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童──杏林春晚》————切舍(古装 老实大叔神医&杏妖) 

《狡童──杏林春晚》————切舍(古装 老实大叔神医&杏妖)


狡童──杏林春晚 01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村。
  
  山叫做杏花山,村叫做杏花村。
  
  不过这个杏花村并非那传说中以美酒而负盛名的地方,只是个百来户人家若干倾薄田组成的普通小村而已。
  
  村子在山里,偏僻得很,没有丰腴的土地也没有太多山货,一条小溪终年不冻,只是也没什麽鱼。如此可以说是贫瘠的地方,为何还是有人居住呢?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这山坳里本没人。有一年,突然来了个大夫,也不去住城里,到颠颠地跑来著人迹罕至的山坳里自己搭了个窝棚住下了。
  
  没过多久,开始有人来山坳里找这个大夫看病。起先的病人都不是附近城镇的百姓,有些个是“武林人士”,有些是达官贵人,还有些怪模怪样的你根本看不出来是什麽人。然而不管是什麽人,哪怕是横著进去的,过些时日也都能活蹦乱跳地出来。渐渐的这个大夫的名气大了起来,周围的乡里乡亲也开始放心地仰仗他的医术,并且对他越发地恭敬起来。於是乎久而久之,这山坳里,围绕著大夫的小茅棚也开始住了人家。而大夫的小茅棚也变成了大宅院。大宅院的正门口挂了乌木烫金的大牌匾:
  
  杏 斋
  
  原来这位名医慕名医董奉之德,也教病人在其屋後植杏。乡里乡亲的寻常小病,名医干脆不收分文。而远道而来的重症求诊,有钱人就要出高额的诊费,穷人则量力而行或只须去屋後种一株杏树。至於真穷假穷,其实名医并不叫真,你说你穷便去种树即可。
  
  一毛不拔爱贪小便宜的病人太多了,有人为大夫愤愤不平。结果名医只是哈哈大笑著如是说。
  
  “他若认为自己的命不值得自己出那麽多钱,我又奈他何?”
  
  所以几十年过去,名医虽然已经名满天下,屋後的杏林早已蔓延了半个山坡,可是还是寻常百姓一个,没什麽大钱,图个温饱而已。
  
  名医的本事并不单传,相反的他很乐意收徒弟。学成一个走一个,出去了都是悬壶济世的好大夫。只留一个最有天分的弟子,在名医百年之後接替他的位置,继续为人看病,也继续著传统。
  
  就这样一代又一代,每一位继承名医衣钵的人都谨呈祖训,德艺双修。人们对各代名医的医术品德大赞特赞,个个敬服不已。而这个小小的杏花村也逐渐地繁荣兴旺起来,几百户的人家靠著往来看病的,经营些旅店饭馆或者医药相关的买卖,生活安详富足。
  
  不知不觉的好几百年过去了,最早先的第一位名医已经被人们供为医仙。至於他的来历也早就模糊不清,逐渐地被传说成天上下凡来的仙人,一挥手起了座宅院,又一挥手将满山的林子全变成了杏林。如此等等。
  
  这座山的名字也早就被人们淡忘,由於那漫山遍野的杏林,每到三四月份,杏花浅红粉白,开得日丽烟浓看不真,浩荡风光无畔岸。於是当地人干脆杏花山杏花村地诨叫起来,久而久之叫来叫去的,也就成真了。
  
  黄枕石是这一代的名医传人。打从师父把他带到祖师爷“杏林医仙”的画像前叩头立誓,继承祖师爷的衣钵之後,他便日日兢兢业业,广积医德。有伤病垂危之人来访的时候,他甚至不眠不休,下针熬药全部亲力亲为。徒弟们也劝他莫要如此拼命,许多简单的病症完全可以让徒弟们代劳调理。然而黄枕石生性固执,一日担起医仙名号,便如大梁在肩,时时不敢松懈半分。
  
  结果没过几日便劳累过度,自己也卧床不起。
  
  徒弟们看不下去,待他身体略略恢复,便无论如何也不教他去前堂坐诊,纷纷地主动担下寻常病人的诊治,只在遇到无法拿捏主意的时候才去问他。如此教他在家好生修养些时候。
  
  黄枕石坐在家里闲闲无事,徒弟们又拦著他不让他去前庭,於是决定上後山走走,活动活动筋骨。想来自己也确实太过紧张了些。毕竟师父突然决定退位,离开此地欲云游四方,又突然叫他来继承衣钵,实在是让他感觉压力万分,不知不觉就紧张过度了些。
  
  如今正是三月後半,山路横斜,豔阳高照,杏花盛开,惠风和畅,芳香四溢,极目远眺,只见山杏灿烂微白泛粉,引得蜂儿蝶儿纷飞乱舞,一片荣荣春色。
  
  春色烂漫之中,黄枕石似乎也忘却了烦恼,信步穿行於烂漫山花之中。
  
  “春色方盈野,枝枝绽翠英。依稀映村坞,烂漫开山城。”
  
  诗兴大发,突然想起一首,咏来颇称此景。
  
  正当他就著这首诗词,赏这美好春色的时候,嗤嗤一声笑打断了他的思绪。
  
  连忙向声音处张望,之间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黄枕石诧异地向前走了几步,却见一个小童,从树後露出半张粉团似的小脸来,看著他又嗤嗤地笑。
  
  “先生,莫不是要摧折这些花枝,拿回家去讨什麽人儿欢心吧?”
  
  黄枕石纳闷:“此话怎讲?”
  
  “接下来不是‘好折待宾客,金盘衬红琼’麽?怎的不是要折花?”小童依旧躲著,只拿眼巴巴地看他。
  
  哈,这小小孩童,竟也知道这诗。黄枕石愈发觉得这孩子有趣,便逗他:
  
  “我要是折了,你要如何?”
  
  “反正你是医仙,这林子都是你的,你要折便折去好了。”嘴一撅扭头就要跑。
  
  “哎──”黄枕石连忙将他拉住,蹲下身来,指了枝头的花认真地跟他说:“我逗你呢!你看这杏花如此娇弱,我又怎舍得教它辗转零落,早早化了尘泥?而且,这花啊,还是活的好看哪!”
  
  “真的?”
  
  “你知我是医仙,医者手下都是尽力求生的,哪能让它死呢?”
  
  “嗯!”小童高兴得大大地点了一下头。
  
  “你是哪家的孩子?平日未见过你,可是新来的患者的家人?”
  
  小童摇了摇头,远远地指了杏林深处:“我家在那边!”
  
  黄枕石望了望,除了满山的杏花,别无其他住家。莫不是住在杏花深处,如今花繁林茂,遮掩不见了吧。正要再问,小童忽然跑开数尺,回头甜甜一笑,叫了声“有客来了,还不快回?!”,小小的身影便速速隐匿在了如云似雾的杏花之中。




狡童──杏林春晚 02

  懵懵懂懂,黄枕石转身往杏斋回走。刚刚进入後院,就见自己的大徒弟赵甘匆匆地跑过来。
  
  “先生!可找到您了。这一大天的您去哪晃悠了啊?可让我们好找。”
  
  “咦?我不过早晨出去後山,只走了一会儿便回来了,如今时辰最多不过晌午,你却如何说是‘去了一大天’呢?”
  
  “晌午?先生,您是在哪睡了一觉而不觉吧?这都晚饭时候啦!”赵甘讶道。
  
  “今儿中午的时候来了个重伤的,就等著您续命呢。我们几个人村里村外找了您一天,都快把这杏花山搜了个遍了……”
  
  这就奇了。黄枕石十分诧异。他明明记得自己只走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最远也不过走出半里,怎麽说搜了个遍还没找到自己呢?
  
  “您快来看看吧!我先给他用针灸吊著口气儿,好等著您,这会儿怕吊不住啦!!”赵甘推著自个儿师父进了屋。
  
  黄枕石赶紧把些个疑惑赶出脑子,静心专注於治疗伤患。
  
  伤者是个剑客,受的也是剑伤,一道道深深浅浅划得满身都是。有几剑刺穿了身子,伤者面色青白,气息微弱,情况颇为凶险。
  
  随行的两个女子,一个是其夫人,一个是女儿,纷纷哭得泪人儿一般,直向黄枕石磕头下拜,许下千金和女儿终身伏侍身侧,唯求救这人一命。
  
  救死扶伤本是自己的职责所在,便是没人求他,黄枕石也必是全力以赴的。这家人许下如此重的诺,叫他有些不知所措。心木口呐的黄枕石无奈,只好一一推托,只说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熬了两天两夜,剑客终於有了活气,睁了一会儿眼。剑客家人欢呼雀跃之余,又是一阵拜,并许诺千两黄金不日即送到。唬得黄连忙郑重推辞,直说按惯例,富者重伤,诊金五百两银即可。劝了半天,终於定下诊金五百两银,药金五百两银,合计千两白银。
  
  剑客的命缓回来了,可还是非常虚弱,不能下榻不能断药断针。黄收了双倍的钱,自然更加小心谨慎,使尽所学,悉心调理,身前身後地伺候著,把个剑客一家感动得不知道怎麽著才好。一个多月之後,剑客的伤已经大见起色。
  
  黄枕石终於松了口气,见天气晴好,便走出後山散步休息。
  
  院後的杏花已经基本开败,残雪片片,流露出泛青的褐黄枝杈,不甚好看。黄觉得有些扫兴,回忆起前些日子见的繁花似锦的杏林春色,不禁嗟叹。
  
  忽又想起那小童,机灵古怪,甚是有趣。而且那日他又是如何知道自己家里来了客人,要他快点回去呢?种种疑惑,漫上心头。
  
  想著那日小童指的方向,黄向山上走去。
  
  越往山上走,杏花余留的越多。走了一会儿,竟然又是一片花海妖娆。
  
  黄心绪大开,流连往返於杏花林中。
  
  忽然又见那小童,坐於杏树下抓石子玩儿,神情专注,竟似没有发现黄已经站到他身後了一般。
  
  黄大乐,咳嗽一声,引那小童回头。那小童回过头来见是他,露齿一笑,脆生生地唤了声“先生”。
  
  这一声唤得黄心花怒放,伸手摸了摸他头顶,问他名字。
  
  “我叫白杏。家住这杏花山上东南坡。”小童的眼睛乌溜溜水汪汪,白水银里养著两碗黑水银,天真淳朴,又透著轻灵。看得黄心下奇之:这娃娃年纪随幼,却言语清楚,智清慧明,将来必是一代奇才。
  
  “你在这山林里玩,不怕走失?”
  
  白杏摇头。
  
  “咱早就把这杏花山玩遍啦!才不会走失!走失的,怕是先生罢。”
  
  黄愈奇:“你如何知道我走失?”
  
  “那你说说,你家在哪边?”白杏嗤嗤地笑。
  
  “我家……”黄转身向来的方向一指,却发现并不见自家房屋。心下大惊:就在刚才回头还能得见杏斋的青瓦,这下已全然不见,只有那成片的粉白杏花,密密著著连绵不绝。
  
  见他迷惑,白杏哈哈大笑:“多大个人了,路也不记就四处乱走,还笑我年幼无知哩!”
  
  黄大窘,拱手道:“还请小仙人为我指路。”
  
  白杏略愣了愣,道:“什麽先人後人,你先陪我玩一会儿吧。”说著便拉了黄向林中走去。
  
  “我家姐去年行的笄礼,最近身子老不爽利,今年初花也不发了……娘说叫行经不顺,我也不明白……”
  
  黄道:“若是不弃,黄某愿为姑娘诊治看看,或许可以帮忙?”
  
  “不成不成。”白杏摇手道:“她马上要出嫁,现不宜见人。”
  
  “这样啊……”黄捻了捻下巴:“……行经不顺,可试以月见草、紫苏、蜂蜜、红枣等调和,另陪服甜杏仁若干,如果成效不显,可再来见我。另外‘花也不发了’又是何意?”
  
  “没什麽没什麽,”白杏慌道:“是我家姐年年春天都会绣花千朵,今年身子不爽,没有绣罢了。”
  
  “原来如此。你家姐果然是心灵手巧。”
  
  白杏摸了摸身旁一棵老杏,笑道:“可不是?我家姐姐秀外慧中,这方圆五百里的少年郎都慕她名哩!”
  
  微风拂过,老杏略略摇动,一阵香风夹花瓣若干,扑面而来。白杏咯咯地笑:“每次她还不好意思的,叫我不要提。”
  
  黄枕石笑而点头。
  
  白杏扯了黄枕石又走了一会儿,突然指了前面叫到:“那不是你家?”
  
  黄连忙张望,果然杏斋的青瓦白墙就在不远。转头欲谢白杏,却不见人影。回身寻望,只听得林间清脆的笑声回荡远去。




狡童──杏林春晚 03

    进到杏斋後院,黄掩了门,一回头,猛地又见赵甘黑著脸站在後门,不禁唬了一跳。
    
    “先生──”赵甘大叹一口气:“先前您是大拼命,事必躬亲;如今突然就改成大撒把,只知道去山上,一走就是一大天的不见人影。您转变也太大了吧?”
    
    黄枕石慌了慌:“可是又有急症病人了?”
    
    “倒是没有。”
    
    “那可是那剑客病情有变?”
    
    “那个也没有……”赵甘面有难色。
    
    “既然无事……”黄迈步要进屋。
    
    “病人方面无事,倒是先生您有事了……”赵甘表情诡异。
    
    “到底什麽事你但直说无妨!”
    
    “是……先生您,有喜事了……”
    
    “我?何喜之有?”
    
    “你不记得那受伤剑客危急之时?那母女曾许诺黄金千两和女儿终身嘛。前些日子您把黄金千两给拒绝了,如今人家说这女儿终身您无论如何不能推辞……”
    
    黄枕石傻了眼。
    
    这天上突然掉下个黄花大闺女来给他,可是从来没想过的事儿啊!
    
    “医仙难道是嫌弃我单某人的女儿配不上麽?”
    
    黄枕石推辞了一番,竟惹得那剑客生起气来。
    
    “我单某人虽然算不上什麽大豪侠,但是在江湖上也算是小有名气,家里也算是有些薄底。小女不才,也算是有些姿色。倒不是吹牛,这江湖上中意小女的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如今单某人主动提出将小女许配於你,医仙还如此推辞,究竟是嫌弃我家哪般?”说著说著开始吹胡子瞪眼,险些要拍案而起。亏得赵甘连忙扶住,这单大侠的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呢。
    
    黄枕石头上密密地出了一层小汗。他半辈子为人低调,师傅当年也是看他老实持重,谦逊平和,又肯学肯吃苦才看好他。如今被这麽一唬,吓得他连连摆手作揖,只好喏喏的应承下来。
    
    江湖人豪爽直快,事情一定下来就速速地操办起来,日子也立即选好了。眼看著年底医仙黄枕石就要迎娶娇妻了!
    
    单大侠在江湖上还是个挺有些名气的剑客,家底也殷实。一传出单家长女要嫁与医仙,各路的英雄好汉纷纷地跑来杏花村,贺喜的贺喜,添乱的添乱。
    
    “久仰单兄大名,今单兄的爱女有此良缘,小弟特来贺喜!”
    
    “单大侠,恭喜恭喜!”
    
    “单姑娘貌美如花,单家又是江湖上有名的大家,医仙大人好福气哩!”
    
    “医仙大人仁心仁术,江湖上哪个不敬服?单家大小姐文武双全,人又漂亮,真是天作之合……”
    
    “贺喜贺喜!”
    
    “恭喜恭喜!”
    
    …………
    
    ……
    
    黄枕石最近有点偏头痛。
    
    自从定下了这门亲事,每天来杏花村来杏斋的人,贺喜的远远多於看病的。单大侠身体已经好很多了,每日里也能坐到厅堂上接待各路前来贺喜的英雄豪杰,虽然谨遵医嘱地坚持没有喝酒,可还是免不了地要打点招呼一通,晚饭时候又要呼啦啦领上一群客人去那村中小酒家坐坐。俨然这位单大侠才是主人,而天下英雄们更默认了是医仙大人入赘了单家。一切顺理成章,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只有黄枕石私下里自己纳闷──我救了个人,咋却把自己卖了呢?
    
    连赵甘也在旁不时地讥笑两句,搞得他实在郁闷不已,时时地犯了头疼。单小姐要出嫁的人,不好见他,所以他就是头疼也无福消受美人的关怀。
    
    一日,日当中午,暑气袭人,单大侠身体已经大好,酒也能喝了,这下已经领了一群江湖兄弟去山下小河边的凉亭摆席乘凉去了。虽然是庆医仙入赘单家的大喜,可是临时有个村中老妪来看诊,黄枕石本著医者以病人为先的原则推辞了单大侠的邀请。临走的时候单大侠的脸色相当难看。
    
    人走了之後整个杏斋终於又恢复了宁静。只有赵甘一边打扫前庭里众人喝茶吃水果留下的狼籍,一边酸酸地嘀咕著单家人的反客为主和厚脸皮。
    
    黄早早地看完了老妪,听赵甘嘟囔得絮叨,想著这些个月来家里的一片混乱,隐隐地又犯了头痛。实在没法,索性上後山杏林里乘凉去了。




狡童──杏林春晚 04

  眼下是盛夏,杏子青的青黄的黄,正式半熟还酸的时节。杏香隐约,却又还不是吃的时候。
  
  黄陶醉在杏林里清新绰约的果香之中,心里面暗暗地期待再见那机灵可爱的白小弟。那孩子似乎是以这杏花山为耍子的主要场所,每次想找他都能在这里找到。
  
  不出一会儿,就见那绿荫之中,白小弟正拿了结满黄杏的杏枝,摇头晃脑地唱山歌童谣哩。
  
  歌声稚嫩清脆,虽然调子很不稳当,可透著股天真烂漫的淳朴劲儿。
  
  黄心下欢喜,也不叨扰,静静地立在一旁听。时有走调破音的时候,独子暗笑得肠子打结。
  
  “先生好不厚道!躲起来笑人家唱山歌儿哩!”
  
  白杏察觉,佯怒。
  
  “不笑不笑。正听到好处哩。”黄枕石乐呵呵地走出来,伸手又去摸白杏头顶小!。
  
  “先生有空,何不去我家坐坐?上回您给的方子姐姐吃了,大好了呢。”
  
  “哦?那就好那就好。承蒙不弃,还请白小弟带我一路。”
  
  笑眯眯,白杏上来拉了黄的手,亲昵不已。黄也乐得握著软玉暗香,心想这小童尽在林子里耍,可身上还总是干净爽洁的样子,还带著股清香,另身旁人心旷神怡,真是奇哉妙哉。
  
  山林里走了一会,黄有些气嘘,又加上天气热,身上出了些汗。
  
  白杏见了停下脚,拉了黄弯腰下来,伸手拿袖子在他的额头上抹了一把。一阵清新微酸的香气扑面而来,黄不禁一阵心神荡漾。
  
  “你这袖子里可是藏了香囊儿?怎的这麽香?”说著就要去摸他袖子。
  
  “我又不是女孩子家家,带什麽劳什子香囊儿啊?”白杏又嘟嘴。眼睛转了转,又笑了:“是我刚刚采的两个青杏儿,放在袖子里给忘了。”说著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青中泛黄的小杏,青涩幽香。
  
  黄枕石笑笑,拈了一个来看。
  
  “你这馋嘴,这青杏还酸得紧呢,你却急著采?”
  
  “我采著耍子呢,才不是吃的!”白杏鼓了两腮,红彤彤水嫩嫩。“先生才不济!走这几步山路就累了。”
  
  黄摸摸白杏的小脸儿,笑:“可不是?老人家,哪比得过你这般的少年郎。”
  
  “先生才不是老人家!先生才三十出头嘛!哪里能说是老呢?!”
  
  黄医生大悦,继续牵了小童的手爬山。
  
  转过半片山坡,一处草庐倏地出现在眼前,仿佛平地里冒出来的一般,依偎在一片巨树之中。周围也没有田地,倒是小院里植了些野花,正开得茂盛,别有一翻情趣。
  
  黄惊讶那屋後的老杏树,几乎每一棵都要几人合抱那麽粗,绿荫漫天蔽日,之中点点青黄小杏,煞是可爱。空气里弥漫清新微酸的香气,黄情不自禁地深呼吸了好几次。
  
  吱呀一声,黄回头,就见白杏推了小院栅栏,站在野花丛中正朝他招手哩。
  
  小屋虽然简陋,却很干净。白杏招待黄枕石在草席上坐了,!!!跑将出去,不一会儿端了杯水来。
  
  黄正渴著,接过来大口喝起来。
  
  这水甘甜冰凉,沁人心肺,黄爬了半天山,身上本来燥热疲惫,可喝完水马上身上就爽利得多了。黄心下暗奇,问白小弟:
  
  “你这水有何玄妙?如何如此甘美?我喝了之後竟疲劳一扫而光。白小弟,这可是你家的什麽秘方麽?”
  
  “什麽秘方?我不懂。这只不过是我从屋後的井里打的水而已,哪里有什麽秘方哩。”
  
  黄将信将疑,白杏干脆将他带到小屋後面。果然有一眼小井。
  
  黄自己打了点水上来一喝,正是刚才自己喝的。便自己想说,定是因为这清泉附近少有人烟,所以特别干净清冽。而自己刚刚热天里走山路,身子太疲乏干渴,所以才觉得这水特别好喝。
  
  殊不知这眼泉正在一群修炼百年成精了的树妖脚下,经年累月地感染著树妖们修炼的清气,也带有几分仙气之故。
  
  黄枕石骨子里是个书生,除了看病不知道别的,也不疑有他。只是见这白杏家住在山中如此深幽之处,附近连个邻家也没有。没有田也没有地,既不象是猎户也不象是农户。这一家究竟是干什麽营生的呢?
  
  问白杏。
  
  那小童掰著小手算道:“春天卖杏花,夏天卖杏子,秋冬季节卖杏仁。这杏子多了卖不掉,就拿蜜腌上,一年四季都吃得到,又酸又甜,还生津止渴哩。”
  
  黄点点头,心下奇这孩子头脑通透,竟象是个小大人似的。
  
  “听说黄先生要大喜了呢。可是真的?”
  
  “连你也听说了?”黄枕石摇了摇头,想想那位大侠和他的江湖友人们,心里暗叹了口气。
  
  “可不听说了呢!医仙大人从天下第一剑底下把单大侠的命给救了回来,真真儿名扬江湖哩!单大侠家的大小姐文武双全才貌过人,年底就要过医仙大人的门儿了。天下都在传,说您好福气,刚刚继承医仙的位子就扬了名,还娶了娇妻。”
  
  黄枕石有点头晕:“这、这……都传成这样了麽……?”
  
  “咦?有哪里是子乌虚有,民间杜撰的麽?”
  
  “这……”其实也都是那麽回事儿。只是,这味道却差了许多……
  
  “这……这天下第一剑我可没听说过呀。”
  
  “黄先生只知道治病救人,别的倒不管不问。这天下第一剑是顶顶厉害的一位剑客,号称是天底下第一厉害的剑,没人比得过他。而那位单大侠也是个挺厉害的剑客,据说去挑战天下第一,结果败了。听说本来那天下第一剑一旦出手,是一向不留活口的。可您这在世华佗一出手,愣是把人救了回来。大家都夸您哩!”
  
  这……竟还有这些曲折?
  
  黄擦了擦额头细汗:“你小小年纪,知道得倒是不少。……你又哪里懂得其中曲折。”说罢叹气摇头。
  
  “嘻嘻……”白杏眨了眨眼,又倒了杯水给他。
  
  “黄先生面带难色,难不成对这亲事不甚满意?”
  
  “唉……你一个小孩子家,说了你也不懂。”
  
  白杏听了冷笑道:“倒不知是哪个不懂哩!先生读书不少,却不知道‘只缘身在此山中’的道理麽?”
  
  黄枕石听了不觉一凛。这小童才不过十岁不到的光景,明明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却屡屡说出些颇有玄机的话儿来,确实非比寻常。再思量这几番见面,每次都颇有些奇异之处,顿时正色。
  
  “上仙一言,醍醐灌顶,还请上仙指点。”
  
  那小童闻言却立即涨红了脸,连忙地摇手道:“什麽上仙下仙的,我不是我不是!您是医仙,您才是仙人哩!”
  
  黄枕石狐疑。白杏却连忙往窗外一指:“天色不早了,先生不如早点回家,怕太阳下去了山里路不好走了。”
  
  既然人家已经下了逐客令,黄不便久留,只好出了门来,往山下走去。




狡童──杏林春晚 05

  说也奇怪,在山中白杏家坐的时候明明看著外面有傍晚的光景,可回到自家杏斋却发现才晌午刚过不久。黄枕石百思不得其解,联想之前的种种奇妙之处,恍觉恐怕是遇见了山中修行的神仙精怪。
  
  难怪那白杏如此精明剔透,言行举止全然不似7、8岁的幼童。
  
  “只是不知是个什麽变的……”回想他天真活泼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还有每每被自己怀疑时略有失措的神态,黄不觉微笑起来。
  
  “什麽不知什麽变的?”赵甘走过前庭看见师傅青天白日地站在地里发起呆来,不觉好笑。
  
  “先生真好兴致哩,大热的天不去屋里避太阳,却站在院子里做白日梦来。”
  
  知道自己这个大徒弟一向嘴毒,难免的脸上一红,讪讪地自己踱回屋子。赵甘去取了冰凉的井水沾了手巾与他擦汗降温时,黄突然发现自己并无一丝燥热,汗珠竟一颗也无。
  
  赵甘在旁奇道:“先生真真耐得热,刚在大太阳地下站半天,面皮红也不红,汗珠也不见一颗。”
  
  黄枕石自己也心下暗暗惊奇,忽然想起在白杏小弟家喝了一碗井水,沁人心肺的甘爽冰凉,从喝下那水之後这心头就没再燥热起来。由此可想,那水也必不是凡水了。
  
  一想到白杏,黄不觉又微微牵动嘴角。
  
  “先生最近也忒奇怪了些。总是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一去便是一大天。而即使人在杏斋的时候,也常常的心不在焉,如今还开始动不动自己笑起来。著实奇怪……”
  
  见黄枕石并不搭腔,反而愈发微笑起来。赵甘最是个尖牙碎嘴的人,平日里就仗著师父平易近人,又极看重他,说起话来极尽讽刺刻薄。而黄也知他刀子嘴豆腐心,做人做事都是极好的,医术也学得好,便不怎麽责怪於他,只是被说到郁闷了,便将两耳一关,装听不见便了。
  
  赵甘知道师父他这又是不知道神游太虚去了哪里,於是更胆大起来,继续碎碎念著。
  
  “……行径奇怪,这整个人的感觉更奇怪了。瞧您这动不动就自己呆在一旁想事儿的样子,还会自己笑出来,外行的怕以为您得了什麽!病了哩!知道的您已经是定了亲的人,为人有正直老实;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个痴书生被谁家的女孩儿勾去了魂魄哩……”
  
  “这这这……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呀…………”黄枕石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打断自己这个牙尖嘴利的徒弟。
  
  “嘿嘿……先生终於是有了反应了。莫不是真的心仪了哪家的小姐,每日失踪也是去幽会了吧?”
  
  “你、你再胡说!……!”黄枕石羞得红了整张面皮,却又说不过那泼皮,只好气哼哼地一甩袖子,任赵甘如何安抚也不去理睬他了。
  
  赵甘不过是调笑而已,逗一逗自己这老实人的师父。却不知道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一个有心者是黄枕石。定亲本来也不是出自他的意愿,只是顺势而为了。他一心只为患者,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事情。而且他性好清静,与些个吵闹的江湖人士并不投缘,也完全无意涉足江湖恩怨。如今被硬塞了个大剑客家的千斤,心里多少还是不太愿意的。而那位未来的老丈人──单大侠的过分不拘小节也有些令他这个一向拘谨惯了的人有些烦闷。
  
  自从与白杏小弟相交以来,每每相见都有惊喜之感,心情豁然开朗。而如今猜到小弟乃清修的精怪,非但没有恐怖害怕,反而愈发倾慕其仙风道骨以及精灵可爱。如今连人家家里也去过了,对那种闲静清雅与世无争的生活环境更是豔羡不已。被徒弟逗说有了心上人儿,竟不知为何有一丝被踩中了的亏心之感。
  
  而另个有心者则是那屋外之人。单家小姐始终对黄的救父之恩感激不已,後来父亲给定了亲事,自己也就应了。只是自己与这黄枕石素不相识,如今正打算趁婚前这些日子彼此多了解一下。这下有客人送来了上等的好茶叶来贺喜,她想黄枕石乃一雅士,必然喜欢这个,便亲手送来给他。
  
  未等进屋,却正听见赵甘逗趣黄枕石是不是每日去与哪家心仪的小姐幽会之事,竟然信以为真。心道:
  
  “我单小雪虽不算什麽名门闺秀,但我爹江湖上也算得上有头有脸。如今是感激你黄枕石为我爹续命才肯屈居於你,你却另有佳人。这到底是把我置於何地?!你若是心有所属,早早推了这门婚事便了,却又为何应承下来?这岂不是要我单小雪,要我爹在整个武林面前丢尽脸面不成?!”
  
  “若是现在我主动提出悔婚,倒是爽快些,只是可怜我爹一番精心的准备。而且如今全江湖的人都知道我要嫁人,突然反悔,按他老人家的性子,怕是无论如何也不准我的……”
  
  原来这单小雪也是个性情中人,是断不肯委曲求全的。思前想後,单小姐总是拿不定主意,整日颦著眉头。
  
  话说单小姐心里有事,闷闷不乐,有个人看在眼里。这人便是她同门的大师兄李方,师从单大侠5年,剑法学得平平,儿女情长倒是很有一套。而他对这单小雪则是一向倾心不已。本来知道师父让单小雪嫁给黄枕石已经是定局,正在伤心,却见小师妹眉头紧锁,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於是特去询问。
  
  单小雪对这个师兄的印象是极好的,温柔体贴又是青年才俊,平日里待她又特别的好。她想想这李方是绝不会出去乱说,这几日来她又实在是憋得难受,於是便把她听见的来龙去脉跟李方讲了。
  
  不听不要紧,一听李方这心头仿佛火烧了一般。他心道:我这小师妹如此佳人,我如此痴心都未能得手,你这无能书生偏偏好命得了便宜去,却如此不珍惜!视珍珠与顽石!我师妹跟了你岂不是受尽委屈?
  
  当下李方决意,不能叫师妹受这等苦头。
  
  “师妹若不嫌弃,不如与我一起离开这杏花村吧。我们一起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全不管这些恩啊仇的,多惬意!”
  
  单小雪大惊失色,连忙上钱捂了李方的嘴将他带到无人处。
  
  “师兄何出此言?!叫人听了去可就糟了!我如今可是待嫁之中,能够出门见人已经是大不适宜……”
  
  “哎──你我都是江湖中人,活的就是个潇洒快意,哪里来的那些个繁文缛节,束手束脚的。想说就说,想爱就爱。我中意你已经好多年了,只是自知武艺不经,在江湖上也是无名之辈,所以始终不敢开口。只是如今见你受此委屈实在是气不过,我无法见你嫁给一个如此不珍惜你的人!如果是我的话,是绝不会叫你有任何不顺心的地方的。我这条命都可以给你!这世上有哪个比得上我对你的心?”
  
  这一番话说得单小雪面红耳赤,心头入小鹿乱撞。她一个情窦未开的小女孩,哪里听过如此火热的告白话儿来,又哪里经架得住,一颗芳心也被烧得火热起来。
  
  “可是如此一来师兄必被我爹责怪,为武林所耻笑,这……”
  
  “我不怕那些!无论是师父如何责罚於我,我都心甘情愿。至於武林,让他们笑去好了,我只要得到你……只是这倒苦了你,唉……还是我想得不周到……”
  
  “师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又如何丢得下我爹我娘?还有我一个待嫁新娘,无故私奔,这於情於理都是不能够的事。”
  
  “这情理又算什麽?师父师娘自然有大师兄他们照应,而且我们也不是说永远不回家来。只是等这风声过了我们再一起回来请罪。相信师父也不是那麽绝情的人,至少你是他亲生女儿,他不会为难於你。”
  
  “可是师兄你……”
  
  “若能得到你,哪怕被师傅一剑刺死了我也甘愿……”
  
  李方这般信誓旦旦,直拍了胸脯保证,唬得单小雪连忙去遮他口。
  
  “这怎麽使得……”
  
  见她还是犹豫,李方恨不能把心肝剖出来给她看:“我发誓,我李方有生之年只锺情於单小雪一人,今後也只对她好,若有辜负,天打雷劈……”
  
  单小雪一听连忙又用手去遮他口:“说什麽混帐的话,我不许你这麽说……”
  
  “如今我已知你心意,那黄枕石我是断不肯嫁的。只是这私奔之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都听你的,小雪。只要你说好就好。”
  
  一来二去,二人也情意渐浓。
  
  花开两朵,咱们各表一只。
  
  这单大侠可算是个天生乐观的人。年轻的时候仗了一身的好武艺行走江湖,一把好剑使得行云流水,又加上他生性喜好结交,江湖上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天下第一剑是个传说。传说那个人杀人不眨眼,杀人剑法犹如神鬼,所有挑战过他的人都是有去无回。而这个天下第一剑有个特点:从来不主动出手,出手则必要人命。所以平常人倒是没有关系,只是那些有欲去争那“天下第一”四个字的人,没有一个从他那里回来。
  
  所以这天下第一剑的仇家多得数不清,可又少见去寻愁的。因为大家知道,如果不是自己找死去挑战,命也不会丢。虽然理在这,可气在人们心里。这天下第一剑的名声在江湖里越来越坏,逐渐被人形容成冷血魔头。
  
  单大侠生性喜好结交,所以各种各样的朋友都有,难免也有了几个有些能耐和野心而前去挑战天下第一剑的。结果当然是没能回来。单大侠听闻,哪里还坐得住,不顾人家劝阻,收拾收拾也跑去挑战,欲为朋友报仇。
  
  结果当然仇没能报,命差点丢掉。不过单大侠运气好得很,赶上了黄枕石的救治,竟把命又拣回来了。於是一面张罗女儿的婚事,一面是大肆的饮酒作乐,庆幸自己的劫後余生。武林人士对他的崇敬也升了一个档次不止──这可是从天下第一剑的手底下回来的人,古往今来头一个,破了那魔头的惯例了呢!
  
  一连几个月杏花村里挤满了江湖人,夜夜笙歌,盛况空前。
  
  谁也没去想,这天下第一剑的惯例哪是那麽好破的。




狡童──杏林春晚 06

  夏末一夜,黄枕石躺在自己的竹榻上,热得翻来覆去睡不著。爬起来把窗户再开大些,摸著茶几上晾好的茶饮了一杯,把里衣也脱了干脆裸著上身──还是热。没办法又爬回竹榻,仍是耐不住的烦躁。後院山上的杏子熟了,甜蜜的杏香随著山风隐约而来,叫黄不禁又想起了白杏,也稍微抚平了黄心头的燥热。
  
  “先生先生!”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刚刚想起白杏,那脆生生的嗓音就在他窗口响起来。
  
  黄立马翻身下榻,鞋也不及穿便光脚地奔至窗口。可是,却没有人……?
  
  正当黄枕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了的时候,一阵清脆的笑声咯咯咯咯地响起来。黄一回头,就见白杏蹲在阴影处,正捂著嘴笑呢。
  
  黄大乐,上前一伸手把白杏抱起来。
  
  “你这淘气,竟然还躲我。”
  
  白杏坐在黄的手臂上,双手环了他的脖子,只顾笑。
  
  黄抱著白杏回到竹榻上,进了蚊帐。白小弟瞥见丢在一边的里衣便一把抓过来给黄穿上。
  
  “先生饱读诗书,怎麽还跟乡野村夫一般袒胸露背的。”
  
  黄赧道:“天气实在闷热……”
  
  “现在还热吗?”
  
  黄枕石这才发现,身上的燥热已经全然不见,神清气爽的仿佛并非处於三伏之末似的。
  
  白杏不知从哪弄来把小扇,轻轻地为他打著扇。
  
  “先生还是快睡吧,等到了後半夜您就是想睡也睡不了了。”
  
  “这是为何?”
  
  “哎,您就别问了。还是赶紧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说著白杏就推著黄枕石躺下,自己也躺在他身边继续打扇。
  
  黄虽然躺下了,可是还是很迷惑:“可是你说後半夜我没法睡,这又是何道理?”
  
  “先生您就别问啦。我求您啦!要不我走了。”白小弟嘴一嘟,扭头做不理人状,只把脑後的小发!对了黄枕石。
  
  黄噗嗤一乐,伸手摸了摸那小发!,拉了白小弟转回来。
  
  “我睡,我这就睡。咱俩一起睡。”
  
  迷迷瞪瞪到了後半夜,黄猛地被一阵吵杂惊醒。伸手一摸身边,白小弟已经不知所踪。未等他诧异,赵甘!!!!跑了进来。
  
  “大事不好啦!师父您快出来!出人命啦!!!”
  
  黄枕石二话不说跳将起来,衣服也不顾穿,蹬了鞋子就跟著赵甘跑了出去。
  
  跑到东院客房,黄枕石登时吓得呆在原地。
  
  那满地的血啊……断臂残肢比比皆是,几具尸体卧在血泊之中。小小的院子此刻仿佛修罗地狱一般,教人惨不忍睹。
  
  黄枕石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地上前一一试探,看是否还有活口可救。忽然听见咕咚一声响,黄枕石慌忙寻声而去,只见一黑衣人倒在院子角落的一口大缸後面。黄抢上前去,一边摸那人脉搏一边唤赵甘过来帮忙。
  
  “哎呀师父!”赵甘忽然大叫。
  
  黄回头,只见赵甘全身战战不停,咬著嘴唇凑过来:
  
  “单大侠在那边儿呢……”
  
  黄连忙要起身去看,又被按住。
  
  “已经没气了……”
  
  黄眼前一黑。这一院子的尸体和血,是他一辈子也没见过的惨状。那单大侠虽然粗鲁了些,可总是他亲手救回来的一条命,更不用提那还是自己未来的老丈人了。可是眼下实在无暇顾及其他,黄枕石咬了咬牙,和赵甘齐心合力将这唯一的一个活口黑衣人抬进就近的厢房。
  
  这个黑衣人看著很面生,不过黄没多想──那位单大侠生前叫了许多朋友来这杏斋小住而从来不曾通知他,他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而这位黑衣人身上没有太严重的伤口,全是些小而浅的剑伤,只是其中两处伤口正发黑发肿,明显是被有毒的兵器所伤。
  
  情况危急,黄枕石立即为其清除毒血,怕耽误了时辰他决定直接以口吮其伤口。赵甘在旁阻止不及,慌忙叫别的医徒去药房取些现成的有解毒功能的丹丸过来备用。
  
  一阵忙活下来,幸在这个黑衣人身体强健,除了中毒没有很严重的伤,而毒又除得及时,黄枕石判断加以调养再用上解毒的药剂,这个人性命无忧。稍候等他清醒过来就没有事了。
  
  走出黑衣人的病房,一阵小风吹过激得黄一阵冷,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亵衣,而且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望望院子里,虽然尸体已经被徒弟和来帮忙的乡亲们移了出去,可那血迹和空气里的腥气还是久久不散。黄有点头晕,转身要往自己房间去却晃了个神差点跌倒。一个小医徒跑来搀了他,把他送回自己的房间去。
  
  黄担心院子里的情况,一回房就叫小徒遣去照看其他受伤和受惊吓的人,小徒应了声就跑下去了。不多时赵甘又进来禀告院子里的情况。
  
  原来前半夜有人潜入杏斋单大侠他们的院子,然後大战了一场。单大侠死了,而单夫人则竟是活活骇死在房间里的。至於单家小姐则不知影踪,生死未卜。单大侠的那些朋友也死了不少,也有一些不见了的,不知道是逃了还是如何。一夜之间丢了六条人命,就找到那黑衣人一个活口,还有些人不知去向,这惊天大祸令黄枕石六神无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唯一庆幸的是这杏斋里的大小医徒倒没有一个死伤的,只是有些年纪小的受了些惊吓。
  
  “先生您脸色可不好,还是先休息一下吧。”赵甘关心地看著自己师父,黄枕石这会儿脸色青白,摇摇晃晃仿佛马上就要倒下去了一般。
  
  黄在赵甘的服侍下先换了汗湿的衣衫,靠了自己的竹榻休息。可这脑子里昏昏沈沈得厉害,眼睛看见的景物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旋转。黄只当是自己惊吓过度,又加上劳累和受了风,昏睡一下便好。
  
  蒙胧之中,他好像听见一团吵杂,人们奔走相忙。有哭的有喊的有叫骂的,时而远时而近。他知道可能是死伤者的家属朋友来了,或者可能是官府的人,或者可能又有病患,或者那个中毒受伤的黑衣人醒了需要他去看看……
  
  可是他醒不过来。脑子就是乱,而且沈,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动也动不了。
  
  迷迷糊糊之中,黄发现自己走在一片花海之中。粉的白的小花铺得满地,脚踩了上去软绵芬芳,抬头看也是这粉的白的,成片成团的花团锦簇,正是一派春日杏花繁茂之景色。只是更似仙境而非人间。
  
  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回荡在这杏林之中,忽远忽近,仿佛若干孩童玩耍嬉戏其中。
  
  黄想起白杏,高兴起来,寻著笑声在这花林里穿梭著。可那笑声仿佛在与他玩捉迷藏一般,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在身後,叫他怎麽也找不到头绪。
  
  正在纳闷间,一株几人合抱那麽粗的一株老树後面探出个头来。黄一喜,以为是白杏,却发现那是位年轻的小娘子。黄大窘,连忙以袖子掩了面,远远地喊话道歉自己莽撞。
  
  “嘻嘻……”那小娘子倒是不羞不臊,反而笑盈盈地从树後转出来看著他。
  
  “不知小娘子在那边,在下还以为是在下的一个小友,无意间冲撞了小娘子,还请多多包涵。”黄远远地作揖。
  
  “你那小友可是叫白杏?”
  
  “正是白小弟。敢问您可知道他?”黄惊讶。
  
  “正是家弟。您就是黄医仙了吧?常听家弟提起您。”那白氏福了一福,道:“多谢您给我的方子,很有效用呢。之前新婚不便,改日定叫夫家前去答谢。”
  
  “啊您多礼了,在下举手之劳而已,举手之劳……”
  
  “倒是我家小弟,年幼无知,时常麻烦黄医仙呢。还请黄医仙莫要怪罪。”
  
  “哪里哪里……”黄暗自思量,白小弟怕非凡人,而这位白娘子必然也非我类……
  
  “家弟如今有事正忙,叫我给你捎带些东西来。”一转眼,那位白娘子已经近在眼前,唬得黄枕石一跳。
  
  一个小盒子递到黄枕石手中,打开一看竟然是三颗硕大饱满的大杏仁,粒粒大如鸽卵,清香透发。黄从来没见过这麽大颗的杏仁,正在惊讶。
  
  “此乃杏之精华,是这山里百年的老杏,几十年一出的果子。知道黄医仙近日有难,家弟特去找来的。还请黄医仙笑纳。”
  
  黄心中一动。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入药圣品哪!抱著小盒子看了又看,黄喜不自禁。
  
  那白娘子见了知道,这医呆子必是打算把这精华收了去做药或者存起来了,又好气又好笑。连忙劝道:
  
  “家弟特意嘱咐,叫您务必吃下这果子,否则他可不依我的。”
  
  一听这好东西要给自己吃,黄面露难色。他原还打算拿去好好研究其药性,说不定能调出稀世的好药呢。可那白娘子反复要求他当面吃了,实在不好推托,只好吃了两个。
  
  话说这精华之果确实不凡,脆生生香喷喷,咬开来有香油馥郁,嚼过後唇齿留香。吃下两颗没多久,黄觉得身体里有热流涌动,脉搏也加快了,胸口一股气郁结,似乎马上就要喷发。
  
  实在按耐不住,黄枕石猛地翻身起来,爬在床沿上吐了一大口黑血出来。




狡童──杏林春晚 07

  话说旁边的赵甘一见这架势,惊得跳将起来,又赶紧递了湿帕子去给师父擦嘴。
  
  黄枕石清醒过来,第一个就问:“那黑衣人醒了没有?可还有找到其他伤患?”
  
  赵甘眼泪含眼圈:“师父您可醒了,您都昏迷了三天了!”
  
  黄傻了。昏迷三天?!
  
  “您昏迷这几天,家里全乱了。徒弟们,乡亲们都很担心你呢。”
  
  “哦……”黄扶了头,一时不敢相信自己昏迷了三天。
  
  “您是中了毒了,在给那黑衣人吮毒的时候,想是沾了些。”
  
  “啊!那黑衣人呢?他可醒了?”
  
  “醒了几次。可是没办法说话,我们又不知道什麽毒,没法弄解药,只好用普通的解毒平顺的药给他续著。知道您也是中了那个毒,我们都不知道怎麽解,急死了。还好您福大命大自己挺过来了,可是那黑衣人就不知道该怎麽办了……”
  
  一想到解毒药,黄恍惚了一下──难道自己是在梦中?那小娘子,那杏花林,白小弟给的大杏仁……
  
  猛地发现自己手里握著硬物,黄一低头,发现自己正紧紧攥著个小木盒子,正是自己梦中那白娘子给的。打开看,里面果然还剩下一粒大杏仁,鸽卵大小,圆润清香。
  
  黄跳下床来,发现自己并无病後的虚弱,反而神采奕奕,想必是手中这杏仁的效用。连忙抓了赵甘就去黑衣人的病房。
  
  正巧黑衣人醒著,一个小医徒正在给他喂药。
  
  马上给他诊了诊脉,发现果然是余毒未清,淤血郁结於胸导致神志昏迷。黄赶紧摸出那颗大杏仁,咬碎了以口哺给黑衣人,又用糖水给他顺下去。果然不多会儿,黑衣人也一口黑血吐在地上,清醒起来。
  
  黄松了口气,吩咐徒弟好生照料著,带了赵甘回了前庭。看著赵甘一脸憔悴,他得问问这三天都出了什麽事情。
  
  听见赵甘细细道来,黄才知道,这三天可是出了不少事情。这江湖上赫赫有名杏斋出了如此惨烈的事情,尤其是医仙大人的未来的老丈人一家遭此横祸,消息传得自然特别快。而最近几个月杏花村住进了许多为了单大侠家与杏斋联姻庆贺的江湖人,这骚动来得就特别快。
  
  据人分析,造下这一祸事的人恐怕正是那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死者的致命伤统统都是那天下第一剑的手法所留下,而整个事件里没有伤者只有死者这一特点也符合那天下第一剑的行事风格──剑下不留活口。
  
  “没有伤者……?”黄纳闷,不是有个黑衣人活下了麽?
  
  “有个黑衣人活下来的消息小徒没敢往外传,所以吩咐其他徒弟一起隐瞒著。”赵甘继续说:“您想,单大侠就是因为从天下第一剑手里幸存下来才遭此横祸,若是又叫人知道这回又有个幸存的,小徒怕祸事再上门来啊。而且一旦外面的那些武林人士知道有活口,为了知道那晚的真相必然要打搅病患。那人本来就命悬一线,先生您又中毒不醒,小徒怕架不住枉丢了条人命……”
  
  “你想的很有道理。”黄赞赏地拍拍赵甘。
  
  “可是这都几天了,毕竟那是个大活人在那,这杏斋也不是什麽深宅大院,杏花村又这麽小,我估计快瞒不住了。”
  
  “行医者,做到尽人事听天命已经足够,重要的是问心无愧。你我尽力救人,其他的江湖恩怨我们不去涉足就是了。”
  
  正说话时,一个小徒弟跑进来,告诉说黑衣人完全清醒了,想见医仙大人。
  
  话说这黑衣人吃了杏仁仙果,吐尽淤积的毒血之後神志清明起来,也能自己坐起身了。虽然面容仍然憔悴,不过神采却已经回来了。
  
  黄枕石甚感宽慰,上前为他把了把脉,诊视了一番後又开了个方子叫小徒弟去抓药。
  
  “先生都不问麽?”那人靠在床柱上坐著,笑了一下。这一笑,三分邪,七分痞,十足的玩世不恭模样。
  
  “人命关天,医者最关心的永远是人命,不管你是谁。”
  
  “先生好气度呢,什麽人都肯救?”
  
  “不管什麽人,到我手里就是我的患者,我就要负责把人救活。”
  
  “哪怕那人想要杀你?”
  
  “佛祖有舍身取义,我这条命又有何特别之处?如果我今日死去,那便是我的命运所在,而我一生治病救人问心无愧,已经是赚足了的,死又何惧?”黄温和地笑笑。
  
  “哪怕您救了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哪怕您救了个杀人魔头,而且他活了回头去又杀很多很多人?”
  
  黄枕石沈默了一刻。
  
  “我只是个医者,不是阎王手下的判官,正义邪恶不需要我来判断。我的工作就是救人而已。哪怕是杀人魔头,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伤患我的职责所在,自然要全力而为。即使之後又有更多的人命因为他活著而受到威胁,那也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了。”
  
  “世人都说您是再世菩萨,慈悲心肠,可是实际上你很冷血的啊!”那人又笑了:“不过我喜欢。”
  
  “那天晚上我本来是想先杀了你的。是你把那姓单的救回来的,破我剑下不留人的惯例的其实是你,所以我第一个目标是你。”
  
  黄内心惊讶,原来这黑衣人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
  
  “可惜你命很好,那晚我找遍整个杏斋也不见你。我很好奇,那晚你去了哪里?”
  
  “我?我一直安睡在我房内啊……”黄也二丈金刚摸不著头脑。
  
  那人摇头:“我去你房间,只见你竹榻蚊帐空空如也,虽然室内燃著什麽香酸酸甜甜的沁人心肺,可是你人不在里面。”
  
  黄猛地想起那晚白杏曾经来访,二人同睡一榻的事情,又听说室内燃香之语,心下猜到必是那古灵精怪的小家夥使了什麽障眼法救了自己一命。
  
  “寻你不成,我干脆放弃,去找那姓单的晦气。我说过,我的剑下不留活口。”黑衣人严重闪过一瞬狠戾。
  
  “之後的你就看见了。我杀了所有对我兵器相向的人,不过却不小心被有毒的暗器擦到。看见你们慌慌张张进来院子,我来不及离开,便躲在水缸後,没想那毒那麽凶,中途我就失去了意识。”
  
  “如今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吧?如何?外面是不是想要我的人头想疯了?现在我还虚著,趁这个机会把我交出去正好。”
  
  “你又何出此言。如今你是我帐下的病患,我自然就是要救你。身体没养好我又怎麽会把你赶出去?你还是好好养伤要紧,莫要胡思乱想。”黄枕石诚心实意地安抚道:“说实话如今外面是不是在要你人头我也不知道,即使如此我也断然不会将我手里的病人往死路上推。那完全违背我的原则。所以你也不必多余地担心,只要我还在,就不会叫你带著任何伤病走出这个杏斋。”
  
  “那是不是就是说,只要我伤好了,你就完全不管了?”那剑客促狭地问。
  
  “我黄某只是个医生,只管治病。别的什麽正邪之分还是江湖恩怨的我没有兴趣。”黄也冷笑了一下,心想我可没说过我有滥好人到那种地步。
  
  那剑客听了也不恼,反而眼放金光:“先生这个态度我喜欢!何谓名门正道,又何谓邪门外道,且叫他们说去我才懒得管!什麽天下第一剑也是他们擅自给我封的,封给我了又来找我抢,真是奇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们自己来找死,死了却又来赖我。”
  
  “先生您尽管放心,等我能走了我自然会走,不会赖在你这里偷生。不过那些害我的人,我是决不会放过的。”
  
  “人各有命,一心求死之人就是扁鹊再世也无可奈何。我救得了一次未必救得了第二次,还请大侠好自为之。”黄皱了眉头。这剑客年纪轻轻又身怀绝技,却有如此睚眦必报的歹毒个性,却是可叹。
  
  “到时候生死由命,一切不必先生操心。”那剑客依旧一脸傲慢。
  
  黄见他倔强,也不多劝,稍微安抚了会儿便要下去。
  
  “我叫杨靖,吮毒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这些日子有劳先生,多谢了。”
  
  黄回头,见那年轻人靠在床头稍有赧色地道谢,笑了笑,走出房间。




狡童──杏林春晚 08

  杨靖这边暂时伤情稳定,紧接著还有更多的麻烦等著黄枕石。
  
  尽管赵甘以及其他徒弟们全力劝阻一批批涌向杏斋的武林人士,可这小小的一个医馆,一小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哪里控制得住局面?
  
  本来黄还领著一批一批的来人给单大侠夫妇凭吊,照顾著各路的英雄。有的大哭不止有的大怒不遏,活活折腾得杏斋上上下下身心疲惫。
  
  已经找到的尸体就那几具,还有人失踪不见也十分令黄担心。这失踪人口里有若干单大侠的朋友、徒弟,还有单小姐──这可能是他们单家唯一的生还者,而且还是黄枕石的未婚妻,她的失踪是非同小可的。前来凭吊和“帮忙”的各路英雄们已经将黄当作单家一口人了,一个个义愤填膺,发誓要帮医仙大人报仇雪恨,将找回医仙大人的妻子为己任。黄虽然哭笑不得,但是对於他们的义气相助也很是替单家感动。
  
  没多久,杏斋惨案仍有一人重伤生还,目前匿於杏斋养伤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这天一大清早的,一位老道携著三五壮汉便来拜访。
  
  这老道原来是单大侠生前好友,号三阳真人,跟著一起上来的几个大汉分别是也都是单家的朋友。黄枕石见过众人後吩咐药童看座上茶。
  
  那三阳真人抿了口茶,直接开门见山:“近日听闻惨案那夜,却有一活口留下,被医仙救起,养在著杏斋之中。敢问可有此事?”
  
  黄也不敢隐瞒,答道:“确有此人。”
  
  “医仙怎麽不早说?”一个急性子的大汉拍案而起:“早知道有活口,咱们问他去不就什麽都知道?还查那‘天下第一剑’查那麽辛苦做甚!莫不是这杏斋其实与那狗屁‘天下第一剑’暗自勾结,故意不让我们查访?!”
  
  这一番话唬得黄战战兢兢,张口结舌。却看那三阳真人安抚众人道:“医仙大人仁心仁术,他这麽做必是有他自己的道理。”说著又转过来问黄枕石:“毕竟人命关天,还请医仙大人做一下解释,否则难服众人。”
  
  黄稳了稳心神,道:“那夜的确是有一个活口留下。只是当时此人身中剧毒,生死未卜,即使是我也无法保证他能否活下来。当时众英雄为此事正当气头,那人又处於昏迷当中,在下恐怕会打搅伤患影响治疗──本来就不一定治得好了……”
  
  “那现在这人可醒了?”那急性子的大汉直接将话打断,他们关心的只有那天下第一剑的去向和那晚的情况,哪里有耐心听黄枕石细讲?
  
  黄无可奈何,道:“醒是醒了,不过虚弱得很,命还吊著。若众英雄想问话,怕还得再等些日子才好问……”
  
  “醒了就行,我且去问他!”那急性子大汉也不听黄後面的话,径直就要往後院闯。
  
  黄著急起来,伸手要拦,哪里拽得住他。其他人也吆吆喝喝的要往里面冲,来势汹汹的,唬得里院晒药材的药童徒弟们个个手忙脚乱,咬著手指,牙齿打战。黄枕石跟在众人身後,喊谁也喊不住。
  
  正在这时,忽然一阵黑风平地卷过,迷了众人的眼睛。可怜这些江湖好汉,一个个身手再高强,也挨不住这眼睛里疼得紧,个个拿了拳头对著眼睛又搓又揉,那沙粒就是不得出来,倒弄得眼睛又红又肿仿佛桃儿一般。
  
  黄枕石见状连忙吩咐徒弟们将众英雄好生引到前厅坐下,亲自准备了清水白布,一个个地为他们翻眼皮,把灰蘸出来。又开了清凉消炎的药水叫小童拿来,挨个给他们点了。
  
  一阵折腾之後,众人便不好意思再硬闯杏斋,只好先做告辞,约定半月之後再来问那活口的话。
  
  送走众人後,赵甘倒是个不服气的,竟去取了把香灰跟在那群侠客身後撒在门口,冷笑著口中念叨去晦气去邪。
  
  黄枕石也暗笑,不过又怕被那群人看见,连忙扯了赵甘回来。
  
  “说也奇怪。”赵甘上院里水缸取了瓢水,洒在地上。“这平白无故的大闷天儿,半晌树叶都不动一下的,怎的就突然来了那麽阵风?我在旁看得真亮,那风就围著那群道士侠客身边儿刮,可邪乎了。”
  
  黄听了心中一动,想起那精灵白杏白小弟来。思量著恐怕是他暗中帮的忙,不觉心中喜悦。
  
  拾掇完外面,黄进里屋去看那杨靖。那杨靖是何人,运了内功在耳朵里,早将那前院儿的骚乱听得一清二楚。见黄枕石进来,便以为这医呆子定是怕了,要来赶他走人。想他杨靖是何人,又何时看过他人脸色,如今寄人篱下,如何咽得下窝囊。打定注意,杨小侠直接开口道:
  
  “先生不消说,不用十五日,在下明日就走,绝不拖累先生。”
  
  黄枕石皱眉:“哪个赶你走了?你且好好在这里修养,其他的莫管。”
  
  “先生不怕他们闯进来,到时候发现我的身份,将你当作同夥一起杀了?”
  
  “我做的事,天地可鉴,即使被人误会甚至杀死,我自己却是问心无愧的。”黄一脸凛然道。
  
  “倒是杨大侠你,既然入了我杏斋,我便要保证你医好了伤再出门。其余的我不管,也管不了。但是如果没把你医好,我是断不会将你送出去的。”
  
  那杨靖闻言心中大慨:这医仙虽然呆,倒是很有风骨,不得不叫人敬佩有加。只恨自己自负一身武艺,却拖累人家至此,还妄称什麽“天下第一剑”。
  
  黄接著说:“我已经跟众侠客商量好,约定十五日之後叫他们见你。不过你可以放心,你这伤都不是很重,唯一要命的是毒,好在也已经解了。且让我悉心调理,十五日後应无大碍。”
  
  杨靖听了翻身要拜。又被黄按住。
  
  “你且不要拜,我治病救人乃是我的行当。可是十五日之後你出了杏斋大门我却再保不了你了,到时候还杨大侠请好自为之。”
  
  言必黄枕石又细细诊察了一番,行了一趟针,又新开了副药交给徒弟下去。从此愈发小心诊治起那杨靖来。
  
  十五日转瞬即逝,待到当天清早,杏花山下竟然已经浩浩荡荡聚集了一票人马。
  
  原来这几日来,天下第一剑重伤并修养於杏斋早已经不是秘密,而且迅速传遍了武林。江湖上的豪杰好汉听闻单家惨案,都纷纷表示要来为武林除害。或许是仰仗医仙名望以及武林声望问题,总之这十五日没有人莽撞来伐。这一点已经叫黄枕石暗自庆幸不已了。
  
  收拾停当,杨靖转身对著黄枕石倒头就是一拜。
  
  “医仙大人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黄连忙将他扶起来,见他气息稳健身体也基本恢复,倒也安心。
  
  话说那杨靖走出杏斋大门,只见那门口密密麻麻已然站了一票武林英雄。为首的赫然竟是那单家千金单小雪!
  
  原来那单小雪惨案当晚恰巧与李方出门私会,并不在杏斋,竟逃过一劫。如今身负血海深仇,一身素裹孝服,站在众人当中煞是醒目。
  
  见那杨靖出来,单小雪娇喝一声,径直一剑刺去。
  
  那杨靖二话不说,拔剑向抵。二人竟战在一处。那杨靖是何人?天下第一剑不是妄得虚名,几个招式下来单小雪明显不敌。
  
  那李方见状怕叫单小雪吃亏,挽了个剑花也冲了上去。
  
  单小雪得空喘息,尖叫道:“狗贼!你杀我全家!我要你血债血偿!”说著拼命起来。
  
  杨靖冷笑道:“我素来剑下不留活口,谁也不能例外!没本事也来挑战,是他自不量力。你若有本事,尽管使出来好了。先说好我杨靖从来只认剑,不认人,别以为女流之辈就可以讨到便宜。”
  
  这番话,将周遭人一并全部激怒。三阳道士恨得咬牙切齿,把个拂尘抖得簌簌直响。更有按耐不住的急性子大汉,提刀就要冲上前去。
  
  那单小雪边打边叫道:“谁都不许插手!我非亲手杀他不可!”
  
  恨归恨,三阳道士还是阻止了旁边的好汉。
  
  “我们乃武林正道,且不与他邪魔外道一般见识。不过此乃单家血债,我们外人不好随便插手,以免以多欺少落人口实。请各位少安毋躁,若单小姐需要帮助,我们再出手不迟。”
  
  众人提心吊胆,看那单小雪李方二人与那杨靖斗在一处。刀光剑影好不惊险。
  
  杨靖见单小雪如此疯狂,轻蔑地笑笑。
  
  “你不叫人帮忙,可不要後悔。”
  
  “狗贼少废话!吃我一剑!”
  
  杨靖不慌不忙,一面拨开单小雪疯狂攻击,一面轻松移步,借力打力,冷不防出手向正在收式转身的李方就是一削。电光火石之间,李方的右手飞了出去,剑当啷一声落地,鲜血如泉涌一般。那杨靖,眼睛眨也不眨,下一剑直指李方心脏。
  
  单小雪惨叫一声,全力冲上前去,在剑刺中李方之前伏於他身上。
  
  那杨靖不愧是冷血冷心,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直接将那剑刺下,径直穿透了二人的身体。
  
  周遭人倒抽一口冷气,没曾想单家一代剑术名家,最终还是绝了门。




狡童──杏林春晚 09

  杨靖抽出剑来,甩了甩。果然一口好剑,竟然滴血不沾,依旧寒光四射。
  
  “下一个。”好杨靖,嘴角带笑,一副残忍疯狂相。
  
  “你这邪魔!今天老子就要为武林除害!为单大侠一家报仇!”刚刚那急性子大汉红了双眼,怒吼道。
  
  “有那功夫废话,不妨出招来看。”
  
  正说著,却有人进了杏斋请黄枕石出来救人。
  
  原来是那三阳道人,一见单小雪李方被刺中,便立即冲进杏斋去请黄枕石了。人都说医仙要留人,阎王也要让三分。可怜单家唯一的活口,这最後的希望无论如何不可放弃。
  
  那黄枕石在屋里坐立不安,他知道一场血战正在自家大门外进行,谁知道又会出什麽事情。突然见三阳道人进来找他,利马抓起早准备好的药箱和净布等等,拖了赵甘和几个徒弟就冲出门去。
  
  一见那两个叠在一处的人,鲜血已然浸透了周围的土地。黄枕石不顾一切冲了上去。小心地检查了伤口之後他心里明白,是凶多吉少了的。可是那二人仍然还有一口微弱的气息在,他就不能放弃。吩咐了徒弟们小心将二人分开放平,他要就地治疗。
  
  刚要动手,一把剑就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正是那杨靖。
  
  “我说了。我剑下从来不留活口。还请医仙大人停手。”
  
  赵甘终於受不了了,在旁破口大骂:“你这不知好歹的,先生刚刚救过你,一柱香之前你还假惺惺地说什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现在怎麽了?一出门就忘了是吧?什麽剑下不留活口,什麽破原则?!我们先生也有原则,就是不放弃任何一个救人的机会。哪个原则更重要一目了然……”
  
  “哪个重要?”杨靖冷笑。“我说当然是我的重要。别人的什麽原则,我才不理。就象他们那群所谓武林正道,标榜什麽正道法则,我也根本不放在眼力。”
  
  “你!”赵甘气结。
  
  杨靖低头看那黄枕石,竟发现他脖子上架著剑手里竟然也没停下,正仔细地给李方的断手包扎。杨靖将剑抵上,黄的脖子立马出来一道血痕。
  
  可是就是这样,他的手也没停下。
  
  “你什麽原则我也没兴趣。不过我也只是在遵从自己的原则。”他一边忙,一边淡淡地说。
  
  “你一定要救?”杨靖面露杀机。
  
  “总之这一次我是一定要救。如果你还是要杀,且等我救完他们。到时候还请大侠将人带到远离杏斋的地方再杀,免得又被我看见,否则我还是要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杨靖大笑起来,几乎是前仰後合。“医呆子!我喜欢你!”
  
  说罢他把剑拿开,对著剩下的武林人士道:“今天老子我心情大好!你们尽管上来,反正这儿有个医仙大人管救!这可是你们难得的抢夺‘天下第一剑’封号的好机会呀!哈哈哈哈……”
  
  “哼。什麽医仙大人。原来是个你这个大魔头狼狈为奸!”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句。
  
  “哦?此话怎讲?”杨靖心情很好,於是很有耐心地问。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从人群中出来:“什麽狗屁医仙,顶著个圣人名号,却做那不可见人的勾当!明明知道你就是那造成惨案的杀手,杀人不眨眼的冷血魔头,却还是救了你。说不定你们就是当初勾结好的,专要害单大侠一家!”
  
  众人哗然。
  
  “按说这医仙大人救活的单大侠,他才是真正破了你剑下不留人惯例的人,为何其他人都死了他却还活著?!分明就是你们俩合计杀死单大侠一家!”
  
  一番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竟都有些动摇。连那三阳真人也略有狐疑。
  
  赵甘又怒了,跳出来叉腰就骂:“放你的狗臭屁!少在那里妄加揣测血口喷人!我们先生本著救人治病,不管是天王老子还是草民百姓,要治病疗伤都是尽心尽力。你们那些恩怨情仇的我们从来不管,如今倒打一扒,反倒要把我们先生牵扯进去。你们还有良心麽!还说自己是武林正道,我看都是是非黑白不分!”
  
  “赵甘。”黄枕石唤了一声:“吩咐後面多烧热水,再煮些净布来。这边不够用了。 ”
  
  赵甘眼睛一瞪,想再骂黄两句什麽,却终究没有骂出来。哼了一声扭头进去了。
  
  那瘦小男人被赵甘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略有尴尬:“黄、黄口小儿。满嘴胡言乱语……”
  
  三阳真人此时出来,为瘦小男人打圆场道:“其实王兄说得也不无道理,医仙大人所作所为的确有些令人费解。不过医仙大人一向仁心仁术,高风亮节,贫道还是非常信任医仙大人的,也相信医仙大人应该没有想要故意害单大侠一家。只是,事关大人名望,还请大人给大家一个解释。”
  
  “对!给个解释!”一旁的急性子大汉憋了半天,大声应和。
  
  黄枕石正忙得不可开交,哪里顾得上解释不解释,甚至连三阳真人的一番话都没有在听。
  
  倒是杨靖有些不耐烦的。
  
  “麻烦死了。到底还要不要打了?不来我可要走了啊。”
  
  众人焦点这才又回到杨靖身上,那急性子大汉连忙跳上前来:“想走?没那麽容易!”
  
  杨靖瞥了他一眼:“废话那麽多,出招吧。”
  
  话毕二人立即战在一处。
  
  那大汉,招式凶恶有力,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来势汹汹。不过力量有余,轻巧不足,一时间竟然也完全占不到上风。倒是那杨靖仍然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嘴角噙著笑,三分邪,七分痞。
  
  “我说医呆子。你什麽都能治?那俩都被我串了糖葫芦了你还能治啊?”眼角瞟见黄枕石已经将二人止血,正指挥徒弟们小心地把那二人放到竹架子上准备往屋子里抬呢。
  
  那对手的大汉气得眼睛通红,这魔头如此藐视他,竟然在跟他打斗的过程中与旁人闲聊起来。愤怒的他全力挥舞手中大刀,恶狠狠向杨靖砍去。
  
  “可是呢,我知道有一种的你绝对治不了。”杨靖依旧面不改色,一边说一边迎著砍过来的的大汉冲了过去。刹那间没有人看清楚出了什麽事。片刻之後,那大汉脖颈处喷射出大量的鲜血,头颅静静地掉落在地。
  
  仿佛下了一场腥风血雨。雨中的杨靖一头一脸的红,还是挂著那邪气的笑容,宛如一只恶鬼一般。
  
  黄枕石正好回头看见这一幕,登时唬了一跌,软倒在地动弹不得。




狡童──杏林春晚 10 完

  话说那杨靖,一剑刺穿两个人,又削下一人头颅,当场震惊众人,半晌无人应声。
  
  倒是那黄枕石,被唬了一跌之後,慢慢爬起身来,又扑向那无头尸体,将头与尸身和上,然後捶胸顿足惋叹不已。
  
  “杨大侠,您杀戮太重,杀戮太重啊!”
  
  “後悔救我了?”
  
  “我黄某人从来不後悔救人治病。只是无论什麽时候,见到生命在面前消逝而无可奈何,都是非常痛心之事。”
  
  杨靖点了一点头。
  
  “医呆子,我杨靖一生没敬佩过什麽人,如今就敬佩你一个。今天全当给你个面子了。”说罢他一声呼哨纵身飞上旁边一颗大树,单脚立於树梢,向武林众好汉道:
  
  “今天我给医呆子面子,不在他门前杀人。如果还有想跟我挑战的寻仇的玩命的,下月初三,此地东面五百里帽盔山,至死方休!到时候,保证大家死就死透透的,莫给医呆子添堵啊!”话毕,杨靖大笑著几个纵身,消失在杏林之中。
  
  至此杏林之战告一段落。
  
  一个月之後武林盛传天下第一剑的杀人魔头杨靖,於九月初三,被武当三阳道士、少林智忍大师、唐门唐锺、流星锤小天狼宋治、断刀刘放、大盗梦里探手……(以下省略名单几十人)等众武林侠士,合力击杀。一时间众人称快。
  
  听到这个消息,赵甘却不以为然地撇嘴。
  
  “哼。好像什麽大英雄似的。满口仁义道德,最後还不是靠人多势众?这帮子武林侠士,尽是些虚伪透顶的人。”
  
  半年之後,单小雪和李方伤势基本痊愈,离开杏斋。
  
  二人武功尽废,李方也没了右手。临走时孤零零两个人,连个去处也没有。倒是黄枕石倒贴了他们三百两银子,让他们下山去隐姓埋名重新过普通人的生活去了。
  
  只是,这一代医仙黄枕石的名气是臭掉了。江湖上盛传他正邪不分,害死单大侠一家,甚至有传他医德不良,潜心岐黄之术邪门歪道之法。最後几乎成了江湖上有名的一代妖医。
  
  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有人传说曾见那黄枕石驾风而行;也有传说他一夜行了五百里,一天之内出现在两个相隔甚远的地方;也有人声称见到他在杏花林中大笑穿行,身形时隐时现;甚至还有传闻说他夜里采童子精化,白日炼丹,为求长寿成仙。种种流言蜚语把各医仙的名号闹了个乌七八糟。偶尔还有些个泼皮无赖,江湖宵小,上门辱骂讹诈。一来二去,连那杏花村乡里乡亲的也不那麽亲和了。学生数量也是骤减,新一年进来杏斋学医术的学徒,远远少於前一年。
  
  可是这一切,黄枕石仿佛毫不在意似的,依旧每日上後山杏林游玩,一去便是一大天不见人影。赵甘埋怨了几次之後,被黄带去杏林同游了一次,回来便再不多嘴了。只说,反正有患者上门来时,师父也不曾怠慢就好了。至於他被黄带了去山上看见过什麽,我们不得而知。
  
  病患日益减少,而且越来越没有正经人家的病患了,黄枕石不仅慨叹。从此不问世事,闭关於杏花山後山,除了手下徒弟不能解决的重伤病患或者身中奇毒的人,再不出山。倒是他的徒弟们经常发现他与一小儿,嬉戏林间,好不自在快活。不知道的以为师父疯了,成天和邻家的幼童玩在一处。唯有赵甘知道其中奥妙,私下里没人的时候,尽情地调侃自己师父,常把个黄呆子调侃得面红耳赤。
  
  一日大徒弟赵甘坐诊完毕回来後堂,发现一封信留於历代医仙香堂之上。上书:“黄不才,有违医仙祖训,未能振兴杏林尽心治病救人之业。今欲云游四海,探究仙道。特传医仙名号於徒弟赵甘。望能够悉心病患,潜心医术,造福世人。”
  
  那一晚杏斋大弟子赵甘,把著後门门框,对这後山杏林足足骂了一夜。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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