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父之名(下)》————浅籽桃 

以父之名(下) BY:浅籽桃


  42

  一次大吵,留下的后遗症却很深。

  表面上看莫衍是“原谅”他了,这个一向默不作声的男人却一夜之间意识到什么般,更加闷不吭声。态度依然柔顺恭敬,只不过多少有点恹恹的。递东西也好,打下手也好,别提说话了,甚至连目光都不愿在尹丞身上停留。

  尹丞知道拿叶维奚落对方是真的戳伤了他,有些理亏,又拉不下面子道歉。毕竟他觉得自己才是被拒绝的那个,他伤的可真不比莫衍浅多少,所以恼羞成怒也有过硬的理由。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几天,大少爷还是挨不住莫衍半死不活的冷遇,臭着一张脸,开始对着镜子酝酿这辈子都没真心说过的“对不起”。

  于是莫衍发现,那之后少爷对自己的态度,突然转变得很微妙。

  这种转变说不上是好是坏,已困扰到他却是肯定的。

  他更加弄不清该拿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尹丞。

  首先火是不大发了,还别别扭扭地跟他说了“对不起”。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莫衍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随即又觉得有点好笑,其实这就是一场看惯了的闹剧而已,这次过去下次还会有,又有谁对不起谁呢。

  除去原予乔登门拜访的几次,尹丞有声色俱厉地吩咐他藏进屋子里,而后自己冷冷地去回“他不在”……其他时候竟基本可以算作温和。

  在陌生人面前还会端出个成熟架子来的尹丞,在他面前一向是不顾忌的作风。可近来不光开始不顾忌,还频频变相地骚 扰他。

  ——在厨房忙这忙那时,总会被一个比自己高大些的男人猛然从身后抱住。脊背一热的感觉很奇妙,常常弄得不是撒了精盐就是掉了铲子。

  ——全神贯注查发MAIL的时候,也老是感受到耳畔温热的呼吸,侧头一看肯定是尹丞俯低在肩窝里的脸,距离之近,可以数清脸上的绒毛。

  ——甚至闲暇时学英文学得好好的,下巴都会被突然挑过去索吻,毫无防备地让对方的舌尖滑溜溜窜进来,那触感令他汗毛倒竖。下意识地推开,男人便会轻描淡写地挑挑眉,给他一段时间让他反应,而后再一次驾轻就熟地吻下来……

  一次两次的还好,次数多了莫衍便成了惊弓之鸟,稍微身后有点响动,就跟猫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身来。

  很奇怪的是近期内尹丞倒不强迫他做 爱了。有几次险些擦枪走火,看到他皱着眉头无奈抵抗的模样,也就平息了一下呼吸便放开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听话到诡异。

  弄得他还以为少爷最近是冷感了,又或是受了什么打击……简直太不正常。

  虽然“少爷冷感”这件事,对他而言是求之不得……可思前想后,心里总归觉得哪儿出了问题,有点惴惴的。

  莫衍坐在电视前面,心神不定地转换着频道,一不留神就想深了。

  尹丞沐浴完毕从浴室里出来,门一响动,沙发上的男人就从头到脚警戒起来。可警戒毕竟是没用的,青年腰间围着浴巾,大大方方地翘腿在他身边一坐,伸臂就把他当抱枕似的揽过去。一簇湿润的头发蹭到脸颊上来,柔软麻痒,仿佛犬科动物身上的毛。

  莫衍偷眼去瞥,对方依然是一脸坦荡无愧的样子,一面搂着他,一面神定气闲地夺过遥控器换台。那训练有素的上半身紧贴着他,滑溜溜的沐浴乳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温度很快就透过单衣浸透了皮肤,莫衍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视屏幕上,却根本一个画面都没进脑子。

  屏幕里的主持人叽里呱啦地解说着晚间新闻,莫衍强制自己看了一会,还是忍无可忍地把目光悄悄挪到男人下身围着的浴巾上,略微担心地观察。

  尹丞似乎感到怀里男人的僵硬,回过头来问了句:“怎么了?”

  莫衍赶紧收回目光,做贼心虚地摇摇头:“没。没什么。”

  放松下来让尹丞搂得舒服些,他的眼神还是抑制不住地往对方两腿之间飘。

  好在接下来爆出的一条新闻迅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新闻讲的是个制造连环强 奸分尸案的杀人犯今日被捕,受害者多少多少人云云。而后曝光一部分案发现场的照片,张张让他瞠目结舌……最后放出受害者家属的采访,15岁女孩的父母,对着镜头淆然泣下,情状好不凄惨。

  莫衍的情绪很容易被这些东西带动,看着看着就义愤填膺起来,也忘了自己困在其他男人的臂弯里,皱眉愤愤地道:“15岁的小姑娘都不放过,禽 兽还比他有点良知。这种人真是枪毙了都嫌太轻,最好……”说到一半觉得有两道灼灼的视线射来,侧脸一瞧,尹丞正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原来你不是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男人似乎心情不错,唇角淡然地勾着笑,搂着他腰肢的手叠加几分力气:“投入的样子比平时要可爱些。”

  快二十五岁的人了,没想到还能被形容做“可爱”,莫衍不光觉得别扭,还多少有些窘迫:“一不留神就……说出这些话来……”

  尹丞便又笑了笑,道:“怕什么?又不是要骂你。”

  他最近确实挨骂挨得太少,闻言倒没觉得多欣喜若狂,只是有点不习惯。冷言冷语听太多,突然风平浪静下来,任谁都无法很快地适应。

  “明天学校放假,带你去海边?”似是无意,青年扬手关掉电视:“你生日了是吧。”

  “……”莫衍微微一愣,不认识似的转眼看向他。

  “早点睡。”男人轻轻丢下一句,伸个懒腰往自己卧室走去。

  他不可置信地目送男人回房,却一直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心里面又凄凉又奇异,百味杂陈。

  凄凉的是自己的生日却连自己都忘了个一干二净。莫柠每年过生日都要挥霍掉一大笔金钱,而在父母去世后,就从来没有人记得过他也是有生日值得去过的。

  那点奇异就是这样泛起来的——是的,这是唯一一次有人跟他说“我们去点什么地方吧,因为你过生日了”,而这个人……居然是尹丞。

  他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的,好像做什么都不能令其满足的……少爷。

  43

  沿加州的1号公路走下去,能到达宁谧而一望无际的海滩。在这里,天天都会上演一场绚丽而漫长的日落。

  昏黄却不失烂漫的斜晖洒满金色的沙滩,湛蓝的海水此刻也被镀成闪亮的明金,由远及近的浪涛一波波拍打着岸边,和迎面而来的海风交织在一起,让人心旷神怡……

  也许,日落比日出更值得观赏。

  有一口整齐白牙的Karvin负责开车送他们抵达目的地,并在两个人接连下车之后打了个长长的唿哨:“尽情享受你们的假日,BYE。”

  银色跑车沿着公路又一溜烟地开走,莫衍望着面前飞扬的尘埃发愣,边想着“他怎么走得这么快”边转头瞥一眼尹丞。

  年轻男人立刻摊开双手,没什么表情地解释:“既然来了,就顺便渡两天假。”

  其实莫衍也猜到了是要暂时驻扎一阵子的。早上一起来尹丞就催促他往行李箱里收拾两人的东西,如果只是来海边看看,断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

  沾尹丞的光,他也获准了两天的假期。

  “旅馆也已经订好了。就在那边。”男人游刃有余地伸手指指不远处一幢白色房子。那样子很难让人相信他事先没有做过一点打算,至少也策划了三四天。

  年轻人爱玩些……可以理解。何况尹丞是少数有这种精力财力的年轻人。

  莫衍提起行李箱,没再露出询问的神情:“先去放东西吧。”

  因为登记住房和置放行李耽搁了一段时间,出来时天已经微微有些蒙黑的意思。

  尹丞终于可以摘下鼻梁上碍事的墨镜,长长舒出一口气看向身边沉静的男人:“去游泳?”

  莫衍微微摇摇头:“你去吧。”

  他的确有点儿保守过当,竟还不太适应在海滩边一堆人面前裸 露到那种程度。

  大少爷的脸立刻就挂了下来:“我是帮你过生日好不好?算了,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莫衍被他一训斥,顿时三缄其口不再说话。他自己过生日而已,却搞得多对不起尹丞一样,偷眼瞥瞥男人线条冷硬的侧脸,清清嗓子解释:“我,我没有泳衣……”

  “那就去买一件。”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尹丞不由分说把他拉到旅店旁边的小摊上:“自己选。看哪件顺眼?”

  他环顾一圈,也不好说哪件看起来都一样,随手指了指,尹丞便挥手拿下。干脆利落到都没用两分钟。

  折腾来折腾去,总算可以下水了。莫衍硬着头皮从小木屋里更衣出来,本来就被微咸的海风吹得有点发颤,抬眼对上尹丞的目光,忍不住汗毛竖得更明显。

  年轻男人脸上尚残余着等待的不耐烦,看到莫衍竟是一个怔忪,随即换上古怪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起对方修长白皙的体格。

  莫衍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咽咽唾沫忍不住问:“很奇怪吗?”

  “……”尹丞只是摇摇头,又用那种眼神瞥了他好几眼,方才说:“走吧。”

  站在岸上还隐隐有些凉意,接触到海水却觉得浸泡于奇异的温暖里。莫衍从没有过这么放得开的时候,自行摸索着漂了一会,便被海水的气氛带动,渐渐伸展四肢朝深处游起来。

  游到忘我的时候,连尹丞在哪里都抛到脑后。蓦然感到脚踝一紧,似是被什么钳住,使力地一拖,他便惊呼出声地立起身,咕咚喝下去好大一口咸涩的水。

  尹丞的脸随后破水而出,不怀好意勾着唇角的样子,显然是为拖住他的恶作剧得逞而高兴。

  那突然呈现在星光下的脸容带着年轻的活力,被波澜起伏的海水映照着,明亮到让人无法直视。

  放大无数倍的孩子气笑容猛地窜至眼前,莫衍左胸口无故就咯噔的一下。

  青年抹一把自己脸上的水滴,又随意地舔舔唇:“笨蛋。要是被蚌壳夹了脚怎么办?”

  莫衍惊魂未定地想蚌壳也不会像你那么无聊,表面上却微微苦笑了一下:“少爷,你吓得我不轻。”

  “好玩吗?以前没人带你这么玩过吧?”尹丞上下浮游着,伸手往他脸上撩一波水泼过去,口气虽然漫不经心,但颇有些邀功的意味。

  莫衍又淡淡扯一下唇角,“嗯”地点点头,又说:“事实上,您也是第一个记得帮我过生日的……可能只是渡假的时候顺便想起来……但还是谢谢你。”

  尹丞便不说话了,一双深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紧了他。温柔的星光洒在那张俊逸的脸上,把冷峻的轮廓也勾勒得柔和而迷人。

  夜色是会让人犯错的,大概也会影响荷尔蒙。莫衍不自在地收回目光,自己也不知道突然加快的心跳代表什么,只是不敢直视面前的男人。

  两个人安静地沉默了半晌,他才在海浪空旷的拍岸声中,听到男人轻轻说了句:“如果我告诉你,这不是顺便的呢。”

  “……”莫衍愣了愣抬头,尹丞正别着头看向别处。

  “你也看到了。我早就订好住的地方……Karvin也不是空闲到随叫随到的人……”

  莫衍越来越觉得自己幻听,男人却持续用别别扭扭的声音说道:“你跟着我那么多年,帮我调查了无数人……我还是第一次调查你。怎么,不会怪我吧?”

  莫衍已经觉得大脑供血不足,听到自己还算清晰地回了句:“不会。”两人便再次沉默下来。

  光这么恩惠,他就头晕目眩到不真实。责怪尹丞调查他?还不如责怪自己太迟钝,没早点察觉到这番心意。

  可是,尹丞有什么必要这么讨好他?

  莫衍静静凝视着离得不算远的男人,对方只是不自然地勾起唇角笑笑,有种笨拙示好的意味:“走吧。还帮你订了蛋糕。”

  考虑的真是周到,甚至可以说是精心筹划到了每一个细节,这样的尹丞越发让莫衍捉摸不透,唯有跟着出了水,裹着浴巾坐到事先铺好的薄单上。

  果然远远处有人端着蛋糕过来,友善而笑咪咪的样子,是种绝对美国式的随和。很小的一块,平均分成两半,但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分量已经足够。

  “有点不正式,不过……你不计较这么多吧?”微微笑着看向他,尹丞挑眉问道。

  莫衍道了谢接过,再把目光投向尹丞,就多了受宠若惊的意味:“不不,这就很好了。”

  男人那种没见过世面似的感激让尹丞心里微微一酸,按平时他早就冷嘲热讽上了,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憋了口闷气在胸口,只想对眼前这个人再温柔一点。给他一次难忘的生日。

  “要是不够,我这块也给你。”开玩笑地说着,他作势把手中的蛋糕往莫衍处递递。

  很奇怪,他们两个从来都没有过如此客气的时候。

  莫衍赶紧回绝着“不用不用”转过身来,一个没注意手肘打过,啪嗒一块奶油便掉落到尹丞的身上。

  他脑袋一白,条件反射地道歉一声,就伸手要去擦。

  快触碰到时却忽然尴尬地让手僵在半空,那块奶油掉的位置比较不合时宜……是男人都会犯愁的某个部位。

  尹丞也没想到竟中途上演了这么一出,端着盘子盯住那块痕迹,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莫衍自觉无颜以对,咬牙坚持片刻,硬着头皮把手伸了过去。

  刚刚感觉到奶油的一丁点绵软,他手腕一热,已“啪”地被人牢牢攥住了。

  一抬头,尹丞又深又黑的明目正古怪地瞧着他,和刚刚他从更衣室里出来一般的眼神。

  “你在想什么?”男人眼风扫过来,淡淡问出口。

  他张口结舌,脸却一下子红了个通透。

  44

  浴室里哗啦啦的声响让莫衍心神不宁。坐在床边看着电视,注意力却完全集中在里间。两个人住一套房子也不知是不是尹丞刻意的安排,但分成两张床的格局也还算让人放心。

  海滩上的闹剧让尹丞以一句淡淡地“我去处理一下”结束。莫衍正好也觉得时间差不多,站起身来便提议回房。

  结果真回到房间,他心情又很复杂。一面想着待会尹丞出来该说点什么,一面禁不住地偷偷看里间的浴室。

  那门刚刚不负所望地“啪”地动了一下,莫衍就触电似的收回眼神。极力把注意力放在屏幕上,心脏竟然咚咚直跳。

  大海和月色都太温柔,温柔得让尹丞不像尹丞,他也不像他。余光瞥到男人披着宾馆准备的浴袍出来,脸上的血液不受控制,通通涌到了头顶。

  如果尹丞问起刚刚蛋糕的事情,也只好……

  手触摸上的一瞬间,他分明是看着男人起了反应的。猛一抬头看到的那种眼神,也如同黑色的漩涡,刹那就要把他吃进去。如果男人以此为要挟说要惩罚他什么的,那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正胡思乱想着,耳边却传来尹丞冰凉的音色:“你也快去洗洗,回来就睡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别提什么要挟他,连带有那方面倾向的暗示都没有。

  莫衍松了口气,心里面却既有点意外又有点可以说是失落的情绪。

  刚感受到这情绪,他就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失落?!为什么会失落?这样难道不是最好的情况吗?为这种事情失落,还真是……

  还真是差不多疯了。

  从刚刚就很不正常,他果然有点疯了的趋势,加州和海滩让他疯了。温柔的夜色竟可以麻痹他的神经中枢,让整个人比醉酒还要不可理喻。

  尹丞看莫衍坐在原处动也不动,情不自禁觉得奇怪,到他身边坐下,伸手去对方眼前晃晃:“喂,喂喂,想什么呢,傻了?”

  莫衍如梦方醒地一激灵,一眼瞥到尹丞俯低的脸容,心里藏不住事情,脸上又开始充血。

  男人身上清淡的香皂味,闻在鼻子里就是一种莫名却强烈的刺激。浴袍下露出的大片胸膛,很让人有触摸上去的欲 望……莫衍摇摇头,慌不择路地站起身,却忘了搭在腿间掩饰的浴巾。

  遮挡物瞬间掉地。那泳裤下起了反应的下 半 身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尹丞双肘撑在膝盖上,对突然呈现在眼前的景象也略略愣了愣。待到男人下意识地去遮挡已来不及,他都若有所思地看半天了。

  于是他轻轻地伸出手去,没费什么力气,就拦开了那只略微颤抖的手掌。

  大少爷一派镇定地抬眼去看,目光里虽然有丝不确定,心脏却砰砰砰砰汹涌地跳动开去。莫衍羞愧到快要承受不住,别开煮熟了似的脸颊,吞吞吐吐地说:“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

  尹丞只是一动不动,眼神清明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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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是清冷无情的眸子,这么静静盯过来的时候却好像带上了某种不知名的魔力,勾魂摄魄的深邃,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一般。莫衍被他盯着,窘迫的情绪愈加高涨,呼吸也不知怎的急促起来,皮肤下的血液疯狂奔走,几乎要把人燃烧殆尽。

  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男人眯着双眼猛站起身,随后拖住他的胳膊,往里间拽去。

  “你身上都是海水的味道。”一进到浴室里,尹丞就把他按到冰凉的瓷砖上,脸颊俯低,声音微沉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莫衍双腿一软,情不自禁用手撑住身后的墙壁,对方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伸手按下开关,头顶的花洒便喷出晶莹的水线来,猛地浇了两个人一头一脸。

  仿佛在漫天密集的雨帘里,尹丞才擦干的头发瞬间湿漉漉贴下,禁锢住男人惊慌的想逃的身体,让脸容微微倾斜了角度,张口含住他淋上水珠的诱人双唇。

  舌尖自然而有力地顶进牙关去,准确无误捉到男人柔软的同等部分,驾轻就熟地吮 吸起来。

  莫衍被他在口腔里胡作非为,只感觉脊椎到脑部通通麻痹,身子都快要顺着滑下来。可对方一条长腿强势地挤进他的双腿之间,及时阻止了他下滑的趋势。而后伸过灵活的右手,用力探进他紧绷的泳裤。

  太久没有被这样亵 玩过,才拨弄两下他就已然承受不住,水流的温度与体温大相径庭,和着尹丞灵动的手指倾泻进来,鲜明的触感让他敏感地发颤……从而导致双唇被掠夺得更激烈。

  莫衍耐不住地微微睁眼,胸腔里的窒闷和滑落的水滴一同起伏着,让他忍不住在亲吻的空隙里含糊抗拒:“不,少爷,不行了……”

  尹丞置若罔闻地握紧他下 身的灼热,竟恶劣地在顶端轻轻一揉,快 感触电般涌上脑门,莫衍从喉咙里惊喘一声,不可抑止地一波波喷 射出来。

  男人方才稍稍放开他,冷冽的双唇微微勾出条讽刺的弧线:“好快。”

  不顾莫衍羞愤得快要晕过去,他已举起右手来,故作镇定地端详道:“看起来你攒了很久?”

  “少爷,请您……”头脑还陷在迅猛的第一波高 潮里回不过神,莫衍喃喃地张口请求,却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请我什么?狠狠地上你直到你哭着求饶?”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趣味,大少爷伸手钳住对方的下巴,并逼对上他失神的目光:“这回可不要想我会和平时一样,那么容易就放了你。”

  怒意十足地这么说着,尹丞的动作也随之粗鲁起来,带点凌虐性质的调 情和不断淌下的水珠似乎很能激起人本能的兴奋,他不由分说地反扣住男人的双手强迫其背对着自己,然后按住那发尾精湿的后脑,令他从脸到腹地贴紧墙壁。

  脸颊感到的一阵冰凉让莫衍无措,神色迷离地想要回头,却被对方的手按住一动不能动。水依然劈头盖脸地冲击脊背,随后贴上来对方烫热的胸膛,合丝合缝地叠在他身上,情 色意味明显地开始用坚硬的部位摩擦他身后。

  还没真正地进入,这种摩擦就让莫衍的下 半身又一次渐渐抬头……不知道是经验多了还是怎么,他的身体似乎已经对情 欲的滋味反应相当强烈。底裤猛地被身后人拽到脚跟去,而后后 庭便被一根手指迫不及待地撑开了。

  他趴在墙上微张开嘴唇,是一个“啊”的口型,却并未真正地叫出声来。

  手指只是一直动得很挑 逗。动了片刻,抽出去沾些沐浴乳又重新进来,莫衍被那滑腻的东西刺激得腰间一酥,身后猛地收缩,一下就吸附住扩张中的手指。

  “喂。”突然耳后传来尹丞的声音,微微带些克制不住的热切:“我要进去了。”

  话音刚落,他便真的抽掉那玩弄般的几根手指,强势挤压着把自己火热的东西送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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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衍毫无防备地被突然挺进,连根没入的感觉让整个人都颤抖了。除了拼命地皱眉调整着呼吸,根本做不了任何多余的动作。对方灼烫的硬 物毫无空隙地塞满他的身后,有种快被撑开为两半的错觉。

  温凉的水淋漓地从上方落下,却一点都进不了涨痛的交 合处。尹丞似乎也忍得辛苦,稍微动腰往里顶了顶,他就头皮发麻地开始拒绝:“别,别动……”

  这微不足道的声音却仿佛刺激到身后的青年,克扣住他双手的臂膀从他双肘下窜上来,一边一只,牢牢架住他的腋下。

  他的身体也被强制向后扳去,脱离了墙壁,软瘫在身后人紧实的胸前。这样一来,似乎身体里的东西进入得更深了,莫衍下意识惊惶地挣动起来,微小的摩擦让尹丞皱眉急喘一声,随即更猛力地压制住他,恶狠狠地道:“老实点。”

  性 爱中的祈使句真的管用,男人身体一僵,立刻安安静静地倒在他身上。

  尹丞呼吸不稳地停留片刻,实在被那紧 窒的包容感弄得快要疯掉,看到男人的侧脸上苍白渐少,晕红浮现,想着他也该差不多适应了,尝试着摆动腰肢,浅浅动起来。

  他尝试性地朝前顶着,却忽见男人小幅度地摇着头,喉咙里抽一口气,顿时脊背都泛上情 色的红潮,不确定地再顶 动两次,就见莫衍大大地颤抖了一下,牙关紧咬地闭上眼:“少……”

  这一次,尹丞毫不怜惜地狠狠把自己撞击上去。剩下的那个字便完全被男人吞回肚子里,转变成不仅仅是疼痛的一声“唔”。

  一旦抓住要领,他就变得坏心眼多了。从男人体内稍许抽离一点,再又深又重地埋进去,冲着刚才撞上的点,一遍遍挺腰蹂躏。男人支离破碎地从牙齿里呻 吟,神情比以往哪一次都来得失控,若不是尹丞有力地架住他,估计他早就双膝发软地栽倒在地板上了。

  尹丞抬手关掉依然纷纷下流的水,玩弄着男人胸前的两点,猛烈地让自己越撞越凶。

  莫衍昏昏沉沉地被他押着重复进入,那不加任何克制的力度的挺刺让他整个人都神智涣散……无力地歪倒在对方赤 裸的肩上。

  “……我,少爷……少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每一个字都好像哀求,湿淋淋的发丝贴到尹丞肌肤上,和他的人一般没有方向。

  身后的人竟在这时候停住不动,那麻痒烫热的煎熬瞬时涌上,逼得莫衍差点晕过去。迷迷糊糊地往后贴去,却感到尹丞轻轻含住他的耳垂:“叫我的名字,就让你舒服。”

  “……”虽然他现在趋于魂飞魄散,却还是带点最底线的清醒的。这种大逆不道的叫法,叫一回就该叫他后悔一辈子。

  他紧抿住被咬的略肿的嘴唇,眼圈都被一波波强制停顿住的汹涌情潮弄得微红。

  “……叫不叫?”坏心眼地咬着他的耳垂,男人轻轻挺了一下腰肢。

  突如其来却绝不能满足的刺激让莫衍大大惊喘一声,颤抖而摸索地扶住身后人的脖子,张张口,还是什么也没说。

  “快点……叫我的名字。”又微挺起腰肢来,临到最深还特意往下一沉。这样的引诱能把君子都逼得发狂,莫衍向后圈住他脖子的指尖大力捏紧,投降先于理智,冲口而出:“尹、尹丞……”

  只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便叫年轻的男人眼神黯沉,随即扶住他窄细的腰身,不管不顾地抽 动开去。那速度太过疯狂,连方才缴械投降的莫衍都忍不住凌乱地喘息道:“……慢,一点……”

  尹丞却没听到一般,更大力地把自己狠狠撞击上去。肉体相击的“啪啪”声在浴室里格外淫 靡,快到顶峰的那一秒,他伸手抚上莫衍膨胀到极限的分 身。

  鲜明的爆裂之感在全身荡漾开来,每一寸肌肤都要被烧灼殆尽。那种极乐的狂喜感到来时,尹丞脑中一片空白,只牢牢按住男人的身体,强迫他与自己贴到最近,最后一次凶狠地埋入他火热的体内。把自己的体 液灌满他的身后。

  男人脊背僵直着任他挺进来,双眼情不自禁地大睁,茫然而颤抖地看着浴室的天花板,悄无声息。

  在浴室里做过一次依然是觉得余兴未消,简单冲洗过,他把早已疲惫不堪的男人扔到床上,抬高对方的双腿缠上自己的腰,然后俯下身,就着方才的感觉再一次缓缓地挺进去。

  已经意识模糊的男人词不达意地含糊抗拒着,却还是别无选择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他眼神一柔,垂脸去亲吻那吃力喘息的口唇,身下的动作也愈发地不留情,趋近于侵 犯掠夺地猛力攻占。

  欲望完全地发泄过一次,再来一次时竟也可以火热到这种地步。可是再要求男人叫他“尹丞”

  已不可能,刚才那一次,也是他半威胁半逼迫,趁着个卑鄙又弱势的当口,厚着脸皮讨来的。

  想到让男人叫他名字时,对方那迟疑又略带勉强的表情,他就忍不住胸口一阵发酸。

  性 爱又把整个人的体温提高得滚烫灼人,交错着的朦胧里,他突然记不起莫衍喊他名字时用的是怎样的声音。

  那根本是无心中匆匆喊过的两个字,又怎能在他的印象里留下相应的痕迹。

  假若莫衍还能对他更深情一点儿,喊出来那句话,也断然不会造就现在的效果。

  尹丞轻轻地把头埋进男人的肩窝,动作激烈地挺 动腰肢,胸口处的温度却与整个的体温背道而驰,愈加显得悲凉。

  47

  在海边渡过的三天只能用“纵 欲”两个字来形容。尹丞好像根本不想放过他似的,逮到没有人的机会,就在一切可能的地方狠狠地侵犯。

  对于莫衍来说,如此过激的大胆真的是太要不得,但一到这种时刻,他的反抗就变得微不足道。往往被弄得连脊背和肩膀都一片潮红,颤抖着接受男人无处宣泄的热情,似乎在重复有力的撞击里,也能把自己的体温完全传递给他。

  到最后所有的事情已不能用道德标准来衡量。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放在汹涌澎湃的欲望顶尖,通通化作“慢一点”“别这样”的哀求。他这一生从没过过如此奔放疯狂的时光,隐藏在底骨里的一点点激昂,被开发到极致,近乎透支。

  说不上是喜欢还是讨厌,到这种地步,头脑早就昏昏沉沉。唯有肉体上的快 感久久不消。

  三天以来,他只有尹丞一个人,亲密无间地相贴,无数遍用力地亲吻……仿佛脱离了真实的环境,逃离到理想性的国度里,并被对方用实际行动一遍遍告诉他——在加州,这个叫尹丞的人才应是你最亲近的人。

  待到Karvin回头来接他们,莫衍连自行走动都难以做到,只能靠尹丞搂着腰,半抱半托地弄进车里。金发的大男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兴而玩笑地道:“嘿,生命在于运动。”

  尹丞挑挑长眉,没觉得有什么所谓地看向窗外。莫衍却脸上微微一热,不自在地微垂下头。

  “接下来去哪儿?”长声打个唿哨,Karvin笑嘻嘻地转头来问:“Joseph说要去打高尔夫,你要不要……”

  “今天先失陪吧。”没等他说完,尹丞便出言打断:“他一个人在家……估计会有点麻烦。”

  “……”Karvin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大悟地点头:“是啊……你需要善始善终……”

  莫衍干脆当自己什么也没听着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倒退的景色上。

  到家之后Karvin便开着他的豪华版跑车一溜烟地没影了。莫衍来到加州照顾尹丞不少,却第一次被这脾性挺大的大少爷照料上。

  不习惯倒在次要,实在是担当不起,坐在沙发上看着尹丞把箱子里的东西放回原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他坐立不安,忍不住开口要求:“少爷,还是我来吧。”

  青年扬起秀丽的眼眉,凌厉地扫他一眼:“你站的起来吗?”

  他赶紧尝试着略略撑起身,才动一动就不自在地又坐回去。尹丞多瞥了他几眼,继续手上的工作,顺便淡淡抛过去句:“别试了,两天十多回,不可能的。”

  “……”

  开始还会手足无措、诚惶诚恐,等尹丞把晚餐的粥煮好端过来,他就已完全放弃了。对方轻描淡写地吩咐道“拿起来尝尝”,他也就以一种很奇怪的自然姿态端起来,顺着边缘喝了一口,并很惊叹地颔首嘉奖“这……很不错啊”。

  “那当然。你当是谁做的?”被夸奖的人一脸拽兮兮的表情,顺便把“你知道的还太少”几个字写在脸上:“本少爷可自己在外面活了一年多。这点小CASE,手到擒来。”

  莫衍头一回觉得很可乐,扬起唇角,浅浅露出笑意:“既然这样,我看我很快就可以回国了。”

  本是随口的一句玩笑话,却引得尹丞立刻阴沉下脸,劈手夺过碗,恶狠狠地道:“你敢。”

  直到莫衍一再保证自己“只是说着玩玩”、“并不是认真的”,他才脸色稍微缓和,同去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陪着莫衍慢慢地吃起来。

  *****

  那以后,尹丞似乎就不再做任何掩饰,从头到脚都特别的粘他。

  晚上又被强行拖去和少爷一起睡觉,越来越明显的依赖让莫衍无从拒绝,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感觉是养了个莫柠的男版,也不自觉地开始把尹丞代入为自己的弟弟辈。以前总是因为“命令”和“老爷”的原因,强制性地照顾着尹丞,现在却开始自发地替他考虑周全生活中的一切细节。

  只不过天底下老把哥哥按到床上上下其手的弟弟……以莫衍保守的思维来看,简直是趋近于无。

  “肩膀帮我多捏捏。”

  “是。”

  “脚心也要按摩几下。”

  “嗯。”

  “太阳穴揉得力度再重些。”

  “好的……”

  躺在床上耍赖似的要求着,尹丞每晚都在这种“全方位放松”的条件下安然入睡。

  莫衍使尽浑身解数地专心替大少爷揉捏,当然,不能忽略他两腿之间总会显赫起反应的男性部位。这可是了不得的重要部分,就算心里叫苦连天,替尹丞解决掉这部分的“不放松”也是他天经地义的工作。

  不过今天很反常,他把尹丞那修长美型的身材从头到脚摸了个遍,都没见对方欲 火中烧。按平时他大概早就一脸“你既然吃我豆腐我当然要吃回来”的坦然扑过来了,今天却不知怎么,只惬意地躺在那里,单纯享受后脑枕在莫衍腿上的过程,而再没多说一句话。

  又按摩了一会,膝上的年轻男人突然睁开明亮的双眼,灼灼地看着莫衍道:“好了。”

  那眼睛真是漂亮得伤人,莫衍别过头去关灯,然后肩膀上自然地有手臂绕过来,轻轻向里扣住,就把他按倒在床上。

  他脊背一阵过电的僵硬,闭着眼等待接下来激烈的亲吻和爱抚,鼻尖却触到对方温暖的胸膛上,划过尹丞常用的沐浴液清香。

  直到耳畔传来男人命令式的“睡吧”,他才在黑暗里不确定地睁开眼,腰间和后脑分别环绕着男人有力的双臂,整个人都被圈养在对方怀里般蜷缩着,那种从没有过的、竟好像被人宝贝着的感觉让他比激烈的亲吻都更僵硬,战战兢兢地任尹丞抱着,一时间舍不得离开。

  很快寂静里就传来尹丞微沉但有韵律的呼吸声,他却听到自己越来越不规则的心跳,浸在鼻端熟悉而温暖的味道里,一下一下,直到脉搏贲张,血液全部冲往头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唯有颤抖着伸出手去,轻而小心地用手心贴住男人裸 露的胸膛。

  黑暗中细枝末节的温度让他从里到外地悲凉起来。

  只有一次也好,自己欺骗自己也好,他并不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对于某个人来说,也许……总是被需要着的。

  48

  他搞不清楚自己对尹丞具体在哪里变质了。只是比以前更不敢直视那人的脸孔,每次被直勾勾地盯着问到问题,他表现得都更加含糊而敷衍。弄得尹丞以为自己多被讨厌,一次次强行抬起他的下巴逼视,却被那勉强的表情引诱到兽 性大发,忍不住按到在一切可能的地方儿童不宜之。

  这种不知名的变化,让他自己困惑又惶恐。

  在尹丞眼里他可能还是一个用以泄 欲的替身,一个还算新鲜的玩具,但在他眼里,尹丞却已经不一样了。

  他是个实心眼的人,弄不了多少的鬼怪心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认准了就那么一个死理。

  就算尹丞只是因为怜悯和心血来潮对他好,他也觉得自己有了人生价值。他从不觉得自己该被谁可怜,但他经受不住从心底而来的某些攻势。

  事情在向他无法预料的境况里慢慢发展着。

  上午又收到叶维问候式的信件,他看到那名字就从心底往外不舒服。尹丞回来时他正在洗手台前慢慢地洗手,抬眼看到镜子里温和清秀的脸容,就情不自禁一阵泄气。他和叶维确实是长得像。虽然一个张扬一个内敛,但眉眼里隐约的相似不能抹煞。

  尹丞对他的情 欲是基于叶维的基础上,他借了叶维的光。若没有叶维,大约还会和以前一样弃他如敝履,根本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层“功用”。

  冷不丁就从背后被那人抱住了,箍得紧紧怕他跑掉似的双臂,以及贴过来柔软的脸颊:“照镜子干什么?”

  打底骨泛上来的灰心丧气还是没那么容易消除,他摇摇头侧脸微笑:“没有,只是洗手而已。”

  不由分说就被在侧脸上“咂”地亲了一口:“信件替我看完了?”

  “嗯……”对于这种热烈的表达,莫衍还是有点尴尬,任他黏在身上,眉梢淡淡蹙起,便造就一个苦笑:“那个,叶先生来信了……”

  明显感到箍着自己的双臂放松了力道。

  很快尹丞就有意无意地完全放开他,没什么表情的眼眸亦开始心不在焉:“嗯,说了什么了?”

  莫衍哪里有时间伤春悲秋,赶紧回话:“……这,没有您的交代,我暂时没自作主张地去看。”

  “嗯。”点点头,尹丞转身朝书房走去:“还是先去看看好了。”

  莫衍亦步亦趋地跟住,看着他坐到电脑桌前打开那份信件,才扫一眼,就有些诧异地定住了目光。

  ——臭小子,这么激烈柔情并存的攻势……还真行啊你!=D别人我不敢说,要是我嘛,可能早就答应了吧?当时回避你大概也是因为“革命尚未成功”,所以……同志你仍需继续努把力啊!

  PS:记住我说过的话,美人是要疼的,祝你这次一帆风顺!=D

  “咳……”一回头发现莫衍竟然在看,尹丞急忙关掉窗口,清清嗓子解释:“没什么,前些日子有点事咨询了他一下,拖到现在才回……我还以为这家伙忘了。”

  “哦……唔……”莫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略略浏览下却只看到了满眼的暧昧字句——似乎两个人是通过一段时间信件的,也似乎是关于感情上的某些困惑的。然后……从字里行间大概能读到一点点……也许是叶维动摇的意思?

  他不确定。想细看两眼,却被尹丞手快地先关掉了。

  “叶维这方面经验比较丰富,所以……”尹丞越解释越不知道在解释什么。

  “呃……”莫衍依然一头雾水。

  “跟你没关系。”有点烦躁地补充一句,尹丞站起身来,此地无银地转过头:“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以后叶维发来的信就不要打开看了。由我来开就行。”

  “……”最后一句话他总算是听懂了,因为听得太懂,只闷沉沉地“嗯”了一声颔首,却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动作。

  “出去吧。”还是尹丞先开口提示,逃荒似的急急忙忙冲出房间。

  他连“好的”都来不及说,就瞠目结舌地看着少爷消失在门口。一个人因迟钝被留下的感觉多少有点多余,说到底他也就是这么个多余的人,活在别人的影子里却不自知,贪得一点点不属于自己的风光和温暖,既可笑又可怜。

  尹丞的那句话虽然没什么人情味,却已经明明白白地把他拒绝到自己的世界之外了。那些痴心妄想似乎终于有了个终结的理由:叶维既然在,那么他就只能退居到第二线上。

  想明白的话只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他也确实想得很明白。可心里面却更加难受,不情愿又纠结着疼,百般掺杂,弄得整个人都混乱一片。

  49

  痴心妄想不是什么错事,只是有点蠢。哪怕痴心妄想的时候日子也还是要继续,该发生的还在默默地发生。

  尹丞为什么这么不愿意放过他,非要对他百般的威胁和依赖。他觉得自己总算有了点想通的意思。

  又快要到万圣节,连楼道里都挂上了稀奇古怪的彩灯。外头秋风阴冷,室内却温暖如春,因为搀杂了不同寻常的热情,连柔和的灯光都蒸汽般氤氲开来,靡丽而漂浮。

  刚有小孩子跑来要过糖果,地上散乱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莫衍却已被扣着腰肢,避无可避地坐到了尹丞腿上。

  感觉对方娴熟地凑过来轻咬耳垂,莫衍顿时浑身一颤,头皮都开始隐隐发麻。

  光舔舐耳廓显然是不够,没过多久他就被压倒在沙发里,尹丞的脸庞背光,英秀逼人地压低下来,眼神里明明白白是点燃的欲望,嘴唇微动就准确无误地吻住了他。

  尹丞为什么这么不愿意放过他?被撬开齿关的时候想到这点,还真的打心底开始,冷得厉害。

  热情的纠缠里,衣衫被揉挤到凌乱的地步。蓦然电话铃刺耳地响起,莫衍挣扎着别开头,气喘不定地道:“少爷,电话……”

  尹丞却没有什么要去接的意思,淡淡说一句“随它去”,便重新低头咬住了男人微肿的嘴唇。

  电话响了两声没被应答,自动转接到无人接听留言模式。嘟地一声之后,莫柠带点着恼的声音从那头飘过来。

  “哥,不在吗?关于少爷有婚约的事情,你是骗我的吧?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明明那么信你。”

  她顿得一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算了,你听到留言给我回电话吧。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通话自动挂断,室内重又回归一片静谧。但沙发上的两个人,动作却完全停止下来。

  “我有婚约?”尹丞微微皱眉地把目光投放到身下男人的脸上。

  莫衍似乎没听到他的话,只是脸色泛白地盯着沙发尾的电话。

  “我怎么不知道?”若有所思地继续问过去,尹丞的眼神淡漠得锐利。

  因为问话,他钳制莫衍的力度多少放松了一些。男人使力地坐起身来,低头匆匆整理领口的衣衫。

  “我……出去回个电话。”低声说一句,莫衍抓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里打又怎么了?”同样坐起身,尹丞扬起秀丽的眼眸,略微探究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回来……会跟您说明。”

  微微欠下身去,也顾不得尹丞不大好看的脸色,莫衍换上鞋走入楼道的漆黑中去。恍恍惚惚的,门都虚掩在原处忘记关牢。

  50

  他的心情不好,尹丞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看着男人不痛不痒敷衍几句就出去,恨得牙根都在痒痒。直接拿起话筒噼里啪啦拨回给莫柠,却是一阵理所应当的忙音——莫衍本就是出去打电话解释的,他能打得通那才是怪事。

  遵照叶维的话努力了这么久,改变也不是没做,男人竟还是这么躲着他。亲热的时候倒是没多少进步,表现依然乱七八糟,现在发展到平时都变本加厉地开始避开他,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直视了……

  尹丞越想越是气不打一处来,再次拿起话筒,心念一动,风风火火地拨给叶维。

  那头听到前因后果先是愣了几秒,随后有点幸灾乐祸地坏笑起来:“你再耐心一点啦。”尹丞听到这话就恼火,一肚子怨气,顿时全部发泄了个干净:“还要我多耐心?!该做的我什么没做?本少爷都低声下气到这地步了,竟还这么不知好歹,非要我给他下跪才算完是吧?”

  叶维忍不住喷笑:“谁叫你以前对人家那么坏。”

  尹丞理亏,噎了一噎,又觉得不服气地道:“你懂什么,他早被我家买下来了,我……我以前又不知道会对他有这种意思,哪能对他多好。”

  叶维似乎叹了口气:“你看看你看看,资本家的嘴脸就出来了。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人家兄妹之间吵架,就算跟你有关,也不用非要知道不可啊。只要你能保证不娶他妹就行了嘛。”

  尹丞不屑地嗤一声:“娶他妹?怎么可能。也不看看她什么身份背景。后台不过硬,又没专长。他们家人好像都这样。别说我不同意,老爷子第一个就不会同意……”

  叶维咳嗽一声插嘴:“都什么时代了,别搞阶级主 义。”

  “是实话。”尹丞翻个白眼看向天花板,说着说着却又来了气:“如果莫衍能有你一半聪明,也用不着我把这一套说这么明白。死脑筋不开窍,就不会好好动动脑子……我当初怎么就能把他认成你,也真佩服自己那眼神。”

  他抱怨得正来劲,身后没关好的门忽然传来一声响动。不好的预感顷刻间迎头灌上,尹丞脊背一僵,话筒都来不及放下,便仓皇失措地回过头去。

  果然是莫衍回来了,此刻正站在门口,淡淡地看往这个方向。

  也不知是听了多久,男人的表情与其说是平静,更像一潭死水。

  “你……”尹丞一时被他这么及时的出现弄得愣了,刚要说什么,却被男人轻轻地开口打断。

  “……我明白的,少爷。”他低垂着眼睛,样子比出去前显得单薄一些:“您不用总是……变着法子提醒我。”

  他怎么会不明白。只是不想确定而已。

  其实在第一次被强迫的时候……他就早该全部明白了。

  51

  等尹丞反应过来的时候,莫衍已经从门口消失了,连解释的空余都没给他留下。不过其实就算给了他解释的时间他也想不出该怎样去做,所有的事实都站在对他不利的一面,说得越多,就越趋近于“狡辩”。

  他已经不会再被相信了。

  颓然坐倒进沙发里,尹丞头一回发现自己拘泥着的“少爷”的身份,原来可以如此荒谬无用。

  ****

  莫衍漫无目的地走在彩灯缤纷的街上,阴冷的秋风从衣服领口透进来,纵使穿着大衣也让人觉得体寒。

  打扮成精灵或恶魔的孩子间或从他身侧奔过,他却眼神空泛,死气沉沉,和欢乐的节日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从听到尹丞说“他们家人都这样”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不能再在那里呆下去了。但是脚底使不上劲力,钉在地上般挪都挪不动。竟把剩下几句更伤人的话都听了个一干二净,方才撑着门板掉头离去。

  可是他能去哪里呢?一个英文并不精通的华人,既没有钱,又没带护照,只凭着一股眩晕感自然而然地走出来,连要去哪里都是茫然。

  大概之后还是要回到尹丞的掌控中去。一直以来他就是被掌控着的,不用思考也不用顾忌,服从就好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而已,那么这种可笑的出走又算什么呢?

  一路步伐虚幻地走下来,隐隐听到有人在身后唤他。叫的不是“莫衍”,也不是“莫先生”,而是很奇怪的亲昵称呼——“小衍”。

  被这种意外的亲昵迷惑,他自萧瑟寒风中转身。沿街的暗绿色招牌上写着Café的字样,就从那家小小的咖啡店里,有个高大的青年大步朝他走过来。

  看清楚是原予乔之后,莫衍稍微自心底叹息了一声。

  “喂,是我啦。”青年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灿烂和轻佻,外加点偶遇的兴奋感:“这种时候你在这儿做什么?”

  “……”无言地环顾一下周遭酷似商业街的构造,莫衍依然有点茫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来一杯?”举举手中的纸杯,原予乔微微勾起唇角:“就当我请你,如何?”

  莫衍愣愣地站在原处,过了很久才想起来应该摇头。但他的动作永远慢于原予乔一拍,待到反应过来,已被原予乔拽进了那家咖啡店。

  “喝什么?拿铁?卡布基诺?焦糖玛奇朵?”原予乔和老板显然熟识,笑着打了个招呼便回头问向莫衍:“别担心。都是外带式的,不会浪费你时间,更不会害你家BOSS暴走……啊,虽然我知道他经常暴走的,是吧?”

  “……”莫衍敌不过他的油嘴滑舌,唯有无奈地淡淡一笑,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零钱:“我自己来。”

  “诶诶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原予乔笑眯眯地按住他的手:“是我把你拖进来的,钱自然是我付。别看我天天游手好闲的样子,还是知道男人要为自己负起责任的。”他回头看一眼老板友好又好奇的模样,赶紧拿英文解释道:“中国人的礼节。”

  游戏花丛的大少爷突然说起“负责”,莫衍不禁觉得啼笑皆非,随他自行付了钱,而后把咖啡递过来。

  他也只能点点头道一声谢。以他们的交情并不到可以请喝咖啡的地步。

  “怎么了?失魂落魄的。”替他撑开店门,原予乔仿若漫不经心地问道:“是我太久没去找你,所以生气了?”

  对于原予乔这种人,莫衍一向苦于与其打交道,方才都还没什么异状,猛地却被言语调戏。一时乱了阵脚,一句“当然不是”老老实实地脱口而出。

  原予乔立即大受其伤:“喂喂,我说你不用这么直白吧。”

  莫衍笑了笑并不说话,继续朝前走去,原予乔却一把自身后拽住他的胳膊。

  “实话说吧,他怎么会放你一个人出来?”

  “……”

  “你被他赶出来了?”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原予乔第二个问句旋即出口。

  “……”莫衍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一笑:“大差不差吧。”

  “他竟然舍得。”原大少爷的脸上顿时显出种莫测的意味深长来。

  话语中的暧昧让莫衍有些不自在,使力挣脱对方的抓握,淡淡后退一步:“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原予乔倒也不介意,看着他匆匆的样子笑了笑,不嫌麻烦地第二次伸手抓住:“喂,考虑一下来我们原家做事吧。”

  明显感到那个单薄的男人手腕微颤,方才的咖啡滚到地上,骨碌碌带出一溜苦线。

  “啊~好浪费。”原予乔挑挑眉惋惜,却对这种慌乱无措的反应满意极了:“怎样?就像我以前说的那样……我不会像他一样拿你不当人,同是有个身份不清白的儿子,原家可比他们尹家有人情味得多。”

  男人终于回过头来,清和淡丽的一张脸上冷漠褪去,竟带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

  “原先生,你开什么玩……”

  “不是开玩笑。”顺势挑起他形状姣好的下巴,原予乔笑意盈然地凑过去,声音低沉亲昵:“我……看上你了。”

  “……”莫衍猛地睁大眼睛,条件反射便狠狠推开了他。

  “你要相信我。”被推开也一样是笑吟吟的温和,原予乔站在依然很近的距离里,表情说不上真诚,更多是引诱:“从第一次看见你,我就想把你抢到身边来。”

  “…………”

  “我快要回国了,不如也替你订好机票。三天后……跟我逃到原家去吧?”

  那声音,简直致命地迷惑,从血管直透到骨子里。莫衍恍惚着神智不知是真是幻。

  他在透骨的阴风里伫立得太久,万念俱灰也抵不过一个逃脱的字样,心下微动,险些就说出“好”来。

  52

  万圣节时发生的事情和这个节日本身一样诡异,当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尹丞揪住原予乔的领子把他摁到红砖墙上时,这件事已趋向于变本加厉和不可收拾。

  尹丞什么时候追过来的,莫衍并不知道。只是在原予乔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他面前的压迫感便完全消失了。待看清楚时,原予乔已被毫无防备地拽走,和他个头相当的年轻男人,正冰冷着愤怒的脸容,危险地逼视着他。

  “你跟他说了什么。”尹丞已顾不得什么生意上的密切往来,些微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过去:“三天后……让他去哪里?”

  “给他一个选择……而已。”伸臂拦住尹丞抵向颈部的手肘,原予乔不动声色地微微笑起来:“他自己也差点就答应了嘛。留一个不想留在你身边的人又有什么意思?按尹少您的话来说……我是在回收你用不着的垃圾。”

  “别逼我在大街上跟你动手。”尹丞昂起尖尖的下巴,秀丽眼眸透出隐约寒意:“还是说,你非要跟我过不去?”

  “岂敢岂敢。”原予乔连忙怀着无比的诚意摊开双手,任他进一步掐住自己的脖子:“我们互为合伙人,何必为了这点小玩笑闹的不痛快?”

  尹丞冷哼一声,狠狠撒手放开他。

  “跟我走。”他转而把目光放到一边呆立的莫衍身上,攫住对方细瘦的手腕,大步流星朝来的方向走去。

  莫衍跌跌撞撞地被他拖住,走出几步之后,想起什么来一般回头看了一眼。

  原予乔正在原地跟谁打手机,看到他回眸,笑着举起左手,夸张地一摇。

  他当然听不见原予乔对电话那头说出的戏谑。

  “……是啊,差点儿就成功了……什么嘛,我当然会手到擒来给你看好不好?只是最近没空管他,渐渐生疏了……再给我三个月,我一定搞定……靠,滚你的,什么叫做始乱终弃?我是那种人?起码也得把予非那宝贝得不得了的越野车送了他吧……哈哈……”

  仰头喝一口温热的咖啡,原予乔继续笑道:“……把不上也没什么丢脸的好不?你是没看到尹家那小子的眼神,根本是要吃了我……我看,他是真的动心了……不信?等着瞧。”

  望着越加远离的两道黑影,他转了个方向,也朝不远处的停车场缓缓走过去。

  *****

  辛辛苦苦地追去,又急又慌地找寻半天,居然看到莫衍那样动摇的表情……尹丞此刻简直是怒火滔天。

  方才恳求和解释的话语烟消云散,他所能想到的通通是原予乔的轻浮引诱和莫衍迟疑不决。一向以为“起码是忠诚”的人,竟真的不顾这些日子来他的温存和讨好,一心要逃到别的地方去……

  这怎么能让他平静如初。

  拎着莫衍的领子,狠狠把他扔到床上,尹丞一边扯开领口的扣子,一边漠然着危险的脸容覆盖上去。

  “我如果不去的话,你就是想要跟他走的意思?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一言不发的男人,尹丞愈加感到恼火和烦躁:“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你以为他是认真要对你好?你是白痴不成?!”

  光控制不住的指责已然不足够,眯一眯秀丽的眼睛,尹丞低头咬住男人的薄唇,制住他下意识的挣扎,而后近乎凶狠地送进自己的舌头。

  就算徒劳也在不断地挣扎着,莫衍的举动显然进一步激怒了尹丞。伸出手指捏住男人的两腮,强迫他张开嘴承受激烈的亲吻。那两只推拒的手腕也立时被他一手捏住,固定到头顶上去。

  噬咬般地深吻了一会,尹丞方才微微喘息着离开,猛力扯开对方单薄的衣服。

  “这三天……你休想离开我身边一步。”低而清晰地说了一句,他黯沉的眼神里极尽冷漠:“我近来是对你太纵容了。纵容到你忘了自己是谁。”

  “……”

  “现在我就让你想起来。”

  莫衍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目光投向他,却又并没有真正地投向他,似乎透过他本身,看去了更遥远的地方。

  那样死水一般无精打采的目光,和他整个人一样一动不动。

  因为他的心就摆在那里,摆在触手就可以捏碎的那么一个位置。

  他的心也是冰冷的无生气的,同样地……一动不动。

  53

  没有任何的扩张,也没有费心思地去润滑,只是单纯为了证明“拥有”。

  他把自己强行挤压着送进男人体内。那样的疼痛显然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从干涩的摩擦感里他就感觉到了。低头看向身下人清秀的脸,那略微扭曲着皱着眉的样子,那拼命忍耐的痛苦的表情……和第一次时毫无情绪的交 合相似到极致。

  ……让他忍不住去生气、去凌虐的一张脸。

  他明白自己把莫衍弄疼了,可是没人知道他也很疼,他从心底挫败地疼。再怎么去放低身份地讨好,去费尽心力地忍耐都没有用,简简单单抱怨几句,就把这些都付之一炬。

  他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柔莫衍都看不到,随便逞了下口头威风,却看到对方一副幡然醒悟的样子……这怎能让他不沮丧,怎能让他不挫伤。

  他很少像这样顾虑着对别人好过,难得笨拙地尝试,却被人完全拒之门外,当做个现成笑话来看。

  所有人都想莫衍从他身边离开,就连莫衍自己都这样想。

  莫名的刺痛感愈加强烈。那种挫败……几乎要让人死掉。

  他不顾一切地绝望着抽 动起来。

  想要更多地看到身下那个人疼痛的表情,想要那个人疼痛,然后牢牢记住他的一切。但他毕竟是心软了,又挺刺几下,便稍微停下动作,一点点把自己抽离出来。

  莫衍已经被这粗鲁又毫无章法的进入弄得流出血来,尹丞从他身上坐起,面无表情地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衫,翻身下床,去到右边的柜子里找药。

  这样也好,伤的这么重,起码是不能走动了。又谈何跟着原予乔回国?

  他拿着软膏走回去,站到那个安静的男人身边,口气不善地吩咐一句:“翻过身去。”看到男人动也懒得动的样子,便不耐地伸手,强行拨拉过去,而后沾点沁凉的软膏,小心地给他上起药来。

  他突然听到那个一直没动的男人说:“让我走吧。”手指一动,险些碰到不该碰的伤处。

  那是一个比他大四岁的男人。一向就是恭顺的、低微的、淡漠的、服从的男人。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卑怜地恳求“让我走”,仿佛已经再受不了更多的折磨。

  尹丞颇显惊愕地瞥过去一眼,一时间竟忘记说话。

  “把我们的事情告诉莫柠也好,让老爷知道我早背叛了他也好……”男人因为疼痛,脸埋在枕头里,说的有一点吃力:“随便你怎么报复,请让我走。”

  “……”尹丞的表情由惊讶到不可置信,最后一点点凝成坚冰。

  “走?你想到哪里去?”轻轻半虚起眼,尹丞英气的脸容在此刻压抑得让人窒息:“你搞清楚没有?你知道尹家那么多内幕,就算我放了你,难道尹伯崇会轻易地放过你?”

  顿了一顿,他残忍地勾起唇:“别作梦了。”

  “……”

  把剩余的药膏压到伤处上去,尹丞静静垂下眼,注视着男人赤 裸的后背:“还有莫柠。你以为你这么说她就会愿意跟着你走吗?她除了恨你什么也不会做。还有她的后半生,没了你这个经济来源,没有尹家给你撑腰,难道要让她退学去上普通的公立高中?……不,如果你辞退了工作,也许她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了。”

  “……”

  “所以,乖乖地呆在我身边。不要反抗。”

  最后一句话的话音刚落,尹丞就看到莫衍回过头来,目光里有种痛苦到极致的妥协。

  那一刹那他的心就沉落下去——他们又一次回到了原先的关系。莫衍也再次建立起了厚厚的心房。仿佛他们从来最适合的关系就是逼迫和顺从。

  强行留莫衍下来的手段也许很卑鄙。那只是一个小人物,他不用花费什么心思就可以使其万劫不复的小人物。正是这种万劫不复,让那个人可以害怕到非留下不可。

  他知道那个人不快乐。

  可是要那个人快乐又干什么呢。他只要他留在自己身边就好了。虽然很自私也很残酷,但至少他能占有他的全部。

  54

  不是反目成仇,也没有竭斯底里。那三天以出乎尹丞意料的平静慢慢流逝。

  那种触到视线后匆移开的腼腆已经没有了,莫衍看着他的时候总是不闪不避,眼神趋近空白。他在这短短的三天里迅速地瘦掉,那种不健康且苍白的瘦削,别提灵魂了,根本连底气都没有。若不是莫柠的一个电话,也许他会一直这么无精打采下去。

  给尹丞做的一桌子菜摆在桌面上,他自己却一点食欲也提不起来。默然不语地看着对面的人吃,气氛压抑得好似乌云罩顶。

  “你也吃一点。”俊秀而冷漠的男人终于耐不住性子地用筷子敲打碗边,皱起眉命令地道:“不要总是半死不活的。”

  莫衍有点茫然地端起碗,机械地将沙拉拨进口里,咀嚼几下,连味道也没尝出来便使劲咽下去。拿着筷子的手背已经筋骨毕露,从指尖开始,悲惨地痩到袖口深处。

  尹丞又厌烦又焦躁,放下筷子,顿时也没了胃口。

  突然间电话就响起来,一下打破死寂的氛围。莫衍长出一口气站起身,仿佛得到什么大赦:“我去接。”

  这次尹丞倒没有加以阻拦,冷冷看着他走过去,接起电话说了个“喂”字。

  莫柠的声音随后从那头传来:“喂?是哥哥吗?”

  “嗯,小柠。怎么了?”听到妹妹的声音,莫衍总算精神稍微好一点儿,微微挺直脊背,关切地道:“生活费不够吗?”

  女孩子笑嘻嘻的声音满是欢欣,听不出一点儿闹别扭的阴霾:“不是的不是的,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嗯?”莫衍的眼神不自禁地柔和下来。

  “我被K大提前录取啦!”

  K大堪称举世闻名的顶级学院,也是尹丞现在就读的所在。莫衍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满满的喜悦膨胀开去,拿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脸上也猛然间有了神采:“真、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才知道啊~所以第一个打电话通知你嘛!”少女依然心情极好地可爱笑着:“好了,我还有庆功宴要去呢~嗯,那个,你先帮我谢谢少爷吧!剩下的回来我再好好跟他说!”

  “……”这一惊非同小可,莫衍瞥一眼客厅,那个总是骄傲的男人正漫不经心地往碗里盛汤,忍不住压低声音多问了句:“跟少爷有什么关系?”

  “咦?你不知道?他没跟你说?”莫柠显得比他还要惊讶:“那几天做英文申请材料的时候,少爷天天替我改到深夜啊!还有还有,他特意联系了自己的教授,特费心思地帮我推荐……要不是有这层关系啊,我面试发挥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

  “我以为这两天申请完毕他就会告诉你呢,确实他叫我暂时别去烦你,说你最近心情不怎么好……别给你添压力。怎么,他没跟你提过啊?”少女“哎哟”了一声,颇是恍然大悟的样子:“好了好了,算我多嘴。我先挂了啊,回来别忘了替我安排请少爷吃饭。”

  “…………”莫衍举着话筒,心情一时间既吃惊又奇异。连妹妹挂掉电话都没反应过来,愣愣站在原处,稍微有些恍惚。

  可是那个男人,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一直都瞧不起他们兄妹,也没有任何要补偿的意思。人心在那个人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随便捏住就可以随意亵玩……

  他有什么理由替莫柠尽心到这个地步?

  彼时尹丞已吃的差不多,放下碗站起身来。抻开袖子看一眼腕表,脾气不大好地说了句:“我出门了。”

  中午快一点的时间,太阳明晃晃地悬挂在湛蓝天空上。尹丞一开门,光线便争先恐后地从空隙里扑进来。然后他听见身后的男人,不怎么确定地唤住他:“……少爷。”

  那是这些天来,莫衍第一次主动地开口叫他。

  尹丞的身影刹那钉在原地,停顿片刻,有点不可置信地缓缓回过头。

  莫衍已经挂下电话走到中堂里,淡漠到空白的脸上,竟显现出无所适从的局促。

  “我……有点事情想问问你。”

  尹丞表面上依然一派质疑的模样,心里却早都砰砰砰跳如擂鼓。

  莫衍又斟酌半晌,方才打定主意,猛然抬眼,明亮清澈地直视住他:“关于莫柠上大学的事情……”

  尹丞恍然大悟地挑起眉尖,顿时明白了方才那个电话的内容,清清嗓子,没什么表情地道:“举手之劳而已。你也跟我说过,她很希望进入这个圈子……反正我就在这个学校里,也不算麻烦,就……”

  “真的非常谢谢。”淡淡地打断他,男人立刻别开眼神,表情大为窘迫:“但是您不用这样可怜我们的。”

  “……”尹丞再次微微一愣。

  他一直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顺利得太习惯,根本不知道莫衍这种人,是用怎样的心情在默默无闻地工作。

  他也没有想到过这个男人强烈到几近绝望的自卑感——虽然过着兢兢业业的一生,但就连妹妹上学,都是别人施舍而来。他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本意不是要“可怜”莫衍,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太过复杂,很容易让人误解为他是因为良心过意不去,才尽可能地大发慈悲,施舍些对“他们”这个阶层来说并不昂贵的好处。但对于莫衍,这些东西都太过沉重,甚至可以说无以为报。

  他所忽略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哪怕这样的男人,也还是有一份叫做自尊心的东西。

  抽几个耳光再给点甜头,也许第一次还会上钩,多重复几次,就算强迫他咽下那些甜味,大约他心里也是惧怕畏缩。

  尹丞一时间想通,心头便陡然一颤,下意识开口解释:“不,这不是……”

  但是他却看到男人的脸色慢慢暗淡下去,小声地道谢,然后转身离开。

  就算想破头尹丞也不会知道莫衍的想法——如果这份好处是别人给的,哪怕是尹伯崇,也许他都会千恩万谢,真心实意地感激。但他格外不想在尹丞面前显出自己的落魄。就算显现出来,也不想被对方可怜。

  那会让他觉得很悲观。

  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不堪都不想让尹丞发现,他的自卑已快要让自己缩到墙角里去。

  莫名其妙的他就想到了叶维,如果是叶维,一定会义正言辞地拒绝这种捡来的好处,然后风风火火地自行去争取。

  他知道自己越来越不像叶维,大约尹丞也很快就会腻烦。

  以前还有一个皮囊相似,现在看来,他却已经苍白贫瘠得一无所有。

  55

  晚上从图书馆回来,尹丞站在门口就闻到了奶油汤的香味。温暖的味道让被风吹得麻木的心房渐渐柔软,情不自禁开口叫出熟悉的名字:“莫衍?”

  厨房里忙碌着的男人微微侧过苍白的面容,清浅地笑了一笑:“少爷,回来了?先去洗澡吧,水已经放好了。”

  不光是那恢复了些神采的脸孔,久违的主动关怀也让尹丞大为意外。

  并没有按照男人所说的先去洗澡,他只是站在不远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奶油汤沸腾并开始冒泡,咕嘟咕嘟自炉上升腾出细白的烟雾来。莫衍伸出瘦削的指尖,驾轻就熟地关掉炉火,然后捉起挂在锅缘的汤勺……似乎被烫了一下,搓着两指带点慌乱地去找寻抹布。

  回头看到尹丞还在原地,他不禁有点局促地勾勾唇:“怎么,还不去吗?或者,先吃完东西再去?”

  尹丞的眼神黏在他身上就挪不开,点点头道:“也好。”便拖开木椅坐下,没什么觉悟地等着对方端上食物来。

  莫衍把属于他的都准备好,然后才端来自己的那份。低下头尝一点点,淡淡地笑笑:“味道还可以……本来以为盐加多了。”

  尹丞就是没办法把目光从男人鲜活了不止一点的脸上拿下来。死气沉沉的日子过得太久,突然回归之前,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住他。从单薄的眼睑到白净的肤色再到微微抿起的嘴唇……盯得莫衍都浑身发毛,低头不自然地审视一下自己,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尹丞方才咳嗽一声掩饰地道:“不是不愿意跟我说话吗。”

  他说这句话时多少有点委屈和赌气的意味,被冷落了这许多天,又没办法解释清楚自己的真实目的……难得想用莫柠的事情讨好对方一下,却被莫衍误解到如此地步。大少爷何曾被别人这样不买账?想起来就简直憋屈得快要死过去。

  莫衍摇摇头,赶紧接话道:“中午的时候是我不对。少爷这么帮忙,我不该说那种话。”

  尹丞“嗯?”了一声,顿时觉得哪里不对,眉头也皱起来了。

  莫衍却没发觉他的变化,自顾自继续说:“关于莫柠入学之后的事情,可能还要麻烦到您。这是关乎她将来的事情,所以我想……找个时间跟您好好聊聊。”

  又客套又委婉的语气,完全是公事化的求人模式。尹丞鼓噪着的心房,猛然静寂无声。

  果然是因为有事相求。果然是要利用他的时候才会给他好脸色看。刚到家时的欣喜踪影全无,尹丞只心不在焉地听着,淡淡回了个“嗯”。

  可是他毕竟也没什么资格去抱怨。强行留下莫衍来,两个人的关系已经糟到极致,怎么可能奢求对方打心底喜欢他、感激他?

  莫衍看他没什么情绪,也就不好再把话题延伸。他想了一个下午,终究是完全想通:自己这辈子算是没希望了,没必要把莫柠也拖累。既然有这么好的路子,多辛苦也要让她去的。跟尹丞憋那一口气实在是犯不着——人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他又在意什么可有可无的自尊心?

  反正这么多年也过来了,他又不是没有习惯。

  还是把自己当成个仆人就好了,别总是想到其他身份上去就好了。

  两人各想各的心思,谁都没再多说一句话。倒是尹丞突然间气急败坏地拍桌子站起来,声音里的沮丧显而易见:“如果不是这件事,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理我?”

  莫衍倏忽愣住,搞不清状况地呆了半晌,轻轻道:“您、您在说什么?”

  尹丞也察觉自己失态,重新坐下去,眼神四处乱瞅:“我知道你恨透了我。”

  “……”由他自己说出来,莫衍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好。莫名了半天,无奈地微微勾唇:“恨你又有什么用呢。怪我自己,不该……”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哪里刺痛,皱起眉心,又很快故作轻松地松开了。

  直接切断前一个句子,莫衍淡淡道:“您不用想得太严重。倒真的不至于恨。”

  尹丞在听到“不该”两个字之后便一直犀利地瞧着他,仿佛抓到了他话语中了不得的漏洞。

  “把你的话说完。”

  “嗯?”莫衍有些意外。

  “你想说‘不该’什么?”

  “啊……”有些恍然地应了一声,莫衍低头搅着碗里浓郁的汤汁。

  “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是被定好的。”出神地看着汤汁上的波纹,男人有点苦涩地微笑了一下:“不能把自己放的太高,也没资格奢望些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

  他顿了顿,再次抬眼凝住尹丞,仿佛觉得很羞愧地勾着唇:“比如前些日子您突然觉得新鲜对我好起来,我……也不该觉得就该有什么特权的。像是……”

  他又顿住,这次的时间要长一些,似乎深深吸了口气,方才有力气说完:“像是摆脸色、闹脾气什么的……根本不是我这个身份可以去做的事。少爷一时好玩而已,我却不知好歹,太过于当真……给你添麻烦了。”

  尹丞只是一动不动地一直盯着他。和刚才的直视又不一样,不动声色而莫测的,隐隐令人窒息。

  被那种毫不遮掩的目光看得有些疼,莫衍回避地别开视线:“其实只要想清楚,再给我点时间,就能做得更好的……您……不要太放在心上。”

  他不是个很敏锐的人,所以总是被责骂着不满着。想通这件事花费了整整一下午,虽然心灰意冷,但是意外的很轻松。

  他只是真的需要一点时间,去应付之前那个太容易被收买的自己。他用不动摇的漠然生存那么久,竟因为半年的软化便败下阵来,甚至于忘记身份……

  这样的结局不能怪尹丞,说到底是他自己不识时务。

  所以,他需要爬出这可怕的怪圈……重新做回没有心的自己。

  56

  边说就边陷入沉思。正在原处胡思乱想,手臂却蓦地被一股大力箍紧,莫衍惊觉地抬头,尹丞那张咬牙切齿的绮丽脸容顿时映入眼帘。

  “你……”男人比刚刚更加气急败坏的模样令他感到稀奇,茫然地抬头看着,那怒气翻涌,几乎要把他吞没:“在你心里面我就是这种人吗?和原予乔那家伙一样——‘只是一时新鲜随便玩玩’的,嗯?”

  “这……少爷当然不是这样的人……”被尹丞的喜怒无常吓到,莫衍赶紧亡羊补牢:“我的意思是,我不该误会……”

  “误会?你哪一点误会了?”尹丞简直恨不得直接弄死他:“我是那种会随随便便跟人上床的男人?”

  “……”他们说的话根本是朝向两个方向……意识到这一点,莫衍便缄口不言了。

  “我对你什么地方像假的?你见过我对其他人这么掏心掏肺过?居然怀疑我‘一时新鲜’,你真是……”

  尹丞越气越说不出所以然,来来回回纠结一通,已然濒临抓狂。干脆挑起男人瞠目结舌的脸,结结实实给吻上去。

  舌尖绞缠着怒气,不由分说地强势逼进口腔,缠住对方柔软清香的舌头,恶狠狠地吮 吸,热切而饱满地舔舐。嘴唇不留一丝缝隙,紧密地摩擦贴合,喘息也因为愤怒变得火热开去……

  莫衍开始还挣扎着推拒,渐渐被吻得浑身无力,瘫软地由尹丞托着下巴,只是微微地颤抖。

  尹丞不动声色地移开腻在一起的唇瓣,根本不满足地紧盯住他,目光黯沉。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信吗。”

  刚刚被强制着吻过,莫衍苍白的唇上隐约泛起血色,脸颊也潮红着,闻言却只是勉强地垂下眼去,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已经不敢信了。

  尹丞看到他那个反应,瞬时全身都凉了。慢慢松开钳制他下巴的右手,一时间也有点发愣。

  “……你要我怎么跟你解释?”反应过来之后他便有些烦躁,漂亮的眼睛斜睨着,眉头也一点点皱紧:“你想听什么样的解释?”

  “……”男人垂着头,只是拒绝地摇。

  “我那天跟叶维说的话……”

  一直无动于衷的莫衍立即像被什么东西戳中,惊慌地抬起眼来:“不,你的意思我都明白的,你不必要……”

  “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怒吼了,尹丞一巴掌狠狠地拍在身边桌上,整齐摆放着的银色餐具都为之一震。

  “……”男人僵硬地回头注视着桌上餐具,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到,一句话也不说了。

  “……”尹丞暗自忍耐下太过激昂的情绪,盯住他那惧怕的反应,然后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道:“我那天……只是气你什么事情都瞒着我,所以在叶维面前,话说得重了一点……”

  “……”莫衍依然盯着桌上的碗盘发呆。

  “那都不是我真心想说的,我……”越说越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尹丞近乎懊恼地停住了。

  “可是,少爷,我累了。”机械地开口打断他,莫衍轻轻站起身来:“您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哪句话又是没控制好心情出口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所以,不如全部都当做是假的好了。

  深深鞠了一个躬,他朝许久不曾住过人的客房里走去。

  尹丞语塞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离去,却没有一个叫住他的理由。好久,才想起来地跟过去,面色不善地再次砸开客房的门。

  “你听我说清楚。”他也不知道这份执着是哪里来的,只伸手撑住那扇门,不愿意放开。

  “……不要了吧。”男人看也不看他地叹息:“再说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可他就是要坚持。

  “……”莫衍断不会无聊到跟他抬杠,只是抬起眼,半责备地看了他一下。

  “让我进去。”被那一眼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近乎于耍赖地要求……尹丞觉得自己都快人格分裂了。

  男人在门口迟疑片刻,终究不好违逆顶头上司的意思。片刻让开一条路,默许了他的无理取闹。

  尹丞当下心情就变好几分,昂首挺胸地迈步走进去。

  57

  进去之后也只是沉默相对。空调静静地送着风,就连吊灯投下的光影都沉淀着宁谧。

  尹丞傻坐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先开口打破僵局:“这么跟你说吧,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是因为喝醉了酒,才把你错认成叶维;那个当口……我也确实是对叶维有好感的。”

  莫衍没说什么地微垂着眼,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只是脸色比刚才苍白得厉害一些。

  尹丞顿了一顿,微微前倾身子,继续道:“可是现在我对他已经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了。反而是对你……很放不下。”

  莫衍的神情微微一动,忍不住抬眼,淡淡地瞥他一下。

  他的眼神向来是极有气势的,只不过因为长得漂亮,多少有些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味道。说到“很放不下”几个字时,也没有过多的迟疑,流利得好似做戏。

  于是莫衍只看得那么一眼,便又垂下目光。

  尹丞抿抿薄唇,像是很烦躁地皱起眉端道:“前些日子对你好都是想要你多在乎我一些,你对我总是爱理不理的,我觉得很……很失败。你要知道,我并不是因为什么一时新鲜好玩。只是……你不要做些好像要离开我的事情……惹我生气。”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似乎是叹息了一声,因为声音细微,所以很容易就被忽略掉。

  尹丞斟酌着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我这回做的不对。但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怕你离开之后就不再回来,情急了些……对不起。”他咳嗽一声,对于“赔礼”这种事儿,显然还是会尴尬,思索片刻,换上一句更实际的话:“如果你觉得光口头道歉还不够……要什么补偿的话,尽管说出来就好。”

  说完,他便豁出去一般,坦然地抬起眼来,静静等待男人的回应。

  莫衍脸上没有他预料中的任何表情,平淡得近乎于空白,既没显示出理解,也没表现出友善。

  他只看到男人一闪即逝的苦笑,仿佛难堪到极致:“关于小柠的事情,还希望您多帮帮忙。至于我……我没有任何要求。”

  尹丞以为是自己说的话有哪里不够真诚,紧忙道:“不必顾虑,你就算提关于钱的事情也不要紧……我不会像以前一样怪责你……”

  “不是的,少爷。”男人安静地打断他,声音里有种甘从天命的苦涩:“这件事,完全不是你的错。”

  这种意料之外的宽容却让尹丞觉得很不对劲,不禁皱起眉头,直截了当地道:“你一直都在拒绝我。根本就没有原谅的意思。”

  “原谅怎么样,不原谅又怎么样呢。”莫衍静静抬起眼来,却连自己都有些茫然:“您只是受不了我这种身份的人的冷落罢了。”

  “……”从没想到莫衍竟是这种想法,尹丞微微吃惊地睁大眼睛。

  “想要我多注意您一点,所以变本加厉地对我好……”清淡地笑了笑,男人乌羽般的睫毛一颤:“小孩子一样不得宠的心理而已……您根本不是从心里面想要对我好,不是吗。”

  “……”想到自己以前的举动,确实概括起来时这么个意思……尹丞一时语塞,辩也不能辩地看着他。

  “在您心里,我什么也不是。”男人停了一停,笑容蓦地变得有点悲惨:“就算不是和叶先生比……也只是一个玩具、一条狗,完全……没有任何价值。”

  他喘一口气,吃力且困扰地把笑容扩大:“所以,您能不能……”

  “放过我”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他便重心不稳地晃了两下,结结实实被对面的男人扑倒在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上。

  后脑勺磕在床板上还有点痛,莫衍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既有迟疑又不无惊讶地,“少爷?”

  尹丞和以往一样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轻微地摇头,柔软的发梢擦过,带过一阵好闻且浅淡的香水味。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男人喃喃地重复,像是懊恼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误,半晌才低声地道:“我对你……”

  莫衍正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看,蓦然感到肩窝里的人略微抬起头,眼前一花,牢牢地被吻住了。

  和以往掠夺般的亲吻不同,柔软的唇仅仅是相贴,温柔得让人想落下泪来。他大睁着眼睛,任凭那个人轻轻压住自己的嘴唇,竟然渐渐看不清那张明明被放大了的脸孔。

  除了情 欲和愤怒,竟还有另一种情绪可以让人唇瓣相贴。

  呼吸细腻且温热地交融,而后舌尖才慢慢地伸出来,小心翼翼地勾勒着他的唇形,引诱他张开嘴唇,轻柔地舔弄口腔的内壁……良久才依依不舍地退出。

  从上方直视过来的尹丞的瞳孔,浓黑得好似一潭深水,带着一点点的尴尬和急于表现出的热情,声音低哑地问向身下一脸震惊的男人:“这回明白了吗?”

  “……”莫衍完全糊涂地摇摇头。

  哭笑不得地伸手弹一下他的额头,尹丞翻身坐起来,好让自己背对着他。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再多的恼怒,再多的坏脾气,加在一起其实也都是源于这句话而已。他只是想跟他在一起,不择一切手段也要让他留在自己身边。他们两个人要的东西都很简单,可没有一个弄对了方向。

  莫衍头脑里“嗡”的一声,再也不会思考,仿佛时间都刹那停滞眼前。

  这句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大概就是表白。但是却怎么听都不像真实会发生的。

  总说是尹丞不了解他的想法,事实上他也从没真正看清过尹丞。

  他没想到,他那别扭的少爷,竟然一直在心底憋着的,是这么个惊世骇俗的想法。

  58

  那之后他们两个总是有点尴尴尬尬的。

  尹丞在说完那句话之后立刻逃命似的回房,速度比流星有过之且无不及。莫衍一个人在客房里消化这句顶了太大意义的话语,一整夜也没消化出所以然来。

  尹丞那些时有出格的举止,若是换到情感的角度,倒也可以解释。只是太过突然了些。

  他丝毫没有准备。更多的是不相信。可第二天碰到刚好从浴室里出来的男人,脸却不知怎么的开始发热,唯有掩饰性地迅速转过身走掉,留下原地莫名其妙的尹丞。

  结果两个人就又陷入微妙的沉默里,虽然还是谁也不主动跟谁说话,但多少多了种不知哪来的粘稠的羞涩感。

  “……今天又要去图书馆修论文吗?”耐不住这浓得化不开的氛围,莫衍先开口指向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嗯。这两天会比较忙些。还有一个Frame work要做……得赶紧把论文结掉。”尹丞的眼睛看似无所谓地盯着穿衣镜里的自己,其实是为了逃避莫衍的目光:“就这两天吧。”

  顺手帮他把克什米尔的毛衣领口整理一下,莫衍后退一步道:“再加件外套好了,外面蛮冷的。”

  “唔,那我去……”

  “我去拿。”话还没出口,就被对方慌忙地接过去。

  莫衍兔子似的一溜烟逃出房去。

  这种初中生般相互刺探的暧昧感让尹丞快要疯了,心想着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恋爱,怎么会弄到如此青涩的地步,真说出去的话,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等莫衍拿回衣服,他已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虽然还是觉得尴尬别扭,但好歹视线是不逃避了。

  莫衍抖开大衣把两条袖管露出来,他只需要伸臂穿过去便好。做这种动作多少会有些肢体上的碰触,尹丞只感到自己刚一接触到男人的指尖,对方便触电似的朝回缩,来来回回几次,弄得他都觉得自己在无意间占便宜。

  “躲着我干什么?”觉得有些奇异,又觉得有些委屈,大少爷面色不善地回头去问。

  “呃,没有……”男人赶紧解释。

  “我碰你你觉得很讨厌?”

  “不、不是这样……”

  尹丞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大言不惭地笑了一笑:“那就是喜欢了?”

  “……”渐渐开始窘迫起来,莫衍不知该怎么回答,清秀的脸容略略发烧。

  本来只是逗逗他而已,结果这个脸红还真的很值得探究一下。大少爷顿时忘记要去图书馆的艰巨任务,转而微低下头搜寻男人躲闪的目光。

  “不回答,我可当是默认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伸出有力的臂膀,别有深意地揽住莫衍修长的腰肢,使劲贴向自己的下 身。

  男人根本没有防备,被他突然间搂过来,清澈的眼睛里现出一点点惊惶,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那这样呢?喜欢吗?”

  微微笑着,他却觉得自己也忍不住被男人的羞惭带得开始脸红。唯有一口咬住对方还在颤抖的薄唇,以免自己的失态被看得太清楚。

  技巧娴熟而密不透风的接吻,从舌尖到唇瓣没有一处让他逃开。过度的吮 吸和舔弄让莫衍敏感地开始颤抖,呼吸也紊乱开去。男人却不放过他,手臂箍紧,身体合丝合缝地相贴,让他清楚地感觉到两个人身下明显的反应……

  意犹未尽地轻轻退开,尹丞在他湿润的唇上轻轻压了压。

  “要是觉得闷,就自己出去逛逛。”

  “……是。”垂下眼应声,他根本不敢抬头看尹丞。

  殊不知大少爷此刻也正害羞害到一塌糊涂,清清嗓子让自己再“严肃”一点儿,放开他走到门口,背影一顿。

  “要不是我还有论文,你大概明天又起不来了。”

  “……”莫衍更窘迫地别开脸去,轻轻咳嗽了一声。

  “晚上回来我要继续的。”

  “啊……”莫衍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说,张口结舌地抬头。

  男人却一直没有回过身来,用一种似乎是面无表情的语气,恶狠狠地道:“啊什么啊,就这么定了。”

  他甩上门就走,留莫衍一个人在屋子里发愣。

  这种要求很久没有提过,终于被提出来,居然是用的这么直接的方式……

  虽然他知道尹丞一直是个直接的人,但……就算跟他讲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偏偏这一次弄得跟仪式一样,还搞个提前通告,好像要准备点什么似的。

  除了一点点的好笑,更多的却是恍惚。自从尹丞说过“我想跟你在一起”的话后,他好像就一直活在恍惚里,看不清哪里才是真实。

  又或说,哪里都是不真实的。

  59

  虽说尹丞已经提前“通知”过,但会在换衣服的当口被人从身后袭击,却是莫衍从来没有想到的。

  他刚从外面散心回来。就快要到归国的时间,所以顺路带了几件年轻女孩子可能会喜欢的休闲款睡衣,预备送给莫柠。等回到家简单收拾收拾,天已差不多暗了。

  脱下沁着冷风味道的外衣,莫衍准备冲个澡去做晚餐。刚欲回身,背脊一暖,已被人用双臂牢牢地箍住。

  一片黑暗里很难回头去看清那个人的面容,气息和作风却再熟悉不过——淡淡的薄荷味道,冰凉的压迫感……抱住他就不愿意撒手,不是尹丞又会是谁。

  莫衍有些僵硬地动了一下,而后感到对方很自然地俯低嘴唇,轻咬他的耳朵。

  他被那湿润的唇碰得一阵阵发痒,忍不住缩起脖子来勉强地微笑:“少爷……这样很痒啊……”

  “……”身后的男人似乎也笑了笑,沉默地稍稍离开他,却在他刚松一口气的时候,手一掀就把他推倒在床上。

  猝不及防,他陷入乱七八糟的一堆衣服里。鼻端泛起洗衣剂清新的香味,随后便看到上方压下来一张背光的脸容,属于尹丞的,漂亮而骄傲的脸。

  “少爷……”感觉到无处不在的危险和蠢蠢欲动,莫衍微微撑起身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言简意赅地说出两个字,尹丞单腿跪在床沿上,朝低处睨着他,随后姿态优雅地一个个解开胸前的扣子。

  莫衍惊得又撑起身子一点:“……等、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刚刚回来就……也不至于那么急吧?

  男人已解到最底下的那一只纽扣,任衣服松散地挂在肩膀上,俯低身子把莫衍重新压回去:“做什么?上你啊。”

  “……”这话说得太露骨太直接,莫衍一时间被冲击到睁大眼睛愣在原地,竟忘记回驳。

  直到尹丞干脆利落地褪下丝质衬衫,光 裸着上半身亲吻到他的颈间时,他才反应过来地抗拒:“这……现在不行。晚餐还没有准备,我得去……”

  “不许去。”面色不善地按压住他,尹丞修长的指尖从他衣服下摆探进去:“我忍了多久你知道吗?从早上出门开始一直到现在,论文都没能好好写……”

  这倒是真的,在图书馆里对着厚厚的Trade Policy,他却满脑子内容充足的下流念头,想狠狠地玩弄那个隐忍的男人,逼得他从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呻 吟,不留余地地侵犯他、榨干他,直到那人耳后都泛起粉红,颤抖不已……

  光想着身体就开始发热,待到真正把莫衍压在身下,感受着那忍耐的微小挣扎,却根本控制不了泛滥的情 欲,直接从两腿之间开始反应,渐渐蔓延到全身。

  从下摆探进去的手留恋地抚摸在男人紧致的肌肤上,仿佛被那吸引人的触感黏住一般,一点点地往上,怎么也挪不开手掌。

  莫衍虽然瘦弱,但腰肢的线条依然纤细美好。无法想象某一天不能尽情抚摸他的境况,尹丞的手指着魔似的,反复体味着他每一寸温凉的皮肤。

  他大概已经离不开莫衍了。

  懊恼地想到这一点,尹丞几乎要认命地赖在男人身上,永远不起来才好。

  他这么一个总是高高在上的人,从小就被冰冷的环境和耻辱的身世磨得没有温情。可来自身下男人的,那种被包容、被照顾的滋味,尝过就很难让人不上瘾。

  就算耍赖,他也希望被照顾得无微不至,每一分,每一秒,乃至这一辈子。

  莫衍显然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仍在坚持不懈地推开他……力气相差悬殊是一回事,原则上的不服从又是一回事。尹丞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拒绝,心情顿时就有点郁惨,伸手挑开男人早已松松垮垮的衣襟,恶意地按压起对方胸前的两点。

  “……我要让你再也没力气可以推开我。”

  想和他在一起,想要他留在身边,想占有他想的近乎疯狂。

  所以说完这句话,尹丞便俯低头颅,一把扯下男人的长裤。看着那瑟瑟蹦出来的分 身,缓缓张开嘴唇,把它整个地包进潮湿温暖的口腔里。

  这种体验实在太过刺激,莫衍不可置信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随即重重地弹跳起来:“少爷,你在干什么?不行……不能这样……快吐出来,我去找水给你……”

  话音未落,最敏感的地方便感到对方舔弄着向上,随后轻轻一吸……被深含住的感觉比什么都来的细腻且不可抗拒,莫衍哪里有过这种经验,脸色通红地“唔”了一声,重新倒回去,两条腿都在颤抖。

  火热但青涩的欲望,在那人的口腔里渐渐涨大了。莫衍溺水般无力地呻 吟,手指也情不自禁地拽住那柔软的黑发,已能适应黑暗的眼睛微张,瞬时看到尹丞专心致志用舌头抚慰自己的模样……下 体加上视觉的双重冲击,将他一时震撼得不能言语。

  察觉到他在看,尹丞挑起眉尖淡淡地扫他一眼。目光里似笑非笑,他心脏扑通地一下,好似下落进万丈深渊,惊喘一声,抑制不住地战 栗着发泄出来。

  尹丞显是没有心理准备,因为惯性竟“咕咚”地全部吞咽下去。莫衍瞬时间吓得不轻,顾不得依然酥麻酸软的腰肢,强撑着坐起来,呼吸不稳地伸手去擦男人的唇角:“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没忍住……”

  他忙不迭地道着歉,蓦地胳臂一紧,却又被大力拖回床上。尹丞有力修长的四肢下一秒便牢牢压上来,漂亮凉薄的眼睛就算这种时候也泛着淡淡的得意:“一时没忍住……其实是舒服得过了头吧?”

  “……”莫衍顷刻间张口结舌,满脸通红地睁大眼睛。黑曜石似的瞳孔,不知所措得像只迷路的猫。

  “在床上这样看着我,可真是件相当冒险的事情。”年轻男人淡淡勾起唇角,竟笑得很蛊惑:“忍不住想给你点更舒服的体验……怎么办?”

  不等他回答,尹丞便下床取过润滑剂,情 色意味十足地伸出指尖,一点点把膏剂挤压上去。

  60

  “…………”他的动作刻意放得缓之又缓,导致莫衍是几乎心惊肉跳地看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头。

  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就被垫上枕头,一边的脚踝亦被高高拉起,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那根食指探入身后的景象……

  莫衍吓得赶紧闭上双眼,睫毛因为方才的画面,依然羞耻地在抖动。

  可是身体似乎到了极限,哪里有理智正在崩坏。随着身后那手指律动的节奏,愈加泛滥,以致不可忍受。

  快感已经被唤醒,身体仿若变得没有重量,不知不觉间开始迎合。前段的欲望竟也堆积起来,硬热到疼痛的地步,情不自禁想把自己推到最高处,只为了完全发泄……其他的事情都一概懒得去管。

  恍惚间听到尹丞恶意地“哦?”了一声,然后沉默着笑起来:“你这算是……邀请?”

  来不及想清楚这句话的意思,莫衍便在混沌中感到脚踝被大大拉开,对方蓄势待发的硬物抵住臀 间,就着那湿润的劲头,一点点埋进他的体内。

  强迫着容纳下那尺寸可怕的东西,被从中撑开的感觉鲜明到让人脊椎都发麻。仿佛一块烙铁吸附在体内,完全充满,留不下一丝空隙。

  他膨胀得几欲爆裂的欲望贴在两人小腹间,尹丞的进入没有令它萎靡下去,反而愈发地兴奋起来……对方轻轻浅浅地动几下,前端便也被触碰着摩擦过去。那前后同时被刺激到的快 感,令腰间涌起阵阵酥麻,激得他忍不住“唔”地一声,冲口而出。

  在他体内的……是尹丞。从没有一种距离,可以把他们两人拉得这么近。除了久违的身体相贴。

  莫衍压抑的呻 吟让尹丞忍不住大幅度摆动一下腰肢,情不自禁想逼出男人更多的声音。抽出道极限,再顶撞着贯穿到最深。摩擦的节奏渐渐控制不住,交 合处烫热到一定地步,导致循环着的动作中,情潮简直灭顶……战栗的重复进入中,他亲吻了男人失神的眼,再顺着游移往下,浅浅含住那颤抖的嘴唇。

  想让眼前的人更混乱,也想让眼前的人更舒服……但最重要的是……想要一个属于他的,虔诚的亲吻。

  也许只有他才能让莫衍失态到这个地步。

  到最后抽 插终于不可制止地变得凶猛,男人被他一下下地顶过去,膝盖弯折到夸张的角度,呜咽着伸手堵住自己在这暴风雨般的节奏里发出细微声音的口唇。已经再没有勇气睁开眼来。

  尹丞拨开他的手,在他耐也耐不住的惊喘里,把自己强势地抵到最深。

  到达顶峰的那几秒他的脑中一片空白,紧紧把那个早被折磨得叫不出声的男人搂向自己……用一种大到匪夷所思的力度。

  这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的性 爱,因为搀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格外容易让人沉沦。莫衍显然是被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汹涌快 感弄得不知所措,心跳过了许久才慢慢地平静下来,汗湿赤 裸的身体依然紧紧相贴,却还是没有精力睁眼。

  恍惚的热度里感到尹丞伏在肩侧,怕他跑掉一样死死地使力搂着。

  他早已疲软到无力,却感到对方的下 体令他毛骨悚然地又剑拔弩张起来……心底一颤,顿时双眼大张,勉强地笑起来:“少爷……”

  “嗯?”对方只是一动不动地趴在他肩上。

  “差不多了吧……你难道不饿吗……”

  “还好嘛。”淡淡附和一句,尹丞伸出软软的舌尖,舔弄一下他的耳垂,下 身也有意无意地浅浅在他腿间摩擦起来:“怎么?你饿了?”

  “……”意味深明的摩擦让莫衍面红耳赤,忍不住苦笑:“你,你还真是厉害……”

  “……”被他这么一说,尹丞竟也不大好意思起来,微微撑起身,深黑的眼珠凝视下来:“先吃点东西吧。等等再继续。”

  莫衍从心底松了口气,赶紧吃力地坐起来:“我去准备。”

  “准备什么?”隐隐不耐烦的口气,尹丞只用一只手就把他拦回去:“你这样子怎么下地?叫外卖。”

  随手拿起床头的壁式电话,大少爷半坐着翻找起PIZZA订购的号码来。顺带从眼角瞥一下还不安分的男人,轻声呵斥道:“你,老实点。”

  莫衍只好哭笑不得地坐回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由做完爱就被毫不留情赶出去的地位上升到这被过度保护着的境地里的……?

  61

  在一片凌乱的床上吃披萨显然不是很愉快的回忆,但在这种激烈过后的狼藉里,能吃的东西大概也只有披萨。

  洋葱圈和新鲜的奶酪融合得恰到好处,火腿点缀在切割有致的面饼上,看起来倒也诱人食欲。因为在促销季,还顺带赠送了一小瓶杜松子酒。

  尹丞早从浴室里简单冲洗过,浴巾搭在湿润的头发上,随便在床上找个能坐的地方,而后慢条斯理地拿过桌上的烟,点起来抽了一口。

  不得不说当烟雾氤氲着脸容时,总会把五官衬托得很迷人。待到悠悠烧到烟尾,卧室的门终于被莫衍推开,身上穿着和尹丞一样松垮垮的浴袍,脸颊因为沐浴过,显得有些潮红。

  尹丞靠在床头眯起眼睛,抬手把烟头捻进烟灰缸,竟微微一笑:“不错嘛。比你穿衬衫好看多了。”

  莫衍一听这话大窘,他本就不适应在别人面前穿得如此随便。若不是方才被尹丞抱过去,只在浴室里给他留下这一件衣物,他是断然不会选择这种浴袍的。

  不自然地拢一拢领口,让胸膛不至于袒露得太明显,莫衍低头走进卧室。

  “过来一起吃。”没说自己特意等着他开饭,尹丞只状似不在意地挥挥手。

  看到完整的披萨时,莫衍明显是愣了愣,但也没说什么地坐下,默默拿起一块,先递给对面的男人。

  两个人不言不语地开吃,蓦地桌上那晶绿的小瓶将莫衍的视线吸引过去,拖着手里的半块披萨,忍不住问出口:“那是什么?”

  尹丞方才意识到这个所谓的促销活动,返身拿过来,在手心里掂了掂:“是……附送的饮料。你喝吧。”

  他一脸淡漠地把手直直伸过去,倒叫莫衍不好拒绝。犹豫片刻,道谢接过来,开盖凑到唇旁,又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给你倒一点出来?”

  尹丞不可置否地摆手:“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用麻烦。”

  男人便不再说什么了,安静地啜饮一小口,表情却顷刻间有些怪异。澄澈眼里的神情比起伤痛,更像种突然勾起的缅怀。好久,才喃喃低语一句:“……杜松子酒……”

  尹丞稍许不解地挑眉:“酒?”他还没来得及看上边的标牌,送外卖的人说的话也没注意听,竟以为那是寻常解渴的饮料。

  可男人并不回答他,只是一口一口接连地喝,好像在求证某些事实。尹丞从没看到过莫衍这样子喝酒,顿时有点慌:“喂,你慢一点。没人和你抢。”

  在他眼里,莫衍一向是个烟酒不沾的人。喝出来是酒还疯了似的往嘴里灌……确实是很反常的情形。

  那瓶酒被莫衍一口气倒进喉咙里。

  酒不多,酒精含量也不高。但人却最终是醉了。醉得很莫名,多少还有些伤怀。尹丞看到他渐渐泛红的脸就感到大事不妙,待他突然笑着抬起眼来时便更加确定——这家伙绝对是醉了。

  人在有情绪时特别容易醉,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但莫衍醉了也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只是含笑的眼眶微微地红起来,让那笑容显得很伤心。

  “莫衍,喂喂,莫衍?”啪啪地拍两下对方的脸颊,尹丞相当地不可置信:“才这么点酒你就醉了?喂,没事吧?能听见我就说句话……”

  莫衍目光茫然地看着他,依旧礼貌地笑,过很久才迟钝地应声:“少爷。”

  尹丞微微放下心来地舒一口气,却听男人又说了句:“那是……杜松子酒。”

  终于察觉到事情的关键点在哪里,尹丞试探着俯低脸容:“杜松子酒怎么了?”

  莫衍没听懂般地又看了他好久,方才轻声回道:“杜松子酒……就是爸爸每年生日都要逼着我们喝的酒。”

  尹丞心里咯噔的一下,目光更深地看着他失神的脸。

  关于父母的事情,莫衍不是没有跟他说过。只是那些时候,他都用粗暴的方式将其硬生生打断。

  可现在又一次听到,他只想更多、更深入地了解一点。哪怕是醉酒时趁人之危也好。

  他不动声色地静静看着面前恍恍惚惚的男人。

  “我总是跟他说,爸,柠柠年纪还太小了,我也没成年。酒这种东西……还是尽量少沾吧。但是每次还是必须被强灌下一小杯去……因为他自己喜欢。”男人的神情已完全沉浸在当时的回忆里,现出种泛黄的怀旧感:“他自己觉得是好东西的东西……哪怕再困难,都一定要给我和莫柠一人一份。”

  台灯那一点点微小的灯光,却照得整个屋内都很柔和。说着“一定要给我和莫柠一人一份”的清秀男人,突然让声音低沉到无法带上笑容。

  “莫柠早都忘记了他。也是……那时候她还太小。”不无怅然地偏过头,莫衍越来越无法与头脑中的混乱与眩晕抗衡:“在她心里,我就是她的父亲。但是我……我是这么一个没用的人。永远也比不上……爸爸……”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就快要滑落,尹丞赶忙一伸手把他扶进臂弯里。

  这下总算能看清楚男人那长而秀丽的睫毛,似乎是湿润地微微颤抖,然后就从那鸦羽般的阴影里,流出两行不算清晰的眼泪。

  “……他说他把自己的艺术天份都遗传给了我,希望我做一个画家……”持续不清地喃喃说着,莫衍似乎已刹不住地要把埋藏在心底的话都倒出来:“他曾经那么希望我做一个画家……”

  漆黑的夜色和缤纷的灯影交织,男人几近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只为哀悼自己那废弃的二十多年人生:“我掩盖他和妈妈的死因……出卖自己的梦想和憧憬……我、我……”

  他激动到语无伦次,紊乱的呼吸里带出淡淡酒气,尹丞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收紧双臂把他搂紧——没关系,我在听,你安静一点……

  自己能做的,也只是给醉酒中的莫衍,传递这样的讯息。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莫柠还那么小……穿着最精致的花裙子。你甚至想象不到她有多么喜欢这些漂亮的衣服和鞋子,父母在世的时候总是把她打扮得和公主一样美丽,不输给任何一家豪门的大小姐……

  她也很聪明。刚刚3岁就能背成串的古诗,她值得受到最顶尖的教育。

  那么,他如何能把父母这么疼爱、上天这么眷顾的妹妹,交回给残酷的生活?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也没有人告诉过他真正的教育是怎样的。但当莫柠变得愈发娇纵时他发觉了哪里的缺失——给她的世界太完美,趋近于一个童话,她不用担忧任何的东西,甚至不大记得亲生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了。

  恍惚间闻到八岁那年父亲生日时的酒香,艺术家所看中的极有情调的银色酒瓶,和民族风浓郁的长筷子相映成趣。他苦着小脸坐在桌边,抱着母亲温暖的身体撒娇:妈妈,我今年不想喝酒……

  那样一副温馨到不忍去直视的画面,却从他纷乱的视线里模糊开去,被遮盖在冬日的鹅毛大雪里——那和医院一样可怖的纯白。

  “少爷。”他在朦胧的梦境里突然想到那个漂亮到自负的男人,没有太多的理由,仅仅是想到而已:“你说你要报复老爷……其实我一直都很担心你会后悔。他只是对你严厉一些而已,就算有错误,也不是不能不原谅的……”

  “……”似乎有人沉默地把手放在他头顶,叹息着抚摸了一下。

  “至少你还有一个父亲。你的人生……也不会失败到我这个地步。”

  “…………”

  这次的沉默要更长些,趋近于鸦雀无声的静寂。莫衍也没有太多清醒的意识,便在这沉沉无边的死寂里,真正进入了梦乡。

  62

  记忆从晚上和尹丞吃披萨开始归零,那之后竟一干二净什么也不记得,这让早上悄悄醒过来的莫衍稍许有些费解。

  身边的年轻男人还在睡梦里,一条手臂极不客气地搭在他身上,动一动也许就会被惊醒。莫衍慢慢地转过头去看钟,指针正指向早晨七点。

  这一点微小的动作却终究是弄醒了尹丞,一向凌厉的眼睁开来,游移一会儿,对焦在莫衍身上。

  “少爷,早安。”微笑着打个招呼,仰躺着的男人静静扭头看向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的水点:“下雨了……”

  晶莹连绵的雨珠一直不间断地敲打着窗户。

  “今天还要去图书馆吗?”随口问了一句,莫衍淡淡地坐起身来。

  男人似乎一直在注视他,停顿片刻,方才道:“要去。”

  莫衍“嗯”了一声取过衣裳来:“我这就替你放水。”

  手腕猛然一紧,却被人从身后拖住。

  “你想学画画吗。”他听到尹丞清澈却不失男子气的声线。

  封锁在底部黑暗里的某个灵魂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莫衍浑身一颤,略带惊惶地回头看去。

  男人依然不动声色地躺在原处,精致到夺目的五官,在雨声淅沥里显出征询中的认真。

  被他这么一问,方才有了点印象——昨晚迷迷糊糊间,似乎是提到小时候想当画家的事情……

  “你想学吗。”又重复了一遍,尹丞依然紧紧盯住他,不给他任何逃避的余地:“回答我。”

  莫衍愣愣地看着面容凛冽的男人,说不出一句话来。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很多很多次机遇。他却曾一度觉得,自己的机遇已经全部用完了。

  什么梦想啊,未来啊……还没来得及发芽,就被他自己亲手扼杀在十四岁的花期里。那时候还会觉得很痛,可现在想起来,却只觉得隐隐惋惜而已。

  也许他是太麻木了。

  “……算了吧。”于是他摇摇头,清浅地勾起唇来:“我都已经这么大年纪……”

  “别说没用的话。”一语就把他打断,尹丞皱起修长的眉毛:“我只问你‘想’或是‘不想’。”

  这问题甚至比“你想你父母回来吗”还要难回答,莫衍沉默半晌,抿着唇再次摇头。

  “早就错过那条路。又哪里谈得上想不想。”

  “我来帮你想办法。”懒散地倚在床头,尹丞仿佛不在意地淡淡道:“回国之后,我会尽力安排。”

  “……”莫衍仿佛不认识般地扭头看着他。

  自然是不能当真的。他这么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人物,当真的话也许会在最憧憬的那一秒,摔得很惨。

  虽然忍不住心里隐约的萌动和期盼,但还是必须极力压抑着提醒自己:这个世界并不是安徒生和格林兄弟造出来的,它有它的规则。

  可礼节毕竟还是得周到。于是他轻垂下眼,淡淡回了句:“谢谢。”

  竟没有多大的欣喜。

  这回轮到尹丞讶异。瞳仁稍许扩散,眉尖挑高地问道:“你不高兴?”

  “不,没有。”他赶紧抬起头做出个笑容来。

  尹丞能放在心上并提出来,他就已经该感激万千了才对。

  有些时候听到些缤纷美丽的话语,也并不是不高兴,只是不相信而已。奇迹确实很多,但未必每一件都会幸运地发生。

  因为梦想有那么大,因为他实在……太过渺小。

  63

  一年的时间一晃眼就过去,尹丞的学位也已顺利地提前拿到。抵达国内的那天,冬季干燥的冷风正在晴朗阳光下飞速掠过,就如在那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上驰骋的红色宝马。

  快到晃眼的速度总算在收费站前放缓,而后车子慢慢停靠在了路边。

  驾驶座上的男人回过身来,神情颇有些尴尬:“少爷,我……我内急。那个什么,在前边休息区等一下成吗?”

  尹丞前一天就没有睡好,此刻正把头歪在莫衍肩膀上睡得颠三倒四,自然是没有理他。男人微微一愣,更加尴尬。幸好有莫衍忙不迭地温和接话:“陈叔,你去就是了。这里由我看着。”

  尹丞被人声叨扰,眉尖微微皱起,眼角也带上一丝不满的神情。在并不深沉的梦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但刚刚回国这个时段,似乎并不是个打盹的好时机。下一秒,得到国内信号的手机便自座椅上叮叮咣咣地响起来,

  莫衍在它响过第三声之前眼疾手快地按下接听,压低声音道:“喂?”

  尹伯崇平淡却不失威严的音色打那头传来:“喂,莫衍?小丞在你身边吗?”

  “他睡……”说了两个字,莫衍想起什么地拿着手机回头看去,尹丞却早被吵醒,眉宇间都是不耐和困倦,伸手索要手机:“给我。我跟他说。”

  乖乖吞下冲口而出的字句,莫衍把手机交还给他。然后看着他优雅从容地勾起唇角,跟自己的父亲客套寒暄。

  “喂,爸爸……确实早就到了,东西太多,所以没想起来先给您打过去……大概还有两小时吧,陈叔不知道去哪了……好,到家之后再跟您说……嗯,再见。”

  极其漂亮的应付,也算是周致的态度……却不知为什么,少了种叫做“情绪”的东西。

  在去加州之前,他总是敌意和憎恶的,但这一次却显得公式化得多。连嘲讽的神情都没在脸上显现。

  但一放下电话尹丞就回归了沉默不语。仿佛刚才那一抹淡到极致的笑意,从来不曾出现在他脸上。

  “一回去又有应酬。得叫陈叔稍微快一点儿了。”

  于是回到家里,他用来补眠的时间便完全被洗浴换装占用……折腾一番,好容易最后把领带完美地系上,大少爷却已经因为疲惫显得脸色阴沉,很难抑制住不去发火。

  莫衍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上楼去的,门口的张妈正畏畏缩缩不敢进去,看到他走过来如获大赦:“啊哟,莫先生,你总算来了。快去劝劝少爷把西装挑出来……我可不敢进去。”

  不推开门也知道尹丞又开始闹脾气,莫衍无奈地叩叩房门,却被里面一声不冷不热的声音阻绝脚步:“让我睡一会,暂时别进来。”

  “少爷,是我。”他耐心地解释。

  里面顿了片刻,方才放软口气:“进来吧。”

  他扬手打开门,年轻男人抱臂半倚在床头,一条长腿落地,正闭目养神。

  如张妈所言,果真是摊了一床的西装外套。莫衍小心翼翼走过去,随手拿起浅灰色的一套,温言劝道:“少爷,楼下已经有人来了。随便穿一件吧。”

  说也奇怪,方才还把一干人等吓得噤若寒蝉的尹丞,此刻却乖乖抬起眼来,淡淡瞥了一下,还算配合地道:“换一件黑色的。”

  莫衍赶忙低头找出来符合要求的,尹丞方才懒懒站起身,不大情愿地挺直腰板,换上西服。

  其实倒不完全是因为困倦才显得冷峻,而是因为早就厌倦了这些豪门间虚情假意的应付。

  尹丞稍许活动活动颈间筋骨,深吸一口气准备出门。回眼却看到莫衍站在身后,眼神闪亮亮地打量着自己,神情颇有些被点亮般的赞赏。

  他也不客气,不怀好意地微微勾唇:“好看?”

  莫衍一愣,随后有些窘迫地挪开视线,不自然地笑了笑:“你啊……”

  无可奈何的语气让尹丞的内心稍微不受控制地咯噔了一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男人已经能很轻易地左右他的心绪。包括在醉酒的那天,断断续续说出自己早已蒙灰的梦想……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便叫他陡然地心头酸痛,情不自禁抱紧对方,安抚地小声告诉已然人事不知的他——一定会帮他实现。

  可在说这话之前,他毕竟是有些矛盾的。他喜欢让莫衍依赖着自己而活,喜欢可以掌握对方一切行踪的感觉。如果莫衍真正追求到自己的人生,他会不会只变成一个过客,再也没办法完全地占有那个人?

  但他还是选择了帮男人去实现。不因为其他,只因为再不想看到男人在他面前那般痛苦地流下眼泪。

  他觉得自己理解莫衍父亲的想法——只是想给一个人全世界最好的东西,仅此而已。

  64

  餐会选在商业街最繁华的地段进行。为休闲和消费而存在的摩天大厦,第17层的法式自助餐厅已全被尹家包下。社会名流们翩翩而至,举起透亮的香槟,欢畅却不失仪态地谈笑。

  尹丞向来对这些交际活动兴趣不大,鉴于一直被父亲带在身后,不得已间与几名商业伙伴寒暄起来。他们看他的眼神是将来的竞争对手,抑或是一个继承人,而不是“尹丞”这个人本身。明明只是利益上的交往,却非要做出副无与伦比的热情样子,如此的虚假浮夸……正是他讨厌社交餐会的理由。

  当尹伯崇接过话茬之后,他便心不在焉地在人群里搜寻起莫衍的身影。这一瞧不要紧,正好看到原予乔那张笑容轻佻的脸容,阴魂不散地缠着莫衍,不知在跟他灌什么迷魂汤。

  照平时莫衍早就该爱理不理地吃自己的去了,偏偏这次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他神往的东西,专注地看那花花大少吹得天花乱坠,竟开始频频点头……

  尹丞指尖一紧,差点捏碎手中高脚杯。回头跟这边几人临时告辞,转头朝那个人烟稀少的角落走过去。

  越走近就越能听见原予乔的声音,低沉诱惑,仿佛是致命的毒品:“……不过不知道你对高更这么感兴趣,有空的话,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

  莫衍淡淡笑一笑,方才开口问:“原先生学过油画?”

  他一向不冷不热的样子,蓦地展颜微笑,眼里便弯满了温润的流光。原予乔哪里受到过这种好待遇,一时间心旌荡漾,头再俯低一点笑道:“我只是个爱好者,充其量算收藏家……你若是肯赏脸,抽个空闲的时候到原家来,我把我这些年的珍藏品,都拿出来好好给你看看……”

  莫衍心头一动,沉吟着不说话。思前想后,刚欲拿“恐怕不合适”为借口搪塞,却听身后有人冷冷地插话:“那就这周末吧。”

  谈话中的两人都是一惊,目光朝后抛去,一个年轻俊秀的男人正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这边,不是尹丞又是谁。

  莫衍睁大眼睛不作声,倒是原予乔笑眯眯地摸上下巴,发出了个千回百转的“哦?”

  “有些东西见识见识……对你有好处。”无视原予乔那令人不痛快的目光,尹丞只是不动声色地说下去:“我周末陪你一起过去。顺便了解一下将来给你找个什么样的老师好。”

  原予乔由坏笑转为吃惊,又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比起刚刚的“哦?”,多少多了些不可置信的味道。

  难道说……他俩掰了?尹丞已腻烦了他这个日日呆在身边的管家?

  想到这点,原予乔顿时觉得有些兴味索然,可看到那个冷漠男人的神情又不全然是决绝,心下稍微一宽,恢复成原先无所谓的笑容:“尹少不介意,那当然是最好。”

  莫衍却比任何人都要不可置信些,一径大睁着眼,根本忘记该怎么回答。恍惚间听见尹丞与原予乔约时间,更是觉得自己衍生了幻觉。待原予乔告辞离开,他才如梦方醒地看向身边的男人:“少爷,您这是……”

  “你现在是我的人。不是在为尹伯崇做事。”几乎是莫名其妙地,尹丞淡淡说出这么一句。

  “……虽然是这样……”莫衍依然有些费解。

  “所以,只要在我允许之下,你就可以做任何事。”锐利的目光射向莫衍,他轻轻昂起轮廓流丽的下巴:“他无权干涉,你也不必多虑。”

  莫衍彻底瞠目结舌:“可,可是……那是原少爷……您不是一直……”

  “既然他有意邀请你,为什么不去?”不耐地皱起眉,尹丞显然还是觉得心有芥蒂:“你要学画画,多研究些正品总是好的……”清清嗓子,他话锋一转,声音明显地低下去:“何况有我陪着你,他能对你怎么样。”

  “唔……”莫衍些微吃惊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反正……他也不比我帅到哪儿去。”嘟囔着又接上一句,尹丞斜过漂亮的眼盯住他:“你觉得呢?”

  莫衍听到这话,终是哑然失笑,怕尹丞挂不下面子,赶紧回道:“嗯……那是自然。”

  说罢,他再次情不自禁勾深了唇角的笑意。

  在他面前的少爷,还真是孩子气到了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但他却偏偏会为这种孩子气做出让步。并在不知不觉间,包容了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一切。

  65

  原予乔坐在花园中央素雅整洁的白色椅子上,伸出长指拂过画册扉页上一小片不显赫的灰尘。

  眼前一动不动地直立着两条长腿,长腿的主人显是有话要跟他说。他却径自把注意力集中在画册上,对人视而不见。

  那人终于等得不耐烦,清清嗓子率先开口:“哥。”

  原予乔方才勾唇浅笑地抬头,双眸明亮:“原来是予非。”

  站立着的青年那一副轻佻的长相,和他倒颇为神似,不过眉眼间毕竟收敛了些,不似他那般散漫,反而掩饰不住某种勃勃的野心。

  原予乔同母异父的弟弟——原予非。

  做哥哥的那位分明是看到了他,只是偏偏装不应声罢了。并不介意被如此怠慢,原予非在他身边随意找个位置坐下:“哥,听说……今天尹家少爷要来。”

  原予乔似笑非笑地抬眼瞥他:“你从哪里知道的?”

  “关于尹家的事情,我自然要多探听些。”漫不经心地交叠起双腿,青年唇边带过一丝看不出情绪的笑意:“你的目标就是他的小管家而已嘛,那么……关于IT合作的事情,可以让我来跟他单独交涉吧?”

  原予乔的眼神不动声色地一沉,随即恢复方才笑吟吟的模样:“予非,你难道不知道他找的合作人是我吗?”

  原予非也一般地微笑道:“怎会不知道?但我觉得大哥对花天酒地更感兴趣些,既然注意力放在尹家的管家身上,怎么还会有精力办正事……若不是这个小管家,你大约也不会答应下如此费心费神的大项目吧?”

  “……”一席话竟说的原予乔语塞——确实,他平时在家里表现得太散漫。也许是一种防备,也许是一种放弃……但他并不是真正的想要无所事事。

  “我们各取所需,这样不是很好?”微笑里带上种奇妙的循循善诱,原予非继续柔声道:“以后商业性质的工作都由我来做,大哥你只需要轻松地活着就好……”

  “啪。”原予乔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无踪,单手合上画册,不作声地站起来。

  “大哥这是同意了?”放松地靠上椅背,原予非扬起眉梢看住兄长。

  “……”原予乔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才缓缓道:“抱歉。予非,可是……这是我的项目。”

  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予非很知道,所以才会一直软硬兼施地要求自己来。他们兄弟感情一直不睦,中途赶他去国外、又制造了不少对他不利的新闻……都是因此而起。

  但是他想要,不代表原予乔就不想要。正因为他有野心,正因为他想要原家唯一的继承权,正因为他一向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原予乔渐渐觉得,对这个弟弟,不能太不警惕。

  忽而风过,原予非弧度完美的唇角终究和兄长一般,慢慢慢慢地放了下来。

  “哥,我这是在跟你商量。”

  “……”原予乔充耳不闻地转身就走。

  “你要知道,我想抢走这个项目的话,方法多得是。”

  “……”

  “你希望弄得局面不可收拾,自己也身败名裂么。”

  “……”听到这句话,原予乔倏忽一颤回过头去,丝毫不掩饰眼中怒色:“我的生活向来就是这样,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可是父亲总会对你失望的,一次两次还好,被流放去国外那么久还本性不改,你是想一辈子呆在加州那个鬼地方?”

  原予乔一反常态,几乎控制不住叫嚣的怒意,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咚”地一声,通往室内的玻璃门突然被佣人推开。

  “大少爷……尹先生他们到了。”

  狠狠瞪一眼沙发上若无其事的弟弟,原予乔大步走向门口处。佣人抢先去让开一条道,两个仪表堂堂的青年人随即出现。

  背对着身后的庭院,原予乔却知道弟弟的目光一直定在自己后背上,灼灼如同伺机捕食的猎豹。

  ****

  迎进客人来时,原予非已识相地回避。瞥见空荡荡的座椅,原予乔霎时心情好些,长臂伸开,做出个彬彬有礼的“请”的姿势。

  “尹少,小……莫先生。坐。”他本是要叫“小衍”的,触及尹丞要杀人的目光,慌忙在情急间改口。

  莫衍一进来就看到置于桌上的画册,冲原予乔微微颔首致意,便稍显期许地坐下来。

  饮料早早就准备好摆在小桌上。依照原予乔的个人执念——莫衍是要喝凉茶的,而尹丞和他是要喝红酒的。很奇怪,但他就是在这种小细节上顾及得很周到。

  “这是前年到巴黎的时候,Scott送给我的。”他们两人落座之后,原予乔方才闲适地坐下,戴上纯白的棉布手套,而后笑眯眯地翻开扉页:“算是……我最满意的收藏品之一。”

  花纹繁复的扉页上赫然写着一行英文,大意为“赠予我亲爱的友人”。

  Scott身为当今写实派油画手中的巨匠之一,与原予乔颇有交情。——说是交情,也只不过是个能玩到一块儿去的酒肉朋友。常常混在一起便相熟了而已。

  对于Scott的画技,原予乔还是信任的,微笑着转脸,柔声问道:“莫先生觉得怎么样?”

  莫衍的表情立马略略紧张开去,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画作上,点头说:“很有他的风格……这是正品?”

  “这是他亲手给我的,自然是正品。”想不到莫衍对现今美术界也投入了关注,原予乔不禁觉得有些意思,仔细端详起他的脸来。

  男人丝毫没感到他的凝视,只是眼神里散发出说不出的神采,刹那把整个人都点亮:“让我好好看一看。”

  尹丞从进来为止就出奇地安静,竟一句话都未加干涉。趁着莫衍出神观赏的当口,原予乔转而向尹丞笑道:“尹少回来之后一切都好?”

  尹丞沉静地勾唇:“安排是紧了些,不过还是有空闲赴你的约的。”

  原予乔哈哈笑出声来:“别说得我好像一个霸占你休闲时间的罪人一样,我可担当不起。”

  “哪里。”尹丞简单地回应,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耗费工夫。

  “对了。难得有机会坐下来聊聊,尹少有没有想过,关于那个合作项目,近来……”

  原予乔话还没说完,外头便有佣人进来,俯身对他小声说了些什么。

  男人的修眉登时皱紧,想也没想就道:“不行,这种时候……没看见他们是我的客人?”

  那佣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样子极度为难。原予乔亦面色严峻,半晌之后,勉强对尹丞笑道:“不好意思。我弟弟予非说有事情想同你聊聊……”

  尹丞看一眼那边聚精会神的莫衍,似乎有些放不下心。但转念一想——同在一个宅子里,原予非找他又不会说多长时间,谅原予乔不会这么伤风化,在花园这种地方发 情。

  他便点点头应承下来:“无妨。”多认识一个原家人,于他并没有坏处。

  他随着佣人进房,这边又陷入一片沉寂。原予乔竟少有地没有逮住机会调戏莫衍,只面色凝重地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长气。

  66

  原家的花园里种植着大片各色的玫瑰。冬日天气晴朗,轻风拂来,空气中便带上淡淡的玫瑰芬芳。

  莫衍翻看着眼前的画册,端起凉茶来小啜一口,不知怎地感到眼前微晃,画册上鲜艳的色泽,就此混为一团乱彩。

  如同发烧一般,手心竟开始热得不像话。他气息微乱地揉一揉太阳穴,对这猛然间的眩晕有些费解。眼神隐隐失神,求助般望向不远处坐着的原予乔。

  原予乔正在沉思如何解决予非那非同寻常的威胁,蓦然感到两束注视而来的目光,微微一愣看去,面前清俊的男人脸色泛红,正从微张的唇里吐出小小的喘 息。

  他心下一惊,顿时知道那杯凉茶已被人动过手脚……且,方才只有予非坐过这个位置。

  这种境况下,他自然是不能和尹丞闹翻的。就算对莫衍垂涎已久,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趁人之危。

  莫衍却完全地陷入迷局里去。喉咙干渴得如同要裂开,视线也早已模糊不清,从小腹开始窜起一股燎原的火,灼烧上每一寸皮肤,连不经意窜入鼻腔的玫瑰香都化作一种程度上的挑 逗。

  本能地就开始找寻,找寻一个把这些热度通通释放出去的出口——抑或是抓紧某些冰凉物体。怎么都好,只要缓解这痛苦而剧烈的烧灼。

  隐隐中听见谁恨声道:“简直是胡闹!”但他已分不清说话的人,跌跌撞撞地从椅子上站起,下意识拖住眼前那人的领带。

  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去,他也辨不清到底怎么回事,战战兢兢地喘着气,拽下那人的嘴唇亲吻……那人似乎被他撞得醒过神来,吃痛地“唔”一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意识朦胧里只觉得那两片唇清凉柔软,比什么药剂都来得有效。再凑上去吻时,却觉得怎么也无法纾解,干脆伸手环住那人的脖子。

  那人开始还一动不动,感觉到他又磨又蹭如此主动……沉吟一会儿,竟也反手搂住他西装下纤细的腰身,转而笑道:“……等等,我们换个地方。”

  他迷茫地轻轻抬头,那人已把头俯低下去,趁势轻吻他清香的脖颈。从这里往上能看到湛蓝天空下原家的天台,就从那个地方,他看到属于相机的电光飞速地一闪。

  “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和我没有关系。”那人却显然没发现哪里不对,回头看看玻璃门处紧闭无人,半搂半抱着要把他拖去别处。

  心中顿时不详地跳动一下,可毕竟也只是那么一瞬间的工夫。药效立刻把理智俘虏,他胸口起伏着,软软任那人拖拽……已然没有半点清醒的模样。

  只觉得那个人的气息令他极不舒服,虽然能缓解些火烧火燎的灼热,却远远够不上让他心旷神怡。

  不知要被弄到哪里去的恐慌刹那把他淹没,一个劲地无力摇着头,小声地抗拒:“不……我哪也不去……”那人哪里管他,强硬地按压着他的腰身,体温也渐渐升高开去,一使力竟让他脚尖离地,把他半提起来。

  陡然间听到那玻璃门被撞开的声音,随后有人及时地闯了进来。目光迷离里看到一只拳头狠狠地挥过来,而后方才一直依靠着的人便不知哪儿去了。

  他双腿发软,身 下却爆裂地痛,摇摇欲坠就要倒到地上去。本做好了后脑一凉的准备,却跌入个温暖有力的臂弯里,这次传来的气息,熟悉而令他安心。

  “走了。”他听见耳边有人简明扼要地道。

  这回,同样是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却出奇地觉得哪里都可以。瘫软进对方的怀里,再也没有反抗……

  沿途只觉得难受到不可忍耐,泪水大片大片地糊住眼睛,一触上滚烫的肌肤,却立刻蒸发干了似的紧贴在眼角……实在无法抵抗那强烈的药效,他返身勾住那人的脖子,也不顾身在何处,便开始颤抖着四处乱吻。

  那吻简直接近于啃噬,只凭着爆发力强大的本能,逮到哪儿就疯狂地吻住哪儿。好不容易找准嘴唇的位置,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把舌头慌乱地挤进去……对方似乎是被他按到皮椅椅背上,摩擦发出吱吱的响动。被他毫无章法地攻击,只隐忍地“嗯”了一声,而后稍稍离开他,柔声道:“乖一点。我们先找个房间。”

  他方才感到些颠簸的意思……大约……的确是在某辆车的后座上的。

  ****

  那之后的记忆都不大能完整清晰地回放了。记得自己是被好不容易弄到某个房间去的,身上的衣物被又揉又搓,早已不成样子。跌倒在床上的感觉却很鲜明,背脊软软地陷入被褥里,而后一具年轻有力的身体缓缓压了上来。

  得不到释放的欲 望早就涨大到极限,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莫衍的体力还没在真枪实战中消耗,已被这透支的情 欲消耗得一塌糊涂。

  那人很体贴地用手指替他解决,动作恰到好处,且非常了解他想要被触摸的地方。不到一分钟他便发泄了一次,脑中极尽白亮,喘 息也瞬时加剧……有几秒钟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做做简单的润滑都快要等不及一般,恍惚间感到对方抬起他腿挺身进入,竟也没有撕裂般的疼。反而刺激他摆动腰肢地迎上去,一遍一遍地索要更多……

  被那人拥抱的滋味使他忍不住沉沦,那人微微紊乱的气息吐在他脸上,他也觉得那是自己想象中的感觉。整整一个下午毫不停歇地激烈运动,间或因为汹涌的快 感烧断了记忆……姿势变换不止三种,最后到浴室里还又做了一次……整个过程都是模糊而淋漓尽致的,导致他甚至怀疑只是场冗长的春 梦,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后来的后来回想到那一天的不堪情形,他还会觉得无地自容。而某人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哼道:“有什么了不起?我那么好的体力,那么好的技术,就算不被下药,你也该热情些。”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随手拿起桌边铅笔扔过去,却听某人委屈地申辩:“居然不懂得感激。”

  不过当时看来,却断然没有这么多说道。那次意外造就了他有史以来的“最失态”,并在之后演变为他生命中少有的波折之一。

  67

  接下来的两周,很自然地进入了一成不变的忙碌状态里。

  尹丞刚从学校毕业,已要准备接手规模最大的子公司。他呆在家里的时间本就不多,如此一来更是少之又少。只成天耗在办公室里,没日没夜地工作,除了必要的商业讯息一概不问……导致整个人都基本处于与世隔绝、消息闭塞的境地。

  虽说莫衍从没把尹家的豪宅当做过自己的家,但随着回去次数的递减,心情竟渐渐变得不踏实起来。

  “想什么呢?”宽大皮椅里的年轻男人难得有闲暇从如山文件里抬起头来,稍稍转动个角度,随手端起桌面上的咖啡。

  莫衍正挑开百叶窗,从摩天大厦的顶端俯视夜色里的车水马龙。闻言赶紧回头,淡淡勾了勾唇:“没有。少爷现在累吗?可需要我给你揉揉肩?”

  尹丞低头喝一口咖啡,又把杯子放回原位:“你过来。”

  “啊……”

  “过来。”

  莫衍踌躇片刻,还是低着头依言过去。蓦然腰肢一紧,猝不及防地被人搂过去,身体重心摇晃数下,一屁 股坐到了男人早准备好的膝盖上。

  “少……”他吓一跳地惊呼出口。

  “……这样就不累了。”

  还没说完尹丞就把他打断了,耍赖似地把下巴搁到他左肩上,轻轻吻过那冰凉的耳垂:“这些天没顾得上你,生气吗?”

  浓重的夜色里唯有电脑屏幕那微弱的荧光,却根本映不出莫衍耳根后透红的皮肤,磕磕巴巴说出一个“不”字,耳垂一痛,竟是被咬了一下。

  “说你很生气。”身后的声音有点赌气似的命令。

  “……是……”温热的吐息扫在耳侧,鼻息里都是尹丞的味道,他大脑都要停止思索,也不知怎地,就慌慌应了声。

  笨拙的回答让身后霸道的青年忍不住叹息。

  “笨死了,逗我高兴点都不会。你哪里像在生气?”

  “啊,我……”他略微茫然地回过一点脸去:“对不起……”

  “笨蛋。笨死了。简直无可救药……”小声地一连串骂道,尹丞双手挪到怀中男人的肩膀上,一使力就把他强制转过身来。

  他避无可避地在极近的距离里完全转脸,目光所及处落入尹丞深黑如琉璃的双眸,有点恼火又含着好笑的意味,沉沉暗夜里迷人得让人窒息。

  温暖而有力的手臂再次绕下去,牢牢环住他的腰身,而后他听到男人低低笑了一声。

  “生气呢,是要这样的……”

  越来越勾人的低沉音色里,他的手腕被男人轻而易举地攫获,牵引着往上直到指尖触到脸颊柔软而光滑的肌肤。

  令人流连忘返的触感,就这样眷恋着从指尖延伸到指腹……最后整个手掌都贴住了尹丞的脸颊。

  “要像这样……狠狠打我一个耳光才对。”半开玩笑地盯着他,男人的唇线斜向上挑起,勾勒出完美的弧度。

  “……!”他触电般猛地缩回手来。这下连脖子都彻底红了。

  “怎么,不愿意碰我?”笑意不怀好意地加深了些,男人似乎觉得逗他很好玩:“不久前还在车里抱着我又亲又摸的,一刻都等不了……”

  “那是……”提到那件事他就觉得懊恼且无地自容,忍不住就开口申辩:“那是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男人持续地恶劣下去,含笑抓起他的右手,轻含住无名指一根指尖。

  “少爷。”一旦说到这个份上,他便又觉得心脏不安地开始鼓荡,似乎这些日子太风平浪静,让他怀疑那天台上的闪光灯只是自己中药之后的幻觉:“原家那边……没有什么消息吗?”

  “你探听那个做什么?”尹丞的脸显然有点冷下来:“我不想再跟那个姓原的有任何交集。”

  “不……”他垂下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心底的惶恐,顿了片刻,缓缓地抬眼:“只是觉得太平淡,有点意外罢了。”

  “……”尹丞不动声色地搂紧他:“你不用顾虑那些多余的事情。”

  说罢,他微微仰头,蜻蜓点水地在那个胡思乱想的男人唇上落下一吻。

  男人的脸“腾”地红起来的样子,在黑沉沉的距离里很是赏心悦目。尹丞盯着那两片微颤的嘴唇笑了笑,也不再掩饰自己心底的渴望,力道更重地又一次深吻下去。

  如果真能像这样——空暇时消磨些甜蜜的光阴,让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不想……倒真算是种值得别无所求的生活。

  68

  但是那些“多余的事情”,虽然不被看重,却也不能算空穴来风。

  原家负面新闻全方位爆发开来的那日,正值分公司业务结算最繁忙的一天。公司里处处都忙得不可开交,更别提掌管一切的尹丞。

  所以,办公桌上的电话开始响起来时,是被当做普通的商务电话处理的——先由秘书接起,而后根据内容决定要不要转接给尹丞。这个当口,打手机和打尹丞办公室的电话都是行不通的。

  不出几分钟电话就被转线了,不过不是去尹丞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转去隔壁莫衍的房间。

  莫衍正给电池耗尽的手机接上充电器,蓦然电话铃炸响,便先放下手中的事,抬手拿起乳白色话筒:“喂,您好?”

  “一小时之内,给我赶到碧水湖山庄来。”尹伯崇冷冽而严厉的话语掷地有声。

  现在?他稍许迟疑了一下:“可是少爷这边……”

  “我的话你现在是不听了,是吗?!”尹伯崇的心情显然谈不上多好,声音立刻提高了一个八度。

  “……我这就去。老爷。”他唯有匆匆答应下来。

  那头冷哼一声,方才收线。

  一小时之内……这连请假的时间都没有给他。何况在今天这当口,排队见尹丞的人十个手指头都数不清,哪有慢慢去等着请假的余地。

  莫衍只得简单留了个话给门口的秘书,转身便大步朝车库赶去。

  ****

  尹伯崇因为分公司交给儿子,空闲时间便多出一大把来。私人医生早就跟他说过,他有高血压,不能多操劳,最好住去僻静些的地方慢慢调养。他便搬去了城郊的碧水湖山庄,权当渡假。

  莫衍缓缓把宝马停入前庭,在车上就能看到那碧绿的一倾玉湖,阳光下粼粼闪着波光。

  豪宅设计得古色古香。既有中式的大气风韵,又有西式的繁杂工丽。虽然幽深静谧,不失为一个疗养的好地方,却多少让人觉得冷森森的,没什么人情味。

  要么他也不会刚一进来,就打脊背处升腾起一阵阴冷。

  后花园的彩色不多,倒有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莫衍沿着鹅卵石路快步走着,丝毫没发现树木遮掩下有个憩脚用的小凉亭。直到里头的人出声喊他名字,他方才恍然地抬头。

  尹伯崇穿了一身素白的家常绸褂子,坐在石凳上没什么表情地看过来。他身边站着黑西服的助手,见莫衍还愣着没有反应,便开口又重复一遍:“尹先生叫你过来。”

  今天的尹伯崇和平日有些不同,目光深沉,看得他双腿发软。好不容易走到跟前去,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直视那双锐利的眼睛。

  只听那个头发已斑白不少的男人轻轻说道:“你自己看吧。”他方才发现,男人手中还握着一份政坛商坛中都颇为畅销的权威性杂志。

  就算没有读杂志的心情,他也在尹伯崇逼迫的视线中硬着头皮翻开扉页。目录之后,作为重点头条的消息便以鲜红的字体触目惊心地标了出来。

  “IT行业第一家族继承人公布易主——长子被迫远渡重洋的惊人内幕。”

  下面的内容便很好猜了。大约是说原家大公子频频爆出性 丑闻已让原老爷失望透顶,这次竟是和尹家第一把手的管家厮混在一起,是个男人也就罢了,还在自家后花园里玩火,简直不可饶恕。所以,继承人这顶帽子,义无反顾地落到了次子的头上。

  几张很好辨认面容的照片亦印在彩页上,赫然便是那日他药效发作、欲 火中烧的情景。图片分辨率并不算低,起码没人会说这图是电脑做出来的。

  再之后便是原予乔的八卦身世和杂志分析——他作为原夫人在嫁去原家之前就有的孩子,一直没被亏待过。继承人的头衔有意给他,也是怕社会舆论说原家只重血缘。然而他却屡教不改,散漫成性……这个继承人的位子,迟早要落到弟弟头上的。并不能说原家老爷就介意夫人以前的那段情史。

  最后才列出了原予乔这些年所爆出的绯闻大集合。这算是致命一击——制作成年表的样式,简洁明了,却也密密麻麻好不壮观。

  尹伯崇从他拿起杂志开始就一直不言不语地盯住他,他则从后背涔涔地冒出冷汗来。

  从那颤抖的手腕中,很容易就能判断出阅读进度,尹伯崇也并不急着去兴师问罪,反而悠悠叹了口长气。

  “我以为你一向是个谨慎本分的人,怎么这次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

  69

  一阵凉风瑟瑟地吹过去,尹伯崇身上那件作工上好的绸衣也随之微微颤动起来。

  他面前站立着的男人垂下拿着杂志的手,终是神情木然地抬起头,淡淡道:“老爷,您也知道的,这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原予乔是什么样的货色我再清楚不过。但问题是这消息。”顿得一顿,尹伯崇弯起指节,使劲敲了敲被他放到石桌上的杂志:“你总归是我尹家的得意心腹,我用你这么多年,说换就换当然不可能。但不做点表态,又会被媒体抓个活把柄在手里……”

  “……”听尹伯崇把话说到这一步,莫衍已完全明白了他早有定夺的意思,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是枉然,唯有默默地道:“老爷是有什么打算不成?”

  尹伯崇刚欲开口,旋即重重地咳嗽起来,身后贴身的保卫想要去扶,被他轻轻抬手阻止,转而目光精亮地盯住这个从小被自己带大的管家。

  “我没记错的话……今年你该二十四多了吧?”

  “是。快要二十五了……”莫衍微微低下眼,赶忙应道。

  尹伯崇上下打量他一番,看似满意地勾起唇角:“嗯。也算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我看人的眼光一向不会差。”

  “……”

  “事业上保证又不低……我们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差不多是时候了。”

  被心头某个不成形的猜测吓到,莫衍狐疑地猛然抬眼看去:“老爷……?”

  “这样。”似乎已经吹够庭园里席卷淡香的小风,尹伯崇站起身来,稍微做出点要离开的样子:“我找人给你物色几门亲事,你看看姑娘合适不合适。合适的话就由我做主,早点把婚结了。然后对媒体放一放消息,基本能万无一失地把这个事压过去。”

  说罢,他便颤巍巍地朝别墅处走去,顺带挥挥手留下一句:“你准备准备,剩下的等我通知。现在先回公司去帮小丞吧。”

  略大一些的风声此刻才悠悠地飘进耳朵,尹伯崇丝绸质感的家常服被风鼓荡起来,身影眼看着就要消失在小道尽头。

  “……”莫衍大吃一惊地抢前几步,急匆匆横拦下他,面对着老爷子质问又不解的目光,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台词好。

  “怎么?”尹伯崇眼神精锐地淡淡反问一句。

  “老爷,我恐怕……我恐怕……”越着急反而越编造不出理由,青年急的面色淡淡泛起红晕,额上也细密渗出汗珠来:“我觉得这个事情……还是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似乎是把双眼眯细些许,尹伯崇的音色顷刻间变得严厉开去:“你要拖到什么时候?我尹家养了个同 性恋的印象深入人心之后?还是你这件冤枉事儿全被社会消化之后?你等得了这段时间,我还受不了天天被人指指点点的!解决这事的办法多得是,我只是选了条最尊重你的,对你也没有坏处……”他一口气说完,悠长叹息一声:“若是让我想些其他办法,可就真到了绝情的地步也说不定。我一直当你继子搬抚养,不要这样不识好歹。”

  看他的态度已然坚决到不容反抗,莫衍唯有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可是想到结婚,整个人就陡然地惧怕起来,焦急和不安渗透骨髓,脑中第一个蹦出的名字竟是尹丞。

  是了,得先告诉尹丞知道……

  被逼着结婚这等事,确实是该拿到台面来与那个被称为少爷的人说一说。

  他被那个人变得没有勇气面对自我,硬生生扭转成连女人也提不起兴趣去看的一种人……负责什么的也谈不上,起码还有个知情权。

  若不然,他们现在不清不楚的关系又算是什么呢。

  尹伯崇见他犹豫,以为话语起了效果,又长叹一声,语气也尽量放得温和柔软了些:“消息放出去再说。如果对姑娘不满意,又或是以后磨合得不好,我再给你想办法……近期不管是真是假,肯定要先成家再说。免得给别人一堆的说道。”

  “……”

  “对莫柠你也好有个解释是吧?”

  “……”听到妹妹的名字,莫衍终是垂眼退到路边,默默给自家老爷让开条回房歇息的路来。

  再争辩下去是没有结果的。

  他一直知道他们两个中肯定有人会迫于压力结婚,只是没想到他比尹丞先了一步,且来得如此迅猛,不容选择。

  有些事情,是时候要现实地去解决它们了。

  ****

  从下往上看去,是将近三十层的高层建筑,伫立在夕阳暖色的背景下,显得愈加高不可攀。

  门口处的台阶路过形形色色进出大厦的人,却没有一个注意到玻璃门前一直等待着的年轻男人。

  他显然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的。表情没有焦急,倒是沉思更多些。

  已是傍晚五点多,男人抬起右腕再看一眼腕表,清俊的眉头像是不解般,微微皱了起来。

  “喂。”身后突然传来熟悉而清致的声音:“等很久?”

  “没有。”他淡淡笑了笑想要回头,却被对方抢先环绕住腰身,以一种容不得抗拒的力道,带着他走下台阶。

  “今天到哪里去了?怎么也不当面跟我说一声?”处于上司位置的某人边漫不经心地往下走,边顺带着问出口来。

  莫衍低低应声道:“嗯……这个……等等会当面跟您说清楚。”

  “我就说怎么会莫名其妙要请我吃饭……”似乎是惋惜的语气,大少爷微微叹了口气。

  “也有我自己的意思。”莫衍反应极快地赶紧解释。

  尹丞方才显得高兴些,清冷冷的五官染上明亮的暖光,疲惫的模样一扫而空,反而多出几分柔软的质感。他还不知道莫衍主动找他为了什么事,若是知道,断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轻易地兴高采烈起来。

  看一眼路过车库却没有回头的男人,尹丞随口问道:“你没开车来?”

  “呃……是。车被我停回家了。”是尹伯崇派人送他来此,还没有时间回去拿车。

  “为什么?”尹丞顿时犀利地看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我可以打电话叫人把车送过来,如果少爷愿意等一等……”

  “算了。打车吧。”看出对方有难言之隐,尹丞抢先打断。

  他竟然也会从谁的立场出发,开口替别人解围。

  70

  风格浓郁的苏格兰风琴声里,一根银色锃亮的叉子“当”地突兀砸到乳白的盘子上。

  如此高档的餐厅里,众人的用餐风度应都是极好的,听到这么大的响动,就算非礼勿视,也难免有人回头好奇地探询。

  “你说什么?!”角落里坐着的男人却显然没有顾及礼仪的闲情逸致,脸色极差地把右手的刀也放下:“结婚?!”

  “……”他的正对面坐着个面容清秀疲倦的青年,淡淡垂着眼,好久才开口解释:“老爷的意思是先把事情压一压……你也知道,原家发生的那个事情……”

  “我不管那些!”大少爷情绪激动,竟拍案而起:“我现在就去跟他说。”

  “少爷。”有点尴尬地低声制止,莫衍慌忙起身拉住他:“您先听我说完……”

  千说万说,好说歹说,尹丞总算是肯好好地再次落座。只是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因为极端愤怒,多少让人不敢直视。

  “……我……还没有明确地说答应。”眼神投落在汤盘里的奶色液体上,莫衍心不在焉地搅动着勺子:“但老爷似乎态度强硬。所以,想跟你商量一下。”

  “……”尹丞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这种事情,越吵才越没有用。还是好好地跟他去谈谈吧。”终于抬起明亮的双眼,莫衍安静地直视眼前的男人:“当然,我主要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如果,你觉得对你来说,这件事没什么的话……”

  尹丞斜过眼,看不出情绪地瞥了他一下。

  “我觉得没什么的话你就去找个女人结婚是吗?”

  男人摇摇头道:“……我会立刻辞职。”

  尹丞微微一愣。

  “因为……报刊上写的并没有错。我的性向……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很艰难地慢慢说着,男人勉强笑了笑:“既然给不了,就不能轻易去糟蹋别人的幸福。”

  看着他灯光下妥协而柔和的侧脸,尹丞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又痛又怒。

  “若是留下来会给你的前程带来麻烦什么的,我也会自行消失。”男人无知无觉地继续说道:“你现在已经快要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不是吗。”

  一室暧昧的意大利式暖光中,尹丞的目光就这样缓缓地暗沉下去。

  “嗯。你倒是深明大义嘛。那莫柠呢?莫柠怎么办?离开我们家,你还有别的办法供她读书吗?”忍不住尖锐地发问,他仰起自己好看的下颌,并让眼眸深邃地半眯起来。

  男人脸上的笑意稍微被担忧替代,但很快又恢复了:“我……还有存一点钱,在这段时间里,慢慢地想办法,也许……”

  “别说了。”

  突然被不耐烦地打断,莫衍的笑容顷刻间消失,茫然地把目光聚焦到对面男人锋利但英俊的五官上。

  “我不想听。”猛地站起身来,他一把抓起那个不知所措的男人,强行朝外带去。

  对于这个说是在替他考虑,却完全不去想他的心情的男人,他已经容忍到极限了。

  把对方按到餐厅后门的红砖墙上,从对面酒吧街映来的霓虹里仔细端详那细腻的肤色,六月份的晚风里有淡淡的栀子香,他也不顾后门可能会有人出来,急不可耐地狠狠咬住男人的嘴唇。

  两片薄唇禁不住他这样怒气勃发地蹂躏,很快便湿润红肿起来,男人的哀求声里尹丞有些丧气地放开他,转而用额头抵住对方的同等部位:“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莫衍被他折磨得气喘吁吁,说话也带了不踏实的气音:“拿走尹家的所有股份,然后……”

  话还没说完就被又一次封住嘴唇,这次的吻来得更绵长深入,几乎要把他嚼碎了吞下去一般。

  好久,尹丞才又一次离开:“再说一遍?”

  “……”他脸有些红,却不敢多说话了。

  “股份那些东西怎么样都好啦。”似乎很烦躁地翻了个白眼,大少爷呼出口气把头埋进男人的肩窝:“你以前也说过,那毕竟是我爸。所以我现在……也没那么……”

  一抬头对上莫衍狐疑的目光,他方才想起来般地笑了笑:“对,那天你喝醉了。”

  “……”

  满天的星光坠落在尹丞难得温柔的瞳仁深处,光盯着就让人忍不住沦陷进去。

  “我知道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但我已经……不想再错下去了。”

  “……”

  “求你的话我只说一次。你给我听好。”

  “…………”被他压在身下的男人顿时屏息不动。连那点点因为亲吻而起的微小颤动都没有了。

  尹丞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过,就算留下你,你会觉得很痛苦……我也不想再放开你。”

  “……”

  “所以你觉得我自私也好,小孩子脾气也好……”环住男人的双臂又紧了些,他默默凝视过来的视线不知为何,给人寂寞的感觉:“我请你,留在我的身边。”

  我请你留在我身边。如此的低姿态,却偏偏难以违逆。

  其实有这句话,也就足够了。

  他知道自己很容易被收买。也知道有了这句话之后,他此生再也不会想要和别的人步入教堂去。

  一瞬间就眩晕开去的星光与霓虹灯的光影交织,和着一股熟悉的冰凉气息,让莫衍的身体不为人知地晃动了一下。

  随即,他缓缓抬手,回抱住身上那个比自己高大得多的青年。

  想要去相信……想要去证明……

  想要和他……在一起。

  71

  “莫先生……材料给您拿来了,那个,莫先生……?”

  第四次鼓起勇气轻敲男人面前的文件,秘书小心翼翼俯下的脸有些探询的意味:“怎么?……是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一会吗?”

  莫衍如梦方醒地把手中资料掉一个头,略挺直了脊背:“抱歉。一时走神了。”

  “辛苦您了,董事今天没有来……”

  “不,没什么的。”他抬头微微一笑,整个人显得优雅而沉稳:“谢谢你特意送过来。”

  看他修长的手指头已利落地翻开扉页,秘书便识相地又道了谢,方才转身出门。

  门锁咔擦地落下,书桌边俊秀的人却再次目光放空地抬起头来,文件摊在面前,却没心思去看,仿佛有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值得他去深思。

  尹丞今天没来,其实是和他有关的。

  那天晚上交谈之后,尹丞便坚定了自己要和尹伯崇“谈一谈”的信念。看得出这件事他很重视,今天一天,公司里都并没有出现他的身影。

  莫衍情不自禁又侧头看一眼右手边的壁钟,精细镂空的指针正指向10这个数字。

  10点……是不是应该差不多该抵达碧水湖的山庄了?

  心里挂念着纠缠着,很快就演变成一种明显的坐立不安。想要见到尹丞的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眼前文件的字迹都再没心力能认清……莫衍叹口气再次合上文件夹,轻轻揉弄起自己的太阳穴。

  他原来并不是这样的人。

  一向传统和冷静——这是尹伯崇欣赏他的地方。可他毕竟猜不出尹丞究竟会和尹伯崇“谈”些什么,如此重要的时刻,他不在尹丞的身边。

  心脏一直咚咚咚咚跳得剧烈,仿佛沉浸在静寂的空间里,它就迫不及待地要从喉咙里跃出。无端有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昏昏的雾气,爬上头顶笼罩住他的全身。

  结果一个上午,他还是什么事情也没替尹丞完成。倒是造成了工作被拖延,统统积攒起来的局面。

  发生这种情况始料未及,比起自责说无奈还恰当些。午休的时候他赶去简单交代了下午的安排,却依然心神不宁。

  “……莫先生,我看您真的回去休息吧。”原就注意到他脸色不佳,加上一上午极低的效率,秘书终于忍不住再次规劝。

  他张了张口,刚说一句:“抱歉……”便被对方在下一秒打断。

  “您平时帮了我不少忙,我今天顶顶也应该的。”秘书踮脚越过他望向桌上堆积的文件,转而微微一笑:“您去吧。就算下午呆在这儿估计也做不了什么活吧。”

  盛情难却,何况他也真的是不在状态。思索片刻,莫衍轻点点头:“那么……今天辛苦你了。”

  他转身匆匆往电梯处赶去,脚步因为焦急略略显得有些乱。

  手机上到现在都没有尹丞的消息,他想回去先换个衣服,然后再开车赶去碧水湖山庄。

  他没办法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呆在办公楼里。

  也好在他赶回去的及时,不然……尹家那一场大好的戏码可就真的活生生错过了。

  ****

  一路上风驰电掣,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了尹家。刚上门口的台阶张妈正唯唯诺诺地打里边探出头,看到他赶得有些气喘的模样,不禁稍许一愣。

  “啊哟,莫先生……”她的口音带江苏那边的腔调,因为脆生生的,更显委屈:“老爷在里边发火呢,把我给赶出来了……”

  莫衍心里咯噔的一声:“老爷不是在碧水湖度假吗?”

  “今天一早就回来了,你不知道的哟?”张妈完全脱出身,以后背按上门:“现在最好不要进去的,不晓得少爷在说些什么惹他生气的话,一个小时不到砸了一堆东西噢。上次那个谁送来的陶瓷花瓶,多好的东西哟……抬手就给砸掉了……”

  中年女人边絮絮叨叨地说边惋惜地摇头,丝毫没注意到面前的年轻人,已然面色发白。

  “张妈,我……进去一下。”莫衍拦开她意欲进去。

  “使不得,使不得哟,老爷现在谁也不给……”张妈话没说完,便被青年轻轻阻隔住。

  “没事的,是少爷叫我来的。”

  女人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终归还是让开了道。

  “我去花园浇浇花,你自己小心噢……”

  示意地点点头,莫衍便转身压下门把去。

  手心沁出密密的细汗。对尹伯崇的畏惧从十四岁开始滋长,已变成如影随形的习惯。每一次尹伯崇发火,他都违背意愿地从心底颤抖。

  而这一次尹伯崇大发雷霆,则说明话不投机。想到为什么不投机的原因……莫衍只觉得指尖都冰凉了。

  第一次。这还是第一次尹伯崇因为他的私事而暴跳如雷。

  72

  雕花繁复的门板不引人注目地朝里翕开个微小的角度。室内的人却因为大动肝火,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就算你想玩男人,也不是这么个玩法的。莫衍是玩得起的人吗?!这么近的关系,这么尴尬的身份,你究竟动过脑子没有?!”

  尹伯崇威严而怒意蓬勃的声音一飘过来,莫衍就完全僵直在了门口。维持着原先的姿势,陷入进退两难的状态。

  “爸爸。我刚刚说的话您没有听懂?”尹丞丝毫不让步,音色沉稳,但冷色调分明,不含一丝感情的谈判一般,缓缓地道:“他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如果要玩的话,早就玩过了。”

  “一派胡言!”尹伯崇声音颤抖着,一掌击打到茶几上:“你是想说你这辈子都不娶家室了?!和个男人厮混在一起?!”

  尹丞依然不咸不淡地道:“就是这么回事。您不是理解的很好嘛。”

  “好,好,好得很……”尹伯崇怒过了头,反而颤颤笑出声来:“你倒是争气啊……看看我养你这么多年,养出个什么样的好儿子!”

  “……”这回尹丞倒没说话,顿了顿才道:“妈的事情我已经不再怪你了,所以我自己的事,你也别费心思去干扰。没用。”

  连莫衍在门外听着,都觉得浑身泛起凉意,更何况面对面对峙着的尹伯崇,简直被这话一棍子打懵了。

  “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还想着报复你的话,你觉得你还能住在豪宅里,没事渡个假,再享受享受什么贵族阶层的生活么?”尹丞懒洋洋的音调陡然转成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别傻了,爸爸。你知道我曾经打算过收购尹氏的全部股份吗?”

  老爷子又是浑身一冷,嗓音开始不可置信:“你……你……你竟动过这种念头!那些迟早都是你的,你又何必……”

  “我知道都是我的。只是想让您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罢了。”尹丞严肃起来:“可是我没有去做,因为莫衍阻止了我。”

  “……”

  “他说我比他幸运。我至少还有一个父亲。”

  漫长的沉默从这一刻开始蔓延。时间被终止,连空气都是凝滞的。在所有人都要化作雕像之前,尹伯崇突然骇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不可阻止,到最后变得疯狂而上气不接下气:“哈……哈……你是说,我有今天这成绩,还要多谢那个贱 货所赐……”

  尹丞似乎皱了眉:“请您注意措辞。”

  “呸!”实在是怒得失去理智,尹伯崇平日的教养倏忽不见,只狠狠啐出一口,咬牙带着种恶狠狠的意味道:“身为一个男人还要勾引男人,我白在这畜生身上投这么多心思……让他当心腹,竟当到你床上去!真是引狼入室……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让他和他妹妹饿死在街头……”

  “……”尹丞漠然的声音终于忍无可忍地从中插入进来:“十年多前,您在侮辱我的母亲,现在您又在侮辱我的感情。请问父亲大人,你是非要把我逼到彻底和你撕破脸皮才罢休吗?”

  “你,你,你……”尹伯崇不比他的伶牙俐齿,因为身体有恙,反应也迟钝了。“你”了半天,竟没接下文,只重重斥道:“混账!”

  “您养我是为了什么?若不是想要有个男性继承人,若不是姐姐太无用,您会肯接受一个‘不干净’的私生子么?”嘲讽地笑了笑,尹丞继续道:“您自己平心而论,您对我的感情,有没有陈玉琼对她那些鸠尾蓝深厚?”

  陈玉琼便是尹伯崇的正室,平日里尹丞都唤她做姨,今天直呼其名,简直不屑到了极限。

  “对,我忘记了……她似乎也是由情人转正的……为了钱。”又想起这一点,尹丞悠悠然补充道:“您可真是……买了不少东西。”

  “……”尹伯崇突然说不出话来——他对尹丞虽然抱有继承人的培育之心,却毕竟把他当成骨血至亲。纠结的误会加上冰冷的言辞,导致他急怒攻心,一口气噎上来找不到出口,通通堵在心脏处,阻隔了所有血液的回游……

  ——砰。

  莫衍只听到重物倒地的这么一声,仿佛来自遥远的地狱,虚幻且空洞,在偌大厅堂内层层漾开……

  “爸爸?”尹丞秀雅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泰然处之的模样消失,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尹伯崇倒在原处一动不动。比死亡有生机,却比睡眠寂静太多。

  他本来身体就不好,经不起如此沉重巨大的打击。尹丞的心里他还是那个心狠手辣、老奸巨猾的商业巨头,但他自己却知道,他现在只是个60多岁的老人。

  中年时犯的一个过错,让他的亲生儿子恨他入骨。那时候他以为是没什么的。

  反正这世间用钱可以买来很多东西,他也可以用钱使这孩子慢慢回心转意才对。

  但他却没料到自己输给了天命。甚至还来不及让这个孩子回心转意,就没有精力支撑到最后了。

  ……他总算是倒了下去。

  尹丞的心脏重重跳动起来,扑过去便按照脑中常识按压起那具衰老身体的胸口,没按几下,却被什么人慌慌张张推到一边去,熟练地开始一系列简单的抢救。

  “少爷,快打电话……不是乔医生的,是急救中心……”

  从声音中认出是莫衍,尹丞回头看去,男人正苍白着面色,紧张地伏低头去做人工呼吸。

  容不得多想,他点点头拿出手机。

  等到全部联系完,他已经镇定下来,又拨电话给私人医生,方才再次蹲下身,查看父亲的状况。

  躺倒在地的尹伯崇似乎微微睁开眼,扫过莫衍焦急的脸孔,而后又陷入呼吸微弱的昏迷中去。

  “别多想。不要紧的。”握住莫衍的右手,尹丞出言安慰道。

  他只觉得男人那纤长的指尖在抑制不住地颤动。

  “没事。救护车很快就来……”说着说着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没着落,表面却仍然要做出淡定的模样,平抚对方跟他一样鼓动的心脏。

  这种时候若是连他也乱了阵脚,那就真的只能让情势趋于最糟。

  73

  乔奇因为住的近,比救护车还先了五分钟赶过来。他有经验的多,又带着药品和仪器,先一步稳住了情况。

  等到救护车到来时,就没有太多手忙脚乱的余地了。尹伯崇被火速送往就近医院,不知道在楼上干嘛的尹夫人这才缓缓走下楼梯,带着一脸飘渺的神情给司机打电话;市中心购物的尹蓉也闻讯赶了过来。

  医院的走廊里充斥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白茫茫的走廊令人恐惧,仿佛通向未知的某个地方。

  “我走的时候爸爸还是好好的。”尹蓉穿着高跟鞋还比弟弟矮上一截,却丝毫不输气势地昂着下巴,面容温婉而态度犀利:“你说了什么把爸爸气成这样?”

  “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些。”漠然回她一句,尹丞背靠墙闭上眼睛。

  尹夫人裹一裹自己的披肩,扬眼淡淡看向坐在自己旁边低头沉思状的莫衍,唇角勾起丝冷笑来:“小蓉,不用问那些。你爸死不掉的。”

  凉薄的语气听得尹蓉都手脚发冷。

  “姓尹的男人……还真是都有些见不得光的兴趣。”以极低的音量说了句,她冷笑更甚。

  “……”依稀用余光瞥到身边的男人,满意地看到他脸色刷白地猛然抬头。

  “娶妻要娶年轻的女人也就算了,竟不知廉耻地连男人也玩起来……”她悠悠回过头直视男人射来的目光,表情嫌恶:“你想说什么?气死了他,你们两个断背就好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去了是吧?”

  尹伯崇已然60多岁,而她才不过40多岁,嫁入尹家时确实是女人最美的年纪,对尹伯崇也断然谈不上爱。唯有钱罢了。

  可那雍容华贵的样子多少会给人不快的压力,愈加难听的言辞也使莫衍渐渐皱起眉来,还来不及说话,对面倚墙而立的尹丞便倏忽睁开双眼:“有事冲着我来。欺负他算什么?”

  “我欺负他?哪里敢。”似笑非笑地站起身,尹夫人慢慢抚平衣角一处皱褶:“你就快要夺走尹家所有的财产了,我什么都拿不到,到时候你是个堂堂正正的继承人,我呢?我什么也不会是……又哪里敢欺负你的……小情人?”

  一边的尹蓉不了解情况,听得云里雾里,拽住失态的母亲张口问道:“妈,到底怎么回事?”

  “小蓉,还不是你的这个好弟弟……”终是微微地笑起来,尹夫人刻意让声音温柔而清晰:“不但想过要抢走属于我们这份的财产,还因为些恶心人的趣味大大咧咧地找你爸爸呢。真好笑,尹家这么个显头露脸的大家族,竟有人来要求同性恋的合法权益……”

  尹蓉哑口无言地白了脸,松手放开母亲,转而打量起身边不发一言的弟弟。

  “……你看,就是这么回事嘛。贱人生出来的儿子,终归哪里是有缺陷的……”越说越不成话,跟平日里寡言的尹夫人判若两人,她的脸上又显现出那飘渺的神态来。

  尹丞静静听着她说完,方才直起身子,淡笑着走向她。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原以为您清楚。”顿了顿,他俯低身子,在女子耳边以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轻轻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嗑药了,是吧?”

  尹夫人瞬时间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

  “大白天的还做这种事,你真是空虚寂寞到一定境界了。”重新直起身后退两步,尹丞的目光透出种嘲讽的淡漠:“还是你觉得,你隐藏得其实很好?”

  “……”尹夫人头晕似的摇晃了一下,赶紧扶住身边的墙壁。

  “我可从没想过要把我的事隐瞒着。”有条不紊地说下去,尹丞在莫衍身边坐下,握住他的一只手,同时挑衅地看向对面女人:“倒是你,你想让这事人尽皆知吗?”

  “…………”尹夫人美丽却不失怨毒的眼神直射向他,而后缓缓扫过他身后的莫衍。

  “从我眼前滚开。”轻昂起高傲的下巴,尹丞秀丽的脸上满是不耐。

  尹夫人哪里受过这种折辱,嗑药后的兴奋稍许过去,转而演变成强烈的眩晕:“你……”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她看到那孩子抬起俊秀眉眼——那像极了他亲生母亲的美丽的眼睛,带着无比的不屑和冷漠,警告地扫过自己和女儿。什么时候他从一个带有自闭性质的小毛头长成这么个厉害的角色了?刚来尹家的时候他才十岁,带着离开生母的警惕和恐惧,起不了任何程度上的威胁……

  如此强大而压迫性的气势,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她扶着额心低头,在恍惚神智里拼命想、拼命想。

  “你也一样。”皱起眉对尹蓉也说了句,青年移开视线懒得再看她们。

  “妈……”尹蓉欲言又止。

  “小蓉,我们走。”伸出手臂让女儿搀扶住,尹夫人回头恨恨看一眼尹丞,方才勉力支撑起身体,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74

  她们走后气压仿佛骤然减轻,走廊里没了争执,回归成一片祥和的静谧。

  莫衍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手指仍被紧紧握着,表情却多少有些踌躇:“少爷,你这样会不会……”

  “帮她说话的话,趁早住口。”尹丞的心情还是不大好,用眼角瞥一眼被打断的男人,紧了紧手中力道:“你没看到她今天多反常?这女人嗑药了你知道吗?”

  “嗑药?!”猛地睁大眼睛,莫衍一向波澜不惊的脸容竟相当惊讶:“您怎么会知道这样的事情……”

  “啊,我早就发现了。”烦躁地重新看向对面墙壁,尹丞皱皱眉道:“不然你以为她天天鬼鬼祟祟躲在楼上干什么?没空去管她,还真当自己能把我怎么样……我在尹家本就名声不好,再没有她的把柄那还得了。”

  那拽兮兮的样子看得莫衍想发笑,表情刚刚柔和下来,急诊室的门便被医生推开了。

  莫衍赶忙站起身来:“医生,怎么样?”

  “病人暂时没有危险了。”摘下半个口罩的医生长了双温和的笑眼:“抢救工作做得比较到位,只是还需要多休息段时日。一周后就可以出院了。”

  虽然刚刚乔奇赶来时,也冷静地说了“没事”,但这一次,莫衍的心才算完全安定下来。

  他松了口气道谢,尹丞站在身后,不动声色地再次把他的手握紧。

  如果尹伯崇真的回天乏术,也许终此一生他也不会原谅自己。

  虽然尹家对他做过的事情有些令人不齿,但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他而去,他还是觉得那是自己难以承受之重。

  安下心来之后第一个想起给妹妹去电话:“喂,柠柠?今天你可能要自己回来了……嗯……哥哥还在医院……老爷突然间身体出了问题,所以今天一天,可能都没什么时间接你……”

  此时夕阳已然沉落到视线之中。天空暖黄,云霞在头顶蔓延。

  尹丞的手却一直没有放开过他,并在他挂下电话之后,倦极在他肩上沉眠过去。

  他也一直不动地坐在远处,和对方十指相扣,默默看着走廊上偶有往来的人。

  那一天在等待中他们坐了很久。

  不算漫长的时光,却莫名让他看到了远景。仿佛这样宁静不语的流年,就是一辈子。

  ****

  莫柠会偷偷跑到医院里来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她今天约好和同学聚会,就算来也不会那么早来。可一听说尹伯崇生病,一向圆滑嘴甜的她便去挑了鲜花水果,推掉聚会,招呼也不打地跑了过来。

  她来的时候尹伯崇其实已经醒了。一个人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眼神凝重而疲倦,只是一语不发。

  听到门被人叩响他还是惊了惊的,待到看清是莫柠,更是半撑起身,表情复杂。

  他身体总出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开始还有人紧张紧张,这次却连个来探病的都没有。充其量是次“较为严重却没构成大事故”的病发。尹丞一直等在门外他是知道的,可他不想看见他,便叫护士赶儿子下了楼。他仅仅是想不通自己的女儿和妻子,怎么会连个面都见不到。

  反是昏迷前夕看到的莫衍,表情更焦急些。

  “老爷,我来看你啦。”莫柠很不客气地蹦蹦跳跳走进来。

  昏倒之前才骂过这兄妹两人都是贱 种,其中一个却提着果篮甜甜笑着来探病了。刚刚还对着一室寂寥长吁短叹的尹伯崇,此刻已完全混乱,只静静靠在床头,沉默地看着小姑娘把鲜花摆好。

  “老爷,我给您带了水果。”小姑娘笑嘻嘻地示意手中果篮,显然还不知道令尹伯崇颓然倒下的大矛盾:“你口渴吗?我剥个橙子给您吃好吗?”

  尹伯崇摇摇头,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眼神古怪地瞧着莫柠,只是不说话。

  “那火龙果呢?这个不太甜的……淡淡的味道很好吃哦。”莫柠眨眨伶俐的大眼睛,像哄小孩子似的,这回不等他表态便拿出一个火龙果:“我把瓤挖出来给您吃。”

  她迷恋尹丞,也觉得尹伯崇总对她和颜悦色的态度不错,哥哥又在尹家做事,对尹伯崇言听计从……不自觉间竟把尹伯崇放到父亲的位置上去,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还是个管家的妹妹。

  剥开火龙果,又用一次性勺子细心把瓤挑进碗里去,莫柠开始给尹伯崇讲些小女生才会感兴趣的各类话题。唧唧喳喳的,也不怕别人烦她。尹伯崇倒是很稀奇,平日里别人对着他,不是惧怕就是敬畏,莫柠竟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乐此不疲地逗他开心……他以前也觉得莫柠活泼,只不过把她当成是小女孩不懂事,根本没怎么放在心上,可今天凄凉的心境里,竟慢慢让严肃惯了的表情染上不易察觉的柔和。

  看着尹伯崇老陷入沉思,水果也不吃、谈话也不应……小姑娘渐渐觉得无趣,笑一笑站起身,大大方方地给他掖了掖被子,摆摆手道:“老爷是累了吧?那我不打扰你了,水果要吃完哦。”

  说完她就带着甜甜的笑意走出房间,没忘记带好门。尹伯崇看着冷冰冰再次关上的门板,竟打心底好一阵怅然若失。

  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老了。老到什么也没有的地步。他的那些自负和自私,在病痛和寂寞面前完全的不成立,家人吝于给他亲情,下人也没有一个是对他真心实意的。人情冷暖他尝过很多,却没一次像这次这么明显到令他心寒。

  所谓的妻子和女儿,竟不如一个管家的妹妹关心他多些。

  尹伯崇想到这里,不自禁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75

  莫柠从尹伯崇的房间里出来,掏出手机开始给朋友打电话。大约是信号不好,接通无数声也不见对方接起,七拐八绕地去搜寻信号,却一直没有结果,反而是拐角处隐约的人声更突兀些。

  她本来没想去听,但因为嘟嘟嘟连线的声音太过单调,不自觉间便留意了那两人的对话。这一留意不要紧,男人的音色甚是耳熟,哪怕刻意压低,也还是分辨出是自己的哥哥。

  小姑娘心头一喜,抿紧嘴唇躲到墙后头去,刚要扑出去吓自家哥哥一大跳,便听另一个很耳熟的声音淡淡道:“反正我说什么也不会放你走。你只要相信我就对了。”

  这分明是尹丞清冷的音色,莫柠迈出去的脚步微微一顿,迟疑地停在了原处。

  沉默其实只有一丁点的时间,却像过了良久。然后她听见莫衍平缓的声音,一向的不急不慌,研磨耳中很是舒服:“我还是觉得,和老爷谈的时候,你的态度有些过了。”

  “是他非要说些话来气我……”尹丞说到一半,估计是看到莫衍皱眉的神色,转而改口道:“好好好,我明白了。等到大家都平心静气了,我再去跟他谈一次。”

  谈话?谈什么话?墙角边的小姑娘猛地警惕起来,默默缩回那只脚,屏息聆听。

  这头的莫衍因为注意力放在尹丞身上,却完全没发现哪里有不对。

  他轻轻叹息一声,清秀的瞳孔显得有些自责:“若是……我们之间的事情,老爷实在没办法接受,我暂时躲出去一段时间也没所谓。”

  尹丞啪地将手拍到他耳边去,微微俯低头,让自己的气息从头到脚地笼罩住对方:“还要说这种话,你是当我不存在吗?”

  说罢他压下自己的嘴唇,不给莫衍任何反抗的余地,强势地送去一个亲吻。

  两个人之间如此亲密的接触已经有很多,但突如其来的深吻还是会让人浑身战栗。莫衍顾虑着有人会看到,大脑空白了两三秒便下意识地侧过头去:“少爷,有人会……”

  他的字句却整个地断截在“会”字上。

  手掌心下窄细的腰身开始僵硬,从表情到体温,每一个细节都在慢慢地结冰……尹丞疑惑地挪开脸,顺着男人的视线看过去,拐角处的莫柠正大睁着两眼,嘴唇颤动。

  血液冻结,在心脏处阻塞住,以致根本无法回游……莫衍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妹妹,仿佛看到幻觉般地确认着重复打量。

  所有的解释在这一刻都子虚乌有,唯有事实是最有力度的语言。良久的僵持中微风拂过莫柠细软的发丝,气氛好像个饱满到极限的气球,稍微戳戳便会砰地爆破。

  “柠柠……”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话说出口才觉得这是最糟糕的开场白:“你不是……在跟朋友聚会……”

  “……我是要去的,但是先来看老爷了。”少女眼神空茫地看着早已分开来的两人,努力回想着方才可怕的一幕:“然后呢,你想跟我解释什么呢?”

  他想解释什么呢?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事到如今,已经什么都太清楚明白了。

  莫柠似乎是冲不知所措的他淡淡点头示意,而后魂游天外般地慢慢转身,一步步朝反方向走过去。

  “柠柠!”他方才惊慌地喊了一声,狼狈不堪地冲出去,想也不想就拉住要离开的少女。

  “别碰我!”用什么样的形容词也无法形容莫柠眼中的厌憎和不可置信,声嘶力竭的喊声在寂静空洞的长廊里遍遍回响。

  他被那比最锋利的刀刃还伤人的眼神刺痛,触电似的放开手,立马看到少女不顾一切地转头奔跑起来。

  莫衍如梦方醒地追上去,边后悔为什么要松手边紧紧尾随:“柠柠,你站住,听我说……”

  可是她不听,她根本听不进去。她是个从小就被宠坏宠惯的孩子,受不了被最溺爱自己的兄长背叛的感觉。那会让她痛,让她恨,让她除了逃离不知还有其他的任何办法……她发足所有的力气在医院的长廊上狂奔,长长的裙子使劲朝后扯着,飘成一道沮丧的月光。

  抽噎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但是脚步依然机械地快速迈动。莫衍的呼唤声渐渐远去,她终于完全隐去在人潮汹涌里。

  再也无法忍耐,她在霓虹交错的步行道中央慢慢蹲下身,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眼光,嚎啕大哭。

  ****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咔哒。莫衍满脸倦容地挂下手中话筒,仿佛从胸口破开一个大洞,整个人都会在下一秒死去的感觉。

  卧室里的水晶灯大放着光芒,他神情空茫地突然站起身来,用极轻的音量说道:“我要去找她……”

  “我已经派人去了。你还去什么?”发生这种事,尹丞似乎比他还焦急,态度却令人匪夷所思地好:“坐下,等等音讯先。”

  他的灵魂都被莫柠的离去抽空了,哪里还有思考的力气。听到尹丞的吩咐,便神情木然地再次坐下去,垂眼盯紧了桌上的法式电话。

  尹丞叹一口气,走过去在他身边找了个位置落座。

  “别急。”

  他能说的只有这些而已。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而已。

  “他们正在尽力寻找,一定会有个结果……”

  男人无助的双眼猛地扫射过来,恳切而心痛的样子。然后便像抓到棵了不起的救命稻草似的,轻轻抓住尹丞搭在自己身边的左手。

  他的指尖和冰块一样寒冷。嘴唇轻微地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可是尹丞知道他是想道谢。用他自己的方式。

  安抚地把他搂入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和气息使他平静。此刻他只想要莫衍逃脱这些繁杂的事物,闭上双眼不要问任何问题……就好。

  76

  电话铃在太久的寂静里炸响,带来闪电般不为人知的希望。尹丞只感到自己怀里的男人一颤,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挣开他,扑到电话前面,声音不稳地说了声“喂”。

  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莫衍,失态而焦急,整个人仿佛都在那一瞬间活了。

  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便见他激动地握紧话筒回道:“好的,我知道了……谢谢,麻烦你们了……不,不用……你们不要惊动她,我……自己去找她。”

  尹丞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说话,直到他挂下话筒,如释重负地说“找到了”,方才站起身,淡淡开口:“我陪你一起去。”

  “……”这一次莫衍倒没有拒绝,只用安静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方才轻声道:“谢谢。”

  “傻瓜。谢什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尹丞抓起男人细瘦的手腕:“走吧。”

  从尹家本家到东区酒吧街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但其间却走过了由等级森严到鱼龙混杂的一个过程。PUB里夸张的音乐震撼得人耳膜都在发疼,陌生人之间的身躯火热地紧贴,从无止境的堕落和情 欲中,爆发出最淋漓尽致的舞动。

  莫衍一向是惧怕这种地方的,但想到莫柠一个未成年人跑到这里来,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边伸手费力地挡开人群,边勉强从那些细微的间隙里挤出身去。

  人多到一个黑压压的境界,尹丞不过多时便被疯了般往前闯的他甩到身后,连拉都拉不住。唯有找了个稍微人少的地方,冷脸绕开不相关人等,急切地搜寻他的身影。

  变幻莫测的彩色灯光轮番照在脸上,令莫衍有一丝不真切的头晕。隐约中看到个熟悉的女人,化了妖冶的妆容,用风韵犹存的饱满身体,极力摩擦着身边一个高大外国人的身体。

  那并不是莫柠,但结果也不会好很多——疯狂寻欢的女人,深夜PUB里的火辣热舞……正是下午离去后便不知所踪的尹夫人。

  “……”莫衍受到惊吓地迅速把眼光别开。

  他不看尹夫人,不代表尹夫人就没看到他。女子昂起一向轻蔑的眸子,舌头舔舔艳丽的红唇,在药物残余的亢奋里,拽过身边一个青年的衣领,微笑地交待了几句什么。

  莫衍却并没注意,只是四下乱看。总算没叫他白忙活,余光所及的角落里,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孩子握着高脚杯,目光漠然地看着舞池里各类人群。

  那清丽的容颜让他立刻认出来是自己的妹妹。

  各种情愫一股脑儿涌上心头来,几乎要透支他的全部心力——欣喜、释然、愧疚、又一次的紧张……

  可他还来不及叫出莫柠的名字,后领一紧,便被什么人从身后拖住了。

  “这里是你来的地方么?”依稀听到对方轻缓但极有力度的笑音。

  “对不起,我是来找人……”解释着回过头去,他却被来人的脸容震得微微一愣。

  这是刚才尹夫人身边英俊的外国人……不,说是外国人有些过分,大概……是个带有中国血统的混血儿吧。

  他迅速地警惕起来,微微一挣没能挣脱,却听对方微笑着道:“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对方身形高大,力道也不小,被拽住竟然反抗不起来。莫衍匆匆找寻一圈,没看到尹丞的身影,唯有压低声音道:“先生,我现在很急。我妹妹在那边,我需要……”

  可他的声音却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完全掩盖,男人伏低头到他冰凉的耳边,音量极大地说:“Here’s your Gift。”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手心里被人塞进一个冰凉的袋状物体,周围人群不知被谁指挥,迅速散开作一个圆圈,空出一块小小的空间,很容易便把他围在中央的焦点处。

  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SIZE最大号的安 全 套轮廓明显地躺在手心上,正为这恶作剧所恼怒地抬头,迎面一杯威士忌泼来,所有人都开始放肆且怪异地狂笑起来。

  “所谓的HOMO……”他看到方才的混血男人做出一个很是嫌恶的表情来:“只是个被别人玩屁 股的娘娘腔罢了!”

  顿时有人高声唏嘘,口哨和嘲笑此起彼伏。

  在圈子中央被人推过来搡过去,噪音吵杂的混乱中又不知被谁摸了好几下臀 部。莫柠的样子完全被不断涌来起哄的人潮淹没,莫衍终于顾不得什么形象,怒不可遏地转身一拳,正中方才那男人高挺的鼻梁。

  “给我闪开。”咬着细白的牙齿怒视着这个人,他一字一句说出来。

  这男人似乎在PUB里地位不低,人群先是一阵哗然,随后暴动般地沾染了杀意和怒意。

  那人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大声冲他不知嚷了些什么。音乐的强力冲击里他根本无法听清,也不想通过口型分辨,只看到对方冲他身后使了个眼色,而后后脑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随之而来的还有酒瓶碎裂的清脆声响。

  有什么粘稠的液体从眼帘上极度缓慢地垂下来,让他视线摇晃而模糊。平行的空间开始倾斜,视线里强制灌入的景物从各类衣物到林立的双腿再到颜色不同的鞋子……

  他砰地软软坠落到地上,完全无力地闭上眼,温热的血液还是从额头上不断不断地往下淌。

  可是他眼前并没有艳红,只有沉沉一片黑暗。

  77

  这一个繁华得并不温柔的世界里,总要有些事情是不完美的。

  就像这周遭突然寂静无声的间隙——玻璃瓶碎裂,所有的成年人却都在逃避责任。没人承认是谁头脑一热酿出大祸,也没人敢指出罪魁祸首的方位。

  他们从方才的起哄者纷纷转化为了单纯的围观者。

  起了骚乱才能引起固定人群的注意。最先冲过来的人是莫柠。神色惊惶地把地上男人的头抱在膝盖上,而后手足无措地用水蓝色的裙裾包住那仿佛擦也擦不净的流血处。

  男人面色惨白地睡在她膝上,气若游丝,但意外地面容静好。任凭她怎么呼唤也紧闭着双眼,再不应声。

  她只是心乱如麻而已,并没有想到哥哥会找来这里,更没想到会害得他头部受伤。鲜血持续地汩汩而出,黑压压的人群下竟仿佛有死亡的阴影迎头罩下……她很小的时候,在街头也有过噩梦般的回忆,但那毕竟很久远了,记不得也不想去记。她一向以为,只要有哥哥,她的生活就会永远地多彩缤纷。

  但是……如果哥哥没有了呢?

  莫柠的心头突然涌上巨大的恐慌。

  她畏惧而无助地仰脸找寻,陌生的人们却冷漠地避开眼光。等候的总共时间不到两分钟,而后层层叠叠的人群被人强行分离开去,尹丞俊美无暇的脸容从中现出。

  “……”她先是惊讶得无以复加,而后浑身都是一哆嗦。

  尹丞的眼光游移了一下,便准确地投在莫衍身上。那张一向习于冷漠的表情轻微地被破坏,竟显出心痛和愤怒来。

  几乎是用推的,他把面色苍白的少女拨去一边,而后也不顾上好的衬衫被血迹沾染,一使力就把男人从地上横抱起来。

  “你们都是怎么回事!?”气急败坏地怒吼,尹丞连瞳孔都微微放大了一圈:“责任我回头再追究,现在都给我让开!”

  周围的人震慑于他非同寻常的气势,一时间都愣怔原地没有反应。

  “让开!”狠狠地再次申明,他侧过身体,大步走出了混乱的PUB。

  78

  “我真的没想到我哥会找到这里来,我只是看到你们……那样,心里头很烦很乱……我……”解释到了最终还是要归为沉默,莫柠揪紧淡蓝的衣襟,因为语无伦次,干脆闭口不言。

  担忧的眼神飘到隔离玻璃里安静躺着的男人,仪器滴滴答答的运作声和氧气罩上吞吐成形的雾意让少女渐渐哽咽起来:“我……我不想哥哥有任何的事……他不能离开我……”

  三分之一的惶恐,三分之一的凄凉,还有三分之一的懊悔万分……说着“他不能离开我”的莫柠,忍不住紧紧捂住脸,怆然泣下。

  她今天流过太多的眼泪,漂亮的眼线都被泪水弄花。她旁边的男人从一进来就是沉默的,形状好看的手指搭在玻璃窗上,却根本好似没听见她的话,只全心全意地注视着里面。

  可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男人竟然淡淡转过脸来,年轻英俊的容貌,写了太多的疲惫和无措。

  “他更不能离开我。”恍惚中,她听见他这样地说。

  心房好似被谁软软地推了一下。这个她从很小很小开始就一直憧憬的男人,她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看着他由自负成长为稳重,由幼稚蜕变为成熟……又在此刻对着她说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出口的表白——但那却是属于她哥哥的。

  好像从来都把尹丞当成了某个筹码,抑或说仰望很久的一件精致玩具……

  她突然明白,也许……那样强烈的渴望,从来都不是爱情。

  “……少爷,我……”莫柠泪水糊了满脸,轻轻掉落,然后慢慢染深地面的颜色:“我一直很喜欢你……但是、但是……”

  仿佛说不下去,她使劲地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嘴巴:“那不是爱。”

  “……”尹丞有点惊讶地回过眼来。

  “我想……我哥哥那样规矩的人,若是愿意接受这么惊世骇俗的感情,那就一定可以算是爱。”

  “……”

  明明已经发觉也许不是爱,那这一秒钟心痛到无以复加的感觉,又是什么呢?

  “请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我哥哥……如果他醒来。”少女终是抑制不住,隐忍地呜咽起来。

  尹丞只是默然不语地站在原地。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专注的眸子已愿意给莫柠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凝视。

  衣服还是先前的那套,来不及回家换。血迹早已在袖口干涸……医生丢下一句“情况很危险,先转移病房观察一天”便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唯有无计可施地站在隔离窗外,一万遍地在心中默念着祈祷。有时会懊悔为什么不看紧他一点,为什么不早赶去一步;而有时,也会听见震撼他心灵的话语。

  比如莫柠。

  他一向是看不起莫柠的。认为这个虚荣浮夸的小姑娘只是个下等阶层被惯坏了的孩子。虽然生活在慢慢改变他的看法——忽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观念已然改变:往往穷人的灵魂,才能绽放出最奢华的花朵。

  莫柠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穷人,但她总要长大。

  她需要的只是一句话,一件事,一个足够触动她心灵的契机。现在她拥有这些,只不过太过残忍。

  她之前的生活完美得如同童话里的水晶宫,她值得拥有一个真正的诺言。

  “我会给他最好的……一切。”顿了半晌,尹丞缓慢而郑重地许诺:“我也不会让他轻易地离开我……”

  “少爷。”

  他一愣停住,却是莫柠流着泪打断他,双眼看不清前方,还是勉强翘起唇角:“可是你知道吗,我哥曾经跟我提起很多次……他最想要的生活,是平等和自由的。”

  “……”

  少女深深吸气,转过脸庞:“所以,我想请你……千万不要禁锢住他。”

  平等和自由。简单的四个字,让尹丞微微愕然地挑起眉尖。

  心灵深处似乎被谁重重击打了一下,让他有些头晕眼花。之后层层叠叠响起回音般的嗡鸣,震撼胸腔。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他想要的这么简单,而自己却一直在忽略。

  79

  很久之后再回忆起来,那段几乎失去了莫衍的、阴暗且漫长的时间,好像离自己已经很遥远,但偏偏每次想起都鲜活可见,历历在目。

  窗外持续地下雪。这可以湮没一切声音的纯白雪片,已然飘落了不下三天。

  清凉而静寂的又一个清晨。

  数不清独自度过了多少个这样惆怅的清晨。豪宅里属于尹丞自己的双人床总是空缺着位置,瞳孔摄取第一缕光线时手还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仿佛只要他每天都去尝试,那个总是安静到默然的男人就说不定会愿意回来,一如既往地冲他微笑。

  那些过往的温柔,终于全部演变为梦境里他无数遍回放的胶片。

  ……没有实感的胶片。

  他坐起身来,被单从线条完美的身体上掉落。有人在门外轻叩,节奏单一且礼仪周致:“少爷,衣服送来了。”

  他舒出一口气,渐渐回到现实的状态中:“进来。”

  接管尹氏的大半年来,他换过很多个贴身照应的人,也有无数个的得意心腹,唯有“管家”这个位置一直在空缺。

  原本以为这个角色是每一个世家都必须要有的,到现在他竟也已经很习惯。

  高挑的男人拿着衣服应声进入,却迟迟没有像以往般默默退出。直到尹丞扬眼瞥他一下,才支支吾吾地低声道:“少爷,刚刚戒毒所那边来了电话……”

  “嗯?”说到戒毒所必然是陈玉琼那个女人了。尹丞挑挑眉峰,等他说下去。

  “说……夫人闹得很厉害,可不可以专门给她一个隔离的房间……她现在……好像精神很不好……”

  尹丞顿一顿,冷笑了一声:“她沾这些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这么多。”

  “……”男人似乎迟疑片刻,方才斗胆地开口:“少爷,我觉得……她毕竟是陈宇申留下的唯一一个女儿……还是给她点余地吧。戒毒所那种地方……”

  陈家原本也是个和尹家不相上下的名门世家,可惜因为发家的陈宇申去世,唯一留下的女儿也只能草草嫁了尹伯崇。虽说没落已久,但陈家那么响的名声在外,总是有些麻烦的。

  尹丞凉薄的双眼不动声色地掠过他:“你是在教训我?”

  男人大吃一惊地摇手:“没有没有。”

  “……这种事情就不必问我了。”他也无意去刁难,赶着去做更重要的事情:“打个电话问爸爸去吧。如果他同意原谅那女人……”

  下面的话便不用他继续说了,戒毒所的确是个可以把人逼疯的地方,如果没有过硬的后台和关系……陈玉琼那么一个锦衣玉食惯了的女人,必定是熬不住的。

  不过几个月的功夫,果然就快要疯了。

  他本来也不是个仁慈心肠的人,与自己无关的人都舍得下狠心去做掉,更何况将莫衍害到这般境地的陈玉琼。

  她把他的莫衍推入黑暗的深渊。

  ——“颅腔内严重淤血,造成大脑去皮质改变……病人很有可能从此以后都无法清醒。”

  当医生说完审判般的言语时,他记不得自己是怎样失去理智地抓住对方的衣领的。周围的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异类的眼光盯着他,只有他一个人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让泪流了满脸。

  “混蛋,你再说一遍?!你必须给我治好他……听到没有?!”

  医生似乎对此司空见惯,也不介意他近乎无礼的要求和动作,只略带怜悯地静静盯着他。

  “……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一遍遍的重复中他终归无力撒手,颓然坐倒到冰凉的地面上,痛苦地捂住脸庞。

  周遭的人渐渐聚集得多起来,好奇地盯住地上失声痛哭的高大青年。

  可是他们不明白的,他们都不明白。

  他还有那么多可以给他,他还有那么多没有给他……他欠他的,用尽一辈子也算不完还不清……

  现在,却都已经来不及了。

  80

  其实他已经太过疲倦,报复陈玉琼也完全提不起兴致。如果莫衍第二天就睁开眼来,也许他还会燃起些斗志整治这无法无天的女人,但当这种沉睡延续到不知名的时刻时,他突然觉得事情已确切发生,再惩罚任何人也已没有意义。只要不再看见这女人,就足够了。

  尹伯崇出院之后立刻把整个尹氏转交给了他。他老了,也病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走到岌岌可危的那一秒。他带着莫柠去了加州,说是度假,实是资助她上学。这个老人的生活里已经没有别的可眷恋的东西,仿佛一下子就认命地开始服老,并想在生命终结之前多做点类似于忏悔的善事。

  同意把陈玉琼关进戒毒所里时,尹伯崇竟无比镇定,眼睁睁看着一向宠爱的妻子被几个彪形大汉强制地拖走。然后他告诉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你恨我入骨。如果你不想看见我的话,就像对她一样,把我送的远远的。”

  尹丞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沉默了很久。两天之后,尹伯崇却是自己走了。

  临走前,他留下了财产移交的全部手续。他这一生的所有东西,在比他意料中早上许多的时刻,转让给了自己的儿子。

  他走了之后,反而和尹丞的关系缓和很多。时不时通个电话互问寒暖……那些无谓的爱恨,已经在不知名的时候软化掉妥协掉了。

  有时他也会想劝劝尹丞——同性之间的路太难走,他不想看着儿子耗费全部的人生也没有成家的机会。但这个话题每每都是不欢而散。尹丞依旧每日去医院探望,亲手帮那个昏迷的男人按摩;把错乱的记忆整理成故事,然后对着男人慢慢叙说……久而久之,他也就懒得去管了——年轻人喜欢,那么便随他去吧。

  再怎么说,他尹伯崇也就剩下这么一个可以通通电话的儿子了。

  看着窗外飘扬的飞雪,他只是想,国内是不是也下过这么大的雪?尹丞去医院探望的时候,有没有记得穿上他送的那双防滑皮靴?

  事实上,尹丞倒是很听话地穿了。只是冬季的夜色来得总是过早,温暖的路灯下,他甚至看不清脚底踩着的雪。

  病房里一如既往地静谧和干净。

  尹丞摸黑按下墙壁上的开关,屋内顿时大放光明。暖气充足的氛围让刚刚寒冻的睫毛上沾水,他往手心里呵一口气,将手中的鲜花插入花瓶,然后熟稔地拖过凳子来,在病床边默默坐下。

  男人苍白的面容上,双眼一直祥和地闭着。熟睡了太久的表情,让尹丞忍不住伸出冰冷的手心,抚过他舒展的眉心。

  “今天比昨天更冷了。”淡淡地这么说着,他收回修长的指尖:“国际画展再过二十天就要开办了。如果你来得及醒过来,我就替你买机票。”

  没有人理会他,空荡室内是一片静寂。他却似乎很习惯这样的自语,握住男人从被窝下伸出的手,继续说:“反正你现在已经不是尹家的管家了。你想要自由的生活,我就给你。旅游也好,作画也好……你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

  顿了顿,他似乎很艰难地道:“要离开我,也不是不能商量……”

  男人安静沉睡的眉心似乎有微微的波动。只一下,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我总想着绑住你,觉得你不离开我,那就好了。但是……你可能根本就……对我……”他突然说不下去,重重叹了口气,方才轻轻说:“对我只有害怕而已。”

  窗户猛然被一阵冷风吹开,尹丞微微一惊,随后站起身去关窗。

  几缕凉风拂过脸颊,回来的时候他的情绪已然看不出波澜,话语也比刚刚平静得多。

  “我知道,因为爸爸的关系,你才会一直跟着我。但现在你已经完全不属于尹家了。如果你想走……想脱离这种压抑的生活……”青年垂眼看着床上的男人,膝上双手倏忽紧握成拳:“那么你从我面前消失,我也不会怪责你的。”

  这显然不是他真心想说的话,因为他的脸容,充斥了骄傲的哀痛。

  他从来都是认准了就死也不想放手的人,哪怕那样会伤害对方良多,他也没有在乎过。但是此时此刻,他却宁愿放手,只要这个他没有能够保护好的男人睁开眼睛,说一句话。

  什么都好,他想听到他久违的声音。

  哪怕只是叫他那个他最不屑的称呼——少爷。

  尾声

  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

  整个城市笼罩在阴湿的雨里

  灰蒙蒙的天空,迟迟不见的阳光

  让人感到莫名沮丧

  常常走在街上就有一股落泪的冲动……

  但是冬天总是会过去,春天总是会来。

  ——几米《向左走,向右走》

  枝头的叶子悄悄泛起了新绿。

  连绵的雪下了几天之后,终于让放晴的天空重现。哪怕不用刻意提醒,春天的气息也开始逼近。

  距离莫衍第一天昏睡不醒,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尹丞关于“自由”的许诺并没有让男人的病情有多大起色,好像从头到尾,他就习惯性把尹丞的话当成童话来听。但即使如此,简单的反应却也渐渐地开始有——触碰他的手掌时,偶尔手指会动;说到些特定的话语时,时不时能看到睫毛微颤……好几次尹丞都以为他有醒来的迹象,匆匆跑去叫医生,结果却总是失望。

  画展被错过,梦想在路的尽头遗失。无数个守望天明的夜晚里,他俯身亲吻熟睡的男人向其道别……就这样日复一日,他的心早已磨砺得密不透风,且不起一丝波澜。

  那天去医院的路上他照例买了一束鲜花。一身米白色的风衣,王子般英俊的侧脸……惹得看店的小姑娘忍不住笑嘻嘻地问:“你女朋友是谁啊?运气真好摊上了你。”

  平日里天天来买花,跟她也算熟识。尹丞淡淡一笑接过花束:“是……一个其实和我并没有关系的人。”

  “啊?”小姑娘莫名其妙。

  “只是我一直缠着他而已。”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倒是小姑娘长吁短叹地倚在柜台前,惋惜了一下午那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女人。

  “谁也来缠着我吧……我肯定比那个一年都追不到的人好缠多了……”

  店长正巧进门,闻言恶狠狠给她一个爆栗:“靠,你他 妈给我少怀春,认真工作!”

  “今天给你买了风信子。”一如既往地拖张凳子坐下,尹丞把花插进瓶子里:“我跟看店的人说,你被我一直缠着……一年为止从没间断过,你觉得是不是很烦?”

  “……”

  “我也不想缠着你的,只要你醒过来,不想看到我的话……我就立刻走远。”

  “……”

  “所以,你赶快醒过来吧,好不好?”

  用哄骗的语气持续说着,类似这种的诱惑他已用了不下百次。虽然没有一次奏效,却还是乐此不疲地继续。

  窗外的斜阳稍微刺眼,他走过去拉窗帘,边拉边语气轻松地道:“莫柠从美国打来电话问你的情况,我一直都说很好很好……她马上要放春假了,你一定很想看到她吧?”

  “……”

  “她选填专科的时候,还拿不准是学商科还是学社科……本想跟你商量的,但你是不可能给她建议的,是吧?”勉强笑了一下,尹丞怔怔看着窗帘放下手,整个人都有些茫然。

  “……”背后是理所应当的沉默无声。

  “……我建议她报了商科。但如果是你的话,肯定会说……女孩子还是学社科比较好……”

  “……不会的。”

  猛然横贯而入的声音,让尹丞的手指尖猛然一颤,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处睁大眼,却根本不敢回头。

  如果一回头,发现只是镜花水月……

  “不会的。”那个声音淡淡地继续,因为太久没开口,有些沙哑和迟钝:“我……会劝她读商科……因为那是你读过的专业,而且……很优秀地毕业了。”

  这么长的一段便不再会是幻觉了,呼吸在胸腔滞涩得疼痛,连眼睛也忘记眨动……

  窗边发愣的尹丞几近于怆然地缓缓回过头。

  “医生!医生!”他双腿发软地冲到门边,对着走廊放声大喊:“他醒了!”

  ****

  挡住的夕阳在窗口跳跃,好不容易结束了一系列检查。医生只是说明了还要留院查看一段时间,接下来便啧啧称奇。

  ——这是奇迹。他们这样告诉尹丞。

  而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的尹丞,只是不发一言地坐在床边上。

  雪白的床单覆盖住整个修长的身躯,那个男人的笑容虽然无比虚弱,但是真实可见。

  那是一段很长、很黑的梦境。

  每一天都有人陪着他。那个人在梦醒来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在他鼓起勇气开口回答之后开始仓皇失措,直到当前都一直在确认般地死死盯住他,五官熟悉,依稀是曾经看惯了的那张亲爱的脸。

  他伸出一只打着点滴的手,说话却依然有些费力,只是少爷这个称呼,却在这不言不语的一年里省略:“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有听到。”

  “……”

  “我也不想要你给我的自由。”睡梦里让他皱眉的话语犹在耳边。流失掉的光阴告诉他,他不能退缩和犹豫。

  —— “跟您的父亲无关。我只想……用莫衍这个人的身份,陪伴着你。”

  不是以父之名,只是单纯地想在他身边。

  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的话语,莫衍觉得昏迷中的恶痛一扫而空,眼前也开阔明亮,全无任何阴霾。

  他们两个不能再错过下去。只有在最深层的黑暗里,他才能感到眼前这个人深沉而激烈的感情。

  那时候他不能说,不能动,整个人却为之震撼,胸腔里引起的共鸣,让脆弱的心房都隐隐作痛。

  尹丞的面色柔和些许,看了他一会,猛地伸手攫住他的下巴,细细品味般吻住那苍白的嘴唇。

  突如其来的碰触让他“唔”地脸上发热,却也顺从地启开牙关,生涩而配合地缠绕住对方的舌尖。多少次在尹丞向他道别时他就想安慰似的这么做……哪怕只是个形势,也想告诉他其实自己很好,不需担心。

  ——偏偏总是力不从心。直到现在,才有了控制自己肢体的能力,送给他一个等了太久的回吻。

  “在金色海湾的那套别墅……”微微离开他润湿的唇,尹丞抵住他的额头,气息不稳地低低道:“我已经替你改成了画室。如果你喜欢,以后就搬到那里去住。”

  “可是,那是老爷买在你母亲名下的……”他吃了一惊,稍稍向后仰头。

  “没有什么老爷。”淡淡地说了一句,尹丞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不易察觉的温和:“你已经不是尹家的下人,自然不需要顾虑这么多……这只是我送给你的一件礼物而已。”

  “……”他依然惊讶地睁着眼:“不,这也太……”

  “当然,你每个月需要付给我租金。”轻轻打断他,尹丞昂起头亲吻他冰凉的鼻尖:“这样就很公平了,不是吗?”

  “啊……”他还是有些糊里糊涂。

  很想立刻就把他推倒在这里,做些激烈且儿童不宜的事情。但考虑到他大病初愈,毕竟也勉强忍住……尹丞耍赖似的把自己的下巴搁到他的肩膀上——和以往一样讨要温柔般的姿势:“叫我的名字。”

  “咦?”

  “现在你还要叫我少爷吗?解雇都被解雇了。”

  “……”莫衍苦笑着推了推他的脑袋:“但……有点怪。”

  “哪里怪?!”没好气地抬头,尹丞半虚起眼:“你是说我的名字很怪?小心我在这里就侵 犯你。”

  “…………”

  那大型犬一般漫长且刁难般的注视里,莫衍终于无可奈何地笑出声来。

  “……尹丞。”

  “不对。”男人有些闷闷地反驳。

  “咦?”再一次被难住,莫衍奇异地睁大眼:“那要怎么叫?”

  “你自己想。”恶狠狠的眼神里颇有些“想不出来就要你好看”的威胁性因子。

  “……呃……”

  “要再亲昵一点。”实在受不了他的木讷和迟钝,尹丞厚着脸皮提醒。

  “……”男人的脸刷地红到耳根去。

  “叫啊。”不依不饶地在他后颈处蹭蹭,尹丞的手也开始不老实,掀开病服,有意无意地流连在冰凉的肌肤上。

  “别……不要摸了……”吓了一跳地恳求,他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恢复元气:“不可以在这里……”

  “那你叫嘛。”青年很恶劣又理所应当地盯着他。

  “……小,小丞……”

  话没说完他的脸就又一次红起来,熟透的苹果似的,丢人得快要下床去找地洞。尹丞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还是微微蹙着冷冽的眉毛,脸颊上的淡淡害羞痕迹却已经足够明显了,根本掩饰不掉。

  咳嗽两声,该装拽的时候却还是要装拽:“叫的太生硬了。”

  “……”莫衍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听好,要像我这样……”

  一根温柔的手指绕上那因病变得细瘦的颈项,安抚般地轻轻触摸着,而后他不自禁地抬眼,刹那掉落进男人被柔和软化了太多的漂亮瞳孔。

  一闪而逝的流光,和太多言语难以表述的深情——

  “莫衍。”

  他顿了一顿:“我爱你。”

  ——从罗马到北京要经过八千公里的路程;沿途看过的所有风景耗费了三百六十张胶片;喝一杯咖啡,看一部文艺电影;一夜星光中渡过的,也不过是五十颗烟蒂的等候……

  但是“我爱你”这句话,尽此一生,他只说一次。

  ******Happy Ending^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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