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变新娘(上部)》————妄起无明(现代 霸道强攻 温润受) 

《新郎变新娘(上部)》————妄起无明(现代 霸道强攻 温润受)


  本文有一个雷并恰当的标题,请忍耐~

  婚礼上抢新娘子见过吧?电影儿电视里常有。

  可新郎被一个不认识的大老爷们儿抢跑了,听说过吗?

  一场不该举行的婚礼上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温和的贝晓宁遭遇霸道的凌一笑。

  从逼不得已的寄人篱下到温馨甜蜜的被迫同居。

  倒霉的新郎终于被活生生地掰成了幸福的新娘。

  上部

  一

  婚礼上抢新娘子见过吧?电影儿电视里常有。可新郎被个不认识的大老爷们儿抢跑了,听说过吗?说啥?这老爷们儿是个GAY,喜欢新郎?错!他喜欢女人,最重要的是──他根本就不认识新郎!

  事情是这样的。

  贝晓宁和王菁是从小儿一起长大的,这么说吧,就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郎才女貌,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他俩的爷爷曾经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战友,就是那种俩人儿都快饿死了,拿出一个长毛饼的时候还得互相推让半天的关系。后来他们就说要是能活下来以后一定让两家的儿女互结连理。

  可问题是贝晓宁和王菁的奶奶都比较彪悍,一个生了四个儿子,一个生了五个儿子。这样一来,亲家没结成,九个孩子倒成了几条街里都没人敢惹的“兄弟连”。

  再后来孩子们纷纷长大,上大学的上大学,当兵的当兵,出国的出国, 两位老爷子身边就只剩下了贝晓宁的父亲贝家老二和王菁的父亲王家老三。

  贝晓宁和王菁先后在八十年代初诞生了。两家关系好,住得也近,这俩孩子自然也就从小一起吃,一起玩儿,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于是两家老人觉得当年的梦想终于可以实现了。

  转眼二十几年过去,贝晓宁和王菁也都分别从大学毕业了。照理说按家里人的意思,接下来他俩就该结婚生孩子了。但事实上对于两位当事人来说,他俩对彼此的感觉更像兄妹。提到王菁,贝晓宁总会想起一句经典台词:自从我七岁上山,只见过你一个女人……

  但贝晓宁是个挺孝顺的孩子,他想反正也没有别的让他喜欢的女孩儿,王菁就王菁吧,反正互相之间熟的跟一个人没什么两样,在一起也轻松些。王菁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事情的转折就发生在王菁毕业后的一次同学聚会上。

  当时她的好朋友里有两个都即将要出国留学,王菁想着自己这么就要嫁人做媳妇儿了,没准儿这辈子就会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心里就越发地不是滋味儿起来。后来她就在朋友的撺掇下申请了法国的一家学校。很快,学校的入学通知书来了,她被录取了。

  出国留学在家里看来当然是好事,而且几年也就回来了,所以就都没拦着,这样王菁就一溜烟儿跑去了法国。因为王菁家里是中等生活水平,她在法国也是半工半读,所以她上学的期间就一直没回家。

  三年后,王菁回国先没到家,而是给贝晓宁打了个电话,把他约了出来。俩人在一家咖啡厅喝了两杯咖啡,王菁开门见山:她不能跟贝晓宁结婚,她喜欢上别人了,一个黑人同学。

  贝晓宁当时就被一口咖啡给呛了。倒不是他歧视黑人兄弟,也不是他非王菁不去娶,主要是再怎么说王菁出国之前也是他未婚妻。就三年,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就被个老外给撬走了,作为一个有爱国之心的有为青年,听王菁这么一说,贝晓宁心里还真是有点儿不痛快。但贝晓宁一向性格随和,又一直都把王菁当妹妹看,所以更多的也没说什么,他默默地把咖啡喝干净,然后说:“只怕家里不同意。”

  王菁点点头,“所以我才先把你找出来通个气儿,到时候就说咱俩三年没在一起,感情淡了,不想结婚了。可千万别说是我移情别恋,弄得好像我要把你踹了似的。”

  贝晓宁哭笑不得:不就是你要把我踹了吗?当然这话他没说出来。

  可贝晓宁没想到的是,他回家后,刚把事情一说,家里就炸了。接下来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刚从上海回来的四叔、四婶儿就开始对他进行了轮番教育,从“做人不能没有良心”到“中法关系在国家经济政治外交中的重要性”全都给他讲了一遍,再加上奶奶的哭天抹泪和老妈的苦口婆心,贝晓宁最终还是屈服了,于是他只好在心里默默地想:小菁,可不是我不帮你啊!

  几天之后,贝晓宁再见到王菁,王菁的脸比他还苦。 贝晓宁当时就明白了:得!一个套路,姜还是老的辣!

  这样又拖了半年,终于在一次两位爷爷一起喝酒叙旧的时候,贝晓宁和王菁的婚期被定下来了──月底结婚。这时贝晓宁也开始郁闷了:总不能真娶个爱着别人的老婆吧?!

  接着按照中国国情,俩人该领结婚证了。可王菁比较狠,领证那天,她愣是装作把装着两人户口和身份证的包给弄丢了。为了逼真,她还把钱包、手机、钥匙也一起藏到了同学家。这么一来,双方家里也没了办法,这么多证件补办肯定来不及了,最后只好答应先办事儿再领证。这样结婚证这关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可贝晓宁还是发愁:这婚礼要是办完了,亲戚朋友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会认为他们结婚了。

  婚礼前三天,贝晓宁和王菁一起去取了婚纱照之后在饭店吃饭,王菁突然说:“晓宁哥,你放心,咱俩这婚礼办不成。”

  贝晓宁一口水喷出来,“都这份儿上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王菁冲他一挤眼睛,“不是开玩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等着看好戏吧。”

  “你要干什么?可别害我,我可不想被我妈念死。”

  “放心吧,你绝对会是最无辜的一个。”

  虽然贝晓宁听着这话不怎么靠谱儿,但事到如今他这婚肯定是不想结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王菁从小主意就多,贝晓宁想:随她好了,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就没再多问。

  三天后。

  婚礼是两家老人全权安排的,跟贝晓宁参加过的大多数婚礼一样,也是那种中不中西不西的排场。几十桌儿的宾客,中间一条玫瑰花点缀的通道,通向一个小舞台,上面站了一个说起话来口若悬河,唾沫横飞的主持人。

  吉时一到,婚礼开始。王菁挽住贝晓宁的胳膊,伴郎姜浩和伴娘童思月跟在后面,四个人随着婚礼进行曲慢慢往台上走,前面两个花童卖力地撒着玫瑰花瓣,贝晓宁的心情沮丧无比。

  他俩站到台上后,先是被主持人调笑了一番。然后主持人问贝晓宁愿不愿意娶王菁,贝晓宁只能说愿意。之后主持人又转过头去问王菁愿不愿意嫁给贝晓宁。这时,好戏开场了。

  其实按电影儿里演的,牧师会问在场宾客是不是都同意祝福新人,不过中国现的在婚礼里没这道程序。所以就在王菁刚要回答主持人的话之前,酒席上突然站起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大喊了一声:“我不同意!”

  虽然衔接得有点儿怪,但该起的作用还是起到了。在场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看向了喊话的人。当然,贝晓宁在吓了一跳之后也把目光投了过去。他的第一感觉就是:长得好帅啊!

  下一秒钟,这个“长得好帅”的人拔起长腿便往台上跑。紧接着就发生了那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后来贝晓宁每每想到这件事,都会觉得他妈是深受了西方文化思想的毒害,看了太多的外国电影儿。因为就在那人朝台上跑的时候,贝晓宁的妈突然喊了一嗓子:“不好!他要抢新娘子了!”

  这一下不要紧,坐在前几桌的家属立刻全都像听到了什么命令了一样,突然一起站起来冲上了那个小小的舞台,并瞬间包围了贝晓宁和王菁。

  要说这事也怪贝晓宁,谁让他的手腕子不够粗壮,皮肤又那么嫩。当时场面及其混乱,他跟王菁在一瞬间被紧紧地挤到了一起。那人一着急,抬起长胳膊就插进人群里往新郎和新娘中间抓了过去。然后他抓住一个细嫩的手腕转身就往外拖。这时所有的人都去按新娘子,贝晓宁一下就被他拖了出去。接着这哥们儿头也不回地拉起贝晓宁就跑。在场的客人立时都傻了,一阵唏嘘声后那人感觉出了不对劲儿,一回头正对上贝晓宁怒气冲冲地仰视着他的目光,然后他也愣了,又抬头看了看台上乱糟糟的人,脱口说了一句:“哎呀!错了。行啊,男女都一样儿。”说完就拖着贝晓宁继续往外走。

  贝晓宁当时就火儿了,“妈的!又不是生孩子!你他妈放开我!”

  可那人根本不理他,直接把贝晓宁拖到饭店门外塞进一辆车里,一脚油门儿把饭店撇出了老远。

  二

  贝晓宁好不容易适应了车子的速度,从后座儿上爬起来就开始骂:“你他妈是谁啊?!神经病!停车!……”

  嗞嘎──,咚!一脚刹车,贝晓宁的脑袋直接撞在驾驶靠背上了。

  那人没回头,从倒车镜看了眼后面有没有人追上来。

  “我不是神经病,我叫凌一笑,是王菁的朋友。”

  贝晓宁揉着脑袋坐回到座椅上,你咋不叫韦一笑呢?!

  “是王菁让你来的?”

  “是。”

  “她让你来把我带走?”

  “那倒不是。她让我来抢新娘子,可是刚才一着急抓错了。”

  “那你倒是再去抢她啊?把我拉走算怎么回事?!”

  “靠!你家那些亲戚也太生猛了,刚才的情形你也看见了,我再过去抢王菁?还能抢得走吗?再说王菁说了,她就是要让这婚礼办不成,不仅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不能再办。”

  贝晓宁这个咬牙切齿:他奶奶的!老子有那么菜吗?!那洋鬼子就那么好?!

  “那行了,现在婚礼也砸了,我走了。”说着贝晓宁就伸手要去开车门。

  咔!凌一笑把车门给锁了。

  “你干什么?!”

  “我得等王菁的指示,她说你能回去了,我才能让你回去。”

  “喂!你有没有搞错?!她让你怎么样是你跟她的事,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我既然答应她了,就得把好事做到底。你现在回去,万一人还没散,让你们继续举行婚礼怎么办?”

  “好事?亏你说得出口!‘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没听说过吗?!”

  “唉?我听王菁说你也不想结这婚啊!”

  “你……我想不想结婚是我的事,现在是你抢错了人,又不让我走,这是什么道理?!就这么走了,你让我以后怎么跟家里人解释?!”

  “那我不管,反正现在你得跟我走。”

  说完凌一笑又启动了汽车。

  “喂!停车!我要下车!你听见没有?!”

  凌一笑根本不理他,全神贯注地开着车。虽然贝晓宁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可他在真的很想冲过去揍这家伙一顿,但考虑到安全问题,贝晓宁还是理智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可不想明天报纸上出现“婚礼现场新郎被一神秘男子抢走,二人双双横死街头”的新闻。

  凌一笑开着车,七拐八绕地到了城东开发区,最后停在了一个还没开始营业的酒吧前。

  凌一笑打开车锁,“行了,下车吧。”

  贝晓宁推开车门,抬头看看,“醉美BAR?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酒吧。”

  这叫一个俗!贝晓宁撇撇嘴,越发地觉得自己像被绑架了。

  进到酒吧里,凌一笑把吧台里的灯点着,“想喝点儿什么?”

  贝晓宁坐到吧椅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喝!”

  凌一笑倒了一杯水放到贝晓宁面前。贝晓宁还真有些渴了,拿起水“咕咚咕咚”就是大半杯。

  凌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然后靠在酒架上,眯起深邃的眼睛看着贝晓宁吐了一口青雾,“你长得也不错啊!王菁怎么就看上个老黑呢?难道是嫌你太白了?”

  这话一下子说到贝晓宁心坎儿里去了,他摸摸自己一向颇引以为豪的脸,“可能是看得时间太久,腻了。”

  “难道是因为你缺乏男子气概?”

  “喂!”贝晓宁把水杯往吧台上重重一墩,“男子气概不用非得挂在脸上吧?!”

  凌一笑好像根本没听见,“也不对,那丫头对我好像也没动过心啊!唉!法国害人啊!生生把个大美女审美整畸形儿了。”

  贝晓宁忍不住乐了,“你是小菁什么时候的朋友?我怎么没听她提过?”

  “嗯……就是她刚从法国回来的时候,一直为了你们结婚的事发愁,就常跟朋友到我这儿喝酒,好像是她一个朋友住这儿附近。一来二去地就认识了。我当时见这姑娘挺漂亮的,就想追她来着,结果她告诉我有男朋友了。唉!真是,想我追遍天下无敌手第一次失手啊!但是她说做不成男女朋友可以做普通朋友。后来她说得跟自己不想嫁的人结婚,我就开玩笑说要在婚礼当天去抢她。大概她就是跟这儿得的灵感吧,所以就导了这么一出儿。可是没想到……”

  贝晓宁扶住额头,“我也没想到我妈那么勇猛。”

  这时凌一笑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一声,然后说:“嗯,当时太乱,抓错手了。”

  贝晓宁正想:可能是小菁。凌一笑果然就把电话递给了他。

  电话那头儿说:“你在酒吧别动,我现在过去。”接着王菁就把电话挂了。

  凌一笑把贝晓宁的水杯加满,自己开了瓶儿啤酒。喝了两口之后,他说:“其实……我觉得王菁要是跟你结婚应该也不错。”

  “哦?怎么看出来的?”

  “一看你就是好脾气。王菁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来,到现在我也没听你说她半个不字儿。”

  “唉!其实……我也一直觉得小菁是我妹妹。主要是家里老人希望我俩能在一起。”

  “嗯,你还真听话。”

  贝晓宁斜眼看着凌一笑,“你这是埋汰我呢,还是夸我呢?”

  “你说呢?”凌一笑把一张俊脸戳到贝晓宁面前。

  贝晓宁想:我现在是扇他一耳光,还是给他一电炮呢?

  当然他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直起身体靠到了椅背儿上。

  凌一笑也站直了,又喝了几口啤酒,然后脱下西服,解开了衬衫扣子,“看,亏我今天还穿得这么正式。”

  “哈?你还委屈了?”

  “那是!我可是牺牲了自己,挽救了你们两个。”

  贝晓宁无奈地摇摇头,懒得再跟他理论。

  王菁来了,贝晓宁看见她吓了一跳,“你……你哭了?”

  “我是掐着大腿硬把自己弄哭的。”王菁坐到贝晓宁身边冲凌一笑打了个招呼。

  凌一笑给她倒了一杯果汁,自己又开了一瓶啤酒走出吧台到门外去了。

  “快!我离开之后发生什么事了?我妈他们怎么样了?”贝晓宁急不可耐地问。

  “嗯……”王菁低下头,心虚地转动起手中的玻璃杯,“晓宁哥,我对不起你。”

  “怎么了?突然说这样的话?”

  “一会儿听了我的话,你可要挺住啊!”

  “到底怎么了?”贝晓宁紧张起来。

  “嗯……是这样的。你应该已经知道是我安排了凌一笑去破坏婚礼的。”

  贝晓宁点点头,等着她继续说。

  “我本来就是想找个家里人都不熟,又能拿得出手的来把我抢走,这样既不会连累到你,又可以让事情无可挽回,让爸妈先接受我有别的男朋友的事实。可是没想到凌一笑这个糊涂蛋……所以刚才你离开之后,我就先大哭了一阵,然后……然后我就说……我就说……”

  “说什么?你快说啊!急死我了!”

  “我说……其实……你喜欢男人……”

  “你说什么?!”

  “我说我早就知道你喜欢男人,凌一笑就是你的男朋友,我是怕长辈们伤心才一直没告诉他们的。”

  “你……你……太过份了吧?!”

  “晓宁哥,你别生气,我也是没办法。你说你被一个大老爷们儿就那么带走了,我……我能怎么说呢?”

  “那你也不能说我是同性恋啊!我爸妈、我爷爷非杀了我不可!再说……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再找女朋友啊?!”

  “对不起,对不起,晓宁哥,我真是对不起你,我知道。”说到这儿,王菁突然举起一只手,“我保证,我发誓!等家里人不再让咱俩结婚了,我就把男朋友带回来,还你清白。到时我一定再给你介绍一个如花似玉,比我漂亮的姑娘给你还不行吗?晓宁哥,你别生我气,求求你了。”

  王菁抓住贝晓宁的一只手开始使劲摇晃。从小贝晓宁就最怕她这一招。被她摇了一会儿,贝晓宁叹了口气说:“已经这样了,我该怎么办呢?”

  “你现在回去就死定了。这样吧,你先往家里打个电话,然后到朋友家住几天,等他们气儿消了,或者等我说清楚了你再回去。”

  “哼!我看我什么时候回去都是死定了。先把电话给我,我没带手机。给我妈打个电话,看看她现在什么状态。”

  王菁把电话掏出来递给贝晓宁。

  电话拨通了,可贝晓宁刚喊了一声:“妈!”那边就把电话挂断了。没办法,贝晓宁只好给发了个短信,说自己先到朋友家住几天。然后他又给好朋友张帅打了个电话。

  “行了。”贝晓宁把手机还给王菁,“我先去张大嘴那儿了。”

  “嗯,我再呆会儿,怎么也得感谢一下凌一笑。你走吧,过几天给你电话。”

  贝晓宁走到酒吧外,凌一笑正岔着腿坐在马路涯子上把瓶儿里最后一口酒喝干,灿烂的阳光下,看着有点儿颓废。贝晓宁走过去,“说完了,我先走了,小菁等你呢。”

  凌一笑站起来,拍拍贝晓宁的肩膀,“哥们儿,对不住了啊!”一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贝晓宁坐进车里,冲凌一笑摆了下手,然后对司机说:“师傅,去胜利大路。”

  三

  张帅打开门,看见贝晓宁第一句话就是:“哎哟!新郎官儿,快进来!”

  贝晓宁换上拖鞋,跟着张帅走进厨房,“你干什么呢?”

  “煮方便面。”

  “女朋友不在就这么惨?”

  “呸!亏你好意思说!一大早儿就跑去给你帮忙儿,就等着那顿喜酒呢!你倒好,跑了!现在怎么办啊?我礼可都随了,还钱!”

  “哥,你是我亲哥,饶了我吧,啊!”贝晓宁坐到饭桌儿旁,“你仔细看看我,浑身上下,除了这身西服,就啥也没有啦!手机、钥匙、钱包,一样儿都没带,连戒指都还在姜浩手里没给我呢。刚才打车过来用的还是早上接新娘挤门时剩下的两个红包付的车钱。呐,司机给找了六块钱,你要不要?”

  “你去死吧!别把自己说那么可怜。”说着张帅开始把煮好的面往碗里盛。

  贝晓宁闻着方便面的香气,咽了咽口水,“我也一直没吃东西呢。”

  “德行!煮你的份儿啦!”张帅把两碗面端到桌儿上,“说吧!怎么回事儿。刚才给童思月打电话,她说王菁说怎么着,你喜欢男人?这么多年,我咋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癖好呢?”

  “唉!你可别再提这茬儿了,我都被王菁那丫头片子害死了。”

  接着两人儿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面,贝晓宁一边就把他跟王菁的事儿说了。最后张帅一抹嘴,“啊?!她喜欢上老外了?还是个黑人?你被她踹了?咋早没听你说呢?”

  “她不让我跟别人说啊。唉!这事可千万不能让我家里人知道啊!我答应过她的。”

  “切!什么话?我什么时候出卖过你?”

  “现在怎么办呢?我妈都不接我电话。”

  张帅站起来把碗端走,“还能怎么办?先住我这儿吧。晚上把姜浩他们找上,哥儿几个陪你去一醉方休,你也好跟他们解释解释。”

  “你女朋友不会过来吧?”

  “不会,大老远又不年不节的,她才没工夫儿来呢。你就住我这儿吧,反正我就一人儿,就是地方小了点儿,咱俩得挤一张床。”说到这儿,张帅突然转过身看着贝晓宁,“唉?你不会真喜欢男人吧?”

  “滚蛋!”

  贝晓宁洗了澡,张帅找了自己的一身衣服给他,说已经给几个朋友打完电话,约好了晚上见面的地点。然后张帅找了几张DVD,俩人就坐在沙发上开始看。

  从早晨五点钟起来,折腾了大半天儿,贝晓宁早就累得晕头胀脑了,看着电影里打打杀杀血肉模糊的一片,很快他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等贝晓宁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条毯子,张帅坐在垫子上捧着一盆葡萄吃得正欢。见他醒了,张帅把盆向他一递,贝晓宁摇摇头,“几点了?”

  张帅看了眼手机,“走吧,先到楼下吃口饭,然后就去找他们。”

  贝晓宁和张帅在一家饺子馆儿吃了一斤半大肉饺子之后就打车到了市中心的一家超市门前。下了车,贝晓宁问:“怎么约这儿了?”

  “这儿不方便嘛,左有酒吧街,右有KTV,任君选择。”

  贝晓宁朝四周看看,“得了,你在这儿等他们,然后你们慢慢选择吧,给我点儿钱,我去超市买点儿东西。”

  “啊?你要买啥?”

  “袜子、内裤、牙刷儿。”

  张帅掏出钱包儿放到贝晓宁手里,“你要拎着这些去喝酒?”

  “那怎么办?等喝完酒,超市早关了。”

  “行,那你去吧。明天我去给你取点儿钱。”

  贝晓宁从超市出来的时候,他的几个铁哥们儿都已经到了。张帅跟姜浩正一起蹲在路边儿上抽烟,孙磊和杜宏涛在聊天,程言在打电话。

  姜浩一抬头看见了贝晓宁,“唉!他出来了。”

  张帅和姜浩站起来。贝晓宁走到他们面前,“你们几个也太没心肝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说早点到张大嘴家看看我。”

  孙磊抬手在贝晓宁脑袋上推了两把,“你有没有人性啊?!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乱成什么样儿了?大嘴是接了你的电话才走的,要不然也得跟我们留在那儿给你‘料理后事’!”

  “行了!别推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这不请哥儿几个来喝酒,准备陪罪了吗?”

  张帅一伸手,“你请?你说的,一会儿把你押那儿,钱包儿还来!”

  杜宏涛走过来,“你们别扯淡了,赶紧找个地方儿,跑了一天,我这腿都快折了!”

  贝晓宁伸手勾住杜宏涛的脖子,“还是小涛体贴。”

  这时程言的电话打完了,“听大嘴说你被王菁那丫头涮了?怎么着?是想去嚎两嗓子,还是想一醉解千愁啊?”

  贝晓宁往两边看了看,“唱歌就免了,还是陪我喝闷酒去吧。”

  于是几个人逛到酒吧街,随便找了一家就进去了。六个人坐到了靠窗的沙发上,烟酒上齐,他们聊了一下贝晓宁被带走的具体原因以及婚礼上他被带走之后的详细情形。

  贝晓宁被凌一笑带走并瞬间消失之后,在场的家属和宾客一时全傻了,打破僵局的是王菁“哇!”的一声哭喊,然后新娘被带进更衣室,现场立刻乱作一团。接着双方家长留下来跟饭店交涉,贝晓宁和王菁的几个好朋友就主动承担起了疏散人群的责任。他们分成两拨,一方面把外地来的客人送到了宾馆酒店,另一方面又找车把本地的客人送回了家。一直忙到下午,谁也没顾上吃一口饭。最后贝晓宁的父母把他们一起找到饭店吃了顿晚饭。据说贝晓宁的爷爷被气得血压直线升高,直接回家休息了。贝晓宁的爸在饭桌上说看见贝晓宁就要打断他的腿,贝晓宁的妈一直说对不起王家。贝晓宁和王菁的朋友只好不停地安慰他们,说一定是弄错了,出了什么误会。

  贝晓宁听他们说完,郁闷得连死的心都有了,“妈的!以后让老子还咋做人?!”

  姜浩拍拍他,“行啊!你忍忍吧,等王菁把自己的事跟家里摊牌了,你也就清白了。”

  “靠!那得等到什么年月?!”孙磊一拍桌子,“这王菁也太不讲究了,把咱们晓宁踹了不说,还得替她背黑锅!”

  “这酒怎么还不上来?”他们第二次要的酒一直没有人送来,程言急了,转头对着吧台开始喊:“服务员!服务员!唉!小伙儿!”

  “行了,你别喊了。这么吵人又这么多,谁能听见你,我去要。”

  贝晓宁拿起张帅的钱包和一个空酒瓶朝吧台走过去。

  “先生,这个,再来一打儿。”贝晓宁指着手里的酒瓶说。

  “唉?贝晓宁?!”

  贝晓宁转过身,“凌一笑?!你……怎么在这儿?”

  凌一笑微微一笑,“这是我的酒吧啊!”

  “你的酒吧不在开发区吗?”

  “这间也是我开的。”

  贝晓宁伸手拿起吧台上的一个火柴盒儿看了一眼:醉梦BAR。

  果然是一样恶俗的名字,贝晓宁心里这个悔:他奶奶的!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进来之前怎么没好好看看啊!完了,一会儿那帮兔崽子非得埋汰死我不可!

  “那你怎么在这儿啊?”凌一笑依旧笑眯眯地看着贝晓宁。

  “哦,这不。”贝晓宁往沙发的方向一指,“跟几个朋友来喝点儿酒。”

  凌一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笑着冲贝晓宁正在朝这边张望的朋友们点了点头。然后转回身对着吧台里的人说:“那桌儿客人的酒免单,给我记帐上就行了。”

  “啊?!那怎么行?!”贝晓宁赶紧阻拦。

  “有什么不行的?王菁都跟我说了。都怪我一时大意,请顿酒算什么,以后再找机会好好请你一次。”

  “不行,不行……”

  “哎呀!你快回去坐着吧。”不由分说,凌一笑就把贝晓宁推走了。

  贝晓宁回到座位上,杜宏涛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那不是……今天婚礼上把你带走的人吗?”

  张帅说:“是啊!那不是你男朋友嘛?!”

  “去!别瞎说!”

  孙磊也笑了,“就是啊!你男朋友怎么也在这儿?”

  贝晓宁抓起一把爆米花儿扔过去,“还说!就你们,非要进这家酒吧,这是他开的!”

  “唉唉?是谁说随便找一家儿就行领着我们进来的?!我看你是故意的吧?”姜浩也跟着凑热闹。

  “他过来了。”程言拉拉贝晓宁。

  贝晓宁转过头,果然就看见凌一笑拎着一打儿酒,端着一碗冰正走过来。

  啪!凌一笑把东西放到桌儿上,“晓宁,你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贝晓宁真想把他的脸按进冰里!

  “哦。”贝晓宁站起来,“这个是张帅,高中大学都跟我同班同寝。姜浩、孙磊,我大学同学。杜宏涛、程言,我以前的同事。这位是凌一笑,是……你们都知道了。”

  凌一笑笑着冲每个人点头,然后说:“行了,以后都是朋友。有空儿常来,今晚这顿我请了,不,算晓宁请。哥儿几个随便儿喝啊!我还有事儿,先去忙了。”

  说完在座的人也都对他点头,说谢谢。凌一笑又看了贝晓宁一眼就走了。贝晓宁再坐下的时候脸都是红的,幸亏酒吧里灯光暗,没人看出来。不过没人看见他脸红,却并不耽误大伙儿拿他开心。

  “唉?晓宁,这个凌一笑长得相当不错啊!”

  “是啊!又高又帅又大方,还会来事儿。”

  “我看你俩挺般配啊!”

  “其实王菁说的是真的吧?”

  ……

  “你们都给我闭嘴!再说我急了啊!”贝晓宁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了。

  四

  这一晚上的结果就是贝晓宁深感自己交友不慎。

  离开酒吧的时候,贝晓宁本来觉得应该去跟凌一笑打个招呼,可在楼下扫视了一圈儿,也没看见他的身影,孙磊在旁边来了一句:“看啥?找你男朋友呢?”贝晓宁推了他一把,径直走到酒吧门外。

  等回到了张帅家贝晓宁才发现,他买得那一堆袜子内裤和牙刷儿忘了拿回来。张帅说家里有新牙刷儿,让他明天自己再去买袜子和内裤。贝晓宁想也只能这样了,然后就洗洗睡了。

  第二天,张帅去上班了,留下贝晓宁一个人在家。想想自己其实是在休婚假,贝晓宁真是有点儿哭笑不得。他倒想过是不是应该去公司把婚假取消了,可想到昨天婚礼上也有不少自己的同事,去了免不了又要被盘问一番,最后决定还是算了,婚假就婚假吧,正好累了,也想休息一段时间,将来要是还能再结婚的话就到时候再说吧。

  张帅走的时候给他留下了房门钥匙和几百块钱。中午的时候贝晓宁煮了一袋儿方便面吃完就拿上钥匙和钱出去了。

  买完袜子和内裤贝晓宁琢磨着应该买点菜,晚上做一下,报答张帅收留了他,虽然他认为那是理所应当的。不过,其实他平时在自己家里也很少做饭,大都是在公司食堂吃或者在外面对付一口,周末会回到父母或爷爷奶奶家改善一下伙食。

  贝晓宁拎着买回来的东西拿钥匙开门时,扭了一下门就开了。贝晓宁挠挠头:不对啊!我走的时候明明把门反锁了啊!

  推开门,地上门口一双高跟鞋,旁边一只行李箱。贝晓宁瞬间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下一秒张帅的女朋友马虹出现在了贝晓宁面前。

  “虹……虹姐。”

  “晓宁?!你……你怎么有我家的钥匙?唉?前天张帅给我打电话说你昨天结婚啊!你怎么……”

  马虹工作的地方不在本市,所以平时不跟张帅住在一起,跟贝晓宁他们也不是很熟,回来的时候偶尔见过几次。

  贝晓宁不可能跟她仔细解释自己为什么没结成婚,于是他赶紧抓耳挠腮地转移话题,“虹姐怎么有时间回来了?”

  “哦,公司本来有个项目要我跟,可是临时取消了。正好没事,我两年没休年假了,就顺便一起休了。唉!快进来,愣在那儿干什么?”

  贝晓宁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两年的年假,十天啊!跟自己的晚婚假一样。他把东西放下,换了鞋往屋里走,心里盘算着现在该怎么办。马虹却没忘了继续问他结婚的事。

  “晓宁,你现在不是应该正在跟老婆度蜜月吗?”马虹盯着贝晓宁身上的衣服,早已经认出了那是张帅的T恤和牛仔裤。

  “哦,我……没结婚。唉?大嘴知道你回来了吗?”

  “不知道,我是昨晚临时决定坐夜车回来的,手机没电了。我刚进屋,还没来得及给他打电话呢。你怎么会没结婚啊?婚礼不是都准备好了吗?出什么问题了吗?”

  得!看来是躲不过了,贝晓宁只好吞吞吐吐地说:“嗯,婚礼出了点儿状况,反正就是我这婚没结成,泡汤了。”

  马虹见他不想告诉自己,又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了。想着钥匙和衣服的事还是等着问张帅比较好。然后她站起来说:“那你先坐啊,我收拾一下东西。”

  “哦,好,虹姐你忙你的。”

  马虹拖着行李箱进屋了。

  贝晓宁坐在客厅里,飞快地想着接下来他应该怎么办:留下来继续住吗?不行,人家两口子好不容易才有几天团聚的时间,我可当不起这么大瓦数儿的电灯泡儿。要走得赶紧走,要不一会儿张大嘴回来就走不了了。可是,去哪儿呢?姜浩和孙磊住的是公司宿舍,程言已经结婚了,家里有老婆、一条狗和一只猫,也不方便,杜宏涛还住在父母家里。看来只能找王菁了,她手里原来有我家的钥匙,不过那里已经被布置成新房了,不知道老妈会不会过去……

  贝晓宁正全神贯注地考虑着自己接下来的去处,马虹从屋里出来了。她打开冰箱,拿出那盆昨天张帅没吃完的葡萄,又倒了杯水,一起端到贝晓宁面前,“你看这张帅,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就找到这个了,你先吃,我下去买点儿水果儿。”

  “唉!虹姐!不用了,我这就走。昨天有事,临时在你家挤了一宿。我还有事,得走了。正好你回来了,钥匙放那儿了。噢!对了,那菜是大嘴让我给他买的。行了,我走了。”说着贝晓宁走到门口换上了鞋。

  马虹跟过去,“啊?你不等张帅回来啊?在这儿吃了晚饭再走啊!”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

  贝晓宁急急忙忙离开了张帅的家,走到大街上,才想起来:袜子和内裤又忘拿了。贝晓宁气得直骂自己:靠!真是猪脑子!想换条干净内裤咋这么难?!

  最后想想那个也不是很重要,当务之急还是得先给王菁打电话。

  但人倒霉起来还真是喝口凉水都会塞牙。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贝晓宁先后换了四个电话亭,拨了无数次王菁的电话号,可就是没有人接。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贝晓宁绝望起来:难道老子我一世英明,今晚要露宿街头了吗?

  翻了翻口袋,张帅留给他的钱还剩了一百二十一块零两毛。贝晓宁一跺脚,得了,去洗浴城吧!到休息大厅要碗泡面,今晚就这么过了。

  贝晓宁打车到了一家以前去过的洗浴城。进到里面买了票,拿了钥匙牌儿。他刚要换拖鞋。

  “贝晓宁?!”

  贝晓宁一哆嗦,不是吧?!这儿也能碰上?回过头,果然又是那张帅得冒泡儿的脸。

  “凌一笑?别告诉我这里也是你开的。”

  “那倒不是,我跟几个朋友一起来的。”说着凌一笑一转身,“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老铁,威子,林威,这是老王,王彪,这是丁哥。这位就是我昨天跟你们说的贝晓宁。”

  不等贝晓宁打招呼,那个叫林威的就“啊!”了一声,“就是你从婚礼上抢走的那个?”

  贝晓宁的余光分明看见旁边的服务员都愣住了,他赶紧尴尬地笑笑,“你好你好!王哥好!丁哥好!”

  三个人一起对他点点头。

  凌一笑往贝晓宁身后看了看,“你一个人来的?”

  “哦,是。”贝晓宁觉得越来越窘了。

  “没地方儿住了?”

  靠!你猜得咋那么准呢?可这话不能说出来,太丢人了。

  “不是,我就……就来洗个澡。”

  凌一笑微微弯了下腰,盯住贝晓宁的眼睛,“不会吧?一个大男人自己跑洗浴城来洗澡?这瘾也忒大了!”

  “这……”贝晓宁感觉谎言被揭穿,更窘了。

  凌一笑不等他再有别的反应,一回头,“威子,我已经结完帐了,你先带老王和丁哥去我店里吧,我一会儿再过去。”

  贝晓宁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傻愣愣地看着王彪和丁哥跟着林威出了大门。心里想:真是物以类聚啊!都这么高,还是一样的发型。

  凌一笑一拍贝晓宁的肩膀儿,“走吧!去我家!”

  “啊?!为什么?”

  “到我那儿住吧!”

  “啊?!不用了!我在这儿对付一宿行了。”

  凌一笑笑了,“实话说出来了吧?小样儿,就知道你是回不了家,没地儿住了。走吧!”

  “真不用!我……”

  “走吧!你落我那儿的内裤和袜子也在我家呢。”

  贝晓宁险些没当场晕倒,所有的服务员都齐刷刷地向他投来了诧异的注目礼。贝晓宁把钥匙牌儿往服务台上一放,票也不退了,转身就往外走。

  妈的!再也不来这家洗浴城了!贝晓宁心里骂着以最快的速度走到了门外。

  凌一笑紧跟着追了出来,“你慢点儿!着什么急啊?!”

  “我不去你家,我去别家洗浴中心。”贝晓宁气哼哼地说。

  可凌一笑根本不在乎他的情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是何苦呢?走!去我家。”

  然后贝晓宁就又像前一天那样被凌一笑硬塞进了汽车。

  五

  车子在路上行驶了一会儿,贝晓宁一直不说话。凌一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听王菁说你现在不敢回家了?”

  贝晓宁还是不说话。

  “她说你去了朋友那儿,怎么今天就没地方住了?”

  贝晓宁依旧看着车窗外。

  “怎么?变哑了?”

  贝晓宁终于转回了头,“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霸道?”

  “霸道?没有啊!我哪里霸道了?这不是为了你好吗?再说,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弄得没地方住。”

  “那倒是,可你……”

  “所以啊!我那儿宽敞,你就到我那儿住一宿,明天再联系朋友找别的住处,不正好儿吗?”

  贝晓宁看着凌一笑头发剃得不到一厘米的后脑勺儿想:果然没有办法跟这种人讲道理。不过……他的头怎么圆圆鼓鼓的,比一般人的要好看……

  凌一笑的家在开发区附近一片新建的高档住宅区里,是一二层的复式,离他的酒吧不远。

  进了门,贝晓宁转着脑袋看了一圈儿,典型的单身男性风格,地板、沙发、壁纸都是深色的,所以他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那个眼熟的白色塑料袋。

  贝晓宁走过去,坐到沙发上,拿起塑料袋刚要打开看,凌一笑说:“我看过了。”

  “哦。”贝晓宁以为他是说看过了里面是什么,谁知他紧接着又扔过来一句,“内裤比我的小一号儿。”

  “喂!……唉?对了,你怎么知道这就是我落下的?”

  凌一笑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哼!除了无家可归的人,谁会拎着五条一模一样的内裤和五双一模一样的袜子到处乱跑?”

  贝晓宁无语。

  “你吃晚饭了吗?”凌一笑来回换着频道。

  “没呢?”

  “饿了吧?”

  “还好。”说完,贝晓宁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立刻红了脸,忿忿地想:这种时候非要跟书里写的和电视里演的一样吗?!

  凌一笑倒是很自然地走到冰箱前,打开了冰箱门儿,“嗯……我这儿没什么吃的。”

  那你问个屁啊?!贝晓宁恶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

  “只有我昨天叫外卖剩下的两块儿披萨。”凌一笑转过头来看贝晓宁。

  贝晓宁赶紧换上一张灿烂笑脸,“可以。”

  凌一笑把披萨放进微波炉,然后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打开。

  贝晓宁走过去坐到吧台旁边,接过他推给自己的啤酒喝了一口,“是你家照着酒吧装的,还是酒吧照着你家装的啊?”

  “哦,我很少在家开火,就把厨房给打开了。”

  贝晓宁摸摸大理石花纹的台面儿,“这样挺好,看着敞亮儿。”

  过了一会儿,微波炉“叮”地响了一声。凌一笑把披萨拿出来放到贝晓宁面前。贝晓宁一边拼命地往嘴里塞着披萨,一边四处寻么,“我今晚住那儿?”

  “主卧客卧,楼上楼下,任选。”凌一笑开着玩笑。

  贝晓宁当然不肯示弱,“哦?主卧也可以吗?”

  凌一笑自然也不可能让他占了上风,“可以,反正我那床是超大尺寸的,咱们俩睡也不会挤。”

  “啊?还以为你肯把主卧让给我呢。”贝晓宁假装失望地摇摇头。

  “那可不行,别的床我睡不惯。”

  “那还是免了吧,跟别人一个床我也睡不惯。”

  “那你还结什么婚啊?分房睡?”

  “女人就不一样了。”

  “哦?你跟王菁睡过?”

  贝晓宁败了。

  吃完皮萨,贝晓宁擦擦嘴,“我要打个电话。”

  凌一笑伸手把吧台上的电话分机递给他。贝晓宁拨通了张帅的手机。那边一听见他的声音就喊开了,“晓宁?!你在哪呢?!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儿就走了?!我都快跟马虹吵起来了……”

  “你俩吵什么?”

  “她应该留住你啊!”

  “她又不知道怎么回事。是我自己要走的,我可不想当电灯泡儿。”

  “你看这事儿弄的,她怎么突然就放上年假了。”

  “没事儿,咱俩谁跟谁啊?你别跟人家乱发脾气了,好不容易能在一块儿多待几天,你们赶紧好好儿甜蜜一下吧。”说到这儿贝晓宁暧昧地笑了笑,。凌一笑点燃了一颗烟,眯起眼睛看着他。贝晓宁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可千万别跟虹姐说我为什么没结成婚。”

  “呃……”

  “你已经说了?!”

  “嗯。”

  “你……那张破嘴什么时候能别那么大啊?!”

  “她一直追着我问,我怎么办啊?要不然……我再跟她说是骗她的?”

  “你别装蒜了!她就在你身边儿呢吧?那么着吧,说都说了。”

  “那你在哪儿呢?今晚到哪儿住啊?”

  “哦,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我有地方住了,你放心吧。”

  “你住哪儿啊?”

  “朋友家。”

  “啊?哪个朋友啊?我刚才给大磊、小涛、老程和耗子都打过电话了。”

  “靠!你动作可真快。”

  “那你到底在哪个朋友家呢?”

  “嗯……你不认识。我的同事。”

  “同事?”电话那头儿静了一会儿,“嘿嘿……不是在你‘男朋友’家呢吧?”

  “去你的!还有完没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你知道我有地方住就行了。好了,我挂了。”

  放下电话,贝晓宁一抬头,正撞上烟雾缭绕中凌一笑凌厉的目光。

  “为什么要撒谎呢?”

  “啊?”

  “我是你‘同事’吗?”

  “哦,懒得跟他解释。”

  “住在我家很丢脸吗?”

  “是,我不想弄得好像我真跟你有什么似的。”

  “可是有的时候误会就是这样产生的,你不知道吗?”

  “哼!”贝晓宁撇撇嘴,“电视剧看多了吧你?”

  但是贝晓宁没有想到的是:凌一笑的话很快就应验了。

  第二天早上,贝晓宁睡得正香,凌一笑的敲门声把他惊醒了。他擦擦口水坐起来,“什么事?”

  “你的电话。”凌一笑把电话分机扔到床上。然后就在他一转身的瞬间,贝晓宁在他赤 裸的后背上看见了一条俗的得不能再俗的大龙,这让贝晓宁忽然就想起了《古惑仔》里的陈浩南,他“噗哧”一下就乐了。

  脸上还挂着笑,贝晓宁拿起电话,“喂?”

  那头儿立刻传来了张帅的大嗓门儿,“靠!你小子还骗我?!你分明就在那个什么凌一笑家里!”

  贝晓宁只觉得脑袋“嗡”地一下,立刻就清醒了,“啊?!你怎么知道的?怎么把电话打这儿来了?”

  “你又没带手机,我只好找昨天的通话记录打给你了。那人一接电话就说自己是凌一笑。”

  贝晓宁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昨天干什么那么欠给他打电话啊?

  “我是昨天在洗浴城碰巧儿遇到他的!警告你,不许说出去!”

  “请我吃饭!”

  “好好好,我怕你还不行吗?说,找我什么事儿?”

  “你昨天是不是给王菁打电话了?”

  “是啊,她打给你了?”

  “嗯。她说昨天出去忘带手机了,你赶紧再打给她吧。”

  “嗯,好,知道了。”

  “以后找你是不是还打这号儿啊?”

  “别!我今天就走,不住这儿了。”

  挂了电话,贝晓宁又打给王菁。

  王菁接起电话,“唉?这是什么号啊?你这是在哪儿呢?”

  贝晓宁立刻吸取惨痛教训,不敢再乱说了,“我在凌一笑家呢,昨天马虹突然回去了,我就离开了张帅家。后来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就去了洗浴城,结果碰到凌一笑,他就把我带他家来了。”

  电话那头儿沉默了一阵,“你……说什么?”

  贝晓宁无力地垂下头,“没什么,我就是想让你把你手里的我家钥匙给我,我得回去住了。”

  “钥匙被你妈要走了。”

  “啊?”

  “你妈说你家来参加婚礼的一个外地亲戚想要留下玩儿几天,本来要住宾馆的,现在住你家了。”

  “啊?那不是已经布置成新房了吗?”

  “你妈说反正你以后也用不着了,闲着也是闲着。”

  贝晓宁叹了口气,“她老人家也太狠了吧?!”

  “你也别难过,她是在气头儿上才这么说的。你就先住凌一笑那儿吧,我不会告诉你家里人的。”

  “唉!再说吧,行了,没事儿了。”

  放下电话,贝晓宁绝望地趴到被子上:神啊!能不能给条活路儿啦还?!

  六

  贝晓宁已经再也睡不着了,干脆起来坐到沙发上,认真琢磨起自己接下来能去的地方。搜肠刮肚地想了半个多钟头,最后贝晓宁决定先给几个平时关系还可以的同事打电话试试。又想了一会儿怎么解释发生在婚礼上的神奇事件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厚着脸皮拿起了电话听筒。可当他的手指停在电话键盘上空的时候,贝晓宁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他们的电话号码。是啊!这年头儿有电话都存手机里,谁还会浪费脑细胞去记那些啊!除了家里的,他能记住的号码也就是张帅和王菁的,那还是因为太常会用到,不知不觉就记住了。

  这回贝晓宁彻底绝望了,翻翻口袋,还剩下不到五十块大洋。咋整呢?贝晓宁歪着脑袋去看主卧的房门:难不成真住他这儿?那将来要是被人知道了我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天妒英才!我的一世英名啊!

  贝晓宁正在自怜自艾,他盯着的卧室门突然开了。凌一笑抻着懒腰从里面走了出来,依然赤 裸着上身。他看见贝晓宁又打了个哈欠说:“你起来了?这么早?”

  “你这不也起来了吗?”

  “我平时都睡到下午的。”凌一笑坐到贝晓宁旁边。

  “干什么?装吸血鬼啊?还是你真是韦一笑?”

  “唉?你怎么知道我的外号儿呢?”

  贝晓宁把脸扭到一边儿,心想:还用问吗?爹妈名字子起得好呗,让我给你起外号也是这个。

  “因为酒吧都营业到凌晨三四点,所以当然不能早起。”

  “唉?”贝晓宁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在洗浴城时凌一笑说过的话,“你昨天跟那个什么威子不是说还要去酒吧吗?怎么没去呢?”

  “这不你来我家了吗?”

  “咋?怕我趁你不在家把电器搬走?”

  “靠!看你那点儿出息,要搬也搬书房的保险箱啊!”

  “哈哈!被我知道保险箱在哪儿了吧?”贝晓宁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说着这话竟然洋洋得意起来。

  凌一笑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行,被你打败了。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幼稚。”

  贝晓宁收了笑脸,抬起两只脚,缩进沙发里,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凌一笑根本就没看贝晓宁,拿起遥控器按着了电视。

  “我能不能……在你家再住几天?”

  “行啊!没问题。”

  “啊?这么痛快?你不会不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再说你没地方儿住跟我有直接的关系,放心吧,我会负责的。”

  “咳……”贝晓宁咳嗽了一声,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凌一笑转过头,见贝晓宁正抱着膝盖,“你在装可怜吗?”

  “啊?没有啊!”

  “你不用装就挺可怜。”

  “你嘴还能再黑点儿不?”

  凌一笑突然眯起了眼睛,然后用X光般的目光在贝晓宁身上扫视了两遍,“嗯……你就穿了这一身衣服来的吧?”

  “是啊,这还是跟朋友借的呢。”

  “反正今天没事,一会儿我带你去买几身衣服吧。”

  “啊?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你总不能一直不换衣服吧?我的你又穿不了,太大。”

  “这……不好吧?我没带钱。”

  “知道,我给你买。”

  “那怎么行?!非亲非故的!”

  “那……算我借钱给你买,行了吧?以后你要是愿意还我再把钱还给我。”

  “什么叫‘愿意’?!必须的!”

  两人出门时已经十点了。凌一笑先带贝晓宁到粥铺喝粥吃馅儿饼。这时凌一笑才发现,贝晓宁看着瘦小,却比自己能吃。他早就吃完了,眼前那个头发看起来有点儿乱蓬蓬的脑袋还再闷着头拼命往自己嘴里划拉剩下的一口土豆丝凉菜。

  “你又瘦又矮的,咋那么能吃?”

  “谁矮了?我一米七七呢!是你自己又高又胖。”

  “谁胖了?早上你没看见我的八块儿腹肌吗?!”

  别桌儿已经开始侧目了。贝晓宁扔下筷子,“算账吧!”

  服务员都差不多,平时叫一百声儿也未必听得到,一听见算账,瞬间移动般地出现在了贝晓宁身边,“您好,先生,五十六元。”

  贝晓宁的眉毛抖了抖,真恨不能当场刨个坑儿把自己埋喽。

  凌一笑看着贝晓宁的表情,强憋着笑掏出了一百大元放在桌子上。

  “先生有六块钱零钱吗?”

  “没有。”凌一笑斩钉截铁。

  那不开眼的服务员又看贝晓宁,“先生您有吗?我们今天缺零钱。”

  贝晓宁立刻在心里骂开了:妈的!还嫌我不够丢人是不是?!你们没有零钱,关老子甚事?!

  但贝晓宁还是从裤兜儿里掏出了自己现有的全部财产,拿了六块钱递给服务员。服务员拿着钱走了。凌一笑说:“唉?你这还有四十多嘛。”

  贝晓宁觉得后大脖子开始一阵阵发紧,“不行吗?!”

  凌一笑笑了一下,咵地从兜儿里掏出钱包儿,点出十张拥有世界最可爱的颜色的人民币拍到贝晓宁面前,“你先拿着吧。”

  贝晓宁当场石化。

  “收起来啊!一大老爷们儿兜儿里怎么能没钱呢?”

  贝晓宁一动不动,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话,“你就不能到车里再给我?”

  正说着,服务员拿着零钱回来了,她一眼扫到桌上的一片粉红,然后在贝晓宁脸上定定地看了一眼,才转头对凌一笑说:“先生,您的找零儿。”

  贝晓宁一把抓起桌上的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粥铺。凌一笑慢慢悠悠地从后面走出来,拿出钥匙把车按开的时候,贝晓宁分明看见了玻璃窗里一双双朝他们望过来的眼睛。

  贝晓宁跟着凌一笑逛了一下午,其结果就是贝晓宁被强迫性地买了八九件自己平时不敢奢望的衣服,而凌一笑自己买得倒比他还多。

  上车之后,贝晓宁把购物小票儿拢到一起算了算,然后说:“那个……加上上午你给我的一千块,我将来可以分期付款把钱还你吗?”

  “你打算分多少期啊?”

  “三十六期怎么样?”

  “三年?!”

  “是啊!我一个月才挣几千块钱啊?!像今天这样一个月买上两三件,我就得去喝西北风儿啦!”

  凌一笑笑笑,“随便你,像房贷那样分三十年也无所谓。主要是刚才买的时候,我看你也没怎么反对嘛。”

  “还没怎么反对?!我都走了,你还把钱交了。”

  “我看你也挺喜欢的那件儿的啊。”

  “喜欢是一码事,买不买是另一码事,这点儿常识都没有吗?”

  “唉唉?光试不买那可是老娘们儿才干的事儿。”

  “呸!我看你就是有钱烧的。”

  “行了,买都买了。你要实在嫌贵就给我,当是我买的。”

  “那倒不用,我会把钱还你的。”

  凌一笑看看时间,“随你。我饿了,咱俩吃饭去吧。”

  “好,我也饿了。”

  “吃什么?”

  “什么都行。”

  凌一笑认真思索了一下,“来简单点儿的吧!去骨头馆儿。”

  这叫简单点儿吗?贝晓宁彻底服了身边的这个男人。

  七

  两个大老爷们儿,又钳子又吸管儿的在一家骨头馆儿里折腾了将近俩小时,才把这顿“简单点儿”的晚饭吃得差不多了。最后凌一笑拿餐巾纸抹了一把嘴丫子上的大油,“怎么着?一会儿是跟我去酒吧还是我先把你送回家?”

  贝晓宁还在跟一大截儿腔骨做着最后的“搏斗”,“住你家已经够……麻烦的了,你就别再特意送我了。我跟你去酒吧,反正我在休婚假,也不用……早起。”

  喀吧!腔骨终于裂开了。凌一笑的目光从贝晓宁的脸上溜到了骨头上,“这个……好多的骨髓啊!”

  听他这么说,贝晓宁想怎么也得谦让两句,于是把盘子递过了去,“那……这个给你吧。”

  结果凌一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把盘子上的骨头拿走了。贝晓宁的眉毛抖了抖:你不是已经吃完了吗?!算了,谁让老子现在寄人篱下呢……

  “嗯?你看什么呢?你想吃的话还是给你吧。”

  “不用,我早吃饱了。”

  凌一笑美美地把骨髓吸进嘴里,“那你干嘛还费那么大劲儿把它敲开?”

  贝晓宁笑笑没回答,心里在想:我吃饱了撑的还不行吗?

  出了骨头馆儿,凌一笑直接把车开到了市中心的那家酒吧。

  贝晓宁跟着凌一笑来到酒吧二楼的一个房间,他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屋子的正中央是一个棕色实木的超大写字台,中间镶的是大理石台面, 桌儿上除了电话、笔记本电脑和烟灰缸儿,最显眼的是一只摆在左侧的叼着一枚金币的金蟾蜍。桌子后面是一张一样超大的黑色真皮座椅,再后面是一个红木书柜,里面摆满了看起来貌似还都很崭新的书。地上有个半人多高的鱼缸,里面游了几条什么金龙银龙之类的鱼。靠近门口的地方是棕色的皮沙发,沙发前面是一个跟写字台配套的茶几,茶几上面有一套茶具。沙发对面是一个壁炉,壁炉上方挂着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证……所有的一切都极尽所能地展示着房间主人的恶趣味。但让贝晓宁感到最无法忍受的还是窗前落地带金色流苏的棕红色金丝绒大窗帘儿。

  贝晓宁打了个冷颤,“这是你的办公室吗?”

  “可以这么说。”

  “什么叫‘可以这么说’?”

  “‘办公室’?听起来好奇怪,像机关单位。”

  贝晓宁走到沙发旁边坐下,“那应该叫什么?”

  “呃……也没啥。”凌一笑坐到自己的老板椅上,翘起二郎儿腿,点燃了一颗烟,“一会儿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在这屋儿上网吧。”

  贝晓宁“好”字还没出口,敲门声响了。

  “请进!”

  一个二十出头儿的男孩儿进来了,他看了贝晓宁一眼,然后把一个本子递到凌一笑手里,“笑哥,这是昨天威子哥他们开的酒,你先看看。后面是这个月所有记了账但是没收钱的项目和进货的清单。”

  凌一笑接过本子认真看了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贝晓宁忍不住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两个人。

  站着的那个不胖不瘦,应该跟自己差不多高,看起来有点儿愣头愣脑的,长得倒不难看,只是脸上很煞风景地长了几枚微红冒白尖儿的青春痘儿……呃……不能再看了。贝晓宁及时把脸转向了凌一笑。嗯……长相就不用说了,穿着嘛……白T恤,休闲黑西服,牛仔裤,帆布鞋,可是……为啥偏偏那个西服的袖子挽了两道呢?再加上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挑起半边眉毛微眯了一只眼睛看东西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个流氓!

  贝晓宁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凌一笑看向他,“无聊了?要不你去吧台喝酒吧,再顺便寻么寻么有没有来找一夜 情的姑娘。”

  看!没治了。

  贝晓宁站起来,“免了,我没那癖好。我去喝点儿酒听听歌儿就行了。”

  贝晓宁没下楼,直接坐到了二楼的吧台前。吧台旁边是一个表演节目用的舞台,上面正有一个不知道是哪儿跟哪儿的混血,穿着比袜子多不了多少面料儿的裙子在跳肚皮舞。灯光昏暗的台下不时地传出鼓掌和叫好声。坐在贝晓宁旁边的一位仁兄,眼看哈喇子就要淌出来了。

  贝晓宁抬头去看台上那能让人鼻血横穿的大美女:棕发碧眼,高鼻厚唇,白肤长腿。此刻她正抖得胸前波涛汹涌,腰上暗流涌动。美则美矣,就是感觉美得有点儿不近人情。贝晓宁忽然想:要是现在在场的人都不穿衣服,那得有多少正金枪 不倒!

  想到这儿,贝晓宁忍不住趴到吧台上笑了起来。那美女大约是习惯了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见了贝晓宁的异常举动便感到极其不爽。所以当贝晓宁感觉到身后热量不对,抬起头朝后看的时候就赫然发现已经舞到了自己跟前的美女。

  贝晓宁的脸“唰”地就红了,吓得差点儿从吧凳上掉下去。那美女嫣然一笑,疯狂扭动着的水蛇腰半点儿没停,一伸手把贝晓宁拉起来,还充满挑 逗性地说了一句:“Come on!Baby!”

  贝晓宁只觉得从头发丝儿到脚趾盖儿都麻了一下,立即连忙摆手,“NO!NO!I……”

  “Come on!”美女一边忽闪着徐徐生风的大眼睫毛儿,一边拉着贝晓宁往台上挪,根本不管他满脸已经窘到扭曲的表情。

  这时其他的人也都开始跟着起哄:“哦──上去吧!”“哦──来一段儿!”……

  贝晓宁就这么被连拉带拽地弄到了台上。那美女立刻一手搭到他的肩上,更加卖力地晃动起腰臀来。贝晓宁从小就四肢协调性不好,最不会跳舞。现在再被灯光这么一照,音响这么一震,他顿觉两眼发花,双腿发软,几次想要下台,却都被美女牢牢按住。贝晓宁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么滑稽,因为台下的观众已经有笑得前仰后合的了。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贝晓宁突然发现凌一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他端着胳膊,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贝晓宁赶紧冲他一顿挤眉弄眼儿,示意让他快想办法给自己解围。可那挨千刀的凌一笑不但没有想去救他的意思,最后竟然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贝晓宁这个恨啊!你个王八蛋凌一笑!你就笑吧!笑抽你也不多!

  心里骂得狠,贝晓宁的脸上却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了。凌一笑终于良心发现,随着音乐的节奏一踮儿一颤地上了台。然后他拉起美女的手放到自己肩上,跟她对着跳上了。人们转移了注意力,贝晓宁赶紧趁机溜下了台。

  他站到一个不起眼儿的角落里,恶狠狠地向台上看过去:凌一笑摇头尾巴晃地跳得正欢。当然他跳的不是肚皮舞,只是伸着脖子猫着腰,撅着屁 股弯着腿,在跟着节奏随意地晃动。同时他还眯细了一双眼睛极尽勾引之能事地跟面前的美女眉来眼去着,时不时地还吸一口手里的烟,然后翘起性 感的嘴唇喷在美女的脸上。好吧,贝晓宁不得不承认,凌一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帅极了,骚包儿的要命。台下甚至响起了阵阵女人的尖叫声。

  贝晓宁有些郁闷:我怎么就不能自然而然地面对这种情况呢?是他脸皮太厚,还是我脸皮太薄?

  音乐停了,美女踮起脚在凌一笑棱角分明的脸上亲了一下。凌一笑充满诱惑力的笑脸始终挂在脸上,他拍了拍美女看起来白得发腻的纤腰,又跟台下的几位常客挥了挥手,就下台朝贝晓宁走过来了。

  “咋样?我跳得好不好?”凌一笑美滋滋地问。

  “像一只快被煮熟的螃蟹。”

  “嗯?怎么会呢?都说我跳舞很好看啊!”

  贝晓宁一脸的认真,“他们骗你的。”

  凌一笑扯扯嘴角,“你是嫉妒吧?”

  “我一没被驴踢,二没被门挤,为什么要嫉妒你?”

  “可刚才某人只会像竹竿一样的傻杵在那儿。”

  “我那是为了把机会留给你。”

  “唉?!你这个中山狼,要不是刚才我……”

  “笑哥!”一个服务员跑来了,“有个喝醉了的客人在化妆间找麻烦呢!他非让妮蒂娅陪他喝酒。”

  凌一笑一转身,抬腿就走,“我去看看。”

  贝晓宁觉得好奇,也跟了过去。

  八

  舞台上换上了一组乐队,在唱经典怀旧老歌儿。贝晓宁跟着凌一笑绕到了包房后面的化妆间。

  化妆间的门正敞开着,门口站了几个服务员和两个刚才在台上放音乐的人。里面传出了妮蒂娅的声音,她说的是语调有些怪异,但语法还算流畅的中文:“先生,我真不会喝酒。我还得去赶下一个场,唉?!……”

  “你放手!先生,你喝多了……”一个一样怪声怪调的男人的声音。

  凌一笑进去了,“唉?这位大哥,你这是干嘛呢?来来来,咱们有话好说。”

  贝晓宁也走到了化妆间门口,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妮蒂娅已经穿上了外套,正怀抱着一大捧红艳艳的玫瑰站在地中央。她身边有一个跟她一样高鼻深目的非中国裔男子,两个人长得很像,十有八九是一个妈生的。他跟凌一笑差不多高,正把妮蒂娅往身后拉。凌一笑抓着来闹事的客人的胳膊正满脸笑容地把他往门外拽。

  那客人是个肥脸谢顶的中年男人,一脸的猥琐模样。看样子他很想甩掉凌一笑的手,可使了半天劲儿也没什么效果,就猛地嚷嚷开了,“喂!你这是要干什么?!我就是想……”一个酒嗝儿,“……想请妮蒂娅小姐喝杯酒!”能看出来醉得不轻。

  “先生,妮蒂娅小姐是我们请来演出的,不是来陪你喝酒的。”凌一笑表情没变,声音里却有了不客气的味道。

  “妈的!我为了看她,天天……都来,还带朋友来过。在你们这儿喝了多少酒,花了……”又一个酒嗝儿,“……多少钱?!现在想跟她喝杯酒都不给面子,有点儿说不过去吧?!”

  “那是你自己愿意的,没人逼你。这面子肯定是不能给你了,以后你要是不来,我也没意见。”凌一笑说得不温不火的。

  “你……我知道!你是老板,就你这态度,生意也干不长吧?!”他又转向妮蒂娅,“你不就是要钱吗?!老子有的是!”说完他掏出一沓儿钱撇到了妮蒂娅身上。

  猥琐男的这个举动立刻把凌一笑激怒了,他一抬手,那人被推了出去,正好被门外站着的两个人接住。

  “你……你敢动手?!你他妈的……XXXX!”猥琐男跳着脚骂了起来,随后他掏出了手机开始按号码。凌一笑根本没理他,迈着大步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一把推开了斜对着的一扇门。贝晓宁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已经云山雾绕的屋子里竟然满满当当地坐了十几个在玩儿麻将和扑克牌的人,其中有贝晓宁见过的林威和王彪。

  凌一笑说了一句:“出来几个,把那个傻逼给我带楼下卫生间去。”

  林威和另外两个人出来了,看见服务员手里按着的猥琐男,就知道凌一笑说的是他了。他已经拨通了电话,刚“喂”了一声,林威弹掉烟头儿抬手就把他的手机拍地上了,“哥们儿,别忙活了,人来了也不赶趟儿了。”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

  咚!一拳,“别他妈喊了,一会儿客人都让你吓跑了!”

  猥琐男被拖走,凌一笑又回到了化妆间。

  “没事儿吧?”

  妮蒂娅笑着摇摇头,“没事,习惯了。到处都有这样的客人。”

  她身边的混血帅哥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钱捡起来递给凌一笑。凌一笑接过来又递给妮蒂娅,“喏,拿着,算他给的精神损失费。”

  “不好吧,我不要。”妮蒂娅把钱推了回去。

  凌一笑想了想,“那好,周末结账时给你算一起。行了,快走吧,你们不是还得去醉美那边儿吗?”

  “嗯,那我走了。吉恩,走吧。”妮蒂娅顺手把手里的那捧玫瑰放进凌一笑怀里,又冲他眨了下眼睛,才出了化妆间。经过贝晓宁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你是笑哥的朋友?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会跳舞。”

  “啊?没……没关系。”贝晓宁不争气地磕巴了一句。

  妮蒂娅仙女儿一样地飘过去了,后面的吉恩一边跟着她继续往前走,一边回过头来看贝晓宁。绿莹莹的眼睛把贝晓宁从头到脚抹测了一边,最后他一咧嘴,笑了,那叫一个光芒四射!

  没等贝晓宁回过味儿来,凌一笑出来了,他又随手把玫瑰花塞到贝晓宁手里,“你去我屋儿上网吧。”说完就自己“噔噔噔”地下楼了。

  贝晓宁抱着花儿想了几秒钟,还是很想看看凌一笑会把那猥琐男怎么样,于是也跟着下了楼。并同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贝晓宁啊贝晓宁,你真是越来越八卦了!

  到了一楼卫生间,贝晓宁推开门就看见猥琐男被林威他们三个推坐到了地上,凌一笑正端了一盆水朝他走过去。贝晓宁停住脚步。

  猥琐男又开始喊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哗!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去,猥琐男连打了两个激灵。

  “不管你是谁?在我地盘儿上撒野,你就是他妈的找死!清醒了没?”凌一笑在他屁 股上踢了一脚。

  “你……你们给我等着!我……”

  又是一脚,“这次就这么算了,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要不然,我看见你一次就揍一次。把他撇出去!”

  咣当!凌一笑把盆扔到地上,从墙上扯下卫生纸擦了擦手。

  林威和另两个人上前把猥琐男架了起来,贝晓宁赶紧闪到一边,看着他们离开卫生间从后门儿出去了。凌一笑晃晃脑袋照了照镜子,也出来了,一眼看见贝晓宁,“噗哧”一下乐了,“你不觉得一个老爷们儿抱着一大把花儿站在男卫生间门口儿看起来很变态吗?”

  “啊?”贝晓宁这才发现有两个想来上厕所的客人已经转身折了回去。

  “你刚才塞给我的啊!”

  “找个地方随便放下不就得了。”

  “我……我……这不一着急忘了嘛!”

  “那还不快扔喽?!一会儿人家以为我这是GAY吧呢!”

  “嗯……”贝晓宁低头看了看,“扔了多可惜。拿回去用水生上吧,还能再开几天呢,我很会养花儿的。”

  “随便你。”凌一笑拐过卫生间前面的通道往楼梯上走了。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跟上来的贝晓宁,“唉?你怎么老跟着我呢?”

  “谁跟着你了?我就是有点儿好奇。”

  凌一笑转回头继续往上走,“有什么可好奇的,没见过人挨揍?”

  “那倒不是。唉?你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黑社会老大吧?大佬。”

  “别!多谢抬举。我一不贩毒,二不杀人,三不走私军火。黑社会可不敢当,顶多就是找几个哥们儿给我看场子。”说着话他们到了二楼,“行了,我要去玩儿牌了。你是自己去喝酒泡妞儿,还是继续跟着我啊?我们玩儿一百押一次上不封顶的,有兴趣吗?”

  “玩儿不起。我去上网了。”贝晓宁扁了下嘴,抱着花儿往凌一笑的办公室走了过去。凌一笑扭头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这人……还真是有点儿意思。

  贝晓宁上网一直上到所有的网友都下线了,所有问他婚礼的邮件都回复了,所有他感兴趣的网页儿都浏览了,房门终于开了。凌一笑站在门口儿一挥手,“走!回家。”贝晓宁一看时间:凌晨三点。

  路上在车里的时候,贝晓宁问:“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

  “多少?”

  “不到一万。”

  “一晚上就这么多?!”

  “这还多?”

  “我看你别开酒吧了,去当赌神吧,发哥。”

  “别逗了。你是没见过我输的时候。”

  “最多输过多少?”

  “嗯……你还是别问了。一般都是故意输的,没办法,做生意常有的事。我有点儿饿了。”

  “我也是,不如买点儿烧烤拿回去吃吧。”

  “好。”

  到家后,凌一笑把烧烤放到吧台上,贝晓宁开始收拾玫瑰花。他跟凌一笑要了把剪刀剪开包装后,刷了个花瓶,然后又把花茎一支一支剪成长短不一的斜面儿。凌一笑坐到吧台前点了颗烟,看着他忙得不亦乐乎。

  “你要是饿了就先吃吧。”贝晓宁认真地修剪着花叶。

  “还行,饿过劲儿了。”

  “我一看见这些被扎成一束的花儿没在水里生着就难受,非得弄好了才能干别的事儿。”

  “我以前也这样用水生过花儿,可总是不到三天就蔫儿了。”

  “弄好了可以再开个十几天呢,你看,有的还是花苞。”

  “有什么秘诀吗?好像是放阿司匹林还是咸盐什么的。”

  “不用。其实很简单的,就这样。”贝晓宁往花瓶里接了些水,“看见了吗?让水没到距花茎底部两厘米的地方,再两三天换一次水,四五天剪一次花茎就可以了。你都是放满满一瓶子水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

  “一般人都那么干。但那样花茎很容易就会被泡烂,不能再吸水了,所以花儿就都死了。”贝晓宁边说边把修剪好的玫瑰一支支插进瓶子里。他皮肤很白,一时被火红的花朵映得白里透红。

  凌一笑把一只胳膊肘儿支在吧台上撑住头,另一只手夹着烟吸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看着贝晓宁。

  过了一会儿,贝晓宁很兴奋地把插好的花举到他面前,“怎么样?我弄得还不错吧?”

  “嗯……”凌一笑弹了下烟灰。

  “什么?”贝晓宁恶毒地想:你要是敢说什么难听的,我就把玫瑰刺拔下来放你鞋里!

  “嗯……你摆弄花儿的样子还挺好看。”

  九

  “你说什么?!”

  “我说你摆弄花儿的样子挺好看,像个大姑娘。”

  咚!贝晓宁把花瓶往吧台上一放,“饿了,吃东西!”

  不再理凌一笑的话茬儿,贝晓宁闷头儿吃了起来。过了一会他抬起头说:“你一个也不吃?”

  “吃。”凌一笑拿起一串儿烤腰子,“补补先。”

  第二天贝晓宁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是被一大泡尿憋醒的,所以一睁开眼睛就急急忙忙地光着脚跑进了卫生间。

  贝晓宁站在马桶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尿得正爽,“哗啦”一声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了。贝晓宁吓得一哆嗦,险些把尿淋到腿上。

  “你干什么?!吓死人了!”

  “呃……”凌一笑挠挠头,“你起来啦?”

  “主卧里不是有卫生间吗?!”

  “我的洗发水儿没了。”

  “那你怎么不敲门?”

  “那你怎么不锁门?”

  “你没看见亮着灯吗?!”

  “我以为你昨晚忘了关。”

  贝晓宁无语:行!你是大爷,谁让这是你家呢!

  凌一笑拿了洗发水儿刚要往外走,一眼扫到马桶,“这么黄,你该去去火了。”

  贝晓宁瞪着凌一笑,狠狠地按下冲水按钮,“快点儿用,我也要洗澡。”

  “这样啊。”凌一笑把迈到门外的脚收了回来,打开洗发水的瓶子,“咕唧咕唧”地挤了两坨在手上,又抬手在头上抹了一把。然后他把瓶子往洗漱台上一放,就哼着小曲儿,顶着鸟屎一样的绿色膏体走了。贝晓宁把门关上锁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怪胎?!

  贝晓宁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凌一笑光着膀子围了条白色的浴巾,正支腿拉叉地横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今天有事儿吗?”凌一笑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视屏幕。

  “我能有什么事儿。”贝晓宁用毛巾擦着头发,“吹风机在哪儿?”

  “我家没有吹风机。”

  “什么?你家光客用卫生间里的电动刮胡刀就有三把,怎么会没有吹风机?!”

  “你觉得我这头发用吹吗?”凌一笑抬手在自己跟光头差不了多少的脑袋上划拉了一把。

  “你就没梳过别的发型?”

  “没有,又得吹,又得梳,还得打这涂那的,烦。行了,你磨叽完没呢?咱俩快出去吃饭吧,我就要饿死了。”

  “完了,你去穿衣服吧。”

  两个人穿好衣服一起出了门。坐进车里的时候,贝晓宁斜着眼睛瞥了凌一笑一眼:格儿裤子,花衬衫,外加一副蛤蟆镜。整个儿一刚从夏威夷回来的土财主。贝晓宁想:多亏有车,不用跟他在街上走。

  路上凌一笑提出还去昨天那家粥铺儿,被贝晓宁坚定地拒绝了。后来他们就去了一家做家常菜的饭馆儿。

  点完菜,贝晓宁转着脑袋开始四处张望,看了一圈儿之后他发现这家饭店的生意不错,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不说,还有几个站着等位的。

  凌一笑点燃一颗烟,“看什么呢?”

  贝晓宁转回头来,“你这烟是一颗接一颗啊。”

  “不抽烟傻坐着干嘛?”

  “唉?你们抽烟的人一般不都好拿着盒儿烟让来让去的吗?你怎么都不问我?”

  “我知道你不抽。”

  “啊?”

  “王菁说的。那时候我问她家里逼她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她怎么说的?”贝晓宁来了兴致。

  “她说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人。长得帅,又温和,没脾气,跟她家还是世交,不抽烟,不赌博,不花心,也不爱喝大酒。我问她那为什么不想嫁给你,她说一个是你太好了,好得她一点儿想嫁的欲望都没有,再一个是跟你太熟了,熟得连你屁 股上长几个痦子她都知道。”

  贝晓宁咬咬牙,“这个死丫头!”

  一个服务员过来了,“先生,你们坐的是四人桌儿。那边有一位先生和一位小姐等了半天了,你们介不介意让他们过来拼桌儿?”

  “不行。”“可以。”凌一笑和贝晓宁同时说。

  服务员尴尬地笑笑,“那……到底是……”

  贝晓宁对凌一笑说:“拼吧,咱俩也用不着这么大的桌子。”

  凌一笑不说话。贝晓宁转向服务员,“让他们过来吧。”

  服务员走了,凌一笑说:“拼桌儿吃饭多别扭。”

  “哎呀,咱们不就先来了一会儿嘛,做人要厚道……”

  “贝晓宁?!”

  贝晓宁一抬头,傻眼了。

  “王力?赵楠?”他赶紧站了起来,“你们怎么……”

  “哦,公司这边不是新开了家店嘛,今天就把我俩派过来了。店长说这附近就这儿好吃,所以就来了。没想到这么巧……”

  这时凌一笑也站起来了。贝晓宁赶紧给介绍,“这两位是我同事,这是王力,这位大美女是赵楠。这个是我朋友,凌一笑。”

  三个人互相点了点头后,四个人一起坐下了。

  凌一笑说:“没想到是你同事,那正好儿,也不用拼什么桌儿了,咱们一起吃吧。”

  王力看着凌一笑,想了想,“唉?这不就是周日那天婚礼上……”

  “就是我。”凌一笑大大方方地点点头。

  贝晓宁的笑容僵在脸上,“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说误会,“那天让你们见笑了,今天我请客。”

  “不用不用,工作餐,公司给报销的。服务员,把菜单儿拿来!”看出了贝晓宁的窘迫,赵楠及时把服务员叫了过来。

  又加了三个菜,服务员拿着菜单儿走了。

  贝晓宁把四个人的茶杯倒上茶,“这几天经理没说我什么吧?”

  赵楠把茶拿过去喝了一口,“经理没说什么,咱们组长可不太高兴。”

  “啊?我休我的婚假,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他说现在公司正忙,你既然没结成婚,就应该马上去上班。”

  “你甭理他。”王力把话接了过去“他就怕你顶了他的位置,正愁抓不着你把柄呢,经理知道是怎么回事。”

  接着贝晓宁跟王力和赵楠又说了些公司的事情。凌一笑插不上嘴,只能坐在旁边听。过了一会儿,他们终于停下了,凌一笑赶紧逮住机会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公司?”

  “服装公司。”贝晓宁回答。

  “那你在公司里是干什么的?”

  “陈列,我们都是。”

  “陈列?是摆东西吗?”

  “嗯,差不多吧。就是负责各个专卖店店内服装的陈列、颜色搭配和橱窗展示啥的。”

  “哦,那应该不累吧。”

  “不累?!一天要跑好几家店,还得经常整宿加班。”

  赵楠点点头,“看着容易,其实挺累的。我俩今天忙活了一上午,连坐都没坐一下。要不刚才也不会跟服务员说想拼桌儿了。”

  “哦,这样。”凌一笑附和了一句,不过他心里还是没觉得那有什么可累的。

  贝晓宁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白了他一眼,“上班族都很辛苦的。要是都像你一样做老板就好了。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吃顿饭,再晃荡晃荡,去酒吧打打牌,一天的工作就做完了,就可以数钱数到手抽筋儿。”

  “喂!哪有你说得那么容易,你以为我天天这样吗?你才跟我一起住了几天啊?”

  贝晓宁差点儿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喷出来。

  “先生,请小心。”服务员及时地把菜端上来了。

  吃完饭后凌一笑当仁不让地抢着付了钱,然后还很明事理地让服务员开了打着贝晓宁他们公司名头的发票给了赵楠和王力。跟他们分开之后上了车,贝晓宁说:“完了,等我回公司上班肯定说不清了。”

  “什么说不清了?”凌一笑不明所以。

  “公司的人肯定早就都知道了我婚礼上的糗事,现在又要都知道我跟你一起吃饭还住你家了。”

  “他们会说吗?我看你跟他们关系不错啊,要不怎么会背后一起议论领导呢?”

  “唉,这种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会变成全公司皆知的秘密了,只要组长知道了,他一定会去告诉经理的。”

  “你们组长跟你有仇啊?”

  “以前有一次在旗舰店他差点捅出大楼子,是我及时发现挽救了他的错误,帮了他。”

  “那他应该谢你啊。”

  “可是后来事情被经理知道了,把他臭骂了一顿,他一直认为是我去告的密。”

  “所以说做人不能太厚道。”

  “唉,已经这样了,想也没用,到时候再说吧。我看我在你家的这几天就别再出来吃饭了,我最近比较倒霉,没准儿以后再碰上谁。”

  “那在哪儿吃啊?”

  “在家做吧。”

  “在家做?我可不会,你会吗?”

  “会一点儿。”

  “你会做什么?”

  “嗯……煎鸡蛋,鸡蛋糕,西红柿炒鸡蛋,木须木耳,甩袖汤……”

  “停!你会不会做跟鸡蛋没关系的。”

  “大米饭。”

  “你……”凌一笑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喂?哦,威子,怎么了?”

  ……

  “什么?!”

  ……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

  “他敢?!”

  ……

  “嗯……那好吧。”

  ……

  “嗯,我明白。”

  ……

  “行,那就这样儿吧。”

  放下电话,凌一笑抬起头看着贝晓宁,“得了,我这几天不去酒吧了,可以天天在家陪你玩儿了。”

  “啊?为什么?”

  “嗯……有点儿事儿,反正这几天不用去了。走吧!”

  “去哪儿?”

  “超市啊!你不说要在家做饭嘛,我冰箱里可只有啤酒。”

  十

  到了超市,贝晓宁觉得这回是真的见识到什么叫购物狂了,就是像凌一笑这种──无论买什么都得在后面加上S,让人感觉已经达到了病态的程度。

  凌一笑选的自然是市里比较大的那种仓储超市,好几百平一层,一来就来三层,还得带地下停车场的那一型。

  贝晓宁跟着凌一笑先到了三层的小家电区,开始不知到他要干什么,结果凌一笑奔着吹风机专区就直接走过去了,贝晓宁赶紧跟上,暗暗地想:咦?想不到早上说了一句他就记住了,还挺有心嘛!

  电器都是开票儿买,凌一笑站在五花八门儿的吹风机前指着看起来貌似功能最多的一款,大手一挥,“小姐,给我开三个。”

  “你要开发廊吗?!”贝晓宁立刻提出了异议。

  凌一笑翻了翻眼睛,“楼上楼下,一共有三个卫生间,当然要每屋儿一个。”

  “可你平时不都不需要吗?”

  “要买就都买上嘛。”

  销售人员已经把小票儿开好了,凌一笑毫不在意地去付了钱。贝晓宁想:三个卫生间……好吧,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吧,反正又不是我花钱。就没再多说什么。

  可是接下来,贝晓宁发现凌一笑买几个电吹风其实跟他家有几个卫生间压根儿就没有任何的关系。三个,根本就是他买东西数量的底限。因为他们下了三楼,又扫荡了二楼和一楼之后,他们已经由之前两人只拎了一个购物篮,变成一人推一辆购物车了。而车里装的分别是:三串卫生纸,五支牙膏,三瓶洗发水,六条浴巾,五卷垃圾袋,五卷保鲜膜,三斤里脊,三斤五花儿,三斤脊骨,三斤排骨,三斤牛腩,四块儿牛后腰里脊等等等等,以及各种三四五六瓶儿袋儿盒儿不等的调料、油、水果和蔬菜。而最后让贝晓宁彻底崩溃的是十板儿巧克力和十包儿薯片儿。

  “你这是要干什么?!”

  凌一笑莫名其妙地看看突然停下来的贝晓宁,“你怎么了?”

  “为什么每一样都要买那么多?”

  “多吗?这不省得吃完了再来买吗?”

  “这么多东西,你吃得完吗?”

  “我身体倍儿棒,吃嘛儿嘛儿香的,怎么也能再活个五六十年吧?有什么吃不完的?”

  “都有保质期的!”

  “咱们两个人,不至于吃过期吧?”

  “我顶多在你家再住个十天八天的,你还真打算让我陪你常住啦?!”话一说完,贝晓宁就后悔了。

  凌一笑讪讪地笑了笑,“也对啊!不过……能有个人在家陪我也挺有意思的。”

  那你为啥不找个女朋友来陪你一起住?不过这话还没等说出口,凌一笑已经推着车到了收银处。贝晓宁推上车快走几步赶上他,开始帮着往外拿东西。

  交完钱,他俩推着购物车坐上电梯到了停车场。贝晓宁调侃着说:“超市没给你算个批发价儿?”

  “这么点儿东西,不至于。再说超市也没有批发价儿吧?”凌一笑打开汽车后备箱,一本正经地回答。

  贝晓宁把一袋袋的东西码进去,“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什么?”

  “典型的一种强迫性对商品的病态占有欲,充分地体现了你内心的空虚和极度的没有安全感。”

  东西码完了,凌一笑“砰”地一声关上了后备箱,一声不吭地自己先上车了。贝晓宁吓了一跳:生气了?开个玩笑,不至于吧?

  贝晓宁上了车,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凌一笑一眼: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显得他的侧脸更加的棱角分明了。

  离开超市,一路开车到家,凌一笑都没再说话。最后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凌一笑突然来了一句:“以后别再说那样的话。”

  贝晓宁一愣,“啊?什么?”

  凌一笑没吱声儿,下了车,拿出买回来的东西,先拎了几袋儿上楼了。等贝晓宁拎着剩下的两个口袋跟着进了屋之后,凌一笑已经恢复了平时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把各种鱼、肉一边塞进冰箱一边问:“今天吃什么啊?”

  一路都没说话,贝晓宁不适应地清清嗓子,“咳……什么都行。”

  凌一笑打开塑料袋翻了翻,“我想吃牛排。”

  “啊?牛排?我不会做。”

  “我会。”凌一笑翻出牛里脊,“你来做沙拉和土豆儿泥吧,那个很简单,会吧?”

  “会。”贝晓宁把黄油、沙拉酱、土豆儿和一些可能会用到的蔬菜拿出来摆到了外面。

  收拾好了买回来的东西,两个人背对着背在吧台里各自忙活开了。贝晓宁洗好各色蔬菜后,站在吧台旁开始认真切丝。凌一笑也拿出平底锅,开了火。

  “黄油呢?”

  贝晓宁抬头看了一眼,“在这儿呢。”

  凌一笑的长胳膊伸了过来,可是东西都堆在一起,他拿黄油的时候一下子碰倒了沙拉酱的瓶子。贝晓宁赶紧抬手去扶,凌一笑也本能地一步跨过来用另一只手想去抓住瓶子,但却一把抓在了贝晓宁的手上,而他拿着黄油的手还没有离开吧台,所以与此同时,贝晓宁整个人就正好被他圈进了怀里,贝晓宁的头发也刚好戳在了他的鼻子下面。在感觉到头顶上热气的瞬间贝晓宁浑身一紧,两人同时送开了手,瓶子还是倒了。凌一笑拿起黄油转过身,不再理那瓶子。贝晓宁再次扶起沙拉酱看着自己的手背呆了一下,然后埋下头继续切菜。

  过了一会儿,牛肉的香味儿出来了,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只有抽烟机在“呼呼呼”地响着。贝晓宁悄悄扭过头去看凌一笑,这一下他差点儿没乐出声儿来。凌一笑回家之后换了白T恤,黑麻布裤,此刻他正一手掐腰,一手夹着香烟眯着眼睛认真地看着锅里的牛肉,俨然还是一副流氓相,可是胸前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是一只很大的机器猫,万能袋儿的位置正好是围裙的口袋,看口袋凸起的形状,里面应该是被塞了一包烟。

  凌一笑突然转过头,“这是我的一个前女友留下的。”

  “哦,挺好,很适合你。”贝晓宁还是忍不住笑了。

  终于都做好了。贝晓宁把盘子摆到桌儿上,凌一笑打开了酒柜,“喝红酒吗?”

  “呃……我不爱喝红酒。”

  “那……白葡萄酒?”

  “我想喝啤酒。”

  “那多不对味儿啊?”

  “那你喝红酒,我喝啤酒。”

  凌一笑想了想,“算了,还是陪你喝啤酒吧。”

  贝晓宁打开冰箱拿出几罐儿啤酒。凌一笑坐下来,看了看旁边的玫瑰,“嗯,也好,要不这牛排、红酒、玫瑰花儿的,我都想闭灯点蜡了。搞得跟要跟姑娘求爱似的。”

  啪!贝晓宁打开一罐儿酒,递给凌一笑,“哟!看来你是业务熟练啊!”

  “那是,只要哥哥我看上眼的,哪个姑娘能逃过我的魔爪!”凌一笑喝了一口,沾了一嘴的酒沫儿。

  “王菁。”贝晓宁自己也开了一罐儿。

  “切!那是我没正心追她。”凌一笑撇撇嘴,“我要是真想让她做女朋友,你俩的婚礼根本就没可能举行!”

  “哼!看把你牛的。这么有本事,教我两招儿吧。”

  “咋?想拜师了,八戒。”

  “嗯,要不讲讲你的情史也行。”

  “我的太精彩了,先说说你的吧。”

  “我没有情史。”

  “不可能!”

  “真没有。”

  “那……这样吧,我问你答。”

  “嗯……行。”

  十一

  凌一笑切下一块儿牛排塞进嘴里,“你今年到底多大啊?”

  “二十八。”

  “生日呢?”

  “阳历五月末。”贝晓宁也开始吃了。

  “那我比你大两岁多呢。”

  “你三十了?”

  “嗯。”凌一笑点点头。

  “老帮子了。”

  “去!什么老帮子,男人的大好时光就是从三十岁开始的,你不知道吗?”

  “没看出来。”

  “不要转移话题。那除了王菁,你还有没有过别的女朋友?”

  “没。”

  “真的假的?”凌一笑看外星生物一样地看着贝晓宁。

  “我有必要骗你吗?”

  “可是……怎么可能呢?!你就没喜欢过哪个女孩儿?”

  “喜欢过啊!我小表妹。”

  “这不就得了。”

  “今年十岁。”

  “你……”

  “主要是吧,女人的脾气都差不多,一跟她们走近了就都爱跟你撒个小娇,发个小脾气儿什么的。王菁算开朗的了,那跟我闹起别扭来也能好几天不跟我说话,怎么都哄不好。”

  “几天?你别告诉我你是一直在哄。”凌一笑飞快地喝完了一罐啤酒,点了颗烟。

  “是啊!女人不都得哄吗?”

  “唉──你看,这就是你的失误了。你太不了解女人了,女人都是越哄越来劲!生气了,你不理她,三天,再甜言蜜语一番,准保跟你掉几滴眼泪就好了。”

  “啊?这也行?”

  “什么这也行!你这性子也好过头儿了吧?!”

  “无缘无故的,哪来那么多气可生?”贝晓宁的牛排吃剩一半儿了,“你这手艺不错。”

  “谢谢。唉?那像你这样的小白脸儿在学校的时候肯定是抢手货啊!没有女生儿倒追过你吗?”

  “唉唉唉!别乱说,我可不是小白脸儿。不过追过我的女生儿倒是有过几个,我也试着跟她们接触过。可结果嘛……不是我闲她们烦,就是她们闲我肉,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那……你就没再跟别的女人有过更多的接触。”

  “除了王菁就是我妈和我奶奶了,要不是我姥姥去世得早,她应该也能占个指标儿。”

  凌一笑夹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你别告诉我,你……还是个……处男。”

  贝晓宁的脸红了,“不行吗?”

  “大哥!”凌一笑拍拍桌子,“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好不好!二十岁以上的处男早该绝种儿啦!”

  “很遗憾,还没有,让你失望了。”贝晓宁嘟着脸,往嘴里填了一勺儿土豆儿泥。

  “不是……那……那你跟王菁就……就没试着……”

  贝晓宁又开了两罐儿啤酒,“试过啊,上幼儿园的时候我俩就互相看过身体,我还哭了。”

  “啊?你哭什么啊?”凌一笑已经有点儿憋不住笑了。

  “我以为她的小鸡 鸡被割掉了,还留了一道伤口。我想那一定很疼,就哭了。”

  凌一笑愣住了,然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趴到了桌子上,笑得几乎背过气去,“伤……伤口?哈哈哈哈!你真是太……太有想象力了……”

  “喂!我在跟你说很隐私的事情,笑够了没有?!”

  “哈哈哈哈!等……等一下……哈哈哈哈!好……好了。那……那后来呢?”凌一笑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勉强绷住了脸。

  “后来上初中的时候上了生理课,跟几个哥们儿当作学术问题讨论了几回,我就很想试试。我比王菁大两届,等她上了初一,跟她提过,可她说可能会有小孩儿,我想我还养不起,就算了。再后来,上高中的时候,我俩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儿里偷偷接过吻,可每次我俩都会笑,总得笑完了才行。最后觉得越来越没意思,就干脆连吻也不接了,只是偶尔拉拉手,也是像兄妹的那种。不过……其实我知道王菁上大学之后,有过一个男朋友,是我的同学。王菁到我们学校来看我的时候认识的。不过他俩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那人大学毕业之后就回了老家,也没见王菁怎么伤心,她也没再问过我那人的事儿,可能是就那么断了吧。”

  凌一笑又喝完了一罐儿,“这样啊。难怪王菁不想嫁给你了,看来你俩没结成婚是对的。唉?不过我可真是不得不佩服你。”

  “佩服什么?”贝晓宁再打开一罐儿啤酒递过去。

  “这么多年。亏你抗得住啊!”

  “什么抗得住?”贝晓宁没明白凌一笑是什么意思。

  “把你的手给我看看。”

  贝晓宁把左手伸过去,“干嘛?你会看手相啊?”

  “你是左撇子吗?”

  “不是啊。”

  “那把那只给我。”

  贝晓宁又把右手伸给他,凌一笑抓着他的指尖儿,认真看了一会儿,然后面露沉痛地点了点头,“右手兄弟,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辛……”贝晓宁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啪”地抽回手,“行不行?!我在跟你说正经的呢!”

  “哈哈哈哈!……”凌一笑又趴在桌子上笑开了。

  贝晓宁抓起纸巾盒扔到凌一笑头上,“别笑了!该你了!”

  凌一笑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重新坐直身体,“好吧。我的初恋始于托儿所。”

  “啊?几岁啊?”

  “忘了,应该是三四岁吧。那时候我们班里有个女孩儿,非常可爱。那脸蛋儿,水嫩嫩的,晶莹剔透,就像果冻布丁一样。不过当时没有果冻儿,我就是单纯地觉得她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于是有一天,趁她不备,在她脸上咬了一口。”

  “啊?!”贝晓宁把正要往嘴里送的沙拉掉在了桌子上,“那后来呢?”

  “她大哭不止,老师说我是小流氓儿,从那以后就再也不允许我靠近她了。”

  “嗯,你们老师看得还挺准。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小学了。我交第一个女朋友是在小学五年级,不过那时太小,没怎么着就上初中了。”

  “小学!你还想怎么着啊?!”

  “上了初中之后,混了一些社会上的小哥们儿,就开始为女孩儿打架。等到了高中就有很多女生主动送上门儿了,高三时我就不念了。”

  “为什么不念?”

  “其实是被开除了。因为打架呗。”

  “还是因为女孩儿?”

  “不全是。”

  “那不念之后呢?”

  “不念之后就左一个右一个的直到现在,不过没几个是真心的。”说着凌一笑还略带几分惆怅地叹了口气。

  贝晓宁摇摇头,“你到底祸害过多少良家妇女啊?”

  “什么啊?你咋不说我这风流倜傥的小伙儿被多少女人祸害过呢?我对她们都很好啊!而且每次被甩那个都是我。”凌一笑一脸的无辜。

  “哼!我看你是活该。”

  “我看你是嫉妒吧。”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贝晓宁放下刀叉,“我吃撑了。”

  “我也饱了,那咱俩到沙发上坐着,边喝边聊吧。”

  “行。”

  凌一笑又抱出一堆啤酒,两人挪到了沙发上。没再说女朋友,贝晓宁说了些家里和公司的事,凌一笑说了说酒吧。啤酒开了一罐儿又一罐儿,最后两个人就不知不觉地一起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贝晓宁梦见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有舒服的微风吹过来。正觉得很惬意,却突然有什么东西压到了自己身上,他想坐起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却怎么也动弹不了,挣扎间感到有一只手摸到了他的腰上,贝晓宁把它拨开,那手又摸上了他的胸前……

  贝晓宁一个激灵醒过来,就看见了凌一笑闭着眼睛趴在自己身上摸得正欢。他一把将凌一笑推开,“喂!你干嘛呢?!”

  凌一笑揉揉眼睛坐起来,“嗯?怎么了?”

  “你摸我干什么?!是不是梦到哪个老相好儿了?!”

  “嗯?我摸你了吗?”凌一笑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我说嘛!怎么抱着好大一个果冻,又软又滑的。”

  贝晓宁拿起一个靠垫儿撇过去,“继续摸你的果冻儿吧!我睡觉去了!”说完他红着脸气呼呼地站起来回了房间。

  凌一笑听到关门声后好半天没动。其实他刚才没有梦见什么,只是觉得不舒服,换了个姿势,然后就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伸手摸到光滑的身体之后,他迷迷糊糊地好像知道自己摸的是谁,可是因为觉得很舒服就没停下来。他看看自己的手,又滑又嫩的感觉还残存在上面,忽然就想起了吃饭之前拿黄油时不小心抱住了贝晓宁的情形。

  凌一笑猛地甩甩头:靠!摸男人怎么也会感觉很爽?难道是因为太长时间没磕炮儿了?妈的!睡觉!

  凌一笑感到心烦气燥,不愿再多想,站起来迈过满地的空啤酒罐儿回了自己的卧室。

  十二

  凌一笑抻着懒腰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早已经起来了的贝晓宁正坐在沙发上数手指头。

  “你掐算什么呢?太上老君。”

  贝晓宁抬起头,“哦,我算算在你这儿住几天了,好像应该给我妈打个电话。”

  “那你就打呗。”

  “我不能在你家打,万一我妈她老人家明察秋毫,像张帅那样把电话再打回来怎么办?得去外面打。”

  “去外面啊?”凌一笑看看窗外金灿灿的阳光,“这几天这秋老虎还挺狠的,不如咱俩顺便去游泳吧?”

  “我无所谓,到游泳场买条泳裤就行了。”

  “那好,下水之前到里面冲澡,我先去洗个脸。”凌一笑说完一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回头四下看了一圈,“你把屋子收拾了?”

  “是啊,不收拾等着招小强吗?”

  “有钟点工儿啊!本来还想今晚找李姐过来呢。行,我省了。等着我把她的工资给你啊。”

  “免了,我可不想抢人家饭碗。”

  在快餐店吃完饭,凌一笑把车停到路边,贝晓宁拿着刚买来的IC卡,站在公用电话亭里开始拨电话。呼叫声响了三遍,那边有人接了起来。

  “喂?”

  “妈。”

  “……”

  “妈?”

  “晓宁。你在哪儿呢?”

  “我现在在外面。”

  贝晓宁拿着听筒,眼睛盯着凌一笑的黑车。凌一笑不知看到了什么,按下了车窗,探出头去朝前看。贝晓宁的视线被电话亭挡住了,看不见他在看什么。

  “你这几天在哪儿住的?”

  “在同事家。”

  凌一笑把墨镜推到头顶,打开车门下车后蹲了下来。

  “哦,我给张帅打过电话,他说你在他那儿住了一天,然后他女朋友就回去了。”

  贝晓宁吞了口口水:好险!多亏没说自己在大嘴家!

  “嗯,他女朋友好不容易才过来一趟。”

  一只雪纳瑞出现在凌一笑面前。雪纳瑞的脖子上有根栓绳儿,绳子的另一端是一个穿着超短裙的美女。

  “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那天婚礼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凌一笑抓住雪纳瑞,在它头上用力揉搓了两下。它似乎很不喜欢,挣脱了想要跑,可是却被主人死死扽住。凌一笑又按住它,开始搓它的肚子。

  “那是怎么回事?小菁都跟我们说了。”

  “小菁……小菁她误会了。”

  “那个男的是谁?”

  “他是……”

  凌一笑抬起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那美女变换了一下美腿的姿势,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他是喜欢男人,暗恋我很多年了,我不想理他,可他一直纠缠我。不知他怎么知道了我结婚的事,就跑去捣乱。”

  “啊?!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凌一笑终于放过了那只被他弄得看起来很痛苦的雪纳瑞,站起身,略微低下头,嬉皮笑脸地跟狗的主人聊了起来。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再说我也没想到他那么疯,居然跑去闹婚礼。”

  “那小菁怎么说你也……”

  “所以说她误会了嘛。妈,我爷和我爸还在生气吗?”

  凌一笑掏出手机递了给美女狗主人。美女狗主人红了红脸接过手机,在上面按了几下,然后又把手机还给凌一笑,摆了摆手,牵着已经急不可耐地想要窜出去的雪纳瑞走了。

  “你爷爷还好,你爸还是很生气。不过既然是这样,我先好好跟他说说,你明天回来跟他解释一下。有什么话还是当面说的好,我也觉得你不可能……唉,可是那天实在是太丢脸了。你回来咱们再一起去一趟小菁家……”

  凌一笑把墨镜扣回到脸上,目送美女离开之后,转回头,交叉了两条长腿靠着车,把两只胳膊伸成一字形扶在车门上,朝贝晓宁望了过来。炙烈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高耸的鼻梁投下了浓重的阴影。紧紧抿在一起的两片嘴唇的弧度跟线条优美的下巴形成了天衣无缝的组合。

  “晓宁?……晓宁?!”

  “啊?喂?”

  “干什么呢?!听没听见我的话?”

  “哦,听见了。妈,新房的钥匙都在你那儿呢吧,过几天上班了我还得回去住。”

  “嗯,行,等你回来就给你,你的手机和钱包儿也都在我这儿呢。你这几天身上没钱吧?”

  “哦,没事,我跟同事借了。那行了,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

  放下电话,贝晓宁走到车旁。

  “打完了?”

  “嗯。”

  “说清楚了?”

  “嗯。”

  贝晓宁上了车,不再说话。凌一笑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是电话打得不痛快了,就没再多问。

  到了游泳场,贝晓宁先去买了泳裤和泳镜,又跟凌一笑一起到洗浴处脱衣服换了泳裤冲了水,然后两个人一起来到标准泳池边试水。

  凌一笑弯下腰,撅起屁 股,把池里的水往自己身上撩了撩,突然说:“王菁不是说你屁 股上长几个痦子她都知道吗?”

  “怎么了?”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贝晓宁奇怪地看着他。

  凌一笑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现在我也知道了。”

  贝晓宁抬起腿,一脚将还撅在那儿的凌一笑踹进了水里。

  几个水花儿翻过,凌一笑从水里钻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个。”

  贝晓宁抬脚就要再往他脸上踩,凌一笑一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拖进了水里。不等贝晓宁反应过来,凌一笑又把他压到池底,在他的腰上、胳肢窝上抓了起来。贝晓宁痒痒的受不了,连呛了几口水,等他挣脱了凌一笑的压制,浮到水面上时,凌一笑早已剑鱼一样地逃了。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两个人几乎一直都再找机会把对方从池边踢进水里,或在水里把对方压到水底。

  阳光褪去,温度渐渐降低,池里的人越来越少。凌一笑和贝晓宁也游累了,两人上了岸一起去冲澡。

  凌一笑动作比较快,洗完先出去了。等贝晓宁拎着口袋走到游泳场出口的时候,凌一笑正用胳膊肘支着劈开的膝盖坐在长椅上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

  “……”

  “他真这么说的?”

  “……”

  “还是我会会他吧。”

  “……”

  “你跟他说那些都没有用,他要找的是我。”

  “……”

  “嗯,好吧,不行就给我打电话。”

  凌一笑放下电话,皱着眉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贝晓宁坐到凌一笑身边。

  凌一笑一抬头,变脸般地松开眉头笑了,“嗯?哦,没事儿。走吧,回家。”

  回到家,一进屋凌一笑就把自己扔到沙发上,嚷嚷着“累死了”,打开了电视。贝晓宁把两人的东西放进卫生间,出来之后说:“晚上吃什么?”

  凌一笑兴趣缺缺地躺到沙发靠垫上翻了翻眼睛,“什么都行。”然后就直盯盯地看着屋顶再也不动了。

  贝晓宁打开冰箱看了看,想起以前看过老妈怎么做海带炖脊骨,决定试试,又拿出一袋儿生菜,准备再做一个蚝油生菜。

  解冻、淘米、洗菜。葱姜蒜切完,烫了一下脊骨,电饭煲设定好,接上水,骨头下锅。等忙乎得差不多了,贝晓宁再往沙发上看,凌一笑伸胳膊撂腿地已经睡着了。

  贝晓宁走过去,把电视关掉,然后拿起堆在一边的毯子给他盖上。凌一笑的眉毛动了动,又皱到了一起。贝晓宁一时调皮,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想把他的眉头推平,可推开了,那两道浓眉马上又皱到一起,再推开,再皱……

  凌一笑一把抓住他的手,坐了起来,贝晓宁吓了一跳。

  凌一笑的手机响了,他赶紧接起来。

  “喂?”

  贝晓宁立刻听见了电话那头断断续续的叫喊声:“……大哥……不好了……”

  “怎么了?!”凌一笑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跟……谈崩了……动手儿……”

  “你们在哪儿?!”凌一笑往门口儿跑过去。

  贝晓宁听不见那头儿说什么了,只见凌一笑的表情越来越愤怒,最后他说:“我马上过去!”就把手机挂了。

  贝晓宁也跑到门口儿,“怎么了?你干什么去?”

  凌一笑已经把鞋穿好了,“有点儿事儿,我出去一下。”

  “可是……饭菜已经好了。”贝晓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只是感觉到了不安,不想让凌一笑走。

  “我回来再说,你先吃,不用等我。”凌一笑转身就要开门。

  贝晓宁一把拉住他,“是不是酒吧出什么事儿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胡闹!你老老实实在家呆着,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贝晓宁只好松开手,眼看着凌一笑走了,他却再也坐不安生了。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进去。饭菜已经好了,他把火关了,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觉得自己越发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强迫自己重新坐下来,换了几个频道,还是心神不宁。

  这样勉强熬到了凌晨一点,凌一笑还是没回来。贝晓宁再也忍不了了,想打电话,才发现这几天根本就没记凌一笑的电话号码儿,想去酒吧,又怕这么长时间,人早都离开了。想来想去,一咬牙给王菁打了个电话。王菁已经睡了,听贝晓宁说要凌一笑的电话,也没多问,就告诉他了。

  贝晓宁拨通电话,可一直到忙音响了,那边也没有人接。贝晓宁觉得嗓子眼儿开始冒火。又拨,还是没人接。贝晓宁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决定再拨最后一次,要是还打不通就直接去酒吧。

  就在贝晓宁以为又要没人接时,电话通了。

  “喂?”不是凌一笑的声音。

  贝晓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平静的,“你好,这是一笑的电话吗?”

  “是。大哥现在不方便听电话。我是林威,你是哪位?”

  “哦,林哥,我是贝晓宁,咱们在洗浴城见过的。一笑他……没事吧?”

  “哦,是你呀。你等一下,大哥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

  “喂?哪位?”

  贝晓宁这时才发现凌一笑充满磁性的低音是那么好听。

  “一笑。”

  “晓宁?怎么了?”

  “没事,你怎么……还不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哦,那好。”

  放下电话,贝晓宁的胸口一下子通畅了。又看了几遍便签上的号码儿,牢牢记在心里,然后他站起来,把煤气重新点燃,调到小火儿,把骨头汤热上了。

  十三

  两点,门上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贝晓宁“噌”地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了门口儿。

  门开了,是林威。

  “林哥?”

  “哦,晓宁。”林威转回头,“大哥,你小心点。”

  头和右手上缠着纱布的凌一笑出现在贝晓宁面前。

  “一笑?!你……这是怎么弄的?!”

  凌一笑笑笑,轻描淡写地说:“跟人打架了呗。”

  林威哈下腰,给凌一笑解开鞋带儿。贝晓宁摆出两双拖鞋,凌一笑换了鞋。林威说:“我不进去了。”

  “啊?进来吧,林哥,我做了饭,一起吃点儿吧?”

  “不了不了……”

  凌一笑转过身,“你急着回去干什么?”

  “嘿嘿。”林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媳妇儿还在家等我呢。”

  凌一笑在林威身上拍了一下,“哟!那我可不留你了。赶紧回去跟老婆钻被窝儿去吧!”

  林威看了一眼凌一笑的头,对贝晓宁说:“多亏你在这儿呢,那我大哥就交给你了。三天后到医院去换药,七天后头拆线儿,三周后手拆线儿。这是止痛药和消炎药,止痛药一天只能吃一片儿,可以掰开分两次吃。”说着林威从兜儿里掏出两盒儿药递给贝晓宁,“大夫嘱咐了,千万不能让他抻了右手,否则搞不好会落下残疾的。”

  “你别吓唬他了,快走吧!”凌一笑推了林威一把。

  “那拆线儿前大哥就别去酒吧了,我会找人看着的。”

  凌一笑点点头,“嗯,行。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回见!”林威冲贝晓宁摆摆手,跨出门槛儿,一关门,走了。

  贝晓宁站到凌一笑跟前,仰着脸看了一圈儿他的头,又拿起他的右手端详了一番,“怎么弄的?”

  “哎呀!没事儿。快点儿,你不是做饭了吗?我饿了。”凌一笑抽回自己的手朝吧台走过去。

  贝晓宁站在原地不动,“到底怎么弄的?”

  凌一笑拉出椅子,坐到上面,从敞着的西服里怀里费劲巴拉地掏出一颗烟,点上,吸了一口,眯起眼睛看着贝晓宁,“酒瓶子砸的,行了吧?能给口饭吃了吗?”

  贝晓宁感觉心里好像被人拧了一把,咬着嘴唇走到吧台里面,盛了海带骨头汤和蚝油生菜,又填了两碗饭放到自己和凌一笑面前。

  两个人闷下头儿吃饭,都不说话。

  吃了一会儿,贝晓宁抬起头,发现凌一笑正笨笨卡卡地用左手想要努力地夹起一片儿海带。可是海带又薄又滑,几次都在他即将要把它夹出汤盆儿的最后关头又掉回了汤里。

  贝晓宁皱皱眉头,夹起一片儿海带送到凌一笑眼前。凌一笑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嘴接了过去。

  贝晓宁收回筷子继续吃自己的。

  “我还要。”

  贝晓宁看看凌一笑,又夹了一片儿递过去。凌一笑又美美地吃了。

  不到一分钟。

  “我还要。”

  再夹,再吃。

  “我还要。”

  贝晓宁干脆把筷子放下了,“你真那么爱吃海带?”

  “是呀,你没看见我的秀发黑又亮,一点儿头皮屑都没有吗?”

  “你那种发型黑不黑亮不亮的能咋的?”

  “可我还有浓密的眉毛和迷人的睫毛啊!”说着凌一笑夸张地动了动眉毛又眨了眨眼睛。

  贝晓宁终于被他逗乐了,“我没怎么吃海带,头发、眉毛和眼睫毛儿长得也很好啊。”

  “兴你天生丽质,不许我后天努力吗?”

  “行,你努力吧,没人拦着你。”贝晓宁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片儿海带塞到凌一笑嘴里。看凌一笑笑眯眯地就着一口饭咽了海带,贝晓宁索性把自己的碗推到一边儿,夹起一大块儿脊骨,开始从坑坑洼洼地骨缝儿里剔出肉来夹到凌一笑碗里。

  凌一笑拿着勺子吃了几口,“晓宁。”

  “嗯?”贝晓宁低着头,剔得很认真。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贝晓宁停了一下,没抬头,“哦,我也不知道。反正都说我对人挺好的。”

  凌一笑喝了两口汤,然后放下勺子,很严肃地看向还在用力剔骨头的贝晓宁,“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从手术室里出来。本来我应该跟哥儿几个一起去吃饭的,可是听到你在电话里问我怎么还不回来……你知道吗?很多年没有过人等我回家吃饭了。”

  贝晓宁把终于剔干净了的脊骨放到一边儿,抬起头,迎着凌一笑的目光,“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就不能告诉我吗?我知道……”贝晓宁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也许你认为跟我萍水相逢,我跟你也不是一条道儿上的人。过几天我就走了,能不能再见面还不一定,你的事儿跟我没什么关系,没有必要……”

  “我告诉你!”凌一笑打断贝晓宁,“……如果你想听的话。”

  贝晓宁点头。

  凌一笑点了颗烟,“我不是跟你说过,我高三的时候被学校开除了吗?”

  “嗯。”

  “那时候是高考前三个月,我跟外校的一个学生在台球儿厅发生了点儿过节,动了手。当时我的人多,那个学生吃了亏。”凌一笑夹着烟的手伸出无名指在烟灰缸儿的周围画着圈儿圈儿,陷入了多年前的回忆中,“那人叫马宏兵,当时在他们学校也挺立的,被我打了,觉得没面子。于是有一天就带了人拿着片儿刀到我们学校来堵我。那天刚下晚自习,我身边儿没人,被他给抓了个正着。虽然经常打架,可一下子被那么多人围住,我还是慌了。我假装冲着一个方向喊了一声‘我在这儿呢’,然后趁他们都扭头看的时候,冲了出去开始拼命地跑。马宏兵当然不可能轻易罢休,看我跑了,立刻就带着那二十多人跟在后面追。我跑得快,道儿也熟,很快就把大部分人甩掉了,但他和另外两个人却一直追了上来。后来我实在跑不动了,就跟他们打起来了。他们拿着片儿刀一起过来砍我,我一着急就抢了马宏兵的刀,闭着眼睛边挡边胡乱地砍回去。结果我没受伤,马宏兵的腿却被我砍中了。”

  凌一笑不看贝晓宁,捻灭了烟屁,继续说:“一个月之后,听说马宏兵的腿残了。但因为是他带人拿刀来找我的,所以他家里也没告我,可是学校把我开除了。但事情没完,过了几天,又听说马宏兵有个哥,在社会上混了几年了,外号儿叫马老二。他放出话儿来,说非要我一条腿不可。于是那段时间我就天天聚着一帮哥们儿在家里,不怎么出门儿。可后来在一次我们去饭店吃饭的时候,还是碰到了马老二。他身边儿的人一下子就认出了我,二话没说,我们就动手开打,最后打得一片混乱,警察来了,马老二跑了。”凌一笑又点了颗烟,“我最铁的一个哥们儿──魏国,死了。再后来马老二被抓,判了十三年零两个月。”

  说到着儿,凌一笑沉默了一会儿。

  贝晓宁抬手掩住嘴,“怎么会这样?”

  凌一笑没有回答贝晓宁的话,莫名其妙地笑了,“年少轻狂,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凌一笑抬起头,重新聚焦在贝晓宁的脸上,思绪也回到眼前,“昨天,就是咱们去超市之前,威子在电话里跟我说马老二因为表现良好被提前释放了。昨天他到酒吧去找我,说要跟我好好算算十二年前的这笔帐。威子说让我别急,先别露面儿,他先跟他谈谈,看看他什么意思。我也想趁机先找人摸摸他的底细,看看这些年他在里面混成什么样儿了。可没想到刚刚在酒吧,他们谈着谈着就动起手儿来了。我叫上人赶过去的时候,醉梦已经被砸得乱七八糟了。我和马老二一碰面儿,他就拿个酒瓶子把我的头砸了,我把酒瓶子磕碎了把他捅了。但同时酒瓶子的碎茬儿也崩伤了我的手。大夫说拇指的筋差一点儿就断了,不过现在已经缝上了,打了石膏,说是三周之后就能长好。”

  “那马老二呢?”

  “离开医院的时候,我派人去打听了,他没事,没伤着要害。”凌一笑把烟屁又按进烟灰缸儿里掐灭,“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们打成这样儿,派出所儿没人管吗?”

  “马老二一到,威子就把酒吧清场儿了,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儿。”

  “这事儿还没完吧?”

  “嗯。”

  贝晓宁低下头看着只剩了个底儿的汤盆儿,“不告诉我是不想让我了解你太多……还是怕我担心?”

  “担不担心的,你现在也都知道了。”凌一笑站起来,自以为很潇洒地朝卧室走过去,“行了,我累了,睡觉去。”

  贝晓宁看着凌一笑关了门,坐在吧台旁没动,心里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六……

  “晓宁!晓宁!”

  贝晓宁挑了挑嘴角,来到主卧门口儿推开门,“怎么了?”

  凌一笑的西服褪下了一只袖子,头正卡在T恤的领口儿处,看不到他的脸,蒙在衣服里鼻唇凸起的地方动了动,“你得帮我把衣服脱了。”

  十四

  凌一笑右手上的石膏一大坨,贝晓宁费了半天的劲儿才把西服从他身上脱下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T恤领子撑大,躲过受伤的地方,把凌一笑的头从T恤里拔出来。凌一笑喘了口气,“妈的!憋死我了。”

  脱完衣服,该脱裤子了。凌一笑从床上站了起来,贝晓宁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因为凌一笑是光着上身的,两个人又靠得很近,一股男性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着烟草味儿就钻进了贝晓宁的鼻子里。这让他解开腰带后,正在拉拉链儿的手的动作变慢了。贝晓宁的目光不知不觉地顺着眼前匀称流畅的线条游移起来:紧实的胸线轮廓,列成两排的均匀腹肌,胯骨之间隐约可见的腹股沟的痕迹……

  贝晓宁正感觉到胸口一阵发热,头顶上突然传来了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他猛地抬起头,正撞上凌一笑盯着自己的灼人的目光。

  贝晓宁连忙慌张地松开手,后退了两步,脸一红,转身就跑了。凌一笑控制着自己,没有伸手去拉住他,由他跑出了自己的卧室。

  沮丧地坐回到床上,凌一笑低头看看被拉到了一半的拉链儿,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第二天贝晓宁起来的时候,发现凌一笑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手疼,睡不着。”

  贝晓宁这才想起来昨晚忘了给凌一笑吃药。他赶紧倒了杯水,把药拿给凌一笑。看着他吃完之后,贝晓宁蹲到凌一笑的身边拉起他的手看,手腕处已经肿得好似小馒头。

  “麻药什么时候过劲儿的?”

  “早上五、六点吧。”

  “你一直没睡吗?”贝晓宁抬头看凌一笑。

  凌一笑一脸委屈地扁扁嘴,“一跳一跳地疼,一睡着就疼醒。一直迷迷糊糊的,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梦见你了……哎哟!”

  贝晓宁一把将凌一笑的手扔回去,“吃了药,一会儿就不疼了。我给你煮点儿粥。”

  “你欺负伤残人士!”

  “欺负的就是你!”

  粥煮好了,贝晓宁切了两个馒头,滚上鸡蛋煎了。凌一笑闻着香味儿,晃晃悠悠地走到吧台前。贝晓宁把一点儿腐乳放进一碗粥里,递给他。凌一笑“呼呼隆隆”地一连喝了好几碗,又吃了一个多馒头,然后吧嗒吧嗒嘴,“你做饭很好吃啊!”

  贝晓宁也吃完了,“是吗?都这么说。”他把碗筷端走,“你自己在家呆一会儿,我出去一趟。”

  “你干什么去?”

  “嗯……昨天我妈说她帮我劝劝我爸,让我回去一趟跟他解释解释。然后我好把我自己家的钥匙拿上,要不我进不了家门儿,总不能一直住在外面吧。我去打个电话,看看劝得怎么样了。”

  凌一笑没吱声儿,站起来转身朝沙发走过去。

  贝晓宁拿上IC卡和凌一笑的钥匙,穿好鞋走到门外,关门的时候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凌一笑正脸色很难看地窝在沙发里狂按遥控器。

  贝晓宁在小区附近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拿起听筒,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始拨号儿。

  “喂?”

  “妈。”

  “晓宁?你这都什么号啊?怎么还不一样?”

  “哦,我在外面的公用电话亭儿打的。”

  “你怎么不在你同事家里打?”

  “有别人在旁边不是说话不方便嘛。”

  “我昨天跟你爸说了,他怪你不早点儿说清楚,你快回来吧。你奶奶都打电话把你爸训了。”

  “嗯……妈。我想……过几天再回去。”

  “过几天?!为什么啊?”

  “嗯……我同事这儿有点儿事儿,我想帮帮忙儿。”

  “可是……你还是先回来一趟吧。”

  “他这儿离不开人。嗯……我过几天就回去了。”

  电话那头儿静了一会儿,“唉,好吧。你这么大人了,做什么事自己应该有分寸,妈也不能再说你什么。你自己看着办吧,完事儿了赶紧回来。得多长时间啊?”

  “大概二十几天吧。”

  “这么长时间?你不上班啦?”

  “上,不会耽误工作的。”

  “那好吧,回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嗯,好。”

  放下电话,贝晓宁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朝一个书报亭走过去了。

  回来之后一打开门,贝晓宁吓了一跳,满屋子的烟。

  “咳咳咳……你这是干嘛呢?!要点房子自 焚啊?!”

  贝晓宁冲到窗边儿,赶紧打开了窗子。

  “你什么时候走?”凌一笑的声音很低。

  贝晓宁走到凌一笑旁边,把两本书扔到沙发上,“看我给你买了什么?看看这个手就不疼了。”

  凌一笑依旧阴沉着脸,眼睛盯着电视,“你什么时候走?”

  贝晓宁坐到他身边儿,“等你好了我再走。”

  凌一笑没动,脸上渐渐转晴。过了一会儿,他一歪头,“真的?”

  “嗯。”

  凌一笑嘴一咧,乐了,伸手去抓沙发上的书,“这是什么?”

  “全是大美妞儿的男性杂志。”

  凌一笑拿起书翻了两下,“我喜欢看能动的。”

  “嗨!你要求还挺多!”

  凌一笑站起来,走到碟架儿旁,“我前些天买了几个片子,咱俩看看吧?”说着他拿出两本DVD扔给贝晓宁。

  贝晓宁拿起来看了一眼,一个是美国变 态杀人片,另一个是意大利情 色片。

  “哼!就知道你一定是这种趣味!”贝晓宁拿出美国片塞进影碟机。

  “什么趣味?这叫发泄,这叫人性!”凌一笑一屁 股坐回到沙发上,把腿横到自己跟贝晓宁之间,“看这些有助于伤口愈合。”

  “你算了吧,小心别看到伤口迸裂才是真的。”

  变态杀人的美国片看完了,贝晓宁觉得有点儿恶心,切了两个橙子端过来吃。凌一笑撇撇嘴,“太假了,那个腐烂的大 腿,还有那个脑袋……”

  “你别说了!”贝晓宁拿起一块儿橙子及时塞进凌一笑嘴里,又起身去换了下一张碟。

  意大利情 色片也看完了。贝晓宁觉得心跳有点儿快。凌一笑意犹未尽地感叹了一声,“哎呀!这大屁 股大胸的,不错!”说完他用脚碰了碰贝晓宁,“唉?你说你要是个大姑娘该多好。”

  “滚蛋!”贝晓宁打开凌一笑的脚,“我可没有大屁 股大胸!”

  凌一笑眯起眼睛看看贝晓宁,“你嘛……没有我也忍了。光看脸蛋儿和摸摸腰就行了。”

  贝晓宁拿起靠垫儿撇过去,“你个伤残人士,还敢胡说八道?!当心我变成片儿里那个杀人 狂把你拆了!”

  “好啊!那我就变成色 情狂把你上了。”

  “你……今晚还不给你吃药,疼死你!”

  嘀嘀嘀嘀!门铃儿响了。

  “是谁呢?”贝晓宁嘀咕了一句,走到门口儿,拿起听筒。可视屏幕上出现了几个人影儿。

  “笑哥!我是王彪,我们来看你了。”

  贝晓宁按下开门键,然后打开了门。没一会儿,王彪就带着一大帮人呼呼拉拉地进来了。

  接着从这天下午开始,凌一笑家的人就再也没断过。贝晓宁肠子都悔青了,本来是想着凌一笑受了伤,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所以才想留下来照顾他,可这回倒好,自己俨然成了他的使唤丫头。一来人,他就得立刻端茶倒水、洗水果儿不说,还得不停地跟人家解释自己是谁。

  两天后,不仅凌一笑家的两侧双开门儿大冰箱被来看他的人带来的东西塞满了,地上还堆了一大堆各种吃的。

  到了晚上,人都走光了,贝晓宁抱着胳膊,看着满地的牛奶、鸡蛋、笨鸡以及各种补品说:“我咋觉得你现在弄得跟坐月子一样儿呢?”

  凌一笑走到贝晓宁身后,也跟着看了一会儿,“嗯,说到坐月子……我明天想吃小米粥煮鸡蛋和小鸡炖蘑菇。”

  贝晓宁一回头,“生活不能自理的人,没有资格提要求!”

  十五

  早上贝晓宁给凌一笑做好小米粥和煮鸡蛋,又把蘑菇泡上了。

  按照林威的嘱咐,今天是该去换药的日子。

  吃完早饭,贝晓宁简单收拾了一下,回屋儿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见凌一笑正一只脚踩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抽烟。旁边放了一条裤子和一件衬衫。

  “你也要换衣服?”

  “当然。”

  “你这穿脱一次费死个劲,就穿着睡衣去吧。”

  “那怎么行?!”

  “咱们打车直接就去医院了。再说你都这样儿了,谁看你啊?!”

  “护士小姐。”凌一笑的表情很坚决。

  贝晓宁叹了口气,“好好好,换换换!”

  凌一笑站起来自己解开睡衣的扣子,贝晓宁帮他脱了。凌一笑又一把扯开睡裤上的布绳儿,裤子一下堆在了地上,露出了他两条又长又直的腿。贝晓宁拿起牛仔裤,凌一笑坐回到沙发上,把脚伸进裤管儿里,然后又站了起来。贝晓宁给他提上裤子,飞快地拉上了拉链儿。

  “你慢点儿!别夹了我的命根子!”凌一笑哇啦一声。

  “你以为自己的命根子有多雄伟?哪儿那么容易夹到?!”贝晓宁把腰带给他穿到裤腰上。

  “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我怕起针眼。”贝晓宁狠狠地把裤腰带系好。

  “唉?!你直接给我系胳肢窝上得了,这么往上干什么?松开点儿。”

  贝晓宁给他解开重系。

  “往下点儿。”

  贝晓宁给他往下扽了扽裤子。

  “再往下点儿。”

  “再往下就露毛了!”

  “总得把内裤边儿露出来啊!”

  “有衣服挡着,谁能看见?!”

  ……

  磨叽了半拉钟头,两人总算出了门。

  打上车,到了医院。大夫说凌一笑愈合得不错,让他再过三天来拆头上的线和给手换药。

  回去的路上,凌一笑说要去一个地方。指挥着出租车司机把车开到了离医院不太远的一个小区。然后他让贝晓宁在车里等他,自己下了车。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凌一笑回来了,手里多了两张纸。他上车之后,贝晓宁往他手上瞟了一眼,是两张收据,上面写着:十号楼二单元502。贝晓宁实在忍不住了,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地方?”

  “哦。我的另一处房子。物业给我发了短信,让来交物业费和取暖费。”

  “另一处房子?!”

  “嗯。我姥爷回来的话我会陪他住这里。”

  “你姥爷?!”第一次听到凌一笑提起自己的亲人,贝晓宁有点儿吃惊。

  “嗯,他一般都在国外。”说完凌一笑把脸转到一边儿,看着车窗外不再说话了。

  见凌一笑并不想多说,贝晓宁也就不再问了,心里却有个什么东西渐渐沉了下去。

  是啊!总共也没认识了多长时间,说到底自己的生活还是跟他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对他的事更是一无所知,受伤的原因要不是自己一直问,恐怕现在也还不知道,又有什么立场能随便追问他的家事呢?

  凌一笑和贝晓宁都不说话,车厢里的气氛变得闷闷的。司机打开了收音机,里面飘出一首老歌的最后几句:“……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好,各位听众,《一路畅行点歌台》今天就到这里,下面是广告时间。

  您有尿 频、尿 痛、尿 不净的痛苦吗?前列 腺增生、前列 腺炎请找雄风医院王大夫!!您有阳 痿、早 泄、不 孕不育的痛苦吗?让您从此不再窘迫,让她从此不再寂寞,请找雄风医院王大夫!!咨询热线……”

  到了家,还没下车,贝晓宁就看见楼门口儿站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妮蒂娅、吉恩?”凌一笑也看见了,开门下了车。

  吉恩迎过来,“笑哥,按门铃没人开,刚要给你打电话。”

  进屋儿后吉恩把买来的东西放下,凌一笑招呼他们坐了,贝晓宁到吧台里去泡茶。妮蒂娅先是大惊小怪地问了问凌一笑的伤,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贝晓宁,“这不是那天被我拉上台的帅哥吗?”

  “哦,我朋友,贝晓宁。他家里有点儿事儿,在我这儿借住几天。正好儿赶上我受伤了,顺便儿还能照顾我一下。”

  贝晓宁把茶端来了。

  “晓宁,这是妮蒂娅和吉恩,你见过的。”

  “你好。”“你好。”贝晓宁笑着跟他们互相打了招呼,又转身回到吧台里去弄水果。他在被从冰箱里移到外面的几袋子水果里翻了翻,觉得其中的几个芒果软硬刚好,已经可以吃了。于是拿了几个出来,开始用刀削皮。刚削了没几下,吉恩过来了。

  “这样吃芒果不对哦!费力又不方便。”

  “啊?那……应该怎么弄?”贝晓宁不好意思地笑笑。

  吉恩走到贝晓宁身边,“给我。”他拿过刀子和芒果,从芒果的中央,贴着果核儿带着皮切下了一半儿。然后又用刀在切下的果肉一面上划了几个十字格,最后从果皮的方向用力向上一推,芒果的肉就一下子都翻了出来。

  “喏!这样拿着吃就很方便。”吉恩拿着芒果在嘴边儿比了一下。

  贝晓宁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唉?!真的!”他立刻拿起刀,照着吉恩的样子把他切剩的另一半儿芒果也切了,“这个办法太好了!不浪费又不会弄得到处都是。你真聪明!”贝晓宁兴奋地看向吉恩。

  吉恩深绿色的大眼睛透过毛茸茸的棕色睫毛放出两道柔和的光,弯起嘴角笑了,“什么我聪明,以前去云南的时候跟那儿的人学的。”

  “云南?我也去过啊!你去的是哪儿啊?”

  “我跟妮蒂娅一起去的……”

  贝晓宁高兴地继续切着各种水果儿跟吉恩聊了起来。完全没注意到凌一笑几次飞过来的凌厉眼风。

  过了一会儿,贝晓宁端着切好的水果跟吉恩一起过来了。凌一笑刚刚极其夸张地给妮蒂娅讲完手术的经过,妮蒂娅正皱起两道美眉,把凌一笑受伤的右手托在呼之欲出的胸前,心疼地安慰着他。

  贝晓宁白了凌一笑一眼,没好气儿地说:“你别听他在那儿邪乎,大夫说了,他跟活驴一样,伤口愈合得很好,比别人都快。”

  “喂!大夫说的是我身体素质比较好吧?!”说着凌一笑拿起一片芒果就要往嘴里塞。

  贝晓宁一把抢了下去,“吃芒果上火,你现在不能吃。给你,吃这个。”贝晓宁拿起一只削好的苹果递了过去。

  凌一笑把脸皱到一起,“我不爱吃苹果。”

  “不行!必须吃,苹果最有营养。”

  凌一笑接过苹果,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口。

  妮蒂娅笑了,“哟!笑哥也有灭了威风的时候啊?”

  吃完水果,又坐了一会儿,妮蒂娅和吉恩起身说要走,贝晓宁留他们吃晚饭,他们说还有演出,就走了。

  把他们送走之后,贝晓宁一边收拾茶杯和果盘儿一边问了一句:“妮蒂娅和吉恩是兄妹吗?”

  “嗯,你看出来啦?”

  “很明显啊,是印度或巴基斯坦和欧美的混血吧?”

  “好像是英印。不过已经在中国十几年了。”

  “难怪中文那么好。”

  凌一笑点了颗烟,“你刚才跟吉恩说什么呢?说得那么高兴。”

  “哦,说我们都去过云南的事儿。”

  “你以后少跟他接触。”

  贝晓宁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凌一笑,“为什么?!”

  “他是个GAY。”

  “啊?”贝晓宁想了想,“那又怎么了?做朋友不行吗?我看他人很好啊。”

  “你……随便你!”凌一笑从沙发上站起来,“忍不了了!我要洗澡!”

  “洗澡?你这样怎么洗啊?”

  “用浴缸泡。”凌一笑气呼呼地朝卧室走去。

  “那我帮你放水?”

  “不用!”

  “那我帮你脱衣服?”

  “不用!衬衫又不套头,我自己慢慢脱就行了。”凌一笑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看他生气了,贝晓宁暗暗觉得好笑,懒得再理他。打开冰箱拿出了一只白条儿鸡,然后开始洗蘑菇。

  等贝晓宁把鸡、蘑菇和各种调料都下了锅,凌一笑又在屋儿里喊上了,“晓宁!晓宁!”

  声音是从卫生间里传出来的。贝晓宁走到主卧卫生间的门口儿,“怎么了?”

  “我背上好痒,自己够不到,你能帮我搓搓背吗?”

  “你等一下。”

  贝晓宁回到客厅,把火儿调小,然后进了凌一笑的卫生间。

  屋子里雾气腾腾的。凌一笑右手垂在浴缸外,整个儿身体都泡在了水里。贝晓宁拿起旁边的搓澡巾,凌一笑从水里站出来,坐到了浴缸边儿上。贝晓宁搓了几下,“不脏啊,什么都没有。”

  “那怎么痒痒得这么难受?可能因为那天头上的血流到身上了。”

  “啊?!那我用浴液帮你好好儿擦擦吧。”

  “好。”

  贝晓宁把浴液挤到泡沫儿上,打出泡泡儿后又往凌一笑的身上涂。他一边涂一边仔细地看凌一笑背上纹的那条龙,这时他才发现其实这龙纹得很漂亮也很精致,是传统纹样的风格,用了黑白两色,眼睛和一些鳞片上都提了高光。凌一笑一动,龙也跟着动,再加上浴室里的雾气,那龙仿佛要从凌一笑宽阔的背上飞下来了。

  贝晓宁看得入神,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凌一笑猜到他是在看自己的纹身,转过头刚想问,却发现贝晓宁满头都是汗,衣服也有些湿了。

  “热了吧?”

  “啊?”贝晓宁一愣,“哦,这屋儿里都是水蒸汽。”

  “你把上衣脱了吧,糊在身上多难受。”

  “哦,好。”贝晓宁站起来脱掉T恤,开门扔进了卧室。

  他回来再拿起浴液时,凌一笑转了过来,“前面也帮我擦吧。”

  “你自己够不着吗?”

  “你擦的舒服,再说你让我怎么用左手擦左胳膊?”

  贝晓宁笑笑,只好再用泡沫儿揉出泡泡儿往凌一笑胸前涂。

  涂了一会儿,浴室里的气氛就有点儿不对了。凌一笑想尽量地不去看贝晓宁的身体,可是他的眼睛好像中了邪,他越是告诉自己看别处,他的目光就越是被贝晓宁看起来白嫩得有些剔透的肌肤所吸引,再加上玫瑰色的两点在眼前晃啊晃,软若无骨的双手在自己的胸前摸啊摸,凌一笑觉得脑袋渐渐地晕了起来。

  贝晓宁虽然努力地让自己的视线视避开凌一笑腰以下的范围,可他还是很快发现了那两条长腿之间的变化。他红着脸停下了涂抹的动作,想说去看看鸡汤。刚一张嘴,凌一笑突然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儿,用自己的嘴唇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十六

  贝晓宁的牙齿还没来得及合上,凌一笑的舌头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贝晓宁手中的泡沫儿掉进了水里,他本能地抵住凌一笑的肩膀挣扎了两下,可凌一笑的手死死地扣着他的脖颈,令他的脑袋动弹不得。

  凌一笑不愧是情场老手,几番挑动拨弄,贝晓宁“嗯”了一声,身体渐渐失去了支撑,舌头也不自觉地跟凌一笑的绞在了一起。

  感觉到贝晓宁不再抗拒,凌一笑的左手沿着他的脊背一路向下勾到了腰间,就势一拉,贝晓宁毫无防备地跟着凌一笑跌进了浴缸。两具身体完全贴在了一起。

  凌一笑的身上还有很多泡沫儿,两人的胸口相互摩擦了几下。这种又滑又润的触感最要人命。没一会儿,屋儿里便回荡起了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凌一笑吻的忘情,一时忘了自己的伤。左手顺着贝晓宁裤带和腰臀之间的空隙伸了进去,右手又想去抓他的头。结果“当”地一声,手上的石膏磕在了贝晓宁的后脑上。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一顿,贝晓宁一下子清醒了。他一把推开凌一笑,跳出浴缸,浑身“哗啦啦”地淌着水逃走了。

  “晓宁!”

  没人答应。凌一笑叹了口气,懊丧地靠到浴缸壁上。水中两腿间傲人的勃 起,现在看起来竟然是那么的滑稽。

  贝晓宁跑进客厅里的卫生间把门锁上。然后他把头放到水龙头下,打开凉水猛冲起来。直到太阳穴被拔得生疼,他才关了水,抬起头来望向镜子中的自己。

  贝晓宁啊贝晓宁!你这是怎么了?!真的喜欢上那个男人了吗?这不弄假成真了嘛?!为什么……刚才很想就那样一直跟他呆在水里?……

  贝晓宁伸手摸上自己的嘴唇。镜子里白嫩细腻的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线条柔和的颧骨红晕还没有消褪,黑白分明的眼中闪烁着迷茫不安的神色……嘴唇和舌头上似乎还残留着让人迷恋的纠缠,鼻腔里也还充斥着凌一笑的味道……

  哗!贝晓宁接起一捧水泼到镜子上,反射出的人形立刻模糊了成一片。贝晓宁无力地倚到门上:贝晓宁!你这猪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当当当!卫生间的门被敲响,贝晓宁身体一僵。

  “晓宁,鸡汤快要熇干了。”

  贝晓宁打开门,凌一笑已经穿上了裤子,正赤 裸着上身,一手夹了香烟站在门外。

  他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对不起,我刚才……”

  贝晓宁猛一抬眼睛,心底的羞涩一瞬间全都变成了愤怒,“有什么可对不起的?!让开!”

  凌一笑被他的反应弄迷糊了,微微侧开身体,看着他拖着一地的水痕去关了煤气,又回了房间。凌一笑挠挠头:这么生气?可刚刚不也回应我了吗?

  贝晓宁换上干的衣服又出来了,闷声不吭地拌了个黄瓜干豆腐。他把饭菜端上桌儿,说了一声“吃饭了”,就不再说话。

  凌一笑更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坐到桌儿旁,慢慢喝着汤,心里却在暗暗思忖:刚才……他是喜欢呢?还是讨厌呢?喜欢的话……怎么一直气哼哼的?讨厌的话……我抱着他的时候,他明明很享受的样子……靠!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男人的心思咋他妈比女人的还难猜?!

  吃完饭,贝晓宁放下筷子,“我明天就得去上班了。晚上才能回来,白天你自己在家小心点儿。”

  “哦。楼上书房电脑旁有还有一套备用的钥匙和门卡。”

  “嗯。”

  贝晓宁站起来收拾了碗筷,又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就回房了。

  第二天凌一笑起来的时候贝晓宁早就走了。吧台上有牛奶、三明治、煎蛋和消炎药。旁边水杯下压了张字条儿:热一下再吃。

  晚上贝晓宁回来时林威也在。见他进屋儿,林威站起来说:“那行,就这样,我先走了。晓宁,我走了。”

  “嗯?”贝晓宁放下背包,“别!吃了饭再走。”

  “不了,我还得去酒吧呢。”

  林威走了。贝晓宁进到吧台里,开始准备做晚饭。凌一笑拎着一个大口袋过来了,“晓宁,我今天让威子买来了这个,你明天带着。”

  “什么?”贝晓宁接过口袋打开,“手机?”

  “嗯,最新的机型,说明书和保修卡你一起收好吧。SIM卡已经放进去了,我的两个手机号儿和家的电话也都存进去了。”

  “为什么是两部?”

  “万一一个没电了怎么办?”

  “不是有备用电池吗?”

  “万一一个没信号儿怎么办?”

  “没信号儿的话,两个都会没有吧?”

  “万一一个丢了怎么办?”

  “你……哪儿来那么多万一啊?!”

  “反正两个你都得给我拿上,不许让我找不到你!”

  贝晓宁白他一眼,“你就这么蛮不讲理吧!”

  又过两天,贝晓宁陪凌一笑去医院拆线儿、换药,又抽空儿回了趟爸妈家,好说歹说歹说总算让家里人相信了自己不是同性 恋,并答应等他忙完了这段时间再一起去王菁家。他还顺便取回了自己的东西。贝晓宁背着三部手机往回走,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像倒腾二手手机的。

  一转眼到了周末。贝晓宁和凌一笑之间没有再发生什么擦枪走火儿的事儿。两人都努力地装作依旧是普通朋友的样子,虽然偶尔也还是会嬉笑闹骂,但却也都觉得没以前那么自然了。

  星期六,贝晓宁又去上班了。刚到公司就接到了凌一笑的电话。

  “你在哪儿呢?”

  “公司啊。”

  “周六还上班。”

  “做陈列的周六周日都上班啊。”

  “为什么?!”

  “周末是各个店里最忙的时候。”

  “……”

  “还有事儿吗?”

  “那你什么时候休息?”

  “周四。这周四我不就没上班陪你去医院了嘛?”

  “……哼!还以为你特意请了假,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就休一天吗?”

  “是啊,服装公司除了财务和人事,一般都是休一天。”

  “……”

  “还有事儿吗?”

  “……没事了。下班就回来,别到处乱跑!”

  电话挂了,贝晓宁把手机扔到办公桌儿上:我什么时候乱跑了?!

  下班后,贝晓宁顺便去市场买了菜,回去后做好饭,跟凌一笑一起吃了。吃完晚饭,凌一笑放下碗筷,转身就往卧室走。

  “这么早就睡?”贝晓宁不经意地问。

  “嗯……身上又痒。我要洗澡。”

  贝晓宁赶紧站起来把空碗放进水池,躲开了凌一笑正望过来的目光。

  刷完碗,贝晓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只是精神总不能集中,一想到凌一笑又在洗澡,就会想起他背后那条活灵活现的龙,接着想到他的身体,最后就想到自己栽进浴缸的情形。

  正苦苦挣扎着想要不要去看看凌一笑需不需要帮忙,门铃儿响了。

  是妮蒂娅,说是在醉美又碰到了上次纠缠她的那个客人,林威他们最近都在醉梦那边儿忙着重新装修酒吧的事儿,这边没什么人。所以吉恩就替她上台了。她从后门儿溜出来想找个地方等吉恩,想想凌一笑家离得近,就过来看看。

  妮蒂娅说:“临时想过来,也没事先打个电话,真不好意思。”

  “哦,没事。”贝晓宁把妮蒂娅让进屋儿,“你喝什么?”

  “我不喝,你别忙了。笑哥呢?”妮蒂娅转着脑袋四处看。

  “他洗澡呢。”

  “洗澡?他那样能洗吗?”

  “可能是泡着呢。”

  “哦。”妮蒂娅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了。贝晓宁陪着坐到她旁边,努力思索着想跟她聊点儿什么。

  贝晓宁的话题还没想出来,她打量了一下贝晓宁,忽然笑了,“嗯……我想……进去看看笑哥。你……不介意吧?”

  “啊?!”贝晓宁心里吃惊:妮蒂娅喜欢凌一笑谁都看得出来,虽说她不是中国人,有些事可以随便点儿,可是……这也太直接了吧?不过他面上还是很平静地笑笑说:“我有什么可介意的,你想去就去呗。”

  妮蒂娅冲他眨了一下眼睛,站起来扭着水蛇腰朝主卧走过去了。

  相处了这些天,贝晓宁也知道了凌一笑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他想凌一笑跟妮蒂娅认识应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看他们之间的接触,两个人之间显然没有什么。凌一笑一定是不想动她,况且今天自己还在这儿,所以他料定妮蒂娅不会称心,很快就会出来。

  可是,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整整半个小时,主卧的门还是没有动静。贝晓宁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进了自己的卧室,靠在墙上,耳朵竖得老高,听了一会儿。

  最后,他终于绝望了,身体慢慢堆了下去。胸口抽搐般地疼痛着,悲伤在体内一丝丝蔓延开来:贝晓宁,你到底在干什么?人家是为了帮王菁,不小心跟你扯上了关系,看你可怜才让你来住几天。受伤了,人家有得是兄弟朋友,你算哪根儿葱?!凭什么就厚着脸皮留下来照顾他?以为人家看上了你,还每天装矜持,自以为是也该有个限度吧?!那天要是真跟他怎么样了,充其量也不过是他众多送上门儿的其中一个!哼!你还自己犯贱在这儿自怜自艾!真是没意思到家了!

  贝晓宁觉得眼角有些湿,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凌一笑正舒舒服服在浴缸里泡着,突然有人敲门。他心里一动:难道是晓宁?!

  “进来!”

  门开了。

  “妮蒂娅?!”凌一笑蜷起双腿,坐起来挡住了下 身,“你怎么来了?”

  妮蒂娅说了原因,然后很自然地坐到浴缸边儿上拿起了浴液,“看你多不方便。我帮你吧?”

  “呃……不用了,我已经洗完了。”

  “哟!笑哥不一向都风流成性吗?怎么,难道嫌我不够漂亮?”妮蒂娅已经把浴液挤到手中,抚上了凌一笑的紧绷的胸肌。

  凌一笑不动,任她蛇一样的双手在自己身上肆意地游走。妮蒂娅俯下身,性感的嘴唇开始落在凌一笑的额头上、鼻子上、嘴唇上、脖子上……手上的功夫却半点儿没耽误。

  凌一笑压抑了几天的欲望渐渐被她挑动起来。坚持了几分钟,他一把按住妮蒂娅的手,“你进屋儿等我。”

  妮蒂娅笑着把手在水中涮了涮,又在凌一笑的两腿间摸了一把,最后站起来抛了了个勾魂摄魄的媚眼儿,开门儿出去了。

  凌一笑冲掉浴液,擦干身体,站在地上犹豫了一下:晓宁不是在外面吗?怎么就让她进来了?难道……他真的不在乎?唉!算了!我跟他……终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一开门,凌一笑进了卧室。

  妮蒂娅已经脱得只剩了三点,正起伏有致地撑着头侧躺在床上。

  凌一笑全 裸着走过去压到她的身上,啜上了丰满的双唇,胸前立刻感到了一片绵软。

  唇齿缠绵之间,妮蒂娅一阵娇喘连连。凌一笑的眼前却浮现出了贝晓宁白嫩柔滑的身体。他闭上眼睛伸手去抓妮蒂娅丰腴肥美的屁 股,可偏又更清楚地看见了贝晓宁精致清秀的脸。

  凌一笑停住手里的动作,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妮蒂娅问询的目光投到他的脸上,也跟着坐了起来。

  “怎么了?”

  “嗯……对不起,我……我不能……”

  “是因为外面那个人吗?”

  凌一笑抿紧了嘴,不说话。

  “呵!”妮蒂娅讪笑了一声,“其实……前几天来看你,就感觉出来了。可是刚才我说要进来,他没拦着,还以为是自己误会了。看来……吉恩说得没错。”

  “他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既然是这样,那我走了。”妮蒂娅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看起来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穿好衣服走到了门口又回过头,“那我们……”

  “永远都是朋友。”凌一笑淡淡地说。

  妮蒂娅笑笑,开门离开。

  凌一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重重地喘息了一声,然后他穿上衣服离开了卧室,见贝晓宁不在客厅,就去敲他的门。

  敲了两下,没人应。再敲,还是没动静。

  凌一笑一把推开门,屋儿里却没有贝晓宁的踪影。凌一笑心里一沉,赶忙往门口儿跑。发现贝晓宁的鞋和包儿都不见了,他又转身回到贝晓宁住的客卧,这才在床头柜上看见了他给买的两只手机和房门钥匙。

  凌一笑呆愣愣地站了半晌,突然抓起手机摔到了墙上。

  十七

  贝晓宁连夜回了自己的家。房间里还是新房的样子,摆得到处都是的结婚照和崭新的被褥好像也在嘲笑他。一转眼从婚礼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想想在凌一笑家的这段时间像做梦一样。

  贝晓宁无力地躺倒在床上,顿觉身心俱疲,很快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贝晓宁无精打采地来到公司新开不久的店里,刚钻进展示橱窗,想要给模特儿换一下衣服,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就响了。贝晓宁把卸下来的模特儿胳膊放到地上,掏出了手机。

  是凌一笑:你在哪儿呢?

  贝晓宁想了想,没回。

  五分钟后,短信又来了。

  凌一笑:上班了吗?在公司吗?

  贝晓宁还是没回。

  再过五分钟。

  凌一笑:别逼我到你们公司去找你。

  贝晓宁皱皱眉头,把模特儿的脑袋也放到了地上。

  贝晓宁:我在上次咱们一起吃家常菜那个地方附近的店里。

  回了短信,贝晓宁揣好手机,把模特儿的衣服裤子全都扒了下来。一具标准的、银色的男人身体立刻呈现在了他的面前。贝晓宁抱着胳膊,端详了一会儿:靠!这哥们儿的身材是按凌一笑那个混蛋做的吗?怎么这么像?!

  叮叮!铃声又响。贝晓宁无奈地拿出手机。

  凌一笑:我手疼。

  贝晓宁:骗谁呢?不是早就不疼了吗?

  凌一笑:我心疼。

  贝晓宁:你肝儿疼不疼?

  凌一笑:疼。

  贝晓宁:不是还剩了好多强力止痛药吗?你都吃了就好了。

  凌一笑:我都吃了,你会来看我吗?

  贝晓宁:我在工作,没功夫儿跟你扯淡。

  ……

  贝晓宁发短信发得认真,完全没考虑到路上行人看到的橱窗里是个什么情形──一头发蓬乱的貌美男子,正一手按手机,一手搭在一个裤子刚穿到膝盖、没有头的、裸 体的银色男模特儿的腰上。

  贝晓宁正在发:你有完没完?背后忽然传来了店长的声音:“嗯,这个创意不错,有空儿我跟经理建议一下,订做几个拿着手机的模特儿。”

  贝晓宁回头笑笑,赶紧把手机调了静音,扔到收银台里不再管它。

  于是,在接下来一周多的时间里,无论贝晓宁是在吃饭、睡觉、上厕所、工作、开会、跟同事聚餐还是跟朋友喝酒……每天,几乎是随时随刻都会受到凌一笑百折不挠的骚扰。几条儿不回,凌一笑就威胁要去找他,贝晓宁相信他完全干得出来,就只好常常在不方便的时候,假装跑到卫生间去给他回短信。

  到了贝晓宁离开凌一笑家的第二个星期三,贝晓宁想:明天就是他手拆线儿的日子了。但是短信里他一直忍着没问。晚上跟张帅和姜浩一起吃饭的时候,短信又来了。

  凌一笑:我明天就去拆线了。

  贝晓宁:是吗?

  凌一笑:不要装作不知道。

  贝晓宁:我本来就不知道。

  凌一笑:你明天休息吧?

  贝晓宁:干什么?

  凌一笑:拆完线儿我去你家找你,有事要跟你说。

  贝晓宁:我加班。

  凌一笑:那我去你公司接你。

  贝晓宁:有工作要做。

  凌一笑:推掉。要不然以后我天天去接你。

  贝晓宁:那你还是来我家吧。

  凌一笑:地址?

  贝晓宁:朝阳大街5号院,天享家园,28号楼2506。

  凌一笑: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贝晓宁抬起头,张帅和姜浩正一起看着他,“这是给谁发短信呢?乐的都合不拢嘴了?”

  “啊?我……我乐了吗?”贝晓宁摸摸自己的脸。

  “不光乐,脸还红了呢。”姜浩说。

  张帅很八婆地探过头来,“新交女朋友了吧?”

  “没有,别瞎说。”贝晓宁搪塞了一句。

  “有时间带来给哥儿几个儿看看。”

  “都说了没有!”

  星期四,贝晓宁一早就醒了。吃了早饭,他就收拾好开始在家等电话。到了下午,他饿得不行煮了一袋儿方便面,心想可能是凌一笑起得晚。后来不知不觉天快黑了,贝晓宁又饿了,他又煮了一袋儿方便面。最后到了十点,电话至始至终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连一个短信都没有。

  星期五,贝晓宁挂着两个黑眼圈儿去了公司。他一直忍着没给凌一笑发信息,心思恍惚地熬了一天,手机依然没有动静。

  星期六,贝晓宁怀疑手机坏了,自己用座机试了好几次。

  星期天,贝晓宁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决定要是到了晚上还没有凌一笑的消息,就把电话打过去。

  因为几天都没有好好儿睡觉,再加上总是惦记着兜儿里的手机,到了下午,贝晓宁的工作出错儿了。他在公司旗舰店给衣服分区的时候,把整整一组男装休闲款挂到了正装区。又偏偏点儿背,赶上香港总公司下来人检查,贝晓宁被抓了个正着。

  下班时间还没到,贝晓宁就被一个电话叫回了公司。

  经理不在,组长何新凯把贝晓宁叫到了会议室。他连门都没关,就开始劈头盖脸地训斥起贝晓宁。贝晓宁知道他是故意的,就是想让别人听见,可是毕竟自己确实犯了错儿,就忍着没吱声儿。

  可何新凯见贝晓宁一直不说话,一句也不辩驳,他却越说越来劲儿,最后他的一句话终于把贝晓宁惹火儿了。

  他说:“别以为你的那些事儿别人都不知道!”

  贝晓宁抬起头,“什么事儿?”

  “哎呀!你到好意思来问我?你自己做过什么事儿你自己不知道吗?!”

  “组长,你最好把话说清楚。”贝晓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说就说!谁怕谁啊?”何新凯也站起来了,“你没结成婚,凭什么在公司旺季最忙的时候在家放了整整十天婚假?!”

  “婚假是我自己的,我这回休了,以后就不休了。经理都准了,你……”

  “你少拿经理来压我!这事儿就是你不对!你没结成婚,又不是因为什么光彩的事儿,你还能舔着脸在这儿理直气壮?!”

  “我因为什么没结成婚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手画脚?!”

  “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没结婚是因为你跟一个男的在一起!公司上下全都知道!陈列组的脸都被你这个死变 态给丢光了!”何新凯的声音拔到了最高。

  贝晓宁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你敢再说一遍?!”

  “我有什么不敢?!”何新凯抬起手指着贝晓宁的鼻子,“你这个死变 态,同 性恋!”

  嘭!一个烟灰缸儿飞了过去。

  贝晓宁觉得血气瞬间上涌,随手抓起旁边桌子上的烟灰缸儿就砸向了面前泼妇一样的人,并正中目标的脑门儿。

  何新凯一下子被砸懵了,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好不容易才扶住椅背儿站稳了。他按住头缓了几秒钟,然后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着朝贝晓宁冲了过去,“你他妈的敢打我?!反了你了!”

  贝晓宁不痛快了这么多天,心里早就已经火冒三丈了。何新凯比他矮,刚薅住他的领子,贝晓宁抬手就是一拳,“我他妈打的就是你!再让你装孙子!”

  两人很快扭打成一团。

  会议室跟办公区之间是玻璃门玻璃墙,贝晓宁和何新凯一进去的时候,外面的人就都竖起耳朵关注着里面的动向了。见他们动起手来,便很快有人冲了进去开始拉架。

  最后贝晓宁被王力和另一个叫于健的同事拖到了外面。王力拿起他的背包给他挎到身上,“行了晓宁,已经下班了,你先走吧,一会儿经理回来我跟他解释。”

  贝晓宁看了一眼玻璃墙里被人按着还在破口大骂的何新凯,冲他竖了一下中指,拎起包儿转身就走了。

  到了公司楼下,贝晓宁气得还在浑身哆嗦。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凌一笑的电话,很快耳边传来了熟悉的电脑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贝晓宁又拨他的另一个号儿,没人接。

  贝晓宁再拨他家里的号,还是没人接。

  慢慢地,一个不祥的念头冒了出来:凌一笑出事了!贝晓宁立刻慌了:该不是那个什么马老二又找麻烦了吧?!他不敢再多想,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了市中心的酒吧街。

  十八

  路上,贝晓宁一直在狠狠地骂自己:贝晓宁!你脑子里进屎了吧?!死要什么面子?!为什么不早点儿打电话?!他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就一头撞死算了!

  到了酒吧,贝晓宁直接上到二楼去敲凌一笑办公室的门。可敲了半天,没有人应,倒是隔壁的门开了。

  “晓宁?”是林威,他走到贝晓宁跟前,“你怎么来了?”

  “哦,林哥。我想找一笑……”

  “大哥没在这儿。”

  “那……他在醉美那边儿?”

  “也没在那儿。周四那天我陪他去拆的线儿,后来他说还有事儿,就让我先走了。这几天都没看见他。”

  贝晓宁的眉毛拧到了一起,“会不会是马老二……”

  “不可能!马老二还没出院呢。”见贝晓宁一脸的担忧,林威又说:“没事儿,大哥常这样儿。抽冷子就消失几天,过几天就回来了。你不用担心,啊。嗯……要不,你去他家看看。”

  “打过电话了,没有人。”

  “哦。”林威点点头,看贝晓宁还是愁眉不展,犹豫了一下,“嗯……离这儿不远,他还有一套房子。不过具体的地址我不知道,他可能在那儿。你别着急了。来,我陪你喝几杯吧。”

  “嗯……不了。”贝晓宁哪儿还有喝酒的心思,“我先回去了。你忙你的吧。”

  说完贝晓宁转身就走,林威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没再挽留。

  出了酒吧,贝晓宁站在马路边儿上开始努力地回忆他那天在凌一笑手里的收据上看到的地址。想了几分钟:对!没错儿,十号楼二单元502!贝晓宁把心一横,又拦了辆出租车。现在他只知道:今天要是见不着凌一笑,自己非疯了不可。

  贝晓宁凭着记忆,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小区。下了车,他在门口的保安值班室登了记,又问清楚了十号儿楼的位置,贝晓宁就直接找了过去。

  上楼之前,贝晓宁在楼下看了一下,502的灯是亮着的。他欣喜若狂,跑到楼门前刚要按门铃儿,正好里面有人出来,贝晓宁就直接进去了。他什么也没办法再多想,冲上电梯按了五层。

  终于站到了502门前,贝晓宁抬起手又放下了:见到他该怎么说呢?就说……就说担心他?不好。问他为什么那天没去找自己?也不好……

  又磨叽了一会儿,贝晓宁一拍背包:对!就说自己想先还他一部分钱。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两声,门开了。

  “晓宁?!”凌一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已经好了的右手上夹了根烟。

  贝晓宁立刻大脑一片空白,“一笑。”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贝晓宁眼前开始金星儿横窜,“我……我喜欢你!”

  唰──凌一笑手里的烟掉到了地板上。

  “是谁啊?一笑。”随着一声温柔甜美的呼唤,一个只穿了一件真丝吊带睡裙,貌若天仙气质如兰的年轻女人出现在了凌一笑身后。

  贝晓宁当场石化。凌一笑一转头,贝晓宁拔腿便跑。

  凌一笑来不及跟那女人说什么,光着脚就追了出去。

  “晓宁!晓宁!”

  在电梯即将关上的最后一秒,凌一笑长胳膊一伸,钻了进去。

  “晓宁……”

  “你别告诉我她是你妹妹。”贝晓宁缩在电梯的一角儿。

  凌一笑低着头站到他面前,“她是我女朋友。其实……是未婚妻。”

  贝晓宁的眼泪瞬间滑落,“你有女朋友?”

  “我从来也没说过没有。”

  “那你那天为什么……” 贝晓宁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控制不住自己。我……”

  “你觉得我跟你勾搭上的那些女人一样,玩玩儿就完了……对不对?”

  “晓宁!不是……”

  “你一直给我发短信纠缠我,是因为还没到手对不对?是因为没玩儿过男人,好奇对不对?!”

  电梯门开了。四个人,八只眼睛看了进来:一个眼神哀怨满脸泪水的男人和一个穿着睡袍光着脚一脸愧疚的男人,正一起挤在电梯的角落里。

  一个在大喊:“你放开我!放开我!”

  另一个也在喊:“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刚要躲开准备去等另一部电梯。贝晓宁挣开了凌一笑的手,冲了出去。

  跑到楼外草地上,凌一笑追上了他,一把将他拉住,“你听我解释!我没想要瞒着你!只是……一开始是觉得没必要说,后来就……不想说了。”

  “那你为什么说这儿的房子是你姥爷回来时住的?”

  “是我姥爷回来时住的。但是萱婷……就是我女朋友,她是空姐儿,是飞北京──旧金山往返航线的,平时根本不在咱们这儿。偶尔放多放几天假才过来,来了也住这里。我老爷就在旧金山,前段时间他身体不太好,想让我过去,正好萱婷她们公司在那儿安排了一个短期培训,我就让她去了,所以这一个多月她都没过来,你也就没见着她。今天才刚到家的。”

  “你要到我家说的就是她的事儿?”

  “嗯。”

  “为什么没去。”

  “那天我刚要去,就接到萱婷的电话,说姥爷已经没事儿了,培训还有十几天,她不想再呆在那边了,要过来,可是没有直接到的飞机,让我从这边买好往返机票去北京接她。事发突然,走得急,来不急去找你。”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又订机票,又赶飞机,走得太匆忙了,只带了一个手机。到了机场才发现手机快没电了,充电器也忘了带。等到北京找到萱婷手机就自动关机了。我买的返程机票是周日的,周五、周六的时候,本来想用萱婷的手机给你打电话,可是我怕你有事再打回来。我不想在没跟你解释清楚之前,被你知道她的事。所以想反正就两三天,回来再跟你说好了。”

  说了半天,贝晓宁已经冷静下来了,听凌一笑啰啰嗦嗦地解释完,他点了点头,“好。我现在都了解了。你回去吧,我也该回家了。”

  贝晓宁走了。凌一笑低头看看自己的睡袍,他没法再追出小区了。而他的未婚妻季萱婷也确实在等他。

  贝晓宁回到家,打开电视,瞪着一双眼睛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蜷在沙发里睡着了。早晨七点,手机响了,贝晓宁看了一眼,是公司的号。

  “喂?”

  “晓宁吗?”

  “经理?!”贝晓宁赶紧打起精神。

  “晓宁啊,昨天的事我回去后王力都跟我说了。虽然开始是你工作上有了失误,但后来新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可是……不管怎么说是你动手在先,归根结底还是你的不对。昨天我是跟总公司的人一起回去的,所以事情的经过他们也都知道了。现在这事的影响不太好。昨晚后来我又跟人事部的人沟通了一下,决定先让你停职。等过一段时间,总公司那边要是没人过问这件事,我再考虑让你复职。晓宁,我还是很看重你的,本来是想把新凯调走之后让你做陈列组组长。没想到现在……唉!没让人事部通知你,就是怕你想不开,你别多想,新凯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这几天有时间到公司来办一下手续吧。”

  “哦。我知道了,让您费心了。”

  电话挂断了,贝晓宁有些愣神儿,举着手机又坐了十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炒鱿鱼了。

  昨晚因为凌一笑,贝晓宁离开公司之后,压根儿就没再想跟何新凯动手儿的事儿。他忽然觉有些想不明白:怎么一夜之间,自己的生活就变得如此可悲了呢?

  放下手机,贝晓宁又蜷回沙发,闭上了眼睛。

  当当当!有人敲门。

  贝晓宁没动。

  当当当!当当当!……敲门的人很执着。没办法,贝晓宁只好站起来去开门。

  是凌一笑。

  “你还要干什么?”贝晓宁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凌一笑迈进屋儿,带上了门。

  “昨晚你在我家门口说的话,萱婷听见了。我回去之后,她问我你是谁,我跟她说了认识你的经过。她又问我你为什么那么说。”

  “你说我自作多情不就完了。”

  “我说了你在我家的事,她问我是怎么想的。我说……”

  “什么?”

  “我说……我也喜欢你,我想跟她分手。她收拾东西,连夜搬到宾馆去了,说要冷静一下。”

  贝晓宁盯着凌一笑,慢慢咬住了下唇,长长的睫毛也开始微微地抖动。

  凌一笑一伸手把他抱进怀里,气息重重地喷进耳朵,“晓宁,跟我在一起吧。我再也不拈花惹草了。”

  十九

  贝晓宁的心里压抑又委屈,他一咬牙:妈的!已经这样儿了,来就来!谁怕谁?!不等贝晓宁再说什么,凌一笑轻轻咬住他的耳垂儿,含糊了一句,“卧室在哪儿?”

  贝晓宁的耳朵向后脊梁骨传去一阵电流,“不告诉你。”

  “你想在客厅里吗?”凌一笑贪婪地抽动着鼻子,呼吸起贝晓宁衣领里传出来的阵阵温热香甜的气息。沿着他的脖子啃到嘴上,唇舌相接,彼此都不再有犹豫和不安,相拥着挪到了床边儿。凌一笑身体向前一倾,贝晓宁被他压倒在床上。

  狠狠抱住怀里的人一阵吮吸揉捏之后,凌一笑迫不及待地扯掉了他们的衣服。虽然在凌一笑家,两人也经常光着膀子在屋儿里赤 裸相向,但那大都是因为吃饭热的或早上起来还没来得急穿衣服。这次不同,贝晓宁和凌一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都有些激动和紧张。凌一笑俯下身,双唇含住贝晓宁胸前小小的、玫瑰色的突起,一边用舌尖儿反复逗弄,一边褪下他的内裤扔到了地上。贝晓宁的呼吸渐渐失去节奏……

  魂牵梦绕十几天,凌一笑终于看见了贝晓宁一丝 不挂的白嫩身体。他翻到一侧,撑起上半身,看着自己的手在线条流畅、质感柔滑的腰侧用力抚摸过后留下的深浅不一的红色印记,凌一笑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咬住了贝晓宁的嘴唇。贝晓宁被双唇上微微的疼痛引得低哼了一声。凌一笑一抬手,托起他的后颈,把他身经百战、技巧娴熟的舌头,探进了依然还是有些不知所措的口腔深处,另一只手则力度适中的握住了贝晓宁腿间已经竖直的器官,慢慢动作起来。

  贝晓宁惊慌地想要伸手去阻挡,凌一笑还在对方嘴里翻江倒海的舌头停了停,“嘘──闭上眼睛。”

  凌一笑再次啜住贝晓宁的舌头,同时紧握着的手抬起拇指,沿着最敏感的顶端随着上上下下的节奏,轻轻磨蹭起来。少量晶莹液体的渗出,很快让拇指的摩擦更加演变成了无法抗拒的刺激……

  “一……一笑……嗯……别……等一……下……”想要制止的语句被舌头绞成支离破碎的单字。贝晓宁抓着凌一笑肩膀的手指渐渐收拢,难以言表的快感如预期般地阵阵袭来……

  感觉到贝晓宁身体的变化,凌一笑加快了手上的节奏。贝晓宁猛地挺起身体,耳边的喧嚣在一瞬间归于宁静。凌一笑手中的坚 挺在几番抖动之后,表层的肌肤逐渐恢复了柔软的质感。

  凌一笑抬起头,贝晓宁双颊潮红的脸庞此刻看起来像个熟透了的润泽的桃子。不等他的喘息完全平复,凌一笑的手指便沿着折皱的肌肤触向了另一个敏感的所在。贝晓宁一哆嗦,睁开了眼睛,水汽迷蒙的双眸里闪过一丝恐惧。

  “转过去。”凌一笑本就低沉的嗓音已经变得沙哑。

  贝晓宁翻转了身体,把脸埋进被子里。凌一笑跪到床上,左手拉起贝晓宁纤细的腰肢,右手就着还有温度的液体,中指缓缓探进了紧紧闭合的穴口。

  陌生的异物感令贝晓宁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凌一笑俯下身,充满弹性又不失柔软的嘴唇盖到贝晓宁的耳朵上,舌尖儿轻轻勾画着耳骨的轮廓,温润的湿气一阵阵钻进耳中,“害怕吗?”

  “不……怕……”话音未落,凌一笑的右手抽动了几下,又伸进了第二根手指,转动几次后缓慢地分开了两指的距离。贝晓宁身体轻颤,收缩了一下已经被撑开的括约肌。

  凌一笑磁性的声音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再次响起,“我……受不了了。”他抽出手指,直起身体,将已经滚烫胀痛的前端抵到了因为失去手指的支撑已经重新紧紧闭合了的入口。凌一笑抓住紧实微翘的臀部,慢慢向前推送,直到凶器完全没入。贝晓宁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愉悦地“嗯”了一声,身体渐渐僵硬,脊背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凌一笑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开始慢慢地摆动腰部。撕裂般的疼痛伴随着隐隐的一丝快感立刻从贝晓宁的身后爬上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疼痛与快感相互参杂的呻吟终于逸出了喉咙,“啊!……嗯……一笑……慢……慢点儿……疼……”

  贝晓宁的声音微微颤抖,混杂着略带几分哀怨的气喘吁吁。凌一笑听进耳朵里,全都变成了挑拨着他处于极度兴奋状态下的神经的触动。他不能自已地加快了抽 插的速度,紧紧包裹着他粗大坚硬的分 身的甬 道一阵止不住地颤栗,受到强烈而粗暴的摩擦的入口极速地收缩起来。

  凌一笑的大脑迅速地陷入一片空白,一声声听似痛苦的呻吟变成了淫 荡的召唤,凌一笑的意志瞬间崩溃在天塌地陷般的碰撞声中……

  两具汗津津的身体交叠着俯卧到到床上。凌一笑在贝晓宁侧过来的嫩脸上轻轻咬了一口,略带沮丧地说:“怎么这么快?”

  “还快?!你想疼死我吗?”

  “那么疼吗?”

  “老他妈疼了!不信你试试!”

  “我看你叫得挺爽啊。”

  “你去死吧!”

  “靠!都怪你,自从遇见你这家伙,老子就再没磕过炮儿,憋死了。”

  贝晓宁一把将凌一笑从身上掀下去,“你骗傻子呐?!没磕过炮儿?那天妮蒂娅干嘛去了?!”

  “天地良心!我俩可什么都没干啊,真的!当时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你,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还以为从此以后就要不举了呢。”

  “那你女朋友呢?我看见她时,你俩不都穿着睡衣?”

  “苍天有眼!我俩在北京两天,我一直惦记着没给你打电话的事儿,什么都没心思干啊!你跑到我家去的时候,我们刚回去换了睡衣,我连她的手都还没碰呢!”凌一笑满脸的委屈。

  贝晓宁抬手在他的帅脸上拍了一巴掌,“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凌一笑把脸埋进贝晓宁的脖颈之间,用力蹭了起来,“晓宁──以后我只能跟你一个人搞了,你要常常抚慰我受伤的心灵啊!”

  被凌一笑磨磨叽叽地蹭了半天,贝晓宁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推开凌一笑的脸,“你以前不是直的吗?”

  凌一笑点点头。

  “没碰过别的男人?”

  “当然没有。”

  贝晓宁眼睛一眯,“那你怎么这么门儿清?!”

  “嘿嘿,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走路吗?”

  贝晓宁踹了凌一笑一脚,“你才是猪!”

  凌一笑又笑嘻嘻地贴到贝晓宁身上,“其实……我来之前,打电话问了吉恩。”

  “你说什么?!”贝晓宁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了,“要死啦你?!这种事怎么能去问别人?!”

  “那怎么办?我不想让你太痛苦嘛。”

  “你……你可以上网去查啊!”

  “和谐时期,相关网页儿都打不开。”

  贝晓宁把脸扭到一边儿,“你个臭不要脸的,居然还真查了……”

  过了一会儿,凌一笑坐起上半身点了颗烟。贝晓宁用手指捅了捅他已经蔫头耸脑了的作恶“凶犯”,“唉?为什么我是被压的那个呢?”

  “因为我比你高。”

  “胡说!谁说高的就要压矮的?”

  “因为我比你壮。”

  “去!没听说过瘦的就一定要被压。”

  “因为我比你大。”

  “老的就要压小的吗?没道理!”

  “我说的不是年龄。”

  贝晓宁一愣,蹦起来骑到凌一笑身上,“小弟弟大就可以欺负别人吗?哪条儿法律规定的?!”

  凌一笑吐了口烟喷到贝晓宁脸上,“法律没规定,经济学里说过啊。”

  “啊?”贝晓宁疑惑的看着凌一笑。

  “你看啊。”凌一笑开始一本正经地用手比划上了,“你的小弟弟比我的小,如果你来插我呢,我会这么爽。”凌一笑用手比了一个饭碗的大小,“可是如果我插你呢,你就是这么爽。” 他又用手比了个脸盆的大小,“这样才符合资源合理分配导致利益最大化原则嘛。”

  “你……”贝晓宁憋不住乐了,一把掐住凌一笑的脖子,“你别在那儿胡说八道了!我现在就看看你能多爽?”

  凌一笑掐灭了烟头儿,不等贝晓宁按住自己,一个翻身又将他压到了身下,“这可是你招惹我的。”

  “你要干什么?!”贝晓宁挣扎着被呈“大”字型按住的四肢。

  “你说我要干什么?刚才是开胃菜,现在才是正餐。”

  “喂!我还疼着呢!”

  “没事儿,吉恩说了,多做做就好了。”

  “你有没有人性?!”

  “没有。”

  ……

  二十

  一顿“正餐”,贝晓宁被吃得浑身瘫软,下身麻木。凌一笑跟他一样都是一夜没睡,又从大早晨折腾到时近中午,所以在凌一笑终于心满意足了之后,两个人很便快抱在一起沉沉地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贝晓宁迷迷糊糊地听见门响了一声,他一个机灵坐起来,侧着耳朵听了听,再没了动静。贝晓宁挠挠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又躺了回去。凌一笑翻了个身,“几点了?”

  贝晓宁看了一眼手机,“嗯……快三点了。”

  “我说怎么这么饿,从昨晚到现在我还什么都没吃过。”

  “我也是。”

  “那咱俩出去吃饭吧。”

  “行。”

  两人一起坐起来开始穿衣服。穿到一半儿,凌一笑看看贝晓宁,忽然说:“唉?你怎么没去上班儿?”

  “哦,我……”贝晓宁把头从T恤里伸出来,“我被炒了。”

  “啊?!为什么?”

  贝晓宁悻悻地坐到床边儿,说了昨天在公司发生的事儿。

  “他真那么说你的?”

  “嗯。”

  “他叫什么?”

  “何新凯。”

  “那他还在你们公司上班?”

  “哦。”

  凌一笑点点头,不说话了。贝晓宁想想觉得不对,走到凌一笑跟前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凌一笑正坐在床上,他抬起头,迎着贝晓宁的目光,“啊?不干什么,随便问问。”

  “我的事你不许插手。”

  “为什么?”

  “我自己能解决。”

  凌一笑拉起贝晓宁的手晃了晃,“好啊,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好孩子。”

  “德行!”贝晓宁抽回自己的手,“快走,洗洗手,吃饭去。”

  贝晓宁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凌一笑正往里进,从他身边经过,也没忘了在他屁 股上掐一把。

  凌一笑走到客厅里,贝晓宁正站在茶几旁发呆。

  “干什么呢?”

  贝晓宁指着茶几上一个碎花儿布兜儿套着的圆盒儿,“这个不是你带来的吧?”

  凌一笑走过去,把布兜儿拎起来看了看,“你什么眼神儿啊?这一看就是大妈才会用的东西。”

  贝晓宁把兜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盒儿闻了闻,“完了。”

  “怎么了?”

  “这是我妈做的辣椒酱。”

  “什么意思?”

  “这个原来没在这屋儿里。”

  “啊?”

  “我妈来过了。”

  “什么时候?!”

  “咱们睡觉的时候。”

  “啊!”凌一笑立刻作出大惊失色的表情,“没起来跟丈母娘打招呼,多失礼啊!”

  贝晓宁坐到沙发上,狠狠剜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经点儿?!完了,这回真完了,我死定了。”

  凌一笑打开塑料盒儿的盖子,用手指沾了一点儿,尝了一下,“这么好吃!”

  “喂!”

  凌一笑蹲下来,把胳膊架到贝晓宁的腿上,“你能肯定是你妈拿来的吗?”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她怎么进来的?”

  “她有钥匙。偶尔会来给我打扫屋子、洗衣服或者送各种吃的。”

  “那她怎么不叫醒你啊?”

  “那多尴尬啊?!她一定是以为我上班了,不在家,进来之后看见咱们俩光着睡在一起,然后惊慌失措地逃走的。要不她会把兜子拿走,把辣椒酱放冰箱里。”

  “嗯,推理得不错。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

  贝晓宁想了想,拿出手机,拨了号码儿。听了一会儿,他手一垂,“不接。”

  “是没听见吧。”

  “希望是吧。”贝晓宁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站起来,“算了。已经这样儿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吧。走,吃饭去。”

  凌一笑开车,两人到了去过的那家骨头馆儿。一盆棒骨,一盆脊骨,一盆疙瘩汤先后被消灭掉,贝晓宁打了个饱嗝儿,“嗯,舒坦!”

  凌一笑把烟点着了,“我一会儿先到醉梦去看一眼重装得怎么样了,再去醉美,你跟我一起去吧。”

  “行啊,反正老子现在是无业游民了。”

  “然后跟我一块儿回家。”

  “嗯……也行。”

  “明天到你家收拾一下东西,搬我那儿去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我自己又不是没有家,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贝晓宁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还好,不是饭口,身边没什么其他客人,“谁是你的人了?跟你睡一下就是你的人了?那你的人还不得整出一个加强娘子军,你家还住不下了呢。”

  凌一笑笑了一声儿,“那我去你家。”

  “随便,不嫌小你就来吧。”

  “那明天给我把钥匙。”

  “你真要来啊?”

  “当然,今晚回家收拾东西。”

  到了醉梦,贝晓宁跟着凌一笑从只开了一半儿的卷帘门走进去。林威,王彪和另外几个贝晓宁见过但没记住名字的人正在对一个装修工人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看见凌一笑来了,他们都过来跟他打招呼,有一个人还拿出了一张图纸递到凌一笑面前。

  贝晓宁站在一进门的地方,远远地看着凌一笑。这时他才突然发现,凌一笑居然穿得西装革履的。他不是很讨厌穿这么正式吗?难道是今天早上为了去找我特意穿的?贝晓宁吃不准,但他这么穿,看起来真的很养眼,难怪有那么多女人为他着迷。

  凌一笑一手拿着图纸,一手夹着烟,旁边有人在纸上指指点点。凌一笑一会儿皱着眉头问些什么,一会儿又笑着点头。时不时地还抬起头来对照着图纸去看酒吧里的某处。屋儿里的人自从他进来就都围拢到了他的身边,他身上好像有着某种气场。在一定范围的空间里,只要有他在,就很难会让人注意不到他。贝晓宁撇撇嘴想:可为什么一单独跟我在一起就变得那么没正型儿?

  看得太入神了,电话震了半天,贝晓宁才感觉到。拿出来一看是老妈。

  “喂?妈。”

  “晓宁。……”

  “妈,你今天……到我那儿去了吧?”

  “嗯,我给你送了盒儿辣椒酱。”

  “哦,我看见了。”

  一阵难耐的沉默。

  “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我……今天有事儿,串休了。”

  又是沉默。

  “我……”

  “你……”

  还是沉默。

  “我没跟你爸说。有时间你回来,我想……跟你谈谈。”

  “好。”

  挂了电话,贝晓宁一抬头,凌一笑正好儿走过来,“完事儿了,走吧,去醉美。”

  他们到了醉美的时候天色还早,没上来多少客人。

  贝晓宁说想喝点儿酒,听听歌儿,看看节目。凌一笑给他安排了一个舞台旁边的两人座位。凌一笑先陪着他坐了一会儿,喝了瓶儿啤酒,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了。

  贝晓宁想着刚刚的电话,心中很不痛快。闷下头儿一杯接一杯地独自喝了起来。喝到第三瓶儿的时候,妮蒂娅和吉恩来了。吉恩把东西放到化妆间,出来坐到了贝晓宁对面。

  “唉?你来啦。”贝晓宁跟他打招呼。

  吉恩呼扇了一下大眼睛,“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喝酒呢?”

  “我听听歌儿。”贝晓宁指了一下台上的歌手。

  “嗯……”吉恩诡异地笑笑,“今天早晨我还在睡觉,笑哥给我打了个电话。”

  贝晓宁正往嘴里倒酒,一下子就呛了,“咳咳……是吗?”

  “你慢点儿。”吉恩探过身来,伸手轻拍贝晓宁的后背。

  “没事儿没事儿。”贝晓宁拿起桌子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

  吉恩坐回到椅子里,“其实,笑哥……你别看他那样,他人很好。”

  “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以后慢慢你就知道了,我看男人很准……笑哥。”

  贝晓宁回过头,凌一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凌一笑冲吉恩摆了下手,然后看着贝晓宁,“你们聊什么呢?”

  吉恩站了起来,“哦,没什么,你们聊吧,我去化妆间了。你有什么不明白的以后也可以给我打电话,笑哥有我的号儿。”说完他冲贝晓宁挤了一下眼睛,转身离开了。

  凌一笑坐下来,“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他在说你早上给他打电话的事儿。”

  “哦。”

  贝晓宁继续喝酒。见他不想再多说,凌一笑没趣儿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去忙了。

  又喝了一瓶儿,台上换了个男歌手。一个女人端着杯酒走了过来,“请问,这里有人吗?”

  贝晓宁以为她要拿椅子,摇摇头说没有。谁知道那女人笑了笑就坐下了,“一个人?”

  贝晓宁点点头。

  “那怎么不去吧台坐?”

  “这儿不正对着舞台嘛?”

  “你也是来看妮蒂娅的?”

  “你知道她?”

  “嗯。”女人喝了口手里的酒,“来这儿的很多常客都是来看她的。”

  “你也是吗?”

  女人挑了下嘴角,“我不是,我是来看帅哥的。”

  “吉恩?”

  “嗯,他不是每天都有演出。”

  “今天有吗?”

  女人点头,“不过……可惜啊!他……刚才我看他跟你聊天儿来着,你们是朋友吗?”

  贝晓宁没来得及回答,就发现女人的视线朝自己的身后仰望了过去。贝晓宁转头,又是凌一笑。

  “小姐,不好意思,这个位置……”

  那女人赶紧站了起来,“啊?!是你的吗?不好意思,刚才这位先生说没人……”

  “啊,没关系。我刚好找他有点儿事儿。”凌一笑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女人走了,凌一笑又坐下来。

  “什么事儿?”

  “没事儿啊!你们在聊什么,那女的在钓你吗?”

  “你无不无聊啊?!”

  “酒吧里什么人都有的。”

  “你就是不想有人坐这儿是吗?”

  “嗯,那样最好。”

  “你不如在这桌子周围撒点儿尿好了,圈上自己的领地。别老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我身后。”

  凌一笑看着贝晓宁笑笑,“可以考虑。”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拎走,放到了别的桌儿旁。

  二十一

  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十一点多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空位了。

  妮蒂娅跳完舞之后,吉恩上台了。让贝晓宁吃惊的是,他跳的也是肚皮舞。虽然贝晓宁不懂,但他还是能看出来吉恩的舞蹈动作跟妮蒂娅的有很大区别。吉恩的舞蹈更加优雅、内敛,充满了力量,动作幅度小,似乎更强调肌肉的美感。

  吉恩的烟熏妆令他本来就充满魅力的大眼睛看起来更加蛊惑动人了。跳着舞的吉恩一圈儿一圈儿地扫视着台下,偶尔几眼瞥到贝晓宁,把他看得这个心惊肉跳:这这这……这哪儿是人啊?!活脱脱一个妖精!

  贝晓宁把目光转向别处,一眼瞄到正拎着瓶儿酒站在角落里的凌一笑。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贝晓宁在看他。贝晓宁在心里冷笑一声:哼!好你个凌一笑,不让我跟吉恩接触,自己倒看得心花怒放!

  吉恩一曲跳完,之前那个来跟贝晓宁说话的女人立刻抱着一大捧鲜花儿冲了上去。

  贝晓宁坐累了,离开座位走到了凌一笑身边。

  “你第一次看吉恩跳舞吗?”

  “不是啊,看过好多次了。每次都惊心动魄啊!”

  “他跳得跟妮蒂娅不太一样呢。”

  “嗯,他跳的是埃及肚皮舞,妮蒂娅跳的是土耳其风格的。”

  “挺有研究嘛。”

  “吉恩告诉我的。”

  “哦。”贝晓宁点点头,“唉?你今天怎么没玩儿牌啊?”

  “也不能天天玩儿啊。再说威子他们都不在,没人陪我。”

  “我陪你玩儿。”

  “好啊!”

  贝晓宁把刚领的一个月工资全输了。

  他们离开酒吧时已经将近凌晨三点。凌一笑开着车,贝晓宁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抱着花儿。

  “你干嘛非得死乞白赖地把人家的花儿要来?”

  “谁死乞白赖了,吉恩本就要把花儿留在酒吧的。再说,我不是喜欢看你拿花儿的样子嘛。”

  “那你怎么不自己买了送我?”话一说完,贝晓宁就后悔了,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嗞嘎──凌一笑一脚刹车停住了,他转过头笑着看贝晓宁,“你想让我买花儿送你?”

  贝晓宁的脸通红,“不是,没有,不是那个意思。我……你千万别送啊!两个大男人送什么花儿?!恶不恶心?!”他跟自己赌气似地把脸扭到一边儿看向车窗外。

  凌一笑看他连耳朵都红了,止不住的笑意浮上了嘴角儿,一伸手抓着贝晓宁的脖子把他拉过来,在脸上亲了一下,“你还真是可爱。”

  贝晓宁一把推开他 ,“可什么爱?!肉不肉麻啊你?!快走!都几点了?”

  小区大门儿到了,凌一笑没停车,直接开了过去。

  “唉?你怎么不进去啊?这是要去哪儿?”

  “买点儿东西。”

  “买什么啊?这么晚了,去哪儿买?”

  凌一笑不说话,眼睛一边不时地扫视着路边儿,一边继续开车。贝晓宁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懒得再多问。

  又开了十几分钟,凌一笑把车停住,下车了。贝晓宁朝路边儿一看,只有一家店还亮着灯,灯箱上明晃晃地闪着巨大的四个字──成人 用品。

  不一会儿,凌一笑回来了。他把满满当当一个塑料袋儿扔到贝晓宁腿上。贝晓宁把塑料袋打开:是润滑剂。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二十个。多吗?”

  “二十个?!你要干什么?”

  “你家十个,我家十个。本来想买四十个,怕你说我,才少买的。”

  “四十个?!你要拿来吃吗?”

  “不是啊,我是想你以后会常常需要的。”

  “你……”贝晓宁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回到凌一笑家,贝晓宁把花儿插好,他们两个随便吃了点儿东西,又一起看着电视闲聊了一会儿,贝晓宁就去洗澡了。出来的时候,他裹着浴巾,嘟囔着脸坐到了沙发上。凌一笑抓了一把他湿漉漉的头发,“怎么了?”

  贝晓宁不吭声儿。

  “怎么了?跟谁欠了你八百吊似的。”

  “肿了。”

  “嗯?什么?”

  “肿了。”

  “什么肿了?”

  贝晓宁一拳打在凌一笑身上,“你说什么肿了?!后来都说不要了!”

  凌一笑看着贝晓宁眨了眨眼睛,突然反应过来,“哈哈哈哈……”

  “你还笑?!”

  凌一笑止住笑,“楼上有消炎药膏儿,我去拿来帮你上?”

  “不用了,我累了。”贝晓宁站起来往客卧走。

  凌一笑追过去,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睡觉啊。”

  “睡觉?睡觉你进这屋儿干什么?去,上我屋儿睡去。我也马上洗个澡睡了。”

  贝晓宁想想,“那我把内裤拿出来洗了,那天离开的时候我把东西都拿走了,现在没换的。”

  “你不是累了吗?明天再洗吧,反正即洗即干的。”

  “那我今晚穿什么?”

  “光着睡吧!”

  贝晓宁立刻防备地看着凌一笑,“你要干嘛?”

  “哎呀!放心吧!我没那么禽兽,今晚不碰你。”说完不容贝晓宁再说什么,凌一笑直接把他拖进了卧室。

  第二天中午,凌一笑抱着香甜的贝晓宁,从香甜的梦中醒来,筋骨舒展,周身通畅。他坐起来,看着俯卧在床上,睡得白里透红的贝晓宁,心里一阵痒痒。伸手轻轻掀了盖在他身上被子,两个白馒头一样的屁 股出现在眼前。凌一笑坏笑了一下,“啪”地一声,一巴掌拍了上去。

  贝晓宁吓得一哆嗦,惊醒了,跳起来踹了凌一笑一脚,“你干什么?!我睡得正香!”

  起床后,贝晓宁熬了粥,煎了煎饺儿。两个人对坐在吧台上慢慢地吃。过一会儿,凌一笑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嗯……”贝晓宁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我先去一趟公司,把离职手续办了。然后再回趟家,跟我妈谈谈,她昨天后来给我打电话了。”

  “哦,那完事儿了你到酒吧找我吧。”

  “嗯,行。我大概……”

  凌一笑的手机响了,他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下,又看了贝晓宁一眼,才接起来。

  “喂?婷婷。”

  “……”

  “嗯。”

  “……”

  “嗯。”

  “……”

  “行。”

  放下电话,凌一笑又看贝晓宁,他正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放下碗,他面无表情地擦擦嘴,起身开始捡碗。

  “萱婷说想跟我谈谈。”

  “哦。”贝晓宁不看凌一笑,把剩下的饺子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里。

  “晚上你别去酒吧找我了,我不一定在。”

  “嗯。”

  “谁先完事儿谁打电话吧?”

  “行。”

  贝晓宁打开水龙头,屋里只剩下了“哗哗哗”的流水声。

  二十二

  贝晓宁到公司的时候经理和何新凯都不在。他到人事部办完手续,又到财务部交了报销单据,被告知下个月十五号工资卡的帐上会划入三个月的工资和报销项目的费用,让他注意查收。然后组里几个没出去的同事把贝晓宁送到门口儿,安慰了他几句,约好了过几天一起吃饭喝酒。

  离开公司,贝晓宁看了一下时间:不到四点。正合适,这个时间老爸还没下班儿。贝晓宁打了个电话,坐公车回家了。

  一进家门儿,贝晓宁就看见老妈已经准备了几盘子水果儿摆到了茶几上。换上拖鞋,他喊了一声:“妈!”

  贝晓宁的妈妈从屋儿里跑出来,“唉?我在阳台上怎么没看见你?”

  “哦,我从北门儿进小区的。”

  “从公司来吗?”

  “嗯。”贝晓宁坐到沙发上。

  他妈也坐下了,“请假了?”

  “我……离开公司了。”

  “啊?!为什么?”她拿了一只香蕉递给贝晓宁。

  “嗯……想换一家儿。”

  “为什么啊?你在那儿不是干得好好儿的吗?”

  “嗯……我跟我们组长不合。”

  “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贝晓宁把香蕉吃完了。

  “嗯……昨天我去你那儿……看见……那人是婚礼上……”妈妈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句,不知道该怎么问出来才好。

  贝晓宁尴尬得要命,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自然,“哦,是。他……他是……”

  “你跟他……你不是说……说他是……”

  “妈。”贝晓宁低下头,“就是你看见的……那样。”

  贝妈妈抬手捂住嘴,泪水慢慢盈进了眼眶,半晌,“怎么会这样……我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在想:不可能,不可能……我的儿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要不就是我看错了……可是……”

  “妈……对不起……”贝晓宁拉住妈妈的手。

  她擦擦眼泪想了想,突然反手抓住贝晓宁,“晓宁,以前你说过不想跟小菁结婚了,我们没同意。你是故意这样的吧?啊?你是骗我的吧?啊?是不是……”

  “妈!你看我像在骗你吗?”

  “那……那……”她慌乱地盯着贝晓宁的脸,“那你是……一时好奇?想试试?”

  “不是的,妈,我是认真的……”

  “你撒谎!”妈妈生气了,一把甩开贝晓宁的手,“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没……见你有过那方面的倾向,怎么会……你在撒谎!”

  “妈,我……”贝晓宁实在是说不下去了,这件事从始至终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现在又怎么可能跟别人解释得清呢?

  母子两人在凝重的气氛中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妈妈再次拉住儿子的手,“晓宁,你不用再说了,妈知道,你一定是一时好奇,不是认真的。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其他人,就这么过去了,咱们不再提了,啊。这周末你爷爷过生日,你提前一天回来,跟你爸说说清楚,就像那天你在电话里那样说就行。然后咱们一起去小菁家去一趟……”

  “妈!……”

  “你听我说!咱们去道个歉。这么多年了,咱两家的关系不能就这么毁了。妈答应你,不逼你娶小菁了,以后你愿意跟那个女孩儿在一起都行,啊,妈求你了。”妈妈用苦苦哀求的眼神看着儿子。

  贝晓宁心里一阵酸涩,看着母亲曾经青春美丽如今却已经被细碎皱纹盖满的容颜,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再说出来,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到了约定的时间,凌一笑来到酒店的房间外敲了敲门。门开了,季萱婷像往常一样:妆容适宜,穿着合体。她把凌一笑让进房里,给他倒了杯茶,两人坐到窗边的椅子上。

  “你昨天去找那个叫贝晓宁的了?”

  凌一笑点点头。

  “你们在一起了?”

  凌一笑没回答,略显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季萱婷并不在意,端起茶杯,看着里面慢慢舒展的茶叶,漫不经心地说,“行了,你也如愿了。想尝新鲜也尝了,现在没事儿了吧?”

  凌一笑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啊?!”

  季萱婷将茶杯放下,双眼含笑,看向凌一笑,“你不一向如此吗?园子大,花儿多嘛,你东停停,西落落,最后不还是会回到我身边儿吗?这回你看中棵草,好奇了,一时扑过去,现在也该知道了,草也不过就是棵草,不会比花儿香到哪儿去……”

  “婷婷!我这回是认真的!”

  “哦?”季萱婷笑了,上扬的嘴角儿上充满了嘲讽的意味,“还没玩儿够?行啊,你再玩儿两天吧,反正结婚之前我可以由着你的性子来,别染上什么病就好……”

  咚!凌一笑把水杯重重地撴到桌儿上,“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咚!季萱婷也把茶杯撴在桌子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你想听什么话?!祝福你吗?!凌一笑,你越来越过份了!跟你在一起的这几年,你左一个右一个的,我懒得说破你。现在又告诉我你爱男人,鬼才信!你欺负人也该限度,好歹我也是你未婚妻,双方长辈都见过面的。你一句‘这回是认真的’,就想把我甩了,是不是太过分了?!”

  季萱婷把脸扭到一边儿,眼泪成串儿成串儿地掉下来。

  “婷婷,我……”

  凌一笑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贝晓宁。

  贝晓宁:跟我妈说完了,你在哪儿呢?

  凌一笑:我还在酒店,你先去我家吧。走的时候拿钥匙了吗?

  贝晓宁:拿了。

  凌一笑抬起头,季萱婷正眼泪汪汪儿地看着他,“一笑,我跟你四年,比不上他跟你在一起一个月吗?”

  “婷婷,不是这么个比法儿……”

  “他就那么好吗?”

  “他……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一笑,你忘了你当时是怎么追我的了吗?我本来有男朋友的。跟你在一起以后,追我的人也从来都没断过,可我从来都没动过别的心思……”

  “婷婷……”

  “你不考虑我,也该想想你外公吧?他最近身体刚刚好些,他就你这么一个外孙,要是知道了你现在做的事儿,还不一定会气成什么样儿呢!”

  凌一笑拿着手机在手里转了几圈儿,“姥爷那边儿,我自己会想办法儿解释的。婷婷,咱们还是分手吧。”

  “哼!”季萱婷脸上挂着眼泪,冷笑了一声,“我不相信你会一直跟他在一起。我太了解你了,你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你现在觉得可以为了他跟我分手,可以顶住各种压力,那是因为你们才刚刚开始。你早晚会腻的,就像你以前所有的女朋友、情人一样。而你对于他来说也是如此,他对你的了解根本不够,除了我,没有人能忍受得了你的性格,你的花心。我会等你,你早晚都会再回过头来找我的。”

  贝晓宁一路上都在想老妈看着自己的眼神,想着如果家人、朋友都知道了他跟凌一笑的事又会是什么反应,不知不觉到了楼门前。他看着门上的密码键盘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拿出磁卡刷了一下。

  进屋儿之后,贝晓宁把自己扔到宽大的沙发上,闭上眼睛不愿再多想,很快就睡着了。

  凌一笑回来的时候,甚至听见贝晓宁发出了微微的鼾声。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贝晓宁身旁,坐到沙发前的地毯上,俯在他耳边轻轻叫他,“晓宁,晓宁。”

  贝晓宁是趴着睡的,听见有人叫自己,毛毛愣愣地赶紧坐起来,脸还在沙发的皮面儿上粘了一下,发出“唰啦”的一声。

  “一笑。”

  凌一笑“噗哧”一下乐了,伸手去摸他脸上的沙发印痕,“你怎么在这儿睡了?多难受啊!”

  “哦。”贝晓宁还有些晕,他抓了抓头发,“没想睡,就趴会儿。”

  凌一笑拉住他的手,“嗯……跟你妈谈完了?怎么样?”

  贝晓宁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她不能接受呗,还让我别跟别人说。你呢?你们……说什么了吗?”

  凌一笑低下头,摆弄着贝晓宁软软的手指,“萱婷不相信我会为了你跟她分手。但我已经说得很明确了,我说我跟你是认真的。”

  “她……很难过吗?”

  “嗯。”

  “哭了?”

  “嗯。”

  贝晓宁垂下头,咬住了嘴唇,“我是个混蛋,都怪我……”

  “你在说什么呢?!”凌一笑托起他的下颌,“你怎么会是混蛋?我才是。”

  “我不该跑到你家来住,不该留下照顾你,不该走了之后还一直惦念你,不该又去找你跟你说……”

  凌一笑直起身体,吻上了正在数落着自己种种“不是”的嘴唇。

  四片唇瓣紧紧相扣,呼吸的节奏渐渐被打乱。凌一笑环住贝晓宁的腰,把他按倒在沙发上,淋漓尽致地亲了个够。

  凌一笑抬起头,看着被吻得湿润发亮半张着吐气的红唇,伸手扶到贝晓宁的腰臀之间,“还疼吗?”

  贝晓宁把目光移到别处,“好多了。”

  凌一笑深吸了口气,让心跳逐渐恢复。他坐回到地毯上,伸出手指,轻轻拨弄着贝晓宁浓密卷翘的睫毛,“晓宁,你记住:无论是之前还是将来,错了,也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二十三

  两天之后,凌一笑竟然真的收拾了一些东西搬到了贝晓宁家。五十平的一室一厅儿,两个大男人一住进去确实是显得有点儿挤。可凌一笑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屁颠儿颠儿地把带来的衣服全都塞进了贝晓宁本来就不大的衣柜里。

  第二天是周四,贝晓宁跟前同事约好了去喝酒。凌一笑要跟着,贝晓宁死活没让。

  酒桌儿上,有几个人试探着想要问贝晓宁传言的真假,但都被他巧妙地回避开了。

  等喝完酒,贝晓宁打车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了。一打开门就看见穿着睡衣的凌一笑正窝在对于他来说有点儿小的沙发里拎着酒瓶子在看电视。

  “你怎么没去酒吧?”贝晓宁换上拖鞋。

  “我不用天天都去,懒得动。这不想等你回来嘛。”

  贝晓宁觉得头有点儿晕,坐到沙发上,懒洋洋地向后一靠,“唉,同事们都想问我跟你的事儿。”

  “你说了吗?”

  “我疯了吗?”

  “有什么不能说的?”

  “说了别人会怎么看我?”

  “你那么在意别人怎么看吗?”凌一笑盯住贝晓宁的眼睛。

  “我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已经够乱的了,周末还得回家面对我爸,去小菁家解释,给我爷过寿。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我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咱们这儿总共就这么几家儿服装公司,同事都是圈里儿的人,他们不知道肯定比知道要好。”

  “你还要找工作吗?”

  “当然。”

  “别找了,我养你。”

  贝晓宁白了凌一笑一眼,“你想得美,我要自力更生。”说完他站起来去了卫生间。

  等贝晓宁洗了澡从卫生间里出来,凌一笑已经关掉电视上床了。正盖着被露出光着的上身坐在床上等他。贝晓宁掀开被子坐到床边儿,发现他什么都没穿。

  “你要裸睡吗?”

  “看到我的胴 体你不会血脉喷张吗?”

  “你要不要脸?”

  “不要。”

  凌一笑一把将贝晓宁拖了过去。

  “你……”

  一个来势凶猛的吻过后,贝晓宁完全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剩下张着嘴倒气儿的份儿。凌一笑把手伸到他的两腿之间磨蹭了一会儿,贝晓宁的脸色转红,眼神也飘荡起来。凌一笑低下头,用自己的鼻子在他鼻尖儿上左右碰了碰,“晓宁……我真想一口一口把你吃了。”声音里全是暧昧的挑 逗。

  贝晓宁伸手攀上凌一笑的肩背,“你是饿死鬼托生的吗?老想吃人。”

  “我只想吃你。”凌一笑一口咬住了贝晓宁的脖子,然后一路向下轻轻咬过去。轻微的疼痛带起一阵阵酥麻的感觉窜向贝晓宁的小腹,他忍不住稍微撑起了上半身,眼见着凌一笑张嘴奔着腿间已经竖直朝天的小弟弟去了,贝晓宁一把挡住他的头,“你干什么?”

  “你说我干什么?”

  “不要!很……奇怪。”

  “奇怪吗?”凌一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啊!”贝晓宁倒抽了一口气。

  凌一笑拨掉他的手,埋头把整根含进了嘴里。

  贝晓宁在心里喊了一声:太他妈舒服了!

  凌一笑已经蒸汽机活塞一样摆动起头部来,再加上舌头的反复缠绕,贝晓宁瞬间爽到不行,已经无力再去阻止他,索性躺回到床上,抓起枕头盖住了自己的脸。

  折腾了一会儿,就在贝晓宁即将崩溃的时候,凌一笑忽然停住了。他重新爬上来,拿掉枕头,看着脸上露出几分焦急的贝晓宁笑着说:“我要跟你一起。”然后他伸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润滑剂,挤了一坨在手上。

  手指慢慢探进贝晓宁体内,凉凉的感觉令入口收缩了一下。随着手指的转动和加入,贝晓宁呼吸的频率也逐渐加快。很快凌一笑抽出手指,把贝晓宁拽到床边儿,抬起了他的双腿,自己站到地上,把滚烫的前端顶到了入口。进入的同时,握住了贝晓宁的分 身。

  贝晓宁眉头一皱,凌一笑手上开始轻轻动作,“还疼吗?”

  “还……还好。”

  凌一笑慢慢摆动腰部,配合着手上的节奏,直到贝晓宁涣散了视线,不能自已地发出了呻吟,凌一笑开始加大腰和手的动作。数次碰撞之后,贝晓宁一阵震颤,入口处几番收缩,白色的液体从凌一笑手中汹涌而出,喷在了身上。

  不等他缓过神儿来,凌一笑抬起膝盖向前一推,两人再次一起回到了床上。凌一笑用胳膊支起上身继续摆动身体,贝晓宁看着他英俊汗湿的脸在自己眼前晃动,伴随着晃动的粗重呼吸一声声震动着他的耳膜,略有些胀痛的身后被持续不断的摩擦带来的快感涟漪一样地在体内一波波荡漾开来,贝晓宁觉得自己即将要被什么就这样吞没了。他抬起手臂想要遮住自己正越发扭曲的表情,凌一笑一伸手牢牢按住了他的手腕,痴迷地看着身下因为自己而逐渐神志不清,意识模糊的人,自己也很快达到了癫狂的状态,最后随着他的一声闷吼,贝晓宁再次挺起身体,痉挛般地抖动了几下。

  喘息过后,凌一笑支起身体,抬手在贝晓宁红晕未退的脸上亲昵地拍了一下,“小骚货,你射了两次。”

  贝晓宁想了想,嗤嗤笑了一声,抓起被子盖到脸上。凌一笑把被子拉下来,在湿漉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起来,咱俩一起洗洗,身上全是你的小蝌蚪。”

  贝晓宁坐起来,笑着看已经站到了地上的凌一笑,“那你的小蝌蚪只有等我明天拉出来了。”

  凌一笑险些跌倒。

  两个人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凌一笑和贝晓宁脸对着脸地趴在床上都不愿意动。贝晓宁用手指勾勒着凌一笑脸上高低起伏的线条儿。

  过了一会儿,贝晓宁说:“我饿了。”

  凌一笑说:“我也饿了。”

  说完两人都不动,继续死鱼一样地趴着。

  又过了一会儿,贝晓宁翻了个身,“一笑,你说咱俩这样儿,是不是生活太糜烂了?”

  凌一笑翻了个白眼儿,“老子就爱糜烂的生活。”

  在床上又磨叽了将近半个小时,贝晓宁终于饿得受不了,起来煮了两袋儿方便面。

  吃面的时候,凌一笑说:“我觉得你还是让你的哥们儿同事啥的知道咱俩的情况比较好,早晚的事儿嘛。”

  贝晓宁把荷包蛋绞碎,“我知道是早晚的事儿,可是……这样吧,先让我的朋友接受你也是我的朋友这件事。”

  “他们不是见过我了嘛,我还请他们喝了酒。”

  “哪有那么简单?要先让他们在有你在的时候不会不自然。”

  “那怎么办?他们平时都上班儿,也没机会多接触啊。”

  “嗯……我有个主意。”贝晓宁用牙齿咬住筷子,“再有十天就是十一了,我们每年都出去玩儿,到时候我找个借口,想办法让你跟我们一起去。”

  “好啊好啊!”凌一笑小孩子一样地兴奋起来。

  “但你一定得装作只是我的普通朋友。”

  “那……能磕炮儿吗?”

  “不能。”

  “能打啵儿吗?”

  “不能。”

  “能抱你吗?”

  “不能!”

  凌一笑扁着嘴想了一下,“那回来之后你要补偿我。”

  贝晓宁抓起一团儿用过的面巾纸扔过去,“你这个色魔!”

  二十四

  星期六,贝晓宁回家了。跟老爸进行了一次长谈,按他妈事先嘱咐的,贝晓宁就像之前在电话里说的那样解释了婚礼上的事。

  贝晓宁的爸爸是个性格倔强,沉默寡言的人。听贝晓宁说完,他也没有问得更多,只是点了点头,又点了颗烟,然后用犀利的目光盯着贝晓宁看了一会儿。贝晓宁本来就心虚,被他这么一看,心里更是一阵阵发毛,几次都差点儿把真话说出来。可一想到老妈,贝晓宁又把话都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贝晓宁跟着爸妈买了些东西,又到王菁家去了一趟。王菁没在家,说是跟朋友到外地去了。贝晓宁的妈妈跟王菁的爸妈说了半天贝晓宁婚礼上被带走的原因,王菁的爸爸不停地点头应承,“嗯……是……我们也不相信……对……那怎么可能……晓宁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可他看着贝晓宁的眼神儿却始终是半信半疑的。

  不过事到如今,贝晓宁已经不在乎王家的人怎么看他了。现在他只担心所有的事情都再也瞒不住的那一天。要是家里知道了一切都是因为王菁不想跟自己结婚引起的,那到时候恐怕还不知道会闹到什么地步。

  从王菁家出来,贝晓宁低着头跟在爸妈身后,默不作声。爸爸几次回过头去看他,只是叹气。

  第二天,贝晓宁一家三口儿到爷爷那儿去给老爷子过寿,王菁的爷爷和爸妈也都去了。贝晓宁自从在婚礼上被凌一笑带走之后已经一个多月了,第一次再见到爷爷奶奶,他却没像以往那样扑过去抱他们,而是站在原地闷闷地叫了两声:“爷,奶。”倒是贝老爷子想孙子心切,没管那么多,拉起贝晓宁就进了里屋。贝晓宁妈妈赶紧也跟了进去。

  贝晓宁跟老妈在屋里又是先跟两位老人说婚礼的事儿。说来说去,到最后贝晓宁的爷爷叹了口气,“唉,都是命啊!老天不让我跟老王结亲家啊!那……结婚的事儿就先放放吧。要是晓宁和小菁还想在一起我当然高兴,但要是他们两个以后都又找到合适的人了,我也不再勉强,该结婚就各自结婚吧,别耽误了终身大事。”

  老爷子总结性发言说完,贝晓宁暗暗松了口气:事已至此,慢慢儿来吧。

  贝晓宁的爸爸提前在饭店定的包房。最重要的事情说完了,两家人一起去了饭店。酒桌儿上谁也没再提婚礼,这事儿暂时就算先这么糊弄过去了。

  在爸妈家又住了一夜。周一早晨贝晓宁才回到自己家。

  凌一笑还没起来,贝晓宁坐到床边儿看他。他怀里紧紧地搂着贝晓宁的枕头,看起来睡得正香。贝晓宁刚想伸手去捏他的鼻子,他却眉头皱一皱,突然喊了一声:“妈!”

  贝晓宁的手停住了,从来没听凌一笑提过自己的父母,第一次听他这样喊出来,竟然是在梦里。

  “妈……别……别离开……”凌一笑伸出一只手开始在空中乱抓。

  贝晓宁赶紧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凌一笑抓到了东西,安静下来。他把贝晓宁的手拉进自己怀里,死死抱住,眉头渐渐舒展,又是低低的一声:“妈……”

  贝晓宁的手被凌一笑抱着,没办法离开,他只好悄悄地也躺到了凌一笑身旁。然后贝晓宁用另一只手在他的短发上搓了搓,闭上了眼睛。

  十一马上就要到了,贝晓宁跟几个哥们儿已经商量好了要去的地方,他决定出去玩儿完回来再开始找工作。

  这天贝晓宁一个人在家正发愁怎么找个借口,到时候好把凌一笑带上,张帅来电话了。说车不够用,他们六个加上家属一共九个人,只有程言的一辆车。他把找车的任务交给了贝晓宁,说他们都上班儿,现在只有贝晓宁一个人闲着。还说是找个小面包儿一起拉上还是再找个带司机的小车儿都行。

  贝晓宁想:真乃天助我也!立刻满口答应了下来。

  醉梦已经重新装修好了,凌一笑最后又去检查了一遍。回去的时候贝晓宁刚把晚饭做好。

  凌一笑洗了手,坐到桌旁等着贝晓宁。

  贝晓宁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来,摘了围裙坐下之后,他看着凌一笑说:“十一还想跟我们出去玩儿吗?”

  “你们已经定好去哪儿了?”

  “嗯,去醉龙谷住农家院儿。”

  “行程怎么定的?”

  “一号儿走,三号儿回来。怎么样?有问题吗?”

  凌一笑眯了眯眼睛,“我要是不去你会不会不高兴啊?”

  贝晓宁挤出个笑,“不会的,你要是有事你就去忙你的。”

  凌一笑一咧嘴,“我去。”

  “有事儿就说,别勉强啊。”

  “怎么会勉强,我求之不得。”

  九月三十号儿,贝晓宁给张帅打电话,说跟凌一笑借了车。张帅没多问,只说有车就好,他会负责通知其他的人。然后贝晓宁一个人到超市买了很多路上要吃的东西。本来凌一笑要跟他一起去的,但是被贝晓宁制止了,并下了禁止令:不准凌一笑再进超市。

  吃完晚饭,凌一笑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贝晓宁把要带的东西装包儿。用的、吃的,他先是装了满满一大包儿。过了一会儿他想想不对,又把自己的东西跟凌一笑的分开重新装成两小包儿,来来回回地一直折腾。

  凌一笑听他悉悉索索地没完没了,终于忍不住一手掐腰,一手夹烟站到了贝晓宁身后,“你要出国吗?怎么鼓捣了这么长时间?”

  贝晓宁回头瞪他一眼,“又没用你收拾,你管我?”

  “明天我就不能碰你了,今天还不让我好好满足一下?”说着凌一笑从贝晓宁身后把手伸进了他的衣领儿里。

  贝晓宁一把推开凌一笑,“爪子拿开!我还没弄完。你先睡吧,明天还得开车呢。”

  “我想跟你一起睡。”手又伸过来。

  贝晓宁抬手打飞,“别闹了,快去睡!”

  凌一笑的嘴角儿朝下弯了弯,“那我到床上等你。”

  等贝晓宁上床的时候,凌一笑早已经睡得不醒人事。

  第二天早上,天一亮两个人就起来了。贝晓宁煎了两个面包鸡蛋,跟凌一笑一起吃了。

  吃完饭上车之后,凌一笑翻了翻贝晓宁给他收拾出的背包儿,“嗯……有东西忘带了。”说完他就下了车。

  贝晓宁觉得莫名其妙地打开他的包儿看看,心里纳闷儿:带得这么全,还缺什么呢?

  很快,凌一笑两手空空地又出来了。他坐回到车里,贝晓宁斜着眼睛看他,凌一笑盯着前方,启动了汽车,“哦,我记错了。”

  接着他们一路接上了孙磊和姜浩。姜浩是一个人,孙磊带了一个刚上初中的小妹妹。到了约定地点等程言的时候,贝晓宁和姜浩、孙磊下了车,蹲在一处抽烟闲聊。

  凌一笑跟小女孩儿留在车里听歌儿。听了一会儿,小女孩儿突然从后座儿上探过头来,“这是什么歌儿?”

  “你没听过?”凌一笑微微侧过头。

  “嗯。”

  “老歌儿,说了你也不知道。”

  女孩儿不屑一顾地撇撇嘴,坐了回去。

  凌一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表情,觉得很有意思,“你叫什么?”

  “孙缈缈。”

  “缈缈?真好听啊!”

  女孩儿不动声色地笑了。

  这时程言的车到了,车上拉的是他媳妇儿刘娜、张帅、马虹和杜宏涛。贝晓宁他们回到车上,凌一笑冲程言打了个手势,示意让他先走。程言点点头,一脚油门儿上了公路,凌一笑立即跟上。

  两辆车,十个人,直奔了醉龙谷。

  二十五

  路上,过了十点中之后,凌一笑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可他一直不接,最后干脆让贝晓宁把手机给关了。有其他人在,贝晓宁不好直接问,只在关机的时候看了一眼,好像都是他的朋友。

  中午,他们到山脚下的一个农家饭庄儿吃饭。贝晓宁憋了一肚子的尿,下车就直奔了厕所。出来时其他人都已经进屋儿了,只有凌一笑还在院子里靠在汽车上打电话。贝晓宁一边洗手一边竖起耳朵听他在说什么。

  手洗了三遍,贝晓宁听明白了:醉梦今天重新开业,老板没去,朋友们只好打电话来道贺。

  凌一笑电话打完了,贝晓宁甩甩手上的水,跟在他的后面一起往屋儿里走。

  “酒吧今天重新开业?”

  “嗯。”

  “怎么没告诉我?”

  “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可你应该守在那儿吧?”

  “没关系的。”

  到了饭桌旁,贝晓宁不再说话,程言把菜谱递过来,说其他人都已经点完,就差他俩了。

  凌一笑点了个酸菜汆白肉,贝晓宁点了个小葱儿拌豆腐。

  饭桌儿上,凌一笑谈笑风生、应付自如。平时话并不少的贝晓宁此刻反倒显得有些沉默寡言了。不过人多,气氛热络,好像也没人觉出有什么异常。

  吃得差不多了,出了个小插曲:孙缈缈在菜里吃出个甲虫。

  张帅叫了服务员去找老板。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议论应该怎么办。最后贝晓宁说:“算了吧。老板肯定也就是当地的农民,借着家在路边儿开这么个饭店,肯定也不容易。甲虫也是山里的,总比城里的苍蝇、蟑螂干净。”

  店老板来了,果然是个面目憨厚,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他搓着手,一脸歉疚地看了看漂在菜汤儿里甲虫,“嗯……那啥,真对不住,这个菜就不要钱了。你们再稍微坐会儿,我已经让他们去加菜了,洋柿子拌白糖,自己个儿家种的,刚摘回来,各位老板尝尝鲜,我白送。”

  说完他露出一口白牙,憨笑着等着回应。面对这么个皮肤被晒得黝黑,满脸沟壑纵横的老农,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前言辞比较激烈的刘娜和马虹一时也说不出啥了。

  凌一笑打破了沉默,“行啊,看在你家饭菜好吃,量又大的份儿上就算了,权当咱们吃野味儿了。不过老板,以后还得注意啊!我们好说话儿,咋都行,这要是碰上个蛮不讲理的,不给钱不说,没准儿再让你陪点儿,你说你咋整?”

  店老板连连点头,“是是是,咱们以后一定加小心。”

  老板走了。不一会儿,一大盆糖拌西红柿被端了进来。那味儿叫一个正,城里是无论如何也吃不到的。西红柿还是温的,一吃就知道是被充足的阳光照射过后还没来得及凉下来的温度,放一块儿在嘴里,立刻满鼻满口的太阳味儿。

  满满一盆儿免费加菜,瞬间被扫荡一空,甲虫的事儿早被扔到爪哇国去了。

  再次上路已经是下午两点,他们很快上了盘山道。一路顺利,天还大亮,一行人就到了目的地。在村庄里转了几圈儿,最后挑了一家儿看起来比较干净,还有空屋儿的农家小院儿。他们包了屋主家旁边的一个院子。

  说是整个儿院子,其实院儿里也就一间坐北朝南的大瓦房。东西屋儿,南北炕,外加厨房后的杂物间和一个小仓房儿,典型儿的东北农村住宅。

  虽然是四铺炕,但只有两间屋子,所以他们只能男女分开。女生儿住东屋儿,北炕放大伙儿的东西,南炕睡人。西屋归男生儿,凌一笑、孙磊和姜浩几个体型比较庞大的睡北炕,剩下的人住南炕。

  睡觉的地方安排好了,他们又开始商量这几天的行程。最后决定:一会儿趁屋主给他们准备晚饭的当儿,他们分成几伙儿各自行动,先在附近随便溜达溜达。等晚饭后再打麻将、玩儿牌。明天进谷呆一天,晚上回来。后天走之前到村儿里买点儿土特产和山货带回去。

  分头儿行动时带了媳妇儿和女朋友的自然是一对儿一对儿地自己去找乐子了。姜浩、杜宏涛和贝晓宁说要往山上走走,去探探明天的路,本来凌一笑很想跟贝晓宁他们一起走,可没等他张嘴贝晓宁很坚决地冲他使了个眼色,于是他只好陪着孙磊和孙缈缈他们哥俩儿跑到河边儿去看鱼了。

  看鱼的时候凌一笑很是郁闷,他实在不知道那鱼有什么看头儿,小丫头片子却乐的什么似地的,挽了袖子伸着手,不停地在水里扑腾。

  凌一笑和孙磊坐在岸边儿上抽烟,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凌一笑问孙磊,怎么会有个这么小的妹妹,孙磊笑说是爸妈的意外。后来说到贝晓宁,凌一笑终于来了兴致。

  等他们看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往回走,凌一笑已经知道了贝晓宁大学时住的是三楼305室靠窗左侧上铺。上大课的时候他因为常常替别人喊到后来被老师牢牢看住。早饭的时候只有他起得来帮其他的人打饭以及全寝只有他一个人会叠被扫地等等的一些生活琐事。

  人都回来了,屋主也差不多把晚饭都准备好了。

  饭桌儿摆在院子中央,点了一盏暖黄的灯。夜色清凉,山风徐徐,虫叫蛙鸣,堪比世外桃源。菜好吃,酒香甜,十个人吃得心满意足。当地的酒很出名儿,据说以前曾有皇帝微服出巡,到此游玩儿,喝了百姓家自酿的酒,醉了三天,回宫之后就赐了此地“醉龙谷”三个字。

  一顿饭下来,除了孙缈缈,个个都喝得有些飘飘欲仙了。可虽然醉了,却没有觉得上头想吐的,都在兴头儿上,便开始胡侃。从政治经济到明星八卦聊了个遍。后来也不知谁先开的头儿,说起了将来要孩子的事儿。话题集中在大家都想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上。结了婚和有女朋友的自然要先表态,程言和刘娜说想要男孩儿,理由是为了老人高兴。张帅和马虹想要女孩儿,说女孩儿贴心。姜浩的女朋友没来,他说他们也商量过,也是想要女孩儿。孙磊刚跟女友分手,只说随便,先找到个靠谱儿的姑娘要紧。杜宏涛还没有女朋友,也说随便。最后剩下了凌一笑和贝晓宁。凌一笑没张嘴,先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贝晓宁,接着胳膊往他身上一搭,“你说呢?晓宁。”

  贝晓宁恨不能两个大耳雷子当场就扇过去,他咬了咬牙一侧身儿,很自然地蹭掉了凌一笑的胳膊,“我要是结婚了最好能生个龙凤胎,男女都有,儿女双全,多美满。”

  桌儿上的人立刻都说这个想法好,就是不容易实现。然后就又都齐刷刷地去看凌一笑。

  凌一笑点了颗烟,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才说:“我嘛──就不准备要孩子了。轻轻松松地就两个人,多好。”

  这个答案令大家有些愕然,但毕竟还不是太熟,也就没有人再多做评论。贝晓宁心里清楚,这话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吃完饭了,按计划好的打牌玩儿麻将。凌一笑东窜窜西蹭蹭,却没怎么嬴。贝晓宁知道,凭他的在赌桌儿上的经验,跟他们玩儿,他想嬴的话铁定是不太可能会输的,可看样子,他这回为了让贝晓宁的朋友高兴,倒是心甘情愿地输得挺开心。

  睡觉前贝晓宁到院子里去上厕所。因为是自己家盖的,里面只有一个坑儿。贝晓宁敲了敲门,里面传出凌一笑的声音,“有人。”

  “一笑吗?”

  “晓宁?是我。”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我在外屋儿洗脸怎么没看见你?”

  “我出来时你正闭着眼洗呢。”

  “哦,那我先回去了。”

  “唉!你等等!”

  “干嘛?”

  “我问你,你真想要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吗?”

  其实结婚的话就要龙凤胎是贝晓宁多年以前早就有的想法儿,不过贝晓宁这时想了一下,笑笑说:“我随便说的。”

  “哦。不过……我觉得有两个小孩儿应该也不错。”

  “好啊,你可以去找人生啊。”

  “那就免了。我想也许可以领养,不过不知道国内现在允不允许两个男的领养孩子呢?要不……去非洲领两个吧,那儿的孩子好领。你觉得呢?”

  贝晓宁觉得好气又好笑,抬脚在门上踢了一下,“你哪儿那么多想法儿?拉个屎也这么多废话!没人陪你在这儿闻味儿。”说完贝晓宁走了,凌一笑又叫了两声他也没理。

  夜里贝晓宁被张帅和姜浩的呼噜声震醒。再也睡不着就起来坐了一会儿,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往对面的炕上看。这才发现北炕上睡着的三个人虽然不挤,可炕的长度对于凌一笑来说好像短了些,他的枕头已经被他顶掉在了地上,半个头正悬在炕檐上,看起来很是不舒服。

  贝晓宁蹑手蹑脚地下了地,把枕头捡起来,又轻轻地抬起凌一笑的头,给他垫了回去。凌一笑翻了个身,缩了缩腿,没什么察觉,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二十六

  天快亮的时候,贝晓宁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会儿。

  等大伙儿都起来收拾完了,屋主已经把茬子粥、笨鸡蛋、小咸菜儿都准备好了。

  吃饱喝足后,十个人上路了。

  进谷的小路蜿蜒曲折,没法儿开车。他们先搭了一段儿屋主的拖拉机,然后步行进了山。

  醉龙谷是个很美的风景区,但因为路不好走,进出都不方便,所以去的游客比较少。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醉龙谷的生态环境被保护得很好。

  一行人买了门票进到景区就直奔了醉龙湖瀑布。

  醉龙湖不是很大,但美在被两个小瀑布连接着分了三层,每一层的形状、大小、颜色又各有不同。凌一笑走到湖边蹲下,捧起湖水喝了一口,孙缈缈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啊!多脏啊?!”

  “脏?”凌一笑擦擦嘴,“这可比饮水机里的水干净多了。以前有个日本的公司想要开发这里,建个矿泉水厂。后来他们考察完了,发现在这里建厂得先修路,成本太高,最后就放弃了。”

  贝晓宁也蹲下了,学着凌一笑的样子喝了一口,“嗯?!有点儿甜呢!”

  其他人听他这样一说,立刻也都到湖边儿纷纷蹲下去喝湖里的水,喝完了都说好喝,一致认为大老远地背了这么多死沉死沉的矿泉水儿来,实在是傻透腔儿了。

  水喝够了,刘娜从包儿里拿出个薄毯子,跟马虹选好地方把毯子铺好了。大伙赶紧把包儿放下,拿出带的吃喝摆到了上面。走累了的人坐在毯子上休息,精力还比较旺盛的几个拿出了相机开始拍照。

  凌一笑也把相机拿出来了。不过碍于贝晓宁之前的交待,他不好直接叫贝晓宁跟他一起合影,只能假装着拍风景,偶尔抓拍几个贝晓宁跟别人在一起的镜头。好不容易逮着个他一个人站在水边儿的机会,凌一笑来不及调整好构图,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按了快门儿。按完了他还飞快地看了看四周,看有没有人在看他,搞得跟做贼一样。其实要说给朋友拍照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凌一笑毕竟心中有鬼,拍完了照片,心头竟莫名地生出一丝隐隐地快感。

  凌一笑刚想按回放,看一下效果,孙磊走过来了,他把自己的相机递到凌一笑面前,“凌哥,帮忙给我和缈缈来几张。”

  湖边的景色好,又几乎没有什么来往的游客,他们这帮人一直呆到中午,吃掉了大半儿带来的零食当做午饭之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又一路沿着以醉龙湖为源头的山泉一路向谷底走去。

  已经时近深秋,进到林间,山风微凉,树影婆娑,走在山道上让人觉得很是惬意。路两旁到处都是绿的、红的、黄的树叶颜色深浅不一的各种树木。十个人一路走一路又照了很多照片,大家换来换去,你跟我、我跟他地组成各种组合留影。凌一笑也终于有了机会单独跟贝晓宁一起拍了些照片。

  终于到了谷底,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水域开阔的苍龙湾。一条已经坐了五六个游客的游船正等在岸边,想要再招揽一些人好准备出发。远远地船主就看见了正走向岸边的十个人,于是立刻开始大声嚷嚷着向他们招手。

  一行人上船之后,又等了不到十分钟,船就开动了。驶到湖中心时,船主熄灭了发动机,让船在湖面上随风漂荡。

  苍龙湾的四周群山环抱,放眼望去五颜六色的山峦叠嶂美不胜收。船上的人都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猛按快门儿。

  凌一笑一路上说个不停,拍个不住,这会儿不知是累了,还是在想什么,正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船尾趴在栏杆上,出神地望着水面发呆。

  贝晓宁虽然以前没来过醉龙谷,但有关苍龙湾的传说他还是知道的。据说苍龙湾其实是个死火山口,底部是深不见底的碗型,如果有人不幸淹死在湖里的话是找不到尸体的。而且至今依然有人相信苍龙湾里有龙,甚至去年报纸上还说有人拍到了水下出现长度几十米的不明巨大阴影。

  贝晓宁看着凌一笑此刻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他背上那条活灵活现的龙。忍不住走过去站到他身边,靠在了栏杆上。

  “看什么呢?”

  凌一笑没动,依旧盯着水面,“知道这水里有龙吗?”

  “你相信?”

  “嗯。听说这里的水通海呢。”

  “这儿离海那么远,怎么可能?只是传说吧?”

  “有传说的地方才更美,我愿意相信传说。”

  贝晓宁侧过头,看着凌一笑被毛茸茸的短发覆盖着的浑圆的后脑勺儿想:总是嬉皮笑脸的人偶尔感性起来还挺让人心动!

  两人一正一背,默默地站在船尾,一时好像跟其他人所在的空间隔绝了。

  游船在湖心又漂了一会儿,就往回返了。

  回到岸上之后,他们换了一条路又开始往山上走。已经是返程的路线了,大家都有些累,很快三三两两地拉开了距离。十个人走走歇歇,山路七拐八绕,渐渐的,走在最前面的贝晓宁和姜浩跟走在最后的孙磊和孙缈缈落出了很远,互相完全看不到人影儿了。

  凌一笑在贝晓宁的后面离得很近,他一边跟和自己并排走着的杜宏涛唠闲嗑儿,一边盯着贝晓宁的背影。正说到贝晓宁以前的公司,孙磊突然连呼哧带喘地跑过来了,后面还跟着张帅和程言。

  孙磊问有没有人看见孙缈缈,走在前面的四个人立即停了下来,问是怎么回事。

  孙磊说刚才缈缈说要上厕所,他让她到树林里去找地方解决,自己则留在路边等她。可是左等右等,老也不见她回来,孙磊着急了,就进到树林里去找。找了一圈儿没找着,就又返回到路上,但还是没看见她,孙磊想是不是跟自己错过了,出来后没见着自己就去追其他的人了,然后就一路追上来问。

  这时刘娜和马虹也赶过来了。最后他们一商量,决定让刘娜和马虹留在原地等着,其余的七个人进树林里分头去找,无论找到找不到,半个小时后就往回返,回来跟大家会合。

  很快七个人的身影朝不同的方向消失在了树林里。

  半个小时后,凌一笑在一个小土坡儿的旁边碰到了孙缈缈。

  原来她进到树林里找地方的时候,怕路上会再有其他的行人经过,就一直往树林深处走。可后来等她再回到路边去找孙磊的时候,却没在路上看到他,她想孙磊可能是等得着急,进去找她了,所以她就又返回了树林。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刚才上厕所的地方了,于是她转着转着就有点儿迷路了。刚才听到有人喊自己,她顺着声音找过来,这才碰见凌一笑。

  孙缈缈跟着凌一笑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问:“唉?一笑哥。”

  “什么?”

  “你多大了?”

  “三十。”

  “那……”孙缈缈歪了歪头,“你有女朋友吗?”

  “嗯……没有。”

  “你为什么犹豫一下才说没有啊?”

  “因为……”凌一笑低头看看孙缈缈,“你问这干嘛?”

  “哼!一定有的!男人都是大骗子!”

  “啊?”凌一笑乐了,“为什么这么说?”

  “晓宁哥哥就是大骗子!”

  “他?!你怎么知道?”

  “我小的时候,他到我家玩儿,说我长得漂亮。我说让他等我,等我长大了给他做女朋友,他当时都答应了。可前段时间不还是结婚了?虽然听我哥说后来没结成,但我还是决定要甩掉他,不给他做女朋友了。”

  凌一笑就要忍不住笑出声儿了,“嗯,是。这样朝三暮四的男人不能要。”

  “那你真的没有女朋友吗?”

  “咋的,你又想给我做女朋友啦?”

  “不行吗?”

  “行是行。不过……你最好找个没人的机会偷偷问一下你晓宁哥,看他答不答应。”

  “哼!我干嘛要问他,他结婚的时候都没有来问我!”

  “嗯……你还是问一下的好,万一他要是不同意呢?”

  “哼!问就问!”小丫头脖子一梗,甩甩辫子走到前面去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算了!你们这些老男人都不可靠,我还是在我们班追我的人里挑一个好了。”

  “什么?!……哈哈哈哈……”凌一笑终于忍不住了。

  二十七

  凌一笑带着孙缈缈回到事先说好的集合地点。除了贝晓宁,大家都已经回来了。

  凌一笑赶紧给他打电话,可电话一通,贝晓宁留下的包儿里立刻就传出了他的手机铃声。

  “这个糊涂蛋。”凌一笑嘟囔了一句。

  没办法,大伙儿只好又一起坐到路边儿开始边聊天儿边等贝晓宁。

  凌一笑不停地看表,发觉时间好像过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十五分钟之后,凌一笑等不下去了。他站起来说:“晓宁别是迷路了,又没带手机。我去找找他吧。”

  张帅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十了儿分钟儿,再等等吧,那么大个人,不至于走丢吧?”

  凌一笑皱着眉头往树林深处看了一眼,“我还是去找找吧。你们不是记我电话了嘛,他要是回来了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说完凌一笑就走了。

  又过了五分钟孙磊坐不住了,他本来并不担心贝晓宁,可看见凌一笑紧张兮兮的样子,他也有点儿急了。他想不管怎么说是因为找自己的妹妹出的岔儿。万一贝晓宁要是真丢了,这山高路险的,别再出什么意外。

  孙磊站起身,“我也去找找。”

  他这一站,姜浩和杜宏涛也站起来了,也说要跟着去找。孙磊赶紧伸手把他们按回去,“你们就别动了,一会儿再不见了哪个,我看咱们就回不去了。我记路记得好,我去就行,我跟凌一笑两个人怎么也找着他了。你们还是在这儿等着吧。”说完孙磊也进了树林。

  贝晓宁转了好半天都没找到孙缈缈,于是想看看过了多久了,这才发现自己忘了带手机。他刚想着时间可能已经差不多了,得往回返了,就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竖起耳朵听着那由远及近的声音又喊了两声,才答了一句,“我在这儿呢!”

  凌一笑听见回答,赶紧往前跑了几步,很快看见了正往自己的方向走来的贝晓宁。

  两人碰到一处,凌一笑捉住贝晓宁的手腕,“你这个笨蛋,怎么不带手机?”

  贝晓宁噤噤鼻子,“忘了。”

  凌一笑又去捏他的下巴,“你还能记住点儿啥?”

  贝晓宁拍掉凌一笑的手,“找到缈缈了吗?”

  “找到了,都等你呢!”

  “啊?那快走吧!”贝晓宁抬腿就要往回走。

  凌一笑一把拉住他,“等等!”

  贝晓宁回过头,“干嘛?”

  “嗯……”凌一笑一脸坏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儿。”

  “啊?什么地方?”

  “走吧!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们该等急了!”

  “哎呀!没人急,就我一个人过来找你了。走,很近的。”

  不容贝晓宁再说什么,凌一笑拉着他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贝晓宁抱着胳膊,冷眼看着面前的山洞,“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是啊!上次我们……”

  “你来过醉龙谷?”贝晓宁斜着眼睛看凌一笑。

  “哦……”凌一笑不小心说漏了嘴,抬起手不自然地摸了摸后大脖子,“来过。当时在这山洞里歇脚儿来着。”

  “那你怎么没说。”

  “怕你不肯带我呗。”

  “你……酒吧开业你不去,非跟我到个玩儿过的地方。你真行。”

  “这不怕你扫兴嘛。再说我挺喜欢这儿,再过来看看也挺好。”

  “你呀!这么屁大点儿个地方儿,根本不值得来两趟。再说你又不是没事儿。”

  “行了,来都来了。快点儿,抓紧时间办正事儿。”说完凌一笑拽着贝晓宁就往山洞里走。

  贝晓宁被凌一笑拖进山洞,使了好大的劲儿才甩开他的手,“什么正事儿啊?!”

  凌一笑嘿嘿一笑,“还装纯,你说什么正事儿?”说着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管儿润滑剂,举到贝晓宁眼前晃了晃。

  贝晓宁吃惊地看着凌一笑,“你……怎么会……啊!昨天走之前你是回去取这个了?”

  “嗯。”凌一笑点点头。

  “你……就这么两天儿,你也……”

  凌一笑一把把贝晓宁推到山洞的石壁上,低下头亲了上去。

  贝晓宁抵着凌一笑的肩膀,想要推开他。可凌一笑坨儿大,又吻功一流,贝晓宁没挣扎几下,双手便渐渐失了力气。

  一个凶猛彻底的湿吻结束,贝晓宁觉得有些缺氧。他眼神恍惚地倒了几口气儿,“刚刚……好像有人在喊我。”

  “哪有?我怎么没听见。”凌一笑伸手开始去解贝晓宁的衬衫扣子。

  贝晓宁没有阻拦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凌一笑的手说:“真的,我真听见了。”

  头两颗扣子被解开,贝晓宁雪白清晰的锁骨露了出来,凌一笑急不可待地啃了上去,“好啊!你不专心,看我不好好儿收拾你。”

  凌一笑的嘴唇随着手的的动作一路向下,一面在贝晓宁的胸前用力吮吸,一面解开了他衬衫其余的纽扣儿。

  贝晓宁勉强支撑着身体,靠在石壁上,低头看凌一笑弯着腰,恶狼一样地在自己身上啃来舔去,留下了一串串不规则的痕迹,下 身很快有了反应。凌一笑一手解着他的裤腰带,一手按在了他的腿间,“骚包儿,看你还装,明明都已经……”

  贝晓宁突然一把推开了凌一笑。凌一笑没防备,一屁 股坐到了地上。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刚要发火儿,却发现贝晓宁正瞪大了眼睛看着洞口。他顺着贝晓宁的视线望过去,就看见了同样目瞪口呆地站在洞外的孙磊。

  空气瞬间凝固,三个人都一动不动。

  僵持了几秒钟,凌一笑忽然笑了,他擦擦嘴角儿,从容不迫地站了起来。孙磊也被触动了开关一般,先是后退了两步,然后拔腿跑了。

  贝晓宁的脸色已经变得青灰,他一下子抿紧衬衫,头也不回地出了山洞。凌一笑一个人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赶紧追了出去。

  回到其余的人等待的地点,他们重新上路。凌一笑、贝晓宁和孙磊都不说话,离得远远地都各自闷头走路。没有人发现这三个人的异常,依旧都自顾自地跟身边的人扯着闲篇儿。

  走了一阵子,孙缈缈蹦蹦跳跳地跑到了贝晓宁身边儿,“晓宁哥。你们怎么了?”

  “啊?”贝晓宁一愣,“什么怎么了?”

  “你们怎么都不高兴?我哥也耷拉着脸不跟我说话。”

  贝晓宁回头狠狠剜了一眼走在后面的凌一笑,“哦,没有,我们累了。”

  回到住处,屋主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大家又饿又累,狼吞虎咽地吃完,都说没有体力再玩儿别的了,要早点儿睡。

  躺到炕上之后贝晓宁睡不着,颠来倒去地翻腾了一会儿,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儿,是短信。

  孙磊:什么时候的事?

  贝晓宁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犹豫了一下:前些日子。

  孙磊:咱们一起在他的酒吧喝酒之后吗?

  贝晓宁:嗯。

  孙磊:已经决定了?

  贝晓宁:嗯。

  过了一会儿。

  孙磊:怎么不告诉大伙儿?

  贝晓宁:怕你们接受不了。

  孙磊:都什么年代了?有啥接受不了的。回去找个时间说了吧,这样多别扭。

  又过了一会儿。

  贝晓宁:谢谢。

  孙磊:别竟整这没用的嗑儿,请我吃饭!

  贝晓宁:好。

  二十八

  第二天起来之后大家分头儿去买土特产。贝晓宁主动叫上凌一笑进了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的村子。

  路上贝晓宁把短信给凌一笑看了。

  “你看,我说应该直接说清楚嘛。”凌一笑把手机还给贝晓宁。

  “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这是大磊子,他平时就大大咧咧的。真要是说了,还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样呢。”

  “行!就瞻前顾后吧你。”凌一笑把一只胳膊挎到贝晓宁的肩上,“我是不管了,回去跟我去酒吧,让他们管你叫大嫂。”

  “喂!你别胡来!不许乱说!”

  “什么不许乱说,我的朋友,我说了算!”凌一笑用力搂住了贝晓宁的脖子。

  “你放手!”贝晓宁用手去拉凌一笑的胳膊,“有人看着呢!”

  “看就看呗!哥俩儿关系好不行吗?就你心里有鬼,想得歪。”

  贝晓宁用胳膊肘儿在凌一笑的肋骨上顶了一下,“你才想得歪!”

  凌一笑跳着躲开,一伸手掐住了贝晓宁的后脖颈子,“小样儿,还敢偷袭我!”说着他又去搔贝晓宁的胳肢窝。

  “哈哈哈哈……你别闹了!两个大老爷们儿,多难看!”贝晓宁推开凌一笑往前跑了。

  “你给我站住!”凌一笑追了上去。

  到了村儿里的集市,凌一笑和贝晓宁买了一些榛蘑、黄蘑、松子儿和山葡萄。回去的路上碰到了程言他们两口子。刘娜看着跟自己一样两手空空的贝晓宁说:“唉?晓宁,你什么也没买啊?”

  “买啦!”

  话一出口,贝晓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刘娜的目光飘到了跟程言一样大包小裹儿的凌一笑身上,“哦,我说嘛,一笑怎么买了这么多蘑菇,还想说太多吃不了会生虫呢。”

  吃过午饭,十个人上路,开始往回返了。这回凌一笑的车开在了前面。从山上下来之后,他们又进了一个村子。路上的人有点儿多,凌一笑减慢了速度。两辆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慢慢行驶在村中的大路上。突然,凌一笑一个急刹车停下了,程言吓了一跳,险些追尾。

  不等贝晓宁问怎么回事,凌一笑下了车。他走到车前,弯下了腰,等他再站直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毛茸茸的肉球儿,是一只小狗儿。

  车里的人都下来,围到了凌一笑身边儿。孙缈缈、马虹和刘娜立刻大呼小叫起来。

  “好可爱啊!”“这么小的狗!”“太好玩儿了!”……

  虽然她们叫得有点儿夸张,但对于小东西的形容倒是十分恰当。

  小狗儿大概不到三个月的样子,棕黄色的身体,滚圆的一团,几乎整个身体都容纳在了凌一笑的大手里,它正瞪着一双漆黑懵懂的眼睛,用粉红色的小舌头儿一下下地舔着自己亮晶晶的黑鼻头儿。比凌一笑的手指粗不了多少的小爪子还在四处乱蹬。

  贝晓宁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这是谁家的狗啊?”

  凌一笑抬头往四周看了看,然后端着小狗儿往最近的一户人家儿走过去了。

  不一会儿,凌一笑出来了,原来那只还在,另一只手里又多了一个同样毛茸茸的肉团儿。

  凌一笑走到大伙儿跟前,“他们的主人说是一窝儿四个,已经送出去两只了,正愁这两只没人要呢,问咱们要不要。”

  孙缈缈登时来了精神,“我要我要!”

  孙磊一把拉住她,“你要什么要?你能照顾得了吗?我平时又不回家,咱妈不会让你养的。”

  孙缈缈立刻把嘴撅得老高,“可是……好可爱啊!”

  刘娜弯下腰,看了看两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儿的小家伙儿,“嗯……我家已经有一只猫和一只狗了,实在有点儿忙过来,要不然……”

  马虹一拍巴掌,“凌哥,你不是一个人住吗?!你家地方一定宽绰儿,不如……你都带回去养吧,以后我们还可以去你家看它们。这种土狗最聪明了,很好养的!”

  凌一笑看了一眼贝晓宁,他的眼睛已经粘在两个肉球儿上了,“好主意啊!一笑,你带回去吧。”

  凌一笑笑笑,把两只小狗儿往贝晓宁怀里一放,“好啊,你给我抱着吧。走,上车。”

  剩下的路程,凌一笑的车里简直翻了天,两只小东西趴遍了车里的每一个角落不说,滚在一起互相打闹了一番之后,又在贝晓宁和孙缈缈的腿上分别尿了一泡。

  都以为孙缈缈会不高兴,没想到她却“咯咯咯”地笑了一阵说:“一笑哥,以后你这车里可就好闻了。”引得贝晓宁、孙磊和姜浩也跟着笑了起来。

  回到市里,天已经快黑了。凌一笑跟程言分开之后,又把孙磊他们哥俩儿和姜浩分别送回了家。

  车里只剩下凌一笑和贝晓宁了。凌一笑已看看经躺在贝晓宁怀里睡着了的两个绒球儿,“怎么着?是放你那儿养,还是送我家去?”

  “嗯……还是去你家吧,我那儿地方儿太小。”

  “那谁照顾它们?”

  “我啊。”

  “好啊!”凌一笑伸手搓搓贝晓宁蓬乱的头发,“我让你去我家你不去,为了它们你倒是二话不说啊。”

  “哼!”贝晓宁撇撇嘴,“你?你有它们可爱吗?”

  “我很可爱啊!”

  “没看出来。”

  “那你爱我什么啊?”

  “谁……谁爱你了?!”贝晓宁的脸红了。

  凌一笑伸手在他脸上刮了一下,“一路上你都一本正经的,还是这样儿招人稀罕。”

  凌一笑家好多天没人住了,到处都是灰。一到家贝晓宁就开始收拾屋子,凌一笑则又开着车去宠物商店给小狗儿买各种用品和食物了。

  等贝晓宁收拾得差不多了,想起来得给凌一笑打个电话,嘱咐他别买太多时已经晚了,凌一笑的电话打了回来,让贝晓宁到地下车库去帮他拿东西。

  贝晓宁一看见凌一笑就傻了。他买了四个狗窝,理由是可以换洗。两个铁笼子,说是带它们去医院打疫苗的时候用。幼犬犬粮十公斤,他说小狗长得快,吃得多。食盆儿五个、水盆儿五个,说它们如果闹得太欢可能会打破。其余还有狗罐头一口袋、狗零食一口袋,狗奶粉、钙粉、维生素粉,各四罐儿,狗咬骨、狗绳儿、狗厕所、洗眼液、滴耳油儿、引导剂、狗用浴液、毛刷、亮毛剂、指甲钳等等,每样儿至少两个,以及玩具若干。

  “你……你太夸张了吧?!”贝晓宁感觉有点儿崩溃。

  “夸张吗?宠物店老板说这些都是必须的啊。”

  “他说你就信?!再说很多东西买一个不就行了吗?”

  “可是……咱们有两只狗啊。”

  “你还狡辩!让你去就是个错误,老板的嘴都乐歪了吧?”

  “也没有啊,他还告诉我两只狗不用买那么多食盆儿和水盆儿。但我想也不差那几个,所以还是都拿着了。”

  贝晓宁瞪了凌一笑一眼,“哼!你等着,我非把你这毛病扳过来不可!”说完他气哼哼地拎着几个口袋先上楼了。

  二十九

  等贝晓宁把凌一笑买回来的东西都收拾好,又试了狗窝的位置,给两个小家伙儿冲了奶粉,喂了狗粮,已经十一点多了。

  贝晓宁累的歪在沙发上一下都不想再动。凌一笑挨过去,架起起贝晓宁的腿,讨好地揉着,“累啦?”

  “嗯。在醉龙谷一直都没睡好,回来就又收拾屋子又弄狗的,能不累吗?”

  “来,我给你好好捏捏。”

  “免了,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唉!你真是狗咬吕洞宾。”嘴上这么说,凌一笑的手却没停。

  贝晓宁笑了,“行啦!知道你是好心的,跟你开玩笑呢。这两天你也没怎么睡好吧?那炕那么短,我看你都是蜷着睡的。”

  “嗯,还好。”凌一笑还在按。

  贝晓宁看着在地毯上抢着狗咬骨滚在一起的两个肉球儿,想了想说:“嗯……给它们起个名字吧。”

  “好啊。”

  “叫什么呢?”

  “唉?一直没看,它们是公的还是母的?”

  “公的。”

  “那你想起什么样儿的名字?”

  “特别一点儿的。”

  “那……叫小六儿和小九儿吧。”

  “啊?为什么啊?”贝晓宁不解地看着凌一笑。

  凌一笑笑得诡异,“你猜。”

  “啊!”贝晓宁突然反应过来,抬起另一条腿踹了他一脚,“正经点儿!”

  “那我想不出来了。”

  “叫什么呢?球球儿?圆圆?”

  “还蛋蛋呢。”

  又是一脚。

  “欢欢?毛毛儿?肉肉?”贝晓宁皱着眉头,念念有词,很是认真。

  “你别再说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你说叫什么?”

  “叫点儿吉利的。”

  “嗯……吉祥?如意?招财?进宝?”

  凌一笑换了贝晓宁的另一条腿,“太直白了吧?”

  “那你说啊。”

  “嗯……这样吧,我叫它们试试。能叫过来的就当名字。”

  “行。”

  凌一笑放下贝晓宁的腿蹲下了,“漂儿胡!漂儿胡!门前清!门前清!……”

  “喂!”贝晓宁抓起沙发的靠垫儿撇了过去,“你胡叫什么呢?!”

  凌一笑不理他,继续认真地叫着:“一条龙!一条龙!九筒!幺鸡!红十!……”

  最后,两只狗狗分别叫了白板和同花儿顺。

  凌一笑很满意,揉了揉手边儿的两个小脑袋,然后站了起来,“行了,名字起完了。你歇着吧,我去煮两盒拌面。”

  贝晓宁点点头,已经懒得再说话。

  等凌一笑把面弄好,想叫贝晓宁过去吃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贝晓宁还没起来,凌一笑就走了。

  贝晓宁醒了之后先喂了狗,然后自己对付了一口,就带着白板和同花儿顺去宠物医院了。给它们做了全面的检查,又领了几本手册。

  回到家后,贝晓宁先在挂历上圈出了打疫苗的日期。然后看完手册,跟两个小家伙儿玩儿了一会儿,贝晓宁刚想给凌一笑打个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电话就响了。

  贝晓宁接起来。

  “喂?”

  那头儿静了一会儿,“是凌一笑家吗?”一个温柔的女人的声音。

  “是,他不在家。您是……”

  “我是季萱婷。你是贝晓宁?”

  “哦,是。你好。”贝晓宁立刻局促起来,“一笑他……他不在,你打他手机好了。”

  “我不找他,我要找你。”

  “啊?嗯……有事吗?”

  “你明天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贝晓宁心里一紧:该来的终于来了。

  “有。”

  “那好,明天下午两点,东湖公园西门儿旁的咖啡厅见吧。”

  “好。”

  “你最好不要告诉一笑,否则他不会让你见我的。”

  “行。”

  放下电话贝晓宁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已经全都是汗了。

  凌一笑一直到凌晨四点才回来,贝晓宁白天起得晚,倒也没觉得困。看凌一笑换了鞋,贝晓宁从冰箱里拿出事先洗干净的蔬菜和腌好的鸡翅。

  “饿了吧?我给你烤鸡翅拌沙拉吧?”

  “好,正好饿了。”

  贝晓宁把鸡翅放进烤箱,又切蔬菜。凌一笑脱了外套,蹲到地上开始逗着白板和同花儿顺玩儿。他先把它们掀过去,让它们露出了粉红色的圆滚滚的小肚皮。然后凌一笑用手在两个肚皮上来回地搓。一开始两个小家伙儿还企图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努力了几次,发现用力也是徒劳,便完全放弃了抵抗,任凌一笑摆布着,做出了逆来顺受的姿态。搓了一会儿,它俩渐渐放松了身体,随着凌一笑的节奏左右摇摆起来,最后胸腔里甚至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并带着满脸的享受和满足感闭上了眼睛。

  烤箱“叮”了一声,贝晓宁也把沙拉拌好了。凌一笑洗完手,拿出几罐儿啤酒坐到了吧台前。贝晓宁不饿,但还是也跟着坐到了他对面。

  “今天带白板和同花儿顺去医院了?”

  “嗯。”

  “大夫怎么说?”

  “说现在看来挺建康,但是得再观察观察。下个月打疫苗。”

  “哦,那就好。村儿里带出来的狗,应该没事儿。什么时候能洗澡啊?”

  “打完疫苗。”

  “啊?这么长时间,我感觉现在它们身上就有点儿臭了。”

  “什么臭啊,小狗儿都那样儿,没准儿它们还觉得你臭呢。”

  凌一笑放下啃到一半的鸡翅,抬起胳膊闻了闻,“我哪儿臭了。”

  贝晓宁不理他,低头转着手里的水杯,“嗯……有个事儿。”

  “什么?”

  “我今天……”贝晓宁停下不说了。

  “什么?”

  “没什么。”

  “唉!你……我最讨厌别人说半截儿话,快点儿!你今天怎么了?”

  “哦……”贝晓宁抬起眼睛看看凌一笑,“不是今天,是昨天。我忘了问你,你跟孙缈缈说什么了?”

  “怎么了?”

  “昨天你们中途停车去厕所的时候,她问我:以后可不可以做你的女朋友。”

  凌一笑乐了,“她真的问你啦?”

  “啊,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她怎么会来问我呢?”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可以。”

  “哦?为什么?”凌一笑得意地眯起了眼睛。

  “我说你太花花儿,配不上她。”

  “你说啥?!”

  “我说你配不上她啊。”

  “你怎么能这么糟践我在青春少女心中的高大形象?”

  “你别臭不要脸了。快说,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啊。就是她说你本来答应做她男朋友的,后来却跑去跟别人结婚,她很生气,所以要换人,觉得我不错,问我行不行。我就叫她去问你喽。不过,话说回来,这小丫头的眼光儿还不错嘛。”

  贝晓宁笑了,“啊?她还记得。”

  “是啊,你伤害了一颗幼小的心灵。看来以后只能由我来帮你弥补了。”

  “屁!你知道后来她又跟我说什么?”

  “什么?”

  “她问我咱俩的关系是不是很不一般。”

  “啊?!”

  “我也很吃惊,问她为什么那么问。她倒好,给我来了一句:感觉。还说什么女人的第六感很准。唉──现在的小孩儿啊!”贝晓宁摇摇头,“一个比一个精灵古怪。”

  “那你怎么说的?”

  “我当然说不是,让她别瞎猜。”

  凌一笑有些失望,扁扁嘴,又开了罐儿啤酒。

  过了一会儿,贝晓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凌一笑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问:“你要说什么?”

  “啊?哦,没什么?”

  “你有话要说吧?”

  “没有啊!没有。”贝晓宁心虚地避开凌一笑的目光,盯住已经被吃的差不多了的沙拉,不再说话。心里掂量了几次,季萱婷约他明天见面的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三十

  凌一笑洗完澡上了床,天已经亮了。他钻到被子里,伸手去抱贝晓宁,人搂到怀里才发现他是光着的。凌一笑温柔地在鱼儿般滑溜溜的身体上摸了几个来回儿,贝晓宁转过身回手抱住了他,一双软绵绵的手也不安份地在他宽阔结实的脊背上肆意游走起来。

  凌一笑惊喜地吻住火热柔软的嘴唇,一翻身把贝晓宁压在了身下。唇齿纠缠之间,两人的喘息逐渐加重。身前已经昂然翘首的部位抵在彼此的身上相互摩擦,越发地坚 挺滚烫。

  凌一笑松开嘴唇,用胳膊撑起身体,看着贝晓宁一双已经半睁半闭,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伸手把两人交叠的部分紧紧握住,开始上下动作。贝晓宁禁不住挺起了腰身,想要贴向凌一笑,可空隙太大,皮肤没等挨到,他的身体就又重新落回到了床上。如此反复几次,急得他有些口干舌燥。

  贝晓宁起起伏伏地折腾,凌一笑看在眼里,他根本就是在扭动着身体诱惑自己。就在凌一笑忘我地看着他焦急而渴望的表情时,贝晓宁不经意地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两下半张的嘴唇。凌一笑顿觉血压直线飙高,差点儿没窜出几杆儿鼻血来。二话不说,凌一笑立刻一把掀翻了贝晓宁。

  随着凌一笑的进入,贝晓宁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凌一笑无比畅快地吐了一口长气,控制着节奏摆动起腰臀。

  通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贝晓宁的身体已经适应了凌一笑的粗胀和力度。现在他正努力地放低了肩背,抬高臀部迎合着凌一笑。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姿势有多么的放荡和不堪,但越是这样想,一阵强似一阵的快感就越是不停体地从他大脑的神经中枢传到腿间。

  随着连续不断的撞击,两具身体相接的地方逐渐响起了让人无地自容的水声四溅,其间参杂着粗重的呼吸和低低的呻吟,一切都愈发地让人疯狂。每一次的碰撞,贝晓宁都觉得到了自己能够承受的极限,可接下来更大力度的碰撞又总会把他再次抛向更高的巅峰。

  最后凌一笑不再控制自己欲望,放纵了身体尽情冲刺了一回,两人同时达到高 潮,战斗圆满结束。

  贝晓宁背对着凌一笑,躺到了他的一只胳膊上。凌一笑用另一只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然后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狠狠吸了一口气,“你真好闻。”

  “什么好闻,都是汗。”

  “是香汗。”

  “那是老娘们儿才有的东西,我可没什么香汗。”

  “反正我喜欢闻。”

  贝晓宁把手伸到身后,向后抱住了凌一笑的腰。

  闻了一会儿,凌一笑挪开鼻子说:“晓宁,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啊?是因为我在醉龙谷时表现得好吗?”

  贝晓宁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嗯,是。”

  凌一笑收紧了手臂。贝晓宁把脸在眼前的手腕上蹭了蹭,他心里知道:自己是因为明天要见季萱婷,心里忐忑,才这么积极主动的。他只不过是想让两个人肉体和灵魂能结合得再紧密些,再紧密些,再紧密些……

  贝晓宁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事先约定好的咖啡厅,他要了一瓶苏打水,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了。

  两点整,季萱婷准时出现。天已经很凉了,她穿着短裙套装,一双美腿上只有一层薄薄的丝袜。

  贝晓宁站起来,示意了自己的位置。季萱婷看见他之后,冲服务员摆了摆手,然后挂着一脸职业性的笑容,蹬着八九厘米的高根儿鞋,婀娜多姿地朝贝晓宁走了过去。

  “你好。”季萱婷礼貌地朝贝晓宁伸出了手。

  贝晓宁抓住她的指尖儿轻轻握了握,“你好。”

  两人各自落座,服务员抱着酒水单走过来,季萱婷点了一杯不加糖的拿铁。

  等咖啡的功夫儿,贝晓宁和季萱婷都不说话,互相打量着对方。

  咖啡上来了,季萱婷试了试温度,没喝。

  “一笑最近好吗?”季萱婷率先打破了沉默。

  “哦,还是……老样子。”贝晓宁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句。

  “那还不错嘛。本来还愁找不到你,没想到打到家里就是你接的。你现在住那儿吗?”

  贝晓宁皱了一下眉头,“季小姐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你们在一起有……半个多月?”季萱婷的口气好像那是根本不值得一提的时间。

  贝晓宁点点头,“是。”

  “哦,那是时间比较长的一个了。”

  贝晓宁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时间比较长?”

  “一笑的情人们啊!你不知道吗?他有个外号儿叫‘黄金周’。”

  “黄金周?”

  季萱婷笑了,“你连这都不知道?”

  贝晓宁摇摇头。

  “跟他在一起的女人很少有能超过一周的。一笑高兴的时候,对她们百依百顺,给人买起东西来也是挥金如土。可往往是不到一周,他就烦了,腻了,就跟人家说拜拜了。”

  “我不是女人。”

  “哼!有什么区别吗?你跟他在一起时,难道饮食起居是他照顾你吗?还是有些事情他是被动的那一个?我不相信。一笑不会变的,他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那你为什么还想要跟他结婚?”

  “这个嘛,他当然还是有他的优点的,只是想要跟他在一起的话,同时还要忍受他的缺点罢了。我倒是觉得没几个人能做得到。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跟你说说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儿。免得将来陷得太深,大家都痛苦。

  先说我跟一笑的事儿吧。我们是在飞机上认识的,这个没什么悬念。他那个德性你也应该知道,见到顺眼的不勾搭两句就浑身不自在。

  当然了,帅哥人人都爱看,我对他印象也不错,但是当时我有男朋友,也没有想得更多。况且这种事情也常常发生,只当是又一次艳遇就完了,我没太放在心上。可巧的是很快他又去看他外公,又坐了我们的航班,我俩就再次碰上了。他说是缘分,给了我他的电话不说,还死活非要要我的联系方式,我就把公司的客服热线给他了,告诉要是有本事能自己查到我的手机号儿,就跟他做朋友。

  他是怎么追我的,我不需要跟你细说,相信你也不爱听。反正后来他弄到了我的电话号儿,我跟我男朋友……哦,应该是前男友也被他给搅黄了。

  大概是因为追我费了些周折,也可能是我跟以往他接触过的女人不一样,反正我成了他唯一正式的固定女朋友。

  之后因为他拈花惹草的事,我们也吵过,也闹过,每次到了最后他就只有一句话:那我们分手吧。可后来我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

  人总是很可悲的,要么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要么值得珍惜的东西就在眼前却总也没办法抓住。我不想做那样的人,所以不妨告诉你,结婚的事是我先提出来的。

  我说想嫁给他,跟他过一辈子。他很高兴,也很感动,说原以为自己根本不可能找到能容忍他,想要永远跟他在一起的人。

  不过我当时就跟他提了个条件:结婚之前他想怎么样的都行,我决不管他,一旦结了婚,他就不可以再朝三暮四。但其实我知道,就是真结了婚,我也不可能天天绑着他。只不过凡事都得有个限度,他有本事在外面胡搞,就得有本事不让我知道。

  当然,这么说,并不是我不在意这些事,而是有些事情并不是谁想管就能管得了的,非得自己心甘情愿才行。我相信自己,给我时间,会有那么一天的。

  说到这儿,也许你在想,这没有什么难的,你也可以做到。但事实上那并不容易,况且你跟他在一起还要顾虑家人、朋友等等身边一些人的看法,又怎么可能全心全意地去爱护本就是一份并不光明正大的脆弱的感情呢?你觉得一笑的耐心对你又能维持多久呢?”

  贝晓宁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杯里不停浮上来的气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吧,先不说这个。”季萱婷端起已经凉下来了的咖啡喝了一口,“他应该从来都没跟你说过关于他父母的事吧?”

  贝晓宁猛地抬起眼睛,盯住了季萱婷的标致的五官。

  她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是啊,有些事情恐怕只能对最亲近的人才能说,你不知道也在我意料之内。不过现在既然是这种状况,我想你还是了解一些比较好。一笑没有父亲。”

  “什么意思?”

  “终于感兴趣了?好吧。一笑的母亲没有结婚就有了一笑,你知道那在那样的年代意味着什么。所以在一笑很小的时候他母亲的精神就开始不太好了,直到一笑十三岁那年,她割腕自杀了。一笑没有其他的亲人,不过好在她去世前留了钱和遗嘱,让一笑把初中念完。后来一笑的外公从台湾到美国,回到大陆又辗转找到一笑已经是两年之后。

  现在知道为什么他每次买东西都买那么多了吗?别看他人高马大,不缺钱,朋友兄弟也多,整天嘻嘻哈哈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其实他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男人。你一定还没有见过他发火儿的样子,那是超乎常人想象的情形。”

  季萱婷说完,靠到椅背儿上,端起胳膊看着贝晓宁,等着他的反应。

  过了很长时间,贝晓宁松开紧咬着的下唇,他把杯里剩下的最后一口苏打水喝干净,然后才转动着空杯慢慢地说:“季小姐,我觉得你的做法有些问题。”

  “哦?有什么问题?”声音里带了一丝挑衅。

  “爱一个人,首先就要专一,如果他不能为了你心无旁骛,那他就不值得你爱。这不是能不能改变的问题,而是他想不想改变的问题。宽容是一种美德,但是,除了爱。你不该用自己不恰当的宽容,让一笑觉得自己对你有所亏欠。

  还有,有关一笑的父母。如果那是一笑心中的一道伤痕,他不想让我看见,我绝不勉强。

  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跟我谈这些,跟我说一笑的事情。”

  说完后,贝晓宁很想立刻就起身离开,可自己毕竟是男人,那样太没风度,他坚持着坐在椅子上没动。

  听了他的话,季萱婷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凌厉的目光直直地逼向了贝晓宁。四目相对,僵持了一会儿,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出来,低下头开始慌乱地在包儿里翻腾。

  “你走吧,我请。”贝晓宁说。

  “不用了,谢谢。”季萱婷找出三十块钱压到咖啡杯下,转身走了。

  三十一

  走出咖啡厅,贝晓宁给凌一笑打了个电话。凌一笑说自己在饭店吃饭呢,让他也过去。

  贝晓宁没想太多,打了辆车就按照凌一笑说的地址到了饭店。

  下了车,贝晓宁觉得有点儿不对。他以为凌一笑是一个人在吃饭,可抬头看看,眼前分明是座三层的海鲜酒楼。那一定还有凌一笑的朋友在,也许是在谈什么重要的事儿。

  贝晓宁犹豫着到底要不要上去,或者干脆给凌一笑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先回家了。这时电话响了,是凌一笑。

  “小傻子,看什么呢?!我都看见你了。”

  “啊?”贝晓宁连忙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往上,往上,再往上,对了。”

  贝晓宁终于看见了站在三楼落地窗后的凌一笑。

  “快上来吧,三层,满园春色。”

  不等贝晓宁再说什么,凌一笑挂掉电话,回到了座位上。

  没办法,贝晓宁只好硬着头皮进了饭店,由服务员带着到了门上标着“满园春色”的包房。

  门一开,里面的情形跟贝晓宁想象得一点儿没差。满屋子烟酒菜的混杂气味儿扑面而来,十几个大老爷们儿,围着一个大圆桌儿侃得正欢。看见他出现在门口儿,一屋子的人一下子都不说话了。

  凌一笑站了起来,“过来,晓宁。”

  贝晓宁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到了凌一笑身边儿。

  椅子和餐具已经提前加好了,凌一笑坐下,贝晓宁也跟着坐了。他面带微笑,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儿。有两个年龄稍大的和一个年轻的不认识,其余的人凌一笑受伤在家的时候他都见过。

  “这是我的一个朋友,贝晓宁。”凌一笑冲着那三个人介绍,“晓宁,这位是郭局长,这位是常队长,这是郭局长的司机,李哥。”

  贝晓宁一一点头之后,赶紧往自己的杯里倒满了酒,然后他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各位大哥,第一次见面,我先干了,你们随意啊。”

  说完贝晓宁把杯里的酒喝净,又倒空了一下杯子,才重新坐下。

  郭局长和李队长满意地笑笑,也把自己面前的酒喝光了。李司机笑着端起自己的杯子,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我这是茶。”

  接着两位“长”出于礼貌,问了问贝晓宁的一些情况。然后桌儿上的人就又开始继续贝晓宁进来之前的话题了。

  听了一会儿,贝晓宁明白了,他们在说马老二的事。

  马老二出狱之前,在里面混得不错,很有点儿有了一定江湖地位的意思。可没想到他刚一出来就被人给捅了,现在这事儿里外都传开了,所以大家都认为马老二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最重要的是他在一周前已经出院,并突然销声匿迹了。

  贝晓宁能听得出来,大家都有点儿为凌一笑担心。可他自己却好像并不太在意,还很快转移话题,说到了酒吧上。

  酒喝到差不多五点钟的时候,郭局长和常队长看了看时间,站起来说还有事,要先走。其他人立刻也都跟着站了起来,郭局长连连摆手,“你们喝你们的,继续继续,快坐下吧。”

  凌一笑坚持要送到楼下,于是林威和王彪跟在凌一笑后面一起随着他们出门儿下楼了。包房里剩下的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说马老二。贝晓宁侧过身,从窗户朝楼下看过去。

  下了楼的几个人直接走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李司机先上车坐到了驾驶座儿上。凌一笑和林威分别打开后面的左右两个车门,郭局长和李队长先后上了车,凌一笑和林威又给关上车门。然后凌一笑微微弯下腰,冲车里挥了下手。汽车缓缓启动,凌一笑目送他们离开。

  一系列的动作,凌一笑做得谦恭、自然又不失帅气,从贝晓宁的角度,但凡是能看见凌一笑的脸的时候,他都在笑得真心实意而阳光灿烂。

  汽车开远了,渐渐驶出了凌一笑的视力范围。他一转身,线条明朗的脸上瞬间变成了严肃冷峻的表情,林威和王彪立马儿围到了他的身边儿。他掏出三根烟,一人分了一颗。三个人抽着烟,站在原地不动了。不知道林威和王彪在跟凌一笑说什么。他眼睛眯着,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大多只是点头,时不时地微微皱一下眉。

  过了一会儿,烟抽完了,凌一笑把烟屁扔到地上踩灭,突然扬起头向三楼看了一眼,正对上贝晓宁目不转睛的视线。凌一笑嘴一咧,露出一个迷死人的笑容,一只眼睛眨了一下,贝晓宁险些被当场电晕,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三个人回到包房,各自入座后,大伙儿又闲聊了几句。凌一笑忽然清了清嗓子,“咳咳,现在都是自己人了。有个事儿要说。”

  大家立刻安静了下来,贝晓宁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也偏过头看着他。谁知道凌一笑却一把抓住了贝晓宁的手,“以后晓宁就相当于你们嫂子了。”

  一阵冷风飘过,所有人的动作瞬间静止。不知道过了几秒钟,有人把目光从凌一笑的脸上一点儿一点儿地挪到了贝晓宁的脸上。贝晓宁甚至听到了他转动颈椎时的“喀吧喀吧”声。

  “大哥,你啥时候儿改路子的?”

  凌一笑毫不在意地搔了搔下巴,“嗯……遇到晓宁之后吧。”

  “啊?!那……那恭喜大哥!”林威在反应过来了是什么状况之后,第一时间端起了酒杯。

  “是啊是啊!”其他的人也赶紧随声附和,缓和了尴尬的气氛。

  “嗯,还是你小子机灵。”凌一笑看着林威赞许地点了点头。

  贝晓宁的心里已经气炸了:你妈个XXOO的!恭喜你个头!凌一笑!你死定了!

  “晓宁?!喝酒啊?想什么呢?”凌一笑拍拍他。

  贝晓宁满脸抽筋儿般地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酒喝了。

  不过如此爆炸性的话题,怎么可能一杯酒就完了呢?贝晓宁刚把杯子放下,又有人发问了。

  “笑哥,那以后你都再不找大妞儿了?”

  凌一笑歪着嘴,啜了一下牙花子,摆出一脸的沉痛,“呲!只能忍痛割爱了!”想了想他又说:“不过大家伙儿放心,我对你们没兴趣,啊。”

  王彪拍拍自己的脸,“那是,咱们这糙样儿,有兴趣也是我对大哥有兴趣。”

  凌一笑打了个冷颤,“别介,我可不想以后吃啥吐啥。”

  一句话,惹得满屋哄堂大笑。

  最后到结账离开,他们又聊了些别的,贝晓宁一直忍着,没给凌一笑什么难堪。

  等到了酒吧,进到凌一笑的办公室,终于只剩下凌一笑和贝晓宁两个人了。贝晓宁回手反锁了房门。

  凌一笑一回头,“你锁门干什么?”

  贝晓宁挑了挑嘴角儿,一步步逼到凌一笑眼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儿往下一拉,让他的耳朵挨到了自己嘴边儿,“你说呢?”

  简简单单三个字,被他说得气若游丝,似有还无,诱惑无限。

  凌一笑从头到脚,登时就酥了。

  贝晓宁头一歪,轻轻舔上了凌一笑线条优雅的嘴唇轮廓。

  凌一笑哪受得住他这样明目张胆的勾引,没等贝晓宁舔上一圈儿,他就迫不及待地一张嘴,含住了那不安份的柔软的舌头,一双手顺着贝晓宁腰间的空隙就钻进了他的衣服里。

  贝晓宁也不拦他,任他上下其手一顿狂摸。

  等他摸得差不多了,贝晓宁又伸手去解他的裤腰带。裤子掉在地上,贝晓宁把手伸进了凌一笑的内裤里,握住已经肿胀滚烫的部分来回抚弄。

  凌一笑抓住贝晓宁的衣服就要往上拉。贝晓宁及时挡住他的手,先把他的衣服扒了,然后用力一推,凌一笑毫无抵抗能力地倒进了沙发里。

  贝晓宁蹲下来,开始亲吻凌一笑的胸膛,并一边亲一边脱下了他的内裤。内裤被扔到地上,贝晓宁的嘴唇又一路向下。

  凌一笑几次激动得坐起身想要抓住贝晓宁把他压在身下,都被贝晓宁抬手按了回去。眼看着一脸妩媚的贝晓宁半张着湿润鲜红的嘴唇,马上就要亲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凌一笑急得都想要吃人了,贝晓宁的动作却戛然而止,一下子站了起来。

  “嗯?”凌一笑一愣。

  贝晓宁面露难色,“啊!对了,我得回去喂白板和同花儿顺了。”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儿走。

  “喂!喂!晓宁!……”

  贝晓宁抓着门把儿回过头,微微一笑,“你自己慢慢玩儿吧!”

  开门,出门,关门,贝晓宁半点儿没犹豫。当然他没忘了把门锁带上,并为此觉得自己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三十二

  贝晓宁一溜烟儿冲出酒吧,打了辆出租车。没开出五百米,他的手机就响了,是短信。

  凌一笑:你给我等着,今晚不把你折腾到三天都趴不起来,我就不姓凌!

  贝晓宁:你行吗?老东西。

  到家了,贝晓宁的手机没有再响。他知道一定是酒吧有事儿,否则以凌一笑的速度,他穿好衣服追过来,完全可以先自己一步到家。

  门一打开,白板和同花儿顺立刻一起拱到了贝晓宁的脚边儿,开始疯狂地摆动着小尾巴讨好地围着他转来转去。贝晓宁一弯腰,一手托住一只,把他们抱了起来,“小东西儿,饿了吧?”

  贝晓宁飞快地给它们弄好吃的,看着他们吃完。然后又拿纸巾一个一个地给擦干净了嘴巴,才把它们放回到地上。两个小家伙儿很快又投入到了抢夺玩具的战斗中。贝晓宁站在边儿上,暗暗觉得好笑。通过这两天的观察,他已经看出了白板和同花儿顺的性格差异。

  同花儿顺比较活泼,白板则温顺些。表面上看起来,同花儿顺好像常常欺负白板,但是如果仔细多看一阵的话,不难发现,其实是同花儿顺老想找白板玩儿,白板却总是不太愿意搭理它。所以虽然是满地的玩具和狗咬骨,可只要白板不动,同花儿顺就不动,一旦白板想要玩儿哪个了,同花儿顺便一定会去抢,而且通常白板是抢不过同花儿顺的。而每次白板要是放弃了争夺,把目标转向另一个玩具或狗咬骨时,同花儿顺也一定会毫无例外地扔掉自己的战利品,继续去抢白板嘴里的东西。

  贝晓宁看了一会儿同花儿顺对白板无休止地纠缠,自己笑了笑就转身上楼了。他准备重做一份儿简历,然后到网上投一下。

  凌一笑家的二楼贝晓宁一共也没上来过几次,而且每次停留的时间也都很短,大都是来取东西。不过其实凌一笑自己也很少上二楼,平时常用的东西都在楼下,楼上只有两间客房、一间书房、半个客厅和一个卫生间。如果不是要用电脑或者看书,确实没什么上楼的必要。

  贝晓宁进到书房直接打开了电脑。

  简历做到一半儿,他忽然发现王菁上线了。

  我心归处:小菁?

  notangel:晓宁哥。

  我心归处:你在哪儿呢?

  notangel:我男朋友来中国了。我跟家里说出来散散心,其实是来跟他见面说一下家里的情况。我过几天回去,到时就跟家里说清楚,还你清白。

  我心归处:……

  notangel:怎么了?

  我心归处:你回来再说吧,先别跟家里说,咱们见面谈。

  notangel:???

  我心归处:一两句说不清,回来再说。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notangel:那好吧,你忙吧。8

  我心归处:88

  贝晓宁关了对话框儿,想了一下,继续打简历。

  简历投完了,贝晓宁又跟在线的朋友闲聊了一会儿。再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他抻了个懒腰,揉揉肩膀,站了起来。环顾一下房间,他朝身后巨大的书柜走了过去。

  这个跟凌一笑办公室里的那个书柜没什么区别,书很多,但是都很崭新,甚至还有没拆塑料外包装的。贝晓宁一格儿格儿看下来,发现他这书柜里,从中外名着到娱乐杂志,还真是包罗万象,一应俱全。

  突然,贝晓宁在最下层的一个隔断里发现了一排十几本的相册儿。他高兴极了,赶紧抱出了一摞儿。其中有几本是比较旧的款式,贝晓宁家也有差不多样子的。一种是封面是硬纸板儿的,上面印着美术字──影集,里面是黑色的,每张照片斜对着两个角儿的位置由银色的锡纸固定,每页儿之间都有一张半透明的硫酸纸隔着。另一种封面是亮面儿的,通常印有风景儿、人物或小动物的图片,里面是白色的,每一页儿上都有一张能掀起来的内侧黏黏的透明玻璃纸。

  贝晓宁拿出一本看起来最老的,犹豫了一下:应该不会不让看吧?相册嘛。再说……怕看就不会放在外面了。主要是贝晓宁实在是太想看看凌一笑小时候的样子了,最后他一咬牙,打开了相册儿。

  第一张居然是民国时期的,照片上一个穿着旗袍儿的端庄女子,正笑盈盈地朝镜头看过来。贝晓宁一时好奇,小心地取下照片翻到了背面,果然有字,很娟秀的笔体,写的是:祖母──1929年于北平。贝晓宁掐着指头算了一下,肯定不是凌一笑的祖母。

  他把照片插回去,又继续往后翻。再来有全家福,有单人照,还有小孩子的照片,有的后面有字,有的后面没字。总共也没几张,贝晓宁看不出他们都是凌一笑的什么人。

  又翻了一页儿,年代变了,很明显是到了解放后。那是两张剧照,一张是七八个年轻男女,整整齐齐地站在一起,身上穿着红军的衣服,脸上都画着浓重的妆,每个人的手里都抱了本毛 主席语录儿,所有人的表情和姿势都是充满力量和斗志的。背面写着:跟向志一起给乡亲们演剧。

  另一张是一个女人在跳舞的侧面儿,光有点儿暗,看不清楚脸,但那身材是没的说。看打扮很像是在演喜儿。背面没有字。

  贝晓宁又往后翻,一张很吸引人的照片立刻映入了他的眼帘。是一个女人的正面上半身照,不用多看,一眼便能看出是凌一笑的母亲。很美的一个人,五官端正,气质清雅。仔细看,说不出来哪里跟凌一笑长得像,可是整张脸看过去,就是感觉一模一样。画面里的人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灵气儿,两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身体坐得笔直。贝晓宁恋恋不舍地看了许久,才翻过这一页儿,然后他发现那是这本里的最后一张了。

  贝晓宁把它推到一边儿,又换了一本儿。一翻开,是玻璃纸粘的那种,一页只斜着粘了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一个胖胖的婴儿,照片的旁边是在冲洗的时候加上的那种字,写的是:笑笑一周岁。贝晓宁很开心,没想到竟能看见凌一笑这么小的样子。贝晓宁很认真地看了半天。除了眼睛,还真看不出这是凌一笑。

  下一张是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儿,脸上挂着大鼻涕,前面露着小鸡 鸡。再细看,鼻梁儿好像高了些。旁边写着:笑笑三周岁了。

  翻过一页儿,是彩色的了,还是同一个男孩儿,已经不穿开裆裤了,手里拎了把破破烂烂的玩具冲锋枪。与众不同的是,他没像其他男孩子那样把枪端在手里,而是抓着枪把儿,很颓废地把手垂在了一边儿。一丝不苟的脸上已经有了凌一笑现在的影子。旁边写着:笑笑六周岁。

  再一张,男孩儿规规矩矩地站着,脖子上多了条红领巾。旁边写着:一笑九岁,二年级了。贝晓宁刚要再往下看,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又翻回到前一页儿对比了一下。是衣服,六岁和九岁这张穿的是同一身儿衣服,只是后来的这张看起来旧了许多,也小了许多,凌一笑的脚脖子和手腕儿都露了出来。贝晓宁回忆了一下,当年自己家也不富裕,可小孩子长得快,衣服一般也不会穿三年啊,况且这还是在照相。看来……一笑那时跟母亲过得很苦了,贝晓宁心里酸酸的。

  眼睛挪到另一页儿上,贝晓宁吓了一跳。他看到了一张凌一笑和母亲的合照。照片上的女人跟之前贝晓宁看到的那个判若两人,人瘦得不成样子了不说,年龄上仿佛也老了二十岁不止,一双外形依然美丽的眼睛里空洞得如一潭死水。旁边已经是少年模样的凌一笑穿了一条吊腿儿裤子和一件古怪的衬衫。贝晓宁琢磨了一会儿,原来凌一笑穿的是一件领子上缝了细碎花边儿的女式衬衫。这张照片没有写字。

  这一页儿没了,贝晓宁又往后翻,一直到最后,没有再看见凌一笑的母亲,只有他的单人照的和几张他跟一个老人的合影。贝晓宁猜想那应该就是他姥爷了。照片上的凌一笑渐渐长大,不但没有再出现过不合身的衣服,衣服的款式反而越来越时髦儿了。照片的旁边和背面也没有再出现过任何文字。

  之后贝晓宁又看完了其它的相册儿,几乎都是凌一笑跟朋友照的了。最多的是近几年的照片,大都是电脑打印的,里面还有很多是跟季萱婷和各种风格的美女照的。有吃饭的,有旅游的,有国内的,有国外的……风景好,人也都漂亮,可看起来就是没有那些老照片有感觉。

  贝晓宁又把凌一笑小时候的相册儿打开来看,他发现现在整天笑个不停的凌一笑在成年以前的照片竟然没有一张是笑着的,包括一周岁的那张,看起来都是怒气冲冲的。

  贝晓宁正一张张地对比着,“咔”地一声,书房的门开了。贝晓宁一哆嗦,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凌一笑出现在了门口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有声音?吓死我了!”

  “我喊你来着。哦,我这书房做过隔音的。”

  “几点了?”

  “两点。”

  “啊?这么晚了?!”

  “是啊。”凌一笑一脸淫 笑地走近了贝晓宁,“别跟我装迷糊儿,忘了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

  凌一笑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目光停在了堆了一桌儿的相册儿上。

  贝晓宁心虚起来,声音也变得轻飘飘的,“我……我看见这些放在书柜里,所以……就……想看看。”

  凌一笑的视线渐渐移到了还敞开着的最老的那本上,正是插着他母亲风华正茂的正面相的那一页儿。

  盯着看了一会儿,凌一笑慢慢伸出手,用拇指在照片上脸庞的位置充满怜惜地摸了摸,然后低低地说:“这是我妈,很美吧?”

  三十三

  贝晓宁抬手抚上凌一笑的手指,“一笑,我……今天去见了一个人。”

  “谁?”凌一笑的眼睛依旧盯着照片。

  “季萱婷。”

  凌一笑抬起头,看向贝晓宁。

  “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想见我,所以……”

  “她跟你说什么了?”凌一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讲了些你们俩的事,说你花心,有过很多女朋友。还说了……”

  “什么?”

  “你母亲的事。”

  “她?跟你说我妈的事儿?怎么说的?”

  “她说……你从小就没有父亲,是你母亲一个人把你带大的。说……你母亲在你十三岁的时候……离开你了。”

  凌一笑皱皱眉头,“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贝晓宁感到奇怪,“不是你告诉她的吗?”

  凌一笑摇摇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儿。除了……哦,我知道了,是姥爷告诉她的。”

  “你从来都没跟她说过?!”贝晓宁心里一阵抑制不住的欣喜。

  “没有。”

  高兴过后,贝晓宁依然不解,“你们都谈婚论嫁了,她没问过你吗?”

  “问过,可我不想告诉她。”

  “为什么?”

  “不为什么,人总有些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事儿吧。”

  “可说出来不是舒服些吗?自己一个人装在心不会很难受么?”

  凌一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他把手抽出来,从兜儿里摸了颗烟,叼在嘴里,没点,“你想知道?”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凌一笑不说话。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几分钟过去了。他还是咬着没点燃的烟站在原地不动,贝晓宁耐心地等待着。

  突然,凌一笑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扔到了桌儿上。他看了贝晓宁一眼,一转身朝书柜旁的保险箱走过去了。

  翻腾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转回身,手里多了个黑布包儿。

  凌一笑走到贝晓宁面前,把布包儿放到桌子上。

  “当年,我姥爷跑去台湾的时候,家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剩下我姥姥和我妈相依为命。后来我妈下乡插队,姥姥一个人病逝在家里了。所以……从我有记忆以来,身边唯一的亲人就是我妈。她一直都有记日记的习惯,这些是到她去世前留下的所有日记。”凌一笑把黑布包儿打开,里面露出一块儿已经褪了色的写着“东方红”的红色日记本皮儿。凌一笑把刚才扔到桌儿上的烟捡起来,塞回嘴里,皱着眉头把它点燃,“这些我从来都没给别人看过。本来以为以后也不可能把它们给任何人看。不过……也许你说的对,有些事情,一个人装在心里确实难受。十三岁以前的生活,对于我来说,是天堂……也是噩梦。我不会讲故事,你要是感兴趣,就自己慢慢看吧。”

  说完凌一笑在烟灰缸儿里弹了弹烟灰,转身离开了书房。贝晓宁看着他身后留下的几缕青烟散了,坐回到椅子上,低下头拿出了一本日记。

  全都看完了,贝晓宁回头看看窗外,阳光已经照了进来。他把日记本重新码好,装回到布袋里,然后站起身,闭上眼睛出了口长气。

  贝晓宁走下楼,看见凌一笑正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看电视,趴在他身边儿的白板和同花儿顺睡得死去活来。

  凌一笑抬起头,“看完了?这么快?”

  “你一直没睡?”

  “等你呢。”

  贝晓宁把白板和同花儿顺抱到窝里,自己坐到了凌一笑身旁。

  凌一笑扭头看看一脸悲切地盯着自己的贝晓宁,“你干嘛?”

  “一笑,你小的时候真……”

  “你要是敢说可怜,我就……”

  “……真懂事儿。”

  凌一笑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个无所谓的笑容,伸手揽住了贝晓宁的肩膀,“好啦!我现在被你看个通透了。公平起见,给我讲讲你的事儿吧。”

  “我?”贝晓宁一歪脑袋,“我没什么好讲的啊。”

  “不行!必须得讲。”凌一笑把手指插进贝晓宁的头发里,用力搓了两把。

  “就跟其他所有小孩儿的情况差不多,真没什么好讲的!”

  “那也得讲,随便什么都好,快!”

  贝晓宁看着此刻有些小孩子气的凌一笑叹了口气,“你想听什么?”

  “从头儿开始。”

  “好吧。”贝晓宁推开凌一笑的手,坐直了身体,摆出一本正经的姿态,“二十八年前,平地一声雷,我──贝晓宁,诞生了。”

  “啥?雷?”

  “啊,我妈生我那天雷阵雨。”

  “哦,这样。继续。”

  “我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传说中的八零后垮掉的一代就是打我那年出生的人开始的。然后我就上托儿所,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工作。完了。”

  “完……完了?!”

  “对啊,完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行,重讲!你上学的时候就没什么好玩儿的事儿吗?”

  “好玩儿的嘛……也都没什么特别啊。上小学的时候拉女同学的辫子,往老师的粉笔盒儿里放虫子。上初中时逃课去游艺厅儿、打台球儿,也跟哥们儿成帮结伙儿的打过架,被老师找过家长,回家就会被我爸暴打。高中之后我就比较老实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等上了大学,就跟现在差不多了。”

  “那……家里呢?你爸妈是什么样儿的人?”

  “爸妈啊,也是很普通的那种,都上班,当年被称作‘双职工家庭’,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类型。家风淳朴,父严母慈,一般情况下都是一家三口儿,和乐融融,不是一般地无聊。”

  “哦,那他们感情不错嘛。”

  “算是吧,偶尔也吵架,但都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很少当着我的面儿。倒是因为我,很严重地吵过几次。”

  “因为你?”

  “是啊。我家是这样的,一般我犯了什么小错儿都是我妈训我,我装乖,假惺惺掉两滴眼泪就没事儿了。可如果要是把我爸惹恼了,那我就会死得很惨,我妈就会受不了。记得我爸最后一次打我是在我初三的时候,快要中考了,我上课看漫画书被老师抓了现形儿。接着我点儿背,当月的月考儿又不知道为什么掉了十名。我爸被找到学校跟老师谈完,他回家就把我的漫画儿都卖废品了。我当时气疯了,大嚷着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我爸毫不客气地赏了我两个耳光。后来他的手指头印儿在我脸上挂了两天,我妈三天没跟他说话。最后我找到收废品的老头儿,花了我全部的积蓄,才把书又买回来。”

  “全部积蓄?是多少?”

  “忘了,几百块吧。”

  凌一笑傻傻地看着贝晓宁,“嘿嘿,挺有意思。”

  “什么挺有意思?”

  “你家。”

  其实贝晓宁知道,这种普通的家庭生活是凌一笑从来没有过的,也许也正是他一心想要的,可是他也知道凌一笑现在表现出来的开朗乐观和对儿时生活的避而不谈,恰恰是因为他不希望被别人注意到这点。所以贝晓宁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了解他的过去之后对他的态度有了什么改变,于是便故意漫不经心地说:“多普通的家庭啊!我同学里随便儿拎出一个就能讲出一车跟我几乎一模一样儿的故事。”

  “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叛逆的时候。”

  “谁还没个青春期啊。”

  “嗯,也是。”凌一笑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愣了神儿。

  过了一会儿,他打了个呵欠,“嗯,有点儿困了。”

  “是啊,都七点多了,咱俩睡会儿吧。”

  “好。”

  凌一笑和贝晓宁简单洗漱了一下,一起上床了。钻进被子里,开始是凌一笑抱着贝晓宁,等他睡着之后,贝晓宁拿开他的胳膊,伸手在他的后脑勺上圈了一下,他动了动,一低头,把脸埋进了贝晓宁的怀里。贝晓宁闭上眼睛,把下颌搭在他的头顶,用手轻轻摸着他的后脑勺,眼前却全是一篇篇的日记,怎么也睡不着了。

  三十四

  ……

  1968年6月12日 天气:阴转晴

  今天又被贴了大字报。

  下午跟母亲去参加批斗大会,他们说母亲是国民 党反动 派留下的女特务,是资产阶级走狗,是牛鬼蛇神……

  明天弄不好又会来抄家。抄就抄吧,反正也翻不出什么东西,我也习惯了。游街还是审查都不要紧,只要别把母亲关起来就好。

  昨天听说高校长在牛棚里自杀了。我真不敢相信,多好的一个人啊!可这话我不敢跟别人说,只能在心里默默企盼,希望有一天历史能够还他清白!

  唉──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对了,一会儿一定得把日记藏好,被找到可不得了。

  ──────

  人民靠我们去组织。中国的反动分子,靠我们组织起人民去反他打倒。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

  12月5日 天气:小雪

  今天几个学校的“红卫兵联合队”终于解散了!

  没什么好说的,毛 主席万岁!

  ──────

  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

  ……

  1969年9月20日 天气:晴

  明天就要走了,真是不放心母亲。昨天她吃了药,夜里还是咳醒了几次。她起来的时候都是轻手轻脚的,怕吵醒我,我只好装作睡得很熟。

  我心里真是难过啊!可有什么办法呢?我是出生在新中国的一代,必须要积极响应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高指示!

  ……

  9月24日 天气:晴

  坐了三天的车──火车、汽车加牛车。终于到了猎户乡老界村。我和张红青被安排在了老乡赵大爷家。赵大娘人很好,提前给我们准备了晒好的被褥。

  听说明天很早就要起床收稻子,得早点儿睡。虽然我没有下过地,但我有决心克服一切困难,完成一切党和人民需要我们完成的任务!

  崭新的生活即将开始,一切都是美好和充满希望的!

  ──────

  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一刻也不脱离群众;一切从人民的利益出发,而不是从个人或小集团的利益出发;向人民负责和向党的领导机关负责的一致性;这些就是我们的出发点。

  ……

  10月24日 天气:阴

  一转眼到老界村已经一个月了,手上的水泡不知不觉都变成了茧子,洗脸的时候磨得脸疼。红青说这是向劳苦大众靠近的第一步,可为什么我不喜欢自己的手变成这样?看来我需要深刻地反省一下。

  傍晚的时候,站在收过的地里,突然觉得很凄凉。秋天真是一个让人伤感的季节……

  ……

  1970年2月5日 天气:阴

  今天是除夕,可我却收到一个噩耗:母亲去世了。我知道得太晚了,她走之前我没能陪在她的身边,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打了电话,厂里已经把母亲的后事料理完了。我是个不孝的女儿。

  他们都在包饺子过年。我躲在被窝儿里哭了一天,什么也不想吃。

  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

  1971年7月17日 天气:阴转小雨

  今天队里终于成立了演出小组,以后我们就可以到附近的各个村子里去演节目了,太好了!

  小组开会的时候,新来了一个刚从七队转来的人,叫凌向志。这人长得很像电影儿演员,说话很有意思。

  晚上放映队来村里放了两部电影──《地道战》和《暖春》。虽然都看过了很多遍,可还是很感动。

  ──────

  要使文艺很好地成为整个革命机器的一个组成部分,作为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有利武器,帮助人民同心同德地和敌人作斗争。

  ……

  1972年8月23日 天气:雨

  今天颂扬会学习完最高指示之后,凌向志同志提出不仅要做我工作中的战友,还要在生活中跟我并肩战斗。其实我对他也很有好感,可是现在很多地方都在闹返城的事,我要是答应了他,将来怎么办呢?我们的户籍不在一个城市,如果以后真的可以返城了,那不还是要分开?我很矛盾,这件事情一定要慎重。我说要考虑一下,他好像很不开心。

  ……

  1973年4月2日 天气:晴

  经过半年多的考虑,我今天正式接受了凌向志同志的请求。但是前几天他们偷羊拿去烤的事被老乡告发了,所以他即将被调回七队接受处分。不过没有关系,我相信,只要我们的心是真诚的,时间和空间都不能阻隔我们在工作和劳动中培养出来的革命感情!

  我们已经说好了,要保持通信。

  春天已经到了,很快就会鸟语花香,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

  ──────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

  1976年9月9日 天气:阴

  举国震惊,全民哀悼!

  我们伟大的领袖毛 主席今天逝世了。刚一听到这个消息,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到队里开会,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跟几个好朋友对着哭了一天。以后怎么办?没有太阳给我们指路,我们要走向哪里?

  刚刚给向志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心中的苦闷无法排解,只有跟他倾诉了。

  ……

  1977年10月22日 天气:晴

  恢复高考了!

  这个喜讯传来,我们禁不住欢呼雀跃。我终于可以圆自己的大学梦了。可这又让我不得不开始担心另一件事──我什么时候才能够返城?听说很多人都已经通过关系回去了,有的甚至一回去就有了工作。我该怎么办?我又能找谁?

  下午接到了向志的信,他说经他多次争取,这回终于可以回到我们队里了,总算是让我焦虑的内心有了点安慰。我知道他也在为返城的事着急,两个人一起,也许能想出什么办法来,等他来了再慢慢商量吧。

  ……

  1978年10月2日 天气:晴转阴

  城里招工组的人来了,他们住在县城,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见到他们,竞争的人太多了,相信已经基本内定了。可向志不死心,今天一早就去了县城想办法,现在还没回来。我已经不抱有什么希望,实在走不了就算了。跟向志结婚,在这里过一辈子也不错。

  ……

  10月5日 天气:晴

  老天终于开眼了,今天接到通知,我可以回家了。

  向志下午回来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想我也许应该留下来,陪在向志身边,跟他在一起。可是他让我回去,他说他也应该很快就能回去了,等他安顿好了,就会去找我。还说不想我错过这次机会将来后悔怨恨他。他说的有道理,而且他很坚定,我不得不相信他。再说四年相隔两地都没能把我们分开,这次只是短暂的离别,我们一定很快就会团聚的。

  ……

  11月10日 天气:小雪

  不知不觉回来一个月了,到工厂上班也已经有一周了。都还不错。就是晚上回到家是会觉得很寂寞,这房子空了将近八年,怎么放也是有股霉味儿。

  今天收到了向志的信,他也快就能回城了。很令人振奋的消息,我应该高兴,可这几天身体很不舒服,干什么都没有力气,总是想睡觉,吃东西也没什么胃口,晚饭后还吐了。不能再坚持了,明天得请个假去医院看一下。

  刚才找出了以前上学时的课本,明天再到书店看看有没有其它的复习资料。我一定要参加明年的高考,一年不行,我就再考一年,我原来的基础很好,应该没什么问题。

  好吧,一切都顺利,我应该知足了。

  三十五

  11月11日 天气:晴

  我怀孕了。已经两个多月了。难道是命运在跟我开玩笑?!这太不公平了,我才刚回来,一切都才要重新开始。

  怎么办呢?我还没有结婚。

  也许……我应该去找向志。

  脑子很乱,浆糊一样。

  ……

  12月1日 天气:大雪

  什么样的人生最可悲?就是我这种吧?

  听说凌向志终于回城了。我坐了两天的火车,好不容易按照他给我的通信地址找到他的家。他居然已经结婚了,就为了回去之后能有份好工作。我还能说什么?什么天荒地老,什么海枯石烂,全都是骗人的鬼话!我恨他!永远恨他!

  哭,又有什么用?我要坚强。

  ……

  12月10日 天气:雪转晴

  今天收到了凌向志的信。我本不想看,可还是忍不住打开了。他让我把孩子拿掉,让我好好考大学。说他结婚不过是权宜之计,是暂时的,他根本不爱他的妻子,还说过两年就跟她离婚,来找我。

  我应该怎么办?真的把孩子拿掉吗?我做不到。我知道凌向志是在骗我,他不会离婚的。就是真离了,那样的一个男人,我还能跟他在一起吗?

  可是……让孩子没有父亲吗?

  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

  1979年2月13日 天气:晴

  今天在工厂听见几个长舌妇在议论我,说得很难听。说我能顺利回城是陪领导睡觉了,所以才弄大了肚子。我不会理会她们的,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反正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名字已经起好了,不管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叫一笑,希望以后他或她能快快乐乐,笑口常开。至于姓什么,我思虑再三,还是跟他父亲的姓好了。也许有一天那个负心人能来认回自己的孩子。

  下午隔壁方阿姨家的二儿子从部队回来了,特意过来看我,带了好多吃的。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玩儿的时候他还没我高呢,现在竟然变得又黑又壮了。

  一见我的时候他在我的肚子上看了一眼,但是什么也没多问。大概来之前就听说了吧。

  ……

  1979年5月5日 天气:晴

  我做妈妈了!笑笑提前了两多月来到这个世界上。

  昨天发现缸里没水已经很晚了,不好意思去叫方二哥来帮我。只好自己去拎水,没想到……

  都是我不好,不该逞强,害笑笑提前出生不说,还把左邻右舍都惊动了。

  笑笑好瘦小啊!我可怜的小宝贝儿,是妈妈吃得不够好,你营养不够吗?不过看见你的脸蛋儿我很欣慰,像你爸也像我,多漂亮啊!

  可是……凌向志,你现在在干什么呢?你知道自己的孩子有多可爱吗?

  早已经不跟他联系了,但我还是决定明天写信把笑笑出生的事告诉他。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他应该知道。

  ……

  1982年12月15日 天气:阴

  早晨一到厂里就看到今年评出的“先进工作者”名单了,还是没有我。我知道原因,厂长私下里跟我说过,他们不能光看工作业绩,还得注重群众舆论,让我体谅他。我无所谓,这些年流长蜚短的早就听习惯了。

  晚上方二哥来了。他明天结婚,他说只要我一句话,他可以不理会他妈妈的意见,立刻跟我在一起。我没有答应,方二哥是好人,方阿姨也是好人。我不能伤害他们,更不能让二哥为了我被人指指点点,况且我一直把他当哥哥。

  现在总是睡不着,一宿宿地睁着眼睛躺到天亮,真是痛苦。希望今天晚上能睡个好觉。

  ……

  1986年9月30日 天气:晴

  天气很好,于我却依然是痛苦的一天。

  今天中午厂长又让我去陪机关单位的领导吃饭。厂里的人又要说三道四了,她们是嫉妒。可我真是不想去,吃完饭,那个副局长果然又来暗示我:只要我跟他,他就能把我调进事业单位。唉──真是不胜其烦。怎样才能摆脱这种痛苦呢?

  笑笑也不省心,刚才他放学回来脸上又挂着伤。我很生气,狠狠打了他。每次打完都后悔,可我控制不了自己。他嘴硬得很,从来不说自己为什么打架,也不哭不肯求饶,我总会越打越生气。他怎么老是不听话?今年已经打折两根塑料尺了。

  现在他在吃饭,给他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他叫我一起吃,我说不饿,让他先吃。其实我是舍不得,我吃了哪还够他的。

  ……

  1989年8月25日 天气:小雨

  今天终于跟厂里的人吵起来了,她们骂我是破鞋、精神病。都是没有文化素质的人,我不跟她们一般见识。

  还有更重要的事让我头疼。一笑今天开学,很快就得交学费了。我在厂里这些年处处受气,工资奖金都没涨多少,现在物价又涨得快,我觉得都快要供不起一笑了。一个人带孩子真难啊!

  一笑,妈妈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在你们班,穿的用的都是最差的,可你从来都不说。

  上次他们学校组织看电影,我顺路送他过去。看见别的同学都带了好多零食,只有一笑什么都没有。一个小孩儿耀武扬威地拿着根冰棍儿一边吃一边跟一笑打招呼。我看不过去就给他买了一袋儿瓜子。一笑好高兴啊,我走的时候他还抓了一把硬塞进我手里,我快要难过死了,强忍着才没当他的面儿哭出来。

  ……

  1991年11月19日 天气:晴转阴

  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为什么没有一件事是让我觉得顺心的?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

  今天我被一笑的班主任找到了学校。她竟然告诉我一笑跟班里的女同学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说那女同学家里条件很好,常常给一笑买各种零食和学习用品,还说这件事在班里造成了很坏的影响。我根本就不能相信,可是刚才一笑放学回来,我问他,他居然承认了!

  他这是要活活气死我,从小我就一直在教育他,不能嫌贫爱富,贪慕虚荣,可是到头来他怎么还是随了他那该死的爸?!我打他,他还顶嘴说自己不是为了女同学给他买的那些东西。跟他爸爸一样做错了事还要撒谎狡辩!!为了他,我被人戳了这么多年的脊梁骨,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

  头疼得已经快要裂开了。每天睡觉睡不着,工作不如意,孩子不省心……活着,已经变成了一件如此痛苦的事。

  什么时候才能够解脱?

  ……

  1992年10月8号 天气:阴

  看了一下,今天是寒露。

  又是秋天,想起当年下乡的日子,简单而快乐。我的青春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

  昨天写好遗书又去卖了母亲留下的几枚戒指,应该够一笑上完初中了。

  本来想等到一笑十八岁,可我实在坚持不住了。精神和肉体上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再折磨着我。有我这样的母亲,对于一笑来说只是负担。

  等一笑回来,我再陪他最后一晚,给他做点儿好吃的。明天最后送他去上一次学,我就可以安心地走了。

  10月9日 天气:雨

  妈,你怎么说走就走了,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可你再也听不见了。写在这里也许你能看见吧。

  回来时看见你靠着床坐在地上,到处都是血。我哭了,但我没有喊,因为我知道,你已经听不到了。你总说我嘴硬,不知道认错,也不会哭。妈,我错了,我常常惹你生气,是我不好。我也哭了,你还能看见吗?是不是太晚了?

  你为什么要坐在地上,不躺在床上呢?还弄了一盆水放在旁边。刚才把你的手从盆里捞出来,那水还是温的。把你抱到床上的时候,你的身体好凉,一定很冷吧?我抱了你很久,感觉到了吗?你看,我已经能抱动你了。我已经长大,可以保护你了。可你为什么不再多等两年?你是去找姥姥了吗?

  我看你换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还涂了口红。真好看,就像睡着了一样。

  你还给我准备了这么多吃的用的。前几天你教给我的怎么做饭和菜,我都记得。你放心吧。

  我已经看了你留给我的遗书,我会听话的。

  刚才找了方二叔过来,他哭得好伤心啊!后来他又找人把你抬走了。现在他们在布置灵堂,让我进屋儿来歇会儿,说晚上要守灵。

  我真傻,为什么到现在才来看你的日记。早一天看,也许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待续——

留言:

发表留言















只对管理员显示

引用:

この記事の引用 URL
http://ss123456.blog126.fc2blog.us/tb.php/3594-ffb1cb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