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烈侯卫青传(第一卷 上)》————碧水莲君(历史同人 武帝和卫青) 

《青鸾----烈侯卫青传(第一卷 上)》————碧水莲君(历史同人 武帝和卫青)


  文案

  汉朝俺最喜欢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武帝。另一个是卫青。当然这两个人是有关系的。

  史书上记载,皇后阿娇在极端嫉妒卫子夫的时候,曾经派人想杀死卫青。卫青被好友公孙敖救出。为什么姐姐得宠会要杀害弟弟呢?此时,卫子夫人已在宫中,直接暗杀了她岂不了事?

  还有,史书上记载,卫青从元狩元年(前122),直到病重去世的元封五年(前106)的16年赋闲在家,甘于淡泊,但荣宠不减。奇怪的是这其间,武帝的后宫所出为零。卫青也再无子嗣记载。 至于刘彻的最后一个儿子刘弗陵,后来的汉昭帝,则是太始二年(前95年)出生,那时卫青死了已经十年了。卫青有三子,武帝儿女更多,但都是之前或之后所生。在他二人的这一段生育间歇时间里,他们都才三四十岁,这是无论如何说不通的。

  …………

  呵呵!一本正经地说到这里,还是承认了吧。因为本人这一段时间沉迷于以前实在不喜欢的耽美小说。所以,嘿嘿,对于这俩俺感兴趣的人不免会产生种种想象。

  所以,郑重宣布俺开始写武帝和卫青的传奇!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情有独钟 不伦之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武帝刘彻,卫青 ┃ 配角:卫子夫,韩嫣 ┃ 其它:传奇

  第一卷

  1.序文

  一向喜欢汉这个朝代,喜欢它的博大,喜欢它的兼容,喜欢它的坚韧和执着,更喜欢它在礼仪袍服遮蔽之下的那种无所顾及的狂野任性。

  很好奇汉代最杰出的皇帝汉武帝。好奇他奠定了“汉”这一民族的历史地位的赫赫的武功;好奇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影响中国文化几千年的文治;当然,更好奇他飞扬跋扈的不加掩饰的喜好,特别是他男女通吃的性事和感情;……

  同时俺还更好奇另外一个在他的同时也威震天下的人——卫青。

  史书记载的卫青骁勇善战,战功显赫,权倾朝野,但是奇怪地没有当时权贵们的一切弊病,

  他不奢华,不狂妄,不擅权。就是在武帝宠信他要求“自天子以下对大将军行跪拜之礼”的时候,他也始终谨言慎行。后来汉武帝对霍去病恩宠日盛,霍去病的声望超过了他的舅舅卫青,过去奔走于大将军门下的许多故旧,都转到了霍去病门下。卫青门前顿显冷落,可他`却不放在心上,而认为这也是人之常情,心甘情愿地过着恬淡平静的生活。

  这是怎样一个睿智冷静的人!所以才在卫氏家族的后垒卫皇后失宠以后还保持着荣宠,一直到死。

  呵呵!一本正经地说到这里,还是承认了吧。因为本人这一段时间沉迷于以前实在不喜欢的耽美小说。所以,嘿嘿,对于这俩俺感兴趣的人不免会产生种种想象。

  不过,有这种疑惑的不止俺一个。很多研究历史的人早就在怀疑了。

  我们都知道历史是史官书写的,可是,史官往往会“为尊者讳”,所以,在正史中肯定不会有武帝和卫青相约爬山(断背山)的记载。

  可是,还是有一些疑点的,比如:

  史书上记载,陈皇后阿娇在极端嫉妒卫子夫的时候,曾经派人抓到卫青,想杀死他。卫青被好友公孙敖救出。为什么姐姐得宠会要杀害弟弟呢?此时,卫子夫人已在宫中,直接暗杀了她岂不了事?

  还有,史书上记载,卫青从元狩元年(前122),直到卫青病重去世的元封五年(前106)的16年赋闲在家,甘于淡泊,但荣宠不减。奇怪的是这其间,武帝的后宫所出为零。卫青也再无子嗣记载。

  至于刘彻的最后一个儿子刘弗陵,后来的汉昭帝,则是太始二年(前95年)出生,那时卫青死了已经十年了。而在此之前他们都有子嗣。卫青有三子,武帝儿女更多,但都是之前或之后所生。在他二人的这一段生育间歇时间里,他们都才三四十岁,这是无论如何说不通的。

  武帝身边的女人很多,最为宠爱的莫过于李夫人,但是尽管李夫人临终前刻意不让刘彻见到自己的容颜以保持美好的形象,希望刘彻因此眷顾自己的兄弟们。但李夫人死后武帝却一直没有动静,直到卫青死一年后,才封李广利为贰师将军。

  武帝为什么不在按人之常情在李夫人初死后不久,最最最为惦记怀念的时候,而要等卫青死后才封她的兄长为将军呢?

  卫青军功赫赫,武帝早就要牵制制约卫青的军权,但却用了他的外甥霍去病来分担,霍去病死后,大司马又变成了只有卫青一人。 如果要制约谁,为什么不用他的对头?这是最起码的权力均衡之术,精于权谋的武帝不可能不知道,用卫家人制约卫家人(小霍明显算卫家人),有用吗?答案恐怕是:刘彻不会在卫青活着的时候,让任何外人拥有威胁到卫青地位的可能。

  ……

  (以上观点有俺的,也有百度“卫青吧”上顺来的)

  哎哟,不看不知道,越看越吓一跳。怎么这些观点跟俺的胡乱臆测有些相似啊?看来,不是英雄也有所见略同的时候。

  于是,想写一篇关于武帝和卫青的文文。但是,俺不敢当胆大心傻的“小白”胡编乱造加架空,一点责任不负;可自己确也不是渊博睿智的“老黑”,在编文文的时候能将历史□得就象它本来就是个□。怎么办呢?

  还好,俺有两大优势:

  一、俺写的是小说,中学老师就说过,小说都是虚构的。所以,虚构得非空空一点也不要紧的。网上比俺非空空的多了去了的。

  二、俺是个没有多大名气的(其实是半点名气都没有的新写手),没人知道俺是圆是扁。而小人物是不会有大砖头的(因为根本没有人会注意你)。至于看文过程中其他不忿卫帅被荼毒的亲亲们的飞砖——嘿嘿,俺删除评论照样写。

  所以,郑重宣布,俺开始写武帝和卫青的传奇。

  类别:小说

  内容:跟历史有点关系,但绝不是历史

  名字:《青鸾——烈候卫青传》或者《青鸾——武帝末纪》

  第一个名字用不着解释,如果用第二个的话,那个“末纪”的“末”,呃,是指“本末倒置”的“末”和“舍本逐末”的“末”。

  好了,要开始写了。但问题又来了。

  武帝的情况,历史上记载得不少,还好说。16岁登基,在位五十四年,建立了西汉王朝最辉煌的功业之一。《谥法》说“威强睿德曰武”,就是说威严,坚强,明智,仁德叫武。他的雄才大略、文治武功使汉朝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他也因此成为了中国历史上伟大的皇帝之一。

  可是卫青就糟糕了,连个出生时间都没有,他和武帝见面的时候到底有多大呢?有的小说上卫青比武帝小四岁。可是,不知道有没有根据。反正,俺是写小说的,按俺喜欢的模式来写。把卫青写得大一点,故事好安排。可是,太大了又不行,因为,他还有个姐姐卫子夫是武帝看上了,后来做了皇后的,要是他太大了,那武帝岂不得叫卫子夫阿姨?

  所以,卫青就大一岁好了。他的同母异父姐姐卫子夫嘛,就大武帝三岁吧。女大三抱金砖嘛!反正,历史上卫子夫的出生年月也是空着的。

  好,闲话少说,故事开始了:

  2.初相见

  西汉景帝后元三年(正月)。

  狂野的北风从离长安城两天的重林县境内呼啸而过,在这条老旧的驿道上扬起高高黄色的沙尘。天空和地面全都是一种昏黄的阴沉。驿道的两边萧瑟的枯草,在风中有气无力地点着头,没有树,更没有人烟。

  一个少年正在这似乎从亘古以来就如此荒凉寂寥的驿道上踉跄前行。从他颠簸的步伐可以看出,他已经疲累到了极点了。而这条漫长的驿道,却似乎还在从他身前和身后不断地延伸出去,永远都没有一个尽头。

  这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清秀俊朗;看样子,应该是没有经历过什么风霜。

  因为,尽管蓬头垢面,在满脸的尘土下面,额角看得到的肌肤是白皙的。如果他伸出手来,那满是泥污的双手皮肤细腻,根本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即使在极度的疲累之中,满脸的尘土也遮掩不了他眉宇间与生俱来的倔强和高华。他原本身穿锦衣,但是现在,锦衣早已撕破,上面满是泥土污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样子。

  他吃力地,倔强地跑着,尽管疲惫和脱力让那速度已经不是跑而是在走。

  “不行,象这样走。还没等赶到长安,就得死在那帮追来的贼子的手里。”

  少年心下焦急,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撑不了多久了。但是,看看四周,一片寂寥的荒野,什么也没有。连求助的喊声都是多余的。怎么办?就这样放弃了吗?他不甘心。

  忽然,他四处搜求的眼光一亮,在他面前的远处,驿道拐了一个弯。在弯道的长草灌木中,似乎隐藏着一间低矮的草屋。

  “有屋子!”他疲惫的心中似乎因为这个发现而注入了一丝新的力气。开始以比刚才快的速度努力奔跑起来。

  好像跑了比天涯还远的地方,在最后的连滚带爬中,少年终于接近了这个草屋。

  说是草屋,其实不过是个四面用芦席围拢的草棚。大概是给来往人客休息歇脚的。不知被废弃了多久,早已四面漏风,破旧不堪。

  接近草屋,一个比屋子更大的发现令他的心头一颤,狂喜不已:“马!一匹马!”

  是的,这是一匹马。尽管算不上什么好马,但是,这匹黄花马体格强健,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鬃毛和刷得干干净净的身体看得出主人对这匹普通的马注入的不是普通的感情。更令他惊喜的是,这匹马居然鞍鞯俱全。

  这是上天赐下来的么?

  来不及细想,少年几步抢到马前,解下缰绳就要上马。

  可是,他还没有努力爬到马上(这时候还没有马镫),就觉得后领一紧,接着整个人就腾云驾雾地向后飞了出去。然后,仰面重重地摔在地上,屁股和脊背一阵剧痛。

  他从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一个高挑的身影已经站在马的面前了。

  “怎么,想偷马?”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人影的口中吐出。

  费了很大的气力,锦衣少年才从地上站起来。

  才站起来,那一道犹如寒冰利剑般的眼光就已经让他呼吸一窒。

  比起眼前的人,他明显矮了半个头。身高的劣势和理亏的心虚(原来这不是老天爷专门为他备好的马),让他仔细打量了眼前的人。这是一个年龄和他差相仿佛,性别和他相同的人,粗旧的土布衣着,蓝色早已洗退,只在几个不大磨损的地方还看得出原来的颜色,但洗得干干净净。一手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另一手紧紧握着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瘦削的脸上满是菜色,一双眼睛却明澈如冰,晃得人顿生寒意。

  现在,这双瞪着他的眼睛里除了寒冰还满是讥诮和不屑。

  “我,我不是想偷……”

  “那么,就是想抢了?”那人打断他的话。

  “不,不是!”心虚加无奈,让这个锦衣少年觉得那在自己身上扫视的眼神如刀割一般。“这是你的马?”他咽了口口水,勉强问道:“这是你的马?”

  那人冷冷地看着他,一副你明知故问的神色。

  “我,我买你这马?”

  “哦,”事出意外,打量了他几眼,那人有几分不信地道:“你要买我的马?你拿什么买?”

  “这个,”锦衣少年笨拙地伸手在身上一阵掏摸。脸色变得十分难堪。他原本就不是带钱出门的人。再加上被人一路追杀,小饰物掉了个一干二净,身上早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人冷笑一声,转身将包袱扔到马背上,就要牵马离开。

  “等等!”那锦衣少年一急,一把拉住他的缰绳,“对不起,我身上没有……没有钱。不过,你可以借马给我吗?等我……等我回到家,我加倍……啊,不,加十倍还你。”

  焦急和疲惫让他说话都带着喘息。

  看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那人不屑地一笑:“算了,我没这个福气。你留着你的十倍的钱吧!”说完,一把推开锦衣少年,转身要走。

  “等等!”锦衣少年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走,特别是他的马,因为锦衣少年心中知道,如果自己不赶快离开这里,不赶快回到长安,那么,一切就都来不及了。于是,他暗地一咬牙,心中道:“对不起,得罪了。”便趁那人背对着自己,抓起旁边的一块木板,就向那人的头上打去。

  他只想打晕那个人,为自己赢得时间,也许还有生命。

  说迟时那时快,那木板带着风声还未到人的头,就见那人轻轻一侧,木板打了个空,自己却使空了力,向前一个踉跄。接着,屁股上被狠狠地一脚,一下子摔了个狗吃屎。还未从地上爬起来,一只脚重重地踏在了自己的脊背上。他试图反抗,却被那脚一用力,便扒在了地上。那冷冷讥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真的要抢?”

  “不,我有急事。真的,有人在追杀我!”那脚上的力道奇大,几下挣扎不动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

  “哦,”那脚迟疑了一下,却没有放下来。

  “为什么?”将信将疑的声音。

  “我,”他咬咬牙,只能说一半,“我父亲快要死了。我的几个哥哥,不想让我回去!”

  没有回答,也没有询问,只听见风刮过芦棚的呼啸声。

  终于那只脚从他背上移开。“起来吧!”声音仍然是冷冷的,但是,却没有了讥诮的含义。

  他终于狼狈地爬起身来,才要开口说话,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他转头一看,两个带着刀剑的黑衣人骑在马上,向这边疾驰而来。他脸色一变。转过头看着那人。那人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眼光中是疑问:“找你的?”

  他一咬牙,跺跺脚,看看四周。转身往棚子后面跑去。那里,有一堆麦草。

  少年惶急而迅速地几下钻了进去。那人默默地看着他一会儿,也不离开,开始慢慢地刷马。

  很快,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瞬间就到了跟前。便听得一个粗鲁的声音问道:“喂!有没有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公子哥儿?”

  “没有!”听得那人慢慢地清晰地说。

  没来由地,少年心中一阵轻松,看来,那人相信自己了,尽管危险还没有过去。可那人这一句话,是终于相信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确实是事出有因,而不是自己本性卑劣所致。这样的话,那人也不会出卖自己吧?他感到一阵欣慰。

  但紧接着,他的心又提了起来,因为,从麦草的缝隙中,他看见那两个黑衣人互换了一下眼色。便下得马来,四处搜索。

  那人依然慢慢地刷马。

  其中的一个黑衣人,搜着搜着,渐渐接近了。他心中紧张,出自于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这一下,便暴露了自己。

  “在这里了。”那个黑衣人大声呼叫,唰地抽出了刀,一刀向麦草堆劈下。见势不对,锦衣少年迅速往旁一滚,险险避了开去。但是,黑衣人的第二刀又紧接着劈来。但他却被一根柱子挡住,无可再避。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雪亮的刀劈下来……

  “当”的一声巨震。猛然间,斜刺里伸出一把剑,挡住了下劈的刀。握剑的手,修长有力,是那人。

  “怎么,有帮手?”那黑衣人被震得倒退一步,冷笑道:“有帮手也没用!”提刀便恶狠狠地扑上:“小子,我先解决了你!”

  黑衣人眼露凶光,招招皆是致命的招式。

  但那人身手确也厉害。几个回合下来,那黑衣人明显处于劣势。这时,另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对,也扑上来。那人不慌不忙,伏高窜低身手矫健,回身还招凌厉之极。一时缠斗激烈,锦衣少年看得眼晕。忽然一声裂帛,一个黑衣人应声飞了出去,直挺挺地摔在一边不动了。另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对,转身就跑。抢上马去,狼狈而逃。

  “你家里,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吧?”那人一如刚才般若无其事地拭干净剑上血渍,还剑入鞘,淡淡地问道。

  “呃!?”

  “那两个人,不是普通的习武之人。”那人意有所指。

  当然,这两个人,不知是哪个哥哥的死士。锦衣少年苦笑着想,但是,却不能告诉那人。只是认真地对那人说:“谢谢!”

  那人不说话,只是一笑。一笑间眼神中的讥诮和不屑尽失,而代之以温和和宽容,半晌道:“你不是要马吗?”

  锦衣少年一愣,接着眼睛一亮,不错。那个死了的黑衣人的马!

  再翻过这道山口,长安城就在眼前了。

  高低的丘陵下,一个勉强可以避风的小山丘后面。一堆不大的篝火熊熊地燃烧着,金红的火焰舔舐这几根树枝。少年瑟缩地蹲在篝火旁,恨不得钻进火堆里去,好让那刺骨的寒风离自己远点。又是一阵寒风,火焰小了下去,少年更紧地抱住了双臂。

  见这情形,那个青衫人不说什么,用手边的一根粗枝拨了拨火,又添了几根柴禾进去。然后,从身边包袱里掏出几个黑黑的什么东西,放在火上慢慢烤。

  “这是什么?”锦衣少年问道,边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

  “吃的。”那人简短地答道。

  少年闭住了嘴。他已经很饿很饿了,空空的肚腹象有把小刀在刮。但是,自小所受到的教育,让他耻于向人开口。火上的东西,发出了一股粮食烤焦的焦香味儿。他的肚子可没有他这么矜持,被这香味诱得发出了“咕咕”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这声音很清晰。

  少年羞红了脸。好在,这是晚上,看不见。

  但那人一点不给面子地笑了起来。

  东西烤好了,那人扔了一个给他:“接住!”

  少年饿的很了,不顾烫手,接住就开始咬。那东西很干很硬很淡,虽然带着些粮食的味道,却说不出是什么东西。啃了几口,最开始的饥饿被压下去以后,少年才含含糊糊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菜饼。”

  “菜饼?”

  “没见过吧?穷苦人家没有粮食,把可怜的几颗麦子和野菜草根掺和在一块做成的。”那人说,顿了顿,又道,“吃不惯,就别吃了。你也不像吃这个的人。”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讥讽还是有什么别的含意。

  少年看了他一眼,仍旧低下头继续啃着。

  一时两人都无话。

  良久,那少年说:“谢——谢谢你今天救我!”他说的很艰难,像是很少说谢一样。

  那人默默地不说话。

  少年忍不住接着问道:“你——刚开始并不想帮我,为什么后来——又救了我呢?”

  那人仍然不说话,在火堆旁躺下,开始瞑目睡觉。少年没趣地闭上了嘴,低着头努力开始想打个盹。

  良久,就在那少年以为那人已经睡着时。才听见那人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父亲死的时候,我的几个哥哥,也不让我回去。我没有,见到我父亲最后一面。”他说的很轻,像是不希望有人听见。

  “不管怎样,你一路送我,我很感激!”少年也低低地说。

  “我没有送你,”那人依然冷淡地说,“我不过顺路而已。”

  “你也到长安城吗?”

  “是的!”

  “回家?”

  “不,寻亲!”

  “寻了亲以后呢?”

  “投军!”

  少年很惊讶:“投军,为什么?”

  那人在黑暗中无声一笑:“什么为什么,大丈夫当如是耳!”

  少年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欣慰,像是羡慕,还有一点点的嫉妒。

  夜深了,少年在寒风中蜷成一团,睡了。

  几天几夜的被人追杀,他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就是偶有睡的时间,梦里也是惊恐无比。可今天,在寒冷的火堆旁,他居然睡的很好,很沉,梦里还感受到了一阵暖意——象是冬天的被窝的暖意。

  天蒙蒙亮。少年从梦中醒来,那人早已在饲弄那两匹马。自己的身上,盖着一张马褥子。少年知道,这是他们两个人唯一的一张马褥子。

  一天一夜的疾驰,现在,天边地平线上,长安城已经显露了它威严的轮廓。

  “我到了!”锦衣少年长呼一口气。

  “我也到了。”那人默默地看着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的轮廓,缓缓地说:“我想,我们得分路了。”

  锦衣少年讶异地看着他:“你不进城吗?”

  一天一夜的行程,他发现,那人虽然不喜言语,但实际上性子却十分温和,心思也十分细腻。一路疾驰,如果不是那人一路小心,有几次,他们便要死在那些死士的手里。现在,他的心里,只觉得跟在那人身边有一种无比安心和温暖踏实的感觉。实不愿这时便与那人分手。

  “你不进城吗?”少年有些恋恋不舍地重复。

  “不,现在不!”那人喃喃地说。

  “那以后我怎么可以找到你呢?”锦衣少年问。

  “为什么要找我?”还是冷淡的回答。

  锦衣少年语塞了。虽然才仅仅一天,但历经生死,又同程疾驰。心中不自觉地已经把那人当作是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人。这时被那人冷冷一问,不由得有几分尴尬。

  见他如此,那人温和宽容的天性便觉得有些不忍。便一笑,缓和一下气氛:“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名字正要出口,猛然打住,顿了顿,才勉强说道:“我叫阿彘。”

  “阿彘?”那人失笑,民间固有为了好养活把孩子取个阿猫阿狗的名字,但是,取名彘(意即猪)的还是少。更何况,这锦衣少年虽满面污渍衣冠不整,却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儿。这名字,不说也知道有假。

  “不是真名吧?”带有几分讥诮的笑意又爬上了那人的眼睛。

  “是……是真名。”锦衣少年又窘又不是滋味。

  “呵呵!”那人笑起来,笑容有如春风拂面,眼睛灿若朗星。但看得出他根本不信。

  “你又叫什么名字?”锦衣少年有点恼羞成怒,不服气地问。

  “我,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卫青!”那人傲然道。

  3.登基

  黑沉沉的未央宫,在正月的严寒中似乎也丧失了活力。这座占地面积约五平方公里,宫墙绵延数千米的巨大宫殿群,是长安城最主要的宫殿群之一。高大巍峨,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是皇帝举行大典的地方。

  但现在,上上下下却都弥漫着一种慌乱,连进出的朝臣们在庄严肃穆中都多了几分惊惶和紧张之意。因为皇帝——大汉王朝第四代君主刘启,病危了,御医说,恐怕就是今天。

  未央宫中皇帝的寝宫内有很多人,却没有半点声音。只听见外面檐下的铜鱼在冷风中撞击出清脆的“叮”“叮”声。

  宫内, 虽然是白天,但御榻两侧青铜朱雀灯仍然燃着九点灯火。灯火上偶然结出一个灯花,“啪”地一声爆栗。声音就像是在每个跪着的人心上掠过。

  跪得离御榻最近的,金冠紫袍面容肃然的,赫然是那个锦衣少年。只是,他这时已经是衣冠严整,越发显得面如冠玉,儒雅尊贵。

  是的,他就是那个自称阿彘的少年,时年十六岁的皇太子刘彻,后来的汉武帝。

  父皇刘启的身体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好了。按照母后的意思,自从父皇身体不好以后,作为太子的他就不应该离开宫城。但是,皇太后窦氏却道:“皇帝病重,太子应当为皇上分忧。”

  于是,他不得不离开长安“代天巡道”。才到半路,就传来了父皇病危的消息。忧急之中,他抛下仪仗,带领几个亲近侍卫,日夜兼程,就是想在父皇去世之前回到长安。

  但是,更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回程中竟然遭遇不明身份的刺客袭击。随行侍卫死伤过半,剩下的几个也和他失散了。如果不是那个高挑的少年,那个自称叫卫青的人,那么,他恐怕不仅是不能回长安。而是早早的在地府等着他的父皇了。

  刘彻的心中,又苦又痛又恨。昨天的紧张和恐惧的一幕还在脑海中翻滚不已。但是,看着榻上的父皇。他的愤怒被伤心和忧虑代替。

  他是真爱着自己的父皇的,作为唯一一个留在皇帝身边长大的皇子。他享受了父皇所有的爱和呵护,当然也有严格的教育。

  但是,这没有损害父皇在他心目中巍然高大的形象,而现在,象山一样高大的父皇,象天一样威严的父皇却……

  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呢?父皇还没有去,但他头上那一方荫蔽的天空却似乎发生了改变!

  自己七岁立储,本以为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昨天那一幕……

  悄悄地不为人知地动了动酸麻的双膝,他眼角的余光还是冷冷地扫着殿侧的那一堆人。那里,是他的八个哥哥。

  不知那些凌厉的黑衣杀手是那一个哥哥的杰作?刘彻暗自思索。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自己回不来,最高兴的必然是他们。

  那么,在这次事件中,命自己出行的太后和这几个哥哥之间,有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呢?如果,太后在这其中插一手的话……

  刘彻心中一阵寒意涌来。他的眼光瞟向身边的其余的人。

  在他的旁边,和他平行而跪坐的,还有四个女人:

  头发花白,但跪坐之资仍然肩背挺直不怒而威的,正是自己的亲祖母窦太后。一个连父皇刘启都十分忌惮的女人。

  然后略微退后一点的,是端庄温婉的母亲王皇后。

  在王皇后的后面,四十来岁,虽然在这沉重的时候仍然珠光宝气,脂香粉浓的,是刘彻的姑母,他妻子的母亲馆陶长公主。长公主旁边,那个美丽而眉宇间带着任性的年轻女人,正是刘彻的妻子,太子妃陈阿娇。

  这些人都是自己十分亲近的人,但这些人也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除了太后,其他三个人应该是希望自己的登基的。而太后……虽然不动声色,但刘彻心里跟明镜似的。

  回转眼角的余光,看着父皇床榻边的朱雀灯,灯影下自己的八个衣冠齐楚的兄弟。刘彻忽然感到自己的孤单和无助。

  如今那个全心支持自己的人已经倒下了,自己的面前是什么呢?

  咬咬嘴唇,他倔强地想:“好吧!无论是谁和谁联手,无论是什么样的目的,现在,他们都失败了。那么,只要我顺利地当上皇上……”

  忽然,御榻上昏迷了很久的刘启轻轻动了一下,王皇后慌忙向前,轻声呼唤道:“皇上!皇上!”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才听见皇帝微弱的有气无力的声音:“笔……笔墨……伺候。”

  早就在殿外跪候的丞相卫绾和太史令司马谈迅速前趋,跪在了御榻之前,太子刘彻和窦太后中间。

  皇帝的声音很低微,很吃力,但是仍然努力调动着自己濒临散乱的思维,一字一字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他说一句,卫绾重复一句,司马谈记录一句,断断续续,有几次,都以为下一句皇帝便说不出来了,但是,作为君主的意志支撑着这个病弱的皇帝在努力深吸几口气后,又颤悠悠地开始艰难的讲述。

  遗诏和所有人心里的估计没有多大的出入,皇太子继位,尊皇太后窦氏为太皇太后,皇后王氏为皇太后。但是,对于年幼的皇帝,则要求“以仁孝为本,遇事多请教太皇太后和皇后。”

  遗诏终于整理完毕,卫绾恭敬地对着临危的刘启大声朗读了一遍。读完后刘启却没有半点声息。大殿里一时死一样的沉寂。

  “皇上!皇上!”卫绾低低地喊。

  仍然没有回音。

  刘彻惶急地直起身子。伸头向父皇看去。

  刘启幽幽吐出一口气,枯瘦的手动了动:“彘儿,彘儿。”

  刘彻一把握住父皇的手,眼泪忍不住流下来:“父皇,儿臣在这儿。”

  “彘儿,”刘启的声音细不可闻。混浊的眼睛却看着这个他最得意的儿子,满是怜爱。

  “彘儿,……你天资聪颖,能够做个好君主。……只是……”

  想要给儿子一些忠告,但他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嘴唇费力的嗫嚅了一阵,终于清晰地吐出:“彘儿,……作为君王,最重要的……是……是用人,……用人的时候要知人,……还要敢信人。用了人还要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什么时候不用。然后……”

  (“人不患其不知,患其为诈也;不患其不勇,患其为暴也。——这是景帝原话,作者改了一下意思,好和本文的故事呼应。)

  说未完,气息微弱的皇帝已用尽了全部力气,头一侧,手紧紧握了儿子的手一下,便慢慢松开了。众人看时,已经一动不动。

  刘彻大痛,狂唤:“父皇!父皇!父皇!——”

  西汉景帝后元三年(公元前141年)正月甲子日,大汗朝第四代皇帝刘启驾崩。谥号“景”,史称汉景帝。

  太子刘彻继位。就是后来的汉武帝,但“武”也是他死后的谥号,在他活着的时候,是没有这个称谓的。他和各代君主一样,在生的时候,只有一个称呼:“皇帝”,或者“当今天子”。

  于是,当今天子刘彻,还来不及细细品味丧父的哀痛,便卷入了另一场权利的明争暗斗中。

  年轻的皇帝,忽然发现,以前的很多东西不一样了。

  不仅是居所华丽的改变,也不仅是朝臣对自己的称呼,而是,有的东西,你在这个位置看它,它是一种道理,一种理由,可是,当你改变一个身份时,那个东西也会相应的发生改变,变得完全和当日不同。

  就像自己那天被袭的事件。当时,愤怒和痛恨,恨不得立即追究出主谋,然后千刀万剐以泄其恨。但是,等自己坐在皇帝的位置上,才发现,无从追究也不能追究。

  王太后语重心长地话还在耳边:“皇儿,水至清则无鱼,你初登大位,要的是人心,是朝局的稳定!”

  皇帝虽然年轻,但是并不幼稚。于是,在本应该复仇的时候,他大肆封赏自己的几个弟兄。与他们分外亲近。而这些年长的哥哥们,则更是表现得恭顺亲热无比。皇帝和他们似乎在向全天下演着一出兄友弟恭的戏。

  和每个期盼着大展宏图的少年一样,在刘彻的心里,总有一天,他能够真正的君临这一切。能够将这个“女人裙裾下的王朝”——从吕后开始,似乎每一代汉帝都或多或少地受制于某个女人——变成一个真正的大汉霸业。

  但是,现在他知道,吃饭得一口一口地吃,喝水得一口一口地来。作为被皇帝亲手抚育的的继承人,他比谁都明白隐忍的作用。

  “ 朕会改变这一切的!”他想

  白天,在朝堂里,与那些人亲密无间。那些人向他下跪,三呼万岁,颂扬着他的年轻英明。然后,说很多很多亲热的话,进贡很多很多的珍奇。然后,等那些人一走,他便微笑着将那些吃啊穿啊的东西赏赐给身边的人,说他们累了,说他们伺候先王的时候劳苦功高。

  只有在夜里,连那个跋扈的女人都不在身边的时候。刘彻才会看着铜镜中一身冕旒的自己,喃喃地嘲笑自己。

  “我真是虚伪!不,是朕,朕真是虚伪!”

  他紧紧地攥紧的拳头,会把手掐出一点点白印。

  每天,当他看着那些小黄门,用银针在每一个盘盏间仔细试探,用小银匙每样食物都舀一点,让旁边的“试食者”吃下。确认无误之后再捧上自己面前。每逢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起长安城外那堆金红的篝火,那两块焦香的菜饼,还有那张暖暖的马褥子。

  是的,还有卫青!

  而这些,卫青是根本不知道的,因为他压根就没想到自己出于一时同情救下的,竟然,是当今天子。

  4.卫青

  其实,当说出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更姓的时候,他自己也不全然是理直气壮的。因为,卫青根本就不姓卫。

  他原本姓郑,至少他父亲姓郑。

  但是,他父亲的妻子,那个肥壮的女人从来都不承认这点。当然,有个私生子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每逢那个女人对他又打又骂的时候,他那个胆小懦弱的父亲从不敢开口为他说半句话。而当那几个异母兄弟对他百般欺辱的时候,那个所谓的父亲只是畏缩地站在一边,不敢上前帮他一次。

  父亲不敢让他姓郑,他也不愿姓郑。因为,他模糊记得,自己童年还在母亲身边时,那三个美丽的,对他很好的姐姐是姓卫的。在那座大大的府邸中,人们叫自己的母亲——卫妈妈。

  所以,卫青坚持——他姓卫。

  所以,他宁愿选择远远地离开这家姓郑的人。

  那个肥壮的女人,从欺辱他那里觉得不足以解气以后,就把他当奴仆看。从十岁开始,他就被打发去山中放羊。穿的是旧衣,吃的是糟糠,住的是四面透风的草棚。但是,只要能够离开他们,再苦再累他都愿意。

  十岁开始,到十七岁。整整七年,他在那座荒凉的老山上放了七年的羊。

  当然,要不是梁夫子,他可能根本活不了七年。

  卫青还记得十一岁那个很冷很冷的冬天。下了几天几夜的雪以后,在山上的草棚终于被雪压垮,无家可归的他裹紧身上满是破洞的旧棉袄,忍着透骨的严寒,在大雪中一步一滑步行十多里,等到达郑家时。手脚早已僵硬得没有半点知觉。

  在郑家门外,他拼命喊门,没有人应;拼命敲门,也没有人应。那冻得失去知觉的手上的裂口,又被撕开,红红的血渗了出来,滴到了脚下。终于,郑家的一个儿子裹着厚厚的羊皮袍子,缩着脖子来开门。打开门,一看是他,“哐啷”又关上了。里面传来那个女人的问话:“儿子,是谁呀?这么大雪天的?”

  那个儿子闷闷地答道:“没别人,一个要饭的。”

  里面“哦“了一声就没声音了。隐隐传来:……“别理他!”“是那个贱种!冻死最好!”……

  他无力地蜷缩在门外,泪水被寒冷的北风冻在了脸上。

  过了很久,天已经快要黑了。门再次轻轻地“吱呀”一声打开,那个懦弱的黑影悄悄摸了出来。悄悄塞了一个包袱在他怀里:“给你,走吧!回山上去,这里呆着,会冻死的!”黑影缩回去,门再次“吱呀’地关上。这次,再也不曾打开。

  父亲出来的时候,卫青想告诉他,自己在不在山上,都会被冻死的,可是,脸颊被冻得发木,舌头也不灵活了。话始终没有出口。父亲走了,他紧紧抱住面前的包袱,那是两个热馒头。

  馒头的余温支撑着他,他努力爬起来:就是死,我也不死在这里!他跌跌撞撞地顺着回山的路走着。麻木的身体和麻木的头脑连平衡都成了问题,只有两馒头的余温暖着他的胸膛。可是,那两个馒头很快就在他怀里冻成了冰坨。然后,他眼前一黑,摔倒在地上。

  过了很久,眼前似乎闪着红红的光,温暖的光。一口热热的水,从口中灌下,口中到肚腹,被烫开一条窄窄的路。那口水,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睁开眼睛一看,自己在一个山洞里,就自己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满面伤痕的男人。那个人,就是梁夫子。

  不知道梁夫子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梁夫子从哪里来。反正,那个冬天,卫青多了一个师父。

  梁夫子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会读会写,他教卫青识字,也教卫青读书。山上没有书,他就将自己背的文章用炭条默写下来,教给卫青。那些文章,大都是些关于行军打仗,用兵布阵的。开始,卫青不懂。“不懂,就死记。记得多了,就懂了。”梁夫子这样说。

  梁夫子还会武功。很远的山头,他腾身一跃几个起落就过去了;很大的石头,他一蹲身就举起来了;很凶恶的一头狼,被他一块石头击中额头,伸伸脚就死了……梁夫子就教卫青武功。

  梁夫子还有病,一咳起来,就大口大口地吐血。

  等开春了,卫青修好草棚。还是回去放羊。因为梁夫子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怎么能有饭吃,有衣穿。卫青回去放羊,至少他们两个都有糟糠吃。当然,卫青学会一点功夫以后,还有各种野味。梁夫子是不打野味的,他说,他不想见血。

  梁夫子不喜欢见血,但是却常常跟卫青说,男子汉就要在沙场上才叫男子汉,否则,只能算是个男人。

  卫青一边放羊,一边跟梁夫子学文学武,一边做着关于沙场的梦。

  梁夫子教了卫青四年。四年后,梁夫子死了。

  卫青将梁夫子埋在山边,继续学文练武。

  文章找不到,就背从前的,用草杆在泥地上写,用烧了一半的树枝在木片上写。

  练武很容易。很快,很远的山头,卫青腾身一跃几个起落就过去了;很大的石头,卫青一蹲身就举起来了;很凶恶的一头狼,被卫青一块石头击中额头,伸伸脚就死了……

  卫青十七岁了。

  然后,卫青要离开了。

  因为,那个不敢让他姓郑的父亲,过了一年也死了。那个不敢让他姓郑,只敢偷偷地偶尔来看他一眼;只敢把自己攒了很久的钱,买一件大点的衣服给他;只敢偷偷地给他的糟糠中埋两个麦饼,藏一个鸡蛋;还有在大雪天给他两个热馒头的父亲死了。

  不跟他姓的父亲死了,郑家的几个儿子没有告诉卫青。父亲埋了,也没有告诉卫青。等买羊的人来了,买羊的人告诉了卫青。

  卫青到父亲的坟上磕了三个头,为着那馒头,为着那鸡蛋,为着那麦饼磕了三个头。然后回到山上,赶散了所有的羊,骑上那匹放羊的马。卫青要去找自己的母亲。

  母亲在长安,平阳公主府。

  卫青在路上遇到了刘彻。只因为那一句话他帮助了刘彻。刘彻说,“我的父亲要死了,我的哥哥不让我回去。”因为这个,他救了刘彻。

  但是,自己去长安,母亲会接受自己吗?毕竟当年,是母亲把自己送走的。几个姐姐还会象以前一样喜欢自己对自己好吗?她们都长大了吧?因为,卫青长大了啊!

  出于亲情的渴望,卫青在长安城外徘徊了很久之后决定,先回去找母亲。如果,如果母亲那里不能留——就不能留吧!再去投军也不晚啊!

  于是,卫青到了平阳公主府。

  5.骑奴

  卫青的母亲已经很老了,可是还没有死。

  本来他以为,这么长时间了,母亲一定认不出自己来了吧。

  可是出乎卫青意料,白发苍苍的母亲只楞了一下,就一把拉住了他:“青儿,你回来了。”听见这声熟悉又久远的“青儿”,卫青的眼眶一热,鼻子一酸,但是他忍住了眼泪。眼泪从鼻腔里流出来,他的声音就变得重重的。

  “儿呀,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知道,我的青儿长大了,是会回来的。”

  卫青终于知道,自己不是母亲心甘情愿送走的。只是因为,自己是父亲的亲儿子。父亲的宗祠比母亲的血脉在这个时代要重要得多。

  遗憾的是,就算到了父亲身边,就算忍受了那么多的痛苦,卫青依然和父亲的宗祠没有任何联系,于是,在他余下的一生里。在他身后的几千年,他的出身,成为他光照史册的人生的一个污点。被无数的别有用心的人放大或缩小。

  在母亲小小的屋子里,卫青见到了三个姐姐。大姐卫君儒,二姐卫少儿和三姐卫子夫。她们都在平阳公主府,因为,他们是平阳公主的家生奴婢。那天,卫青见到了三个姐姐。见到三姐的时候,他楞了一下,明白为什么母亲一口就叫得出自己的名字。自己和三姐真的太像了。特别是那双眼睛,明亮和狭长的眼睛。

  好不容易见到自己的小娇儿,卫妈妈无论如何也不放卫青走,她等她的儿已经等得太苦了。她的孩子已经受了太多的苦,她要用百倍的爱来偿还。

  在母亲的爱的理由面前,卫青的梦想变得如此的不合时宜。于是,梦想给母爱暂时让路,反正他还年青,反正他还有的是时间,而母亲已经老了,陪她的时日不多了。

  所以,在母亲的一力主张下,卫青拜见了平阳公主。

  二十多岁的平阳公主,正是一朵怒放的鲜花。高贵,艳丽,带着天子之女光环下的平易近人。

  平阳公主说,好漂亮的孩子。

  卫青脸红了。

  因为卫妈妈是驸马的老家人,尽管,她已经老得只能做些轻活。但对她的儿子,公主仍然十分优待。于是,卫青做了平阳公主的骑奴。

  骑奴其实就是马童,平素无事,就为主人家牧马,主人外出的时候,骑马相随,充当护卫,也兼有仪仗的作用。因为仪仗是主人的脸面,所以,骑奴们都是高大俊秀的年青人。

  卫青虽然才十七岁,但已经很高了;卫青长得好人才,所以卫青做了公主府的骑奴。

  卫青没什么,自幼在郑家饱受冷眼孤苦伶仃的他,对于亲情的渴望超出了他自身的认识。能够在平阳公主府里那个小小的屋子里(平阳府对卫妈妈的特别优待),有母亲的嘘寒问暖,有大姐做的鞋子,二姐做的腰带,那个顽皮的三姐总是把悄悄藏起来的点心和酒带出来给他。他真的很高兴。遗憾的是,公主府内外森严,平素很少有同时见到三个姐姐的时候。

  只有在年节,逢到卫青不当值,哪个姐姐也不当值的时候,在卫妈妈的屋子里,他们才能在一个短暂的下午聊上几句。

  但比起在郑家,已经是天堂了。

  于是,卫青就在平阳公主府当了骑奴。

  性格温和的卫青,很容易就得到了上下众人的喜欢。从公主府的大管事,到和他在一起的骑奴。

  公主府的骑奴很多,都是年青精壮的小伙子。大家轮流当值。轮到牧马的时候,就去离长安一天路程的霸县草场牧马一个月。没轮到牧马的其余的人,照常住在公主府的马房里当值。

  卫青最喜欢的是牧马。

  蓝色的天幕下,连绵的山丘,青青的草场,绿色蓊郁的小树林,一条蜿蜒而过的小河。微分吹过来,带来远处青草和野花的气息。一切都自由自在,都无比快活。

  当然,在公主府当值也不是什么累人的活,比起在郑家牧羊来,已经是天壤之别。跟何况,为了骑奴们知晓礼仪进退,公主府专门请了教习,教他们一些基础的礼仪和诗书。教习是个知识渊博的好好先生,卫青原本就识字,人又聪明好学,一点就会,很得教习的欢心。有时候,教习也愿意多教卫青一些东西。卫青好读书,教习也愿意借给他书看。不过,卫青还是最爱看兵书,可是教习却没有兵书。

  于是,卫青在平阳公主府呆了下来。

  偶尔,在忙碌的间隙,卫青也会想起那个倔强好强的少年阿彘。

  “不知道他怎样了?是不是及时见到了他的父亲?”但是,这念头随起随灭而已。毕竟这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留给他的印象不深。至于这叫阿彘的少年竟然会惦记着他,而这少年就是当今皇帝,那更是他不可能知道的事。

  他只知道,从自己进平阳公主府开始,就听见了很多关于年轻皇帝的轶事。

  譬如说:年轻的皇帝继位不久,就宣布使用年号纪年。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让不少老年人忧虑地叹息,但是,为什么叹息,他们也说不出道理。

  再比如说,皇帝还颁布圣旨,命各地官员大力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择优录用。引得各地士子云集长安跃跃欲试。

  更有传奇的,是在这些士子中皇帝特别看重一个名叫董仲舒的士子。

  看门的老王因为常常可以听得到候见官员们的谈话,所以在奴仆们私下聊天时,有最多的新鲜的东西。那天他说:“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这董先生进宫之前还是无名之辈,和当今皇上一席长谈之后,皇帝亲口要丞相将董先生安排在驿馆,还用公车接送。用公车接送呀!你想,就是朝廷现任官员,也得到那个品啊!一个读书儒生,那得是多大的面子。啧啧!”

  老王其实不知道,有这样待遇的人,还有赵绾和王臧,他们也都是儒生。

  当然,更轰动的,是连卫青这个小小的骑奴都知道的丞相卫绾罢相的大事。但是,这件事隐隐约约有那么点皇帝和太后不合的意思,所以,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想打听,可所有人又不敢打听。只是,年轻的皇帝公召天下,说卫绾处理政事只顾“拖”,“等”,是“无为而治”,给朝廷造成了严重影响,所以,只能罢免卫绾。

  可是,有一天那个教习和公主府里的文吏聊天时,卫青冷不丁听到一句:“这皇上也是,咱们大汉立朝以来,不都是奉行‘无为而治’吗?怎么,现在不对了?听说皇太后都看不下去了……”教习的话没说完,就被文吏捂住了嘴巴。

  除了这些让卫青好奇但是又不太感兴趣的小道消息以外。还有一个消息是卫青感兴趣的,皇帝要招募勇士出使西域。

  对于这个消息,仆役门都很好奇,西域在他们的眼里,几乎和蛮夷等同。除了有玉石,除了有那些健壮的马匹还有什么比大汉更好的?当然,还有那种一嘟噜一嘟噜的果子,据说,一串价值千金,不知怎么个好吃法。但是,就为了这点子东西,年轻的皇帝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

  还有一个大家津津乐道,但是只敢低声挤眉弄眼地说两句的消息,就是皇帝和皇后的宫闱关系。大家提起,都是一脸暧昧地提到一个人的名字——上大夫韩嫣。

  在仆役们偶尔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卫青总是走开。不是怕惹事,而是他不感兴趣。私下里,他认为皇帝如果能够治理好天下就是一个好皇帝,管他的宫闱做什么?而韩嫣,他提都不屑提起。

  好男儿志在千里,或战场拼杀,或济世天下,岂可与妇人争床榻之地!——他不屑地想。

  梁先生给他讲过的兵书的故事,给他讲过的征战的历史,让卫青觉得,能上阵冲杀,驰骋千里是快意事。而男儿志向,更应以保家卫国为目的。卫青知道,自己绝不能当一世骑奴,等有一天,有那么一个机会,他就会为自己的梦想而努力。也因此,他动了去应募西域壮士的心。

  本来,卫青确实可以有这样一个机会,或许这样,历史也就会走向了一个另一个方向。但是,一个人的一句话,让卫青成为出使西域的卫士的希望完全化为泡影。

  6.挫折

  太皇太后窦氏在长信宫轻轻地说了一句:“皇帝应该玩够了吧?”

  “砰啷!”一个硕大的青玉花瓶从头上飞过,重重地砸在两人合抱的雕花漆木大柱上,砸的粉碎。

  随侍的一个小内侍心中一颤,腿脚发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死命磕头。可气头上的皇帝根本就没看到他。他满腔的怒火郁积在心里,再不发泄出来,就会把自己烧成灰烬。

  下一个目标,年轻的皇帝找的是一个青铜鎏金香炉,于是,小内侍再次听到“砰,哐啷“的巨响。

  “皇上,皇上息怒!“宦监令黄顺虽然也吓的脸色发白,但还把持的住。哆哆嗦嗦地膝行至前,斗胆劝到:“皇上息怒!保重身体!”

  “身体?身体!有人要剜了朕的心,你还要朕保重身体?”皇帝的咆哮在耳边如雷声一样。黄顺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扭曲的气得紫涨的面孔。只敢低低地伏在地上,看着那双黑色的朝靴在自己面前急速地走来走去,冷汗涔涔而下。

  幸好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长长的通报:“皇太后到——!”

  黄顺迅速退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

  强压住怒气,皇帝刘彻上前迎接自己的母亲。

  “皇帝今日生气了吧?”王太后淡淡的笑意,就像是儿子不过是在为芝麻绿豆的小事烦恼。

  看见母亲,刘彻心中恨不得将所有的愤懑和不平全都倾泻出去。但是,他刚要开口,就被太后止住了:“我已经全部都知道了。”然后,便用眼色示意身边的人全部退下。

  宦监令黄顺连忙带着殿中其他人躬身退出。出得殿门,才发现自己衣裳竟内外全被汗水浸湿。

  殿里,年轻的皇帝愤愤不平地看着自己的母后:“太皇太后,也未免太过分了。几日之间,赵绾王臧下狱;董仲舒驱离;新颁政令全部停止……”他正在说下去,却被王太后制止了。

  王太后缓缓坐到榻上,伸手慢慢整理着榻上被皇帝扔的乱纷纷的东西。心平气和地开口道:“皇儿,到今天为止,你继位多长日子了?”

  皇帝一愣:“两年……两年未到吧!怎么?”

  “你知道太皇太后在后位多少年吗?”太后缓缓说道,“40年了!”

  皇帝长吸一口气,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的母亲要说什么。果然,王太后道:“所谓树大根深,枝叶缠绕,皇儿你羽翼未丰,如何能相提并论?”

  皇帝仍然默然。

  太后也不等他回答,接着道:

  “所谓‘忍一时;进一世’皇儿你年纪正是青春,当晓得尊敬老人。”说完微微含笑。

  皇帝抬眼看着自己沉着的母亲,眼中一亮,又若有所思。良久,坚定而冷静地道:“孩儿晓得了!”

  太后赞许地点点头。沉默一下,忽然道:“赵绾王臧下狱,窦婴田蚡罢职,谁接替他们?”

  “太皇太后谕旨:柏至候许昌,武强候严青濯.”

  太后叹息一声,道:“皇儿,难为你了!”

  皇帝勉强一笑,宽宽的大袖里手却紧紧握成了拳头。

  临行前,太后又道:“皇帝这几日留宿在哪里?”

  皇帝脸一红,道:“孩儿令母后费心了。”

  太后叹道:“阿娇是长公主之女,自幼娇贵,有些小性儿。皇帝是天子,用不着跟她计较。计较的时间长了,长公主和太皇太后要忧心的!”

  皇帝心下大不是滋味,但仍垂头答应了。太后方离去。

  宦监令黄顺在殿外悄悄地候着。虽然太后已去,但皇上未曾召唤,他不敢擅入。

  隔了好久,才听见皇帝在里面唤道:“来人。”黄顺连忙带领几名小内侍进去。进去了,皇帝却只是发怔。刚才的愠怒全然没有了,只是若有所思的发愣。半晌才道:“去椒房殿!”

  黄顺略略抬头迅速瞥了皇帝的脸色一眼,年轻皇帝俊秀的脸上,只是一些迷惘,一些疲惫,还有一些孤独和寂寞。

  和以往一样,没过多久,皇上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从椒房殿大步出来,脸上的气色很难看。黄顺知道,皇上又在皇后那儿碰钉子了。于是,他一言不发,顺从而明智地跟着,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皇帝一般只会去一个地方——宜兰殿。

  宜兰殿是皇上的外书房。顾名思义,是皇上不在内宫时读书的地方。不过,所有未央宫的人都知道,这座按规矩除了皇帝以外任何人不准留宿的宫殿里,还住着一个人,——上大夫韩嫣。

  韩嫣正在铺在案上的一副巨大的帛布地图面前认真地研究着什么。

  他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身形纤瘦,肤色犹如白玉一般,有一张极为美丽的脸孔。这时他身着紫色云纹银丝长袍,却没有系腰带。在讲究服饰礼仪的汉宫之中,这是十分特别的。同样,他也没有戴冠,散披着一头足可以和女子媲美的青丝长发。那漆黑的发丝,衬得他的脸色如新鲜的蜜桃一般,鲜嫩诱人。

  在宫内,韩嫣是最为特殊的一个。

  他不是阉人,却可以留宿宫中;他似乎是皇帝的宫人,却可以随皇帝四处行走。人们看待他的眼光,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齿和厌恶。这些,韩嫣都知道。

  出身王侯世家的他,更知道的是,对于皇帝来说,什么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皇帝的喜好,就是自己生命之所系。

  这并不是说,韩嫣是委屈自己,不得不服从于皇帝的强权。不,这不是委屈。在那个时代,人们对于床上的那点子事儿的态度,远比后世宽容。更何况,这背后还有那么大的皇权作为背景。在那么大的荣耀和权势背后,所有的委屈都只是太阳下的一个小黑点。可以忽略不计。

  正因为韩嫣清楚地知道,皇帝可以给他一切;也可以收回一切。所以,他更在皇帝身上用心。就像现在,他正在做的事就是如此。

  “咣啷”一声,宜兰殿的殿门被一脚踢开,怒气冲冲的皇帝一头闯了进来。背后跟着黄顺和一个来不及开门而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内侍。

  “陛下。”韩嫣不慌不忙,站直身子,走出案后再拜伏下去。

  “免了!”皇帝说。仍然带着怒气,冷冷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韩嫣站起身来垂首回答到:“臣在看‘西域地理图’。”

  皇帝一愣,继而惊喜地道:“什么?‘西域地理图’?你哪里来的‘西域地理图’?”

  一如韩嫣所料,皇帝的怒气都到九霄云外去了,并且迅速走到案前,低头看下去。这里韩嫣才徐徐解释道:

  “这是一个叫张骞的人献上来的。据他说,是他找了很多名到过西域的商人和向导,共同斟酌绘制的。”

  “张骞?他是什么人,怎么会绘制这种图?”皇帝仍然很不明白,俊秀的脸上是十分困惑的表情。

  “陛下,这张骞是皇家禁军的郎官。这次皇上招募出使西域的勇士,他便来应征了。据说,他自幼便有志于西域,所以,便找寻了数百人,绘制了此图。”

  “好,”皇帝大喜。继而又小心问道:“这件事情,太皇太后知道吗?”

  韩嫣毕恭毕敬地道:“这人揭榜后,臣便命人将他安置下来。太皇太后应该不知此事。”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忽然问道:“卿为何知道这件事?”

  韩嫣一笑:“陛下有志于匈奴多时了,而匈奴势大,如要牵制它,必须联络西域诸国,探明匈奴的情况,臣再愚笨,也知道这个道理。”

  皇帝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缓缓地点头:“知我者,韩卿也。”

  忽然一侧身,坐在榻上,双手将韩嫣的腰紧紧箍住,半是调笑半含欲望地问:“韩卿要何奖励呢?”

  韩嫣双目如水:“为陛下做些须小事,怎可要什么奖励?”他青丝披散犹如黑云,白色内襦衣襟半敞,看得见白皙的胸膛上细腻的肌肤。年轻的皇帝不由得勃然兴起,猛地旋身一把将他按在案上,几下撕开长袍,就吻上了他赤裸的胸膛……

  有汉一代,不仅有专门的宫人教给刚成人的皇帝情事,宫中还藏有各种性事的秘籍、图册。故而皇帝虽然年轻,却已是此中高手。

  宦监令黄顺连忙悄悄而迅速地遣开内外的内侍和宫人。早已训练有素的奴仆急忙地离开,在带上门的那时,黄顺听见了模糊的声音和韩嫣含糊而急促的呻吟。

  ……

  第二日,皇帝在未央宫宣明殿召见张骞。

  张骞一席对答,让年轻的皇帝十分满意,于是皇帝升张骞为禁军中郎将,为大汗使臣。赐“汉天子御赐”节仗。带随从百人,即刻出使西域。为免夜长梦多,皇帝没有给张骞一行隆重送行。于是,这队不满二百人的队伍,就在两天过后,悄悄地出发了。

  政事又重回到了太皇太后希望的轨道上,年轻的皇帝郁闷却无计可施。天性好动的他,厌烦了未央宫黑沉沉的宫墙。于是,开始带着几个侍卫,微服出宫散闷。

  一日,他带着上大夫韩嫣,军校公孙贺和公孙敖,宦监令黄顺,又偷偷地溜出了宫。这几次他们已经溜得熟了。仗着韩嫣骑射俱精,公孙兄弟俩武功超群,便放心游览去。不料,就在他们辅出宫门的时候,一双诡异的眼睛便已经牢牢地盯上了他。

  7.邂逅

  今日,本该卫青当值。但卫妈妈的老病又犯了,再加夜来受了风寒,只嚷头身疼,于是,卫青便告了假,去长安城外的秀水村寻董大夫,给卫妈妈抓药。

  秀水村在长安城的西边。卫青骑了那匹黄花马,很快就出了城。

  冬天的长安城外,是闲适和静谧的。

  今天天气很好,难得的蓝天白云,并没有往天最容易出现的呼啸的风声。就算偶尔有些微风,也没有恼人的树叶和野草的沙沙声。因为,光秃秃的白杨和落完叶子的灌木丛静得就像土路旁青白色的石头一样。

  土路两边,极目望去,只有田地。这时候,麦田也是静谧的,所有的麦草都已经收割完,地里没有农人,也没有牛羊在吃草;几个不大的草垛,看样子是还没有来得及拉走的,静静地散立在离路边不远的田塍下;几只褐色的不知名的小鸟,偶尔在灌木中扑动一下,看上去仿佛是一些忘了落下的单片的树叶。

  在这样的地方走路,心都是静谧的。

  卫青策马不紧不慢地走着,享受着这那得的冬天的美景。

  转过前面那道坡,就是通往秀水村的路了。卫青轻轻一磕马肚,那马加快了蹄步。正在这时,忽然听到前头出来杂乱的兵器的撞击声和打斗声,卫青眉头一皱。什么人,会在这时候破坏这祥和的景色。

  侧耳一听,这声音似乎就在前面的路上!

  煞风景的,不仅是这破坏了静寂的声音。

  转过坡来,一片洼地之上,赫然只见十来个黑衣蒙面人,正围着五个人厮杀。

  卫青略看得一下,场中情况便已了然。

  那五人已经是左支右绌,十分危急了。这五人中,只有两个武士打扮的人看来身手不错,算是高手,却被六七个黑衣人紧紧缠斗,无暇他顾,而另三个人,有两个是二十不到的青年:一着蓝衫,一着黑衣,一个是白净富态的中年人。

  这三人,蓝衣青年和那白净的中年人紧紧护住那身材修长的黑衣青年,但是他们虽然身手敏捷,也只是勉力应付而已。那蓝衣青年左臂上早已挂彩。围住他们三个的,是三个步步紧逼的黑衣人,已是险象环生。

  卫青下马来,将马牵到一旁。这可是他最后的宝贝,不能有所闪失。

  然后才向那些人走去。他不想莽撞,只想先问个清楚,争强斗狠不是他的本性;冒冒失失也不是他的一贯为人。

  “喂!各位……”他刚走上前,才开得口,未等他把话说完。一个黑衣人就猛扑过来,搂头便劈。卫青岂是轻易就会让他砍中的人,微一侧身,那黑衣人便已经砍了个空。

  “听我说……”卫青皱皱眉,他实在不想打个糊涂架。

  可那些黑衣人看来根本不愿听他啰嗦,那人扑空,身子一转又揉身扑来,仍是猛下杀手。

  绕是卫青好性子,此时不由得怒从心起,“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如此要人性命,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来得仓促,根本未带兵刃。便随手抽出马鞭。劈面打去。

  见不过是根鞭子,那名黑衣人根本不放在心上。伸刀便想将鞭子一劈两半。不料卫青的鞭子就像会中途转弯,在即将迎上刀锋时,竟然斜刺里窜开,从侧面击中那持刀的手腕。

  那黑衣人只觉的手腕一紧,犹如被烙铁烫了一下,接着整个人连刀被大力一甩。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如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一路惊喊出声。

  但这些黑衣人也当真凶悍,见势不对。便从围攻那两人处分了三人,向卫青扑来。而围攻那三人的,竟是不为所动。似乎那三人才是最终的目的。

  新上的那二人也是招招致命,似乎无论卫青是何人,只要见了这事,便要要他性命。

  卫青不急不燥,一条鞭子如虎尾银蛇,一人敌三,而三个黑衣人,竟然也讨不了好去。还好他不愿伤人,未出全力。

  但场中情势已然大变,那功夫较高的两人去了三个强手,压力大减。精神一振,猛地一阵抢攻,硬是与被困的那三人合围。那三人情势也因此大为改观。而卫青这边,没过多久,那几个人便识相地看出自己这边远远不是对手,此时此地,莫说杀了刚才那五个人,己方能全身而退便已不错。在卫青用鞭子卷走第二个人的兵刃后,其中一黑衣人忽然退后,长长一声呼哨。十来个人便退得干干净净。

  留下卫青,倒有些莫名其妙。

  再看那五个人,大敌辅去,都还是惊魂未定。

  便听得一人大声道: “壮士,承蒙壮士出手相救。在下感激不尽,请问壮士高姓大名?” 卫青看时,是那两名高手中的一个。此人武士打扮,满面虬髯,甚是豪壮,正急忙奔过来,

  卫青心道,我不过是打了场糊涂架而已。

  嘴上却说:“些须小事不足一提,在下是山野小民,没什么高姓大名。告辞了!”边说边转身就要走开。这时忽然听见一人大喊:“卫青!”

  便不由得愕然转过头,他自忖自己在长安并无半个熟人,怎会有人认识自己。

  只见那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那个黑衣青年正大喜过望地向自己忙忙奔来:“卫青!我知道你是卫青!”

  待那人奔到自己面前,卫青才看清楚。这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身长玉立,面如冠玉,极为俊秀。一时之间,卫青只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再想不起是何人来。

  那人兴奋地道:“卫青!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阿彘呀!”

  一声“阿彘”。卫青是恍然大悟。而剩下几个人,则满脸古怪。特别是那个蓝衫青年,更是瞠目结舌。

  不错,这黑衣青年就是刘彻。他今日微服出宫,不想遇险,又不想危急之时有人出手相救,细看之下,更不想的是这人居然是卫青,自是喜出望外。

  卫青不知他身份,当然没什么反应。可另几个眼见当今天子如此失态,已经十分惊讶,更听天子亲口叫自己“阿彘”——这是刘彻儿时的乳名,当太子后早已改过,无人敢唤,更何况他如今贵为天子,更是不可提。

  几人当即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这一惊,比刚才被袭也好不到哪去。

  他二人已有两年多未见。这两年多来,卫青虽因环境的改观,身量增高,而脸上气色颇佳,无复当年饥寒之态。但毕竟改变不大。刘彻对他印象深刻,一见之下便认了出来。而当时,刘彻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黄毛少年,再加之遭逢大变,衣衫褴褛,满面泥污,现在卫青如何认得。

  “阿彘?你真的是阿彘?”卫青奇道。

  刘彻点点头,这时他兴奋激动之情虽未减,但与生俱来的矜持和帝王的尊严恢复了几分。便不再象刚才那样冲动。

  “呵呵!真的是阿彘!——你怎么又被人追杀?”卫青笑道。

  刘彻不由得红了脸。也是,每次见卫青,怎么都是自己最狼狈的时候。

  “上次是你的哥哥们,这次又是谁呢?”卫青半开玩笑地说。

  刘彻心中如同大鼓擂中:“不错,是谁?是谁要杀朕!”

  刚才被袭,几个人心中都转过这个念头,但事出紧迫,无暇细想。此时,不由的心如撞钟——是谁这么大胆子,想要弑君!一时,这五人面面相觑,竟说不出话来。

  卫青一言出口,已是后悔。这似乎有刺探他人秘辛的嫌疑。再加之这几人的神色,便不由得十分尴尬。当下咳嗽一声,把话岔开去:“阿彘,这几位是……?”

  “哦……这几位是……我的……呃……”刘彻眼睛看着旁边的四个人,脑子飞快转着,他不想让卫青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是,怎么说呢?

  见这情形,韩嫣心下明白他的意思,便上前一步,拱手道:“我等几人皆是主君的侍从。谢壮士相救!”语音清朗,风度端凝,卫青不由得心下暗赞:“好人才!”

  一时,公孙贺、公孙敖和黄顺,纷纷致谢。卫青当然谦逊不已。但心中却已然暗暗生疑:这四人的穿着皆为上等丝织物,再加上四人气度,哪里象普通富贵人家的侍从?特别是这个蓝衫青年,端的是人中龙凤。这样的人竟然是阿彘的侍从。这个阿彘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人?

  转头看阿彘,早已不是记忆中的可怜的青涩少年。虽然那俊朗的面容上,笑容如同阳光般,但却在眉宇间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气度。

  卫青心中一动,正要说些什么。一转眼却见远处地平线的上方,如乌云般隐隐有一片。不由得脸色一变,道:“你们叫了帮手吗?”

  “帮手?”刘彻和那几人莫名其妙,道:“不曾。怎么?”

  “诺!你们看!”卫青示意到。

  那乌云更大更近了。隐隐听到云中有隆隆如暗哑的雷声般的闷响。

  公孙兄弟是经过战阵的人,在这个季节,北方的原野上腾起这样的烟云,只有一个原因,不由得同时脸色大变,同声惊道:“军队!”一个念头,冒在脑海中,什么人?长安城外这个地方,怎会有军队?难道是黑衣人的同党?——谋逆!一词在这五人心中,惊心动魄地现出来!

  “快跑!”公孙敖冲口大喊。几人拔腿便奔。

  但是,跑,跑得到哪里去。刘彻他们本来骑得有马,但忽然遇袭,马早惊跑了。只有卫青一匹马,怎么行!用腿跑吧?这里地势平缓,无遮无拦,这军队来势如此之快,跑不了多远便会被追上。

  如何是好?!

  8.藏身

  跑了几步,卫青心念电转。“等等!”他大喝道。

  几人停下,看着他。

  他几步跑到自己的黄花马前。伸手“唰唰”就是两鞭,那马吃痛,狂嘶一声撒开四蹄狂奔而去。众人一头雾水,事情紧急怎么反而倒把马赶跑了。

  “往这边!”卫青喝道。

  几人心中无主,便跟着他离开土路往坡下跑去。

  坡下,避开军队来的视线的地方,是村民的麦田。麦草早已收割完毕,麦田里除了几个高高的草垛,无遮无拦。看见草垛,刘彻眼前一亮,想起了当年避险的麦草堆。转头看看卫青,卫青也正好转头看他,两人相视一笑,显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说迟是那时快,刘彻和卫青迅速钻进了一个草垛。韩嫣和公孙兄弟、黄顺恍然大悟,忙要钻进去。但这里一个草垛较小。只可容得二人。情急之下,韩嫣和黄顺钻进另一个,公孙兄弟各钻了一个。

  那军队来得好快,他们刚刚藏好,便听到隆隆的蹄声,把大地都震动了,身下的草垛也簌簌地随之颤抖。

  这是今年才割下的麦草。今天秋天和初冬雨水很少,麦草垛里干干爽爽的,带着干草在阳光下晒久了的味道。

  由于草垛较小,卫青和刘彻紧紧地挤在一块。两具年青结实的身体肩挨着肩,腿碰着腿。

  卫青没什么感觉,从草垛中轻轻掏了一个缝隙出来,往外窥视。

  而刘彻是经历过情爱的人,特别是与韩嫣的关系,让他对男人也有特殊的兴趣。所以,虽然是在情势紧张之下。他仍然感觉到卫青修长坚实的身体的热度。他的心中,微微的一荡。

  “你看!”这时卫青在他耳边小声说。

  他连忙收敛心神,凑近那个缝隙往外看去。

  这只军队的队伍并不是一下子就过完的。而是以三五十人为一队,一队过完,隔一阵,又是一队。没过一会儿,就过去了七八队。

  这是什么队伍呢?刘彻心中忖度。

  这些骑兵都身穿红袍黑甲,看这服色,必是汉军队伍无疑,但长安城外,没有什么大规模的军事活动。也没有任何队伍调动啊!这是谁的军队呢?他苦苦思索着。

  这时,卫青的声音又悄悄地在耳边响起:“江都王!”他挨得如此之近,刘彻感到他柔软的嘴唇在自己的耳廓上轻轻一拂,温暖的,羽毛般的感受,让他全身一震。而让他心中也一震的,则是卫青说的那三个字“江都王“。

  不错,在几拨马队过后,相对缓行,被更多的军队簇拥的金碧辉煌的车驾上,有一面迎风飘舞的幡帜上面赫然是——江都王。

  江都王刘非,是刘彻的哥哥。景帝的第五个儿子,刘彻出生前就已经被立为汝南王,后来封为江都王,一直在自己的封地。景帝驾崩之时曾回到过长安,但刘彻继位后他拜贺完毕便已离开长安。

  刘彻的这个异母哥哥,比刘彻大十七岁,身形魁梧高大,孔武有力。犹喜行军打仗。景帝在位时,吴楚七国叛乱,他年方十五岁,便已上书景帝,自请击吴。景帝大喜,曾称赞道:“吾儿虎子也!”于是,任命刘非为将军,允许其攻打吴国。

  吴国攻破后,景帝便将他的封地改在吴地,封为江都王。

  刘非封江都王一年后,刘彻才出生。

  刘非虽孔武有力,但很有人缘。对太皇太后孝顺无比,便是对刘彻的生母王太后,也是十分尊敬。不仅逢年过节礼物纷繁。便是平常,从江都到长安的大路上,如流水的都是他请安或送礼的军士。

  故此,太皇太后和太后多次赞他孝顺。

  刘彻继位,他是第一个率先拜贺的人,因此,刘彻对他一向也有好感。

  但是,今天,是巧合吗?

  这个时候,他的车驾出现在这里。这是为什么?他的到来,和刘彻刚才的遇刺有关吗?

  刘彻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江都王的车驾,脑海里的思绪如海浪般来了又去,一时之间,忘记了一切。

  这支江都王的军队,大约有两千多人。大部分是骑兵,还有车驾和部分士卒,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过完。等江都王的军队终于远去,连烟尘都看不到了,刘彻和卫青他们才从草垛中爬出来。

  每人的头上身上,都带着干草叶和碎麦秸,十分狼狈。

  但是,没有人有心思笑。

  刘彻心情凝重,韩嫣和公孙、黄顺自然也轻松不起来。今日遇到的,都是可以震动朝野的大事。他们的心境同样无法平静。

  而卫青,除了对刘彻的同情(因为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得罪了什么人,更不知道这和一个王爷有什么关系),更多的则在担心他的那匹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的马。

  刘彻要迅速离开这里,尽管,他还来不及和卫青叙一下旧。

  在临行之前,他问卫青现在住在哪里。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里,卫青不想告诉他们自己是公主府的骑奴,只是含糊地指了指长安城,说:“城南吉祥街。”

  “我会来找你的。”刘彻说。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是,卫青看见,他那双如墨般漆黑,如星般明朗的眼睛里,有某种深沉的忧虑。

  公孙兄弟和韩嫣他们也和卫青致意后随同离开。公孙兄弟很遗憾,作为武人,他们对卫青的身手手佩服得不得了。正想好好结交一番。但事情紧急,他们也只有作罢。

  看着刘彻他们远去的背影。卫青的嘴唇上泛起一缕笑意。

  这个自称叫阿彘的少年,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不过,这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他不会还有和自己第三次意外见面的机会吧!尽管阿彘说过要去找自己。但卫青觉得不大可能。因为他觉得阿彘本身满身就是麻烦,根本不会有余力去找自己叙旧。

  摇摇头,卫青想起自己还要到秀水村去给母亲抓药。这会儿都耽误半天了,不知道还来得及不。忽然,他猛地想到:

  “马,我的马。”

  卫青喃喃地说,心头猛地一沉,这可是他的老伙伴。放羊的时候就伴随着他,现在,也是他最宝贵的东西。现在,马呢?

  他望望四周,伸出两个手指在口中,使劲吸气一吹。

  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了原野的宁静。

  不多时,远方传来隐隐的熟悉的蹄声。卫青欢呼一声,蹦了起来,连跑带跳冲上坡背,远方不徐不缓小跑而来的,正是他的老黄马!

  9.卫氏姐弟

  卫青回到公主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匆匆走进卫妈妈那间小屋。小屋里很黑,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卫妈妈在床上静静地躺着。他的身边,一个人正低着头,对着那昏暗的灯光做着针线。

  灯影在墙上将她窈窕美丽的身影投影出来,这正是卫青的三姐卫子夫。

  “青儿,你回来了。药抓来了没有?”卫子夫悄悄地问。

  见她这样,卫青便知道卫妈妈刚睡着。便扬了扬手中的药包,压低了声音道:“抓来了。”

  “拿给我,我去煎药。”卫子夫忙站起来。

  “不用了。我去吧!”卫青悄悄说。

  “我去!”卫子夫不由分说,抢过药包便走。边对卫青说:“给你留了饭!快吃!”

  子夫在屋里忙碌地拿药罐,灌水,通火熬药。

  卫青乖乖地听话去找饭吃。虽然他家中唯一的男儿。但在家里最小,卫妈妈和三个姐姐怜惜他小小年纪吃了很多的苦头,所以对他爱护有加。特别是三姐卫子夫。虽然她只比卫青大两岁,但却时时以长姐自居。对卫青更是十分照顾。

  在小屋屋角的小桌上,卫青找到了子夫留给他的饭菜。今天好好折腾了一回,他早就肚子饿了。来不及拿筷子,便用手拈了一根菜塞进嘴里,边嚼边道:“好香!”饭菜已经有些凉,但卫青哪里管这些,忙忙装饭大嚼。

  把药放在火上,卫子夫回到油灯下坐下。看着高头大马的弟弟狼吞虎咽的吃相,忍不住小声笑道:“慢些吃。别噎着了!”

  卫青应了一声,道:“三姐,今天你怎么能出来?”

  子夫是公主府的家伎,平素公主府若有客人或是重要的活动,便要歌舞助主人和客人之兴,越是晚餐时分,越不得出来。

  “娘病了!本来我们三个都想出来看看。可是,宫里新制了几首乐府,公主请了教习来给拍子(教音乐),大姐要记谱;二姐听霍家说去病也有些着凉,所以请假出去看去病了。我跟公主说我要来。公主说,反正教习那里有大姐便成,便让我过来看看娘。”

  说着,子夫小声笑道,“你吃慢点。等吃完了,来试试这鞋合不合脚!”

  卫青抬头看看,子夫手里做着的,正是一双青布布鞋。心中感激,口中却不说出来。

  卫家三姐妹皆貌美如花。自幼便是是公主府的家伎。

  大姐卫君儒弹得一手好琴;二姐卫少儿是鼓伎;而老三卫子夫则有一把好嗓子,是歌伎。

  作为豪门贵族的家生奴婢,她们对自己的婚姻大事是没有自主权的。当然和这个时代里貌美而没有自主权的奴婢们一样,她们的结局,往往都是年纪已过,才被主君随意配给哪位得宠的下人。当然,有的早已被自己的主君,玩够玩腻了。

  在公主府,这种危险要小一点,因为,这里公主为尊。驸马就是要偷腥,也往往不敢吃窝边草。再说,貌美的家伎还有一个用途。就是,当作礼物赠送给驸马和公主要结交的人。以后好在此人面前吹吹“枕头风”,提醒一下他公主和驸马对他的美意。

  从这个方面说,驸马和公主对出众的卫氏三姐妹都是抱以期望的。也因为这个原因,三人中最小的卫子夫都已经二十出头,都还未成亲。

  三姐妹中大姐君儒性子沉稳,弹得一手好琴;是公主管理家伎的好帮手;而三妹卫子夫天性温和,有一副好嗓子,是公主府最好的歌姬。

  对于自己的命运,她们二人没有也不可能有更多的意见,只是安分地等待着自己的归宿。

  但二姐少儿则不同了。她是鼓伎,性子如同鼓点,活泼好动,不甘寂寞。于是,在卫青回来前几年,她便大胆的偷偷的和公主府的家臣霍仲孺要好上了。并且还有了一个孩子。取名“去病”。

  霍仲孺,是公主府的管事,素来深得公主和驸马的信任,公主府的小到日常开支;大到田庄收入,都是他一手掌管。所以,公主和驸马对他笼络有加,也仗着公主府对霍仲孺的这种宠信。上上下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件事。但霍仲孺也不敢嚣张,在公主府外找了一所房子,也请了几个下人将霍去病放在那里抚养。他和少儿偶尔才去看一看,也顺便聚一聚。

  对于这件事,卫妈妈也无可奈何,霍仲孺比少儿大了十几岁,在任何一个母亲的心里,都是不尽人意的。但是,这是少儿自己的选择。再加上,这件事能这样遮掩,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怎么可能再有其他的想法。

  好在,少儿之子去病天真烂漫,玉雪可爱。卫妈妈十分喜欢,便常常接过来跟着自己,以膝下有孙来聊以自慰。

  卫妈妈的那间小屋顶多也就只能挤两个人,由于三姐卫子夫今夜来照顾母亲。于是,卫青抱着自己的被褥到马房里,跟当值的马童挤了一宿。

  第二天天刚亮,等他匆忙地回到小屋。子夫已经梳洗停当,准备离开了。她絮絮地向卫青交待着母亲煎药、服药等事项的同时,又嘱咐卫青很多在公主府自己应该注意的事情。好像卫青不是一个十九岁的马上就成年的男子,而是一个刚刚换牙的小孩。

  “好啦!好啦!”卫青哭笑不得,“我都会注意的。三姐,你还不老,怎么这么啰嗦!”

  “嫌我啰嗦!好啊,你小子胆子大了不成!”子夫佯怒道。伸手就想在卫青头上敲他个爆栗。卫青笑着,轻轻闪开了。

  “咦!你还敢躲!”子夫不依,扑上去,非要敲到不可。卫青连连躲开。卫青人高马大,武艺高强,却不敢跟娇小美丽的姐姐认真。只得连连求饶,子夫不依,姐弟俩一时在小院中追逐嬉闹起来。

  “喝!大清早就这么热闹啊!”一个清脆爽利的声音在小院外响起。话音未落,一个二十出头,俏丽娉婷的少妇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便进入了小院。

  卫青才站住脚,还未开口,那男孩已如飞一样扑进他怀里,连声道:“舅舅!舅舅!”

  这少妇就是卫青的二姐卫少儿,而小男孩,正是少儿与霍仲孺之子——霍去病。

  俗话说:养女象姑,养子象舅。

  这霍去病的相貌果然和卫青十分相似。同样明朗的轮廓,同样俊秀的五官,特别是二人的眉毛,漆黑斜飞,虽不甚粗,却英气逼人。

  不过,相似的也只仅此而已,二人气质神韵完全不同。卫青温和内敛,外和内刚;霍去病则英风外露,桀骜不驯。

  这甥舅二人不仅样貌相似,感情还很好。

  自卫青一回卫家,就看到了灵动活泼的霍去病,便喜欢上了这个和自己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小外甥。而霍去病呢,天上掉下一个武艺高强,知书识字的小舅舅,更是把卫青崇拜到骨子里去。三天两天粘着卫青要学武艺。

  本着让这小子强身健体,真正“去病”让大家放心的目的,卫青便随意教他一些。没想到这小子挺有天分的,学了个像模像样。卫青也来了兴致。

  “舅舅,你教我的那套拳我已经学完了。你说过我学完了要教我用剑的。”霍去病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拉住卫青的手不放。

  “真的吗?”卫青佯装不信。

  “真的,真的。不信我打给你看。”霍去病忙叫道。

  “嘘!小声点。”卫子夫不满地看着这甥舅俩,道:“外婆的病还没好呢!你们两个小点声。”她忘了刚才她也和卫青打闹来着。

  卫青一笑,拍拍霍去病的头,霍去病吐吐舌头。

  卫少儿问道:“怎么,妈还没醒吗?可好些了?”

  子夫回答:“还没呢!吃了药,昨夜就好些了。今儿应该大好了。”又说,“二姐,你来了。我正好也要进去了。妈和青儿就交给你了。”

  卫少儿道:“好。你去吧!昨儿我先跟里头说过了,今日一日不进去,你用不着慌着妈又跑出来。”

  子夫离开了。

  少儿转头对卫青说:“你今儿不当值吗?”

  “不当值。马房管事的说了,今天不用马。下午牵去刷刷就行了。”卫青答道。

  “那你们两个要玩,到外面去玩去。别吵了妈!”少儿道。

  霍去病巴不得一声,忙拉了卫青的手就往外走。

  少儿忙在后面道:“记得回来吃饭!”

  卫青口里应着,人已经和去病跑远了。看着自己的弟弟和儿子,少儿不知为什么微笑着摇了摇头,进屋去了。

  10.长信宫

  这边刘彻匆匆赶回未央宫。

  才刚刚换下身上的衣服,便有小黄门来禀:“陛下,太皇太后请您过去一趟。”刘彻心里冷笑,但面上不动声色地道:“知道了,就来!”便匆匆乘辇前去。

  规模宏大的长乐宫,斗阁飞檐,亭台轩礼。虽然不同于皇帝居住的未央宫的宏伟威严,但是,精致巧妙更为触目。

  这里,历来是各朝太后的居所。现在太皇太后窦氏和王太后,还有景帝生前的一众妃嫔,都居住在这里。

  窦太后住了长信宫,这是长乐宫的主宫。王太后住了长秋宫。这两个在当时天下最高贵的女人,在这座庞大的宫殿里,做着天下女人的表率。不管她们之间有着什么样的微妙关系,但在表面上,她们是互相尊重的。

  特别是王太后,对太皇太后的尊敬和顺从是出了名的。

  现在,她们都聚集在窦太后的长信宫里,微笑着听一个远道而来的男人的谈天说地。

  这个人正是江都王刘非。

  三十多岁的刘非,正是一个男人生命力最强健,最旺盛的时候。他身形魁梧,脸孔方正,上唇留着短短的髭须。他的笑容爽朗而极富感染力,现在,他正在给窦太后说一个他听到过的,叫东方朔的人的笑话。还未开口,那笑意就从嘴角爬上了眼睛,而那眼睛就立即将这笑传达到周围的人的心里。

  “这个东方朔啊!亏他想得出来。”待刘非说完后,太皇太后笑道,王太后也点头称是。接王太后着又说:“看样子,这个东方朔也算是有些急智的,就是不知真本事如何?”

  “这个,”刘非一脸为难的样子,“这个臣儿就不知道了。臣儿在江都,离这里远着哪,只是听说这件事,至于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窦太后点点头,正要开口,便听外面长声报道:“陛下到——。”

  除了两位太后,江都王刘非和满殿里其他的宫人内侍,便都齐齐地跪了下去。

  门口翩然而入,修长挺拔的,正是年青的天子刘彻。

  “起来吧!”刘彻笑言,不待和其余人搭话,便径直走到窦太后面前,长身拜了下去:“孙儿见过太后!”

  “好孙儿!快快起来!”太皇太后笑得眼睛都眯缝了。

  刘彻才到王太后跟前,也是长身一拜:“太后!”

  王太后点点头笑道:“皇儿这时候才来,今天有客呢!”

  “哦,有客!”刘彻直起身来,眼光向四周一扫,泠然如水般清,如冰般寒。满面笑容的江都王刘非一接触到这眼光,也不由得心中一窒。

  “原来是五哥,果然稀客啊!”刘彻笑得爽朗,兄弟血缘,他和刘非的笑容十分相似。

  “不敢。”刘非道。

  “五哥几时到的?这么远的路,怎么不早说?朕好叫人接接去!

  “不敢!不敢!臣到长安来,本来应该先具表上奏的。但……”他话未说完,眼睛已经看向窦太后。窦太后便接口道:“皇帝莫怪你五哥,这次是我叫他来的。因为我想着,过了这个月,就是他母亲程姬的祭日了。今年是个整年份,可怜那孩子跟我一场,我想好好祭奠祭奠她。所以,才叫你五哥早点来,帮我预备预备。”

  程姬是刘非的生母,但已亡故多年。刘非基本上是太皇太后一手带大的。

  刘彻笑嘻嘻地听着。

  太皇太后说完,刘非才说:“正为如此,所以臣未曾上报。不敢惊扰陛下。”

  “太后常对朕说五哥纯孝,果然如此!”刘彻赞道。

  “皇帝,刚才你五哥讲了个什么东方朔的故事,笑得我们娘儿们肚子都痛了。你说说,这个什么东方朔真的就这么惫懒,敢给你上那么一份奏表不成?”窦太后道。

  刘彻眼光一闪:“五哥耳目可真灵,连东方朔的笑话都知道。”

  刘非心中“突”地一跳,忙道:“臣是听上月到江都传旨的内侍们当笑话儿讲的。”

  刘彻只一笑,对窦太后道:“这个东方朔,倒是个滑稽人。他的奏表是这样写的“臣现年二十二岁,身高九尺三寸,目若悬珠,亮如朗星,齿若编贝,勇赛孟贲,敏过庆忌,廉似鲍叔,信如尾生,凡此种种,德才兼备,列为天子重臣不为过也。臣东方朔冒昧再拜以达上听”

  ……

  众人不待刘彻说完,都哈哈大笑起来。王太后笑道:“这个东方朔,这样吹,也不害臊。”

  窦太后却问:“那皇帝用了他没有?”

  刘彻含笑道:“孙儿给了他一个郎官,看看再说。”

  窦太后点点头,闭目不语了。

  众人又在窦太后跟前,承欢说了一会儿话。言笑晏晏,气氛十分融洽。

  只是江都王刘非似乎因为天子在座而不敢象开始那样放得开,只是随众谈笑塞责而已。

  当夜,未央宫宜兰殿。

  刘彻看着小黄门给韩嫣的手臂换药。韩嫣的小臂上,被一个黑衣人的刀锋划出一道二三寸长的口子。还好伤口不是太深,虽然流了不少血,却没有什么大碍。

  “疼吧?”刘彻心疼地说。接过白布条,笨手笨脚地帮韩嫣包扎。韩嫣看看他的脸色,心中涩涩的,道:“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刘彻不答。对他道:“好好坐着,别乱动,仔细扯了伤口。”

  “这伤真的不碍事。陛下,今日江都王是来……”本想问问见江都王的情况,但看见刘彻眉头一皱,韩嫣知趣地住了嘴。

  “他是太皇太后请来帮忙预备程姬祭日的。”刘彻淡淡地说。

  韩嫣心中一动。

  给亡母筹备祭祀这个理由,是如此的合情合理;而对于一个去世十多年的不甚得宠的妃子,又是如此的不在情理,反而让人不知深浅如何。

  “不管怎样,”韩嫣缓缓转动着心思,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去,“陛下身边,应该有几个用得上的人。”

  刘彻总算包扎好韩嫣的手臂,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道:“什么用得上的人?”

  韩嫣道:“陛下身边人虽多,但都是先帝留下来的。陛下也应该有自己的侍卫了。”

  这句话正是刘彻心中的那一句。他不由得点了点头。

  韩嫣继续说道:“只是,陛下现在就换组或增添侍卫,似乎有点太惹眼了。”

  刘彻微笑道:“这好办。明儿个,朕请五哥到建章宫玩一玩。建章宫人手似乎不足了点,韩卿便帮朕调拨几个。”

  韩嫣点点头,又道:“历来宫中侍卫,都是勋烈子弟,这些人忠心有之,能力不足。陛下身边,还得有几个真正的高手,以应万全。”

  “高手?”

  “是,高手。象卫青那样的,真正的高手!”

  刘彻转过头去,直面韩嫣。如墨的双眸紧紧盯着韩嫣的眼睛,想要从韩嫣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来。

  而韩嫣坦然自若。双眼直视着刘彻,重复着他的话:“陛下身边,需要象卫青那样的高手!”

  “呵呵,卫青么!……不过,江都王这次来,倒也好!我们就来试试吧!”刘彻话锋一转,转而上下打量着韩嫣,脸上露出一种奇特的笑意。

  “试试。陛下要试什么?”韩嫣不解地道。

  “不是我试,是韩卿去试……”

  不待韩嫣明白过来,刘彻忽然搂住韩嫣,边轻吻着他的脖子,边低声笑道。

  韩嫣觉得脖颈上痒痒酥酥的,忍不住低吟一声:“陛下!”

  “今日韩卿护朕有功,朕要好好赏你!”刘彻在他的耳边低语。接着,便一把抱起韩嫣,便向榻上走去。

  很快韩嫣被放在了榻上。刘彻紧紧吻住他的嘴唇,舌尖不住吮吸挑逗。一手急切地撕扯着他的腰带,一手在他身上敏感之处不断抚摸。

  很快,韩嫣脸色晕红,口中呻吟出声。

  在铜雀灯九盏灯蕊之下,韩嫣洁白的身体在刘彻手指的抚动下战栗,扭动,似乎让他的整个身体带着一层淡淡的粉红的光晕。他的眼神迷蒙而充满渴望。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无声的邀请。

  ……

  11.行猎(一)

  果然,没过几日,天子就在建章宫设宴邀请了江都王刘非。

  有如说是请江都王赴宴,不如说是请江都王游猎。

  年轻好动的天子,早就准备了骏马雕弓。拉上了自己的五哥兴致勃勃地去御苑射猎。整整一日,就在青葱郁郁的山林里驰马射箭。

  不过,大汉承平日久。侍卫们早已不是当年身经百战的勇士了。就连皇帝的表现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天射猎下来。除了韩嫣因为弓马娴熟,猎到一头灰狼,两只黄羊和数只兔獾之类外,刘彻猎到一只黄羊,两只山鸡。其余刘彻的侍卫们,有的猎到几只兔子,有的抓到两只山鸡,更多的人则大汗淋漓,两手空空。

  江都王刘非虽然猝不及防没有准备,但毕竟是当年平过“七国之乱”的将军王爷,不仅他收获颇丰——狼羊等大牲畜不少,还有两头熊,手下众侍卫也个个赢得光彩。

  “毕竟是五哥,咱们皇家的第一勇士。身手不凡不说,连手下将士也个个骁勇。”刘彻真心叹服。

  “臣岂敢!有陛下在,臣怎敢妄称第一。”

  “五哥何必过谦!朕还年轻,没经历过多少东西,但也知道五哥骁勇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陛下虽然年青,但豪气已在。臣当年可没有这等本领啊!”刘非低头连连逊谢,但那带笑的眼睛里,偶尔闪现的锐利眼神却不放过刘彻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而刘彻,正如所有十八九岁好胜的大男孩不小心输了一场他最爱的游戏一样,心里眼里,满满是遗憾和不甘。

  “五哥,你等着。这些家伙们”刘彻俊秀的下颚一抬,示意“这些家伙”指的是那群没用的侍卫,“太也无能。等朕好好折腾他们一下,过得一段时间,我们再来玩一次。”

  刘非笑道:“好便是好,就是怕太皇太后和太后知道了……”

  “知道便知道,游猎之事也不全都是嬉闹,也有提醒朕不忘先人武德之意。五哥不用担心。”刘彻根本不以为意,又将话题转移到了游猎上,“不过到那时,五哥不一定赢得了朕哦!哈哈!”

  “哈哈!臣一定奉陪!”

  “王爷,你觉得如何?”江都王府的谋士邓容问。

  “什么如何?”刘非问道。刚从建章宫回到他在长安的王府,他才脱去外袍,取下束发金冠。懒洋洋地扒在榻上,叫了个侍女拿了美人拳捶腿。

  邓容是他的心腹之人。才回到府邸,刘非便叫了邓容来,将今日之事一样样讲给他听了,想要听听他的意见。不料听完之后,邓容却先问他的看法。

  “就是当今天子啊,殿下觉得,今日看下来,当今是什么样的人呢?”

  刘非沉吟了半晌,方慢慢地说道:“深!”

  “噢?”

  “前日我们初到长安,便知道皇帝遇刺之事。但宫中朝廷,至今还风平浪静。这种情况只能说明,是皇帝不愿声张,想要摸清情况。从这里来看,这位天子虽然年青,却不是冒失之人。”

  “有理!不过,王爷为何说是‘深’呢?”

  “今日游猎,我实在不知他意欲何为。若说是示好于我,但又在游猎时与我争胜;若说是示弱于我,却又表明要重振侍卫雄风;天子刚遇刺,我就回到长安,他应该对我有所怀疑,但却不动声色。小小年纪,不可谓不‘深’!”

  刘非说着,皱了皱眉头,道:“邓先生,你如何看?”

  “我什么也不看!”邓容干脆地道。

  “什么?”刘非一怔。

  “敢问王爷,天子登基几年?”

  “两年多了吧?”

  “天下政令可有变?”

  “政令?……除了一个什么新的年号纪年外……不曾有变!”

  “朝堂之上何人为相?”

  “柏至候许昌,武强候严青濯……”

  刘非恍然大悟:“邓先生是说……”

  邓容点点头:“就算当今天子真的有经天纬地之才,奈何如今他羽翼未丰,无法施展。”

  “那么,我们的目的就应该是……”

  “不错。”邓容道。

  刘非点头不语。

  “不过,”邓容话锋一转,“当今也确实不可小觑。有遇刺事件在前,王爷可千万要小心,别让他抓到什么。”

  “这个我自然理会得。”

  和江都王刘非的游猎让刘彻非常高兴,对这个哥哥也分外的有好感。过了半个多月,正是程姬的祭日。

  汉代实行一夫一妻制。这里的一夫一妻是指,一个男人只有一个叫“妻”的合法的配偶。其余的叫“妾”。在那时,妾的地位非常低下,比奴婢只好一点点。

  程姬虽然生前贵为皇妃。但毕竟不是皇后或太后,所以,历来皇家的公祭中不会有她。还好她生了个儿子,于是,每年对她的祭祀就由儿子来完成。今年分外不同,因为太皇太后开口,命江都王祭祀。这就和平日自己私下不一样。要隆重的多。

  但无论如何隆重,皇帝是不能出席的。

  所以,刘彻给了他的五哥很多的赏赐,从金银祭器到丝帛等物,也算是“额外”了一番。这样特殊的恩宠,是其他妃嫔从来没有的。刘非十分感激,几次上表感谢。

  祭礼风风光光地结束了。刘非请辞。

  但沉迷于游猎之中的刘彻无论如何不肯放。还动用了太后劝刘非多留一些日子。当然,无论刘非是正中下怀还是装模作样,他也只有在长安待了下去。

  祭礼过后又过了几日。

  却发生了一件令朝野议论纷纷的事件。

  事件是韩嫣惹起的,而起因却是因为刘彻。

  那天,整顿了侍卫们一时之后的刘彻。兴致勃勃地传诏刘非,让他第二日跟随皇上到上林苑中打猎。

  第二天,刘非早早地就到上林苑里等候。没料到,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从大清早一直等到日上三竿,别说连皇帝的影子,连灰尘都看不见。

  刘非心中,边暗暗揣摩着是什么原因,边暗暗诅咒这个“黄口小儿”不守信约。而他的一众侍卫,早已等得心火上升,只是不敢开言咒骂而已。

  一个心腹侍卫在给刘非送上一袋水的时候,小声的问:“王爷,会不会情况有变?”

  “有变,有什么变?!”刘非没好气地质问道。

  那侍卫十分尴尬地道:“会不会皇上不来了呢?”

  “胡说!君无戏言!皇上岂是会失信的人!“刘非呵斥道。而他自己也满心狐疑起来。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正在这时,忽然听见侍卫有人在喊,来了!来了!

  刘非精神一振,忙向来处看去。

  果然,旌旗飘舞,甲胄鲜明,正是天子的车队。

  刘非忙对一众侍卫道:“陛下来了!快,快让开道!”侍卫们赶忙避让在一旁。刘非也急忙整顿衣冠,让众人跪候在道旁,自己肃穆地站立一旁。

  马蹄‘嗒嗒’,车声‘辚辚’,那车队慢慢地沿道而来。

  待车队到得跟前,刘非才大礼参拜跪倒:“臣,江都王刘非,参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刘非以头触地,十分恭谨。

  车队缓缓停下,却没人应声。

  12.行猎(二)

  刘非正在奇怪。

  却见那朱轮华毂的御车车帏缓缓往旁边一撩,露出一张俊美无比的脸孔来。

  刘非当场愣住了,里面坐的这个,不是当今天子刘彻,竟是韩嫣!

  见刘非当场蒙了,韩嫣不由得心下暗笑,。

  刘非气急败坏地站起来,给一个下臣下跪,特别是象韩嫣这样的下臣下跪,他丢不起这个脸。

  “怎么是你!皇上呢?”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韩嫣冷冷地:“皇上的车驾才出未央宫!陛下命小臣乘坐副车,率这些军士先到上林苑查看兽踪。以便和王爷共同行猎。因皇命在身,不可久违,请王爷恕下臣不敬之罪。”

  他嘴上说请恕罪,脸上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不待刘非说几句场面话,便大声喝命车队:“走!耽误了事情谁负责?”连车都不下,竟带着车队扬长而去。

  这里刘非半天才回过神来,立刻怒不可遏:“好,好个韩嫣!太也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在场的侍卫纷纷傻住,不知该如何去劝气得双脚直跳,脸红脖子粗江都王。

  “备马!备马!我要进宫觐见太皇太后!”

  当下,江都王连皇帝的车驾也不等了。气冲冲上马,一口气驰到了长信宫。

  白发苍苍的窦太后,在听完刘非的哭诉后却异常的冷淡。

  “哦!有这事啊!不会吧?”

  刘非满面通红,脸上愧泪纵横,气得连声音都颤抖了:“太皇太后,是千真万确的!”

  “这就怪了!”窦太后似乎很疲累地闭上眼,“彻儿那孩子,虽然性子急躁了些,做事有点不按礼法,但却一直是个守礼的孩子。不会这么放肆吧?”

  “禀太皇太后,不是陛下,是韩嫣可恶!”

  窦太后的眼睛霍地睁开,眼光锐利地闪了一下。这一下,让跪在他面前的刘非心中一凛。

  “韩嫣!”

  “是!”刘非道:“太皇太后,臣孙一直身在外藩,不懂得长安城的种种规矩。这次才知道,原来臣孙这样的藩王,竟连个小小的上大夫也可以不把臣孙放在眼里。请您告诉皇上,让他允许我归还封国,进宫来值宿警卫,这样,再不济也不会让人看不起啊!呜~~!”

  他按捺不住,又怒又气,竟伏地痛哭。

  “好了!好了!非儿,别哭了!看让下臣们笑话!”窦太后冷静地吩咐着刘非,语气不重却十分有力。刘非不敢抗拒,饮泣吞声。便听窦太后吩咐道:“你先下去吧!我叫彻儿来问问,自会给你一个交待!”

  窦太后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刘非无奈,满心不是滋味地离开,心下对刘彻和韩嫣恨到了骨子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窦太后的嘴角,轻轻掠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这些孩子们啊!心眼太多了!……”

  转而低下头,喃喃地道:“韩嫣?”

  然后抬头问旁边的大黄门李普道:“这个韩嫣,是不是弓高侯韩颓当的庶孙?后来和彻儿一块儿学习书法的那个?”

  “是!”李普尖细的嗓音响起,“就是他,当年陛下还是胶东王的时候,他是陛下的伴读。”

  “后来呢?”

  “后来……”李普心道:“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可皇上被窝里的事,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说啊!”心中想着,口中却讷讷地道:“后来,陛下封韩嫣为上大夫。现在是韩大夫了。”

  “嘿嘿!韩大夫!”窦太后的笑声变得阴冷起来,“你这老奴,当我不知道吗?”

  李普慌忙跪下道:“老奴万万不敢欺瞒太皇太后,确实是封上大夫。”

  窦太后不耐烦的道:“我知道封的是上大夫。你去,问问宦监令黄顺去,这一段时间,皇帝去了椒房殿几次?留在宜兰殿几次?”

  “是!”李普答应着,慌忙爬起来要去。

  “慢着!”窦太后又道:“你到长秋宫太后那儿去,就说……”太皇太后压低了声音,李普慌忙附耳上去。

  李普迅速地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窦太后喃喃地道:“上大夫!椒房殿!哼!哪个都不让我省心!”

  “王爷错了!”邓容大惊道。

  “本王怎么错了!你要本王受此侮辱,忍气吞声不成!”刘非的怒气还没有下去。

  “王爷!”邓容无奈地道。江都王勇武冠人,性子却十分冲动。这一点,历经十来年仍然没什么改变。他只有仔细地向刘非挑明:

  “我们好不容易这么多年,不过就是想争取到太皇太后的支持而已。这一点,皇上也必然看得出来。当然皇上也会料到,我们此次来意绝不止只是祭礼这么简单,再加上,王爷自幼由太皇太后抚养长大,关系非寻常人可比。所以,皇上心中也没底,到底太皇太后会在多大程度上支持王爷。我想,今日此事,应该是皇上的试探!”

  刘非怔怔地:“试探!用这种方法来试探?”

  “不错,”邓容说,“试探太皇太后对您的支持到底有多大限度!”

  “那么……”刘非看着邓容,说不下去了。

  “今日,皇上是正中下怀!”邓容叹道。

  “那我们怎么办?”

  “只有静观其变,顺便也看看太皇太后的态度吧!”

  这里刘彻和江都王都想看看太皇太后的意思。可太皇太后轻轻一脚,就把球踢给了王太后。

  听见长信宫的大黄门李普的传话,王太后惊出一身汗。

  这韩嫣得罪太后亲自抚养长大的江都王不说,太皇太后的意思,他还和皇帝与皇后之间恶劣的情况有些什么难以启口的关系。

  这还了得!

  从宫闱斗争中胜出的王太后,知道勾心斗角的后宫能起多大作用。她自己,一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普通妃子,不就是在宫闱斗争中把握了机会,成功的将自己的儿子推上了皇位,而自己也终于胜出吗?

  这其中,她倚重的最重要的人物正是皇后阿娇的母亲,窦太后最信任的女儿馆陶公主!

  如果刘彻与阿娇不睦,王太后在馆陶公主和窦太后面前都不好交待。

  所以,她迅速地叫小黄门去请刘彻,打算问个明白!

  没料到,刘彻居然样样承认不说。还说了一个关键问题。

  这个关键问题就是,本来刘彻是约好了和江都王行猎的。可是这次出猎让太后知道了,一顿教训。后来虽说是不可失信于臣下,还是让刘彻来了。但太后却坚持按正规事办。这下倒好,刘彻不是轻装简从,而是正式出猎。

  而天子出行,什么开路呀,清道呀。半天还没从未央宫出来。刘彻说自己心急火燎,害怕这么磨蹭耽误了时间。便让韩嫣乘坐副车,率领百十个左右的骑士,奔驰到上林苑中去观察野兽的行踪。又害怕韩嫣耽误事情,严命他快去快回,中途不可下车。

  所以,当然,韩嫣就是见到江都王,也不可能全礼啰!

  想不到刘彻绕来绕去,居然把自己给绕进去了。王太后心中又气又好笑。

  不过,韩嫣得罪江都王一事,此时并不是王太后想要追究的重点。王太后想要追究的,是韩嫣和刘彻的关系。

  终于,刚才口若悬河的刘彻开始支支唔唔起来。虽然他并不觉得与韩嫣的关系有多大了不得,但是,自己的母亲亲自问起自己被窝里的事,还是有些下不来台。

  看着自己从小就深知的儿子,王太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皇帝,你即皇位已经两年,感受如何?”

  刘彻闻言一怔,看着母亲王太后,似乎是在确定她的意图。

  王太后定定地看着他,不言不动。

  看着太后熟悉而亲切的眼眸,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刘彻骤然放松警惕之心,慨然道:“如绳缚翼!”

  王太后点点头:“这就是了。皇儿,你天资既颖悟,又蒙你父皇亲自教诲,有宏图于社稷,这是为娘所深知的。但你年少气盛,缺少磨炼,做事太过急切,不顾后果,又是为娘所担心的。”

  刘彻默然不语,低下了头。

  “皇儿,你新即皇帝位,朝中大臣表面敬服,但却无真正可以托付之人。而建元改制,贸然新政,早已触怒太皇太后。如果在这些事情上不留心,而再得罪长公主的话。皇儿,你必然会创下大祸!”

  太后的话,如同重锤,句句敲打在刘彻心上。

  反思自己登基以来,果然过于轻进浮躁,再想想那些黑衣刺客,太后莫名其妙地召江都王刘非回长安……

  不由得正容向母亲一礼:“孩儿受教了!谢太后!”

  未等王太后开言,刘彻又接着道:“今日太后所教,句句让孩儿受益匪浅,孩儿知道如今的情况,请母后放心。至于椒房殿的事,儿子会处理好的。此事千错万错,尽由孩儿轻浮急躁所至,孩儿一定会给各方一个交待。至于韩嫣……”

  刘彻咬了咬嘴唇,接着道:“韩嫣……儿会命他搬出宜兰殿就是了!”

  王太后有些愠怒,冷冷道:“只是搬出宜兰殿,恐怕远远不够吧?”

  刘彻急道:“太后!此事不怪韩嫣!”

  王太后不语,只冷冷看着他。

  刘彻无奈道:“太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韩嫣自幼是儿子的伴读,儿子与他十分契合不假。但这韩嫣出身侯门,文武双全,在士子中威信极高。儿子目前无法得世家大臣为倚重,若杀韩嫣,岂不连士子们也得罪了?请太后三思。”

  王太后不由一怔,对于韩嫣的家世背景,她十分明白,但韩嫣在士子中有如此的影响力,却是她未曾想到的。思忖之后,她勉强道:“既是如此,韩嫣可暂缓处置。但是,皇儿,韩嫣此人此时固然有用,但彼时必定为皇儿藓芥,皇儿心中要有数啊!”

  刘彻脸一红,垂头答应。

  于是紧接着,便是两件让朝野又侧目不已的事,不大,可让人议论纷纷。

  一件,当然是上大夫韩嫣搬出宜兰殿。回到自己的府邸。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猜测:韩嫣要倒霉了,侮辱天子兄长在前,失宠在后,够他韩嫣受的。脑子转的快的,已经在打算如何与他划清界限了。

  这事还没完呢,皇帝在未央宫承明殿设宴安抚江都王。

  这一次宴会宾主尽欢。皇帝的侍卫公孙敖等人还与江都王的近卫们表演了搏击,在陛下和王爷之前好好露了一手。

  不仅如此,皇帝在宴会上亲自拉着韩嫣的手,叫他上前去给江都王赔礼。

  见是如此,傻子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更何况,江都王不是傻子!虽不愿握手言欢,也只有当堂表示既往不咎。

  众人更是众说纷纷,这韩嫣虽然出来了,但是荣宠未减啊!便又有人庆幸还没来得及跟韩嫣划清界限。

  宴会后三日,江都王告辞回藩。皇帝情意殷殷,赐重金相别。

  江都王和他的手下们踏上了回去的路。他们或许想得到,也或许想不到,而在宴会后的那天夜里,公孙贺回答皇帝的问话。

  公孙贺说:“禀皇上,今日臣等相邀演武的,尽是江都王身边出色的卫士。但武艺来路和那日刺驾的黑衣人并不相似!”

  “那你看,会不会他有其余的人?”

  “臣奉命查江都王留驻长安及带到长安的人,不见有其他武艺高强的人来往。”

  “知道了。继续查!”

  13.牢笼

  现在,偌大的未央宫,在刘彻的眼里,就像一个黑沉沉的。四面都是看不见的墙壁,看不见的陷阱。

  这样的情况,和他当太子时的梦想简直大大的不一样。虽然,出生于皇家,就注定要和权谋为伴。但是,自幼就被立为太子,在父皇的小心呵护下成长的刘彻,对于自己登基后面临的困境,还是显得准备不足。

  而和皇后阿娇的关系,更是让人气闷。

  平心而论,小的时候,他是喜欢和这个年长他五岁的表姐玩的。那时候的表姐,有那么多的花样,总是他们几个皇家血统的孩子的头儿。并且,在众多的孩子中,刘彻最小。阿娇总是会照顾一下这个小小的皇子。所以,在幼小的刘彻的心中,阿娇是个不错的玩伴。也正因为如此,在姑母馆陶公主抱着他,问他:“想要阿娇做媳妇吗?”的时候,他才会毫不迟疑地回答:“好啊!要是能得阿娇做媳妇,我要做个大大的金屋子把她藏起来,只和我一个人玩!”

  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是真的喜欢和阿娇玩呀!

  那么,是什么时候,什么东西,让这种情况悄悄发生了改变的呢!

  是玩闹的时候,她那不同于其他人的骄纵;是相处的时候,她天之骄女的傲气;还是谈天的时候,她以恩主自居的态度……

  刘彻只知道,一想起阿娇,他就会想起那个跋扈的姑母;那个装模作样但手握大权的姑父;还有那个虽然身子象风中棉絮一样,精神却象铁打的一样的祖母……

  好气闷啊!

  比在朝堂上听许昌和严青濯一口一个太皇太后说的还气闷!

  以前气闷的时候,可以去找韩嫣,现在,韩嫣搬出了宜兰殿。只能出宫了。可出宫上次遇刺还没搞清呢!上次遇刺,要不是遇到卫青,那可是凶多吉少!

  卫青!

  刘彻一下跳起来,吓了旁边的黄顺一跳。只听得刘彻急切道:“黄顺,上次叫你去查卫青的下落,你查到了没有?”

  黄顺一脸惶恐:“回陛下,没有。”

  “为什么?”刘彻要发怒了。

  “陛下息怒,下臣按那天卫青所说的地点去找,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人。臣不甘心,就连那条街上都找遍了,可别说卫青,连姓卫的都没一个!”

  “怎么会这样?”刘彻怒道,“一定是你这奴才做事不用心!再找!”

  黄顺被骂得灰头土脸地去了。

  可无论他怎么找,卫青,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其实,根本不怪黄顺。他真的认真地找了,就差没把长安城南吉祥街的地面给翻过来。但是,问题是,有一个地方他没有,也不敢翻。就是吉祥街的——平阳公主府!

  而无论刘彻和黄顺怎么想,也绝想不到卫青会在公主府,更想不到卫青是公主府的骑奴!

  这时的卫青,困惑不下于刘彻。

  “好了!好了!青儿,你有完没完?”

  大姐卫君儒一手搀着老泪纵横的母亲,一边温言宽慰着,一边毫不留情地呵斥着卫青。

  看看气得发抖的母亲苍老的容颜,卫青也是一阵后悔。

  或许是孤独惯了,又或许是自己心中从来的梦想,卫青对于沉闷单调的骑奴的生活开始反感,他想,按自己的打算,去投军。可是,几次提出来,卫妈妈都绝不答应;偷偷的跑,他又觉得对不起对自己这样好的姐姐和母亲。

  今天,卫青再次提出这个问题,他知道,这次如果母亲不答应,也许很久自己都不能再提这个从军的要求了。所以,卫青咬咬牙,硬起心肠坚持己见。

  “孽障!孽障!我怎么生了这个孽障!……才回家来没几日,就要想着走!我牵心挂肠十多年,才安宁几日啊!……”

  卫妈妈边哭边数落。

  听见“牵心挂肠十多年”卫青不由得眼眶一热。

  这时,也在旁边劝着母亲的卫少儿见他迟迟不语,“唉!”了一声,便一手拉了卫青,对大姐说:“姐,你劝劝娘!我来和青儿说。”边说边将卫青扯出了家门。

  “青儿,你怎么回事?非得这样三天两头折腾娘不成?你平素是个多沉稳的孩子,你看今天你把娘伤心成什么样子?”性急的卫少儿,一开口就是责备。

  “二姐,我,我不是存心的,我只是说要去投军而已。”卫青悻悻地道。

  “才是投军而已!青儿,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娘为了你,什么心都担过了,你说去投军,她老人家一想你要走,还不比什么都伤心?”

  “姐,我一个大男人,难道就这样窝窝囊囊一辈子当个骑奴不成!”卫青又是愧又是急,声音也高起来了。

  见他着急,少儿反而冷静下来:

  “青儿,你这一辈子是不是窝窝囊囊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你五岁的时候,娘为了能让你认祖归宗,忍痛把你送走。送走的那天,娘回来哭晕过去。醒来就一直念叨着‘我的儿’‘我的儿’。你去郑家的这十多年,娘就哭了十多年,念叨了十多年。十多年来娘每年到送你走的那几天,总会病一场。总是说不知你在郑家怎么样了。

  青儿,你回来了。娘高兴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不是姐姐说你,眼看娘越来越老了,身子骨越来越不济了,你还能陪娘多少年呢?要是你现在走了,娘有个三长两短,姐怕你后悔都来不及!”

  少儿娓娓说来,卫青听怔了,想起母亲和自己那十多年的苦楚,一时心中百味俱全。

  少儿又道:“青儿,你今年还未满二十,能陪娘几年?便是娘百年以后,你也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去做你喜欢的事。这难道不好吗?”

  少儿的话句句在理,卫青心中一片茫然。

  回到卫妈妈的小屋,卫青垂头丧气,知道这一次,自己投军的打算又落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见他怏怏的样子,性子沉稳,十分有主见的大姐忍不住在他额头上使劲点了一下:“你这个不懂事的小祖宗!”

  接着道:“我把给你新缝的衣服放在你床上了,待会儿试试。听着,不许再说什么投军的傻话,让娘伤心,知道吗?”

  卫青知道。

  母亲的心卫青懂,几个姐姐的情意,卫青也懂。所以,重情的卫青只有退让了。

  于是,卫青也觉得,他的四周有一重厚厚的墙壁。只不过,他的这重墙壁是温暖和柔软的,也正因为温暖和柔软,比冷漠坚硬还难以让人走出!

  卫青和刘彻,在他们各自的障壁和困惑中,迎来了建元三年的春天!

  14.祓祭

  春天,闷疯了的刘彻宣布:三月三日上巳节,到霸上!

  祓祭,是一种古老的习俗,源自西周时候。它是指在上巳节这天,人们到野外的水边去,或举火或用水沐浴。以祓除不祥,祛病免灾。汉朝的时候,祓祭十分盛行,即使贵为天子,也要在这时行这个仪式。

  不过,今年的祓祭对刘彻来说,不仅仅意味这一个仪式。而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去透透气了!

  虽然天子出行,仍然是被浩浩荡荡无数的人马,无数的仪仗前呼后拥。但是,一想到可以离开未央宫那黑沉沉的宫墙,刘彻仍然忍不住高兴。

  上巳节祓祭的地点,这次选在霸上。

  霸河涌动着滔滔的河水,从远方苍黑而雄伟的秦岭发源,一路逶迤而来。远方,霸陵如碑,近处,揽桥如虹。中间,便是刚刚转过绿色的一望无际的原野,和原野上的灰蓝的树林。

  这里就是霸上,刘彻亲选的祓祭之地。

  举行过隆重的祭水仪式之后,刘彻便下令:今日祓祭,除禁军轮流守卫外,其余人等可不拘常礼,随意自在。诏令一下,所有人等尽欢呼不已。本来,祓祭也是一个随意的节日,这道诏令倒合了所有人的心意。

  当下,百官卫卒皆抛开了身份礼仪,纷纷涌向河边。矜持的官吏掬水而沐;豪壮的卫卒们干脆跳下水去,在粼粼清波中击水嬉戏。

  刘彻只是象征性地用侍从送上来的河水在额头沾了沾。便溜进了大帐。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衣服,带上韩嫣,公孙兄弟和黄顺,几个亲信侍卫,悄悄从后面出来,骑上马。便微服游荡去了。

  春天的霸上。展现出来的不止是北方原野的豪迈风情。

  沿着灞河而上,过了揽桥,便是一个茂密的树林,河水在这里变得有些湍急,在树林中行进。听见的,便是河水冲击岩石发出的哗哗声;东一声西一声的布谷鸟的啼鸣和他们起起落落的马蹄声。

  穿过孕育着绿色的尖尖芽胞的树林,便来到了一片空旷的地带。这里草色浅露,平坦而又宽阔。

  “韩卿,公孙!”兴致勃勃的刘彻道,“我们来赛一次马吧!”

  公孙兄弟刚想劝皇帝住了这念头。韩嫣已经朗声答应了。兄弟俩苦笑着对视一眼,知道皇帝刚得了一匹上好的红马,正在兴头上。再加上,为这次祓祭,长安和霸县的卫卒们,早把这些个地方的闲杂人等清除得干净。安全应该不成问题。便也不想拂了皇帝的兴致。

  当下,一声喝叱之后,几人几马急冲而出。

  刘彻的那匹大红马,是东海郡进贡的良马。端的是神骏,才跑了几步,便超出其他人几个马身。越往后,那马跑得发了性,一声长嘶,撒开四蹄飞奔。刘彻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心中十分畅快得意。

  几人的马中,又要数韩嫣的白马好,可在这红马之后,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不一时,刘彻竟然冲出了这片旷地,冲进了前面的另一个树林。

  见其余人等都远远落在后面,刘彻快意无比。进了树林便不似刚才纵马奔驰,而是任马一溜小跑。自己沿灞河慢慢赏起风景来。

  这里的地势都是平原草场,被灞河分为两边。这里河道较宽水也浅,一马可驰过,而河水也不是下游的急切和任性,而是稳重和和缓地流淌。河的两岸是十分低平的浅滩。

  此时春草尚浅,只隐隐约约有一抹绿意。因了极浅,更见娇嫩。河的两岸有却曲柳株株,绿得分明了。最难得的是,对岸远处竟有一个小小的河湾,向内凹陷进去,河湾里,百来株桃花云蒸霞蔚一般,开得灿烂。映得绿柳清波,分外的鲜明养眼。

  刘彻不由得被这景色吸引,想要策马过去。

  这时,蹄声嘚嘚,几个落后的人已策马赶到。见刘彻要往远处走,韩嫣慌忙阻拦:“陛下,就在这里吧!再过去,走得远了!”

  公孙兄弟也急忙附和:“是啊!陛下,我们离大帐太远了,怕不安全!”

  见他们如此惶惑,显是想起上次的事情。刘彻不由得一笑,正想打转,却听那边的河湾内,桃林中却呜呜咽咽,响起了埙声。吹的竟然是宫廷里制的一首乐府曲子——《江南》。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这首曲子,词十分简单,但乐声温雅,很是动听。

  清风吹过,乐声穿林渡水而来,愈见清雅。

  刘彻心中一动,便是十头牛也拉不转来了。径直策马顺河而去。

  韩嫣和公孙兄弟心中乍惊,但刘彻已策马上前,无奈,只得紧紧跟上,边行边暗自小心,恐有它变。

  刘彻心下好奇,策马一溜小跑。很快就到了桃林河湾的对岸。

  对岸,粉红色的桃林青绿的碧柳掩映之下,河边一块大白石,石上一人斜坐,白衣黑发,光脚赤膊,足临清泉。,正引颂埙而吹,悠悠埙声,便是从他那儿穿来的。

  韩嫣眼尖,忙道:“陛下,这人是卫青!”

  “卫青?!”

  刘彻忙凝神一看,果然,不是他挖地三尺都寻不到的卫青是谁?

  当下兴奋莫名,心头才涌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一句,便已大声叫道:“卫青!卫青!——”

  当即策马想要过河。其余人才要跟上,便被他止住,他还不想让卫青知道自己的身份,带着这些人过去,懒得解释。

  这几个人,又是担心,又是无奈,又急又无法。

  刘彻才不管这些,自顾自策马从浅水中一驰而过,边大叫:“卫青——!卫青——!”

  卫青是躲到这儿来的。

  这一月轮到他到草场牧马,不想遇到祓祭。平阳公主的草场正好在皇上钦定的祓祭地点的旁边。一干轮值的骑奴不敢乱跑,扎堆闷在一块闲聊,打闹嬉戏。

  而卫青正好求得少儿请霍仲孺从公主府借得一卷《六韬》,见众人嬉戏,便悄悄的携了竹简,寻个僻静处看。他喜欢这里风景如画,便远远寻了来,这时看书看得累了,就拿出姐姐给的颂埙,吹了散散心。

  颂埙是卫子夫教他的,子夫除了歌喉动人之外,便擅长吹埙。不想这埙声,竟然招来了刘彻。

  15.相知

  卫青的全身心都投入在颂埙的吹奏中,等他听到有人大喊他的名字的时候,一人一马已经冲进灞河,水花四溅,呼喊而来。

  这是怎样的一副画面啊!

  蓝色的天空下,绿意盎然的柳林下面是清波粼粼的灞河水。银色的水花四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匹火炭般的大红马驮着俊秀的少年,击水而来。

  似乎因为面对阳光,卫青觉得马也好人也好,都在一团明亮的光晕之中,他不由自主的微微眯上眼,想要看得更清一些。

  马近了,在那团明亮的光晕中,一个熟悉清朗的声音喊道:“卫青!是我!”

  卫青微笑了,是那个奇特的阿彘!

  “又见到你了!”卫青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跑马!看见你就过来了。”刘彻驱马上岸,边说边轻松地跳下来。

  他虽然换了常服,但锦带束发,青蓝色的长袍上绣着银丝宽边的纹饰,儒雅高华,从容洒脱。

  “呵呵!”卫青笑道,“难得看见你这样从容。”接着戏言道,“每次看见你都是状况不断,今天不会又有什么状况吧?”

  刘彻也笑了:“真的是这样!不过今天,应该没什么状况吧?”他抬头向远处望去,韩嫣和公孙兄弟远远的在对岸。卫青也看到了,便向他们摇摇手,公孙兄弟也朝他远远地摇摇手,韩嫣微微躬身一礼。

  卫青看看他们,又看看英挺不凡的刘彻,道:“你的侍从不是常人啊!”

  “是吗!”刘彻不想多谈这个,只随便应了一声。

  卫青一笑,将身体向白石边挪了挪,说:“坐吧!”

  刘彻微一迟疑,就扔下马缰,爬上白石,很快便坐到了卫青身边。卫青的身边放了一卷竹简。刘彻顺手拿起来:“咦!《六韬》,你在看《六韬》吗?”

  “哦,随便看看!”卫青淡淡的。

  刘彻忽然想到:“卫青,你以前不是说要投军吗?你投了没有?”

  卫青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答。

  刘彻心中一动:

  “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跟我说说,我可以帮你!”他真的很想帮卫青,或许是因为以前每次他都是接受帮助的一方吧。能够扭转一下在卫青面前总是狼狈的劣势,他是很愿意的。

  “没有人能帮我!”卫青很冷淡很干脆。

  刘彻怔了一怔。

  卫青不说话,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刘彻变换了一个话题。他摇摇手中的竹简:

  “这可是太公兵法,你对兵法感兴趣!?”

  “是啊!”

  “那你还看过哪些兵书呢?”

  ……

  二人开始聊兵书,又从兵书聊到战争,再从战争聊到郡国实力,四方见闻。竟是越聊越投机。

  刘彻朝中,不乏见闻广博之士,但平素一开口,就是奏对格局。几时能有人这般促膝而谈,笑骂争论。

  那卫青性子聪颖,这几年读书不少,他幼时听梁先生讲过各个郡国实力及内部情况;再加上自己寻母时,走过的地方不少,耳闻目染地方官吏贤愚,施政好坏,说起自己的见解,不乏惊人之见。有些想法,刘彻竟是闻所未闻。当下心中暗暗叹服,道:

  “卫青,我看,你即使不能当个好将军,也一定是个好郡守!”

  卫青一笑:“是吗?可我觉得当个好郡守不如当个好将军!“

  “为什么?”

  “为什么?”卫青道,“郡守卫牧一方,为天子牧万民;而将军则可为天子尖锐,救民于生死!”

  “哦?”刘彻还是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卫青伸手向北方一指,干脆地说明:“匈奴!”

  匈奴!刘彻心中一凛。

  “我大汉立国百年来虽民富国强,但却一直屈膝于匈奴。那匈奴侵我边境,掠我黎民,而堂堂大汉朝,却以公主和亲以求安宁。用一个女人的身体,来换取一国一时的安宁,这是每个汉朝男人的耻辱!”卫青慨然道,“卫青不才,少时先生便教导,若生为男儿,不能保家卫国,便是白活这一生!”

  卫青之言,让刘彻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汉朝立国百年,从高祖开始,由于国力所限,对匈奴一直以和亲政策为主,但是,每次和亲,好的话安定不过数年,不好的话,匈奴是一边和亲一边烧杀抢掠。

  年轻气盛的刘彻,早就将北击匈奴当作自己胸中的一个宏图。无奈眼前受制于太皇太后,一腔抱负,只有憋在心中。

  此时,满腔抱负被卫青一言道出,便不由得心潮澎湃,大起知己之感。

  转头看着卫青。在明亮的阳光下,卫青清秀的脸庞上,明亮而满是激情的眼眸,和英挺斜飞的双眉,微微下抿的薄唇,如同有一层光晕一般。

  而卫青一转眸间,看见刘彻呆呆地注视自己,便展颜一笑接着道:“做个好郡守,造福一方百姓固然好,可怎比得沙场快意厮杀,为国雪耻,能显我男儿本色!”

  这一笑,灿若星辰!

  刘彻痴了。

  忽然,卫青脸上的光晕黯淡下来,似是触动了自己的某种想法。他自失地喃喃道:“其实,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借口而已!”

  “借口?”

  “是啊!其实,郡守也好,将军也罢,都只是一个梦想罢了。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要明白,我该做什么,要做什么!”他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刘彻却被他的话所打动一时陷入沉思:“是啊!重要的是,该做什么,要做什么!”

  一时之间两人各怀心事,都静静地看着西流的灞河水沉默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西斜,微黄的阳光越过对岸的柳林,照射在河边去年冬天留下来的芦苇上面。微凉的风轻轻吹过,芦苇飒飒地响。原本清丽的春景骤然间增添了几许哀伤。

  埙声又悠悠响起,这一次,卫青吹的是一首《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曦。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埙声如怨如诉。

  不知为什么,刘彻忽然冒出一句:“卫青,你有心上人了吗?”

  “什么?”卫青楞了一下,“没有。”

  刘彻说:“真的吗?这是《蒹葭》,你吹得真好。”

  卫青茫然地道:“我知道这是《蒹葭》。可是,我在吹的时候,常常觉得,这好像说的不是一个人。”

  刘彻不解地问:“什么不是一个人?”

  “就是诗里的那个伊人啊!”卫青说,“你看得见她,你一直知道她就在那里,但是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无法接近。阿彘,你看,这像不像在说,一个人,他的目标就在那里,一直都在,可是无论如何,他就是无法接近。或者,当他努力了,奋斗了,站在那里的时候才发现——你要的就在那里,却就是离你有一段距离。而你站立的,早已不是你当时想要的那片土地……”

  ……

  随着卫青喃喃的话语,刘彻心中默默地喊道:“是的,这就是我,我现在的情况。我的梦想,我的宏图,就在那里!而我,要走多少的路程,才能到达呢?”

  痴痴半晌,刘彻才想开口。不料正在这时,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隆隆声,从桃林背后隐隐传来。刘彻和卫青同时一怔——这似乎是马蹄声。两人同时跳起来。果然,便立时听到有人大喊:“马惊了!马惊了!快来人!”

  “糟糕!”卫青大惊!爬起身来迅速穿上靴子,往桃林外就跑。

  刘彻忙叫道:“怎么了?卫青!你去哪里?”

  那边,听见不对的韩嫣和公孙兄弟纷纷上马迅速奔来。

  听见刘彻的叫喊,卫青边跑边回头喊道:“没什么!是马,马惊了!我去去就来!——”

  刘彻还要说什么,可卫青去得好快,瞬时就不见人影。

  留下刘彻一个,呆呆地坐在那里,耳边还在回响着《蒹葭》的埙音,心中还在咀嚼着卫青的言语。

  卫青说,他去去就来,可他却一直没有回来。

  握着他仓促留下的《六韬》,刘彻在灞河边等了又等,直到暮色如浓雾般笼罩下来,韩嫣和公孙兄弟多次催促,才牵心挂肠地离开那里。一路走,还一路回头。

  最糟糕的是,他懊恼地想起:忘了问卫青他到底住在哪里?

  16.蒹葭

  入暮,皇帝回銮长安城。不过,却没有回到未央宫。

  因为年轻的皇帝还恋恋不舍祓祭这天的轻松与自由的心境,一想到回去就要面对那黑沉沉的宫墙和黑沉沉的人,就由不得的十分痛恨。于是,善解人意的宦监令黄顺,便提醒皇上,他的长姐平阳公主的府邸就在回宫的路上。本着能晚回一时算一时的想法,皇帝临时决定到姐姐平阳公主府那里,把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打发掉。

  平阳公主是刘彻同母所生的长姊。她明艳美丽,又冰雪聪明,在宫廷之中,因为人玲珑乖巧而左右逢源。她与刘彻自幼关系便非同寻常。刘彻最是喜欢这个大方豁达,善解人意的大姐,故而连同与姐夫驸马曹寿的关系都十分亲近。

  但是,皇帝突然的到来还是吓了平阳公主和驸马一跳。

  接到皇帝驾临的旨意,平阳公主府就乱成一片。收的收拾,布的布置,清道、禁卫、礼节、备宴……!公主和驸马忙个半死,府中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管事和奴婢都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诸事方妥,一声“圣驾到——!”已经传报进来。这时,平阳公主觉得,自己的腿都是酥的。

  好在一切还顺利。

  因为皇上今天心情还不错,虽然有些心不在焉的走神,但始终微笑着。

  饮宴开始了。

  驸马公主和家臣奴婢山呼万岁,举杯祝皇帝寿!

  皇帝和蔼地举杯示意。

  然后,歌舞以助酒兴。

  公主府的家伎们献上了她们最拿手的歌舞。

  皇帝一直微笑着欣赏,但是,善解人意的平阳公主却发现。年轻的皇上只是表面在看,心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更细致的驸马曹寿则看见,皇帝忽而嘴角露笑,忽而怅惘不安,似乎他的心事起起伏伏捉摸不定。

  歌舞很精彩,公主府的女伎们十分美丽。但是,皇帝好像只是眼睛在看,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着。

  一直到那个节目开始。

  那个节目开始了,大堂上的灯光便暗了下去。于是,喝酒的说话的便都停了下来。而一缕埙声在黑暗中如泣如诉地响起。

  这竟然又是一曲《蒹葭》,刘彻精神一振,心思略略回来一些。

  灯光渐渐亮起,当那个白衣如雪窈窕美丽的女子,曼舞长袖,那歌声便如同走珠,如同月光,如同水银泄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刘彻的心又开始回到了白天的灞河边,那桃花,那绿柳,水上的粼粼波光……刘彻从来没有感受过今天的心境,忽起忽落,忽忧忽喜。他喝了很多酒,尽管这些酒不是很烈,但是,他已经醉了。醉得让他误以为那个白衣的歌女竟然长了一双很象卫青的眼睛。

  精明的平阳公主和驸马,看见了皇帝如痴如醉的目光,他们相视一笑。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应该怎么做了。

  于是,在皇帝不胜酒力,在内侍的搀扶下更衣(如厕)后,到早已预备好的那间寝殿暂作歇息的时候。那里面,早就有一个人跪等着伺候他,这个人,就是那个白衣的美女!

  在这间华丽的寝殿里,辉映的雀形灯下。那个美丽的女子还没有换掉她唱歌时穿的白色轻纱素服。摇摇的灯光,映得她是如此的不真实,仿佛刚从刚才的歌声中走来的一个幻影。

  轻纱很薄,很透明。她青春的身影即使跪姿也不能减少她的窈窕,她的身形十分娇小,但是,她的腰很细,她的胸脯很饱满……

  一种男人直觉的欲望从刘彻的下腹升起。

  他甩开了搀扶他的内侍,摇摇晃晃地跌坐在那美女的前面,伸出手,摸摸那在烛影中几乎不似人间的美丽脸庞:“你是谁?”

  在那个时候,皇帝是每个女人最终的梦想,特别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皇帝,那女子又怕又羞地战栗着正要回答,皇帝却将手指放在她丰润的红唇上:“嘘!不要开口,不要开口!开口了,就太明白了,明白了,就没什么道理了,是吧?”

  醉醺醺的皇帝迷蒙着黑色的眼睛,将手指移上她的眼睛:“你的眼睛是真的吗?”未等女子回答,皇帝已经将她扑倒在榻上。嘴唇吻上了她的眼睛。

  这是个没有任何经验的美女,

  那白腻的如凝脂一般的肌肤,从脖颈开始,细腻的锁骨,圆滑的肩头……直到那丰满的胸部,都在他的手下面战栗。那起伏的裸露而饱满的胸膛上,那两点玫瑰般的颜色,是如此的鲜艳欲滴……刘彻的手在上面停留着,摩挲着,看着它们挺立起来,慢慢变成深紫的颜色。……他的手指慢慢地拈动着,耳边,那美丽的女人紧闭双眼,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他的手滑到了那隐秘的敏感的地带,美女脸色晕红并且忍不住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最让刘彻兴奋莫名的,是那双美丽的眼睛,现在,这双让他迷醉的眼睛紧紧地闭着,长长的黑色眼睫如羽扇般轻轻颤动,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他猛地直起身来,迅速脱去衣物,那个美女因身上忽然一轻而又羞又惶急地想用手护住已经光裸的身躯,却什么也护不住。瞬时,刘彻已经再次扑了过去!

  这一次,他紧紧地吮吸着一只白皙的乳房,一只手不断地挑逗着另一边美丽的乳头,而另一只手强悍地固定了她的腰肢,在那美女的挣扎与呻吟刚刚开始的时候,使劲一挺身猛地穿刺了她……

  “啊!”当刚才轻吟《蒹葭》的美妙的嗓音带着痛楚低呼出声的时候,刘彻低下头去,轻轻地吻着那双紧闭着的,长长的黑睫毛下沁出盈盈波光的眼睛。

  当酒劲和欲望被发泄过后的满足代替之后,刘彻仍然一只手玩弄着那美丽的乳房,随意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凌乱而美丽的女子羞涩地:“奴婢卫子夫!”

  “卫子夫。”刘彻随意地重复着。

  忽然爬起身,双手捧住子夫的脸庞,仔细地看她的眼睛。不是错觉,这姓卫的女子,果然有一双和卫青相似的眼睛。

  “你也姓卫!你有兄弟吗?”

  “有。奴婢有个弟弟,名叫卫青。”

  ……

  第二天,卫青一大早就被平阳公主府的管事叫了回去。管事一脸神秘,却又不明说出了什么事。但他讨好巴结的样子让卫青想到,不管是什么事,总之,应该不是坏事吧?

  果然不是坏事,在很多人看来,这不仅不是坏事,还是天大的喜事。卫青的三姐卫子夫,昨夜伴驾有功,封为夫人。宫中的车马仪仗已经到了平阳公主府的门口。

  卫青回到平阳公主府,见到的人纷纷热情而羡慕地向他道喜。卫青敷衍着,一口气冲到卫妈妈的小屋里。那里,子夫已经珠钗高髻,锦衣绣服打扮得如同仙女下凡,正在跟家人话别。

  卫妈妈喜出望外,君儒和少儿也十分高兴,只有卫青在和姐姐话别的时候,恋恋不舍地说了一句:“三姐,以后,就见不到你了!”

  这一句,让本来就忐忑不安的子夫一下子分外伤心,拉住自己最疼爱的小弟的手,忍不住泪水就沿着脸庞流下来。

  “青儿!……”

  才待嘱咐卫青,外面早有人报:“平阳公主到!——”

  美丽高贵的平阳公主象一朵鲜花被风吹到面前:“咦!子夫,大喜的事儿,哭什么?难道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告诉我,我给你办!”

  子夫含羞道:“叫公主笑话了。子夫一家多蒙公主垂怜,子夫感激不尽,怎样再有要求?”

  平阳公主见子夫如此乖巧,心下不由得暗暗欢喜。见子夫脸上有泪痕,便取出丝帕替她轻轻擦去:“这一去,身份不同了,你已是人上之人。你放心,卫妈妈、君儒、少儿,我都会给她们安排好的,你尽管在宫中好好享受就行了!”

  子夫低低道:“谢过公主!不过,子夫的幼弟卫青,还请公主和驸马多多教诲!”

  平阳公主一听,咯咯地笑了:“他啊!你更要放心了,我保他前程远大!”

  这里还在喁喁而语,但宫中仪仗早等不得了,便有一个小黄门奔来道:“启禀公主,吉时已到,请夫人上车!”

  来不及和卫妈妈,君儒,少儿话别,子夫紧紧地握了弟弟的手,道:“青儿,你是家中唯一的男儿,你自保重,更要照顾好娘和两位姐姐……”话未说完,又哽咽难言。

  平阳公主亲自将子夫送出来,见子夫挂念家人郁郁不欢,便轻轻抚着她的脊背送她上车,排解说:“好了,好了!快去吧!在宫里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努力伺候好皇上。子夫,如今你身份不同,可别忘了我们!”

  子夫含泪点点头,最后看了自己的家人一眼,登上御车去了。

  车声辚辚,卫妈妈的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老泪却从眼角流下,流过纵横的皱纹。见她如此君儒心中一酸,劝慰道:“娘,三妹进了宫,这是多大的好事。您刚才不也说吗?快别哭了!青儿,来搀娘进去。”

  卫青却看着姐姐的仪仗后影,心中一片怅然:和自己最亲厚的姐姐进宫了,大家都说是好事,可是,从此再也见不到姐姐的面,那么,这还能是好事吗?

  见卫青发怔,君儒假装生气:“青儿,叫你来搀娘!你在想什么!”

  “哦!”卫青忙走过去,搀起娘的臂膀,看着高大的儿子,卫妈妈不由得叹道:“还是儿子好呀!女儿再怎么强也是别人的人,这一去了,不知多早晚才能见,牵我的心哪!“说着,又抹起眼泪。

  君儒心下不由得也十分难过,两个妹妹都算有了归宿,自己却……毕竟是长姊,她忙忍住悲伤,佯笑道:“谁说女儿是别家的人,我呀,这一辈子就跟着娘了!”

  “胡说!你不嫁人了?”卫妈妈佯怒道,眼睛却爱怜地看着自己的长女。

  “就是不嫁!”

  卫青在旁边接口道:“娘,大姊真的不嫁!”卫妈妈和君儒一怔,卫青接着道:“大姊呀,要给我娶个姊夫回来呢?”

  卫妈妈哈哈大笑。

  君儒追着弟弟,要撕他的嘴,卫青躲到少儿背后,一时之间,三姐弟闹做一团。

  卫家的生活有了一些改变。

  先是平阳公主送了公主府外一所院子给卫妈妈,作为养老之用;又给了卫家两个奴婢,让君儒也回家照顾母亲。少儿因与霍仲孺的关系,不在公主府当差了,便回到了霍家的宅子里,专心教养霍去病。

  而卫青,三姐刚走,公主便告知卫青,驸马提拔他到建章宫做卫卒。第二日就要去应卯。

  如此巨大的改变,让卫家的每个人都沉浸在兴奋和喜悦里。

  于是,卫青做了建章宫的一个小小的卫卒,虽然和自己原本的梦想有一定的距离,但是,总好过做一个普通的骑奴。

  17.建章宫卫卒

  是当今天子才增扩的,虽然叫做建章宫卫队,但其规模和形式早已不是一支小小的宫廷卫队。

  卫队里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他们多是勇猛健壮的勋烈子弟。象卫青这种出身卑微的人,是极少的。

  好在,汉时民风尚武,军中更是推崇本领高强之人,卫青武艺极高,再加上他为人侠义,性子温和内敛,众人也就不计较他的出身。于是卫青便加入了士卒们,一起操练,一起值卫。

  对卫青来说,还有一个更有利的条件是,自从子夫得宠,平阳公主得到刘彻赏赐千金。为了笼络卫家,平阳公主不仅在日常吃用上十分照顾,也送了卫家不少金钱。

  卫妈妈最是宠爱卫青,最怕这个小幺儿在军中受委屈,给了他不少的花用。这时卫青既有卫卒的饷银,又有家中补贴,一生之中竟是头一次如此宽裕。而卫队中的勋烈子弟,大多是因为祖上军功而得进卫队,有的早已家道中落。卫青性本慷慨,现在更是手中疏阔。卫队中谁有个不济的时候,他常常慷慨解囊。故而很快卫队中士卒,多与他相契甚厚。

  不久卫青身边便交接了一大帮用君儒的话来说是“狐朋狗友”的家伙。

  对于大姐的抱怨,卫青只是一笑,他知道,在他的这些狐朋狗友中间,有一个人大姐是绝对不反对和他交往的。这人,便是阿彘的侍从——公孙贺

  卫青和公孙贺的交情根本就起源于大姐卫君儒。

  原来卫家宽裕后,能干的卫君儒为了让家中有点进项,不至于过于仰仗公主府,便将公主赐给的部分金钱在城外置了些田地。

  卫家新进才富裕,自然不可能买家人僮仆,便是那两个婢女都是平阳府所送。所以,君儒出出进进往往只有一个婢女相陪。

  这一日君儒到城外田地有事,不想遇到个几个登徒子,见她貌美便来纠缠调戏。正好遇到公孙贺,路见不平赶跑了几个恶少,送君儒回家。

  回得家来,正好卫青回家,两下撞见都十分惊讶。听大姐说明事情的经过,卫妈妈和卫青对公孙贺便十分感激。上一次对击黑衣人,卫青本来就对武艺高强奋不顾身的公孙贺有好感,而公孙贺更是佩服卫青本领。两人交谈之下,竟是十分投缘。

  从此,公孙贺便成为卫家的座上客。他常常在卫青轮休的时候来找卫青喝酒聊天;当然卫青没有轮休他也来。卫妈妈看在他是君儒的救命恩人的份上,每次都相待甚厚。

  其实,公孙贺威武高大,君儒貌美如花,两人经此一事早就都有意了,公孙贺来得更勤了。有时候,还拉上兄弟公孙敖。公孙敖性格粗狂豪放,尤其和卫青相处甚厚。

  另一个对卫青来说很特别的朋友,便是那个奇特的少年阿彘。

  虽然和公孙敖交好以后,卫青也曾向他打听过阿彘的情况。可是,平素大大咧咧,十分粗豪的公孙敖在这件事上竟是丝毫口风不露。无论卫青如何问,他只是嘿嘿而笑,而正容道:“兄弟(因为公孙贺和君儒的关系,他下意识地喜欢标榜自己的年长,处处以兄长自居。),我实话告诉你,这个,除非他自己告诉你,我是不能说的。因为我一说,我便要说谎,你知道,我是绝不愿意对你撒谎的。”

  话已尽此,卫青也不好问什么了。

  而至于公孙敖为何做了阿彘的侍从,公孙敖也是一脸无奈:“这个,等他告诉你身份之后,我就如实告诉你。”

  于是,卫青决定,如果再见到阿彘,一定要问个清楚。

  好在很快,卫青就又见到了阿彘。

  建章宫在未央宫西、长安城外。

  卫青值卫的是建章宫最西边的一段宫墙。值卫每天轮流警戒,分早中晚三班。值卫每三天一轮,每九天休一天假。也就是说:建章宫的普通士卒们,除了日常操练之外,每个月可以休息三天。值卫的卫卒,大多住在卫卒营中,只有皇帝的贴身侍卫才在宫内专门的侍卫宿有暂时的歇宿之处。

  所以,卫青每九天回一次家。

  卫青回家有很长一段路,其中要过一条小河,穿过一个小树林。

  第一次休假,卫青就见到了阿彘。

  在青葱的小树林里,骑着大红马的阿彘微笑着,说:“我特意来找你的。”

  卫青想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但想了一想没问,以为肯定是公孙敖告诉他的,就只是笑道:“找我做什么?”

  阿彘不答,伸手递给他一样东西。

  卫青一看,是一卷《六韬》。

  如果说,阿彘第一次特意在那个小树林里等卫青,是为了还他那竹简的话。那么,第二次,第三次……反正卫青一休假回家的路上,阿彘总是在那里等他。

  每次等他都没有什么大事。

  就是在树荫下坐坐;或者哪块大石头上聊聊。卫青很奇怪,但是,当他问阿彘的时候,阿彘只是笑笑,不言不语。这时候,卫青觉得阿彘有一种奇怪的孤独感。

  是的,其实阿彘不应该感到孤独。虽然他每次等卫青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但武功高强的卫青耳目不比一般人,总是感觉到,在离他们不是太远的地方,有人在警卫。

  慢慢地,卫青习惯了阿彘的等待和陪伴。偶尔,由于某些原因,阿彘没有在那里等他,他还会感到若有所失!要将那个小树林反复看几遍,然后等上一会儿,确定阿彘不会再来才离开。

  慢慢地,阿彘和卫青聊得越来越多,却感到彼此都有些不可捉摸。

  阿彘告诉卫青,自己确实出身显赫。但是,他将自己说成是某个郡国权贵的继承人,将皇宫说成家传的府邸;窦太后是刁钻的老祖母;还有个精明厉害的母亲和一帮哥哥……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他没说他的皇后——他的妻子。

  卫青知道阿彘的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地将自己平素所见所闻的高官王公的子女和阿彘的情况一个一个拿来对,却总是不得其解。当然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拿当今天子来比。但是,他直觉地感到,阿彘不是平常人!

  刘彻也开始从卫青的言语中了解卫青,了解卫青内敛的高傲,卫青宽容的矜持,卫青的外和内刚,他也发现卫青的一个禁忌:就是从不说自己幼时和自己的父亲。

  卫青的疑惑,没有办法解开。

  可刘彻的疑惑,他去找卫子夫。

  卫子夫进宫后,便居住于温明殿。天子夜夜前来,宠信非凡。

  抛开子夫与卫青的关系不提,刘彻真的十分喜欢子夫。

  因为子夫的温柔如水的美丽,因为子夫的敦厚可亲的本性,还因为子夫和卫青一样,这两姐弟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就是——他们都能让刘彻在他们身边放松下来,真实地打开身心。

  而子夫呢,则真真实实,死心塌地地爱上了刘彻。

  他是她威严的君主,也是她尊贵的丈夫,更是她善变的情人。她爱他的高高在上,也爱他的温柔眷眷,更爱他凶猛狂暴,……对于刘彻对卫青的委婉询问,她不疑有他,自己最爱的人问自己最疼爱的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从卫子夫口里,刘彻算是明白了,明白了卫青为何那样自尊,为何那样敏感,也明白了卫青为什么那样急切的想要建功立业。一切只因为卫青少年的遭遇——亲生父亲不能相认,饱受磨难;托庇于母亲,却与卫家姐妹又是同母异父……让他总是有自己是个多余人的感觉。于是,卫青急切地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他要一种被别人承认的感觉。

  原来,如此刚强的,总是给别人以安全和温暖感受的卫青,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段。

  于是,在刘彻的心里,卫青不完全是他十六岁的那个强壮安全的记忆;也不是秀水村遇袭时的武艺高强的救星。卫青,是可以被他帮助和照顾的!

  而卫青的心中,刘彻的印象也在慢慢发生着改变,原本他一直以为阿彘是个可悯的富家子弟;秀水村遇袭,他以为阿彘是个麻烦满身的权门之子;灞河听埙,阿彘展现出来对国家、军事等的了解让他刮目相看;而现在,这个家伙的叙述中,他慢慢了解一个困惑于现实的,满腔抱负而无奈的人。

  阿彘展现出对他的信赖,让他不由得也以同样的信任回报于他。在他心里,阿彘不亚于,或许还要略高于他的那些朋友。

  有一天,卫青回家的时候,天上下着密密的雨。卫青披了蓑带了笠,边走边想:“今天下雨,阿彘不会来了吧?”

  走进小树林,果然,阿彘没有到。

  卫青正打算离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卫青忙转头一看,竟然是阿彘!下着雨,顶着风,他竟然来了!远远的,是他那些侍从,却远远地不敢过来。

  待阿彘奔到前面,勒马下鞍。卫青惊讶地发现,阿彘一身暗紫锦袍,玉带金扣,华贵非凡,却居然没穿任何避雨的东西!他的全身已经快要湿透了,额上的黑发湿漉漉地粘在苍白的脸庞上,眼里,满满的是痛苦和愤怒!

  见此情况,不及说话,卫青忙脱下斗笠和蓑衣,给他披上!

  正披的时候碰到他的手,竟然是冰冷的。连忙看看四周,竟没有什么实在可以避雨的地方,只有树林中有一棵枝条严密的大树,勉强可以避一避。便拉了阿彘过去坐下。阿彘怔怔的,也不反抗。任他摆弄。

  卫青安顿他坐下,见他胸口激烈起伏,脸色苍白,不知是冷还是气,没有血色的嘴唇也微微战抖着,便四处张望,想找些干枝来生火。

  哪儿去找呢?下着雨到处都湿漉漉的。

  卫青在林子中一望,居然远远看见公孙敖冒雨在一棵树后探头探脑。卫青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跑了过去。

  公孙敖余悸未消地道:“兄弟,小心。我的这位,呃,这位主君正在气头上。”

  “看出来了。只是,你们怎么让他这样跑出来,看淋成什么样了!”

  “唉!我们也不想,可是你不知道,这位主君一发火,谁敢阻拦。唉!又不准我们靠近,你说……”

  看见公孙敖为难的样子,卫青不由得一笑:“好了,好了!这样,你去找点柴禾来,再这样冻着,他会生病的!”

  公孙敖听不得这一声,悄悄呼哨一声,一忽儿,便有十多人,不知从哪里找来许多柴草。交给卫青,便又向来时一样迅速散开不见了。公孙敖比比划划,意思要卫青多费心。卫青摇摇头,抱着柴禾走开。

  这当儿,那个阿彘,只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卫青跑去跑来,就像石头一样,不说也不动。

  很快,一堆不大但温暖的柴火,便在阿彘面前冒着烟,吐着透明的红色火舌。

  乍感受到温暖,木然的阿彘哆嗦了一下,打了两个寒噤。似乎活过来点一样,眼睛也终于会转动了。

  这时一直没有和他说话的卫青才开口道:“好受些了吗?”

  阿彘点点头。

  “出什么事了?能告诉我吗?”

  阿彘将眼光怔怔地移到卫青的脸上,这张清俊的脸孔,是他自十六岁那年开始,梦里最安全的依靠。

  他近乎木然的脑子里费力地组织着辞藻,慢慢地说:“我的一个……一个师傅,死了!我的一个……心爱的人……要被赶走了!”

  他所说的师傅,其实也就是建元不久,就被窦太后下狱的赵绾。

  18.铩羽

  建元元年,刘彻广纳贤士,以公车迎入赵绾,和自己的师傅太子少傅王臧一起,成为刘彻建元改制的中流砥柱。但随着和窦太后矛盾的加剧,刘彻在政治斗争中一时失利,而赵绾和王臧也因而获罪下狱。

  这两年,刘彻故意韬光养晦,醉心游猎。但暗地里却命人在狱中照顾这两人,希望有一天重掌大权后,再借助他们再展宏图。

  未曾想,昨日公孙贺悄悄来报,赵绾在狱中自尽。

  刘彻震惊不已,对赵绾之死十分怀疑,便命人去查。但是,去查的人却被告知,奉太皇太后命,赵绾离间天家骨肉,早就该死,如今算是死得其所。所以,尸体早就被打发了。

  刘彻大怒。

  他知道窦太后对这个当年进谏自己不要事事仰太皇太后鼻息的御史大夫赵绾恨之入骨,所以,当年让他们两人入狱,其实也是为了避其锋芒。不曾想窦太后如此狠绝,时隔一年多竟然在狱中害死赵绾。

  对于这个三缕长须,满面正气,慷慨豪迈的赵绾,刘彻真心敬重。这个大儒申培的弟子,总是伸出一只有些枯瘦的手,捋着胡须慢腾腾地说:“陛下,妇人怎可擅权!”然后睁开眼,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可是,现在这个最看不惯妇人擅权的人,死在了一个擅权的妇人的手里。刘彻感到一阵讥讽的悲哀。

  一时之间,刘彻心中涌上无尽的愤怒和沮丧。

  而更让他深受打击的是,在太皇太后的阴影下,他竟然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这让他作为一个帝王感到了深刻的悲哀和失落。

  他的满腔的焦虑,怒火,悲哀,紧接着被阿娇推上了顶点。

  今天早上散朝后,他在宣室殿看奏章。皇后阿娇趾高气扬地就来见他,对他说,卫子夫有欺君之罪。

  刘彻看着这个头戴金凤冠,身穿五凤朝阳金丝宫袍的美丽而任性的女人,心中一阵嫌恶,冷冷地道:“卫子夫是朕带进宫来的,有什么欺君之罪!”

  “看来陛下也被这个女人蒙蔽了!”阿娇瓜子形艳丽的脸上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和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她有一张极为美丽的菱形的古雅的小嘴,但现在,这张小嘴中吐出的,皆是对卫子夫恶意的攻击。

  “这个女人,太主已经查清楚了,不过是个歌伎而已。竟然敢蒙混进宫,不是欺君之罪是什么?”

  她所说的太主,就是她的母亲馆陶公主。

  刘彻心中一凛:难道,她们竟要将手伸到每一个他在乎看重的人身上,让他真正成为孤家寡人不成?

  强压住怒火,刘彻冷冷地道:“卫子夫是平阳公主府的家伎,不是外面的青楼女子!”

  阿娇傲然一笑,伸脚将长袍色彩斑斓的后尾踢到身后:“家伎也好,青楼也好,皇宫岂是这种人任意进来的地方。”不理刘彻铁青的脸,她洋洋说着,“我也奉劝陛下一句,陛下看人可看准了,不要什么脏的臭的东西都往这里带,这里毕竟是皇宫!”

  刘彻低吼一声:“你要怎样?”

  “我要逐出卫子夫!”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我是六宫之主,我有这个权力!”阿娇寸步不让。

  刘彻眼底冒着熊熊怒火,他阴沉地上前一步,瞪着阿娇。

  看见他铁青的脸上青筋暴露,阿娇不由得有些心虚,后退了一步。

  刘彻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冷冷道:“来人!”

  宦监令黄顺缩着脖子小心前来,帝后的冲突,是天上的雷霆,无论哪个凡人被击到,连倒霉都不敢说。

  “陛下有何吩咐?”黄顺小心翼翼地。

  “你去叫几个侍卫,守住温明殿。凡要进去的人一律格杀无论!朕要看看,是什么人有这个胆子!”刘彻狠狠地说完,转身拂袖而去。

  阿娇被他是气势一时吓住,半响回不过神,待回过神来,刘彻已经快要跨出宣室殿的门槛。

  不甘服输的阿娇冲着他的背影嚷道:“刘彻,算你狠。我就不信,就连太皇太后,也进不去温明殿那道门!”

  刘彻的背影一僵,脚步停了一下,但仍然坚定地大步离开。

  离开宣室殿,外表强硬的刘彻内心却一阵迷惘:如果阿娇真的搬来窦太后,自己能够保全子夫吗?如果无法保全她,自己又有何面目去见卫青?

  无奈和痛苦中,他厉声呵斥侍卫不准跟着,单人独骑冲了出来。公孙敖见势不对,远远随后。

  策马狂奔的刘彻,眼里心里,尽是子夫温柔如水的双目和信任的眼神,心口痛不可言。茫然中,他和往常一样,来到了和卫青见面的小树林。

  这些,是卫青完全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

  他只知道,在被人追杀的时候,没有失态的阿彘,这时候失态了;哪怕是生命悬于一线时,也没有痛苦过的阿彘,这时候的脸上,满是痛苦和迷惘。

  “具体的情况,可以跟我说吗?”卫青小心地问。

  阿彘呆呆地看着他,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不能!”

  “我能帮得上忙吗?”

  “……不能。现在……不能……”阿彘喃喃地说,黑色的眼睛带着一抹痛楚。

  卫青无语了,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才好。

  阿彘用修长苍白的手抹了一把脸,苦笑道:“卫青,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很无能?”

  卫青一笑:“如果是被人追杀的话,你确实没有防身的本事。”

  “我岂止是被人追杀,卫青,我的日子,是在陷阱和阴谋中一天天的过的。我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本来属于我的东西被侵犯,看着我在意的人被伤害,我真的很无能。”说着,阿彘紧紧地抱住头,痉挛的双手使劲抓着自己的头发。

  卫青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去,拉开他的手。正要开口安慰他。这时,一大滴雨水从头上掉下来,打在他拉着阿彘的那只手上。卫青抬头看看——雨下得久了,那棵阔叶的大树的叶隙里开始慢慢滴水,看来这里很快也就不能避雨了。卫青无意识地往四周一看。忽然灵光一闪。

  “阿彘,你看!”他说。

  “什么?”刘彻抬起头来,依然迷惘痛苦。

  “你看着两棵树。”卫青松开拽着他的手,指给他看。

  他指出的两棵树,一棵正是他们躲雨的这棵。这棵树树冠较大不是太高,叶片也十分肥厚,在密密的雨雾中,叶片被淋得轻轻的颤动。在下面,暂时是不会被淋湿的。而远处的另一棵,则又高又大,叶子狭长坚硬,并且,片片垂直地长在叶茎上,这样雨便不能直接打在上面,但树下也就不能避雨。

  “唔?”刘彻仍然不解。

  “你看出这两棵树的树叶有什么不一样的吗?”卫青说,“你看,这棵叶子平长的,雨下下来的时候,它不避不闪,直接阻挡着雨势。但是,如果雨下得久了,它的里面也必然会露雨,并且,雨滴比外面的大得多。可是你看另外这棵树,它的叶子在雨的缝隙中生长,虽然雨势很大,却不能撼动它分毫。阿彘,你看这两棵树哪一棵长得高呢?”

  刘彻默默的看着两棵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卫青接着说:“阿彘,我不知道你面对着什么。但是,如果你能够直面的话,就大胆地面对,男儿无非一死,有何可惧?如果,你目前的情况还没具备和风雨抗击的能力的话,那么,为何不学学这棵小叶子的树呢?放低身子,消弭风雨来势,直到你能对抗风雨的时候!”

  刘彻没有说话,但是,他的头渐渐抬起,他的眼睛虽然还黯淡,但是已经有了生气。

  “如果避让,风雨还不肯停止肆虐呢?”他说。

  “那就再避让!”卫青坚定地说,“聪明的武者不会和厉害的对手硬碰硬,只会在等待中寻找机会!”

  “在等待中寻找机会?”

  “是的,没有任何事物是毫无破绽的。”

  刘彻没有再说,默默地思索着,慢慢地他的眼睛里有了光采,腰板也渐渐挺直。卫青也没有再说,静静地站起来。

  忽然,刘彻猛地站起来,由于他在雨中淋得过久,身体又一直蜷缩着,一站起来,不由的眼前一黑,便向前面栽去……

  卫青忙一把扶住他。

  和当年一样,他仍然高了刘彻半个头,感到有些无力的刘彻便一把紧紧地抱住他的双臂,将头靠在他宽宽的肩头上。

  雨下得刘彻有些冷,而卫青的肩头很坚实,他的身体带着青春旺盛的热暖暖的温度。一时之间,刘彻忽然不想离开,就是想这个姿势,在他肩上,多待一会儿。

  卫青感到有些不自在,这样和一个人贴近,呼吸感受着呼吸,身体感受着身体……他不由得绷直双臂,想要将刘彻推离自己的身体。

  而刘彻却更紧地靠着他,讷讷说道:“别……别动,让我靠靠吧!”

  他脸色还没有回复过来,苍白疲惫。卫青心一软,便不再推开。刘彻的头紧紧靠着他的脸颊,头发摩挲着他。一时之间,他忽然想起了霍去病,那个小家伙从小就喜欢黏着他,把头靠在他肩上,就像现在刘彻做的一样,象个大猫一样。

  卫青无声的笑了,无意识地揽住了刘彻,就像他揽住霍去病一样。

  一股温暖的感觉笼罩了刘彻。

  ……

  良久,刘彻才慢慢地抬起头来,从卫青的怀抱里轻轻挣脱出来。低声地说:“谢谢!”

  卫青宽容地一笑,道:“不用谢,我可什么都没帮上忙。”

  “你帮了。”刘彻真心地说。

  “帮了?”卫青佯装疑问,一边眉毛挑得高高的。

  刘彻认真地:“帮了!所以,谢谢!”

  “不用谢。朋友是用不着说谢的。”卫青正容道。

  刘彻笑了。

  对于他来说,这个词是如此的新鲜,从当太子开始,没有人对他说“我们是朋友”,包括自幼一起长大的韩嫣。朋友!刘彻在心底重复着这个词,一种新鲜的,不再孤单的感觉从心底慢慢升起。不过,同时升起的,还有一种奇怪的失落感。

  卫青远远注视着刘彻走远,看见远远的公孙敖他们很快扈从他离开。公孙敖乘人不备还偷偷地朝他做了个鬼脸。卫青淡淡一笑,转身开始向回家的路走去。他不知道,自己的话对于刘彻和他自己的未来将会起到怎样的作用,正如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番话,直接导致了自己最亲厚的姐姐命运的改变!

  建元二年四月,入宫未满一月的卫子夫被打入冷宫。

  19.妒火

  从天堂到地狱,对于子夫来说,只用了短短的二十天。

  就算昨夜皇帝还在用螺黛为自己画眉;就算皇帝今天上早朝前还在自己的眼皮上轻轻一吻,说:“子夫真美!”;就算皇帝在走的时候还笑说:“等等,我下朝就来。”……可是,陛下却再也没来。

  阴冷的冷宫,四面的高墙,刘彻为了她的安全,特意严命不相干的人不得进入。于是,除了服侍她的数名宫婢和内侍,她见不到什么人。而冷宫也就更加的阴冷。

  就这样,在等待中失望,在失望中绝望,子夫的心一天天地沉沦下去。心由怀疑到痛苦,由痛苦到不甘,一天一天煎熬着 ,一天一天啃啮着……

  而皇帝刘彻,似乎已经完全遗忘了她。而比以前醉心沉迷于游猎中。每天除了上朝,几乎整天都呆在建章宫。而朝堂之上,他也变得懒散和颓唐,常常心不在焉。当一些忠心的大臣们,苦苦劝谏他不要“耽于旁骛”时,他只是口中敷衍。一有空,照旧往建章宫跑。

  卫子夫被禁锢冷宫的消息,因为严禁外传,卫青一家并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只是,平阳公主府的赏赐和节礼,变得越来越稀疏。

  幸好,卫君儒绸缪在先,卫家的生活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而卫青因为本领和人品出众,在卫队中已经是一个卫卒小队长了,手下带领着十二个弟兄。

  对卫青来说,当什么并不重要,但是,他喜欢这种融入集体也被集体融入的感觉。所以,在卫队中,卫青觉得不错!

  自从那天以后,有好些天,卫青没有见到阿彘,过了好几天,才看见有些憔悴的阿彘再次骑着他的那匹大红马,在青葱的树林里静静地站着。

  那天的事,阿彘没有再说什么,卫青也没有再问。不过,在一起的时候,阿彘比起原来喜欢逗卫青说话,变得有些沉默。而奇怪的是卫青反而爱找他说话了。

  皇后阿娇在窦太后跟前被训了一顿。

  阿娇不忿刘彻只是把卫子夫打入冷宫的做法,便到太皇太后跟前撒娇哭诉。不料,窦太后这一次却没有站在她这边。

  长信宫主殿里,看上去身材矮小头发花白的太皇太后,全身裹在一袭大大的藏青色云纹织锦绕襟袍中,显得更加娇小,但是,在这个孱弱的身躯中,却有着一副铁一般的筋骨。当年景帝刘启在位时,对于这个娇小的母亲也是十分忌惮。

  现在,窦太后半眯着眼,伴倚在榻上的美人靠上,她已经很老了,老得回避着阿娇和阿娇身后殿门射进来的阳光。似乎前者的青春亮丽和后者一样刺眼。

  “算了,娇儿。得饶人处且饶人,彻儿已经把那个狐媚子打入冷宫,她不可能翻出什么大浪来,你就撩开手算了。”窦太后缓缓的说。

  阿娇看着这个从小就最疼爱自己的外婆,不满意她轻描淡写的态度,愤愤地再次开口:“太皇太后,不是为了这个女人,而是刘彻……”

  “什么刘彻!”窦太后脸色一冷,“那是皇帝,你的夫君!怎么能不知礼仪,直呼皇上和夫君的名字!”

  话还未出口,就被训了,阿娇不服气地小声喃喃道:“自小都是这么叫的,惯了!”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窦太后呵斥道,正想多说,但看看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外孙女,不由得放缓语气道:“你这个孩子,平素那么聪明,可是,一遇到和彻儿有关的事情,你就傻了。娇儿,我告诉你说,这皇帝和你,虽然是帝后,但第一要务的是夫妻!夫妻之间,礼遇是最基本的……”

  “可刘……皇上带那个臭女人进宫,根本就没有跟我讲什么礼遇!”阿娇愤愤地。

  “唉,娇儿,我的话都没说完呢!除了礼遇,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俗话说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更何况你和彻儿正在青春年少,有什么非要顶死理的?”

  阿娇脸一扭,还要再说,窦太后阻止了她开口:“好了,好了,我也累了。你呀,有如在这方面争强赌气,不如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和皇帝好好相处。唉,我老了,哪里护得了你一辈子!”

  “太皇太后!我……”阿娇不甘心。但窦太后已经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阿娇不甘心地离开长信宫。

  回到椒房殿,阿娇斜倚在榻上,手里抚弄着一只全身雪白的西域长毛猫,越想越不服气。

  椒房殿是未央宫中最华贵最美丽的宫殿,因其宫室的墙壁都是用名贵香料所砌而得名。这里历来是皇后的居所。所以,霞幄翠帐,锦袱绣带,金器银皿奢华非凡。平素阿娇最喜欢这些瑰丽的奢华的东西,这些东西和这个椒房殿一样,它们都意味着她最熟悉,也最爱的——权势和地位。

  但是,这一切在今天的阿娇的眼里却分外的刺眼。就连那历来喜欢的空气中弥漫的香味都变得让人气闷。

  抚着价值千金的西域长毛猫,阿娇闷闷不乐,再想想刘彻今日又不知去哪里了。心中一烦,手便重了些,那猫“喵呜”一声,便从她手下溜了。“啐!连你这个畜生都不待见我!”阿娇更为恼怒。不由得咬牙想到:

  这刘彻此举,分明不把自己这个皇后放在眼里,如果这次这么大的事都轻易放过了,以后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更刺心的事儿来呢!

  于是,阿娇猛然坐起命宫中大黄门赵彦道:“你去,把太主请到这里来。就说,我有急事找她!”

  太主,就是阿娇的母亲馆陶公主。这个精明厉害的女人,是窦太后最为信任的女儿,也是一力把刘彻推上帝位的最有力的手臂。阿娇想,母亲会赞同自己的话的,并且可以给自己一个法子,把卫子夫撵出去。

  但是,出乎皇后阿娇的意料,母亲馆陶公主并没有附和她的意见,理由和太皇太后差不多。但却比太皇太后更为直接:

  “娇儿,皇帝毕竟是你的丈夫!你非但不能把他怎么样,就算能,又如何呢?还能让别人代替他不成?再说了,你不好好想想你和皇帝的关系,如果越弄越僵的话,你以后可怎么好!”

  “哼,以后,他又能拿我怎么样!”见母亲不附和自己的意见,阿娇已是浑身不自在,当下冷冷地抵回去。

  “能怎么样!”馆陶公主见女儿如此执迷不悟,不由的也气恼上来:“娇儿,别管娘直说了,这几年,皇上留在椒房殿的时候有多少?娇儿,你虽然贵为皇后,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至今不见子息,娇儿你想过没有,那刘彻现在虽然一再隐忍,但如太皇太后和娘闭了眼,他能没有别的想法?”

  阿娇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睁了一双美目,怔怔望着自己的母亲。

  她不是笨人,只是一向偏执。如今母亲一言点破,便如一桶雪水从头顶灌下,心早凉了半截,脸上也由红转青,再转得苍白。

  见女儿如此,知道她回过味来了,馆陶公主叹息道:“娇儿,天底下,没有谁比娘更懂女儿了。你的心思,娘知道。你自幼和阿彘要好,心里眼里就只有他一个,便容不得他有别的人和别的事。可是,娇儿,你的夫君是皇帝呀!他不仅是你一个人的,还是天下万民的。你若为了自己禁锢了他,你又如何对得起母仪天下的这个身份?再说,你的性子娘知道,就算是爱煞了他,口中不会软,平素反而更争强好胜。可是,娇儿,到底是蜂蜜才能引来更多的蜜蜂啊!你不服软,和皇帝的关系怎么能处理得好!”

  母亲语重心长地说中了阿娇的心事。阿娇心中又感又愧,隐藏在愤怒后的委屈便一股脑儿流露了出来:

  “娘!”她刚喊了一声,那泪水就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从面颊上纷纷滚落下来。

  “娘,我……”心中有万语千言的委屈,却开了口说不出来,只哽咽地道,“我怎么办?”

  看着贵为皇后的女儿没有了平素的傲气矜持,而眼含热泪楚楚可怜,馆陶公主不由得心中十分痛惜:“娇儿!现在憬悟为时未晚,只要你不要万事都逞强,记得时时给他留面子,男人嘛!走到哪儿都是要面子的。再加上平素温存点,多体贴点。我的娇儿自幼美丽出众,皇上哪有不回心转意的!”

  阿娇红着脸点了点头。

  馆陶公主走了。阿娇回味这母亲的话,心中又惊又急,惊的是自己无意中几乎将事情闹到无法收拾,急的是母亲虽说说了为时未晚,但是,皇帝近来对椒房殿敬而远之,不知如何才能让他回心转意。左思右想暗自道:“罢罢,只要能尽快有子息,一切便可以慢慢来!”

  于是,阿娇便心心念念,每日里下艳妆浓抹,打点好千百种风流温柔,只等皇帝留宿椒房殿。

  但皇帝却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椒房殿夜夜朱雀灯辉煌的灯光下,阿娇脸上的脂粉寂寞地娇艳。

  心急的阿娇,便派了心腹打探,是否皇帝偷偷的去了冷宫。回答却让阿娇大吃一惊。皇帝不仅没有到过冷宫,竟连提也不曾提到。更让阿娇吃惊的事,这一段时间以来,皇帝除了上朝,都逗留在建章宫。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阿娇直觉地知道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因为,如果是自己的关系的话,就算是以前,皇帝和自己最僵的时候,皇帝也为了太皇太后和长公主的面子,没断过在椒房殿留宿;如果是因为韩嫣的话,就算是皇帝最宠韩嫣的时候,隔三岔五的还是会到椒房殿来。到底是什么原因,令皇帝不顾帝后表面的掩饰和太皇太后与长公主的面子,居然不回未央宫!

  又是惊诧又是焦急的皇后阿娇忙再次命心腹仔细打探,是什么原因让皇帝留宿在建章宫的。

  答案令阿娇更是惊惧交加。

  皇帝刘彻,堂堂天子,留宿建章宫只为了不时去会见一个小小的建章宫卫卒!只为了象个平民一样偷偷摸摸地去见这个叫卫青的人!卫子夫的弟弟!

  阿娇把美丽的红唇咬出了鲜血!

  而馆陶长公主在了解这件事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行,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一个卫子夫才刚刚摆平,怎么又出来个卫青!皇帝的性子是男女通吃,如今这卫青一个小小的卫卒便已经迷得皇帝不回未央宫,今后还不知会怎样!

  “不能听之任之,绝不!”看着女儿惶恐不知所措的双眼,心中涌起的母性的保护使馆陶公主暗自下了决心。

  “一定要阻止这件事,哪怕是双手沾满鲜血也在所不惜!”

  20.卫青

  今天日,比往常回家早了一天,因为,他们小队在卫卒们的对抗操练中大获全胜,被奖励休息三天。本来,为了和阿彘的见面,卫青想按往常的时间走,但是,卫妈妈忽然受了风寒,病中想见儿子,便托人叫卫青回家。所以,卫青还是提前一天回去。

  因为提前,心里有几分估到阿彘不会在树林里等自己,但是,经过小树林的时候,卫青还是踟蹰了。

  “要不要在树上刻几个字,告诉他我有事先走了呢?”卫青正在树林中发愣,却不想正在这时耳边传来隐隐的沙沙声。

  “阿彘!”卫青心里才冒出这个念头,便警惕地否定了。不,不是阿彘!阿彘每天都骑马而来,或者静静立于树林中等待,绝不会如此鬼祟地绕行自己身后。并且,人数不止一个!而阿彘的随从们,从来不会如此靠近!不是阿彘,那么是什么人呢?

  好个卫青,心知有异却不慌不忙,缓步走到林间一块较为空旷的空地上,站定脚步朗声道:“各位是哪里来的朋友,如此跟着卫青,岂不累!不如现身相见!”

  话音未落,林子中几条青衣身影迅速闪出,各据一方,竟将卫青围在中间!卫青一看,这些人一共八个,皆面蒙黑布,身形敏捷,动作不凡,更在一现身时,便占据各方,看似随意而为,其实已将卫青的退路全部封死。卫青知道自己遇到了劲敌,心中一凛。

  好在自己虽回家仓促,还是带了卫卒随身的佩剑。

  当下暗暗捏紧剑柄道:“各位此来,有何见教?”

  一个青衣人喝道:“什么见教!老子们是来拿你的命来了!”

  “为什么?”

  另一个青衣人不耐烦地道:“要问,去问阎王爷去!别和这小子废话,兄弟们,快动手!”

  那些青衣人一听,便纷纷飞扑而上,或刀或剑,直取卫青咽喉、胸膛、背心等要害之处。

  正在他们刀剑正要招呼到卫青身上的时候,卫青忽然身形一拔,如一鹤冲天,跃起一丈有余,那些刀剑便招招落空。

  而那些人也真得了,一招使老,不待卫青落下便急时改招,又是几招齐发,向卫青身上招呼。而卫青身在半空,如何抵挡?

  说迟时那时快,只见白光如练,绕卫青身子一圈,人在半空,卫青已拔剑刺出,竟分刺几名靠得最近的青衣人。只听得乒乒连身,几人忙收回刀剑努力隔出,而卫青借一格之力,反弹回去,在空中一扭腰身,斜刺里落在圈外。

  从卫青跃起,拔剑下击,反跃拧身一气呵成,偏生姿势又极为潇洒俊逸,纵是这群青衣人必杀之而后快,也忍不住有人冲口而出一个:“好!”

  此时,这群人也知道卫青武功之高出乎意料之外,便没有一个人敢托大,皆是此进彼退的围攻之法,意图靠着人多取胜。

  卫青看出这些人的意图,冷笑一声,长剑一撩,便采取主动出击的方式,不让那些家伙配合默契。只见他剑如蛟龙出水,气势纵横,以一敌八,那些青衣人竟是讨不了好去。

  这些青衣人暗暗心惊,他们尽皆是江湖中的高手,被人重金聘来,不料却被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以一敌八。此人如此年轻,身手便如此了得,假以时日不知更是何等身手!不由得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但主人立下死命令,非得要此人性命不可。念及此,便有一个青衣人悄悄伸手入怀。

  这是临行前,主君再三交待,今日伏击此人武功高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必要时什么手段都可以。主君边说,便边交给他一包东西。

  这青衣人本也是武功好手,一见这东西变不由得心生反感,如此下三滥的招数,只有这位主君想得出来。又想凭自己八人的实力,莫说一个,便是十数个人也不再话下。当下只是接着,并未想真用。

  但如今,卫青的厉害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不过一会儿,自己己方的人便有两名在卫青剑下挂彩。虽然众人还有狠斗的余地,但主君交待过,必须速战速决,时间拖得长了,恐那人知道,所有的人便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缠斗正剧时,一个青衣人忽然抬手向卫青面上一扬。“嘭”的一声,白色粉尘烟灰四处弥漫。卫青猝不及防,双眼便被那白色粉末洒中,顿时眼中剧痛,泪水弥漫。

  “好贼子!竟然用如此下三滥手段!”卫青双目紧闭,恨恨骂道。

  因目不能视,便只得将剑在身防身,舞出一道光幕,一时之间,那些青衣人也无法靠近。

  忽然又听得“嘘溜溜”一声竹哨,那些青衣人忽然向后跃出,卫青目不能视,因众人忽然后退压力骤轻而正在纳闷,忽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卫青听风辨形,举剑砍去,那网却是兽筋所制,十分坚韧,无法砍断。而六个青衣人手牵网绳,腾挪换位,一时之间,竟将卫青紧紧缚住。

  另外两人一扑而上,卫青目不能视,身不能躲,只听“噗噗”两声利刃穿入肉体的声音,卫青胸前下腹便多了两个血孔,顿时鲜血淋漓。

  “你等究竟是什么人?看你们的武功也算是好手,怎么行事却如此卑鄙无耻!”强忍身上剧痛,兀自挺立不倒,卫青口中骂道。

  那几名青衣人闻言皆有愧意,不过因面上蒙着黑布,倒也看不出来。当下有人阴恻恻地道:“小子,我们也不想,不过,有人要你这条命,你若是见了阎罗王,便知道不怪咱们兄弟了。”

  “不错,怪只怪小子你得罪了厉害人物,咱们兄弟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小子,算你倒霉了!”

  此时卫青虽然身重伤,鲜血犹如泉涌,身上更是巨网缚身,但却十分倔强,无论如何不肯倒下。

  见他如此硬骨头,那几个人心下不由得更增几许敬意。

  几人互使眼色,意即让人上去结果卫青。不料你瞪我我瞪你。皆觉得今天这事不大光彩,不大想做这违心的事。迟疑了半天,终于有一人上前去,略一迟疑还是挺剑便刺!

  “嗤”的一声卫青便觉得心口一凉,一柄长剑刺入自己胸口。已知自己必死无疑,但心中却并不甚恐惧。在天旋地转终于倒下之前,只是莫名地冒出一个念头:若是明日阿彘看见我的尸体,不知会如何?

  接着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21.生机

  漫长的,无边的黑暗……

  几点意识如星光一般点点飞舞,慢慢地在虚幻中凝集,凝成那个叫卫青的人。

  很冷很冷,身上也很痛,这个叫卫青的人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巨大的雪花在半空中飘舞,地上却没有任何的积雪,只有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却寒冷一片也带着灰尘的气息。忍着身上和心上的痛楚,他努力前行着,似乎是去郑家寻找父亲,似乎又是在去长安寻找母亲的路上……;反正只有努力前行,为着一个自己都不是很清楚的目的。他的身后,是一片茫茫的黑暗,翻卷着巨大的漩涡。

  然后,忽然雪花不见了,黑暗不见了,代替的是血红的颜色的太阳,和如同全身浸在在沸水中炙热和痛楚。

  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赶,是郑氏兄弟,还是狼群?好像都有,还有那一群没有面目的人,卫青腿脚酸软,努力狂奔!

  ……

  隐隐有阿彘的声音在前面呼唤着自己。

  努力睁开眼睛,眼睛刺痛,但面前的人影确实是阿彘,憔悴的焦急的阿彘,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别慌,”卫青嘶哑着嗓子说:“别慌,我会赶走他们。你会没事的。”

  在他面前强忍住心中焦急和担忧的刘彻听见这含糊的声音,眼眶一热,强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陛下,他在做噩梦呢!”太医说。

  “没事,噩梦会过去的。你一定要好起来!卫青!”刘彻鼻音重重的,像是许诺又像是命令。

  把卫青送到刘彻身边的是公孙敖!

  那天,久等不见卫青回家的卫妈妈心中焦急,正好公孙贺以探病为名去看卫君儒,拉了公孙敖一块去。听卫妈妈一说,公孙敖便自告奋勇去寻卫青。不想路途中内急,便拐入路边的灌木林方便,正与卫青错过。等他到达卫戍营的时候,被告知卫青已经离开了。他当下转身往回走。

  正好,卫青这个小队的卫卒们好容易得三天假,于是回家的回家,要进城的进城,都结伴一起走。都是年青的军人,公孙敖性喜交友,便下了马与他们慢慢前行。一路倒也相谈甚欢。

  不料在离卫青和阿彘见面的小树林不远,居然听到了打斗的声音。

  刘彻和卫青见面,公孙敖是知道的,对于皇帝和兄弟未来的妻弟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缘法,公孙敖不敢置喙。但是,卫青和他之间却是十分亲厚,如同真正兄弟。

  他知道今日皇帝不知卫青提前回家,不会前来,那么,肯定是卫青出事了。于是他大叫一声:“不好!”便上马向小树林奔去。后面的卫卒们惊诧莫名,但众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既听见兵刃打斗之声,便不愿袖手旁观,纷纷向小树林奔去。

  等公孙敖驰马奔到树林里时,便看见一群青衣蒙面人围着一个被黑色巨网紧紧捆住的人,其中一个,正将一柄染血的长剑从那人身上抽出,而那人也砰然倒地。

  虽然他不知那是卫青,但见情势危急,便大喝一声:“光天化日之下,什么人在此行凶?”

  那群人一愣,便要围过来,但一展眼看见公孙敖后面那群卫卒也快赶到。于是,一声呼哨,那群青衣蒙面人便迅速散开,撤得干干净净。

  公孙敖才下马,和着那些卫卒打开巨网,看视里面的人。

  这一看之间,不由得惊魂万里:虽然这人双目紧闭,满面尘污,全身上下如同浸在了鲜血之中。但仍清楚地看出,这是卫青!

  一时之间,众人被眼前的惨象惊呆,回不过神来。

  还算公孙敖把持的住,颤抖着手探了探卫青的鼻息,便狂呼一声:“还有气!”众人才定了定神来,七手八脚将卫青扶上马背,公孙敖也上马扶定了他,不假思索,策马就往建章宫奔去。

  当天子刘彻和他周围的韩嫣、黄顺看见公孙敖抱着满身血污,气若游丝的卫青进来时,大吃一惊,刘彻更是心口如同被大锤击中,心跳几乎都一时停止了。

  来不及问是什么原因,才回过神他就骤然暴跳起来:“叫太医,叫太医!”除此之外,竟不知如何是好!还好随侍在旁的韩嫣镇定,忙上前细细察看卫青的伤势。见卫青满面灰尘,伸手一抹,沉声道:“白垩(即石灰)!不可用水擦,快拿菜油来!用水这眼睛就废了!”

  当下就有小内侍,连滚带爬地去拿菜油。

  太医一到,就被急得火冒三丈的皇帝差点吓掉了魂。好在刘彻没心思追究他为何如此慢腾腾的迁延皇命,而是急切喝道:“快,快救人!”

  这时,菜油也拿来了。小内侍何曾见过这满身是血的惨景,抖抖索索弄不清,被刘彻一脚踢倒外面。韩嫣见状,暗叹一口气,上前拿起丝帛菜油道:“我来!”

  韩嫣细细替卫青清洗眼睛。

  太医这里虽然紧张,也仔细检视卫青的伤势。

  刘彻觉得,空气都凝固了,每一口呼吸得都很艰难,而且吸到胸中,竟如同火焰般炙热。

  似乎过了很久,太医才放检视完毕,恭谨道:“陛下,此人还有三分救!”

  “三分?”刘彻急道。

  “不错,这些伤口虽然凶险,却万幸没有伤到心脉。最险的是这一剑,竟是擦着心脏的边缘刺过……”太医还要再说,心急的刘彻一下打断他的话:“朕不管你三分五分,若是此人有个三长两短,那么,朕就叫你陪葬!”

  太医惊得面如土色,伏在地上连连叩头。

  “快,快救人啊!你这个笨蛋!”见他如此,刘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便想上去踢他一脚。

  太医慌忙爬起,为卫青治伤。

  一时卫青眼中白垩清理干净,身上的伤口也已经清创敷药。小内侍们战战兢兢,将他身上血污的衣衫和身下的被褥尽皆轻手轻脚地换去。药煎好了,在刘彻如利剪的眼光下,喂药的内侍差点把药打翻了。

  刘彻气不打一处来:“这些废物,怎么平常一个个平素还算伶俐怎么一有事情就笨成这样!”若不是自己这一生还从未干过喂药的事,恐怕比内侍还笨的话,他早就捋起袖子自己上了。

  韩嫣见状,轻轻道:“陛下,还是我来吧!”

  刘彻“唔”了一声,眼睛依然紧紧盯着卫青,头都没回。

  韩嫣心中苦笑,接过小内侍手中的玉碗,命人撬开卫青的牙关,用银匙一匙一匙慢慢灌下。

  待得药灌下去一会儿,太医再次把脉。良久道:“脉搏虽仍不强,但比起刚才要好些了。”转过身来,再次对刘彻作礼道:“陛下,此人目前有五分救得!因失血过多,需静养慢补,方可痊愈!”

  刘彻刚稍稍松了一口气,听见“五分救得”便又焦躁起来,道:“太医院里,除了你,医道好的还有那几个?”

  那太医道:“还有张王二位,皆是有名之士!”

  听了这话,刘彻冷冷道:“来人,把这二位都宣进来。”

  待两位太医进来后,刘彻才道:“辛苦几位,这几日便在这云台殿值宿,不管任何代价,只要保得这人性命安宁,便是大功一件。如若不然,我大汉太医院里容不下无能之人!”

  几人诚惶诚恐,不知受伤的这位是何等人物,得天子如此看重,问都不敢问一声。自此,三位太医院的太医便轮流把诊,小心医治照顾。

  见卫青暂时性命无碍之后,刘彻才找到公孙敖问详细情况。

  那公孙敖在送来卫青后,又返回过那树林一次,但地面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正在失望间,那日一起救卫青的一个卫卒找到他,将那日在场地中捡到的巨网和一块小小的破烂的帛布送上。那巨网公孙敖见过,但那帛布却十分蹊跷,似乎是包某种粉末状的东西用的,上面还有残留。

  公孙敖小心用手指摸了一点,放在鼻端嗅嗅,不由得骂道:“白垩!这些下三滥!”

  巨网和帛布,就放在刘彻跟前。

  刘彻心中一阵怒火,如果不是这下三滥的方法,那么厉害的卫青岂是那么容易伤害的。因此也更为卫青不值。

  压着怒火,问公孙敖道:“除了这个呢,还有没有?”

  “臣细细检查过,现场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

  仔细看着这些东西,皱着眉头,刘彻缓缓道:“公孙敖,你去查一查。这巨网是兽筋所制,用料用功费时费力,一般人家应该无力做此事,作此物的,不是权门巨富之家不能为。”

  公孙敖小心插口道:“陛下,为何是权门巨富之家,不是猎户所为呢?”

  刘彻冷冷道:“你看这帛布,是上等丝绸。用着上等丝绸来包不值钱的白垩,普通人家怎么用得起!”

  “那臣就从制这些东西的工匠那里查起!”公孙敖道。

  “甚是!”韩嫣插口道,“但公孙不要忘了,这巨网帛布如此昂贵,但帛布包白垩偷袭,巨网拿人,乃是下三滥的手段。如果不出意外,主持此事之人,定然是现在巨富但过去卑下之人!”

  “不错!”刘彻看着韩嫣,眼里满是赞许之色。

  公孙敖喃喃道:“这就怪了。过去卑下现在贵盛这样的人……就是有,卫青素来谨慎,也不可能和这种人结仇啊!”

  这时,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人来,他看看周围的皇帝、韩嫣和兄弟公孙贺,他们的眼光也十分异样,显然,他们想到了同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董偃,馆陶长公主的入幕之宾!

  董偃出身于集市混迹于街头,由于母亲是卖珠人,所以,十三岁时起就常与母亲出入与长公主的府邸。馆陶公主见他俊美可爱,便将他留在府中供养。董偃年纪既长,长公主忍不住吃了自己身边的这从嫩草。于是,董偃便做了馆陶公主的入幕之宾,长公主爱之如命。这件事,众人都知道。

  这董偃因和馆陶公主的关系,一时贵盛无比,许多权臣巨富与之交好,众人皆称其为“董君”。

  但,这董偃和卫青却是往日无怨今日无仇……韩嫣略一沉吟,已知其中关系。

  这时,听得刘彻缓缓道:“黄顺!”

  宦监令黄顺忙趋身而上:“奴婢在!”

  “你去给朕查一查,这几日椒房殿可有人打听过朕的行踪!”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22.雷霆

  翌日,未央宫椒房殿。

  皇后阿娇闷闷不乐地跪坐在椒房殿的廊下,无聊地逗弄着她那只名叫雪奴的价值千金的西域长毛猫。心中一片茫然,思绪纷乱,一忽儿刘彻,一忽儿卫子夫,一忽儿是那个卫青;想得头都疼了,却还是一团混乱。

  她的手洁白柔美,在那长毛猫身上不断抚动。那猫被她抚摸得十分舒服,呼噜呼噜地咕哝着,翻了个身,让她的手继续抚摸另一面。

  阿娇一怔,笑道:“小东西,你倒会享受!”

  这时,忽然椒房殿内侍报到:“皇帝陛下驾到!——”

  阿娇又惊又喜又忧。

  惊的是刘彻居然来了;喜的是刘彻既然来了,表明自己还没有被他完全遗忘;忧的是,母亲命人除掉卫青的事不知怎么样了,刘彻会不会知道?

  当下也不及想那么多,便要迎出去。

  但转念一想:我自来高傲,如果今日反常,若他知道卫青死了便反而会招他怀疑。想毕,便将雪奴揽在怀中,懒懒道:“知道了!”

  此时阳光明媚,那点点金色,透过廊下碧绿的树荫洒下来,照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女人的身上。她银红的绕襟长袍里露出浅黄色的丝绸内衣,映得她的脸如花瓣一般,吹弹得破。

  她缓缓地站起来,身形窈窕,曼妙多姿。

  刘彻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亮丽的美人图。

  但是,这样的图景却在他眼里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感受,他心中涌动的,是厌恶,是愤怒!

  “陛下今日怎么有兴……”

  阿娇话未说完,便被刘彻铁青的脸色噤住了口。她与刘彻自小一起长大,从未见过刘彻脸色如此难看。

  “嘿嘿,”刘彻冷笑到,“朕确实有兴,有兴想知道皇后想把手伸到什么地方去?”

  阿娇心中“砰”地一跳,表面上却假作镇静地道:“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阿娇竟是不知道。还请陛下说得清楚点,阿娇也好回答!”

  见平素性子急躁的阿娇这时候倒沉得住气,刘彻倒有几分意外:

  “好,朕就给皇后说得明白点。你想对卫青怎么样?”

  阿娇万万想不到刘彻会把话说得如此扯破脸,显见这个什么卫青竟比卫子夫在他心中还重要。心中一酸一怒,便昂然道:“我不知道什么卫青,还请陛下明示,这一个姓卫的,又是哪个角落里寻出来的脏东西?”

  “你骂谁是脏东西?”刘彻怒道。

  “怎么,我说错了?难道不是吗?不是马圈就是牛栏里的什么阿物儿!阿娇再不济,也不会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你……!”

  “我什么我,”阿娇越是委屈就越是牙尖嘴利,“我阿娇再怎么也是公主之女,好过那些来历不明的女人,男人。陛下也该自重,免得将来要是有了儿女,还不知是谁生的贱种……”

  刘彻脸色气得发青,脸上青筋暴露,抖着手指着阿娇。

  阿娇冷哼一声:“我这话也说错了,这卫青可是什么也生不出来的,陛下大可放心,只要干净就好。”

  阿娇句句诛心,刘彻气得发抖。那手一直指着阿娇,便想给她狠狠一个耳光。

  而这时,阿娇怀里的长毛猫雪奴,看见刘彻的手指一直在阿娇面前,便“嗷呜”一声,伸爪便抓。刘彻缩手不及,竟被在手背上抓出了一道白印。

  他性子原本狠戾刚烈,不过多年来被情势所逼,隐忍退让而已,这时因为卫青受伤,早已怒火攻心。激怒之下,不假思索猛地伸手,竟然抓住雪奴的头颈使劲一扯,从阿娇硬生生将猫扯出。阿娇还来不及反应过来,那刘彻便已顺势将猫用力砸向廊台边的汉白玉石柱。

  他多年习武,武艺虽不很高,但身子健壮,臂力也是十足。

  当下那猫只来得及“嗷——”地叫了半声,便脑浆迸裂,鲜血四溅摔死在石柱之上。

  阿娇顿时吓得呆了,她与刘彻虽自幼相识,但她自幼深受长公主和太皇太后的宠爱,旁人连重话都不会说她一句,养成了趾高气昂的性子,其实色厉内荏。而刘彻虽贵为皇子,但母亲家世卑微,处事自是谨慎,谆谆嘱咐他不要惹恼阿娇,故而一直隐忍。今日阿娇才见识到他暴烈的本性,一时间花容失色,几疑在噩梦之中。

  眼见那猫血肉模糊的样子,不知如何,刘彻心中一阵快意。他恶狠狠地转头看着阿娇。

  阿娇见他双目凶相毕露,不由得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却被衣服的长尾一绊,向后摔倒在地,兀自惊惧地看着刘彻。

  见她恐惧,刘彻心中更是快意,不待她起身,便跨前一步,弯下身去,伸出二指捏住她的下颚,道:“怎么,你也有怕的时候?”

  阿娇想嘴硬地回句什么,却全身打颤,说不出来。

  “皇后,你不用怕。”刘彻的脸上,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你要管理后宫,朕容你;你要母仪天下,朕也容你。只是,你别把你的小爪子——”他伸手捏住阿娇的玉手,接着道:“——伸得离朕太近了。那么,朕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阿娇猛地缩手,说不出话来。

  “嘿嘿!”刘彻冷笑一声,直起身来,对身后命令到:“把人带上来!“

  几个随身侍卫如狼似虎地推搡一个人上来。

  阿娇看时,心中一紧。正是自己的心腹内侍,被命去打听刘彻行踪和卫青消息的那个。

  于是,她脸色顿时惨白。

  刘彻笑道:“这只爪子,皇后还认得吧?”

  不待阿娇开口,冷脸喝道:“拉下去!给我剐了他!”那内侍原本唬得抖做一团,这时一听便惨声哭叫:“娘娘,皇后娘娘救命呀!……”任他如何哭喊,那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却利落地将他拖了下去。“饶命呀!皇上饶命!——娘娘救救奴婢呀!——”一路之上,他不停惨唤求饶,凄厉的声音在椒房殿高大的宫墙里回荡。

  椒房殿里一时上下失色。

  刘彻冷笑,问道:“椒房殿里管事的是谁?”

  大黄门赵彦屁滚尿流地爬上前来,身子筛糠一样:“奴……奴婢,赵,赵彦……”

  刘彻冷冷道:“你竟然是这里管事的,就将这里管好。内宫之事外言不入,内事不传,更何况椒房殿。过往之事,朕睁一眼闭一眼,但从今天开始,你给朕把上上下下管好了。若有半点差错,朕象刚才那样,活剥了你!”

  赵彦早已面如土色,大汗淋漓,抖着道:“奴,奴婢明白。不敢有错!”

  见这奴才在自己面前抖做一团,刘彻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道:“皇后今日日身体欠安,宫妃外宅一律不见,对了,朕从明日起每日早早过来陪皇后给太皇太后请安!你好生记得”

  赵彦唯唯。

  阿娇脸色苍白不发一言,尽自瞪着一双木木的眼睛,愣愣地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麻木地听着他发号施令。

  出得椒房殿来,早已守候在这里的韩嫣见礼之后,便道:“陛下,所命臣所做之事,臣已全部做完。特来回皇上!”

  “哦!说来听听!”刘彻命。

  “臣奉命将那日的巨网和帛布面呈长公主,并按陛下的意思言道‘这是董君之物,不意被陛下得到,现请长公主归还。’又言,‘陈驸马忌辰已近,长公主恐忙不过来,若是长公主要董君主祭,陛下愿意下旨,为姑母解忧。’”

  韩嫣一边说,一边忍俊不禁。

  “想必长公主脸色十分好看?”刘彻有兴致地问道。

  韩嫣终于开怀道:“一红一白,一青一紫,如同猪肝。”又说:“这会儿,恐怕长公主有好些日不会进宫来了吧?”

  刘彻淡淡一笑。

  “不过,陛下今日倒是畅快。可太皇太后那边……”韩嫣美丽的眼睛里,尽是担忧之色。

  “太皇太后么?”刘彻抬起头,望向远远宫墙外的天边,眼里闪现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太皇太后这几日身体欠安,恐怕,不会有心思理睬这些事!”

  23.刘彻

  太皇太后的确生病了,病得还不轻。所以,宫中朝野一时如巨大的河流,虽然表面上还维持它的平稳,但是,下面却已经暗流汹涌。

  窦太后的两个兄弟窦长君和窦广国忧心忡忡,每日都来问安。

  馆陶公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王太后也十分着急,整日随侍在侧。

  各级朝臣纷纷忙乱。

  而皇帝刘彻更比平日忙到十分去。先是朝中事务多如牛毛;又要时时探问候视太皇太后的身体;建章宫里还躺着个心中挂念的卫青;椒房殿里又有个须得时时注意的阿娇;母亲王太后处也要时时恭询……

  好在他毕竟是皇帝亲自抚育的皇子,早已会学会如何日理万机。

  一天几处,处处不落:平日歇宿在建章宫卫青养伤的云台殿,五鼓时天未亮就起身到未央宫早朝,早朝后会了皇后阿娇去长信宫给太皇太后请安,然后就一直批阅国事接见大臣……到得晚间,便又乘辇回建章宫云台殿,看过卫青方才歇宿。

  一日便这样如走马灯的转。

  他性子又急,什么事都挂着,只苦了那些探听和传送消息的内侍们。他走到长信宫,云台殿的人便得时时飞报卫青的消息;他到云台殿,那长信宫的内侍便得时时传送窦太后的病况……好在皇后阿娇和馆陶长公主被上次一唬,安分不少,不然,他恐怕更得焦头烂额。

  好在,太皇太后的病虽然沉重,还是慢慢好转了。

  虽然,她原本就不好的眼睛彻底失明(注:其实窦太后的眼睛早在刘彻登基以前就已经失明了,小说之言,不可当历史看。)。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仍然牢牢地把握着朝局。她就像一棵巨大无比的树,虽然叶子黄了,掉了;虽然枝条开始朽烂,也长满了虫子,但是,它那庞大的根系还牢牢地深入到大汉王朝的各个地方,在深深的土壤里盘根错节!

  随着太皇太后的康复,原本在复杂的心情中,绷得紧紧的刘彻松了一口气。除了每日请安必定命人请了皇后一同前去之外,朝中事务如流水价糊弄完毕,便整日留在建章宫云台殿。

  云台殿里,卫青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

  虽然伤势凶险,但他本年青,平日身体底子又好,不过月余,伤口便渐渐愈合,只是失血过多,还需慢慢静养。

  对卫青来说,伤不算什么,最难受的莫过于心中的困惑。

  这次受伤,似乎不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但是,当他第一次清醒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有很多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个少年阿彘,那个骑着红马,象阳光一样含笑的阿彘,不知在什么时候骑着红马,一溜烟地消失在青翠树林中不见了。剩下的,是一个穿着红襦黑袍的头戴金冠威严高贵的天子刘彻。

  尽管这个天子在自己一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欣喜若狂地握住自己的手,用阿彘的声音唤着自己的名字;尽管他和阿彘一模一样的脸上,有些憔悴的脸庞仍然满是担忧之色;尽管他每日必在自己没醒之前,要悄悄看视自己一遍才走;尽管他一有时间,便会静静地坐在自己身侧,对着自己喃喃细语,不管自己是不是听得到……

  可是,这里巨大的宫殿是他的,这里金碧辉煌的陈设是他的,这里的人是他的,这里的天和地,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都是他的……

  那些内侍和宫婢一见他,便会全身惶栗急忙跪下;那几个白发苍苍的太医,会不管在干什么,都诚惶诚恐地拜伏在地;而公孙贺和公孙敖,还有那几个熟悉的他的“侍从”,都会急忙跪倒……

  他是大汉王朝的君主,自己姐姐的丈夫——天子刘彻!

  所有的人,都会匍匐在他脚下!

  自己,也,不应该例外……自己应该不会傻到把皇帝当做那个他可以谈笑着敲他的头一下的阿彘……

  有时候,卫青很幸庆自己的伤势不是太轻,这样,在半昏迷之间,他可以有一个缓冲的逃避,而在康复之前,他能够在无人知晓的时候,仔仔细细地想清楚一切……

  于是,在卫青终于能下地的那一天,在内侍的搀扶下,他略有些摇晃地对天子刘彻跪倒哑着嗓子说:“小臣卫青,谢陛下救命之恩!”

  天子刘彻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

  看着这个勇武高傲,挥洒自如的卫青在自己的面前下跪,一丝骄傲不可避免地出现;但是,一种更为深刻的失落和惆怅涌上心头,将这丝骄傲冲得干干净净,而代之与深深的悲哀!

  “卫青,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向我下跪……”他说,语气涩然。

  而卫青早在身体还不能动的时候就想好了该怎么回答:“陛下,臣以前不知陛下身份,冒犯失误之处,请陛下恕罪!”他的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刘彻嗫嚅了一下嘴唇:“卫青,你还记得我们说过是朋友吗?”

  卫青一愣,抬起头来,便遇到一双深黯如黑玉满是期盼的眼睛。想起那些在耳边的话语,卫青心中一动,一阵难言的感受涩涩的涌上心头,忙收敛心神:“陛下,臣本不知陛下身份,簪越之处甚是惶恐!”

  刘彻苦笑:“就是怕你这样,才不想让你知道。虽然知道你最终会知道,可就希望瞒得一刻是一刻,……现在,你还是知道了。”

  “谢陛下见爱之恩,卫青一生必将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刘彻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道:“地上凉,你起来吧!好好将息!朕……朕要出去一下!”转身就往外走,走得匆忙了,踉跄了一下。内侍急忙上前扶住,却被他狠狠甩开。

  卫青没有起身,愣愣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全身虚脱无力,他觉得是因为伤,让他躺得太久了。

  卫青终于知道了!

  未央宫里宣室殿,面对着满案的卷犊,天子刘彻一动不动。他盯着手中的一卷竹简已经有半个时辰了。可是,这卷东西上写了些什么,却一点都没看见。

  卫青终于知道了。

  那个高傲内敛,温和如玉,却又爽朗自在,让自己想倾慕和依靠的卫青知道了,那个在云台殿里,脸色苍白,如同婴儿般无力和软弱,让自己想拥抱和呵护的卫青知道了,于是,所有的一切就不一样了。面前就只剩下了一个冷静自持谨慎疏远的卫青!

  这是刘彻最不希望,最不愿意的!

  可是,他改变不了自己的身份,也无意改变;他也无法质疑卫青这时的做法,他是按那个时代人们认为最正确的方法对待他的帝王的;那么,就这样任一切改变吗?自己毕竟只是一个孤家寡人?

  “不!”刘彻在心中倔强地呐喊。

  刘彻的骨子里,流淌着来自百多年前,那个贪欲固执果敢狠戾坚韧的汉高祖身上的血液,这血液里没有放弃这样的字眼!

  在未央宫宣室殿高高的帝位上,刘彻暗暗发誓:

  “帝王,权势,天下,我要!

  朋友,兄弟,情人,我也要!

  卫青,你等着看!我会让你直面我帝王的身份而不用在我面前屈膝,或者,如果你非要用这种形式来确定我们之间的距离的话……那么,我会让全天下跪拜你!”

  24.侍中

  建章宫,是一座集宫殿和皇家园林为一体的庞大的建筑群。宫内不仅宫室亭台,花草掩映;曲廊回道,树木簇拥;并且还在建章宫北面挖筑了一个巨大的人工湖——太液池。池中更是按蓬莱、方丈、瀛洲的传说,筑了三座秀美葱茏的假山。水光山色,相映成趣;岸边满布水生植物,平沙上禽鸟成群,生意盎然,

  现在,正是夏末,各种花木还没有用尽它们夏天的狂热,那些各色各样的花朵在各个地方探头探脑,努力地展示着它们美丽的笑颜。

  可惜,这些笑颜在天子刘彻的眼里完全都看不到。因为,他正在太液池畔耀光台上紫澜阁里认真地批阅着奏章。

  说他认真,也不尽然。因为年轻的天子显然不是很用心,他的眼睛看着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眼角的余光却看着阁外的一个人。那个人正在阁外的回廊下,虽然面向阁门直挺挺地站立着,保持着肃穆恭谨的姿态,可是,脸却侧在一边,正贪婪地往台下远处看,台下远处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喧哗。那人倾听着,嘴角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咳!”天子的这一声明显是故意的。

  于是殿外那个修长的身影也迅速回过头来,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严肃的样子。而阁内的小内侍慌忙跑过来:“请陛下吩咐!”外面的那个人还是一动不动,连脸都不往这边侧一下。

  刘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对小内侍摇摇头。小内侍迅速悄悄地退下。半点都不吭声,因为,这种情况今天已经很多次了。

  卫青痊愈后,被天子任命为侍中。

  这是个让卫青气闷的职务。

  所谓侍中在他看来就是皇帝的跟班,整日都跟着皇帝转悠。其实在这个时候,侍中非同小可,小至分掌皇帝的车驾服饰,大至参赞顾问,是多少人眼红心热梦寐以求的职位。可卫青心里明白,做了侍中,最基本的——就是无论如何都得在皇帝身边呆着!

  说穿了,刘彻就是要把卫青留在身边!不仅留在身边,他要他抬起头来看得见,转过身来找得到!

  这对于卫青来说,简直就是一道绳索。

  刘彻更是恼火!

  这个卫青,自从伤好后,无论自己如何明讲暗示,始终恪守君臣之礼。虽然对任建章宫宫监和侍中没什么大的反应。但是,不管在何时何地,他都多一步路不走,多一句话不说;谨慎小心之至!

  有时没有旁人,刘彻想跟他讲几句亲密点的话,他却只是笑笑,或是或否地敷衍几句,语言恭谨态度谦逊,象一杯无懈可击的温开水,令刘彻十分恼火。

  今天有些例外,因为,卫青在那里一直心不在焉坐立不安,似乎对某种情况十分感兴趣。

  刘彻知道那是什么:耀光台濒临建章宫演武场,这个时候正是建章宫最精锐的卫队——建章宫营骑操练的时候。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他才不会眼巴巴地带卫青到这儿来批改什么鬼奏章!他就等着,等着卫青向他开口,哪怕只是请求让他去看看!

  可是卫青没有!

  刘彻出去,他恭恭敬敬低下头;刘彻进来,他正正经经站立;他就是没开口!

  这不,倒害得刘彻心里头毛抓抓的不是滋味。

  “卫青!卫青!”刘彻憋不住了。

  卫青从外面进来,站定在刘彻案前几步便行礼:“陛下,下臣在!”刘彻抬头看视,眼角一跳。

  原本卫青人便修长高大,从前因为身份关系,皆是短袍布衣;如今他身着青色丝绸长袍,领袖之处露出白色深衣,衣本鲜洁;整个人更是神采飘逸,秀色夺人。刘彻心中便不由得一动。

  “陛下?”卫青见皇帝叫了自己来,不说什么,盯着自己出神,便有些不自在,便小声询问道。

  “哦!”刘彻失态,自己也觉得有几分尴尬,便道,“朕这半天批阅奏章,看得累了,卫青,陪朕去外面去转转。”

  卫青恭谨地道:“是!”

  “那个……!你说,去哪里好?”

  “听凭陛下吩咐!”

  刘彻瞪着他,半晌道:“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臣对宫内情况不熟。”

  “你刚才在看什么?”

  “哦!”卫青有些意外,“看那边的演武场。”

  “那里在干什么?”

  “卫队们在演练武艺。”

  “你很想去看看?”

  “臣之职守是随侍陛下。”

  ……

  终于被恼火无名的刘彻瞪着他,叫道:“你想去看,是不是?”

  卫青莫名其妙:“是!”

  “哪你为什么不说?!”

  卫青更是摸不着头脑:“为什么我要说?”

  ……

  气得犯晕的刘彻恨恨地看着卫青,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去宣武楼!”

  宣武楼就在建章宫演武场的旁边,方便皇帝既可以亲自观看卫士们演武,又不受风吹雨淋日晒。

  皇帝领着卫青,韩嫣,公孙兄弟驾到,在那里接受了建章营骑们的参拜。然后,命人各自演练。

  虽然是各自演练,但皇帝在看,卫士们无不抖擞了精神,拿出自己看家本领来卖弄。射箭的,格斗的,对剑的……喊声阵阵倒也十分热闹。

  卫青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他是好武之人,虽性子沉稳不外露,但眼中不由得已经露出兴奋之色。

  此时两名卫士正在射箭,只见他们挽弓搭箭,开弓如满月,“嗖嗖”两声,正中红心,众人一声喝彩,连刘彻都忍不住赞道:“好!”

  卫青微笑不语。

  这时,站在刘彻身旁的韩嫣笑道:“卫侍中觉得这二人箭术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

  “不过,我怎么觉得卫侍中说得有些勉强!”韩嫣道,眼睛亮晶晶的,“看刚才卫侍中脸有不以为然之色,看来是有什么独到的见地,不知可否说出来让韩嫣也受教一二!”

  卫青一怔,不知韩嫣何意,便望向刘彻。

  刘彻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光闪烁了一下,也说道:“若有见地,卫侍中但说无妨!”

  卫青无奈,只得开口:

  “那小臣斗胆。陛下和韩大夫不要见笑!

  臣幼时,师傅曾言道,‘两军对战,短兵不如长刃,步卒不如骑兵。’而对战之时,箭为战阵之先,往往起着先声夺人的作用。但我大汉军队,箭术通神者比比皆是,但为何与匈奴交战时,往往失准呢?”

  刘彻一听,心中一震,不由得问道:“对,这是为何?”

  “是因为匈奴人以骑兵胜,骑兵移动迅速,射箭往往失准。再加之,骑兵速度极快,往往第一轮射完,未及再张弓箭而匈奴已去得远了。而匈奴之兵,骑射尤佳。既可移动迅速,又可射箭杀人,此我大汉所短!刚才,卫青见这二位立射虽佳,但若对敌,恐怕还是骑射的好!”

  刘彻不由动容。对敌匈奴,驱虏开疆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但汉军对匈奴,确实败多胜少,卫青此言,是深知两方战争情弊之言。

  “那以你之言,我大汉若想胜得匈奴,便应该重于骑射?”他双目炯炯,注视着卫青。

  “岂止骑射,我大汉应该有的是骁勇的骑兵!”

  “骑兵!骑兵”刘彻喃喃道。

  听了卫青的话,众人皆在心中慢慢比对汉匈的历年来军事的优劣,一时都默默无言。

  半晌,韩嫣方才笑道:“骑射之事,说得容易做起来难。不过,卫侍中勇武过人,恐怕骑射也是不在话下!”

  卫青忙低头抱拳道:“韩大夫谬赞了。卫青小能而已,岂敢贻笑大家之前!”

  “卫侍中何必太谦。”韩嫣言笑晏晏,俊美的脸上如春风拂面,转向刘彻,“嫣素习骑射陛下深知,卫侍中武艺超群陛下也深知,韩嫣不敢和卫侍中比刀刃拳脚,却大胆求陛下允许韩嫣与卫侍中一比骑射!”

  卫青连连推辞,但刘彻这个好事之徒也想看看卫青的骑射功夫,当下连声赞好。

  并且还火上加油:“既然这样,比赛便要有个好彩头!这样,”他拽下腰间所佩玉佩,笑道,“仓促间无物,就以这块玉佩作为彩头。韩卿卫卿哪位赢了,便得了这块玉佩去!”

  这是一块对开中线两侧雷兽云纹的圆形羊脂白玉玉佩,有鸡卵大小,原是刘彻的心爱之物,时时佩戴,确实是十分贵重!这时他欣然拿来做彩头,卫青不知底里,可韩嫣眼光一闪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皇帝如此兴致,无奈,卫青只得与韩嫣谢恩,下来比试。

  25.骑射

  韩大夫要跟人比了!

  消息象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演武场,卫士们鼓噪了起来。

  建章宫营骑是建章宫卫队中的精锐部分,这些人本来都有些本事,也有家世。不是卫青卫戍营中那样的小小卫卒可比。故而这些卫士都十分倨傲,但这些人也见识过韩嫣的本领。曾经有人在私底下打赌说韩嫣的骑射不是大汉第一人也是长安京畿第一人。对于前一个提法,有些卫士还有异议,可后一种说法竟是没人反对!

  毕竟在这个没有马鞍的年代,骑射确实是一件难以掌握的事;而能精于骑射,确实是一个足以炫耀的本领。

  现在,这个长安第一的韩大夫要跟人比骑射了,这可是大开眼界的事!于是,于是,格斗的,比剑的,击棍的……全都停了下来,纷纷向跑马场拥去。

  一路上兴奋的卫士们纷纷议论:

  韩大夫跟谁比?

  说是什么卫青。

  这卫青是个什么人?

  不知道,好像是个卫卒。

  卫卒!?这能跟韩大夫比吗?这样的小菜,摊开了还不够韩大夫一壶喝的!

  就是!听说还是靠着姐姐的关系进了建章宫的。

  哟,这样啊!他姐姐是?……

  ……

  ……

  有时候,大老爷们长舌起来,比女人也好不到那里去。

  卫青和韩嫣根本不知道这群卫士们这样的议论。这时,他们两个早已换上骑服,牵来了马!

  韩嫣的白马叫绝尘,高头长蹄,除了刘彻的红马,这匹马在长安无可匹敌。卫青的还是那匹老黄马。刘彻一见他的老黄马,眉头一皱,便在公孙贺耳边说了几句,公孙贺笑着去了。

  汉军装束本为红袍黑甲,但二人只比骑射,甲胄笨重,便都只着红色战袍。二人皆是身长玉立的英俊少年,红袍束身,分外潇洒。卫青英挺,韩嫣俊逸,一时人人皆看得心摇神移。

  比赛分三场,每场各比三箭;共九箭。第一场,射立靶;即,跑马射静止的靶子。第二场,射跑靶;即跑马射移动的靶子。第三场,对射;即每人跑马向对方射三箭,未中箭者赢,中箭者输。

  第一场,韩嫣先射。

  只见他双脚一磕马肚,那白马便立即窜出。马俊人秀,当下便有不少喝彩声。那马正在疾驰,他弯弓搭箭,刷的一声,那箭便笔直地射出。只听那边许多人大声喝彩,金鼓阵阵,红旗招摇,原来是中了靶心。

  韩嫣精神大振,勒马回身奔来,疾驰间又是唰唰两箭,尽皆命中红心。金鼓疾擂,那边摇红旗的卫士把红旗摇得跟小狗的尾巴一样的欢。

  接下来是卫青。

  他人虽俊秀但胯下的老黄马却不怎的,又是名不见经传,人群也便议论纷纷。

  那卫青一磕马肚,黄马斜刺里窜出。疾驰一会,速度慢慢越来越快,正在此时,卫青蓦然回身,猛地张弓搭箭,公开如满月,唰唰唰三声,竟是连珠箭。

  箭射出去了,靶子那边却没有动静。众人正在纳闷,卫青骑着黄花马,一溜小跑跑了回来。刘彻皱了眉头,正要开口询问,却猛听得那边看靶的卫士金鼓擂得震天价响,那摇红旗的卫士象被踩了尾巴尖的小狗一样,边蹦高边摇旗,兴奋得大叫大嚷。

  待得送上靶来,才知道,卫青三箭,第一箭就命中红心正中;第二箭却将第一箭劈中射成两半,待得第三箭,竟将靶子正中射穿了。故而守靶卫士全部被惊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刘彻满意地看着两块靶子,点点头断道:“二人皆命中靶心,第一场,平!”

  欢呼过后,卫士们悄悄的私语着,却不敢论公与不公,因为是皇帝亲口所断,再加双方三箭尽入红心,无论如何这一场是平了。

  第二场,在马上绑好草人,任马随意奔驰,韩嫣和卫青各策马追逐而射。这一场两人又是全中。韩嫣三箭,那草人一箭咽喉,一箭头部,一箭胸口;卫青三箭,咽喉一箭,胸口两箭。大喜的皇帝再次宣布:“第二场,平!”

  第三场,两人对射。

  二人箭壶中各有三支箭,为了避免伤亡,这三支箭都是去了铁尖的。原本箭尖处绑了一点小布头,蘸了白垩。这样,如有人中箭,身上便会留下痕迹。

  两场皆平,韩嫣心中已知卫青箭术非凡,而卫青更是心中赞叹。两人都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也都打点了十二分的精神,怕被对方小瞧了去。

  偌大的演武场,尽都平息静气注视着这两个红色的身影。

  对射开始了,韩嫣策马在前,卫青紧跟在后。

  那白马脚程好快,不过半圈,卫青和他的黄马便被甩在后面。见如此,卫青不假思索,在马上直起腰来,张弓搭箭便向韩嫣射去,“咻”的一声,那箭笔直向韩嫣飞去。韩嫣却似乎脑后有一双眼睛,只见他奔驰中忽然将身一侧,身子猛地悬挂于马身之外,却是将这一箭,避了过去。

  “我也来!”刚坐直身子,韩嫣大喝一声,回身便是一箭。

  卫青紧跟在他的马身后,不及避闪,当下一仰身,半躺于马身之上,那箭擦着鼻子尖飞过去。这一射一避,白马脚程极快,瞬息之间又在黄马前好远。

  说迟时那时快,卫青刚直起身来,韩嫣已经引弓射出第二箭,而卫青动作更快,竟不闪不避,引弓对射。

  卫青那箭,如流星赶月一般,后发先至,只听得“啪”的一声,满场上下尽皆喝彩,原来卫青一箭,竟然将韩嫣那一箭中途阻拦,两箭相击,都落下地来。

  韩嫣心中惊骇,第三箭便又被卫青险险避开。韩嫣心中一窒,动作不由得凝了一下。

  而此时,卫青射出手中第三箭。

  拉弓,瞄准。眸子里,是那个白色和红色跃动的小点,一箭飞出。

  韩嫣知道自己输了!

  那箭从自己的肩膀上擦过,去势不减,疾飞到后面。但是,自己已经知道肩上那一下灼热的刺痛之感。

  箭已射完,两人拨马回宣武楼。

  楼下,检校卫士在仔细查看二人身上有无白垩的痕迹。刘彻微笑着在宣武楼上等待结果。

  “报——,”检校卫士检查完毕,奔到刘彻前单膝跪下,大声报道:“小的检视完毕,韩大人和卫侍中身上皆没有箭痕!”

  刘彻更是笑得开怀,大声宣布道:“第三场,再平!”

  满场惊动!

  这韩大人名不虚传,好身手,好箭法!

  这卫青更是神了,竟然与韩大人平手!

  韩嫣大吃一惊,明明自己肩头已经中箭,怎么会……

  他不解地看看卫青,卫青正看着另一边,感觉到他的眼光,便回过头来一笑。韩嫣不由得也一笑相还。

  26.玉佩

  宣武楼上,满面笑容的皇帝看着自己跟前两个英姿飒爽的人,心中十分高兴,嘴上却道:“真是!你们两个是不是约好的?朕的这枚天下只有一块,你们说说,这可如何是好?”

  卫青回答:“小臣能侥幸不败便已经谢天谢地,岂敢要皇上的奖励!”

  刘彻听他出言推脱,眼光一闪,看着他的脸庞道:“哦?卫侍中不是太谦了?”

  韩嫣接口道:“卫侍中果然太谦,其实第一场比下来,臣已经知道自己必输,是臣气量不够,又赛了二三场。这场比赛,应该是卫侍中赢了!”

  听他如此说,卫青忙道:“那里,……”

  见他二人又再让,刘彻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二人这样谦让,倒是显得朕的气量不够了?真是!”

  见皇帝佯装生气,二人便不敢再推,只得听刘彻示下。

  那刘彻沉吟一时,忽然,将手中玉佩“啪”的一声,击于案上。众人尽皆惊呆了。这玉佩是西域高昌国贡品,由上好玉工所雕,价值极巨不说,温润晶莹无半点瑕疵,如此毁了,十分可惜。

  却见刘彻扬眉笑道:“这不就有了!”

  原来那玉佩当中,本来便刻有一道中线,此时,竟沿着中线断开裂为两半。刘彻当即两手各分执一块,递与二人。赞道:“韩卿,卫卿,二人真我大汉之双壁也!”

  众人彩声雷动。

  卫青与韩嫣忙谢过皇帝,接下玉佩。

  见他们收好玉佩,刘彻又想起一件事来:“卫青,你可有字?”

  卫青一怔,道:“无字。”

  “刚才朕称呼二位,韩卿倒好;可卫青,卫卿,好像没有什么区别。”刘彻笑道。

  众人一听果然,便都笑了。

  “如此,朕给取卫青一字可好?”

  皇帝开口了,不好也得好,更何况皇帝取字是莫大的荣耀。

  “不知卫青在家排行第几?”皇帝刘彻含笑道。

  卫青迟疑了一下,方才回答:“臣自幼不为生父所喜,投奔母亲,随母归姓卫。卫家原本有一个兄长,但早逝多年。(注)如此算来,在兄弟中,卫青排行第二。”

  刘彻有些后悔当着这么多人,触及卫青旧年伤痕,便忙道:“如此正好,行二为‘仲’,朕就替你取字为‘仲卿’。

  卫青忙含笑叩谢。

  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刘彻接着朗声道:“从今日起,卫青为建章宫宫监,统领建章营骑!”

  卫青大惊,正想推脱,但楼上楼下已经山呼“万岁”;何况,军旅之事他本来就喜欢,总比这个跟着皇帝转悠的什么“侍中”好。当下便跪倒在地朗声道:“臣,卫青谢陛下!”

  下一句,卫青的高兴只高兴了一半。

  刘彻笑眯眯地:“仲卿,建章宫监须得好好努力,不过,侍中还得做下去!”

  一场比试,大家皆大欢喜,众人簇拥着皇帝和卫青去了。

  韩嫣却还留在后面,看着人群中卫青修长的背影,手里抚弄着那支他命内侍找回来的箭——卫青的第三箭。那上面,布头早已扯去,没有半点白垩的痕迹!

  当夜,建章宫皇帝寝宫里。

  一盏巨大的枝型宫灯,托着二十四个明旺旺的灯盏,将寝宫内书案的这一片,映得十分明亮。

  灯下,刘彻在翻阅着奏章和其余公文简牍。

  虽然,他现在以“性喜游猎”为名,韬光养晦,收敛锋芒,但是,每天,他都要将当日的庭事过目一遍,有时还要作下节录。帮他做节录的,往往都是韩嫣。当然,这些都是瞒着所有人的。

  不过这会儿,韩嫣可一点都没有帮忙的意图。他正斜倚在刘彻的案旁,玩弄着那半块玉佩,看过去,看过来,看了老半天了。

  “韩卿,你看着这块玉佩已经有半个晚上了。看出什么名堂来没有?”刘彻终于忍受不了他 又对着枝型灯,觑着眼看那玉佩,放下手中的简牍,没好气地道。

  他瞪着自己,韩嫣一笑,稍稍坐直了,整了整身上半敞的白色深衣,才道:“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这玉佩还是整块的好看!”

  “哦!就这个?”刘彻又拿起案上的简牍。

  “自然。要是,没被分开多好!”韩嫣又将玉佩对着灯光细看。在灯光下,那半杯玉佩带着半透明的微黄的光晕。

  刘彻笑了笑,道:“那么,这个给你!”便递给他一样东西。

  韩嫣一看,也是一块羊脂白玉玉佩,不过是菱形凤鸟云纹的。

  韩嫣知道这枚玉佩其实与今天被分开的那块是一块白玉上截下来的两段。只是形状图案和纹饰不一样而已。

  韩嫣认真地端详着这块玉佩,忽然一笑说:“还是原来那块好!陛下,不如把这块给了卫青,将卫青那半块换回来好不好?”

  刘彻专心看简牍,头也不抬:“好!”

  韩嫣看看他,接着道:“陛下今天命公孙贺悄悄送给卫青的那匹青马也很好。”

  刘彻不在意地“哦”了一声,道:“还不如你的白马呢?”

  韩嫣说:“这倒是。不过,臣今日有点变化,不喜欢白马了。臣用白马换卫青的青马好不好?”

  刘彻还是头也不抬地:“好!”

  “真的好吗?”韩嫣放下两块玉佩,叹了一口气。

  “韩卿要的东西,朕怎么能说不好。”

  “真的,我要的,陛下都给吗?”

  “唔!”

  “那么,如果我要的,是卫青的命,陛下也给吗?”韩嫣忽然说到。

  刘彻一愣,抬头看着韩嫣。

  灯光下,韩嫣的脸象他手里的玉一样,带着柔和的光晕,眼睛如水波一般清亮。

  刘彻尴尬地笑了:“爱卿拿卫青的命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陛下刚才说,韩嫣要的,陛下都给,韩嫣想试一试而已!”

  刘彻将简牍一放,坐直了一些,正要开口。

  韩嫣却笑道:“陛下紧张了!”

  “什么?”

  “陛下,韩嫣是这样的人吗?”

  刘彻看着韩嫣,韩嫣俊美的脸上有隐隐几分伤感:“陛下忙忙地答应给韩嫣任何东西,不过是想让韩嫣不为难卫青而已。可是,陛下,韩嫣是这样的人吗?韩嫣自幼跟随陛下,原来陛下却不知道韩嫣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刘彻定定地看着韩嫣,良久,展颜一笑笑得十分诡异:“韩嫣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前朕忘了。不过,待会儿,朕要好好瞧瞧!先说了,你可不许求饶!”

  韩嫣脸上倏地红了,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话。

  是夜,皇帝寝宫外,腰系黄带的几名内侍和宫婢,被紧闭的门扉里透出的比往日更激烈和鲜明的云雨之声,抑制不住呻吟、迷乱的求饶弄得面红耳赤,心猿意马。

  卫青自从当上建章营骑的统领,就镇日泡在营骑们的营地和演武场里。

  “那个什么“侍中”的职务,看来他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了。”刘彻苦笑着对韩嫣说。韩嫣笑笑,他知道,皇帝其实很高兴看见卫青对于这项新任命的职务的投入。

  皇帝对卫青在建章营骑中寄托了多大的希望,只有韩嫣才知道,他隔三岔五地就会去演武场转转,有时是光明正大地去;更多的时候(因为皇帝一去,大家接驾跪拜什么的,等于打搅!)是悄悄的去偷看。

  每次去偷看,皇帝都只叫韩嫣随行!

  于是,建元二年剩下的时间,除了在无聊的朝堂之上,一有时间韩嫣便陪同着皇帝悄悄地去看卫青如何在营骑中做事。

  有时候,他们看见卫青在演武场上和卫士们亲自示范骑射,有时候,会遇到他在和卫士格斗击剑……有时候他于与十数人对决,汗流浃背;有时候,他又轻松自在和卫士们谈天说地,蔼然可亲……

  有一次,他们遇到卫青一脸肃杀地让人将一个违犯军纪的卫士拖出去狠狠打了四十军棍,打得那人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还有一次,看见卫青罚一个小队在烈日下站足几个时辰,自己也陪他们站……

  更多的时候,还看见他悄悄地去军中驻地,手里有时候拿着些伤药,有时候是一个小小的包裹,(后来知道那是些衣物银钱之类,是帮助那些家中或手头不太宽裕的卫士的。)有时候手中什么都没有,出来的时候却是大队卫士相随……

  卫青似乎天生具有和军队打交道的能力。

  他的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即温和内敛,又庄重自持的特质,这种特质和他随洒脱和慷慨豪放的天性结合起来,再加上他高超的武艺和过人的见识,让这些原来眼高于顶的建章营骑们,从冷眼旁观到真心佩服,从唯唯诺诺到全心拥戴……

  卫青也在和这些卫士们的相处共事中适应着,学习着,也试验着,慢慢逐步确立了他第一次在军队中的个人威信。

  当然,这和皇帝在背后的全力支持是分不开的。

  皇帝的宠信,是卫青在军队中如此迅速地得到支持和拥戴,并顺利地进行一系列改革的关键。

  建元三年后,卫青从营骑们的训练内容开始重新确定训练目的,在他的改制下,建章营骑的训练内容不止是一支宫廷保卫队应该训练的,而是兼有野战和城战的内容:骑,射,步战,骑战,甚至潜伏,攀援……

  后来,卫青开始重新编制营骑们的队伍,他将建章营骑共分为:部、曲,屯,队,什,队、伍共七重编制。建章营骑共五部,每部为两曲,每曲为两屯,每屯为两队,每队分为五个什,每什为两个伍,每个伍就是五个人。这样,不仅平时训练,作战十分灵活;还大大提高了统一指挥的效率……

  还有……

  当然这是建元三年以后的事情。

  现在,建元二年的秋天,卫青才开始向着他的理想迈开了第一步!

  到了建元三年后,韩嫣将会奇怪的发现,到后来,皇帝越来越不去看卫青在建章营骑的所作所为了。虽然每去一次,他还是会对营骑和卫青们的整体战斗力和气势的改观大为高兴。但是,接着便会在接下来的时候用很长的时间皱着眉头,苦苦思索。有时甚至放马由缰,狂奔一气,似乎要发泄心中的什么郁闷!

  韩嫣不知道,看着卫青在建章营骑的所作所为,刘彻比任何人都兴奋,他比任何人都先意识到,卫青如一只即将振翅的大鹏,正在他提供的建章营骑这个小小的山林中,磨砺着他的爪子,试翔着他的翅膀。

  但刘彻更清楚看到,正象他最先凭着直觉就预料到的那样,卫青不是普通的将帅之才。这是一只大鹏,不会满足于这一个小小的山峰。很快,自己目前能够提供的这个小小的地方,不够这只大鹏的翱翔。

  大鹏已经在扑展着他的翅羽,而自己在心中向他许诺过的天空呢?

  于是,卫青进步得越快,刘彻越感到自己的沮丧,和无处用力的急切!

  好在,现在是建元二年,刘彻还在兴奋地观察着卫青的一言一行!

  他的执着和痴迷程度,让韩嫣吃惊困惑不已。有一次,韩嫣实在忍受不了地对皇帝刘彻说:“陛下既然如此眷念卫青,何不召幸了他?”

  刘彻一怔,半天才有些沮丧地缓缓说道:“韩卿,你有没有见到有人把鹰关在笼子里面养的?”

  “没有!”韩嫣答。

  刘彻没有再说。

  终其一生,刘彻对卫青的态度都非常奇怪。他致死不放卫青,和他纠缠一生,但是,却又允许卫青自己娶妻生子,而自己也没有中断和其他女人的关系。

  或许,连刘彻也不知道,自己对卫青的身体的渴慕,远远不如对卫青的感情的渴慕。因为他想要和卫青在心灵和精神上的相契,所以当他还没有把握能将卫青的心掌握在手中的话,他宁愿委屈自己的肉体。

  然而,他确实想要卫青的身体,不然也就不会如此痴迷地偷窥。这就导致了一种情况的出现,在疯狂渴慕的夜里,刘彻便会拼命地和韩嫣抵死缠绵——用丝巾蒙住了韩嫣的脸!

  《待续》

留言:

发表留言















只对管理员显示

引用:

この記事の引用 URL
http://ss123456.blog126.fc2blog.us/tb.php/3621-b18a21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