《寻情记》———— 绿光 ( 古装 强攻弱受 攻是温柔的王爷 受是绝美的戏子 温馨古风文) 

《寻情记》———— 绿光 ( 古装 强攻弱受 攻是温柔的王爷 受是绝美的戏子 温馨古风文)


听曲文公子入情网,赴楼会戏子惹麻烦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斜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说的正是古都金陵,天子脚下,繁华去处。且不提那石城霁雪、钟埠晴云、龙江夜雨,只说那东山秋月、北湖烟柳、秦淮渔唱,便已闻名天下。金陵四十八景,若能够逐一细细赏玩,堪称人生一大幸事。
  本记到不说那些个宜人美景,单讲那金陵城里,有一处园子,名唤柳畅园,是个听戏唱曲的好去处,在金陵城里也算是赫赫有名。此园主人很有些手腕,不知从何处网络些戏班子,其间优伶戏子,容貌唱腔无一不美,引得些达官贵人连连捧场。
  这夜,柳畅园里照例是灯火通明,人声喧嚣。只见那戏台上,忽儿喜笑颜开,忽儿悲声四起,真真是作尽人生百态,热闹到如此不堪之地。
  台子后面的里间里,尚泉正端坐在菱花镜前,仔仔细细的描眉。镜子里映出一张浓墨重彩的脸,雪白的脸,微红的颊,乌黑的眉,樱唇瑶鼻无一不美。尚泉望着镜子里那张脸,斜斜的瞄了一眼,真个是媚眼如丝,水波横生。尚泉便在心里微叹一声,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琪官,该上场了。"容不得尚泉再做多想,那边班主已经喊上了。尚泉急忙起身往台子那边去了,若是误了上场的时辰便不好了。
  今日唱的是荆钗记。尚泉唱小旦的,自然扮做那钱玉莲。这里正唱到投江那出戏,只见尚泉轻移莲步,虽是素装打扮,却也惊艳十分,一亮相,台下便一片叫好之声。他便唱道:"遭折挫,受禁持,不由人不泪垂。无由洗恨,无由远耻。事临危,拚死在黄泉作怨鬼。自古道"河狭水紧,人急计生。"来到江头了也。"尚泉一个转身,长袖一抛,又唱到"天那,夫承宠渥,九重仙阙拜龙颜;妾受凄凉,一纸诈书分凤侣。富室强谋娶妇,惑乱人伦;萱堂怒逼成亲,毁伤风化。妾岂肯从新而弃旧?焉能反正以从邪?"抬眼一瞧,恰正对上了台下的一双眼睛,目光灼灼。尚泉心里一惊,这种眼神他一路上来不知看过了多少,每一次俱是麻烦。那眼神跟着尚泉移动,叫他如同芒刺在背,步步惊心。
  尚泉这里正唱道钱玉莲受逼迫要投江自尽,不觉想到自己的身世凄凉,也受那无端逼迫,形容更加哀怨,一双眼睛却是恨意难平,直视台下那人,一字一句唱到:"只得拚死在黄泉路,免得把清名来辱污。伤风化,乱纲常,萱亲逼嫁富家郎。若把身名辱污了,不如一命丧长江。"台下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睿桢坐在那戏台之下,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台上的人。台上那优伶形容美,身段美,唱腔更美,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宛如两丸白水银里裹着黑水银,不带一丝儿杂质。眼见戏唱完了,人下了场,睿桢的眼睛还跟着人走。坐在睿桢旁边的孙良辅看的一清二楚,便向后面的魏晋递了个眼色,那魏晋便会意的点了点头。
  这里尚泉刚下了场,妆还未洗净,一张大红帖子便递了进来。帖子是班主亲自拿进来的,落款是京畿巡检魏晋,邀尚泉明日下午上得意楼雅座一聚。尚泉拿着那帖子,只是怔怔的看着,心道怎么来得这样快。班主见尚泉不说话,又知道他素日的性子,便急声道:"我的小爷,这里可不比外省,天子脚下,这京畿巡检魏晋魏大人正是管辖这里的官员。你若是再闹脾气使性子,不只是你遭殃,只怕是这一班子的人都要遭殃了。"尚泉叹了口气,淡淡应道:"我去便是了。"那班主一喜,笑道:"这才是正理。你只管去,与他们虚与委蛇一番便是了。"尚泉心道怎么可能如此轻松便了事?那些人如不得些便宜又怎会善罢甘休?嘴里也不说破,只是冷冷一笑。
  班主又转身对做在一旁的芸官道:"明日下午你同琪官一起去。"那芸官正翘着兰花指坐在一旁喝茶,一听这话便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冷哼一声,道:"人家又没有请我,我去凑什么热闹?"班主便道:"你们两个一同去,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尚泉只是不作声,默默净了脸,便走了出去,依旧听得芸官在屋里说道:"自己惹下的麻烦自己收拾,装什么清高?即要清高,当初就别走这条道。"
  尚泉站在那院子里槐树下,槐花散发出一阵阵清甜的香气,他却只觉得嘴里苦涩难忍。忽见一个人影走近身边,抬头一看,却是玲官。夜色里,一张白净小巧的脸,微微一笑道:"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脾气。"尚泉点头道:"我明白。"玲官又道:"你若是能学得他待人接物手段一两分,到是好了。"又微微蹙眉,道:"你可别做傻事,别又象上回那样,真真把人吓个半死。"尚泉也不答,只是笑,伸手拂去玲官肩头的几点落花,心道即使再会耍心计使手段,最终还是逃不过去,最多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又何必作践自己让人看轻了。这样想着,脸上只是笑,心里却渐渐冷了下来。
  得意楼是金陵城里第一酒楼,倚着秦淮河岸,景色宜人。尚泉和芸官一到得意楼,便有堂倌引着他们直上了楼上的雅座包厢。尚泉抬头见到一身着蓝色五蝠捧寿纹大襟袍,留着一绺胡子的男子,认得他便是京畿巡检魏晋魏大人,便和芸官微微恭身行礼。那魏大人只略点了个头,指着身旁着青色实相花纹锦袍的男子道:"这位是礼部尚书孙大人的公子。"尚泉和芸官又行礼,那孙公子到是客气的还了礼,道了声:"幸会。"。魏大人又道:"那位是睿公子。"魏大人口里这位睿公子,身着朱红色的牡丹缠枝宝相花纹织锦袍,长身玉立,见到尚泉他们行礼,也不说话也不还礼,面无表情,只是把一双锐利的眼睛看着尚泉。魏大人又对那睿公子说道:"这两位就是柳畅园的琪官和芸官。"
  尚泉心里一惊,此人正是昨晚在戏台下盯着他瞧之人,果真是宴无好宴。
  此时,魏大人已招呼众人入座开席。尚泉恰好坐在这位睿公子与孙公子之间。尚泉为人冷淡,不善席间应酬,孙公子问一句他便答一句,若不问他便不说话。到是那芸官,翘起兰花指与魏大人相谈甚欢,只把他迷得三魂去了五魄。那位睿公子一言不发,只是握着手里的青瓷酒杯,看着尚泉,若有所思。尚泉知他看着自己,且目光极为放肆,顺着脸颊一路下滑到脖颈。看得尚泉只觉得那半边脸好似火烧火燎,只想起身便走,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席开过半,酒过三巡,尚泉推却不过,也喝了两三杯薄酒,只觉得面上发烧,知是上脸了。旁人看来,却觉得他色如春花,面如秋水,竟越发盯着他瞧。尚泉心中着实恼怒,只想寻个法子出去,正在这时忽觉得桌子下面有人碰了他的腿。开始也不甚在意,只往后挪了挪,谁知那人也跟着抵过来。尚泉心里正又惊又怒,却听见魏大人醉醺醺嚷着让他唱个曲听听,他便推辞说嗓子不好,魏大人却执意要听,言语间渐渐难听起来,此时桌底下那腿竟抵着尚泉摩挲起来。尚泉再无可忍,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满桌的人俱吃了一惊,都拿眼瞧着他。尚泉一时不好发作,只好道:"我有些不舒服。"眼看着魏大人面有怒色,正要开口说话,那睿公子突然也站了起来,淡淡说道:"我陪你出去散散。"魏大人瞬时变了脸,赶紧陪笑着道:"只怕是酒喝多了,出去散散就好了。"芸官此时也轻笑道:"魏大人若想听戏,我唱便是了。"
  尚泉见此,也无法推却,只得离了席,随了那睿公子出来,两人便在那楼外廊檐下站定。睿桢便问道:"感觉可好些了?"尚泉微垂双眸,也不看他,客气道:"好多了,多谢担心。"便又不说话了。睿桢便又细细地打量尚泉,只觉得他脸颊微红,目光如水,着一身莲花缠枝花纹白色锦衣,衣袂飘飘,无一丝脂粉气,立在五月的熏风中,衬着秦淮河畔的桃红柳绿,竟又比刚才好看了十分。睿桢心中一动,来不及思索,竟伸出手抬起尚泉的下颚,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拖进自己怀里,低头在那唇上亲了一下。
  尚泉大惊,反手推开睿桢,往后退了几步,冷冷道:"请睿公子自重。"便头也不回进屋里去了,心中却是愤恨难消,原来见他站起来为自己解围,便生出几分好感,想来在桌子底下轻薄自己的也未必是他,没想到却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睿桢见他进去了,也不恼,只是有些好笑,自己几时变得这般莽撞,到象有些猴急似的,真真是失了身份。想到这里,睿桢又笑着摇摇头,也跟着进去了。
  再重新开席,魏大人的态度便好多了,言语之间也有所注意,到让尚泉好生奇怪。那睿公子却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竟面带微笑,旁边的孙公子也跟着陪笑。尚泉只是恼怒,略坐了坐,便要告辞。魏晋本要挽留,却见孙良辅向他使眼色,自是会意,便应允了,又派人送他二人回去柳畅园。
  睿桢见尚泉告辞回去了,略微有些不舍,却也不阻拦。孙良辅见他这般模样,便笑道:"王爷若是中意那琪官,下回还叫他出来便是了。"睿桢道:"我瞧他到不是很愿意的样子。"魏晋赶紧赔笑道:"怎么会?那琪官本是柳畅园当红的小官,众人宠着,自然有些使性子,请王爷见谅。"那魏晋早就想巴结巴结这位王爷,只是苦无门路,如今有这样一个好机会,他岂能放过,又道:"这些个优伶戏子,作惯了戏,这欲擒故纵套路他们本是极熟了,为的是自抬身价,王爷不必放在心上。"睿桢听了这话,不知怎么略微有些失望,道:"都是这样?"魏晋便笑道:"正是。那柳畅园私下也做些皮肉生意,众人皆知,竟没有个干净。王爷若是喜欢,我包管那琪官服服帖帖的过来伺候。"孙良辅见他说话越来越放肆,便咳嗽了一声,魏晋立刻噤声不语。
  原来这睿桢正是位高权重的平安王,年纪不过二十五六,深得当今圣上重用,正是少年春风得意之时。那孙良辅是他儿时好友,深知这位青年王爷的喜好,时常寻些有趣的地方供他消遣。柳畅园听戏正是孙良辅引他来的,没承想王爷竟看上了唱小旦的琪官。
  那日之后,孙良辅又牵线让琪官出来陪了两次酒,没想到这琪官很有些性子,每次都是淡淡的,冷得很,也不是很理会睿桢。看到这种情形,急坏了一个人,正是京畿巡检魏晋,他岂能白白放过这样一个好机会,若是能攀上平安王这棵大树,自然仕途通达。
  那魏晋原本想让尚泉服软不过是件小事,便向柳畅园的打听他的身价,谁想到他竟是不做这个生意的。他原不是柳畅园的优伶,亦不在娼籍,性子又冷,魏晋一时半会竟没办法。但魏晋也不放弃,毕竟尚泉再使性子,也不过是个唱戏的小官而已,又能怎样。
  是夜,尚泉下了戏,便看见自己的桌上放着一叠礼盒,心中顿生不快之意,打开一看俱是些扇子、珠串、玉佩等物件,价值不菲。玲官便问道:"又是魏大人送的?"尚泉点点头,又把东西一一收好,打算原样送回。玲官微叹道:"这位魏大人还真真不死心。这可真是麻烦了!"尚泉忽然开口道:"这那里是他的意思!"语气竟十分不屑。玲官听他的话,十分诧异,拿眼瞧着他。尚泉便把那日在得意楼,姓睿的轻薄他之事说了。玲官听了十分担忧,攥住他的手,摸着他手腕上系着的白绸子道:"能忍则忍,能让则让。此人既能使得动魏大人,可见很有些来头。"尚泉知道玲官担心自己,便点了点头。恰好芸官下了戏进来,看见他俩那样,刺道:"我到不知道了,原来你们俩竟是一对。"尚泉玲官也不与他计较,便各自走开了。



  痴王爷上当强施暴,美优伶受辱寻短见
  那魏晋使尽了手段,却怎么也不见尚泉服软就范,心中着实烦恼。这魏晋手下有一王姓幕僚,见主子如此烦恼,便询问原因。魏晋便把此事与他说了,恨恨道:"那琪官软硬不吃,着实可恨!"那人便笑道:"原来大人为这事烦恼,那又有何难?"魏晋奇道:"如此说来,你可有好办法?"那人原是坊间无赖泼皮,后投靠魏晋作了门下的幕僚,最会使那些个下三滥的手段。他便如此这般同魏晋说了一番,魏晋连连点头称妙。
  第二日,魏晋便寻了个借口,说是要在府里办赏花会,向柳畅园发了张帖子叫了一班小戏,尚泉自是在其中。尚泉不知是计,只想得一班子人一起去,对方也无机会占便宜,料想无妨。
  到了赏花那日,魏府热闹非常,桃李争艳,歌飞笑语。为了应景,点的戏便是牡丹亭,尚泉扮作那杜丽娘,一身艳装,比那凄苦的钱玉莲又自是另一番风情。尚泉这里正唱道:"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抬眼又看到那双眼睛,目光依然灼灼,果然又是那位睿公子,尚泉心中一恼,银牙一咬,接着唱道:"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娇滴滴的怀春小姐竟唱出几分恨意,听得台下玲官只皱眉头。
  尚泉下了戏台,妆还未卸,便被班主叫到魏大人的席上。尚泉一身女装坐在那里,如坐针毡,那姓睿的总瞧着自己,又听得他们说些什么雌雄莫辩,人比花娇的浑话,越发觉得不堪。偏偏班主又不停的使眼色,尚泉不得离开,接连喝了几杯酒。那酒竟是极烈,入腹犹如火烧,尚泉渐觉头晕,不能支持。
  睿桢瞧着尚泉,因听魏晋所说那般光景,知道这些俱是逢场作戏、虚情假意,但自己每次见着他,偏偏移不开眼睛,想着他也曾被人狎玩调笑,又隐隐生出一股恼意。自己同他喝过几次酒,却见他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若是向魏晋所说的那般欲擒故纵,这也未免太过了,岂不是将客人都赶走了?如今瞧他略有醉态,便又生几分怜惜之意。
  睿桢竟没有意识到自己不过转瞬间,便转了几番念头。
  魏晋见时候到了,便假意关心,又叫人带尚泉下去净脸休息再来。此时尚泉已步履不稳,也不疑有它,便跟随小厮下去了。
  玲官眼见尚泉跟着小厮往后院去了,心中暗道不好,想跟过去,却被人拦住了。玲官转身想去找班主,却听那厢有人喊自己上台,急得无法可想,便拉住芸官,央他去找班主帮忙。谁知那芸官见玲官上了台,只冷笑了一声便走开了。
  尚泉跟着人到了院子里,进了一间上房。转眼就有婢女送水过来,尚泉便净了脸,把头上珠钗卸下。婢女又送上热茶,尚泉喝了几口,暂时把酒意压了压,便要出门,却被门口的小厮拦住了,只道大人吩咐不许他离开。尚泉心里一惊,知道自己大意着了道,拼命挣扎,只是那里挣脱的了?尚泉怒道:"原来京畿巡检大人也这样不守王法,竟然强掳了人来!天子脚下竟这样猖狂!"尚泉这里怒斥着,半晌来了个人,正是那王姓幕僚,道:"你不过是个唱戏的,有什么可清高的。从来就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本就是一路货色!那平安王爷看上你,原是你的造化,你却这样不时抬举,真个贱得很!"尚泉心里吃了一惊,原来那姓睿的竟是个王爷。那人又威胁道:"你也不想想,王爷只消动动手指,别说是你,就是柳畅园也没个好果子吃。"尚泉胸中一滞,又痛又怒,抬手指着他却说不出话来。那人却抓住尚泉的手,把他推到地上,返身又将门关了起来。
  尚泉勉强站起来,走到了床前坐下,只闻得一阵阵的甜香熏人,浑身发软,又想着那人说的话,心里更是痛不可挡。他身世坎坷,自幼便被卖入戏班,因性子冷淡不知吃了多少苦,又因容貌甚美不知被人打了多少龌龊主意,一次又一次,心里渐生绝望,只觉得人世即苦,到不如死了干净。
  且说睿桢坐在那席上等了半天也不见尚泉转回,却听见魏大人说道:"王爷,下官这里有一株罕见的奇葩,正想进给王爷瞧瞧。还请王爷赏光。"睿桢见他说的恳切,不好推辞,且也想看看是什么罕有的东西,遂点头答应。那魏晋大喜,陪着睿桢离了席,往后院去了。一路上,魏晋悄悄对睿桢道:"下官同那琪官说了,如今他正在那里等着王爷。"睿桢这才明白过来,赏得是什么花。说话间,俩人便到了后院。那幕僚见魏大人陪着王爷过来,赶紧将门打开,睿桢便进去了。
  一进门,睿桢便几乎直了眼睛。只瞧见尚泉倚在床边坐着,一头黑发披散下来,一张素面,仍穿着戏服,却忽的想起八个字,真真是眉如翠羽,肌如白雪。一阵阵甜香袭来,下腹犹如火烧,睿桢竟有点把持不住,竟想瞧瞧那张素面风情万种起来会是如何表情。
  尚泉瞧见睿桢进来,又见外面的人把门带上了,知道再无路可逃,遂把心一横,勉强站起来,指着睿桢骂道:"你们这些当官的俱是些人面兽心,禽兽不如的东西,整日竟干些逼良为娼的勾当!我今儿便是死了,也不会遂了你们的意!"睿桢贵为王爷,几时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且还不知道为什么,脸色一沉,道:"放肆!"尚泉此时心意已定,也不怕他,道:"今儿小爷我还就是要放肆一番!"说着,竟冲了过来。睿桢伸手抓住他,心道这琪官可是疯了不成?尚泉胡乱挣扎起来,却只听"啪"的一声,挥手竟打在睿桢脸上。俩人俱是一呆,那睿桢很快回过神,满脸怒色,抓起尚泉便往床上一抛,自己便压了上去。尚泉又惊又恐,用劲挣扎起来,但他那里是睿桢的对手,两三下就被睿桢撕了衣服。
  睿桢瞧见那细白胸膛,肌理匀称,欲火竟一下冲了上来,想也不想便俯身下去,用力亲吻那肌肤,手也伸进下面抚摸着大腿。尚泉挣扎地气喘吁吁,眼见就要被人污了身子,使劲推开睿桢,一头便向床柱撞去。那床柱是上好的红木造的,十分坚硬,尚泉力量又大,一下子便昏死过去,血就从他的额角流下来,十分刺目。睿桢吃了一惊,顿时清醒过来,急忙用衣服按住尚泉的额角,想要阻止那血继续流下来,一面大叫:"来人!快来人!"
  外面守着的人听见喊声,急忙进来,见是出了人命,都十分惊慌。睿桢吼道:"快去请大夫来!快去!"众人便一面去请大夫,一面去叫魏大人。魏晋急冲冲的赶来,却看见这种场面,竟傻了眼了,不知如何是好。那孙良辅也跟着过来,看见出了事,便问魏晋原由。魏晋也不敢隐瞒,将那幕僚出点子说与他听了,孙良辅便道:"你可真是糊涂了!如今竟闹出这种事情来!"魏晋哭丧着脸道:"我怎知那琪官如此倔强,竟宁死不从!"孙良辅道:"出了人命到还在其次,若是损了王爷的名声,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保!"魏晋闻言,吓得脸都白了。
  一时大夫来了,睿桢急忙命他上前察看伤势。趁这当儿,孙良辅便悄悄将事情原由说与睿桢听了。睿桢果然十分震怒,当场便要问魏晋的罪,孙良辅劝道:"那魏晋自是十分该死,但此事不宜伸张。若说出去,外人不知究竟,只道是王爷的不是,损了王爷名声就不好了,若传到圣上的耳朵里就更不好了。"睿桢细细想了想,也对,便交与孙良辅去办,又嘱咐到务必处理好,孙良辅一一答应了。睿桢又急忙回头去看尚泉的伤,大夫过来回话说伤得有些重,但好在性命无碍。
  睿桢便命大夫速开药方来,自己坐在床侧,看着尚泉犹自昏迷着,额头上裹着白布,隐隐有血渍渗出。睿桢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更生悔意,竟把尚泉打了他一巴掌的事忘了干净,一味自责太过鲁莽了。尚泉在昏迷中动弹了一下,睿桢以为他要醒了,连忙俯身过去,却见他仍是双眼紧闭,喃喃道要水。睿桢连忙唤人取水来,又握住他的手,只觉得肌肤冰凉,心中更是焦急。那大夫上前进言道伤了头部,暂时不可喝水。睿桢便命人弄湿巾子,亲自拭擦尚泉干裂的嘴唇。
  半晌,孙良辅进来回话道已经处理好了,只说是琪官在院子里跌伤了额头,命魏晋赔了一笔银子给戏班做药费,又严令下人不许胡说。睿桢依然不满,只恨恨道便宜那魏晋。孙良辅便道:"王爷请息怒。以后日子长着,自然有的是法子治他,不急在这一时。"又劝道:"过会子,戏班便要来接人,王爷还先走吧。"睿桢瞧见尚泉还未醒,便不愿离开。孙良辅劝了半天,只得道:"若是琪官醒来,看见王爷在此,岂不尴尬?王爷还是先回去吧。"这话说得睿桢脸色一黯,心想是了,到底还是自己逼得他寻短见。睿桢只得起身先回去,临走前嘱咐孙良辅留下来照应一番,若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只管往王府里去取。
  只说那尚泉昏昏沉沉,犹如在云雾中,一时觉得头痛欲裂,一时觉得干渴难忍,忍不住呻吟起来。耳边忽听得有人喊他的名字,一声声渐渐清晰起来,便慢慢睁开的眼睛,却看见玲官一脸焦急之色瞧着他。
  玲官见尚泉清醒过来,面露喜色,道:"总算是醒过来了,可真真把人急死了。"尚泉喃喃说要喝水,玲官急忙取来水,又把轻轻扶起了。尚泉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盏子水,又躺下了。玲官帮他掖好被角,问道:"这会子感觉如何?"尚泉见他眼眶微红,知是哭过了,便安慰他道:"还好,只是觉得头晕而已。"玲官攥住他的手道:"每次都这样子,你性子也忒烈了。指不定那次没救过来,就--"半晌说不出来,又似要哭了。尚泉道:"可别再哭了,哭肿眼睛明日就不好上妆了,班主又该唠叨了。"玲官把嘴一撇,道:"还管他那些。"说罢,又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如何劝你,只是命是要紧。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尚泉呆了半晌,道:"我自也是不想这样。但若要那样被人侮辱轻贱了,真难以忍受,还不如死了痛快。"
  俩人说话间,却听见有人推门进来,抬头一看竟是芸官。只见他端着一碗药进来,轻轻地放在桌子上,也不说话。玲官见了,一时气恼,站起来指着他骂道:"我素日里以为你只不过言语刻薄了些,也不同你计较,没承想你竟真是个没良心的人。到今日才明白竟白认识你一场。你也不用在这里假好心了。"尚泉见玲官真是动怒了,恐他俩个吵起来,便伸手去拉他。谁知那芸官竟不回嘴,默默地转身出去了。尚泉道:"你怪他做什么,他也是没有办法的。"玲官一面端了药过来,一面道:"我也知道。但就是气不过,没想到他心肠竟如此硬。"
  玲官便服侍尚泉把药喝了。稍后,班主又过来探望了一次,说魏府赔了银子,又送了药过来,让尚泉好好休息。



  柳畅园探病巧送药,秦淮河设宴偷换巾
  再说那睿桢回府以后,放心不下,脑子里总是尚泉撞柱子那凄绝的模样。睿桢出身帝王之家,上有皇帝宠爱重用,下有众人扶持巴结,当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听人说个不字。谁知竟遇上个琪官,那样美的人,却是那样烈的性子,竟宁可玉碎当场,也绝不屈从,让睿桢只觉得震撼,心里竟起了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
  从那日之后,睿桢每日必遣人去柳畅园问尚泉的伤,又送了大量上好的药材补品。只是每次来人回话俱是些谢谢王爷关心之类的客套话,送的东西也逐一退回。睿桢便知道尚泉必定还恨着自己,不觉有些个郁闷,心里却又放不下。
  尚泉将养了近一个月,柳畅园说再也等不了了,便又让他上场了。尚泉就未上场,且伤势未痊愈,唱一出已经觉得吃力。谁知戏台下叫好捧场之人不少,只得又唱了一出。再下台时,尚泉只觉得浑身无力,内衣都已汗湿了。玲官忙扶着他往里间去了。睿桢在台下看得明白,心里一急,站起来也往后面去了,那孙良辅急忙跟上。
  睿桢到了后面,却又停住了,竟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进去。半晌,看见几个仆妇抬着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粥和包子过来。孙良辅便道:"他们已经要用宵夜了,今个晚了,王爷还是回去吧。"睿桢只是点头,却又不动。
  尚泉回到里间,勉强净了脸,换了衣裳,只觉得头一阵阵发晕,坐在那里便不想动了。玲官见他脸色难看,替他盛了粥过来,道:"喝了粥,早些去睡吧。"尚泉点点头,只是腹中虽觉得饥饿,却无味口。尚泉勉强喝了几口粥,顿时腹中翻绞起来,就要作呕。尚泉捂着嘴冲出来,只觉得撞着了一个人,也管不了许多,张口便呕了出来。待吐了一阵子,他双腿发软,竟站不住倒了下去。尚泉只知道有人接住了自己,又抱了起来,但因极疲累,心里明白,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接着尚泉的正是睿桢。他原本正要离开,却见尚泉从里间冲出来,又吐了。睿桢来不及细想,赶紧上前接住他抱了起来。睿桢见尚泉脸色苍白,象似要极力睁开眼睛,心疼起来,柔声安慰他。
  玲官急忙跟出来,却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外,其中一个抱着尚泉,便要上前接过来。谁知那人竟退后一步,不让他碰。孙良辅赶紧上前要玲官带路,送尚泉回房间。一路上,玲官听孙良辅称那人为王爷,这才明白那人就是平安王睿桢,不觉就把脸冷了。
  尚泉在昏沉沉中,睡得极不安稳,只觉得有个声音不断安慰自己,有双手帮自己拭汗,安抚自己,渐渐觉得安心,最后终于沉沉睡去。
  睿桢看着尚泉睡熟了,才松了口气,对孙良辅道:"明日请个大夫来看看。"孙良辅答应了,一旁玲官却道:"不劳王爷费心。"口气十分不好,孙良辅正要训斥他,睿桢摆摆手制止了,也不在意,只是看着尚泉,目光渐渐温柔。
  到了第二日,孙良辅果然派了大夫来瞧。大夫回话说因伤后身体虚弱,要细心调养,不可劳累。睿桢便派人暗暗同柳畅园说了,减少了尚泉上场的次数。只是尚泉性子倔强,送去的补品俱不肯收,睿桢却是无奈。孙良辅见如此,便向睿桢支了个招。
  那夜,尚泉下了戏,等上宵夜时,他这班子的竟是得意楼送来的。众人吃了一惊,得意楼的人说是有人出银子包了。尚泉略微一想就知道了,便不想吃。玲官却道:"他这宵夜若是单单送你了,你自可拒绝了。但他却送了一班子的人,你若是再拒绝,到显得小气了。惹得旁人说闲话,到不好了。"尚泉想想也是,玲官又笑道:"反正他也有钱,不在乎这一点。"在看端上的宵夜竟是蜂蜜蒸蛋,细白瓷碗盛着嫩黄的蒸蛋,上边撒上翠绿的春葱,底下是剁得细细肉沫,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送宵夜的人看着尚泉吃了,回去回了话,睿桢便笑了,直夸孙良辅好办法。
  到了七月间,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尚泉的伤也完全好了。
  这日午后,尚泉午睡起来,吊了回嗓子,便同玲官坐在那槐树阴下乘凉,眼见着班主兴冲冲的拿着张帖子从角门进来。玲官接过那帖子一看,是位姓韩的生意人递来的,道:"这位姓韩的,好大的手笔,园子里差不多的红角都请了。"班主接口道:"可不正是。听说是苏杭一带的大贾。据说包下秦淮河上最大的画舫,不仅请园子里的人,还请了有名的花魁娘子,端是大手笔。"
  尚泉接过帖子瞧了瞧,并不十分有兴趣。玲官却笑道:"若是如此,人必然多。我俩去了,也不惹人注意,正好散散。"尚泉想想,道:"也好,这会子荷花正开得艳,河上吹吹风也凉快些。"班主笑道:"正是这个理,连我也要凑回热闹。"
  到了那日,尚泉便偕同玲官、芸官一同去了。去时正是傍晚时分,暑气渐消,红霞满天,只见一艘巨大的画舫停泊在岸边,张灯结彩,布置得十分华丽。尚泉他们遂登船递了帖子,就有青衣小厮过来,领了他们往船头去了。
  到了船头,只见一大群人站在那里,达官贵人竟是不少。中间众星捧月似的围着个人,却正是平安王睿桢。睿桢今日里不同往常便服打扮,头带银翅王帽,身着描金绣龙白蟒袍,腰里系着玉版带,丰姿俊美,带着一股纯然贵气。
  玲官笑道:"这平安王果真是个人物。"尚泉却皱眉,淡淡道:"只可惜了那具好皮囊。"玲官道:"到真真看不出他竟是个那样用强的人。"又瞧见睿桢身边站着个人,穿着淡蓝色长袍,神情淡定,在那样一群王公贵胄之间竟也显得气度非凡,问道:"那人是谁?好面生。"芸官却接口道:"那人便是那韩千重,今日宴客的主人。"这芸官自那日被玲官骂后,竟好似转了性子,言语间也不那般刻薄了。
  尚泉他们见一群人围着那睿桢逢迎拍马,也不过去了,只合着那栏杆边站定。
  此时天色微暗,风荷满天,有暗香盈袖。忽听得一阵萧声穿林渡水而来,众人皆拥到栏杆前观望。只见五六艘小船从莲叶中划出,每艘船上俱有两三个美貌女子吹萧弄筝,当真是"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那小船慢慢从画舫两侧滑过,舫上悬挂的红纱宫灯次第亮起。一时间,桨声灯影,上下争辉,水天焕彩,众人齐声称赞不已。尚泉也心中暗道:这姓韩的有些品位,竟不似一般富商那般俗不可耐。
  说话间,就有青衣小厮过来请尚泉他们入座。那玲官环顾四周,低声道:"这一桌竟都是些文士,可真是在好不过了。"尚泉看了也点点头,却见一个人在他旁边坐下,竟是那孙良辅。
  因尚泉同他见过几次面,此人每次俱客气有礼。尚泉便有几分好感,向他行礼,道了声孙公子。那孙良辅也客气的还了礼。这孙良辅虽是礼部侍郎的公子,却无那纨绔子弟的骄纵之气,且为人风趣,妙语连珠。有他在席间酬和,气氛十分轻松。
  孙良辅在席间对尚泉颇为照顾,多次替他挡酒解围。
  那画舫在秦淮上缓缓航行,舫上灯火通明,笑语频传,好不热闹。酒过三巡,不少人已是面红耳赤,便嚷嚷要听曲助兴,就有人喊出了尚泉的名字。睿桢坐在那主桌上,听得有人乱嚷琪官唱曲,面色一沉,竟十分不悦。坐在一旁的韩千重看睿桢的脸色不好,便站起来,大声道:"今日蒙各位不弃,前来赏光,韩某感激不尽,特安排了些小玩意,以助酒兴。"就听得乐声四起,便有秦淮艳妓在席间应酬,更有美貌舞妓上来献舞。
  夜色渐深,韩千重又派人在沿岸放起焰火,众人皆离席,拥到栏杆边争望那火树银花的美景。
  却说睿桢看了半天焰火,便悄悄离开船边,众人只顾仰头望着天上,竟也没有注意到。只有两个青衣小厮跟了过来,睿桢摆手让他们退下了。睿桢正想着要去找尚泉,路过席间,却看见尚泉位子上放着扇子和汗巾子。睿桢拿起那白色的汗巾子,仔细瞧了瞧。犹豫半天,还是放进自己怀中,又把自己袖子中拢着的一条放了回去,暗笑自己怎么这般小女儿态。那边孙良辅老远见了睿桢,暗暗向他挥手,睿桢便过去了。
  尚泉正仰头看那焰火,看到精彩之处不觉微笑起来。他着一笑不打紧,竟把悄悄站在旁边的睿桢看呆了。睿桢素日里见他笑得勉强,那里见过这般样子。只觉得那笑容犹如一枚石子投入湖中,从嘴角一直荡漾到眉梢,满天的焰火竟也失了颜色。
  尚泉忽觉后面一动,回头一看竟是睿桢,正笑吟吟地瞧着他。尚泉略微一惊,道了声王爷。睿桢见他气色尚好,想问他身子如何,又怕勾起那日尴尬之事,一时半会竟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俩人就那样站着。一旁孙良辅看了着急,想着要说什么来圆场,恰好这时韩千重正好走过来,笑道:"原来王爷在这里。到叫我苦寻了半天。"睿桢便问何事。韩千重道:"上次王爷要寻的东西,我已经寻到了。又收集了许多新鲜玩意儿,正想一并请王爷过来看看。"又对尚泉道:"尚公子也一同来瞧瞧吧。"睿桢会意一笑,道了声好。尚泉不好推却,只得跟着过去了。
  韩千重引着睿桢尚泉下到了舱中,命人打开了几个大箱子。箱中有各种新奇玩意,饰物摆件,时新衣裳料子。韩千重便拣些不常见的拿给睿桢尚泉观玩。原来这韩千重不仅是苏杭一带的大贾,而且是内务府的采买,如今上用的绫罗绸缎,古玩玉器皆出自他家经营的铺子。他同睿桢原是极好的关系,睿桢时常让他帮着寻些希奇玩意。
  睿桢看了一遍,指了些感兴趣的物件,让韩千重送到府上去。韩千重这才又引着他们上去了。这时焰火已放完,韩千重便吩咐添酒回灯重开宴,又热闹了一番,至半夜方散。
  且说尚泉那晚回去,把扇子和汗巾子拿出来在灯下一看,才发觉那汗巾子竟不是自己那条白色的,却是条上好的鹅黄丝质巾子。。尚泉开始只道是夜晚看不清拿错了,再看那颜色,心中一动,拿起来细看,果然在角上有朱线绣着的一个桢字。尚泉又好气又好笑,把那汗巾子往桌上一掷。再脱衣歇下,竟半晌也睡不着,回想着睿桢的一举一动,到不知这王爷到底想干什么,开始那般强硬,如今又这般小心。尚泉前思后想,至三更方才蒙胧睡去,梦里却又看见睿桢一身蟒袍立在船头,微笑不语。
  第二日一早,韩千重竟亲自带了小厮到柳畅园,抬了几个箱子来,说是谢礼。那夜去的人都有份,单单尚泉最多。旁人不过是扇子、饰物这些个小玩意。尚泉除了这些,竟又加了玉器珠串、消遣玩意、上用绸缎素纱等等。
  尚泉看了看,发觉自己昨夜在船舱里略微看过的东西竟都送过来,心里明白必定是睿桢的意思,便不想收。谁知那韩千重素日做惯生意的,十分能说,尚泉那里说得过他,又见他言语真诚,毫无轻薄之意,无奈只得收下了。
  清凉寺问佛论姻缘,石首山赏月谈诗词
  且说这柳畅园旁边,有家姓贾的大户人家。家里只有一个独子,单名一个凝字,不过十四五岁,生性顽劣异常,家人难以管束。这贾凝时常到柳畅园里玩耍,与玲官交情甚好。这夜,贾凝照例到园子里玩耍,见玲官无事,便央着他要学戏,玲官自是不肯教,道:"你堂堂大少爷,学这劳什子作什么?"他便去求尚泉,尚泉被他烦不过,正好见宵夜送了上来,就问道:"你在里玩了半天,不饿吗?"贾凝听尚泉一问,到有些愣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是觉得有些饿了。"尚泉一笑,便把宵夜端了过来:"给你吃吧,吃了快些回家歇息。"那贾凝原就小孩心性,闻着觉得香甜,便接过来吃了。
  那贾凝刚吃了一口,就嚷了起来,道:"这是得意楼的蜂蜜蒸蛋。"众人都笑了,道:"就你最会吃了。"贾凝不多时便那碗蒸蛋吃了干净,还觉得意犹未尽。玲官便取笑他道:"看你小谗猫似的,好似饿了许久。"那贾凝却笑道:"哥哥有所不知。这得意楼的蜂蜜蒸蛋很是有名,早些年到是常去吃。只是后来说那厨子到什么王府去了,这蜂蜜蒸蛋竟没有了。"听了他这话,尚泉和玲官对视了一眼。
  等贾凝走后,玲官便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尚泉也不答,却拿起那细白瓷碗仔细看,慢慢翻过来,碗底有四个苍头小字"平安王府"。尚泉看那四个字,心中一动,好似有什么从胸中涌出,但又不甚明了。玲官顺手也拿起一个碗,翻过来一看,却什么也没有,便叹道:"真难为他,竟如此细心。"又道:"我竟真的不明白这人了。那日你晕倒了后,他送你回房,又在你床前守了半天。见你床上被褥半旧不新,竟立刻命人回去换了新的来。"尚泉便愣了,道:"我怎么不知道。"玲官道:"你睡得沉,那里知道?再说颜色又是一样。"尚泉慢慢低下头去,半晌,低低道了声:"我也不明白。"
  那夜,尚泉回房仔细察看被褥,果真是新的。最近觉得睡的十分舒服,自己还只当洗过晒了太阳的原因,却原来这样。
  过了四五日,尚泉他们又接到了韩千重的一张帖子,这回却是去清凉寺赏月。
  赏月那日早上,韩千重先派了一辆翠幄青油车将尚泉、玲官和芸官从园子里接了出来。尚泉眼见车子出了城门,还不见人。正在疑惑间,却看见睿桢、孙良辅和韩千重牵着马在前头等着,尚泉也不意外,到是玲官却不知道为什么笑了。
  等尚泉他们下了车,韩千重便笑道:"我们骑马去。一路上也好看看风景。"因尚泉他们极少骑马,便有小厮过来扶。忽见睿桢翻身下马,推开那要扶尚泉的小厮,亲自扶他上马。众人俱愣住了,尚泉赶紧道了声:"谢谢王爷。"睿桢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见那小厮握住尚泉的手,心中一恼,竟忘了身份。
  一行人策骑向前,孙良辅见气氛有些尴尬,便笑道:"说起来,清凉问佛也是金陵四十八景之一。"韩千重问道:"这金陵四十八景天下闻名,孙兄可曾都看过?"孙良辅道:"不曾。不过看过一二十处。"又向睿桢道:"王爷可能都看过。"睿桢笑道:"我也不曾都看过。"韩千重又问道:"不知王爷最喜欢那处景色?"睿桢略为思索,便朗声道:"凤凰三山很是不错,从凤凰台上远眺别有韵味。李白有诗云: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其次便是北湖烟柳,也有诗为证。"北湖烟柳却是尚泉最爱,忍不住接口道:"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睿桢赞赏的看了他一眼,道:"正是。"尚泉到不好意思了,道:"让王爷见笑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虽然天气炎热,但大家说说笑笑也就不觉得了。孙良辅生性随意,和玲官两个人一路走在前面。韩千重和芸官俩个走在中间。睿桢和尚泉却落在最后,两人依然在说金陵四十八景。
  睿桢见尚泉不再那么冷淡,谈到起兴处,竟也微笑起来,心中十分高兴。骑了一段路,又见尚泉脸颊边有汗滴落,便解下马鞍上的水囊递了过去,柔声道:"天气炎热,喝口水,仔细中暑了。"尚泉道了声谢,接过来喝了几口,又递还他。却见睿桢也顺手喝了几口,不知怎么脸上竟有些发烧。睿桢又从袖子里掏出条汗巾子,擦了擦汗。尚泉一看,竟是自己那条汗巾子,脸上更烧,不由得摸了摸袖子里睿桢那条汗巾子,心里打定主意要换过来。
  睿桢瞧见尚泉脸颊微红,问道:"怎么脸那么红?不舒服吗?要不要下来歇会子?"尚泉更觉不好意思,暗恼了一声,谁让你换了我的汗巾子?
  等到了石首山前,众人便下马,步行上山。山上绿树成荫,溪水潺潺,十分的幽静,众人顿觉精神一振。待到了寺前,见香火甚旺,孙良辅解释道:"据说这清凉寺的因缘签十分灵验,有不少善男信女前来求签。"玲官笑道:"那今日便要好好求求。"
  一行人进了寺里,先往那正殿里去了,果然有不少人在那里叩拜。尚泉便道:"这佛法讲究的就是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佛经上又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怎么可能管这人间痴男怨女,风月姻缘?"睿桢笑道:"说的极是。但佛经也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不曾经历过,谁又能看透?"尚泉听了,点点头。睿桢又道:"叹人间真男女难为知己,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尚泉接口道:"《西厢记》。"两人遂相视一笑。
  两人再看去,却见韩千重正在那里叩拜,表情十分郑重。尚泉有些诧异,又见他抽了支签出来,也不知签上写了什么,一脸深思摸样。
  一时玲官、芸官也抽了支签,又撺掇尚泉也去抽。尚泉拗不过,随手抽了一支签。一看,上书四句话:心比天高多坎坷,误入风尘犹自怜。他日得遇意中人,一朝脱身离苦海。尚泉随手掷了签,笑道:"这四句话不知什么意思,诗非诗,词非词,竟是不伦不类。"说罢,也不以为意。睿桢低身拾起那签,看了看,也笑了,道:"却象是判词一般。"
  众人参拜了一番,便往后院去了。此时寺院主持已在厢房等候多时,见众人来了,忙命小沙弥上茶。众人吃了茶,只觉得轻醇无比,口舌馀香,俱赞叹不已。
  睿桢便问道:"这是什么茶?"主持答道:"是铁观音。"那韩千重奇了,道:"我时常也吃铁观音,怎么就没有这个味。"那主持便笑道:"施主有所不知。茶是一般,只是那水好了。我这清凉寺院内,有一口井,名唤还阳泉。井水清甜可口,用来泡茶酿酒最好不过了。"孙良辅插嘴道:"我见书上说,一般风流雅士接那雨水泡茶,也有收集梅花上的雪水的,不知比起这水又如何?"玲官正吃着茶,听他这话,便笑他道:"那不过些附庸风雅之人想出来的新奇玩意,虚耗人力。雨水雪水俱是浑浊,如何吃得?"孙良辅听了这话,也不恼,讪笑道:"竟是我糊涂了。"众人又是一番笑。稍事休息后,主持早备好了一桌素斋,请大家用了。
  到了下午,孙良辅游兴不减,便偕同玲官、芸官,由两个小沙弥带路到山上玩去了。尚泉因怕热,便留在房内休息,看睿桢和韩千重在窗前对弈。只觉得蝉鸣阵阵,凉风习习,煞是舒爽!
  厮杀了半天,睿桢不敌韩千重,竟输了,便假意恼道:"大胆,竟敢不让着本王!"韩千重知他假装,也不怕,笑道:"王爷真的要我让吗?"睿桢也笑了,道:"那到不必了。只是一年未见,你的棋艺竟大有精进,得了哪位高人指点?"韩千重闻言,表情柔和,道:"自是遇见了好对手。棋艺好,人品更妙。"睿桢笑道:"有如此之人,怎么不带来?还怕我抢了不成?"韩千重看了一眼尚泉,道:"那到不怕。王爷不是已经有个人了吗?"睿桢知他别有所指,只是笑,也不答。
  尚泉见他俩个不下棋,竟在那里斗嘴,道:"不如让我来试试。"睿桢听了,便下来,换了尚泉。尚泉才初学围棋,还不是很懂,韩千重就先让他十子。睿桢又端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指点。尚泉低着头认真下棋,因先前天气炎热把襟口松开了,露出一大半雪白的脖颈。睿桢坐在他旁边,微闻一股香气,却不是脂粉味,十分的清爽。又见他肌肤润泽,忽然想起那天把他压在床上,露出的细白胸膛,一时间意动神摇,难以自制。韩千重见睿桢一副呆样,心道这般一个大气的人,也有这种样子的时候。情之一字真是难了。又想起自己那人,竟也觉得又酸又甜,不知那人现在在做什么。一盘棋,三个人,三种心思。
  清凉寺赏月,在山顶的凉亭最好。韩千重早派了小厮前去打扫,又备下酒肴蔬果等物。只等天色全黑,新月出云,众人便移步上山。待到凉亭坐定,燃起了檀香,又有小厮在一旁打扇。韩千重取过酒壶,亲自一一斟酒,道:"这酒是清凉寺用还阳泉的井水酿造,十分的清淡,名唤清凉醉。"此时,新月如玉钩,在云间徘徊,忽隐忽现,比起那满月又别有一番情趣。
  众人抬头观赏了一番,睿桢道:"有酒有月有情有景,不作诗竟可惜了。"众人都同意,唯独那孙良辅苦着脸,道:"王爷明知我最不善这个。与其作不好让你们罚酒,还不如现在就喝醉算了。"说着就举杯一饮而尽。众人皆笑了,尚泉便道:"如此说来,不如每人说一句赏月的现成的诗文。"孙良辅大喜道:"这个提议好。"玲官却道:"这未免太简单了。若要论赏月的诗文,从古到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孙良辅道:"那要如何?"芸官忽然道:"不如说一句赏月的诗文,但不许带出月字。"众人都道:"这个好,又简单又新奇。"
  于是,睿桢先起头,喝了一口酒,念道:"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接下来是尚泉,略微思索,清声道:"更携取胡床上南楼,看玉做人间,素秋千顷。"也取杯喝了一口酒。玲官道:"烂银盘、来从海底,皓色千里澄辉。"孙良辅立刻接上,道:"莹无尘,素娥淡伫,静可数、丹桂参差。"玲官瞧了他一眼,孙良辅只是笑笑,两人念的竟是同一首词。芸官喝尽杯中残酒,道:"劝清光乍可,幽窗相伴,休照红楼夜笛。"那韩千重遥望天上月,若有所思,却道:"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念罢低头一笑,道:"却是我错了,当罚。"说罢,提壶斟满酒,一口饮尽。众人见他似有心事,也不好取笑。
  众人如此这般说说笑笑,转眼夜已过半,月上中天。睿桢见尚泉略有倦色,便递了个眼色与韩千重。韩千重会意,命人撤了酒菜,送了些宵夜上来。众人随意用了些,就起身下山去了。
  清凉寺里早安排好了厢房,众人便分头歇息去了。却说尚泉,见月色凄清可爱,纵有几分倦意,也不忍离去,便在寺院内莲花池畔坐下。尚泉想着今日之游,觉着这睿桢一路上对自己彬彬有礼,照顾周全,竟把那反感之心减了七八分,添了几分好感。抬头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个月影,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不觉轻声念道:"今宵风月知谁共,声咽琵琶槽上凤。"忽听得有人接着念道:"人生无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
  却见睿桢从那暗处走出来,笑道:"我还以为就我一人不忍睡去,原来还有人也是。"尚泉也笑了,道了声王爷。睿桢道:"不必多礼。"尚泉便自袖中拿出一条汗巾子,道:"上次赴宴,拿错了王爷的汗巾子。"说着递过去,睿桢不动声色地收下了,道了谢谢。尚泉原指望他把自己那条还来,谁知睿桢竟不提,却也无可奈何。
  睿桢见他穿着天青色单衣,更显单薄,忍不住低声问道:"最近身体可好?"尚泉知他的意思,道:"多谢王爷关心。"睿桢听了,叹道:"何必如此客气?"尚泉心中一动,不觉柔声道:"最近已经完全好了,王爷不必挂在心上。"睿桢听他语气柔和,并无冷淡怨恨之意,心中又高兴起来。正欲解释一番,却看见莲池对面有一点亮光过来,知是巡夜的僧人来了,只得打住。两人各自告辞,回房歇息去了。



  说情字已情根深种,唱西厢便祸起西厢
  清凉寺赏月两日后,尚泉、玲官同着芸官正在厢房里说戏文,却听得说韩千重遣人前来问事。一青衣小厮过来,向尚泉行了礼,道:"我家主子说,公子那日赏月将扇坠子遗落了。现寻着了,特命小的送来。"说吧,拿出个小布包递给尚泉。
  尚泉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块白玉扇坠子,晶莹可爱。尚泉心里疑惑,只因他的扇子上从来没有这些东西,便道:"怕是弄错了,这不是我的东西。"那小厮低头答道:"我家主人说,是公子的东西。还说公子若不信,看了扇子便知道了。"因这几日凉快,尚泉并没有用扇子,只得打开屉子将扇子取出来。再打开一看,尚泉发现这竟不是自己的扇子,扇面上是一幅淡墨山水图,反面却是两句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尚泉便明白了八九分,暗笑这睿桢堂堂王爷,却是小孩心性,竟非要留样自己的东西。
  玲官见尚泉忽然笑起来,便问道:"笑什么?这东西可是你的?"尚泉也不回答他,只将坠子系在扇子上,又对那小厮道:"东西我留下了,回去谢谢你家主人了。"那小厮便去了。这里玲官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只看着尚泉笑个不停。芸官却拿过那扇子,一眼就看到扇面落款是睿桢二字,表情竟十分复杂。
  过了八月,下了几场雨,天气渐渐凉爽下来。柳畅园的生意越发好了,门前车水马龙,园内夜夜笙歌。
  这日,因说要唱西厢记,尚泉和玲官正在那里对词,却有位姓周的官吏携礼上门拜访。尚泉十分诧异,因他素日同这官吏并无交情。等此人说明来意,尚泉才明白了。原来这周姓官吏是外放回京述职,想留任在这里做个京官。他不知从那里打听到,说尚泉同平安王交情甚好,便想走这条道,攀上平安王的关系。尚泉自是不肯,推说自己同王爷只见过几面,并无交情。那官吏却以为尚泉嫌礼太薄,任尚泉百般解释也不听。
  尚泉开始只觉得好笑,谁知接连几日都有官吏上门拜访,渐渐难以推脱。尚泉正为此事烦恼,谁知隔了几日,这些人又都不来了,甚是奇怪。再又过了几日竟传出他得罪某位权贵,所以连累办事之人的谣言。尚泉听了,啼笑皆非。
  后来,玲官同尚泉说,却原来是那周姓官吏本可留任在京,却因得罪某位权贵外放了。尚泉问道:"那里来的消息?"玲官道:"自然是有人说的。"尚泉取笑他道:"你近日同那孙公子走得近。"玲官嗔道:"没有的事。"脸却红了,又道:"我倒是越来越不明白那人了。"尚泉知他说的是睿桢,道:"这话怎么说的?"玲官道:"他在背后使这些手段,生出那些谣言。众人都以为你得罪他了,倒教些小人在背后嚼舌头,说些难听的话。"尚泉听他这样说,笑道:"这官场上的事,谁能说得清楚。他毕竟是个王爷,自然有他的考量。我倒觉着这样很好,至少清静了许多。"
  两人正在那里立着说话,却听见外面闹哄哄,眼见班主就冲了进来,嚷嚷道:"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尚泉玲官俱十分诧异,忙问道:"出什么事了?"班主气喘吁吁,道:"今日里芸官去张府里赴会唱曲,眼见众人都回来了,他却没回来。我刚去张府里要人,竟被赶出来了。这可麻烦了!"尚泉玲官一听此言,心里一惊。那张府的主人是吏部尚书的小舅子,素日里就有些飞扬跋扈、仗势欺人。此人觊觎芸官多时,众人都小心翼翼避着他。玲官急道:"赶紧去找园子里管事的人!"那班主跺脚:"已经去找了!就恐一时半会找不着,芸官就麻烦了。"玲官见如此,更是急,看着尚泉道:"怎么办?"尚泉想了想,便道:"只有去求他了。"玲官道:"看他前日做的事,未必会帮这个忙!"尚泉道:"现在这样,只有先去试试。"说着就要出门,玲官拉住他道:"倘若他乘机要挟怎么办?"尚泉道:"现在管不了那许多了!救人要紧!"便急忙出门去了。
  尚泉出门雇了辆车到了平安王府,只见三间朱红大门,门口蹲着两个汉白玉石狮子,门上一匾"平安王府",知是到了。尚泉下了车,却见门口并无一人。尚泉只有去扣那门上的铁环。扣了半晌,旁边的角门开了,一个小厮探出头来,喝道:"什么人?"尚泉急忙上前道:"我是柳畅园的琪官,特来见王爷。"那小厮上下打量了一番,傲慢道:"可有贴子?"尚泉一楞,道:"没有。"那小厮一听,要关门。尚泉道:"我真有急事求见王爷,烦请通报一声。"说着递上了一锭银子。那小厮接过银子,掂点了掂,说了句等着吧,就把门关上了。
  尚泉在门口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人开门,心里越发的着急。却听见吱呀一声响,中间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有一位蓝衣老者出里面出来,后面跟着两三个小厮。老者向尚泉行礼道:"尚公子久等了,请进!"尚泉匆匆还礼,便跟着他进去了。
  那老者将尚泉引到府内花园一凉亭上,又命人上茶,这才道:"我家王爷外出未归,请尚公子稍等片刻。"尚泉闻言,虽然心急却也只有等着。又抬头望去,只见这平安王府红砖大瓦,雕梁画栋,十分的气派。等了半晌,尚泉远远见老者引着一个人来,以为是睿桢,便站了起来,到近处一看却不是。只见是一位少年公子,眉清目秀,头戴着双龙戏珠紫金冠,身着刻丝月牙白长袍,束着腰带。他略看了尚泉一眼,回头似说了什么,那老者急忙上前回话,样子十分恭敬,两人就往里面去了。
  那戴冠少年正是平静王睿祥,睿桢的亲弟弟。那睿祥走到里面,见睿桢正立在窗前,呆呆地望着花园凉亭上人。睿祥便道:"既然在家,为什么又不出去?只在这里站着发呆。"睿桢转身见是他,竟十分勉强的一笑,道:"你怎么来了?"又问那管家道:"事情问清楚了吗?"管家答道:"问清楚了。原来是柳畅园的芸官被张府的关住了,不得出来。"睿桢略一皱眉,道:"你即刻带人去张府要人,然后送回柳畅园去。"管家一一答应着,下去了。
  睿祥在一旁坐下,道:"我说你最近行事有些奇怪。却原来是为了这个人,柳畅园的琪官也算有名。只是值得你这般费心思吗?你身为王爷弄个人还不容易。"睿桢只叹了一声,道:"你却是不知道他的性子。"便把当日之事同睿祥说了一遍。睿祥道:"却真是个烈性子。"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哥哥若真想要这个人,让人求生不成求死不能的法子多了。眼下就是个好机会,他上门来求你,若出去同他说了,不怕他不答应。"睿桢正色道:"我若只想要他的人,真是手到擒来。到也不知怎么,我看他难过,心里也难过,恨不得掏出所有,只换他一笑。"说着又看着窗外那人,低声道:"我何尝不想出去见他。他来这里找我,我自高兴得很。但一想到他来求我,勉强同我假笑周旋,更是难过,还不如不见。"睿祥听了这话,竟愣了半晌,才叫了声:"哥哥,你--"心里明白自己这个哥哥竟动了真情。
  睿祥素日里除了皇帝哥哥,就同睿桢最为亲近。今见睿桢为情所困,如此消沉,窗外那人却什么也不知,心里竟升起一股恼意。这样想着,便走了过去,睿桢在后面叫他也不应。
  却说那尚泉在凉亭上左等右等,茶都添了两次,也不见有人来,心里着实不安。正站起来想寻个人问问,却看见刚才那少年公子朝自己走来。尚泉刚想行礼,却听见睿祥问道:"你就是那柳畅园的琪官。"口气十分不善。尚泉略微皱眉,道:"正是。请问公子是?"睿祥道:"我是睿桢的弟弟,平静王睿祥。"尚泉心里颇为惊讶,道:"见过王爷。"
  睿祥见尚泉表情平静不惊,态度不亢不卑,暗暗赞叹,到真不愧是哥哥看上的人,语气却仍是冷淡,道:"你今日先回去吧,我哥哥不会见你的。"尚泉吃了一惊,十分不解。那睿祥见他如此,又添油加醋道:"哥哥如今正在这王府,却是不会见你。"尚泉心里一窒,只听得他说睿桢不愿见自己,心里如同竟翻江倒海一般,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勉强笑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告辞了。"说罢,也不等睿祥回答,竟自走了出去。
  睿桢在屋子里见尚泉竟走了,连忙追出来,问睿祥道:"你同他说了什么,他为什么就走了?"睿祥撇嘴道:"我没说什么。只不过说你不愿见他而已。"睿桢指着他,气道:"你胡说什么?"睿祥还是个小孩心性,见睿桢指责他,便生气起来,冷冷道:"我说得不是实话吗?看他那一脸无辜模样就恼得很!"说完,也扭头走了。睿祥知他性子有些古怪,也不好与他计较,只得苦笑不已。
  再说尚泉回到柳畅园,玲官见了他急忙问道:"怎么样了?"尚泉苦笑道:"连人都未见到。"玲官急道:"怎么会这样?这可怎么办?"尚泉摇摇头,心里也没有主意,只是想着睿桢不愿见自己,竟觉得胸口十分沉重。玲官见尚泉呆呆的,似有什么心事,心里越发急。两个人,一个发呆,一个着急,都没了主意。
  却听见外面一阵喧哗,竟是芸官回来。众人惊喜万分,围着他问长问短。芸官也十分不解,只道自己被强行留在张府里,正焦急时,却见平安王府的管家亲自来要人。那张府自然不敢反驳,只得把他放了出来。众人只是高兴,玲官却十分疑惑,对尚泉道:"不是没见着人吗?这却是怎么一回事?"尚泉只是摇头,也不明白。
  众人见芸官平安回来,俱十分高兴。其中也有些势利小人,以为芸官同那平安王府有些关系,十分逢迎巴结。尚泉原本是不在意这些事情,但因那日在王府内听了睿祥说的话,总想睿桢为什么不愿见自己,却又派人去接了芸官回来?心中竟微微泛起一股酸味。玲官因从未见他这样神思恍惚过,却有些担心。
  尚泉思量半天也没有答案,只得先暂时抛开这些,强打起十二分精神,唱那西厢记。尚泉唱腔婉转细腻,正合适扮做那崔莺莺。玲官活泼可爱,扮做红娘在合适不过了。他两人素日亲厚,配合起来也十分默契。这西厢记才上了台,众人皆赞不绝口。
  尚泉在那戏台上,看见睿桢也坐在下面,一双眼睛依旧瞧着自己,只觉得心跳加快,竟不敢再看他,唱道:"恹恹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罗衣宽褪,能消几度黄昏?风袅篆烟不卷帘,雨打梨花深闭门;无语凭阑干,目断行云。"双目含愁,情怀幽伤,霎时倾倒众人一片。看得睿桢心里竟如同水一般,恨不能自己就是那多愁多病身,他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却说这夜,尚泉正要去后台上妆换衣,经过园子中时,看见树下立着个人,走进一看却是芸官。尚泉见他眼眶微红,神情凄楚,好似哭过了,想要问却又不知道问什么。谁知那芸官一见他,神情更是难过,突然道:"可叹你竟什么也不知道。"尚泉听了这话更不知所以然,芸官又道:"为什么他偏偏喜欢你?枉费了诸多心思,你竟不领情。你素日里为人淡漠,却也当知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世间最难得真情二字。"尚泉听了这话,竟愣了,好似更不明白,又好似明白了什么。恍恍惚惚画了妆,又恍恍惚惚上了台,只管唱,唱什么却不知道,心里却好似有一团火烧。拿眼瞧台下,却没有看见睿桢,心中更觉失落。
  尚泉在台上唱着,却叫台下的一个人看直了眼睛。此人名唤徐宝绅,刚到金陵不久。他在外省十分富有,家有良田千亩,在金陵又有亲戚在朝为官。徐宝绅为人愚钝,又刚愎自用,自以为财大气粗可以横行天下。他到金陵来不久,就结交了一帮酒肉朋友,俱是臭味相投。这些个泼皮无赖时常奉承他,其实是将他当成冤大头,成日里引他去秦楼楚馆花天酒地。
  这徐宝绅一见到尚泉便惊为天人,又见他扮女装清丽动人,竟把他当成了相公堂子里卖笑的小官,心想一定要将他弄到手。那在戏台上的尚泉那里想到,因为此人,竟有一番祸事在等着他。
  尚泉才下了戏台,就听见有人在那里高声叫道:"琪官!琪官!大爷这里来!"尚泉一看,竟是个大黑胖子在那里乱嚷嚷,众人都看着他,十分诧异。尚泉不理会,就要进去,那黑胖子却跑过来边嚷嚷边要去拉他。早有柳畅园的小厮过来把那人扯开,道:"大爷若是想拜会,就请先递帖子吧。别乱了规矩!"说着将他推了出去。那黑胖子正是徐宝绅。他出去后,跟着的人笑道:"大爷不知道这柳畅园的规矩,若想见人,得先递帖子。这琪官是柳畅园的红角,想见他更是难了。"
  徐宝绅一听,道:"还有这些麻烦规矩?"无奈之下便命人写帖子,第二日就递进了园子。尚泉自然不会理会他,就连柳畅园也觉着此人粗俗不堪,便推说没有时间。徐宝绅见如此,隔了几日又递了张帖子,竟在其间夹了张银票,尚泉十分的气恼,自然又退了回去。徐宝绅也不气馁,又准备了大量礼品,再次递了帖子。谁知这次柳畅园连帖子也不收了,摆明了要让他死了这份心。
  徐宝绅自到金陵之日,那里吃过这种亏,受过这种辱,顿时气得暴跳如雷,道:"小贱人!给脸不要脸!我定要让他吃些苦头,才知晓本大爷的厉害!"身边的泼皮无赖见他如此,也随声附和,出些个下三滥的馊主意。其中一人道:"这戏子忒拿大了些,是要教训一番才好。"另一人道:"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徐宝绅听了这话,心中一动,问道:"如何来暗的?"那人贼笑道:"这好办。叫上几个兄弟,晚上翻进那柳畅园,一棍子把人打晕了带出来就完了。"徐宝绅喜道:"这个办法好。只是若要弄伤了脸就没意思了。"那人道:"既然如此,用迷药就成了。"徐宝绅大喜,道:"这件事就交于你办。办好了重重有赏!"那些个无赖听说有钱拿,连忙答应了。徐宝绅便冷笑道:"给钱你不要,大爷我就白玩!"
  尚泉却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因来柳畅园听戏的不乏王公贵戚,豪门大户,象徐宝绅这种只是有几个钱小角色,柳畅园自然懒得理会。
  玲官见尚泉这些日子竟有点神思恍惚,不唱戏时就坐着发愣,也不怎么说话,越发担心起来。这夜,玲官到尚泉房里取东西,见他呆呆的坐在窗前,便伸手拍了他一下,道:"发什么呆?"尚泉回头见是玲官,道:"没什么。"玲官见他手里还拿着扇子,便道:"都已经入秋了,还要这东西做什么?"尚泉低头看那扇子,抚弄着那白玉坠子,也不回答。玲官叹道:"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你是这般模样,芸官竟也是这般模样。"尚泉听了,抬起头问道:"芸官怎么了?"玲官耸耸肩,道:"也不笑话人了,也不说刻薄话了,竟十分的沉默,仿佛害了相思病一般。"尚泉听了这话,心中一动,便把那日芸官同他说的话告诉了玲官。玲官恍然大悟,拍拍额头道:"可不正是害了相思病!"又叹道:"可惜他喜欢的是王爷,竟没一点机会。"尚泉道:"此话怎讲?"玲官奇怪的瞧着他,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连瞎子都看得出来王爷喜欢你!"尚泉轻声道:"这也未必。"又将那日去王府之事说了。玲官沉默了半晌,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又叹道:"这些王公贵戚心如海底针一般,朝三暮四也是有可能的。"尚泉长叹一声,道:"我正是担心这个。这个圈子里假凤虚凰、逢场作戏的事多了去了。再说两个男子,到底是不合世俗规矩。我若是当了真,他却只图一时快活,我该如何?到时候他仍做他的王爷,我却该何去何从?"玲官听了这话,呆了半晌,道:"我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尚泉见他那样子,站起来道:"这原是我自己胡思乱想,你不必往心里去。"见玲官沉思不语,心里后悔不该同他说这个。想他如今必定同孙良辅在一起,听了这话只是徒增他的烦恼而已。尚泉便有意岔开,笑道:"今夜月色正好,你和我出去散散,强过在这里呆坐着。"说罢,拉着玲官一起出去了。
  此时夜已深了,园子里大半的人都歇下了,安静得很。尚泉和玲官先慢慢走了一段,然后在那槐树下站定了。月色到确实好,明晃晃的,好似一个大银盘,但两人各怀心事,根本无心赏月。
  玲官沉思半晌,正抬头要同尚泉说话,却看见三个黑影朝尚泉扑过去。玲官大喊一声道:"什么人!"尚泉一回头,只闻到一股香气就晕了过去,其中两人抬起他就跑。玲官急忙高喊道:"住手!来人啊!快来人啊!"便冲了上去,却被第三个踹了一脚,推到地上。玲官眼见着尚泉被他们带走,急得高声乱嚷。一时间园子里就有灯亮起,陆续有人过来。玲官一看见班主,指着那些人逃走的方向,急叫道:"快!快追!尚泉被人掳走了!"众人听了,都大吃一惊。那班主急忙带着人,提着灯笼追了过去。玲官只觉得被踹的地方一阵阵疼痛,强忍着也跟着过去。
  众人打着灯笼四处寻找了一番,又到园子外追了一段路,却都没有看见人。整个柳畅园一片闹哄哄的,园子里的红角被人掳了去,可不出了大事了。那管事的也赶了来,问玲官道:"可曾看清楚是什么人干得没有?"玲官几乎要哭出来,道:"天太黑,没看清楚。"管事的急道:"这可麻烦了!这要到哪里去找人!"说着便立刻打发人去报官。玲官拉住班主道:"必须得快点去找人,晚了就麻烦了。"班主急得直跳脚,道:"我也明白。但往那里去找?"
  众人见一时找不到便慢慢散去,玲官只是急,却也无可奈何。那芸官悄悄拉住他,道:"快去找王爷!只有他有办法!"玲官想了想,无法可想,只有如此了,好歹一试。玲官出了园子,先去了孙府找孙良辅,想通过他去见睿桢。
  却说那孙良辅听见玲官来找他,便觉着可能出了什么事,急忙出来。待看见玲官一脸惊慌失措的站在那里,衣裳也脏了,连忙过去一把抱住腰,一叠声问道:"出什么事了?"那玲官一看见孙良辅,眼泪就流了下来,弄得他更是心慌,急忙把人抱在怀里安抚。玲官哽咽道:"不好了!琪官被人掳走了!"孙良辅一听,眼珠都要瞪出来了,道:"这可真真出了大事了!"也来不及再细问,即刻命人备车,带着玲官直奔平安王府去了。
  玲官坐在车上,有点犹豫的对孙良辅道:"王爷会帮忙吗?"孙良辅听了这话,吃惊道:"这是什么话?王爷的心意你还看不出来?"玲官嘴一撇,道:"我是真真看不出来。"接着把尚泉所言之事说了,孙良辅叹道:"这两个人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见玲官不解,便解释道:"王爷自然是知道琪官的性子,不会替别人说情。但又担心旁人怨恨他,所以索性做得绝些,让旁人断了寻他麻烦的念头。"玲官这才明白,皱眉道:"这考虑的也未免太细了,谁能想得到?"孙良辅道:"所以我才说,太过看重了反而犹豫不决,倒叫对方误会了。"玲官看着孙良辅道:"我看也未必是误会。谁知是真是假,倘若只图一时快活--"话还为说完,就被堵住了嘴。孙良辅把玲官搂进怀里,使劲亲他的嘴,只亲得他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才道:"我不是这样的人,王爷也不是。"语气竟是极重。玲官倚在他怀里,默然半晌,突然叫了声好痛。孙良辅忙问那里痛,玲官这才说自己被踹了一脚。两人撩起衣裳一看,只见玲官的胸腹上乌青了一大块。孙良辅一拳捶在车上,咬牙切齿道:"我要杀了那些人!"玲官却笑了。
  说话间就到了平安王府,两人进去见了睿桢,把事情一说。睿桢立刻变了脸色,厉声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玲官道:"大约一个时辰以前。"睿桢略一思索,道:"最近有那些人递过帖子,琪官却没有见的?"玲官说了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就有徐宝绅。孙良辅道:"除了这个姓徐的,其余的我都认得,他们却是不太可能这样做的。"睿桢铁青着脸点点头道:"多半就是这个姓徐的。"又问玲官道:"你可知道这个姓徐住哪里?"玲官便回忆拜贴上的地址说了。孙良辅道:"那我即刻去通知京畿巡检官带人过去。"睿桢一摆手,道:"来不及了,就用我的令符。"说着就往外走。孙良辅心里一惊,道:"王爷你要动用禁军?"睿桢点点头,孙良辅急道:"这恐怕不好--"睿桢打断他道:"出了事自然有我担着!"孙良辅见睿桢脸色已十分不好了,不敢在多言,心中暗求尚泉不要出事。
  睿桢立刻集合了两百禁军,命孙良辅带一百人到其余人处查访,自己亲自带了一百人直奔徐宝绅那里去了。
  再说掳走尚泉的正是徐宝绅的人,三人把他弄了回来。徐宝绅一看人弄来了,大忙把人放到床上躺着,问道:"有没有人发现?"三人道:"大爷放心,咱们弟兄自然做的干净。"徐宝绅听罢放心下来,又问道:"什么时候醒来?"其中一人道:"只消喷些水,立刻清醒。"徐宝绅喜道:"办得好!下去领赏去吧!"三人一听,高兴的出去拿钱去了。
  徐宝绅瞧着昏迷中的尚泉,面容清俊,唇红齿白,比那戏妆又是别样一番风情,立刻心痒难熬。他便起身倒了一杯茶,含了一口水,喷在尚泉脸上。那尚泉自昏迷中慢慢转醒,却看见一个黑胖子坐在旁边,色迷迷瞧着他,口里嘟哝道:"美人!"尚泉一惊,立刻明白了,挣扎着就要坐起来,却觉得浑身虚软无力,使不上劲。徐宝绅见他醒了,立刻爬上了床,伸手去解尚泉的衣裳,口里心肝宝贝的乱嚷。尚泉大惊失色,立刻叫道:"滚开!快滚开!"说着便用手去推他,但那徐宝绅身体沉重,竟纹丝不动。
  尚泉眼见衣裳已经被接解开了大半,那人正凑过来要亲他,心里竟绝望了,想着这次恐逃不了了。转眼却瞧见那人头上别着一根银簪子,立刻伸手拔下来,用力往他背上一刺。徐宝绅立刻跳开,犹如杀猪般叫嚷起来,伸手一摸全是血,反手就给了尚泉一耳光,恶狠狠骂道:"贱人!敬酒不吃罚酒!看大爷我今天不弄死你!"尚泉只觉得霎时眼冒金星,半边耳朵嗡嗡作响,也来不及细心,握着银簪子的手顺势就扎向自己心口。徐宝绅大惊,连忙去拦,却来不及了。只听见尚泉叫了一声,簪子就扎了进去,一股血就冒了出了。
  那徐宝绅见出了人命,也慌了神,赶紧叫人进来。那三个掳走尚泉的人进来一看,见尚泉气息微弱,脸如白纸,俱惊慌失措道:"大爷,怎么弄出人命来了?这可如何收拾?"徐宝绅汗都了下来了,道:"我怎么知道他性子如此之烈!这可如何是好?"其中一人,沉吟半晌道:"如此一来,只有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弄出去埋了,也无人知道!"其余人也附和道:"只有如此了!"徐宝绅这时已没了主意,胡乱点头同意了。那三人乘机又讹诈了他一番,这才用被子将尚泉包裹起来,抬到后院去了。
  徐宝绅见他三人去了,依旧十分不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忽然听见外面喊声四起,好是有很多人似的,他连忙打开房门,却看见外面院子火把照耀,一群士兵已冲了进来。来人正是睿桢领着的一百禁军,竟把这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那徐宝绅还不知发生了何事,抖着嗓子喊了声:"什么人?怎么回事?"话还没有说完,为首一个将士冲了过来,扬手给了他一耳光,喝道:"平安王驾到,还不快跪下!"徐宝绅几时见过这等阵势,立刻软了腿,跪在地上。
  睿桢快步过来,厉声问道:"快说!你把那柳畅园的琪官弄那里去了?"徐宝绅冷汗直流,却仍勉强狡辩道:"小的不曾见过此人。"睿桢大怒,一脚踹了过去。徐宝绅嚎了起来,大嚷道:"王爷息怒!小人确实不知。"睿桢冷笑一声,环视屋里,突然大步走过去,从床上拾起一把扇子,指着他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本王送给琪官的东西,又如何会在你这里?"徐宝绅立刻磕头如捣蒜,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睿桢冷笑一声,道:"快说!他人在哪里?"徐宝绅指着门外道:"人在后院!"立刻就有士兵来报,道:"启禀王爷,在后院发现三个泼皮正在埋一个人,生死不知。"睿桢听了这话,半晌说不出话,只觉得五内俱焚,指着徐宝绅一字一句说道:"你听好了!他若是活着,本王就赏你一个全尸!他若是死了,你就等着凌迟吧!"
  说话间,就有士兵将尚泉抬来。睿桢快步过去,小心翼翼接过人抱在怀里,只见尚泉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胸前的衣裳已经被血染透了。睿桢伸手到鼻端下探了探,立刻道:"把太医院的御医都给我叫来!这里所有人都给我绑了送官!"众将士听令,将一干人绑了。睿桢则带着尚泉急忙回府去了。




  伤心人又遇伤心事,多情人自叹空多情
  睿桢带着尚泉回了王府,御医已经在那里候着了。管家忙过来说已经备下了上房,睿桢却直接将尚泉抱进了自己的房间。睿桢坐在床边替尚泉脱去衣裳,见胸口伤口甚深,心里又惊又怒。御医忙过来察看伤势,上药包扎。一时就有御医回话说,伤得重了,倘若再深半分就难救了。睿桢听了,心里略略宽慰了些,又命御医须随时侯命,细心照顾。这一晚上,整个平安王府灯火通明,仆人婢女煎药送汤,往来络绎不绝。睿桢、孙良辅和玲官俱通宵未睡,一直守在尚泉床前。
  平安王府里这般兴师动众,早就惊动了一个人。此人就是平安王睿桢的王妃,殿阁大学士杨渊之女杨凤仪。那凤仪听得睿桢突然召集禁军就已觉得奇怪,因来不及细问,就遣了贴身婢女小环去探听。小环回话王爷从外面带进一个人,好似生命垂危。凤仪奇道:"知道是什么人吗?现在哪里?"小环摇头道:"回娘娘的话,不知道是什么人?现人在王爷屋里。"凤仪一听,暗道怎么弄进睿桢的屋里,心里觉着十分不对,道:"且过去瞧瞧吧。"小环听了,忙上来扶过王妃往王爷屋里去了。
  凤仪到睿桢这里一瞧,心里越发不安,见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出出进进的竟都是御医。王府管家老远见了王妃,赶紧过来请安。凤仪便问道:"出了什么事?弄得这么大的动静。"管家回话道:"是王爷的一个朋友被刺伤了。"凤仪接着问道:"什么朋友,竟值得将太医院的御医都请来了。"管家只好回道:"听说是王爷在柳畅园的一个朋友。"凤仪便道:"柳畅园是什么地方?"管家道是唱戏听曲的地方,她便明白了八九分,心下就有些不悦了。凤仪走到那窗户旁,略略往里面瞧了一眼,只见睿桢坐在椅子上同那孙良辅说话,又不时的往床上看一眼,表情竟十分严肃。
  管家亦步亦趋跟在旁边,陪笑道:"娘娘还是先回去歇着吧。"凤仪回头瞧了他一眼,那管家只好道:"小的这就去禀报王爷,说娘娘来了。"说着就要进去,凤仪叫住他道:"罢了,不用了。"说罢便同着婢女离开了。
  众人就这么守了一夜,眼见天色微明。孙良辅见玲官熬得两眼泛红,十分的心疼,便软语哄着他下去休息了。这里又来劝睿桢也去歇息一番,睿桢只是不同意,孙良辅便劝道:"他恐怕一时半会醒不来。王爷这样守着也不办法,不如稍事休息在过来。"那御医也过来劝。睿桢想了想,便嘱咐说道倘若醒了定要立刻来唤他。众人答应了。
  因尚泉占着睿桢的屋子,管家便布置旁边的一间屋子让王爷歇息,又命人立刻送了早膳过来。趁睿桢用膳的当儿,管家就把王妃昨夜来过事情说了,睿桢也不怎么在意,随口应了一声就歇下了。
  睿桢心里到底记挂着尚泉的伤势,只在床榻上略微合了合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如此这般翻来覆去,睿桢索性起来,又往尚泉那里去了。见孙良辅还守在那里,便命他下去休息,自己坐在床边守着。
  睿桢见尚泉面色苍白,又握住他的手,只觉得指尖冰凉,便想起上回也是这般感觉,心里一阵酸痛。忽然瞧见尚泉略动了动,竟慢慢睁开了眼睛,睿桢欣喜万分,俯身低声问道:"醒了吗?渴不渴?可要喝水?"尚泉摇摇头,便想要开口说话,只说了王爷两个字,就觉得心口一阵疼痛。睿桢忙掩了他的嘴,柔声道:"别说话,安静躺着。"只觉得他的鼻息呵在手心,暖暖地,一时竟不舍将手拿开。两人对视了半晌,尚泉觉得好像自鬼门关走了一遭似的,竟仿如隔世。
  一时就有御医进来察看,回话说暂无大碍了。睿桢这才放下心来,命人送上熬得细细的肉粥,亲自取了调羹来喂。尚泉默默的吃着粥,看着睿桢俊朗的面容,心中竟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平静。吃了了粥,睿桢又取过药喂他喝下,然后看着他睡下了。
  尚泉再醒来时,却看见玲官和孙良辅正坐在床前。玲官见他醒来,竟是一笑,眼中却落下泪来。尚泉便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慰。孙良辅见他两个似有话要说,知趣的出去了。玲官道:"还痛不痛?"尚泉勉强笑道:"不怎么痛了。"又问道:"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玲官便把那夜的事情说了,骂道:"那个什么姓徐的混帐王八蛋,如今已问了死罪,等着秋后问斩!"又接着道:"这事当真是多亏了王爷,若没有他,我们竟难那么快找着你。"尚泉默然不语,半晌道:"他对我如何,我自然是明白了。"玲官见他这样,便把当日魏晋设计一事告诉了尚泉,又正色道:"你那夜说得话,我这几日也好好想了一番。有道是缘来惜缘,缘尽随缘,我也不想多的,既然喜欢上了,能得一日就算一日。"尚泉听了这话,细细咀嚼这‘缘来惜缘,缘尽随缘'八个字,忽然一笑道:"众人素日只道你小孩子心性,那里知道你竟原来看得如此透彻,当真是大智若愚,到是我糊涂了。"玲官听他这么一说,脸却微红,道:"说什么大智若愚!"两人相视一笑。
  孙良辅在外面听得笑声,正碰上睿桢过来,两人便一同进来,问道:"说了什么这么开心?"玲官听了越发笑得大声,把个孙良辅倒弄糊涂了。睿桢过去,坐在床边道:"觉着如何?"尚泉一笑,道:"好多了。"睿桢又说了许多用药之事,尚泉一一回答了,态度柔顺,一直笑着。睿桢见尚泉没了往常的疏离之感,笑得自然无拘,心下十分高兴,越发温言软语,细心照顾,恨不得一时就把人调养好了。
  谁知那王妃凤仪见睿桢每日下了朝,就往尚泉那里去了,心里越发不悦。这日,凤仪趁和睿桢两人用晚膳之际,有意问道:"不知王爷那朋友最近伤势如何?"睿桢听了这话,想起最近尚泉的身子好多了,微笑道:"已经无妨了。"凤仪见睿桢有些高兴的样子,趁机劝道:"既然如此,不如把他从王爷的屋里挪出来。"睿桢奇道:"这却是为何?"凤仪道:"他毕竟是个外人。总在王爷的屋里,恐旁的人说闲话。"睿桢脸色一沉,道:"是谁在那里议论这些?"凤仪见状,赔笑道:"倒不是真有人这样说,我只是顾虑王爷的名声。"睿桢听了,更不高兴,道:"我倒看不出有什么关系,在说他现在的情形,不宜移动。"凤仪听这话有些重了,恼道:"王爷自是不知道。外面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说王爷为了一个戏子竟动了禁军。如今王爷又把这人弄在自己屋里养着,可曾考虑过我?"睿桢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道:"本王自然有本王的考虑,夫人又何必说得这么不堪?"说罢竟走了出去。
  两个人不欢而散,凤仪心里着实气恼。她同睿桢两个人是奉先皇的旨意成亲,她又是殿阁大学士之女,难免有些傲气。平日里,睿桢待她不错,他两个也算是相敬如宾。睿桢年轻气盛,凤仪也知他在外面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只因他并不象别的男子,左一个右一个的侍妾纳在屋里,凤仪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谁知他竟弄了个戏子放在屋里,还好似宝贝得不得了,凤仪便觉着十分的不安。
  再说尚泉在床上静养了一段时日,渐渐可以下地走动了。玲官每隔三五日便来瞧他一回,孙良辅也跟着一起来。睿桢自然是每日必来,怕他躺乏了,还时不时派人送些书本来解闷。这夜,尚泉吃过药后,起身想略微活动一下,却听见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只得在屋里慢慢踱步。尚泉打量着这屋子,只见鹅黄朱红,金漆红木,十分的华丽庄重,不禁想起曾听睿桢跟那韩千重抱怨,说他采办给内务府东西都是同样制式,韩千重笑说这是内务府的规定。尚泉记得当时睿桢的神情似十分无奈,禁不住微微一笑。
  尚泉正想着,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以为是睿桢来了,便打开门出去一看,却是芸官。尚泉笑道:"你怎么来了?"芸官道:"我来看看你。"两人便一同进屋,在灯下坐了。芸官问道:"身子可好些了?"尚泉道:"好多了。"却见他形容清减,头发上还有水珠,便递过一条巾子道:"擦擦吧,仔细着凉。"芸官接过巾子,却不动,只管发愣,半晌竟流下泪来。尚泉有些不知所措,不知为何。芸官哭道:"我素日里总是有些妒嫉你,看不惯你。同身为伶人,你却同我们不同。大家都说你清高,性子烈,我却总以为你是做作了。"尚泉安慰他道:"你平日说的话,我并没有当真,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你这样子到叫我过意不去了。"芸官听了这话,道:"那日我被张府困住,以为逃不了了,想一死了之,却没那个勇气,当真是千古艰难为一死。再想想你,也怨不得你比我强了。"尚泉默然半晌,轻叹道:"我如今却觉得还是活着好。"说着攥住芸官的手,道:"我们本是一个师傅学曲,一个班子里唱戏,情同手足。"芸官听了,用力点头,想笑眼泪却又流了下来。芸官用巾子擦了擦,站起来,勉强笑道:"今日让你看笑话了。我本是来看你的,却叫你来安慰我了。"说完就要告辞,尚泉送他到门口。暗暗地,看不清表情,芸官忽然低声道:"睿王爷对你确是一片真心。"不等尚泉回答,便撑伞离开了。
  尚泉看着芸官离去,回屋在灯下静坐,听窗外梧桐细雨,点点滴滴,清寒微透。心有所感,便提笔写道:梧桐夜雨,寻梦西厢。又恐西厢楼高,残梦难留。写到这里便续不下去,却忽听一人低声道:"怎么不续下去?"尚泉一惊,回头一看,却不知睿桢怎么站在身后。尚泉起身道了声王爷,睿桢微微一笑,自他身后提起笔续道:杨柳清阴,赏遍牡丹。只叹牡丹虽好,花事将了。两人挨得极近,尚泉只觉得睿桢呼吸就在颈边,不禁略微有些紧张,笑道:"王爷续的比我好。只是看起来,伤春悲秋,不免有些小女儿态。"说着拿起来,就要放在灯上烧掉。睿桢阻止道:"离情愁绪本是人之常情。我到觉得要笑便笑,当哭便哭方是男儿真本色。一味强颜欢笑却也未免有些做作,常言也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这话却正说中尚泉的心结,他平日里为人淡漠,其实却心思慎密,唯恐让人看轻了。睿桢见他低头不语,以为话说重了,连忙笑道:"你若不喜欢,烧了便是。"尚泉抬头也笑道:"那到不必了,王爷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两人灯下相顾,睿桢见他半边脸隐在暗处,形容更加清俊,心里泛起一股情意,只觉得又酸又甜。便忍不住执起他的手,刚要说话,却听见外面弄出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尚泉见他握住自己的手,不知怎么十分不好意思,听到这声响,连忙抽回手打开窗户。外面夜色漆黑,雨声滴答,空无一人,睿桢大声喝:"什么人?"半晌,只见管家跑匆匆过来,问道:"王爷有什么吩咐?"睿桢怒道:"刚才是什么人在外面弄得响?"管家四周瞧了瞧,道:"回王爷的话。并没有什么人,可能是猫。"睿桢心里暗恼:好个小畜生!坏了我的好事,真真可恶!尚泉见睿桢一副懊恼模样,十分想笑,忍住正色道:"可能真是猫。"睿桢无可奈何,只得道:"已经晚了,我就不再打扰了。你早些歇了吧!"尚泉点点头,送睿桢到门口。管家早撑过伞,引睿桢去了。
  那尚泉送走了睿桢,却了无睡意,只得坐在灯下,望着写的词发呆。却说睿桢回屋后,仍是懊恼,心道怎么每次都不得好好说话,再听那雨声萧索,更觉得沮丧。两处人儿,竟是一番心情。
  却说弄出一番细簌声响的并非是猫,竟是王妃凤仪的贴身婢女小环。她奉命到尚泉这里打探,不慎弄出声音,被睿桢发觉,当真吓个半死。她惊魂未定的回到凤仪那里,把看到情形同凤仪说了。凤仪疑惑道:"就只这样?他们只是在谈论诗文?"小环点点头。凤仪越发觉得不安,若睿桢真是同那戏子是那种关系,她到有的是办法。但看现在的情形,睿桢似乎对他不同与一般人,这才是最麻烦。凤仪一想到睿桢可能动了真心,忧心忡忡,便又仔细嘱咐了小环一番,命她须小心留意。
  隔了几日,睿桢忽然接到宫里传来旨意,命他进宫面圣。睿桢心里略微有数,想必是为了他动用禁军之事。睿桢便匆匆进了宫,见了圣上,跪下道:"臣弟睿桢叩见陛下。"那皇帝见睿桢来了,面带微笑,道:"免礼,赐座。"早有内监搬过椅子。睿桢便坐下了,才看见睿祥也在,笑问道:"你怎么来了?"睿祥嘴一撇,道:"怎么?只许你来的,不许我来?"睿桢见他仍在负气,苦笑无语。皇帝却笑道:"你们两个成日里见面就斗嘴,真没办法。"说话间,就有内监送了茶过来,皇帝便对睿桢道:"我今日叫你来,你可知是为何事?"睿桢道:"臣弟明白,是为了臣弟动用禁军一事。"皇帝微微一笑,道:"你既然知道,就说说怎么回事吧。"睿桢就把当日之事详细说了一遍,皇帝问道:"为什么不找京畿巡检带人前去?"睿桢道:"当日事出突然,来不及找京畿巡检,就恐去晚了人命不保。"皇帝点点头:"既是为了救人,也情有可原。"话锋一转,又道:"但随意动用禁军,终究不好。"睿桢低头道:"臣弟明白,请圣上责罚。"睿祥一听说要责罚,不免急了,道:"既然无事,又何必要责罚。"皇帝一听,便笑了,向睿祥招招手。睿祥便过去,坐在皇帝身边。皇帝对这个小弟弟极为疼爱,摸着他的头发,笑道:"你担心哥哥了。"睿桢道:"这个自然。"原来这皇帝同睿桢、睿祥是一母所生,兄弟三人自幼亲厚,竟没有别朝兄弟阋墙之事。皇帝听闻睿桢动了禁军,恐朝中大臣非议他,便想略施薄惩,以堵众人之口。又担心这个弟弟心里不平,故先叫进宫来安抚一番。睿桢何等聪明的人,心里自然明白。君臣三人说了一番话,睿祥又在那里撒娇,把个皇帝哥哥哄得心花怒放,便又留下他二人在宫里用晚膳。
  王妃凤仪见睿桢突然被召进宫里,也猜到必定是为动用禁军一事,心里焦急,不免越发怨恨起尚泉。等到晚上睿桢从宫里回来,听说无事,心里又高兴起来。谁知睿桢竟不往她这里来,又径直往尚泉那里去了,凤仪又惊又怒,真真把银牙咬碎,气愤难平。
  睿桢正往尚泉那里去,却瞧见他在床上歇息。原来尚泉伤口未完全好,这几日天凉了,又略染了风寒,竟发起热来。睿桢忙坐到床前,道:"怎么回事?请了大夫吗?"尚泉起身笑道:"不碍事,大夫已经来看过了。"睿桢仍是皱眉,伸手摸了摸额头,确是不热了。睿桢看着桌上放着汤药,便端过来递与他。尚泉伸手接过,一口喝下,眉就皱了起来。睿桢见了,忙倒了杯茶,递与他漱口。尚泉一时喝急了,茶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睿桢见他那样竟呆了,等回过神来,已经把人抱在了怀里,不由自主伸出舌头添去那水滴。尚泉尚在茫然中还未反应过来,睿桢见他不动便大胆亲上那嘴唇。肖想了好久的人就在怀里,睿桢实在难以自制,只觉得嘴唇柔软,不由得把舌头渡进去吮吸一番,手也伸到衣裳下面抚摸起来。尚泉感觉他手伸了进来,心里猛然一惊,伸手便推开他。谁知睿桢原是侧坐在床沿,本就不稳,被尚泉这一推,竟跌坐到地上。两人四目相望,竟觉十分尴尬。尚泉刚想开口说话,却见睿桢忽然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出去。尚泉怔怔的坐在床榻之上,心中竟有些后悔,又怨睿桢太过突然了。
  却说睿桢出了屋子,只管往前走,也不知要去那里。走了半晌,睿桢长叹一声,心道自己操之过急了,又不知尚泉到底如何想的,自己这满腔情意竟不知向谁诉。睿桢立在那里,思索了半天,与其这般犹犹豫豫,还不如去问个清楚明了,也好过如此不上不下。睿桢决心已定,就要转回去,却看见管家一路小跑过来,急声道:"王爷,有宫里内监来宣旨!"睿桢听了,也顾不了许多,急忙出去接旨。到了正厅,那内监宣旨,大意是因平安王睿桢不当动用禁军,罚俸一年,命其立刻启程前往秦淮河上游监察水坝修造工程。睿桢接了旨,不敢怠慢,立刻命管家打点行程,第二日一早便要出发。




  遭无赖险入烟花巷,遇旧识幸脱风尘地
  话说睿桢接了旨,因想一时半会也不能同尚泉说清楚,到不如等回来再说。其实是睿桢心里也没底,想留他一日算一日。谁知这些竟都被婢女小环看在了眼里,她便急忙回去同王妃凤仪说了。凤仪听了大怒,原来他俩竟是真的。小环便道:"娘娘息怒,这里正有个极好的机会。"凤仪道:"此话怎讲?"小环悄声道:"我见那人推开了王爷,想他也未必愿意。不如趁王爷出门的功夫,悄悄把那人送走。等王爷回来了,就说那人自己走了。王爷纵使生气,也无可奈何,也怪不到我们身上。"凤仪略想了想,道:"此法虽好,但恐王爷回来要寻人。"小环笑道:"这个好办。给他些盘缠,把他送远些。天下之大,王爷到哪里去寻人呢?"凤仪笑道:"果然好办法,就按你说的办。"两人又仔细商议了一番,只等睿桢出发就动手。
  第二日一早,睿桢便出发了。凤仪见睿桢走了,立刻唤了管家前来,道:"你立刻去把那个什么戏子送出府去,就说是王爷话。再向账房支一百两银子,给他做盘缠。"管家吃了一惊,道:"娘娘这如何使得?王爷并未这样吩咐啊!"凤仪冷笑道:"如今王爷不在家,便是我做主。我的话你竟也不听?"管家立刻跪下,道:"小的不敢。只是王爷临走前嘱咐过,要照顾好尚公子。若是人没了,小的实在担当不起啊!"凤仪大怒,道:"没用的东西!"转身对小环道:"也罢。你就替他走一遭,须办得稳妥些。"小环点头,领命而去。管家自是着急害怕,却又无可奈何。
  那小环带着几个小厮直往尚泉那里去了。尚泉却是一夜未眠,早早便起来,正想着要去找睿桢。还未出门,却看见一个女子带着几个小厮过来了。小环见了尚泉,也吃了一惊,心道怨不得王爷喜欢,这男子模样着实俊美,仿如潘安重生宋玉再世。因要事在身,不得不收敛心神,问道:"可是尚公子?"尚泉点头道:"正是在下。不知姑娘是?"小环道:"我本是平安王妃的婢女。"尚泉一听得平安王妃几个字,心神俱震,勉强笑道:"不知姑娘有何事?"小环道:"我是奉王爷的命令送公子出府的。"尚泉其实已猜出八九分她的来意,但听她说出来,一时间竟觉得痛不可当,道:"不知...不知王爷现在何处?"小环道:"王爷一早出门办事去了,吩咐我来送公子。"尚泉听她这话,也猜想这未必就真是睿桢的意思。但一听平安王妃,心里竟冷了半截,自嘲自己可是糊涂了,睿桢身为王爷自然是早已娶妻生子。可笑自己这段时日只想着感情之事,竟把这层忘了个干净。虽知睿桢对自己是真情实意,但难不成自己要做他的小官,将来同他的正妻争风吃醋?就算自己同意,人家也未必同意,这不是已经来撵人了吗?
  小环见尚泉半晌不出声,不耐烦的催促道:"请尚公子快些收拾东西,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尚泉面带微笑,心里却极其苦涩,道:"没什么可收拾的,就这样走吧。"说着,便朝门外走去。小环见了,也忙跟在后面。一行人出了王府大门,小环见尚泉上了马车,略松了口气,又对那车夫细细吩咐了一番。那车夫一一答应了。
  小环见人走了,便往王妃那里回话。凤仪听了,十分满意,终于了了一桩忧心事。
  到了第二日晚上,睿桢回了王府,径直往尚泉那里去了,竟没看见人,立刻将管家唤来,怒道:"人那里去了?"管家正支支吾吾不敢回答,却瞧见王妃过来了,道:"王爷回来了。"睿桢恩了一声,又厉声问管家。管家见王妃站在旁边,只得勉强说道:"尚公子已经走了。"睿桢怒道:"走了?哪里去了?我那日走时是如何交代你的?你倒是给我说说!"管家立刻跪下了,颤声道:"王爷息怒!尚公子是自己走的。去哪里了,小人实在不知道?"睿桢听了,心中又怒又痛,以为尚泉必定是回柳畅园去了,便即刻遣人去柳畅园寻人。凤仪见状,心里一惊,连忙劝阻道:"人走就走了,王爷又何必去追。人家既然不愿留在这里,王爷若要强留,又有什么意思?"这话却正说中睿桢的心事。他不由的在书桌旁坐下,见那夜写的笺子还放在上面,心中一阵抽痛,暗道看来竟不必再去问他了,他这样分明是要避开自己。可叹自己竟枉费了诸般心思,到头来却仍是一场空。思及此,睿桢微叹一声,道:"算了吧。"凤仪一听这话,知道睿桢放弃了,心中一喜,刚道了声王爷。睿桢摆摆手,道:"你们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坐会子。"语气仿佛十分疲倦。凤仪见他黯然神伤,心中不悦,但转念一想,反正人已经走了,日后有的是安抚机会,也就出去了。
  却说那日,尚泉出了王府,心里只觉得难过,虽说是缘来惜缘,缘尽随缘,这缘分也未免太浅了些?因一味地沉浸在思绪中,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等马车停了,车夫唤他下车,尚泉才发觉竟不是柳畅园,看起来却象是城外某处荒郊野地,因道:"怎么送到了这里?"车夫回答道:"王府里的人吩咐的,就送到这里。"说着,拿出个包裹递与尚泉,便要驾车回去。尚泉道:"麻烦再将我带回城里。"车夫道:"这我可不敢,你自己走吧。"又见尚泉一个孤零零,好心劝道:"公子,我不妨对你明讲。那平安王府分明是不想让你待在金陵城里,你还是走吧!"说罢,竟驾车决尘而去。尚泉苦笑半晌,那王府的人却不知自己的卖身契还留在班子里,倘若私自走了,班主是要报官的。
  无奈之下,尚泉只有沿着马车离去方向步行回程。只因他伤势刚好,体力尚未完全恢复,又兼心中抑郁,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了傍晚也未走到。尚泉抬头见日头已经落下去,又觉着疲惫不堪,便想寻个客栈住一晚上,明日雇辆车再走。恰好瞧见前面有个驿站,就上前投宿。
  尚泉要了间上房,又让小二送些吃的过来,然后随意梳洗了一番,就睡下了。但觉着身体极为疲惫,却睡不着,脑子反复想着同睿桢在一起的情形。那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现在回想起来,竟如此清晰。原来心里只是钝痛,现在却变得十分尖锐,渐觉难以忍受。这样胡思乱想了半天,到半夜才渐渐睡着。恍惚间,一时又梦见自己幼年同爹娘分离,一时间又梦见在戏台上唱戏,底下有无数人要来拉他。一会儿又看见芸官在他面前哭泣,正想上前安慰,忽然又变成睿桢,冷笑着道:"原来我看错了,你竟是个无情无义之人,枉费了我一番心意!"尚泉心里一急,才要辩解,却忽然醒了过来,才明白是发梦魇了。只觉得浑身冷汗淋漓,再也睡不着了。到了第二日早上,尚泉便觉着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只得又休息一天再走。
  谁知尚泉当日住店时,就引起了一个人注意。此人就是当日同京畿巡检魏晋出主意的王姓幕僚。那日他见闹出了人命,深知难脱干系,就急忙逃出了金陵,到郊外躲了一阵子。这几日,他见没有什么风声,就想潜回来瞧瞧,没曾想在这里遇见了尚泉。那人见尚泉生的俊美,又孤身一人,不免打起了歹毒主意。想把他卖进相公堂子,弄几两银子花花,也正好解了前阵子东躲西藏的怨气。那人主意已定,便留了下来。第二日见尚泉还未离开,心中一阵窃喜,趁无人之际,溜到他房门外。捅破了窗户纸,往里一瞧,只见人正在床上躺着。那人从怀里掏出迷香,瞅了瞅四周,将迷香吹进了房间。他在门外略等了一会子,估摸着迷香已经生效,便想法撬开房门进去了。那人走到床前,见尚泉闭眼沉睡,就在床头搜索了一番,竟从包裹里搜出了银子。他心中大喜,暗道运气来了,要发财了。那无赖得了银子,便出去对店家慌称尚泉得了急病,要送他去城里看病。店家也不怀疑,结了房钱,又替他雇了辆车。那人带着尚泉就直往金陵城里去了。
  尚泉在昏昏沉沉中进了金陵城,全然不知情。等到傍晚时才转醒,睁眼一瞧,却不是驿站的那间房。驿站的房间布置的十分简单,这房间却装饰华丽,还弥漫着一股脂粉香气。尚泉方要起身,却觉得一阵晕眩,心里吃了一惊,怎么有点象上回被掳的感觉。便跌跌撞撞地走到脸盆前,洗了洗脸,顿时觉得清醒多了。尚泉走到门口,伸手去开门,却纹丝不动,心里就越发的不安。他刚想开口叫人,却听见门外有人说话。尚泉俯耳听了半晌,越听越心惊。原来门外是两个人正在商量他的卖身价,其中一人坚持要价,另一人却嫌贵,两人正在那里讨价还价。尚泉虽不知是如何到这里来的,但却明白此处是什么地方,心里焦急万分,要是落在了这里当真是生不如死。他环视四周,便冲到窗户前,伸手一拉,窗户竟开了。尚泉心中一喜,急忙探出头去。谁知这里竟是二楼,紧挨着一堵高墙。尚泉看了看下面,心里有些犹豫,却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心里一横,也管不了许多,翻身爬上了窗户。他站在窗户上,飞身一跃,攀上了高墙。这时就听见有人在屋里叫嚷起来,尚泉心中一急,手里一滑,竟然从墙上滑落下来,摔在了地上。抬头见两个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尚泉忍着疼痛,站起来拔腿便跑。
  因这一带俱是小巷子,尚泉跑了半天还未到正街上,耳听得后面追的人越来越近,他心里焦急万分。忽然看见前面有个骑马的人过来,尚泉便冲来上去,拦在前面,高声叫了声救命。那人停住了,尚泉再定睛细看,竟是韩千重。那韩千重见了尚泉,也十分吃惊,急忙跃下马,扶住他。这时,追的人已到了眼前,为首的无赖叫道:"这是我们堂子里的人,快放开!"韩千重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也明白那人在撒谎,一面向前挡在尚泉身前,一面冷笑道:"你说他是你们的人,请问可有卖身契?"那无赖听了这话,有些心虚,叫道:"少管闲事!卖身契我们自然有!"韩千重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到衙门里对质一番。京畿巡检魏大人我恰好认识。"那无赖听他认识魏晋,着实有些慌张,虽跑了人有些可惜,但总比抓回去吃官司要强些。因此只得骂骂咧咧地退了回去。
  尚泉见人走了,长舒了一口气,十分感激的对韩千重道了声谢。韩千重见尚泉气喘吁吁,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便道:"我在金陵房子离此处不远,不如先去那里再说?"尚泉点了点头。
  那韩千重带着尚泉回了他的宅子,才详细问起原由。尚泉知他为人,也不瞒他,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同他说了。韩千重叹道:"我这段时日因忙于内务府采办事宜,到没去注意,谁知竟发生了这样多的事?"见尚泉脸色黯然,又试探道:"我看这也未必就是睿王爷的意思。豪门大宅里,这样欺上瞒下的事情多了。"尚泉道:"这个我自然明白。只不过是真是假...又有什么不同?"停顿了一下,勉强笑道:"又能如何?"韩千重明白他的意思,看这样子,他对睿桢应当也是有情的。又思及自己同那人也是困难重重,不免对尚泉生出几分怜惜之意,因道:"你先在我这里歇息一下,我马上派人去通知柳畅园。"尚泉拱手,十分诚恳道:"大恩不言谢!"韩千重摆手微笑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说罢,便命小厮带尚泉下去休息。
  小厮引着尚泉到了房间,稍坐片刻,就有婢女送上晚膳。之后就有小厮抬进沐浴的木桶,梳洗之物,替换衣裳一应俱全。仆人也都训练有素,说话进退间十分规矩,比起那王府来也毫不逊色。尚泉脱下衣裳,只见小腿上擦伤了一大片,红肿疼痛。尚泉只得忍痛梳洗了一番。只因他这几日神思耗损,又受了惊吓,已是疲惫不堪。如今到了这里,心里才松了口气,便更觉疲乏。只躺下一会子,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尚泉在梦中蒙胧觉着有人抚摸他的脸。勉强睁开眼睛一看,却是睿桢坐在他面前,正用手抚摸他的脸。睿桢见他醒来,便要将手拿开,谁知尚泉竟一把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这是梦吧。"睿桢只觉一阵心疼,俯身下去,紧紧抱住了他。尚泉也伸手回抱住睿桢,两人紧紧拥在一起。一时间,心酸、委屈、欣喜等诸多感觉涌上尚泉的心头,竟流下泪来。从前不论遇上多难的事,尚泉也不曾流过眼泪,如今这一哭,却不知怎么也停不下来。睿桢见尚泉流泪不止,更觉得心疼,索性也上了床,把他搂在怀中,轻拍背后,细细安抚。
  尚泉伏在他怀中,感觉甚是温暖安心,慢慢止住了眼泪。因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抬头,仍埋头在睿桢胸前,嗡嗡问道:"你怎么来了?"心里却明白,定是韩千重告诉他的。睿桢抚摸着他的手臂,低声道:"我怎么来的?你突然不见了,我都快急疯了。"原来那日睿桢以为尚泉回了柳畅园,谁知第二日玲官来了,才知他并没有回去。睿桢自然焦急万分,恨不得立时把金陵城翻个底朝天。睿桢冷笑道:"我现在总算明白是谁搞的鬼!"尚泉听了,急忙抬头道:"算了,这也怨不得她!"睿桢见他抬头瞧着他,眼眶微红,忍不住低头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才道:"你不知道,我也不单是为了这个。这次他们欺上瞒下,竟没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倘若不好生教训一番,日后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大事情来!"尚泉听了这话,又想起韩千重所言,果然是侯门深似海。
  睿桢见尚泉沉默不语,忽然坐起来,直视尚泉,正色道:"我只恨没能早几年认识你,如今却已娶妻生子,后悔也无用。但你若要因为这样而离开我,我是决计不会放你走的。倘若你确是不喜欢我,我也决不为难你。你若是明白我的心意,到底如何,就给句话吧。"尚泉看着睿桢,也不说话。睿桢见他沉默不语,渐渐心焦起来。却见尚泉忽然撑起身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睿桢心中大喜,搂过尚泉,捧着他的脸,细细亲吻起来。
  两人缠缠绵绵亲吻了半晌,睿桢便打趣笑道:"这回不会又把我推下去吧?"尚泉也笑了,道:"我那日又不是故意的,谁让你太过突然了。"说着,作势要去踢他,却触到了痛楚,哎呦叫了一声。睿桢急道:"伤在哪里了?"撩起衣裳一看伤处,更加心疼,恨恨道:"我定不放过那些人!"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瓶子,倒了些药膏出来,小心涂在伤口上面。尚泉顿时觉得伤处一片清凉,疼痛立消,因道:"这药却是好得很。"睿桢笑嘻嘻道:"这原是上用的,名唤芙蓉白玉膏,确实有些妙用。"尚泉见他笑得十分狡猾,打趣道:"我自从遇见了你,便伤处不断。"谁知睿桢听了这话,竟愣住了,伸手揽他入怀,道了声对不起。尚泉心中后悔不该说这话,也搂住他,低声道:"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如今一点也不怪你。"两人重新躺下,睿桢把尚泉抱在怀中,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从今往后,我只得你一个人,不叫你受一点委屈。"尚泉听了这话,心中暗道,不论以后如何,今日得了这句话,便是值得了。
  俩人就这样子睡下了,谁知到了半夜,尚泉竟发起热来。睿桢连夜请了大夫过来,却说是疲劳惊吓过度,需要仔细调养。睿桢想把尚泉带回王府,但又恐府里人多嘴杂,反而不好。仔细想了想,到记起睿祥在城外有个小庄子,十分的优美僻静,正合适休养。第二日一清早,睿桢便让韩千重备了辆干净舒适的马车,送了尚泉过去。
  这安顺王睿祥虽说有些任性,但对两个哥哥都极好。听说睿桢和尚泉去了庄子,也急忙赶了过去,安排上房仆人伺候,自是不在话下。睿桢亲自忙了一日,见一切安排妥帖,这才转回王府。
  管家见王爷回府,急忙过来请安,却见王爷脸色不好,隐有怒色。睿桢径直往正堂去,在太师椅上坐下,沉声道:"把王府里所有人都召到这里来。"管家略有迟疑,问道:"所有的人?"睿桢看了他一眼,管家心里一惊,忙道:"我这就去唤人。"一盏茶的功夫,王府所有人都集中到了正堂,黑压压的在地上站了一片。
  王妃凤仪在睿桢旁边坐下,问道:"这般兴师动众,王爷却是为何?"睿桢也不回答,只对管家说道:"你再说说,那日尚公子怎么的走的?"此话一出,众人俱是一惊。管家立刻跪了下来,道了声王爷。睿桢厉声道:"快说啊!"管家抬头瞧一眼凤仪,睿桢冷笑道:"你看她做什么?"管家冷汗直流,颤声道:"那日是小环送尚公子走的,奴才并不知情,请王爷恕罪!请王爷恕罪!"小环一听,扑通一声也跪下了。睿桢冷笑道:"我竟不知道,这平安王府里谁才是主子?难不成是你?"听了这话,小环吓得说不出话来。凤仪才要说话,叫了声王爷,睿桢便打断她,厉声道:"这王府里什么时候也弄起了欺上瞒下手段?当真没了规矩?"凤仪见睿桢当众给她没脸,也急了,道:"人是我叫小环送走的!"睿桢听了,直视着她,冷冷道:"夫人,我教训下人,不与你相干。"凤仪一听这话,胸中一窒,险些背过气去。
  睿桢对管家道:"你身为管家,放纵下人,又隐瞒不报,本应打你的扳子。因念你年老体弱,所以只罚你半年薪俸,以示惩戒。"那管家连连磕头道:"谢谢王爷开恩!"睿桢又对小环道:"你身为婢女,却假托本王的意思欺上瞒下,本当立刻逐出王府送官。姑念你初犯,姑且饶你一回,就打你二十板子,以儆效尤!"小环听了,哭嚷道:"王爷开恩!王爷开恩!"又膝行到凤仪脚下,叫了声娘娘。凤仪脸色苍白,道:"不许!我不许!"睿桢冷冷道:"拉出去!家法伺候!"立刻就有小厮过来,把小环拖了出去。凤仪只是哭,却也无可奈何。
  众人知道王爷动了大怒,又听得外面啪啪打板子的声音和小环哭叫声,俱垂手肃立,大气也不敢出。睿桢环视众人,高声道:"我今日叫大家明白,谁是这府里的主子!下次如有再犯者,绝不轻饶!"说罢,才让众人散了。凤仪仍是哭,睿桢也不理她,吩咐了管家几句话,便出府往城外去了。
  明珠帐里真情切切,青溪河畔秋意融融
  说凤仪当众失了脸面,又见贴身的婢女小环挨了扳子,心中又气又恼,一气之下转回了娘家。这殿阁大学士杨渊夫妇见女儿不召即归,心中虽疑惑,也只得在正堂按礼制接待了。
  待一家人进了内院,凤仪便忍不住哭了起来,边哭边把睿桢给她没脸的事说了一遍。凤仪的母亲听了,因心疼女儿,不免埋怨起睿桢来,对丈夫道:"为了个戏子,竟如此说凤仪,这王爷做事未免也太过了!"那杨渊为人恭谨守制,对凤仪道:"我看此是竟是你的不是。"母女二人听了这话,俱十分诧异。杨渊又道:"你本是名门之女,又是平安王的正妃,是何等的身份!竟然屈尊降贵同那戏子一般计较!何况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事,王爷就是养个戏子在府里也算不得什么事!你若是明白身份礼数,也不至于闹出这事,失了脸面!"凤仪听了她父亲的话,越发觉得委屈,不禁大哭起来。
  杨夫人见女儿着实伤心,不禁心疼,道:"老爷话虽说的有理,但事已至此,好歹得替女儿挽回些颜面。不如进宫面圣,说说此事如何?"杨渊面色一沉,道:"真是妇人之见!王爷同圣上乃一母所生,亲厚非常,又极受重用。莫说是养了一个戏子,就是养了一班小戏在府里,圣上也无异议。若为这种芝麻小事面圣,纵使圣上不责怪,也叫旁人看了笑话!"又对凤仪道:"你略坐坐,便回去吧。莫要让旁人看笑话,更失了颜面!"凤仪只是一味的哭,她母亲只得好言相劝,安慰了一番,却仍叫人送她回了王府。
  却说睿桢去了城外的庄子,每日竟也不回王府,下了朝便往这里来。尚泉当日不过略受些惊吓,如今每日细心调养,又兼心境平和,很快便恢复了。睿祥这庄子虽不大,亭台楼阁却修建的十分精致,曲曲折折,其间便植花卉树木。睿祥自己也非常喜爱,隔三差五便要来小住几日,原本是一个人,如今睿祥尚泉都在这里,他便更觉有趣。尚泉开始对这小王爷印象不佳,但相处久了,便觉得他虽有些任性却无甚心机,到有几分可爱。
  这夜,睿桢见尚泉身子完全无碍了,十分高兴,便在池上的亭阁里设了一桌酒宴。原本是要单独同尚泉聚一聚,谁知睿祥竟忽然来了。睿桢暗恼他来得不是时候,却也无奈,只得三人一同入座。几杯薄酒入腹,眼见尚泉的脸色微红,如同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把睿桢看得心猿意马起来。他这几日虽同尚泉睡一张床,却是规规矩矩的睡觉,至多不过亲一下脸。心上人在怀,却不能好好亲热,睿桢只觉得如同身受酷刑,十分的难熬。只可恶这睿祥,还攥着尚泉的手,正亲亲热热的说话。睿桢心中更是恼怒,只得低头喝酒。那睿祥一面同尚泉说话,一面斜眼看着哥哥,心中偷笑。眼见这时候差不多了,睿祥便笑道:"我今日来喝你们的酒,也不能白来,少不得要备份薄礼。"尚泉听他话中有话,略觉尴尬,睿桢却道:"有什么好东西只管拿上来。"睿祥招招手,就有小厮捧上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打开一看,竟是一对鸡蛋大的夜明珠,在夜色中熠熠发光。尚泉笑道:"这么厚的礼,我可受不起。"睿桢却笑道:"这东西在他那里也不算什么,你只管替我收着好了。"睿祥扑哧一笑,拿起那珠子递给尚泉,道:"确是不值什么,拿着玩吧。"
  说话间,却有小厮来报,说韩千重韩大爷遣人送东西来了。睿桢尚泉俱有些吃惊,却见两个小厮抬着个大木箱子过来,打开一看,竟是各色薄纱衣裳。睿桢奇道:"特特送这些衣裳来做什么?"那小厮回话道:"回王爷的话,这些衣裳全是鲛绡所制,又轻又亮,却十分密实。套在衣裳外面穿,四季皆宜。我家主人说,是送个王爷和尚公子的礼物。"睿桢哈哈一笑,道:"难为他想着。你家主人何时回去?"那小厮答道:"回王爷的话。我家主子可能再过六七日便回去了。"睿桢道:"你回去替我说了,隔几日我要做东请他一聚。"那小厮答应着下去了。却又有人来报,说孙良辅也遣人送了东西来。睿桢见睿祥在那里偷笑,心知定是他捣的鬼。尚泉看着这些东西,觉着有些尴尬,却也笑了。
  三人复归席,睿桢便握住了尚泉的手不放。尚泉略抽了抽,却不动,也只好由他去了。谁知那睿祥见他二人如此亲密,心中十分羡慕,又想起自己的心事,竟有几分苦涩,便把嘴一撇,道:"你们两个在那里亲热,是存心故意要给我看的吧。"说罢,竟离席走了。尚泉起身要追过去,睿桢却拉住他,道:"由他去吧。"尚泉略微有些不安,道:"这不好吧。"睿桢轻轻揽过他的腰,道:"我这弟弟性子有些古怪。他心里必定有段心事,只是藏得极深,谁也猜不透。"尚泉听了这话,暗想这样一个少年得意的贵公子,也有那不如意之事。睿桢见尚泉不语,笑道:"别理他了,一会子便好了。我这里到真有件好东西要给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却是一对玉器,不知是什么用途。尚泉拿起来,只见这玉器白润如羊脂,雕工精巧。睿桢拿起另一支,轻轻一拔,竟是一把小刺,打造得极薄。睿桢道:"这原是外邦贡物,我见了十分喜欢,便同圣上要来。别看它小,却是极利,可吹毛断发。"才说着,尚泉就不小心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睿桢急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说着,竟把尚泉手指含进口中。尚泉顿觉十分不好意思,道:"不用了,小口子而已。"睿桢见状,索性将他挪到自己膝上坐着,又凑过去亲他的嘴唇,半晌才放开,低声道:"这东西原本是一对,如今你一支,我拿一支,正好。"尚泉见他满脸柔情,目若朗星,不觉情丝涌动。忽然想起玲官说的话,又想起芸官的眼泪,睿祥的古怪,竟是无论贫贱富贵,各人有各人的痛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俗话说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如今喜欢人就在身边,还有什么好求的,又何必拘泥于世俗放不开?尚泉这样想着,不觉靠向睿桢,紧紧挨着他。
  俩人坐在那里耳厮鬓磨了半晌,睿桢早已情动,只觉得这般摸索到底不足,便向尚泉耳边轻声道:"回屋去吧!"尚泉知他的意思,便点点头。俩人遂起身携手回屋去了。
  尚泉梳洗了一番,先上床去了。睿桢熄了灯,也上了床,紧挨着尚泉躺下。床帐内忽然亮起一道光,尚泉翻身过来,看见睿桢手里拿正着夜明珠,问道:"拿这东西作什么?"睿桢笑道:"这东西本就是这样用的。"说着把那珠子放在床角上,一时间,帐内散发着淡淡的珠光,十分的柔和。尚泉不禁微笑着赞叹了一声,睿桢见他笑的无邪,忍不住俯身下去亲他。尚泉伸手抱住睿桢,嘴唇微张,睿桢不由得将舌渡了进去。俩人唇舌绞缠,啧啧有声。半晌,睿桢才放开尚泉,只见他已气喘吁吁,面色微红,眼波如水。睿桢伸手脱去尚泉的衣裳,见他肌肤白皙润泽,身体修长,不觉情欲大炽,哑着声音道:"也帮我把衣裳脱去。"尚泉强忍着窘意,伸手替睿桢脱了衣裳。俩人便紧紧抱在一起,身体接触,俱是一颤。尚泉只觉得睿桢肌肤火热,紧贴着十分的舒适,不觉微微扭动身体。俩人互相摩擦着,顿时快感如潮涌。睿桢又低头去亲尚泉的耳后,那里肌肤细致,十分的敏感,尚泉忍不住呻吟起来。睿桢见他得趣,越发用力吮吸起来,又伸手下去握住他的玉茎,不断抚弄。尚泉觉着竟比刚才又快活了些,不由得挺起了腰身,紧紧攀附着睿桢,喘息不已,少顷竟先去了。
  尚泉顿觉十分不好意思,不由得侧过脸去。睿桢轻笑着扳过他的脸,在眼睛、鼻尖、嘴角上碎碎亲着,一时又滑下去,亲吻着细白胸膛,用舌头抚弄着乳尖。尚泉只觉得又痒又酥,浑身软绵,不觉双腿大张。忽然又低呼一声,原来睿桢正亲到他的肚脐上。睿桢分开他的双腿,一面不住的亲吻内侧的肌肤,一面用手指试探那菊门,果然十分的紧致。睿桢便拿过那芙蓉白玉膏,小心涂抹进去。尚泉开始觉得内里冰凉,一时又灼热起来,忍不住低喘道:"你...涂了什么?"睿桢低头在他胸腹上亲了一口,道:"需得润滑一番,以免受伤。"尚泉只得大张双腿,任他手指揉弄抽插,一时觉得略微有些胀痛,一时又觉得十分酥软受用,不觉情潮如火。睿桢见他肌肤泛红,双目似要滴出水来,便再也忍耐不住,低声道:"你且忍忍。"说着便扶着尚泉的腿,将自己的胯下之物送了进去。俩人俱喘息不已,睿桢觉着他内里柔软火热,好不爽快,极欲大动,但又担心尚泉一时不适,只得咬牙忍耐慢慢抽送起来,又用手去抚弄他的玉茎。尚泉渐觉腰部酥软,抑制不住轻声呻吟,不觉抬腿缠住睿桢。睿桢低呼一声,用手托起他的臀部,大动起来。一时间,床帐摇动,呻吟喘息之声不绝。睿桢用力抽插了半晌,觉着快感如潮,知是要去了,便更加用力抚弄起尚泉。末几,俩人低呼一声,一同去了。
  床帐内,珠光淡淡,喘息声渐渐平复。尚泉倚着睿桢,犹自喘息道:"怪不得人人都想着要做这件事。"睿桢听了轻笑不已,他这宝贝未经人事,不知道并非次次都如此妙不可言。再回想过去之事,比起今夜,竟都味同嚼蜡,原来这种事须得有情人做起来方有趣。
  俩人搂抱在一起,互相抚摸着汗津津的身子,说些绵绵情话。睿桢忽然道:"可是我糊涂了,竟忘了件重要的事情。"尚泉诧异的看着他披衣起来,下床点亮了灯,摸索了一番,拿出了张纸递了过来。尚泉起身接了,打开一看,竟是自己的卖身契。睿桢移过灯来,拿过卖身契,竟放在灯上烧了。俩人对视半晌,尚泉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睿桢熄了灯,又复上床,尚泉便靠了过来。俩人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搂着,慢慢睡去。
  隔了几日,睿桢便下了帖子,请韩千重赏桂,又请了孙良辅、玲官、芸官作陪。到了那日,韩千重最先到了,对睿桢笑道:"王爷请我赏桂,我自然是高兴。只是以近深秋时节,只怕桂花已谢了。"睿桢也笑道:"我既然请你来,自然有花可赏。"随后孙良辅偕同玲官、芸官也都到了。那玲官见了尚泉自是十分高兴,众人寒暄了一番,睿桢才吩咐小厮备马出发。
  一行人骑马前行,孙良辅笑道:"这不是去青溪的路吗?今日不是要赏桂吗?难不成王爷要请我们观赏青溪九曲?"韩千重问道:"这青溪九曲又是何典故?"睿桢笑道:"也是金陵四十八景之一。"孙良辅道:"莫非王爷寻不着桂花,拿这诓我们?"睿桢听了,笑骂道:"这里就属你最会说。等会子若是见着了桂花,定要罚你三杯!"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众人到了青溪河畔,见天高云淡,水碧波清,十分的清爽。睿桢早派了人前来,驱赶闲杂人等,在四周用围幕遮挡。众人进了围幕内,便闻到一股浓郁香气,瞧见那山坡水洼之处俱是桂花树,正值盛放。在那花树间已设了一桌酒席,即有小厮过来领着众人入席。原来依睿桢意思,竟不要设席,大家随意即可。尚泉却虑到,若是散坐,睿桢定要拉着自己一起,孙良辅同玲官也是一样,剩下韩千重和芸官两个。那韩千重还好说,只是担心芸官形单影只,心中不舒服。睿桢只得依了尚泉的意思。
  众人才坐定,就有小厮端上了螃蟹,个头极大,满肚膏黄。韩千重赞道:"持螯赏桂,王爷当真好兴致!"孙良辅道:"吃这个需就烧酒方好。"睿桢笑道:"早就备好了。"说着,命人将那上用的花桐烧酒热了上来。孙良辅果真先自罚了三杯,赞道:"好酒!好酒!"众人又笑了。孙良辅见睿桢替尚泉剥螃蟹,也伸手替玲官剥了一个,玲官却不要,道:"我自己剥才有趣。"因见孙良辅喜吃螃蟹,倒把自己剥的也给他了。
  芸官喝着酒,看着睿桢同尚泉十分亲密,睿桢一心都在他身上,倒酒剥蟹,温言软语,满眼俱是柔情。又见玲官同孙良辅也是那般模样,不觉生出几分落寞之意。忽见尚泉夹了一只螃蟹递到自己碗里,微笑不语,芸官也不禁笑起来,暂时把那些烦恼抛开,享受这佳境美食。
  酒过三巡,众人俱有几分醉意,趁着酒兴,便要寻些乐子。睿桢道秋高气爽,正合适射箭,众人都同意了。即命小厮送上箭具,立了靶子。众人轮番射下来,却是孙良辅最准,百发百中。尚泉也射了十箭,却只中了六七只。睿桢见了便上来指点,见他目光直视,嘴唇紧抿,比起昨夜春水似的竟完全不同,忍不住暗叹道当真得了个宝贝。
  过了午时,日头就有些烈了。众人便散了席,寻荫凉地方歇去。韩千重和玲官坐在河边的树阴下钓鱼,孙良辅同玲官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睿桢便命人在桂花树下铺了毡子,拉着尚泉一同坐下歇息。此时,微风拂面,桂花那清甜的香气一阵接着一阵涌来。尚泉喝了几杯烧酒,又兼心情十分舒畅,连睿桢伸手搂着他的腰,也不甚介意。因天气略有些热,便敞开了外袍,露出了单衣。睿桢见了,忍不住伸手摩莎尚泉的肩部,又要凑过去亲他。尚泉轻轻推开他,低声道:"让人看见了不好。"睿桢轻笑道:"我已经让他们退到围幕外了。"尚泉听了,忍不住笑骂道:"光天化日之下,真不知你在想什么?"睿桢一把搂过他,笑嘻嘻道:"当然是一直在想你啊!"尚泉听他说的肉麻,脸色微红。这些时日同睿桢在一起,这样肉麻的话不知听了多少,尚泉便笑道:"我竟不知道,你原来是个这样厚脸皮的人!"睿桢听了,更是笑得开心,道:"你竟才知道,只是已经晚了!"说着就去亲他的嘴唇,又含着小舌不住的吮吸,直到尚泉呼吸急促,方才放开他。睿桢见他脸红得十分可爱,又俯身下去,舔舐那修长的脖颈,手却伸进单衣内抚弄。尚泉尚在一时迷糊中,也任他揉搓抚弄。睿桢只觉着肌肤爽滑,骨肉均匀,浓纤合度,十分的好摸,不觉越摸越下。眼见手就要摸到下面去了,尚泉急忙抓住睿桢的手,假意恼道:"再这样,我就走开。"睿桢便笑着住了手,只把他搂在怀里,道:"我不动就是了。刚才喝了酒,躺会子散散吧。"
  尚泉倚在睿桢怀里,透过树丛,瞧见韩千重和芸官坐在河边钓鱼,又瞧见孙良辅同着玲官从山坡上走下来。不觉想到,不过几个月前,同是这一行人在石首山赏月,只是如今心境竟完全不一样了。忽听睿桢开口道:"你还记得在清凉寺抽的那根签吗?"尚泉一愣,道:"我自然记得。"睿桢念道:"心比天高多坎坷,误入风尘犹自怜。他日得遇意中人,一朝脱身离苦海。"又低头看着尚泉,道:"词藻虽俗,却是极准。"尚泉听了,禁不住微笑起来,慢慢道:"你也信这个。不知道有多少人抽过这根签了。"虽是反驳之词,语气却极其温柔。睿桢听了这话,也笑了,慢慢搂紧他,低声道:"即使不是真的,我也要让它变成真的。"语气竟是极认真。
  众人随意游览了一番,见日头渐渐西倾,略有些凉意了。睿桢便命小厮收拾东西,牵马过来,一行人便往回赶。那睿桢在马上问韩千重,道:"何时回去?"韩千重道:"后日就走了。"睿桢笑道:"那日之事,当真要谢谢你了。"韩千重知他说的是救了尚泉一事,也笑道:"举手之劳,王爷不必放在心上。"睿桢笑道:"你知此事对我极重要,我也无以为谢。前日派人去清凉寺还阳泉取了十坛子的井水,你且带回去吧。"韩千重喜道:"多谢王爷费心!"原来那清凉寺的主持十分宝贝他寺内的泉水,不轻易于人,韩千重说了许久,也不过才得了一坛。如今睿桢一下就弄了十坛来,他自然高兴不已。尚泉在一旁见他高兴成那样,也不禁微笑起来,因他听睿桢略提过韩千重的心事,心里暗道此人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睿桢听戏白惹误会,凤仪泼醋巧使毒计
  话说那日青溪赏桂后,一行人回了庄子。睿桢有意留众人用晚膳,大家却道乏了,便告辞散去。
  这时平安王府的管家正巧来向睿桢回事,尚泉便先下去了。睿桢同管家在书房里谈了半晌,那管家一直苦劝睿桢回王府,道:"王爷住在这里,来回十分不便。不如带尚公子回府住吧。"睿桢道:"暂缓些时日。"管家还要劝,睿桢摆手道:"无须再多言,我自然有我的打算。"管家见状,只得退下了。
  睿桢见管家走了,便起身往尚泉那里去了。一进门,瞧见尚泉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低头看书。睿桢见他已经换了衣裳,知是沐浴过了,道:"才洗了的,就这么吹风。又坐在窗口,仔细着凉了。"说着,顺手将窗户关上。尚泉抬头道:"那里有那么娇贵?"睿桢挨着他坐下,见他在读棋谱,道:"最近怎么这么有兴致,我见你天天看它,怎么就不看看我?"尚泉听了这话,忍不住一笑,道:"你天天在我面前晃,我就是不想看,也得看啊。"睿桢听了,假意沉着脸道:"原来你不想看见我啊!"尚泉听了越发觉着好笑,也不理他,只管看书。睿桢凑过去,轻轻搂着他的肩膀,见他穿得单薄,不禁道:"穿得实在太少了。"说罢,忽然起身。尚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见他走到墙边打开衣服箱子,取出一件鲛绡纱衣,笑道:"不如穿上这个试试?"说着,就过来要给尚泉穿上。
  尚泉推拒不过,只得接过来,道:"我自己穿吧。"睿桢瞧着尚泉穿上衣裳,天青色的鲛绡与他十分相配,再衬着乌黑的头发,越发显得俊秀。睿桢忍不住搂过他,低头在他嘴唇上细细的亲着。尚泉任他亲着,不由得张开了嘴,睿桢便用自己的舌头去绞那红舌,用力吮吸。俩人一起倒在软榻之上,睿桢一面碎碎地亲吻着,一面伸手去解尚泉的衣裳。尚泉不由笑道:"才让我穿上,如今又要脱下来。"睿桢笑着脱去那鲛绡纱衣,又伸手去解里面的衣裳,邪笑道:"有我在,自然不会让你冻着。"尚泉听了,脸色微红,却也不拒绝。俩人不断亲吻着,喘息着脱去彼此的衣裳,才要入巷,忽听叩门之声,睿桢恼道:"什么事?"门外管事问道:"王爷何时用膳?"睿桢见天色尚明,且眼前有色可餐,便道:"晚些吧!"尚泉见睿桢面有恼意,忽然轻笑出声。睿桢当然知他为何发笑,即刻压了上去,一面笑道:"我让你笑我!"一面在他敏感之处亲吻爱抚。尚泉那里禁得住这般揉弄,渐渐喘息呻吟起来。
  往日在夜里合欢,虽有珠光,却也不是看很清楚。如今在白日,睿桢瞧得清清楚楚,见尚泉肌肤白皙身体匀称,又见他表情蒙胧,自然一股迷人之态,不由得情欲更盛。睿桢低下头去,将那玉茎含入口中吮吸。尚泉惊呼一声,道:"别...别这样...啊..."伸手抓住睿桢的肩膀。睿桢却含的更深,一面伸手玩弄那玉囊,一面将手指探入菊门。一时间,尚泉只觉得又酥又软,快感犹如泉涌,尖叫出声。睿桢伸手握住膝盖内侧,将他双腿推到胸腹上。因在白日,尚泉见自己私密之处大开,看得十分清楚,越发觉着羞涩,就要并拢双腿。睿桢俯身下去,将自己的玉茎送入那菊门中,立时觉着消魂无比,大动起来。尚泉开始还抓着睿桢的肩膀,后来却觉着浑身无力,软如春水,快活无比,只能滩在软榻之上,任他抽插抚弄。俩人俱是呼吸急促,身体绷紧,一时便去了。
  俩人慢慢平息下来,睿桢把尚泉搂在怀中,扯过毯子将俩人盖住。尚泉微喘道:"大白日就如此,被人听见就不好了。"睿桢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道:"谁敢偷听?"又伸手在他腰腹上抚弄。尚泉握住他的手,道:"安静一会吧。"睿桢反手握住他,拿到唇边亲吻,瞧见那疤痕,问道:"这伤痕是如何弄的?"尚泉瞧了一眼,淡淡道:"这是我十四岁那年遇上个乡绅恶霸时弄的。"睿桢一听,便知原有,不免想起那日自己强迫他一事,不由得脸色一黯。尚泉忽然抬头在睿桢唇上亲了一下,笑意盈盈,目光清朗。睿桢越发搂紧了他,俩人低低的说着话。说到那日之事,尚泉顺口就把在得意楼赴宴时,有人在桌下轻薄他之事说了出来。睿桢轻捶了一下软榻,怒道:"魏晋那厮着实可恶,这次还算便宜他了。"原来因王姓幕僚之事,睿桢不仅拆了那相公堂子,还参了魏晋一本,责他管教下属不严,降级另用。尚泉笑道:"原来不是你啊,我一直以为是你。"睿桢苦笑,道:"我怎么就是那种轻浮之人?"尚泉取笑他道:"那日是谁突然亲了我一下?有是谁突然扑上来压住我?"睿桢急忙解释道:"那日都是魏晋那厮弄的,他在屋里燃了催情的迷香,我一时控制不住,才......"说着,声音渐小。尚泉见他窘样,颇为有趣,便道:"虽说燃着迷香,我却是好好的。果然还是轻浮了。"睿桢听他说的笑嘻嘻,竟有几分撒娇的意思,心中一动,翻身压了上去。尚泉笑问道:"又要做什么?"睿桢笑道:"都被你骂轻浮了,如不做些轻浮之事,岂不白担了骂名?"说着,手便在毯子下动了起来。尚泉一面扭着身子,一面笑骂道:"果然被我说中了!"俩人一起笑起来,过了半晌,却又变成了碎碎的喘息声,末几,呻吟之声又起。如此寒秋,却是一室的春光。
  俩人一番亲热下来,见天色已完全暗了,不觉略有些饿了。睿桢便披衣起身,唤了管事的过来传膳,然后在软榻上设了一张小案。也不用仆人进来伺候,俩人斜倚在软榻上,随意用些吃食,说说笑笑,倒也十分自在。
  尚泉便问睿桢,王府管家所来何事。睿桢就将回府一事同他说了。尚泉其实已经略略猜到了,问起这话不过是想劝睿桢回府,便道:"管家说的有理。这里离城远了,你两头来回,确实不方便。"睿桢看着他,试探道:"我若回府去,你呢?"尚泉一笑,道:"自然同你一起回去。"语气竟没有半点犹疑。睿桢一听便笑了,转眼又正色道:"我到不是不愿回去,只是担心你。"尚泉道:"此话怎讲?"睿桢握着他的手,道:"我知你性子,凡事不愿与人计较。但王府里人多嘴杂,恐势利小人也有,刁奴恶仆也有。我只担心你吃了亏也不愿同我讲,白白受了委屈。"尚泉也正色道:"我既然决定同你一起,这些事情自然也考虑过了。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自有法子应付。"睿桢伸手揽过他,低声道:"你须依我一件事,我便算是放心了。"尚泉笑问道:"何事?"睿桢道:"你若是受了委屈,不论是谁,哪怕是我让你不开心了,也须同我直讲。"尚泉在他怀中点头道:"我依你便是了。"睿桢听了十分高兴,搂着尚泉,细细说着回府住在哪里,如何布置,需要些什么东西,竟有些兴奋。尚泉只是笑着答应。
  第二日,睿桢便命王府管家按计划一一筹划。管家也不敢怠慢,亲自监工布置,凡事务求妥当周全。转眼到了回府那日,管家打开王府大门,率仆人小厮在门口迎候,眼见着睿桢和尚泉策马过来。睿桢穿着宝蓝色的锦袍,尚泉却是淡蓝色的,俩人衣裳外面俱罩着月白色鲛绡纱衣,腰间悬着同款的玉饰。一个丰神俊朗,一个清秀飘逸,俱十分耀眼。众人也不敢直视,只得在底下偷瞧。
  管家引着俩人进去,也不往正堂去,直往后园去了。在花木掩映中显出一座小楼,从外面看十分的古朴优雅,同王府其他华丽建筑不同。原先依睿桢的意思就住正堂,尚泉却觉得太过张扬。睿桢想想也是,便选了园子里此处地方,又费心思重新布置一番。俩人走进去一看,房间内布置的同府中别处不一样,显得简洁却不失精致,淡雅而不失大气。睿桢十分的满意,尚泉也不住的点头称赞。末了,睿桢夸赞了一番管家,又重赏了办事的下人。
  却说王妃凤仪听得睿桢回来了,有心去迎接,却又想起那日睿桢给她没脸之事,顿生气恼,竟不去了。她原指望睿桢会过来瞧他,谁知等到晚膳过后,也不见有人来。凤仪实在忍不住了,便遣了人去打探。仆人回来回话说,睿桢同尚泉早已歇下了。凤仪听了这话,心中气苦,忍不住哭了起来。小环见了,忙过来劝慰。凤仪哭道:"当真是没意思了,我同他原是结发夫妻,人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今他却如此绝情,为了个戏子,竟把我丢在一旁不闻不问!"小环听了,哭着劝道:"娘娘千万莫这样讲。王爷不过是一时糊涂了,被那戏子迷惑了。"凤仪道:"我看他倒不是一时糊涂。他为了那人如此费心思,当初对我也不及这半分!"小环替凤仪擦了眼泪,低声道:"娘娘别伤心。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就是不知娘娘敢不敢用?"凤仪抬头看着她,小环便做一个手势。凤仪吃了一惊,道:"此法不妥!若是被王爷知道了还了得!"小环低声道:"要极稳妥的法子也有的,王爷是难以察觉。"凤仪沉思半晌,慢慢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须得从长计议。"
  再说睿桢自从得了尚泉,心境变得十分平和,竟少了几分年轻气盛,为人处事又添了几分成熟稳重,渐渐懂得体谅他人苦楚起来。因想着冷落了凤仪,她心里必定也不好受,睿桢便隔几日就去瞧瞧她。谁知凤仪见他隔几日来一次,坐不了半晌就走,说话也心不在焉。凤仪非但不感激,反而更生出一股怨恨之心,对小环恨恨道:"我如今竟同他养的小猫小狗一样,记得便来看看,不记得就抛到脑后。我必定也要他尝尝这般苦楚是何滋味!"
  睿桢每日同尚泉在一起,只觉得心满意足,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要在他身边,一刻也不想放开。尚泉嘴上虽不说,心里却也是一样感觉,只是一想到凤仪又略觉着不安。这夜,尚泉正坐在桌前就着灯火看着棋谱,看了半晌却把书一合,轻叹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听见外面北风呼啸,暗道睿桢怎么还不回来。尚泉正立在那里发愣,忽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心中一喜,知是睿桢回来了。果然见睿桢推门而入,一见他便笑了起来,道:"怎么还没有歇息?"尚泉笑道:"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睿桢也不回答,笑着过来搂住他,尚泉闻他身上一股酒气,又见他头上还有雪珠,便伸手拂去,道:"外面下雪了?"睿桢笑着点点,心情竟是极好,握住尚泉的手,在他耳边道:"若是雪积起来了,我们就去赏那石城霁雪。"说着,在尚泉耳后来回亲着。尚泉笑着轻轻推开他,道:"你一身的酒气,去洗洗吧。"睿桢听了,十分不好意思,遂放开了尚泉,梳洗了一番。俩人便熄灯上床歇下了。
  第二日一早,睿桢便上朝去了。尚泉闲来无事,就走到园子里,见雪已经薄薄覆了一层,天上仍在扯絮一般的下着。尚泉觉着神清气爽,不觉慢慢走到园子角上,忽听到两个人在那里说话。一人抱怨道:"这么冷的天,还要出来扫地。"另一人附和道:"就是。这雪边扫边下,何时才能扫完?"原来是两个扫雪的仆役在那里抱怨,尚泉听了一笑,正要离开,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只听一人道:"还不是因为园子里住着个什么尚公子,管家紧张得不得了,每日都要仔细嘱咐。"另一人压低声音道:"什么公子爷,不过就是个唱戏的小官而已。"尚泉听了,略微皱眉。那人接着道:"这都是王爷图新鲜而已,用不了多时便会失了兴致。"另一人道:"不会吧,我见王爷很是宠他。"那人唉了一声,道:"什么不会!昨夜王爷上柳畅园听戏去了。你想想,这里现成就有个名角放着,王爷却去了柳畅园。我看八成是王爷又看上了什么人。"尚泉听了这话,心里一惊,睿桢昨夜去了柳畅园?为什么?他悄悄转身离开,心里却一阵茫然,也不知怎么回到屋子里的。
  尚泉在窗前的软榻上坐下,看着飘飘扬扬的大雪,只是发呆。那人说的话,一遍又一遍的在尚泉脑子的回想。他安慰自己,睿桢可能是应酬而已,这也是常有的事情。但转念一想,昨夜自己问他去哪里时,又为什么不说?越是不想介意,就越是放在心上,尚泉这样想着,不觉难受起来,胸口好似堵住一般。
  睿桢下朝回来时,就看见尚泉呆呆的坐在窗边,一动也不动。睿桢过去关上窗户,又摸着尚泉的身子有些冰凉,心疼道:"怎么又这样坐着,着凉了怎么办?"尚泉转过身来瞧着睿桢,忽然伸手轻抚他的脸,见他满面关切之色,心中不禁一动。睿桢见尚泉神色不对,欲言又止,便挨坐下,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低声问道:"怎么了?"尚泉静静靠在他怀里,半晌,低声道:"你回府之前说的话还记得吗?"睿桢道:"当然记得。"又低头看着尚泉,正色道:"谁让你受了委屈?"尚泉也看着他,问道:"昨夜你去哪里了?"睿桢听了,一时竟回答不上来。尚泉见了,心中一痛,道:"可是去了柳畅园?"睿桢见他双目微红,声音低哑,大惊,忙搂过他抱在膝上,急声道:"你不要误会了!"尚泉淡淡道:"误会什么?"睿桢听他语气更是着急,半晌,长叹一声,抵着尚泉的额头,低声道:"你听我说。我昨夜确是去了柳畅园,只是听戏而已,真的。"尚泉道:"我自然知道你去听戏了。只是...只是我在这里,为何你又要去柳畅园?难道...难道你又..."尚泉说不下去了,睿桢捂着他的嘴,急得不得了,道:"都是我的错,竟让你误会了。"他搂紧尚泉,道:"我听人说昨夜柳畅园要唱荆钗记,我一想正是我同你第一次见面时那出戏,便十分想去瞧瞧。正好刑部上书设宴请客,便一同去了。因担心你知道了不高兴,便未同你说。谁知竟惹你误会了,早知不如说了倒好了。"尚泉听了这话,心里一送,慢慢道:"应酬本是平常事,我倒不是那样小气的人。只是你若是想听戏,为什么不同我讲?"睿桢听了,喜道:"你愿意唱吗?"尚泉奇道:"我为什么不愿意?"睿桢倒象似十分不好意思,道:"我只是担心...担心,若让你唱戏,怕你误会我看轻你了。"尚泉听了,心里一颤,只觉着又甜又酸,当真应了孙良辅说的话,俩人都太小心翼翼了。尚泉伸手搂住睿桢的颈子,靠在他肩上,道:"怎么可能?你爱听那出我便唱那出。"边笑边说,眼泪却流了下来。睿桢听了十分高兴,尚泉偷偷拭了眼泪,抬头正色道:"你也须得依我一件事。"睿桢笑嘻嘻道:"莫说一件事,一百件也依你。"尚泉见状,忍不住也笑了,道:"你心里想什么,让我做什么,只管同我说,不必担心。我若是不喜欢,自然会说出来。"睿桢一一答应了。
  眼见误会冰释,俩人心里俱十分愉悦,不免搂在一起卿卿我我。睿桢一面不断的亲着尚泉,一面同他说话,说到开心之处,俩人一起笑起来。此时,管家正站在门口准备回事,却听见屋里笑声不断,也不知当不当进去,十分的烦恼。
  到了晚间,睿桢同尚泉早早用过了晚膳。天已经全黑了,雪越发下得大了。睿桢便命仆人在屋内升起了炭火盆子,又烫了壶好酒。尚泉笑问道:"要听那出?"睿桢道:"不忙,先喝杯酒暖暖。"尚泉依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睿桢禁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才道:"就唱惊梦那出可好?"尚泉答应了,就在睿桢跟前站定,略略试了试嗓子,就开口唱道:"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蝉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尚泉因白日之事,觉着睿桢的情意着实真切,不觉爱意横生,放下了平日里的矜持,一心要让睿桢高兴。竟生生把个怀春的少女唱得如同荡妇一般,春心荡漾。睿桢见他眼波流转,面如秋月,色如春花,脸上竟带着几分娇色,忍不住色心大起。还未等尚泉唱完,便一把抱起他,俩人一起倒入明珠帐中。
  尚泉在睿桢身下笑道:"不是说要听我唱戏的吗?"睿桢一面碎碎的亲他,一面笑道:"自然要听的,不过先要听你用另一种声音唱的戏。"尚泉听了,又笑了起来。俩人互相脱去衣裳,睿桢就要俯身去亲他。尚泉却笑着阻止道:"这次让我来。"脸却红的厉害。睿桢听了十分惊喜,道:"还是别太勉强了。"尚泉却已俯身到他两腿之间,见玉茎高耸,遂强忍着羞怯之意,伸手握住,慢慢上下捋动。睿桢见他脸和脖颈竟已红透了,身子也略微发红,不禁伸手抚摸那肌肤。尚泉听见睿桢呻吟出声,知他得趣,便更大胆将那玉茎含入口中,轻轻吮吸。睿桢看着自己胯下之物在那红唇中进出,快活无比,又伸手去揉搓他的臀部,用手指摩擦那菊门。尚泉腰部一阵颤抖,快感犹如泉涌,不觉从喉咙里哼出声。睿桢便侧卧下来,也躺到尚泉两腿之间,将那玉茎含入口中,一手抚弄着臀部,一手深入那紧致的菊门内揉弄。俩人互相吮吸抚弄了半晌,尚泉不觉抬头呻吟出声,摆动着腰部。睿桢见状,起身从背后抱住他,轻咬着尚泉颈背肌肤,又伸手到前面,用指尖夹住乳头玩弄。尚泉使劲喘息着,大腿轻轻蹭着睿桢。睿桢觉着是时候了,便挺身将玉茎送入那早已松软的菊门之内,用力抽插起来。俩人一起呻吟摇晃着,尚泉不断被推耸向前,只有紧握住锦被,任那快感犹如大浪般汹涌而来。睿桢抽插的了半晌,低头咬住肩部,又伸手握住尚泉,一起弄起来。俩人同时大叫一声,瞬时一同去了,瘫软在床榻上。
  睿桢俯在尚泉身上,犹自喘气,道:"确是...快活无比。"尚泉一面喘,一面笑。睿桢翻身从尚泉身上下来,从床头拿过汗巾子替他擦了擦身子,才搂过他,盖好被子。俩人半晌不说话,睿桢抚摸着尚泉,心中十分快活满足,想到如此大雪寒夜,拥炉听戏,心上人在怀,当真应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又想到若是当初用强,定无今日,不觉十分庆幸。尚泉见睿桢半晌不说话,低声问他想什么,睿桢便说了出来。尚泉轻笑不已,睿桢瞧了,又忍不住去抚弄他。俩人在恍恍惚惚之间,睿桢暗叹道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因下了几日的大雪,睿桢便准备要同尚泉去赏那石城霁雪的美景。行程俱已打点好了,谁知尚泉竟病了。睿桢急忙请了大夫来瞧,却说只是染了风寒,并无大碍。睿桢听了才放心下来,命人细心照顾。谁知尚泉这一病竟是一月也不见好转,汤药不知服了多少,只是不见效,到最后竟是水米不进了。太医院的御医都请了来,也无用。睿桢越发慌了神,朝也不上了,整日整夜守在尚泉身边。
  尚泉始终高热不退,昏昏沉沉。这日忽然睁开眼睛,睿桢见了连忙俯身过来。尚泉忽然低声问道:"还在下雪吗?"睿桢心中疑惑,回答说:"这几日天气很好,已经化了。"尚泉听了,轻叹一声,道:"石城霁雪我是看不成了。"睿桢听了这话,心中宛如刀割,抱住尚泉,哽咽道:"胡说!看不成石城霁雪,还有其他的可以看。金陵四十吧景我定要让你一一瞧遍!"再看尚泉,却又昏迷过去。睿桢心慌起来,大声叫人。御医们匆忙进来,察看过后回话说尚泉只是昏迷了。睿桢怒道:"到底是什么病?"御医们回话说好似风寒。睿桢厉声道:"只是风寒,为何如此难治?"御医们面面相觑,却答不出来。睿桢怒吼道:"他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等着陪葬吧!"众人听了,纷纷磕头求饶。
  这时管家忽然带着孙良辅和玲官进来了。玲官也顾不得礼仪,径直快步跑到尚泉床前。孙良辅却走到睿桢身边低声耳语了一番,睿桢面色一喜,问道:"人在哪里?"孙良辅道:"正在外面候着。"睿桢忙道:"快请!快请!"原来有位告老还乡的顾御医来金陵办事,孙良辅打听到他医术极其高明,先皇曾御笔亲点为神医,于是急忙请了过来。
  说话尖,就有一位青衣老者走了进来,向睿桢施礼道了声王爷。睿桢急忙免礼,亲自引着他到尚泉床前。那顾大夫望闻问切了一番,又沉思了半晌,才道:"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睿桢听他话中有话,心中一凛,喝退了御医和仆人。顾大夫沉吟半晌,道:"王爷,请恕老朽直言!"睿桢正色道:"直言无妨!"顾大夫道:"依老朽看,这位公子不是病了,而是中毒了!"睿桢吃了一惊,道:"什么?中毒了?"孙良辅和玲官也大为吃惊。顾大夫却十分肯定的道:"对,是中毒了。"




  娇纵之女作茧自缚,寻情之人终成眷属(上)
  睿桢直视着顾大夫,正色道:"此事人命关天,顾大夫可有把握?"那顾大夫低身拱手道:"老朽不敢胡言。这位公子中的毒乃是一种名唤实栀的草。此草本无毒,少量服用可以治病,但大量长期服用却能使人身体虚弱。因其症状似风寒,容易误诊,以致拖延的治疗的时间。"孙良辅十分诧异,道:"这种实栀草竟有这样的作用,用它来做毒药岂不是很难察觉?"顾大夫道:"正是。"又对睿桢低声道:"老朽也不敢隐瞒王爷。以前在先帝宫中,曾有人使用此草来毒杀,所以老朽才知道这种草。"睿桢听了这话,心中一震,以前先帝宫中确是有名死于轻微风寒的妃子。睿桢动容道:"那...他的情形如何?"说着就去看尚泉,见他犹自在昏迷中,又道:"是否...是否...还有救?"这几个字在睿桢舌上宛如有千均之重,使他几乎说不出口。此话一出,孙良辅和玲官俱变了脸色,一同望向那大夫。顾大夫赶紧道:"老朽看公子的样子,似乎已经服用一个月左右的实栀,时间不算太长,就不知剂量如何?老朽这就去配解药,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请王爷不必太过担心。"睿桢面无表情,也不听他那安慰之话,立刻让他开了方子。有对孙良辅道:"此事还麻烦你亲自走一趟。"孙良辅自然答应,带着方子拉着玲官出门去。
  走到门外,玲官低声怒道:"必定是有什么人要害琪官,竟然使出这种狠毒的法子!要是琪官有什么..."玲官半晌说不出来,红了眼睛。孙良辅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顾大夫在此,必定不会有事的。"轻叹一声,又道:"我跟王爷那么长时间,竟没见过他那个样子。琪官若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只怕--,无论怎样,这平安王府少不得要大闹一场了。"玲官不解地瞧着他。孙良辅微微一笑,道:"若是为了你,我恐怕也是一样。"玲官突然听他说出这话,心中一甜,但立刻又想到尚泉生死未卜,不觉又沉了下来。
  再说睿桢派了孙良辅亲自去抓药,又立刻唤了管家过来,只说得了位治风寒的好大夫,就安排顾大夫就在小楼内住下。一时,孙良辅抓药回来,玲官动手煎了药,睿桢亲自喂尚泉服下。果然,尚泉的呼吸立刻平稳了许多。睿桢脸色却十分的阴沉,孙良辅心中以东,刚道了声王爷,睿桢便摆手道:"我自有打算。"便再也不说话,只是坐在床前握着尚泉的手,一动不动。睿桢不说话,心里却如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般,他平日里吃住都同尚泉在一起,只有早膳因上朝先用了,若要下毒,必定是在此时。睿桢略猜到是谁做的,但只是不敢相信那人竟如此狠毒!又想到这王府中定有其他帮手,不觉冷笑起来,当真是他这个王爷太宽松了,这些个奴才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欺下犯上!
  睿桢心意已定,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封锁了园子,不准任何人进出。过了四五日,尚泉渐渐大有起色,已经不再发热了,人也清醒了,只是身体虚弱得很。睿桢向朝廷告了假,一心留在他身边细心照顾。尚泉自然心中又添一层爱意,说话行动间越发温柔,常常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睿桢竟从未见过他这样,想不到这样一个外表看似冷淡的人儿,内里却其实如火一般,越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每日从早到晚陪在身边,送汤喂药乃至梳洗换衣都不假他人之手。
  这日睿桢喂尚泉服了药,又端过盛着燕窝粥的白瓷小碗。尚泉一见这个,略微皱起了眉头。睿桢便忍不住笑起来,道:"再皱着眉头也还是要吃的。"尚泉无奈道:"那我自己来吧。"睿桢依言把碗递与他,又坐上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尚泉靠在他怀里,苦着脸喝完了燕窝粥。睿桢握住他的手,见根根手指白皙得不见血色,不禁心疼起来,拿起手指放到唇边亲吻。尚泉觉着微痒,就要抽回,睿桢却低头亲他的嘴唇。只亲了一会,尚泉就胸口起伏,剧烈喘息起来。睿桢急忙放开他,低声道了声抱歉。尚泉却笑他有什么可介意的。虽然这样说,但尚泉的脸上还是浮现出倦意。睿桢扶他躺下,瞧着他睡着,也不离开,依旧抱着他,包裹在锦被里身子还是十分瘦弱。这几日已经算是好了,已经可以坐起来说会子话了,早些时只能躺在床上。睿桢抱着尚泉,心里涌起一股不安的感觉,虽然人就在自己怀中,他却还是感到了不安。
  就这样过了大半月,尚泉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睿桢才略微放了心。顾大夫因家中有事便向睿桢辞行,睿桢也不好强行挽留,只得放他走。那顾大夫也十分尽心,临行前同睿桢详细交代了如何调养、如何注意,只因这实栀草对身体的损伤十分大,解了毒之后,仍须细心照顾。
  睿桢这里刚送走了顾大夫,孙良辅和玲官便到了王府。孙良辅对着睿桢点点头,脸色竟十分的凝重。睿桢回到后面,看着尚泉服了药睡下,又留下玲官在床前守着,才和孙良辅一同到了正堂。管家见了,忙过来伺候。睿桢却让他把王府里的人都集中到前院里。管家一听这话,心里一惊,又想起上次为了尚公子离开也是这般,不知这次又是为何。管家见睿桢脸色十分的不好,隐有怒色,也不敢说话,赶紧把王府的人都召集到前院。
  转眼间,平安王府的前院就黑压压的跪了一大片人,众人俱是心惊胆战,那心中有鬼的更是浑身打颤。睿桢悠悠喝口茶,问道:"都到齐了吗?"管家低声道:"回王爷的话。除了王妃娘娘及丫鬟,都到了。"睿桢瞧了他一眼,管家忙道:"小的这就去请!"
  一时凤仪同着小环也来了。凤仪在正堂上坐下,心里隐约觉着不好,便看向小环。小环略微紧张的看了凤仪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睿桢把这二人都看见眼里,便对着跪在外面的众人道:"今日把大家叫来是为了什么,各人心里有数。若是心里还明白,就赶紧出来认了,若是真糊涂了--"睿桢也不说了,只是冷笑了两声。众人听睿桢笑了,越发不敢出声,都知道这位王爷越是笑得厉害,就越是动了真怒。管家听着心里发颤,拿眼瞧着孙良辅,指望他提个醒。谁知孙良辅今日也严肃得很,瞧也不瞧他。管家无法,只得硬了头皮去问睿桢,道:"王爷不知为了何事动怒?众人若不明白,也不知道说什么。"睿桢冷笑道:"你只管去问问他们认不认得实栀草这东西。"管家听了犹可,凤仪一听心中剧震,手一颤,几乎失手摔了茶盅。睿桢转过头,道:"夫人知道吗?"凤仪有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道:"不曾...听过。"只觉着站在旁边的小环抖得厉害。
  管家传话下去,众人在下面窃窃私语了一阵,但却无人出来应话。转眼天就黑了,睿桢也不急,命人燃起火把,把个前院照得灯火通明。众人跪在下面,又冷又饿,渐渐受不住了,又开始互相议论起来。有个青衣仆人忽然出声道:"回王爷的话。小人前些日子看见新来的厨子弄了些不认识的草晾晒--"这仆人的话未说完,那厨子就跳起来,指着他叫骂道:"你血口喷人,我几时弄了这些草的?"那仆人也不甘示弱,道:"我自然是看见了。还问你是什么,你说是调味的东西!还有其他人也瞧见了!"那仆人又说了几个人的名字。睿桢便命管家上前询问,被点到名字的人也都承认看见过。那厨子俯在地上,面如死灰,口里却尤自强硬道:"请王爷勿听他胡说,这是从来没有的事!"睿桢厉声道:"已经有人指认,你还不承认?"那厨子仍是否认,睿桢冷笑一声,道:"看来不吃点苦头,你是不会招的。"说罢,瞧了瞧孙良辅。那孙良辅会意,招手带上几个衙役模样的人。那几人拖过厨子,便开始打板子。
  厨子开始犹如杀猪般乱嚷什么冤枉之类的,到后来忍不住痛,便大叫王爷饶命开恩。凤仪实在听不下去,开口道:"王爷,这样恐怕屈打成招了。"睿桢直视凤仪,道:"我自然早就有了证据,只不过给他个机会自己说吧。"凤仪一惊,这话却好似说给她听的,道:"王爷是话中有话啊!"睿桢道:"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凤仪气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睿桢喝了口茶,道:"你自己心里明白!"凤仪还要再说,却觉着小环轻轻拉她的衣角,只得忍气吞声不说话。
  说话间,孙良辅已经带着衙役问了话,录了口供,又从厨子屋里搜出了还未用完的实栀草。凤仪同小环一见那实栀草,脸色立刻变得十分苍白难看。睿桢看了那口供,命人将厨子带了上来,又命管家让其他人散了去。



  娇纵之女作茧自缚,寻情之人终成眷属(下)
  睿桢便把那口供掷到凤仪面前,厉声道:"你自己瞧瞧吧!"凤仪接过那口供,越看越惊心,手都抖了起来,强作镇静道:"这厨子若不是屈打成招,就定是血口喷人!王爷又何必相信?"睿桢冷笑道:"屈打成招?那从他房里搜出来的东西作何解释?"又拿眼瞧着小环,道:"血口喷人?为什么不说别人,单单说她?"小环听了睿桢的话,吓得扑通跪了下来,叫道:"王爷明鉴,奴婢是冤枉的!"她这话一出口,不止是睿桢和孙良辅,连管家也满面吃惊的瞧着她。睿桢忽然冷笑数声,道:"我又未说是你。你倒是痛快,自己就招了。"小环惊呼一声,瘫软在地上。凤仪见大势已去,再也坐不住了,哭嚷道:"王爷的心却是狠,竟故意设这局来诓我主仆二人!王爷若是嫌弃我,只管送我回去,又何必要这样?"睿桢见她竟恶人先告状,越发气恼,道:"你也不用在这里哭给我看!不用你说,我也自然要送你回去!我这平安王府容不下你这样恶毒的妇人!"凤仪听见睿桢要送她回去,心中大惊,竟也顾不得脸面了,当众放声大哭起来。孙良辅和管家均在背后摇头,睿桢也不理她,只管叫管家拿纸笔过来写休书。
  正在前厅闹得一塌糊涂时,尚泉和玲官却从后面过来。睿桢一见了尚泉,暂不管凤仪,急忙过去拉住尚泉的手,关切道:"你怎么过来了?不是睡着的吗?"又让他椅子上坐下,亲自递过茶来。尚泉微微一笑,道:"闹得这样厉害,竟也不和我说。"睿桢也笑道:"都是些小事,用不着担心。"凤仪正在那里尤自哭泣,忽见尚泉过来,见他生得十分美,又见睿桢待他十分温柔。两个人亲亲热热在那里说话,竟把满屋子人都丢在一旁,不觉越发难堪起来。想反正是撕破脸了,遂把心一横,走过来哭道:"原来王爷就是为了这个人。他原不过是个唱戏小官,身份何等的下贱!王爷竟为了他,把我这原配夫人抛到一边。王爷也不想想,从来就说戏子无情,王爷这样做可值得?"凤仪这话一说,连孙良辅也皱起了眉头。睿桢更是气急了,只听得啪嚓一声,竟把手里的茶盅握碎了。尚泉惊叫一声睿桢,急忙扑过来看他的手。凤仪也吃了一惊,又听见尚泉竟然唤王爷的名字,不由越发恼怒,一面道:"王爷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吗?"一面一巴掌打过去。睿桢眼疾手快,一手推开了她,用力之大,竟使凤仪跌坐在地上。
  一时间,满屋子寂静无声。尚泉拉开睿桢的手,只见满手鲜血,不觉心疼。他过来的本意是不想闹得太大,谁知却害得睿桢受伤了。还是管家最先回过神来,急忙出去一叠声叫人拿药来。孙良辅见凤仪跌坐到地上,十分的狼狈,便过去扶她起来,低声道:"还请王妃自重!"睿桢高声道:"不用再同她多说了,今晚就送她回去!"说罢就唤了管家过来,要将小环交送官府处理。小环恐惧的大哭,不住的磕头求饶,又过来拉凤仪的衣裳,求她救命。只是凤仪此时犹如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那里还能顾着她。一时来人把小环拖了出去,又有人过来请凤仪上轿。凤仪那里丢得起这个脸,只是不肯,一味的哭着看着睿桢。睿桢却看也不看他,尚泉因着急睿桢的伤,也管不了那许多。管家只得过来请,低声劝道:"王爷现在气头上,王妃不如先回去避避。等王爷明儿想过来了,再接您回来?"凤仪听了也无法,只得强忍着丢脸,上了轿。
  这一闹已过了半夜,睿桢便留孙良辅和玲官在府里歇下,自己同尚泉回房去了。尚泉坐在灯下,细细察看睿桢的手,把碎瓷渣挑出来,又敷上药包扎起来,才送了口气,问道:"还痛不痛?"睿桢笑道:"不痛。"尚泉见他笑着,道:"受伤了还笑什么?"睿桢也不回答,只是把尚泉抱过来。因他手受伤,尚泉不敢挣扎,只得由着他。睿桢道:"你这样关心我,我受点伤也不算什么,再重些也无妨。"尚泉急道:"胡说!受伤也是好玩的吗?"说着,又捧着睿桢手掌,叹道:"说来竟是我的错,我若不去也生不了这么大的事。"睿桢用另一手扳过他的脸,正色道:"这才是胡说了。你去不去都一样,我早有此打算!"尚泉把头靠在他肩上,低声道:"你可是真要...休了她?"睿桢肯定的应了一声。尚泉默然半晌,道:"我看竟是...算了吧。"睿桢惊道:"这又是为何?你不恨她对你下毒吗?"抬头看着尚泉,又沉声道:"还是你不愿与我长相厮守?"尚泉凝视着睿桢,一字一句道:"我自然想与你在一起,你往那里我便往那里,上穷碧下落黄泉,此生不悔!"睿桢听了,只觉着眼睛一阵酸涨,也顾不得手伤,紧紧抱着他。尚泉在他耳边,轻声道:"如今这样,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今后想必她也不会再闹了。我只怕你定要休了她,她家里受不得这羞辱,又凭白生出许多事端。"睿桢冷笑道:"怕她做什么?"尚泉道:"我也不是怕她,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睿桢听了也不说话,尚泉知道他心里恼怒,一时半会也说不服他,也就不再劝了。俩人就这样依偎着坐了一会,睿桢担心尚泉身子撑不住,略微梳洗一番,搂着他上床歇下了。
  再说凤仪半夜回了娘家,顿时把个学士府弄得鸡飞狗跳的。那学士夫人一见女儿竟被夫家送了回来,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凤仪也跟着一起哭。杨渊脸色苍白,指着女儿道:"当真是家门不幸,杨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再等问清原有,杨渊便一个巴掌打过去,怒道:"真是糊涂了!竟作出这种事情!你上次回来,我是怎么同你讲的?你竟一点也没听进去!如今竟闹出这么大的事,害了一家人!"凤仪捂着脸哭得更厉害,如今后悔也无用了。她母亲哭道:"这却如何是好?"杨渊叹了口气,道:"如今休书还未写,尚有转回的余地,我明日就去见王爷。"
  杨渊一宿未睡,第二日一早便去了平安王府,谁知睿桢托病竟不愿见他。杨渊无法,思来想去,唯有进宫面圣了。
  却说睿桢不愿见杨渊,尚泉和孙良辅正为此事劝他,忽听管家来报,内监出来传话,圣上宣睿桢进宫。睿桢心里明白所未何事,道:"想必是那老头见不着我,便去求圣上。"尚泉听了不免担心起来,孙良辅却知道睿桢他们兄弟亲厚,便劝慰他不必担心。睿桢进了宫,见了圣上,也不隐瞒,把事情说了一遍。皇帝问道:"不知那位尚公子如何认为?"睿桢又把尚泉的话说了一番,皇帝点点头,赞道:"这位尚公子却十分的明理!"又对睿桢道:"你们这些家务事,我本是不想管的。只是那杨渊早上来见我,老泪纵横,十分可怜。他原是年纪大了,打算告老还乡的。如今出了这种事,他面上无光,损了一生的名节。"睿桢听皇帝为杨渊说话,心中十分不舒服,正色道:"倒不是臣弟故意为难他,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皇帝见弟弟愤怒难平,也不知如何劝,只好道:"那杨凤仪确实可恶,只是她毕竟是世子的生母,你既不看他父亲的面子,也要为世子想想啊。"睿桢赌气道:"不知哥哥要我怎样?"皇帝好颜劝道:"你也无须休了她,只是不理她便是了。我如今已同她父亲说了,谅她以后也不敢再如何了。"皇帝话说到这份上,睿桢也不好在争了。但到底是意难平,睿桢也不说话,行礼后就下去了。
  睿桢前脚回到王府,后脚圣旨就到了,只说平安王功绩甚大,十分勤勉,赐纹银万两,良田千倾。末了,随旨又赐下大量物品,俱是些千年人参,茯苓、首乌等珍贵药材补品。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给谁的。这还不算,等睿桢打开田产地契一看,竟全是尚泉的名字。尚泉看得是莫名其妙,睿桢却大笑起来,心里方略觉着舒坦些。
  凤仪在娘家住了一段时日,她父亲就亲自送了她回来。那杨渊在府里已教训过女儿,只叫她安稳过日子就是,少生些事端。那日他进宫面圣,圣上虽答应说和,但语气竟十分重,没的叫杨渊出了一身冷汗。其实不用她父亲说教,凤仪想到今后竟如同守活寡一般,不由得心如死灰,万念俱灭。
  到了第二年开春,睿桢见尚泉身子好多了,便向皇帝讨了一道去苏杭巡视运河的圣旨,带着尚泉出了金陵。俩人不紧不慢的乘着船,沿途游览,甚是快活。
  此时正直烟花三月,春色正浓。尚泉坐在船头软椅上,见两岸桃红柳绿,微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睿桢从船舱里出来,不禁微笑起来,也过来坐下。尚泉笑道:"这苏杭的美景果然好!"睿桢却瞧着他,道:"我却觉着都没你好看。"尚泉淡淡一笑,如今这肉麻话听多了,他也不象开始那般不好意思了。睿桢还是瞧着他,尚泉的性子还是淡淡的,只是不如以往那般冷漠了,到显得一股随意悠然之态。有时更是热情如火,让人消魂不已,不过却只在睿桢面前这样。睿桢这样想着,不免心动,凑在尚泉耳边低声道:"天色晚了,这里风又大,不如进去吧。"尚泉点点头,俩人便相携进去了。
  是夜,红绡帐里,说不尽的柔情蜜意,诉不完的衷曲柔肠。睿桢搂着尚泉,道:"如今快到韩千重那里了,不如去打扰一番?"尚泉道:"也好,好久不见了,也有些想他了。"睿桢听了不免吃味。尚泉便笑他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小气?他救过我,我自然念着他。"睿桢在尚泉唇上亲了一下,也笑道:"我怎么会当真?我知道他心里也有个人,宝贝得不得了!这回定要见见不可。"俩人就这样碎碎说着,一同睡去。
  过了两日,船便到了韩千重那里。睿桢同尚泉下了船,韩千重早在岸上迎接。他二人一见,俱大吃一惊。这韩千重竟完全不似往日那般沉稳,双目深陷,十分的憔悴。待进了韩府,睿桢再细细一问,韩千重双目微红,竟要落下泪来。原来这韩千重心伤之人名唤柳燕生,也是名男子,俩人早已心心相许。只是最近那柳燕生突染风寒,竟然一病不起。眼看着心上人奄奄一息,韩千重自然心如刀绞,痛苦万分。
  三人进了内院,只见床上躺着一名男子,容貌不是很出众。因为生病,越发显得脸色蜡黄,骨瘦如柴。韩千重一见那人,脸上顿时有着说不出的怜爱之意。尚泉关切道:"大夫如何说?"韩千重低声道:"只说是风寒,但却治不好。"听了这话,睿桢同尚泉对视一眼,睿桢道:"恐怕不是风寒吧?"韩千重诧异的瞧着他,睿桢便把尚泉中毒一事说了,韩千重越听脸色越沉重。睿桢又道:"听说那顾大夫如今就住在这一带,不如拿我的帖子请他来瞧瞧,就知道了。"韩千重立刻派人去请。
  一时,顾大夫来了,见了睿桢急忙行礼,然后再上前看病。一番看下来,果然同尚泉一样是中毒了。顾大夫摇头道:"只是时间拖久了,恐怕--"韩千重听了这话,脸色都变了,就要给顾大夫跪下,哽咽道:"请...一定..."话竟都说不出来了。顾大夫连忙扶住他,叹道:"不必如此,我自当尽力。"睿桢同尚泉也在一旁劝慰。
  睿桢见韩千重府里忙成一片,他又守在柳燕生床榻前不得闲功夫,也不好再打扰,便要带着尚泉出来。韩千重尽力挽留,道:"王爷同尚公子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这里却这样....."睿桢安慰道:"以后等他好了,聚的时日多了,也不在这一时。"韩千重只得送他二人出去。
  睿桢同尚泉告辞,见韩千重急急转回府里。尚泉不由叹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又回头去瞧睿桢,见他正一往情深的看着自己。俩人相视一笑,携手登船而去。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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