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烈侯卫青传(第一卷 下)》————碧水莲君 

《青鸾----烈侯卫青传(第一卷 下)》————碧水莲君


  27.韩嫣

  建元二年的冬天,天子刘彻厌恶每日在建章宫和未央宫之间的道路上来来回回,命人开始从未央宫修筑一座凌空长廊,直达建章宫。

  建章宫的冬天,比端严富丽的未央宫更美。

  宫墙北边的太液池,越冷越清澈,倒影得岸边红墙黄瓦的宫室都有了一层清粼粼的光彩。池中的三神山,由于种植了经冷的萝芘,绿葛之类,还是郁郁青青的;有的藤蔓上结了小粒的红珊瑚似的果子,红艳艳的,分外的诱人。

  那些在夏天争奇斗艳的花草树木虽然掉光了叶子,但那盘曲嶙峋的枝干本身就是一副好画。何况,其中还种植着许多品种的梅花。于是,那些如同珍珠一般的花朵,便散发着冬天特有的清冽的香气。

  卫青好几天没有进建章宫了。这些日子,他全心投入建章营骑的事务中,如果不是皇帝宣召,他是不会进来的——即便按他“侍中”的官衔,他是可以留宿在宫中的。

  今天卫青进宫来,是想请求皇帝能允许自己回家一次。

  自从遇袭受伤到现在,他一直未曾回家,家里一直是公孙贺在敷衍。看看临近岁末,若再不回家,卫妈妈非急出病来不可。

  沿着花间屈曲的小径,卫青往云台殿走去。内侍告诉他,皇上下了早朝会到那里去。离早朝结束还有半个时辰,再加上中途的时间,卫青打算慢慢地走,先到那里等着。

  刚绕过南华殿,鼻端忽然嗅到了一种香气。这香气十分清冽,闻之令人精神一振。卫青看时,见对面一带粉墙,上面隐隐透出或红或白的梅花来,开得十分绚烂。

  “原来这香气倒是梅花,怪不得如此清爽!”卫青暗道。不由得信步沿着宫墙往里探寻,欲到里面仔细看看。

  那宫墙绵延并不远,几步就到正门。抬头看时,门头斗方上有“天香”二字。

  待得进去,那梅林果然十分美丽,红的如霞,白的如雪,人在其间,那林间香气越发让人心旷神怡。

  正惊叹间,林中竟传来古琴之声,叮咚如泉,竟是一曲《有所思》。

  卫青于音律虽不甚精,但受几个姐姐影响,虽说不出名堂来却也十分喜欢。当下心中好奇,便循音找去。

  走得几步,梅林骤密,那花瓣却似被琴音所诱,颤悠悠地飘落下来。树脚石台,红红白白,越见绮丽。再走得几步,梅林豁然开朗,林中竟然有一阁,阁前回廊之下,一人白裘紫袍、丰神如玉,正端坐抚琴,却是韩嫣!

  卫青一愣,不由止住了脚步。

  自从随侍刘彻以来,他和刘彻身边的人相处甚厚。公孙兄弟不用说,便是黄顺他们这些内侍,也都有说有笑。但就是这个韩嫣,却不知如何,想起他心里竟是疙疙瘩瘩地不舒服。

  这韩嫣也是,要说有恶意吧?若是见着了,必然笑脸殷勤问候;要说没有恶意吧?那日骑射,他又有相衅之意。

  最开始,知道这个品貌出众气度不凡的人就是韩嫣,确实出乎卫青意外。他本以为,久闻大名的韩嫣肯定和他在公主府做骑奴时,跟曹驸马去过的那些权贵之家的男宠一样。要么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要么清秀娇弱,欲奉还迎。不料,韩嫣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先不说他惊人的美丽,那是一种精致的,几乎找不到瑕疵的,让男人和女人都认同的美丽;就说他高华的气度,不凡的举止,清朗的言语,没半分拖泥带水的娇态。和那些如同女子的男宠决然不同。

  再加上,韩嫣竟是文武双全。骑射不用说了,卫青是真心佩服的。

  就文的一方来说,韩嫣的辞赋,长安士子交口称颂,每每郡国士子到得长安,必定投书上大夫府邸,希望自己的文章能被上大夫青睐;不仅如此,每逢刘彻问到学识文章上的问题,韩嫣总是张口就来,不假思索;加之又写得一手好书法,更让卫青惊叹莫名。

  无论走到那里,韩嫣这样的人,都是人中龙凤!

  而这样的人,竟然是天子的幸臣!卫青真替韩嫣叫屈。

  这个阿彘,真是暴敛天物啊!他想。不过很快就哂笑自己,哪里是阿彘了,那可是当今的皇帝!

  而韩嫣和皇帝微妙的关系,也是卫青拿不准该如何对待韩嫣的一个重要原因。韩嫣再怎么是个男人,再如何出色,也是皇帝的人。对他,便不能跟对公孙兄弟一样的亲近。否则,卫青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吃醋?如果皇帝吃起醋来,后果是什么!

  于是,他本能地对这个韩嫣保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或者还应该加上,他对这个同为男性,但是却是姐姐的情敌的人,不知该用什么态度!

  现在,见是韩嫣在此,他便想悄悄离开。

  不料,韩嫣一抬头,就看见了他。当下招呼道:“卫统领!真是稀客!快请进来!”虽然皇帝已经赐卫青字“仲卿”,但韩嫣却一直固执地称呼他的官名。

  他立即吩咐小内侍来迎。无奈,卫青只有笑着随小内侍前去。

  卫青今日从演武场径直进来,甲胄未解。在白裘素颜如同天人的韩嫣面前,不由得觉得自己的装束有些太过唐突了。

  汉军礼制,军队多红袍黑甲。卫青正是这样一番打扮,只是未曾戴头盔,只是按军中习惯红帻束发而已。

  在轻红粉白温雅柔和的梅花中,卫青分枝拂条而来。清风拂过,他的身上,头上,皆是梅花花瓣。

  韩嫣默默地注视着他。

  到得韩嫣面前,卫青躬身作礼道:“卫青贪看梅花,竟然打扰了韩大夫弹琴,实在莽撞!”

  韩嫣亦一礼相还,含笑道:“那里,韩嫣正是因为无事散闷才聊以抚琴的,卫统领前来,正好请教!”便引卫青跪坐于琴案之旁。

  卫青边坐边答:“我于音律一窍不通,韩大夫要失望了!”

  “卫统领果然谦逊。韩嫣曾有幸听到过卫侍中的埙声,雅韵动人,怎么会不解音律?”

  卫青尴尬地笑笑,记起那时他在灞河边吹埙,韩嫣似乎也在对岸。便不好意思地道:“我那是随便吹吹而已,可不是什么懂音律。”

  韩嫣一笑,双手抚上琴弦道:“如此,韩嫣请卫侍中听这一曲!”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一拨,琴声便如流水般响起: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

  琴声如水,而卫青十分奇怪:

  他为何弹奏这情变离乱之曲呢?是有心,还是无意?如果有心的话,琴为心声。难道,如此受宠的他,也有君心难留的伤感吗?……

  胡思乱想间,一眼瞥到韩嫣白玉般脸庞的侧影,便觉得心中一动:如此人物,怨不得皇上心动!

  “卫统领,请指教!”韩嫣已收手,含笑相询。

  卫青呵呵一笑,伸手摸了摸头,为难地想想,终于笑道:“这样,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韩嫣一愣,不评琴声,讲故事?

  那卫青已经开说了:“话说当日舜乐一奏,百兽率舞,中有一头蠢牛,呆呆的不会舞蹈,旁的仙人看了十分生气,便问他,为何不舞?那蠢牛道:“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仙人十分生气,拿来琴便将刚才的乐曲再奏一遍,问道:“你听出什么来了?”蠢牛说:“呜嗡呜嗡的,谁知是在干什么?”……

  韩嫣听到这里,早已笑不可遏。

  卫青一本正经地说:“卫青比那蠢牛好一点,不是呜嗡呜嗡的,是十分好听,就是不知道意思是什么!”

  韩嫣大笑,笑得全身抖动。卫青也笑了。

  笑毕,两人便觉得亲近许多。

  韩嫣正容道:“那日骑射,韩嫣要谢过卫统领相让之情!”

  卫青正想否认,那韩嫣已经拿出那支箭,箭头上布头已去。卫青看着韩嫣,见他脸色真诚,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这个,不值一提。要谢,卫青便要先谢过当日韩大夫为卫青洗目之恩!”

  韩嫣一愣,微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就彼此彼此”两人相视一笑。当下也不多说,收了箭,命人暖酒来。

  卫青甚是好饮,当初姐姐卫子夫常常在公主府大宴宾客的时候,偷偷藏起好酒,带去给他。此时一闻酒香,便想起姐姐,不由得低叹一声。

  “怎么,卫统领有心事吗?”

  “没有!”

  “那为何如此叹息呢?”

  卫青心中一动,韩嫣在宫廷日久,或许可以告诉自己一些消息,便诚恳地对他说:“韩大夫,卫青有一事相求。”

  “请讲!”韩嫣十分干脆。

  “卫青有一姐姐,今年三月入了宫。卫青与这位姐姐自小相厚,极想知道姐姐现在的情况。但宫门如海,卫家身份低微,……”卫青脸上,担忧之色十分明显。

  韩嫣默默地伸手用勺从酒尊中舀出酒浆,再倾倒在红地金纹的黑漆酒碗中。缓缓道:“卫统领向皇上打听过吗?”

  “卫青遇袭后不久就向皇上打听过,但皇上事务繁多,故而……卫青知道得不是很清楚。”

  “这就是了,”韩嫣点点头,将酒碗递给卫青,缓缓道:“卫统领从与皇上相识也有两年多了吧?”

  “三年了,怎么?”

  “卫统领怎么看待皇上呢?”韩嫣举起酒碗凑到唇边,轻啜一口。

  “怎么?”卫青不解。

  韩嫣依然淡淡笑道:“韩嫣自幼便更随陛下,如今已经是十二年了!”

  “是吗?”

  “是的,”韩嫣点点头,放下酒碗,“当今皇帝陛下,天纵英才,资颖慧明,又加上心怀伟业,宏图远大,假以时日,必是一代圣君。不过,现在却因时势所迫,不得不隐忍韬晦。这些,卫统领是聪明人,必然也了然于心。”

  卫青若有所思,点点头。

  “令姐卫夫人之事,韩嫣也有所耳闻。不过,此时也事也,而卫夫人暂时晦隠,未必不是件好事。卫统领如果因此而多虑多行的话,恐怕未必帮得了令姐,反而有祸也未可知!”

  韩嫣此言,再加平素皇帝隐晦的语言和平素听到的风言风语,让卫青恍然大悟,诚恳地向韩嫣拱手一礼:“卫青受教了,谢韩大夫!”

  韩嫣微微一笑。

  又喝得几杯,随意聊了些话题,因卫青还要面见皇帝,便告辞而出。韩嫣也不多留。卫青匆匆别去。韩嫣立于廊台之上,含笑相别。

  看着卫青修长的身影在梅林间渐渐越行越远终于隐没,韩嫣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他默然地走到酒尊前,舀了一勺酒,也不倾进酒碗,便凑上唇大口大口地喝,喝得太急,一些酒浆淋漓地洒出,溅到他精美的白狐皮裘的胸前。

  喝完之后,他伸手抹了抹唇上残余的酒汁,抬起头,看着卫青离去的方向,喃喃地道:“卫青!卫子夫!嘿嘿!卫青!”

  28.霍去病

  刘彻允了卫青回家探望,为了怕再出意外,还命几个军士随行。

  卫青在心里嘀咕,颇觉得他有些多次一举。难道因为一不小心上了一次当,以后就不让他自由不成?他暗自哂笑。但知道刘彻是一片好心,也便耐着性子接受了。

  卫青走的时候刘彻差点生气了。

  因为他发现卫青并没有骑自己赠送的那匹青马,还是骑着那匹老黄马回家。他的心里马上不舒服起来。

  瞪着卫青,冷冷道:“仲卿,怎么,嫌朕给的马不好!”

  卫青知道皇帝又想偏了。

  只有笑道:“不是,正是因为皇上赐的青马太好了,臣舍不得骑!”

  他这倒不全是是假话,卫青爱马如命,得了青马,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洗刷喂料都是亲力亲为,不要小卒动手。

  “哼!是吗?”刘彻可不是这么好糊弄。

  见他如此,知道骗不了他,卫青只得说实话:“陛下,这匹老马是臣少年时第一匹马,陪臣经历了很多磨难。它之于臣,便似故友一般,臣不忍心因为它年迈力衰便冷落它!平素军营训练,臣多骑青马。但今日回家,脚程轻松,臣想便骑这老马罢了。也是不冷落旧友的意思,陛下明鉴!”

  听了卫青的话刘彻脸色稍霁。这时韩嫣在旁边排解道:“看来卫侍中是个重情重义之人,陛下得此人物,应该高兴才是。连马都不负的人,他日必定是守情守义重承诺之人!”他意中似有所指,卫青不解,只知道韩嫣在帮自己说好话,但刘彻却心中暗自高兴。

  便点点头道:“也是!”

  于是,卫青才得以辞去。

  出得建章大门,仔细想想,不由得摇摇头,皇帝此举,竟不知叫他如何评说才是。

  由于离家久了,卫青也十分想家。便随了几个侍卫一路疾驰。

  到得卫府,卫妈妈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前一段时间卫青遇袭,公孙贺假说是他外出办事。待得卫青伤愈后,任了建章统领,才告诉了卫妈妈。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卫妈妈还是抹了好些眼泪。埋怨公孙敖为何不当时将卫青带回家来。公孙敖十分不耐烦,心道:若是当时带回卫家,卫青早不知是哪里的鬼了——不见皇帝召唤几个太医轮流看视,宫中名贵药材如流水价不惜工本往卫青身上招呼,他才捡回一条小命。

  但碍于公孙贺的面子,公孙敖只有诺诺而已!

  当下把君儒叫来,安顿了随行的卫士,卫妈妈便携了卫青到后堂,细细询问这半年来的情况。种种忧心宠溺之处,就像卫青不是堂堂宫廷卫队的统领,而是离家顽皮未归的小儿一般。卫青见母亲担忧自己,脸上又多了些憔悴之色,不由得十分内疚。无论母亲如何絮叨,也一一承欢笑答。

  母子俩正说得热闹,忽然听到外面噼里啪啦脚步声响,便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迅速冲进后堂,见到卫青便如小鸟一般投身入怀,大声喊道:“舅舅,舅舅!”

  不是霍去病,却是哪个!

  这霍去病好久不见小舅舅,早已十分想念,今日一旦看见狂喜不已,便扭股糖似的粘在卫青身上,一叠声地问:“舅舅,你到哪里去了?去病想死你了!你教给我的那路剑法我练会了,你教我骑射可好?”又道,“听公孙大伯说,你当了统领是不是?统领是多大的官呀?”

  见他一口气说个不停,卫青和卫妈妈都笑了。

  卫青拉了他的小手道:“你这么一口气问,我答哪一个好?”

  卫妈妈佯装生气的道:“进来也不喊外婆,只知道舅舅!”

  那霍去病见外婆生气了,便吐吐舌头,淘气地道:“外婆!外婆是天天见,天天叫的,舅舅好久没来了呢!”

  卫青和卫妈妈都笑了。

  卫青见霍去病又长高一个头,未满八岁的孩子,竟已有别家十岁的孩子高。眉清目秀,玉雪可爱中竟隐隐有英挺之气,卫青不由得十分喜欢。

  去病又问道:“舅舅,你这次回来不走了罢?”

  “哪里!”卫青笑道,“皇上就给了我五天假,五天后便要回去!”

  “只有五天啊!”去病十分失望,便道,“那我这几天天天跟着你!”

  “好啊!”卫青一口应诺,因听了去病的话,便问道:“娘,去病是住在这里的吗?怎不见二姐?”

  “是啊!”卫妈妈叹息一声,便要再说,但去病在跟前只得忍了。使了眼色给卫青,娘儿俩便说些别的。这霍去病只紧跟着小舅舅,不时插几句嘴,倒也热闹。

  一时君儒来叫了去病去换衣服,去病才念念不舍地去了。

  这里卫妈妈才告诉卫青。

  原来,卫少儿和霍仲孺不知如何,这几年来竟是又吵又闹,如今越发的厉害。那霍仲孺如今根本不到外面和少儿一块居住的宅第去。少儿一怒之下,带着霍去病回了娘家。现在去病竟是常住在这里了。

  而少儿不忿,三天两头去寻霍仲孺吵闹,今日,肯定又是去了。

  卫青听了,满心不是滋味。他见过那个又老又干的霍仲孺,暗地里也为二姐不值。想来依二姐的性子,又是冲动又是好强,不知这一段时间怎么难受!便是去病,小小年纪父母吵闹不休,也够可怜的了!

  到得晚间,少儿才回来,眼睛又红又肿。看见卫青,强颜欢笑了一阵,便说累了去休息。

  霍去病非要和卫青睡不可。卫青素来甚是怜爱他,想到如今他年纪幼小,父母却不见得关心,又分外心疼他一点,便答应了。于是,卫青在卫府的这五天,霍去病成了他的小尾巴,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夜里临睡前甥舅俩躺在榻上,闭着眼聊天。

  卫青问霍去病想不想回家,那霍去病答得干脆:“不想?”

  “为什么?”

  “家里什么都没有!我爹好久都没有回来了,我都快记不起他长什么样子了。”

  “那你娘呢?”

  “娘整天想着去找爹吵闹,无趣得很!”去病愤愤地说。

  “为什么你娘要去找你爹吵?”

  “娘说爹在外面还有一所外宅,养了一个女子,好像还有什么男宠。”霍去病淡淡地说,语气平常得不象个孩子。

  卫青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忽然霍去病道:“舅舅,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什么这样?”

  “既然两个人都不待见对方了,分开也就是了,何苦这样折腾别人也折腾自己?”

  想不到小小年纪的霍去病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卫青有些意外,但是,他知道,二姐当年是自己看中霍仲孺的,而霍仲孺也十分喜欢二姐,这其中有些什么曲折烦恼,外人是不得而知的。

  这当儿,听见去病又喃喃地道:“大姨说,我娘伤心是因为我爹喜欢了别的女人,还有男人。舅舅,我真想去杀了那些让我娘伤心的人!”

  卫青唬了一跳:“小孩子家,胡说什么?”

  去病不理他的话,接着道:“舅舅,大姨说我爹以前也是喜欢娘的,因为喜欢娘才有了我,为什么爹会变呢?”

  “这叫人心难测!”卫青忍不住道。

  “要是我,我喜欢一个人,就永远都不会变!”去病说。

  卫青忍不住好笑,“你喜欢别人,也要别人喜欢你呀!否则,就叫死皮赖脸知道不!”

  “我喜欢的人,我一定不会让他去喜欢别人的!”去病喃喃地说。

  卫青觉得,这个自己实在没有什么经验,因而也没什么可以教给这个小孩子的话题不能再聊下去了,忙道:“夜深了,快睡吧!明天你不是要我教你骑射吗?”

  去病已经瞌睡上来了,但是,在睡着之前,他还是用小手搂住卫青的头颈,小声喃喃地说:“舅舅,所有的人里面,我最喜欢你!”然后便沉沉入睡了。

  卫青无声地一笑,爱怜地把霍去病的手拿下来,把他靠着自己肩头的沉甸甸的头移到枕头上,替他盖好被子。

  自己也翻了一个身,睡了。

  不知为何,卫青做了一个梦,梦里面,竟然梦见韩嫣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着琴弦,耳边又是那曲《有所思》。

  《有所思》: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瑇瑁簪,

  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

  29.上巳节

  建元三年。

  这年的上巳节,皇帝刘彻仍然选择了灞上作为祓祭的地点。

  春色依依霸上柳,霸上的春色仍然和去年一样迷人。但是,有些东西和去年不一样了。

  今年,卫青以建章营骑统领的身份,第一次参与了祓祭的警卫安排;也第一次以护卫和陪同的“侍从”身份,参与皇家的祓祭。

  和去年一样,皇帝刘彻按捺住心中的急切,虚应故事地完成一系列的祓祭仪式后,便匆匆回到大帐换了衣服,又溜了出去。

  和去年不一样,韩嫣因为临出行眼忽发眼疾,怕过了(传染了)皇帝,便没有随行。只有卫青,公孙贺,公孙敖随了皇帝微服游荡!

  公孙贺公孙敖俱是一身灰褐色的武士打扮。而刘彻身穿杏黄色长袍,束着金色玉带,青春勃发,十分人物。卫青穿了一身月白长袍,黑色长靴,俊逸儒雅。

  他们一路策马疾驰。

  刘彻没有象去年一样和其他几个人赛马,除了自己的大红马确实神骏,比不比都知道胜负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韩嫣不在。韩嫣不在,卫青庄重自持,绝不会跟自己比,而公孙兄弟肯定输,也没有什么比的趣儿!

  所以,他只好跑跑马,发泄一下。

  很快,远远的便看见那日卫青吹埙的小河湾。刘彻心中一动,便下马,几人不知为何,也跟着下了马。刘彻将缰绳随手扔给公孙贺,对卫青道:“走,过去看看去!”

  卫青跟着他一前一后往河湾走去。公孙兄弟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还好刘彻边走边回过头来喊道:“你们两个把马牵到那边去,我们去去就回来!”这明明是打发他们走远些。

  虽然有些不放心,但想到这里方圆十里早已布防,再加有卫青在皇上身边,公孙兄弟还是唯唯地去了。

  小河湾一如去年那样静谧美丽。

  同样是清粼粼的灞河水,旋出美丽的清波。粉红的桃花间着碧绿的曲柳,在河水中显露出绮丽的倒影。

  这里是平阳公主的草场,本来离城就远,平素闲杂人等不会接近。而如今皇上祓祭之地就在这附近,不仅早已布防,就连公主府的骑奴马童们也不敢乱走,更不会到这里来。所以,如此美景,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河对岸,卫青吹埙的大白石还在。

  “你看,那不是你吹埙的石头?”刘彻欣喜地说,站在河边往对岸一指。

  后来的卫青在离他两三步的地方站定,看了看对面,微微一笑:“陛下记性真好!”

  刘彻看见他这个礼貌多于兴趣的笑容,心里面就有些不是滋味。

  抬头看去,那灞河如同青色的玉带一般,卷动着透明的水波。两岸还有去年冬天留下的芦苇,参差地在水中摇动着。芦苇间浅浅的水面,或因落花,或因水底的小鱼,泛着一圈一圈的涟漪。

  刘彻忽然童心骤起。转头对卫青道:“仲卿,你看,那里有一条大鱼。”

  “哪里?”卫青不是很感兴趣,但是皇帝这样说,他不得不表现一下。便跨上一步,看看河里。

  “喏,喏,你看,就在那边,那边!”刘彻兴奋地叫道,指着离岸不远的芦苇从里。

  “真的?”卫青也来了兴趣,不知不觉地跨上几步,站在河岸边,仔细地向刘彻指出的地方看去。那里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水中泛着小小的气泡。

  还未等卫青看清楚,忽然背后有人使劲一推,他站立不稳,身子一侧便向河中摔去。

  但他毕竟是常年习武的人,正倒的时候,条件反射地反手一抓,抓住推自己的那只手——只听“扑通”“哗啦”两声,水花四溅,两人双双落水。

  这时还是春初,河水还带着冬天留下的森森寒意。本来河水只淹没膝盖,但是,正巧他们掉下去的这个地方,却是一个小小的凹潭,水深到大腿,于是,两人衣衫除了肩头还是干的,便全都湿了。

  刘彻被卫青抓住一扯,摔进河里,被冷水一激心中好气又好笑:“这可是‘偷鸡不着折把米’!”

  而卫青一下子惊悟过来自己把皇帝扯进河里了!当下吓了一大跳。不顾自己也是身在水中,忙忙地爬起身来,搀扶起刘彻,半扶半拽忙向岸边走去。走得几步,看看走出小潭,离岸不远。

  那刘彻衣衫浸湿冷风一吹便不禁打了个寒噤,看看仍是毕恭毕敬一脸惶恐的卫青不由得气恼上来。不假思索一把推搡过去。

  那河里的石头被多年的流水冲洗得光滑无比,又有些滑腻的水藻之类的覆在上面。卫青被推得一下,脚没踩稳,身形一晃,脚下一滑,竟然仰天摔倒在河里。这里已是岸边,水只有一点点,但泥浆四溅,卫青一身都是。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衫,深青色的领口和袖边,十分俊逸。适才惹得刘彻早看了他好几眼,但现在,这身漂亮的衣服不仅湿了个透,还斑斑点点满是泥泞。

  刘彻哈哈大笑,拔脚就往岸边走,没想到脚下一滑,也向后摔倒下来。却是重重地摔倒在卫青身侧。也是一身泥水,连脸上都溅满了。

  卫青本性喜洁,一身泥水本来就让他不舒服,这时见刘彻摔得狼狈,想要笑,又不敢笑。但眼角唇边便已忍耐不住。

  刘彻狼狈地撑起身来,看见卫青脸上的笑意,不由得耍赖道:“好哇!你敢笑我!”不待卫青回答,翻身便将卫青压在身下,恶作剧之心顿起,便将满手泥泞往卫青脸上涂去。卫青在云台殿养伤期间,他发现卫青有些洁癖,这时便故意整卫青。

  猛地被刘彻压在身下,待要掀他下来,又不敢用功夫,不用功夫,刘彻他又力大无比。抵抗不得的卫青忽然见到刘彻一双脏手往自己脸上招呼而来,不由得惊呼:“皇上!”连忙伸手去挡。

  一个不让抹,一个非要抹,竟然在这泥泞的水中扭扯开来。

  虽然有一身功夫,但却被皇帝骑在身下动弹不得——卫青心中也是好气又好笑,只得用双手拼命抵挡刘彻那双满是泥水的手。

  他双手使劲,身体便不停挣扎,刘彻开始只是跟他嬉闹,但闹着闹着,身下那隐隐传来热度而坚实有弹性的身体,不停地在身下挣扎的感觉,让刘彻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

  猛见卫青因为使劲挣扎和窘迫,脸色晕红,如水的眼波有几分气恼有几分羞惭。这样的神色,竟然如此诱人,刘彻脑中“轰”的一下,神智和魂灵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突然之间,刘彻俯身下去,便在卫青红润紧抿的嘴唇上一吻!

  像是被迅雷击中一样,卫青陡然全身僵硬。

  然后,刘彻便感觉到自己下颚被重重一击,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

  待得公孙兄弟听到激烈的水声赶到时,便看见齐膝深的河水里,两个满身泥泞的家伙,正扭打在一起——卫青气蒙了头!

  这种贴身肉搏式的扭打,和武功没多大关系,刘彻身强体壮,臂力奇大,一时两个人倒也旗鼓相当!

  公孙贺和公孙敖张大了嘴,老半天才回过神来!

  “陛下!陛下!陛下,别打了!——”

  “卫青!卫青!你是怎么回事!卫青!这是陛下啊!”

  ……

  气得头晕眼花的卫青猛然住手——这是皇帝陛下!不是那个少年阿彘!

  两个全身裹在大大的披风里连头脸都看不见的人,迅速往皇帝大帐走去。一路上,纷纷来盘问阻挡的卫士们,被公孙兄弟喝止,然后被皇帝杀人的眼光吓得退了下去。

  匆匆进入大帐,刘彻一把扯掉裹在身上的披风,内侍们倒抽一口凉气:皇帝陛下全身都是泥水,衣服还扯破了几处,脸上除了下颚之外,额角也有一块靑肿。内侍们忙把披风接过去,便要扶皇帝进入那个大大的浴桶里。

  “那边,也这样备好浴桶,给旁边的那个家伙!”刘彻没有好气地道。

  另一个人默默地扯掉披风,原来是卫青,他也是一身泥水,从头湿到脚。不过,除了发髻散乱之外,脸上倒没挂彩。

  在皇帝指示的那边,同样备好了浴桶和热水。中间挂起一道厚厚的锦帘。

  卫青脸色铁青,气鼓鼓地摔开小内侍搀扶的手,利落地跨进浴桶里,热水漫上被冷水浸过,被冷风吹得冰冷的身体,那热热的麻酥酥的温度,让他紧张的身体和神经略略放松。

  那边刘彻也似乎在享受着这样的放松,除了隐隐的水声没有别的声音。

  卫青的胸中,气愤恼怒和忐忑不安纠结在一起,他的胸膛还在因为愤怒而起伏不定。

  忽然听见那边刘彻开口了:“卫青,你刚才打我的时候,是把我当阿彘来打吧?”

  他说的是“我”,不是“朕”!

  卫青愣住了,没有回答。

  “如果是皇帝,你不会动手的。你动手了,那么就是说,那时候,你还是把我当作了原来的阿彘!”刘彻继续道,声音有着隐隐的愉快和轻松。

  卫青还是不说话,默默地撩水浇在身上。

  “我真的很高兴,卫青!”刘彻说,脸上有满足的笑意。

  卫青那边的水声停了下来。

  刘彻自顾自地说道:“从小到大,我没有一个朋友。阿彘却有一个朋友,叫卫青!如果这个朋友不见了,我想,阿彘和我一样伤心!”

  卫青终于开口了:“陛下认为,什么是朋友呢?”

  刘彻笑了,在水汽氤氲中,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朋友,就是你可以在他面前伸直双脚坐着,摊开四肢躺着,可以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给他看,可以把自己最隐秘的东西跟他分享,跟他讲在别人面前讲不得的话,或者是可以跟他打一架而不担心他会愤愤报复的人!”

  卫青没有回答,他那边传来缓缓的撩水的声音。

  忽然,刘彻笑出了声:“卫青,你的拳头可真硬!”

  卫青一愣,想想刚才皇帝和臣子在泥水中混战的情形,忽然忍不住好笑,越来越好笑,全身抖动遏制不住,于是他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在他笑出声来的那一瞬,刘彻响亮的大笑也传到了耳边。

  卫青和刘彻,在建元三年祓祭这天,笑得十分畅快。以至于内外侍立服侍的小内侍们由惊愕变担心:“皇上和他的营骑统领,是不是同时疯了?”而这笑也暂时让卫青忘了责问:那么偷吻,是不是也在刘彻朋友可以做的事的范围里?

  建元三年的上巳节,以天子刘彻和营骑统领卫青打了一架而结束。这场架的直接后果是,统领卫青有好些天只要有空就一直无意识地擦着自己的嘴唇,擦得嘴唇差不多要破了。

  而皇帝则是另一种情况。

  似乎因为这一架,有些原来他担心失去的东西被证明还存在,至少是部分存在。所以,他在卫青面前,特别是没有人的时候(这种情况本来就少,现在就更少了。因为皇帝的这个营骑统领,只要有单独跟皇帝在一起的可能就尽量避免或逃开。)恢复了一种如同以前阿彘在卫青跟前才有的自在和放松。

  他企图,让自己和卫青相信一件事,就是,在皇帝和卫青之间,有一道不属于别人的桥梁存在!

  呃!还有,还有一个后遗症,就是,刘彻要忍住对卫青的渴望,变得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了。

  30.卫子夫

  春天在上巳节以后正式隆重来到长安。

  一切的节奏都越来越快.所有的树木似乎都是你在前一天发现它们才刚萌芽,第二天就抽出了碧绿的叶片。桃花谢了,梨花白漫漫地开;梨花开过了,上林苑和建章宫各种奇花异草就紧接着开始打苞。

  然后随着天空渐渐变得深蓝,阳光越来越灿烂,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

  温暖的春风吹得久了,东西就会变得干燥,人也就开始沉不住气起来。这时候,太医院的太医们,给人们开很多用了金银花,麦冬的方子,他们说,春天人容易上火,要败败火。

  果然,这一段时间来,建章营骑和内侍宫婢们都战战兢兢地,因为,皇帝刘彻常常莫名其妙地找他们的麻烦。有时候,他们会被罚跪;有时候会莫名地被皇帝要人拉出去奖励几板;……这是内侍和宫婢。有时候,他们会被要求沿着演武场跑二十圈,或者,劈剑一个时辰……这是卫士和侍从。

  而糟糕的是,那个挨罚的人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故。

  于是,所有的人都小心告诫:“留点神,皇上这几日,有点邪门!”

  韩嫣的眼睛好了。

  聪明如韩嫣,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奥妙。那些被罚的人,竟然都是被皇帝看见和卫青亲近的人。

  比如,公孙敖在今日卫青进来的时候,不合为了什么和卫青站在廊下谈笑了一阵,还笑得特别大声。结果,卫青走后,皇帝说他衣履不整有违官体,臭骂了一顿。

  被骂得灰猫猫的公孙敖左看自己的衣服鞋袜,右看自己的鞋袜衣服,觉得和昨天一模一样,就是不知道今天为什么挨骂!

  韩嫣有些好笑,但一股浓浓的苦涩却随着笑意流进了嘴里。

  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才对刘彻说:“陛下不如做个笼子把卫统领装起来,然后要人用长勺给他喂水,用竹筒给他吃饭好了!”

  被说中心事的刘彻楞着眼看看他,自己也觉得好笑。

  才摆摆手,饶了那些人。

  韩嫣,韩嫣是唯一一个知道他的心事,也永远会为他打算的人,也是他唯一不用在他面前掩饰对卫青的感情和用心的人。

  但是,刘彻依然严重羡慕和嫉妒那些可以在卫青身边说话,和卫青谈笑,哪怕只是和卫青一块走走的人。因为,他现在要见卫青,就得以公事之名。否则,卫青宁可整日住在演武场也绝不进建章宫。就算进了建章宫,更是十分冷淡自持,自己只要有一点不象对待臣下的意思,那么,他就会警觉地离自己三尺,满脸戒备之色。

  刘彻懊恼不已。

  糟糕的是,现在,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意识到,卫青俊朗的轮廓,明亮的眼睛,坚实而有弹性的身体,对他有多么大的吸引力。他甚至想不管什么鹰不鹰的,先把他摁倒在榻上,解了这难言的欲火再说。

  幸好,他还有一点点理智,这种理智是因为他毕竟是一个精明的帝王,知道得到一个难得的臣子是多么的侥幸;也因为他知道卫青的实力,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只是,他仍然渴望着卫青!

  今日卫青进来,见礼完毕,呈上关于改编建章营骑的编制的札子。

  刘彻为这个札子中流露的天才的构思和军事的敏锐而折服,如果这样的军队建制能在整个汉军中实现,那么对于提高汉军的整体战斗力是非常有用的。

  但是,出于种种考虑,刘彻还是决定,先在建章卫队中试行。沉思良久,他提笔饱蘸浓墨,在札子后面写到:“此法应用于建章卫队,所有革制之法,皆由建章宫宫监卫青实施,各级军士不得有误!”

  这一道普通的诏令,其实就将整个建章卫队交到了卫青的手上,卫青节制的已经不仅仅是建章营骑而已。

  正事处理完,刘彻抬起头来,看着卫青。

  卫青今日一身戎装,因为天热,只穿了半身盔甲。就是只有前后护胸护住上身的盔甲,其余身上,是紧束的红色战袍。红帻黑发,俊眼修眉,猿臂蜂腰,身长玉立,英挺有之,儒雅有之。

  刘彻不由得心中一动,便笑微微地道:“这几日天气炎热,操演不易,仲卿辛苦了!”

  见公事办完,卫青刚放松下来。一见皇帝笑笑的脸色,好像自己是他面前一样可口的菜肴,便全身一紧,肌肉紧绷,不由自主地想要擦擦嘴唇。

  “臣不辛苦!陛下如果没有别的训诫,卫青告退了!”

  “训诫倒是没有,不过……”皇帝的话还没说完,卫青就连忙叩拜退下,瞬间不见了。留下目瞪口呆的皇帝,愣着神问自己:“朕是洪水猛兽还是什么?”

  刘彻把自己比作洪水猛兽真的是抬高了他了。

  其实,卫青现在每次看到皇帝看着自己的眼色,就会想起童年时在水沟里抓青蛙,结果不小心一把抓了个滑腻腻的癞蛤蟆,手里粘哒哒的,心里毛刺刺的那种感觉。

  郁闷的皇帝决定不在建章宫忍受这郁闷之气。于是,他只叫上黄顺,回到了未央宫。

  未央宫也很无聊。

  要是想看的话,有大堆的奏章。但是,这些奏章大部分是什么劝诫陛下不要“玩物丧志”,要学学先皇帝“勤勉克制”,要遵循太皇太后“黄老之学”的……

  要是想玩的话,有歌姬舞女。但是,那些美丽的歌喉,曼妙的舞姿,这时候激不起他任何兴趣。还不如建章宫演武场上卫士们的操练呢!

  演武场上,卫青会不会想他一想呢?

  还是算了吧,就卫青那副站在自己跟前的样,鬼才会相信他会想一想!

  满腹挫败感的刘彻叹了一口气,伏在堆满简牍的书案上。

  “陛下,掖庭令觐见!”黄顺小心地禀报。

  “进来吧!”年轻的皇帝懒懒地说。

  掖庭令是来送呈遣送出宫的宫女的名单的。这是汉朝宫廷的惯例:到了一定时间,把那些不中用的,年纪较大的宫女放出去一批,再选进一批新的来。

  刘彻懒懒地翻着密密的名录,根本没有想要仔细看——这本来就是例行公事而已。然后他“哗”地一扔,说道:“好了,就这样吧!”

  竹子的卷章扔到书案边上,黄顺恭恭敬敬地捡起来,要递给掖庭令。不料,一眼看见一个名字,不由得“咦”了一声。

  这一声引起皇帝的注意了:“什么?”

  黄顺连忙跪下道:“奴婢该死,无意看见这上面似乎有卫夫人的名字,所以有些诧异。奴婢该死。”

  刘彻大惊,伸手从他手中扯了卷章过来,仔细一看,果然,不是“卫子夫”三个字是什么!

  “谁把她的名字写在这上面的!?”皇帝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是臣妾自己请求出宫的。”卫子夫怯怯地说。

  一年未见,她比原来清瘦了许多,那陈旧的墨绿色锦缎的宫袍穿在身上,显得十分宽大。也因为瘦,尖削的脸庞上,一双和卫青十分神似的眼睛分外大,分外明亮显眼。

  “为什么?是因为怨恨朕吗?”刘彻问道。

  “不,不是的!不是的!陛下。”卫子夫惊惶万分,连忙否认,因为惊惶还有害怕,她美丽的眼睛湿润了。

  “那是为什么呢?”刘彻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脸色发红,流出晶莹的泪水。

  “臣妾,臣妾……只是想家了!”卫子夫终于泣不成声,“臣妾想娘亲,想姐姐,想家里的人了……”

  一阵愧疚涌上刘彻的心头,他生于宫廷长于宫廷,知道冷宫清凉冷寂的滋味。不管自己是如何情不得已,但是,自从阿娇变得乖了,自己就应该接她出来,但是,自己却把她给忘了!

  子夫轻轻啜泣着。

  她的眼睛很大,但是却不是很圆,而是长而美丽的,眼角微微上挑,又黑又长的睫毛,象蝴蝶的翅膀一样;微红的眼眶里,黑如晶石的眸子,强忍着又忍不住的泪珠正如珍珠一般往下掉。

  刘彻的心动了。

  他走上前去,打横抱起娇小的卫子夫,向着内宫走去。边走,边在子夫的耳边说:

  “你不能走!你走了,朕怎么办?”

  “放心,朕绝不负你,绝不!”

  建元三年的春天,卫子夫再次得幸。

  卫家满门十分高兴。

  平阳公主更是欣喜,送来的礼品和赏赐,超过了那些错过了的总和。

  椒房殿的皇后阿娇又气又痛,哭了整整两天。也曾要内侍悄悄送信去给馆陶长公主。但她悄悄叫来的内侍却一头伏在地上,只是叩头,却死活不敢去。

  阿娇气得死去活来,却无可奈何。

  自从刺杀卫青不成,刘彻借此严肃宫禁,或杀或黜了一批宫中的内侍宫婢。现在,连个敢帮她送信的都没有!不仅如此,狡诈的刘彻,趁太皇太后的眼睛看不见,每日里殷勤请皇后一同问安,其实是将她与太皇太后见面的机会控制了,令她不敢在太皇太后面前哭诉。

  而平素她如果想要见太皇太后,还未出椒房殿,刘彻便知道了,冷冷的话语,嗜杀的眼神令她心惊肉跳:“怎么,皇后要去请安,怎不叫上朕!”

  阿娇无可奈何。

  馆陶长公主也无可奈何。

  自从卫青遇刺后,她便明白,自己的一切动向和心机都在这个女婿的眼前明摆着的。再加之与董偃的不伦之情,是她一个致命的弱点。现在,即使已经知道了卫子夫重新得宠,但是她仍然无可奈何。

  她和自己的女儿一起,只有祈求老天爷,这个出身低贱的女人千万不要怀上皇帝的骨血!

  事与愿违,阿娇和馆陶长公主的愿望,在太医令一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卫夫人有孕了!”后,在地上摔得粉碎!

  狂喜的刘彻立即赐卫子夫“夫人”的正式封号(以前只是尊称),重赏了卫家。并以隆重的仪式告太庙祖宗。阿娇独霸宫廷的这些年,皇帝一直没有任何子嗣。现在,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太皇太后和馆陶公主,是阿娇无能!

  和任何一个皇帝一样,后嗣是他心中最放不下的一样东西,是他的皇权,他的江山的一个致命的要害。有了它,他便无后顾之忧,没有它,他便无法完满做皇帝和做男人的责任。

  现在,卫子夫成为大汉皇帝刘彻最为宠爱的女人,从这里开始皇帝对她的宠爱长达二十年!而二十年后就算巫蛊之罪,也没有赐她死,只是收回了她皇后的印绶,对她的优待则一直到——一直到卫青去世!

  31.秋狩

  建元三年的秋天,皇帝到离长安数百里的甘泉宫行猎。

  甘泉宫,是大汉王朝历代君主避暑和行猎的地方。这里傍依林木葱茏的甘泉山,山下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放眼望去,草树连绵,狐兔竞奔。天高气爽,云动树摇;清风拂过,百草伏波,令人心胸一广!

  伴驾的卫青心中一直是提着的,因为,今年皇帝带来围猎的军队除了原有的御林军外,还有一部分建章宫卫士。所以,今年卫青不仅是随行伴驾,还兼有负责警卫保护皇上的责任。

  甘泉山里皇家御营,两万余名军士已经严守卫青号令,各按岗位布成一百里方圆的围场,里面有本来就在这个地方的各类野兽,也有无数从远处驱赶过来的虎豹狼熊等。为了防止野兽侵袭御营,惊扰皇上,卫青差不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御营围了个铁桶一般。

  结果,皇帝在御营里慢慢转了一圈之后,问卫青:“仲卿,咱们是来这里干什么的?”

  “行猎!”

  “这行猎猎的是人还是野兽啊?”

  ……

  拉着脸的皇帝不顾卫青的阻拦,硬是把岗哨撤掉了一半。他说:“这里弄这么多人,朕觉得都不像是出来行猎,就像在未央宫一样。这样子,什么野兽敢来?”

  不仅如此,每逢出去行猎,他总是一马当先。

  大汉的这位皇帝,天性好动犹喜射猎。因他自幼好武,虽无大成,但身强体壮臂力雄健,曾经独自和熊搏斗过,也因此把狼虫虎豹的危险看得轻了,游猎之时,常常奋勇争先。害得跟在后面的卫青韩嫣等人,每日里都捏着一把汗。

  好在还有三天,围猎就要结束了。大家都可以松一口气了。

  这日清晨,刘彻和众人一块到甘泉山的另一面去围猎。因过两日圣驾就要折返长安,韩嫣留驻御营打点一应事务,卫青随行。

  才出得御营,刘彻就风驰电掣一阵疾驰,众人连忙跟上,但刘彻的红马是何等神骏,不多时大部队便被远远地甩在后面。只有卫青和三个小侍卫还勉强跟得上。

  但见草场林边,一群肥壮的黄羊匆忙逃窜。

  刘彻道:“看,好一群黄羊,快追!”拍马就上。

  黄羊惊慌万分,纷纷往林子钻去。刘彻哈哈一笑,就要跟进林子。

  卫青急道:“陛下,这林子太深,恐怕有大野兽,不能去!”

  刘彻笑道:“有大野兽才好呢!仲卿,这是围猎,你怎么跟个娘儿似的,这般磨磨唧唧的,快来!”兜紧马缰便跃进了林子。

  这片林子很大,里面光线昏暗,尽是黑沉沉的大树。树脚到处是茂盛的灌木和杂草。卫青少时长年在野外牧羊,知道这样的林子里往往十分危险。当下便策马紧紧跟着刘彻,以防出现意外!

  那些黄羊在树下乱窜,有四五只被赶到一块,忙忙地向着一个小山沟奔进去!

  刘彻哈哈大笑道:“这里四周没什么出口,这几只黄羊是跑不了了!”

  话音刚落,那几只黄羊急箭般的又从山谷口窜出来,竟是不怕了众人,只顾夺路而逃!

  卫青大惊:“陛下退后,这里有猛兽!”

  众人吃了一惊,只觉得胯下的马在簌簌发抖。正愣神间,忽听“嗷”的一巨吼,那小山沟里,竟然窜出一只斑斓猛虎来。

  那虎刚一出来便高高昂起斗大的虎头,又是一声长啸。一名侍卫的马被吓得一个哆嗦,差点连同侍卫摔倒在地。猛虎看了看面前众人,不紧不慢地前脚据地,长着身子伸了个懒腰,竖了茶杯粗的尾巴,便慢慢向众人靠近。

  不知谁呼喝了一声:“快跑!”

  卫青还来不及阻止,众人拨马就跑。

  虎这东西最是欺软怕硬,你若真是跟它相峙,它未必会侵犯你;但如果转身就跑,它绝对不放过你。果然,这里众人才一跑,这虎一个猛子,就向着最近的人扑去!

  这些人中,刘彻刚才一马当先,因而他也就离虎最近!

  那虎一扑,红马受惊,斜刺里一窜,虽然避开了虎爪,却将上面的刘彻闪了下去。众人除了卫青皆正促马奔逃,等几个侍卫回过神来勒住马,离刘彻和猛虎已经有一段距离!

  好个刘彻,就地一滚,离开那虎几尺,迅速爬起身来,凝身不动紧紧盯着猛虎。

  一时间人虎对峙!

  这时,只听得卫青冷冷地道:“你们几个听着,不要轻举妄动,听我号令!陛下遇险,张文一人回去报信带路。其余各人不要慌,下马来,慢慢向虎靠近!有胆小畏死的,回去我一定宰了他祭旗!”

  众人战战兢兢得令,一侍卫绝尘而去,其余两人慢慢接近。

  这卫青本来就离刘彻最近,当下慢慢靠拢。

  刘彻这时也定下神来,他有遇熊的经验,这时,便一动不动,双目直视猛虎,吸引它的注意,而卫青也正得以慢慢靠近他。

  那卫青一边靠近,一边慢慢抽出长剑。

  到得刘彻身边,卫青猛然一声大喝,那虎不由得一惊,后纵了一下。正在这时,卫青一把将刘彻向身后推去,大吼道:“侍卫,给我护住陛下!”他知刘彻性子急躁,故而严令侍卫护住。接着便猛然向猛虎扑去。那虎也正回过神来一扑。

  这里刘彻被推得踉踉跄跄奔了几步,两个侍卫迅速上前连拉带挽将他扯开一段距离。那刘彻被拉开之后,见卫青独立斗虎,焦急无比,抽出长剑,便要挣脱侍卫的手扑上去帮助卫青。但那两个侍卫得卫青严令,死死拉住,竟是无论如何挣不脱。

  此时卫青和猛虎已然搏斗在一起!

  那虎双爪挥舞,没头没脑地向卫青抓来。卫青转换步法,避了开去。同时,那虎也甚是忌惮卫青手中长剑,卫青每每前刺后劈,皆被它躲开。

  僵持得一阵,那虎吼叫一声,忽然高高跃起凌空下扑。卫青往旁边一闪,待那虎落地,便双手持剑,猛地刺去。那虎竟十分机敏,一闪避开,卫青力使得猛了,收势不及,“嗤”的一声,那剑没入土中。他急切一拔,力道略偏,那剑“喀”的一声脆响,竟是齐柄断成两截!

  而这一刺一拔,窒了一窒,那虎早已再次跃起五爪箕张,血盆大口凌空下扑!眼见卫青就要命丧虎口!

  就在这时,忽然一人斜刺里窜出,抱住卫青就是一滚!险险避开。但那虎也有了经验,一扑不中立时折身,张开血盆大口又咬下去!

  电光火石一瞬间!

  那护住卫青的人猛地立身,竟然将手中长剑从虎口直刺而入。

  那虎呜咽一声,后纵开来,疼得满地打滚!

  此时两个吓得呆住的侍卫也猛冲上来,各将手中兵刃向虎身上捅去。其实那一剑早已刺中要害,那虎不过在挣扎而已!

  直到此时,卫青才骇然发现,刚才那搂住自己一滚,救了自己,又击杀猛虎的,竟然是——当今天子刘彻!

  原来卫青与虎相斗,刘彻早已十分担忧。见卫青折剑,情况危急,他急怒之下,狂野之性大发。一声狂吼,瞬息之间,拉住他的一个侍卫被踢倒在地,另一个侍卫拉他不住,被他冲了过去,堪堪救得卫青。但刘彻的右臂之上,却因伸剑刺入虎口时,被虎齿所伤,带出一道三寸多长的血口!

  危险过去,众人皆是惊魂未定,那卫青心中,更多了一番滋味!

  终于,在大队看着这头斑斓猛虎啧啧咋舌的卫士的护送下,两人回到御营。

  从那天开始,汉军中间逐渐流传了一个传奇:统领卫青如何勇悍,皇帝陛下如何剑术高明,两人如何合力弄死一头猛虎云云。

  那两个没有拉住皇帝的侍卫,被卫青以护主不力,责以二十军棍。但是,那两个亲身经历了这一切的侍卫,被卫青和皇帝的胆量,勇气和本领镇服,毫无怨言!

  刘彻本来想为他们求情,但是,卫青坚持道:“陛下,臣翻阅兵书,知道“凡兵,制必先定。制先定则士不乱,士不乱则刑乃明”。如果有制而不依,这制不如不定,而军队无制可依必乱军心!”

  于是皇帝刘彻只得罢了。

  接下来卫青也责自己二十军棍。刘彻怒道:“凭什么?”就像要被打的是他而不是卫青。

  卫青淡淡看他一眼,道:“卫青为人臣子,陷人主于危险之地,难道不该罚!”

  刘彻气结吼道:“我救你是我自己愿意的!”

  卫青高声抗道:“我罚我自己也是自己愿意的!”

  刘彻气得拂袖而去。

  于是,卫青硬生生地和那两名军士一起各受二十军棍!

  卫青冒死救主本是大功,却要承受军棍。那两名军士惭愧莫名,连忙叩头道:“卫统领,小的知道错了。请卫统领让小的替了统领的军棍!”

  卫青笑道:“各人的债各人自己还,我的就不劳二位了!”

  “一,二,三……”军法官大声数着。

  每一声就是重重的一下军棍,带着“呼”的风声,重重地击打在卫青身上。

  打在卫青身上,刘彻却似打在他心里。先还默默地看着,待那被虎撕开的伤口中的鲜血从卫青身上的衣裤中慢慢沁出的时候,他扭头进了御营大帐。

  二十下杖责完,卫青被搀扶进御营。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刘彻忙命太医令看伤上药!

  入夜,忙了个人仰马翻的众人终于歇息了!

  卫青趴伏在自己营帐中的褥子上,一阵阵火辣辣的感觉从背上传来。却无论如何睡不着,心中思绪一片混乱。

  半睡半醒间,忽然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到了自己跟前,抬头看时,却是右臂上缠着白色布条的皇帝刘彻。

  他独自一人,身边没有任何随侍。

  “陛下!”卫青慌忙要爬起身来,但不小心牵动背上杖伤,不由得闷哼一声。刘彻忙按住他,小声道:“不用了!”

  按着卫青再次趴下,刘彻便坐在他身边,掀开盖在卫青身上的薄被,看视伤口。

  天子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将薄被盖回原处。

  然后就坐在卫青身边,半晌不语!

  卫青觉得十分难堪,正想开口,刘彻说话了,低低地:

  “卫青,今日你本不必如此的!”

  卫青勉强一笑,道:“是卫青害得陛下涉险,本来就应……!”

  刘彻忽然紧紧抓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臂,打断他的话,低声而又坚决地说:“卫青,你听好了。今日救你的,不是皇帝,是阿彘!阿彘救你!”

  卫青心中如巨木撞击!

  今天卫青向猛虎冲去的时候,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因为,作为一个大汉的臣民,一个军人,忠于君主是最基本的本分。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任何情况下,他都可以为刘彻拼命甚至可以为刘彻死。

  但是,这高高在上的天子竟会为他身犯险境!即使皇帝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阿彘。可是,卫青知道,无论是皇帝还是阿彘,这份情,他都承受不起!

  二十军棍的杖责,是卫青心甘情愿的。不仅因为自己确实让皇帝身犯险境,也因为,卫青需要用这样的疼痛,来镇静一下自己已经怦动的心,逐开一些可能会产生的情!然而,这用二十军棍换来的暂时的镇静,却被皇帝一口揭破,原来,这样的举动后面,他不能承载的东西更多,更深!

  32.青鸾

  回到长安,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卫青整日泡在建章营地里,忙碌着他的卫队。他要训练,他要改制,他要……他要拼命忙碌,好从脑海里将一些混乱的、羞耻的、迷惘的,和他从小的认识和抱负相抵触的东西从心里挤出去。

  他更少见皇帝了,因为他发现,当皇帝没有旁人在侧时,对他的那种自由的,有些放肆的态度,他似乎在开始能够接受了!而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卫青直觉地知道。

  卫青不知道,或者是他潜意识地否认自己对刘彻有任何超出臣子或者朋友的感情。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梦里,只有在梦里,他会梦到一些东西。但是,只要朝阳的光辉一射进来,这些美好的,含混的,羞耻的念头就会被他自己嗤之以鼻。

  皇帝刘彻也在忙。

  因为朝堂之上,发生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件——敏锐的刘彻感觉到了这其中隐藏着的政治的机遇。

  大汉王朝的南方属郡东瓯和闽越发生了战争,东瓯向中央王朝求援。朝堂之上,一时震动。

  东瓯和闽越地理临近,同属于一姓。但东瓯王和闽越王历来不合,常常发些小纠纷。由于地理位置边远,属于“蛮夷之地”,中央王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景帝在位时,有一件事,决定了中央王朝对这两个属国的态度。

  景帝时,周亚夫平定吴楚七国之乱,吴王刘濞逃到东瓯,刘濞之子逃到闽越。东瓯杀了刘濞以应汉室,而闽越则允许刘濞之子避难。因此,汉室当时虽因形势不曾置言,但对东瓯和闽越已有亲疏之见。

  建元三年,闽越老王去世,新王即位。那刘濞之子百般挑唆,竟唆使闽越王发兵进攻东瓯。东瓯势小力单,无力抗击,便向中央朝庭求援。

  如此紧急之事,太皇太后却说:“兵事,非妇人之事!”

  皇帝刘彻在朝堂之上,问朝中各大臣:“今日之事如何,请各位爱卿直言!”适才议论纷纷的朝堂之上,忽然安静下来。平素里揣摩上意的大臣们,明白太皇太后的推脱之辞,又不了解皇帝的意思,便一时沉默下来。

  刘彻心中有数,暗暗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良久,才见国舅田蚡出班奏到:“陛下,臣以为闽越和东瓯,素来结怨,相互攻击,此乃常事。如此鄙夷之国,救之劳我大汉之军,伤我大汉之民,不如遣使抚慰东瓯,观望即是!”

  刘彻冷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国舅以为,东瓯和闽越不是我大汉属国不成!”

  “陛下说的正是!”中大夫严助慨然出班道,“属国再远也是王土,臣民再鄙也是王民。我堂堂大汉,如果吝惜武力而不救援亲我之小国,那么天子之恩如何能蒙被四海?”

  刘彻点点头。

  那严助得皇帝默许,精神一振,接着说道:“如国舅所言,今东瓯告急我弃之不顾,那今后其余属国,谁还肯附我大汉?其中轻重,臣请陛下明鉴!”

  太皇太后在这件事上的推辞退让,让皇帝刘彻直觉地感到这是一个立威的机会。

  但是,田蚡揣摩太皇太后的意思,说出的退缩隐忍之策却让他觉得十分刺耳。他年轻气盛,再加上性子本来就勇武好斗,不屈于人,这时听严助一说,不由得心中一喜,凛然道:

  “中大夫此言,正合朕意,天子富有四海,四海之民有难而天子不能救,恐天下寒心!”

  田蚡还要再说,刘彻泠然止住道:“国舅不用再说,朕意已决!”

  建元三年,刘彻命中大夫严助为汉使,持天子节仗,调会稽兵马,救援东瓯。

  闽越王不料汉室果然来救,自忖无法与大汉相抗衡,匆忙撤军,东瓯之围顿解。朝堂内外,群臣拜服!

  这一次,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战争,但是,刘彻作为天子的胸怀和果断,却令朝中众臣暗暗佩服。而汉室各个属国,更是对这个年轻的君主钦佩不已!

  即使现在整个的朝堂还在太皇太后的阴影下,但是,一些臣子和属国开始意识到,在云层的后面,有一轮耀眼的太阳!

  聪明的刘彻,处理完东瓯和闽越之争后,又收起了他的锐利的爪子。在很多不聪明的人看来,这个年轻的皇帝干什么都没有长性。玩票似的在朝堂玩了一回,又回到了他感兴趣的玩乐上面!

  此时刘彻的所作所为,应证了这些人的猜想。

  他在忙着寻一把好剑。

  那日在甘泉猎场,卫青的佩剑折断了。卫青虽然没说什么,但刘彻知道他很遗憾。因为刘彻知道,卫青最爱的东西有两样:马和剑。从前一匹老黄马,卫青可以百般爱惜,后来给了他一匹青马,卫青高兴得要命,就差跟青马吃住在一块了。“遗憾的是我不是那马!”刘彻想,“以后一定要找一匹最好的马给他!”

  现在,刘彻想要给他的是一把剑。

  卫青以前用的剑是普通的铁剑,后来随着卫家贵盛,特别是卫子夫重新得宠以后,皇帝日赐千金。卫青虽然还是换了一把剑,却把那把老铁剑好好收了起来。刘彻看见过卫青后来的这把剑,“比普通的也就好一点点。”刘彻私下里不屑地想。

  于是,他想要给卫青一把剑,一把他认为可以配得上卫青的剑。

  现在,武库里面所有的好剑都在这里了!还有各个郡国在这一个月之类呈上来的各种宝剑,其中不乏名剑在内。弄得整个未央宫宣室殿,像个兵器铺子,满满当当的全摆的是宝剑。

  刘彻还是摇摇头。

  黄顺无奈地把呈在他面前的,一把放在檀木盒子里的名贵的宝剑收起来,放到一边去。整整三天了,每天早朝后,皇帝就到这里来,每天这里都摆上一批新的剑,可是,皇帝却总是不满意。

  “陛下想要寻一把什么样的剑呢?”黄顺也曾斗胆这样小心问。

  可皇帝的回答却让他更摸不着头脑。

  “朕要寻一柄,嗯,象卫青的剑!”

  ??

  如果不是公孙敖误打误撞一句话,还不知皇帝会把他的兵器铺摆到什么时候。

  被找剑的事缠得头昏的莽撞的公孙敖说:“按着样儿找一把剑还不如照着样打一把剑呢!”

  于是,皇帝下令全天下,各郡国向皇帝推荐好的冶铁工匠。

  天子一道令,忙坏老百姓。

  于是从各郡国到长安的驿道上,驿车驿马上面,坐的都是各个郡国最好冶铁匠和铸剑师。

  到了长安,皇帝只交给他们一项任务,打一把好剑,一把皇帝认为的好剑。谁能打出皇帝心中的这把剑,皇帝便重重有赏,泽及家人和郡国!

  长安一时成了匠人们的聚集地,为了能对这些匠人们进行好的管理,刘彻的舅舅也就是王太后的异母兄弟,原来因为推行新政而被免官的田蚡,给皇帝推荐了一个人——梁国孔仅。

  孔仅本是冶铁的商贾世家,既懂得冶铁之术也懂得管理,用他十分稳妥。于是,皇帝刘彻答应了。

  工匠们日夜开工,为着皇帝心中的那把剑!

  冶铁的事情如火如荼。

  到了建元四年的春天,刘彻有了两件令他十分高兴的事。

  第一件,子夫生下了他的第一个孩子。

  虽然这只是个女儿,但是,刘彻仍然十分高兴。他封了这个女儿为卫长公主,对子夫仍然宠爱有加。他知道他还年轻,只要子夫会生,他还有很多时间和机会!

  第二件,那把他心中想要的那把宝剑——铸好了!

  建章宫云台殿。

  被匆匆召来的卫青,被皇帝脸上的兴奋和眼中的热切弄得困惑不解。

  刘彻笑着道:“仲卿,你来看!这是什么?”

  黄顺慌忙将皇帝刚才还在看视的一样长条形的东西捧到卫青跟前。卫青看时,一个上好蜀锦所制的锦袱,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卫青疑惑地向皇帝望去,皇帝努努嘴,示意他打开锦袱,那眼中的笑意和兴奋,犹如一个孩童在展示他骄傲的礼物。

  卫青打开锦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白色的丝缎衬托着一把青色剑鞘的长剑,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光看外观,便已美得让人惊叹:金色的剑鞘,两侧密密地镶嵌着青蓝色的琉璃,镶得那样密,以至于让人以为剑鞘是青色。而青色琉璃间,却以各色宝石嵌出鸾凤形的图案,略一晃动,便熠熠生辉。剑柄上,同样镶嵌青色的琉璃,只在护手正中有一颗巨大的红得象血一般的宝石,却加工得暗沉没有光泽!

  惊艳的卫青慢慢伸出手,拿起这柄剑,慢慢地握住剑柄,略一使劲便将剑刃缓缓抽出。

  一道青色的如冰的寒光!

  卫青不由得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眼时,眼前那如寒冰如秋水的剑身上,映出一双斜飞的漆黑的眉和惊喜之极的眼。

  略略挥动几下,剑尖发出“呜嗡,呜嗡”的低吟,剑身光影熠熠。

  “我,试试?”兴奋的卫青小心询问说。

  “试试吧!”看见卫青欣喜的笑容,刘彻的快乐在加倍。

  卫青纵出宣室殿,就在殿外的平台上,拔剑而舞。

  剑在春天的阳光下,青色的光分外亮眼!

  卫青手持宝剑,身随剑翻,劈刺旋削,如风舞疾雪。在旁边的黄顺和刘彻,初时还为姿势俊逸,气势挥洒而赞叹,到得后来,那剑已如雪练,如雪球,如光幕,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层青色的光晕中间。

  建元四年的春天,建章宫云台殿外,一个俊逸的青衣男子持剑而舞,在他的旁边,一树海棠艳丽如血!

  此时刘彻眼中的这个人,如游龙如惊鸿如神如仙,俊雅无比,凌厉无比。而和青色剑影结合起来的这个人的身姿,犹如一只尊贵的青鸾,漫天的翅影闪出青色的光芒,这光芒如此耀目,刺透了他眼睛,刺透了他的心,刺透了他的一生,和整个的大汉江山!

  卫青舞得兴起,大喝一声“着”,一道寒光闪过,那台边一棵尺径粗的海棠树轰然倒地。

  而看视卫青,早已收势而立手捧宝剑检视剑锋,见剑锋无损,更是啧啧惊叹。他爱不释手地道:“好剑!不知何名?”

  还沉浸在刚才的情景中心摇神移的大汉天子刘彻梦呓般地说:“这剑叫——青鸾!”

  刘彻得到了一把宝剑。

  卫青得到了一把名叫青鸾的宝剑!

  卫青说:“这剑是把好剑!就是过于漂亮了些,怕不好经常用!”

  刘彻大笑道:“谁说漂亮的东西不好用,仲卿就要经常用!朕也要经常用,还要大用!”

  当然,从表面上看,这件事的直接收获是——建元四年的春天,刘彻得到了他心中想要的那把宝剑!

  间接的收获是——武帝时冶铁技术的大交流、大发展,从这件事中积累到足够经验的皇帝刘彻,没有让这些工匠们回到各自的郡国,而是在后来将冶铁收归国有,由官府经营管理。这样,不仅大大加强了中央政府的经济和武器实力,也遏制了各个郡国兵器的生产。

  这样,在后来的对匈奴的征伐和对各郡国的武力威胁中,冶铁技术大大发展的汉室,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而掌管这次铸剑,并呈上了这把宝剑的梁国铁商孔仅,后来就成为武帝朝中的重臣——大农丞,掌管盐铁专运!

  33.酥合香

  建元四年的春天,卫青和刘彻的关系似乎是他们相识以来最为融洽的时候。

  尽管卫青还若有若无地抗拒着刘彻的关注,尽量避免和刘彻过多的单独接触,但是,真的单独相处的时候,他的温和恭谨中,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和警惕少了很多。

  也许是因为终于让卫青的态度有所改变,刘彻受到了很大的鼓舞,他更加喜欢想法和卫青单独相处,而相处的时候,他更喜欢用自由放松甚至有些放肆的态度来对待卫青,如拍一下,打一拳,在卫青面前打呵欠或者伸懒腰,揉鼻子……(作为高高在上的帝王,这些都叫做——失仪!)

  而如果卫青有不以为然的表现,他就会背着其他人的眼睛,小声说或者做着口型提醒:“我是阿彘!”卫青尽管气恼却无可奈何!

  而刘彻就是喜欢看他那种每每在这时候无意识流露出的,如面对耍赖的兄弟,放肆的朋友和恃宠的情人一般的又是无奈又是宠溺的神色。

  刘彻的这个脾气,并没有随着年纪渐长而消失,反而越演越烈,越不避人。以至于后来东汉的班固在他的《汉书》中大书特书,认为这是刘彻极不尊重卫青甚至极其蔑视卫青的表示。

  但是,当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刘彻和卫青又再次起了争执,其激烈的程度,比起建元三年那场架有过之无不及。

  事情的起因完全是因为公孙贺。

  公孙贺和卫君儒情投意合有些日子了,如今公孙贺终于忍耐不住,正式请人向卫家提亲。

  卫家长者是卫妈妈,家里拿主意的男人是卫青,这两个人还有什么说的,当即同意。约定秋天的时候,公孙贺亲迎。

  公孙贺当然高兴,可是他高兴得太过头了。

  因为出出进进,连随侍皇帝他都咧着个嘴,当然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在皇帝好奇的询问下,公孙贺连忙如实禀报。反正皇帝就是不问,他也得择时回禀的。

  刘彻听了也没意见,开始还很高兴,因为,卫青和卫子夫的姐姐嫁自己最亲近的侍卫大臣,这门亲事还是不错的!

  问题就出在,公孙贺一高兴,说露了嘴,把卫妈妈给卫青定亲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经过遇刺和遇虎两件事,卫妈妈经常有卫青出事的恐惧。如果卫青出事了,那么她依靠谁?于是,卫妈妈便决定给卫青成家,也算解决一桩心事。把这个打算和卫青说了,卫青觉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没什么不对的,无可不可,也就应允了。

  于是,卫妈妈从蜂拥而来的媒人中千挑万选选了长安附近一个县富裕的县吏秦章的女儿秦织,已经下了聘礼,也只等秋天亲迎。

  不听则已,一听,刘彻心中的妒火与热血“呼”的一下,全部涌上脑门!

  匆匆打发了公孙贺之后,他急召卫青。

  卫青正在演武场看卫队操练,听见急召,不知出了什么事。甲胄都来不及解,连忙赶到建章宫。

  脸上铁青的皇帝,正踞坐在云台殿等他。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刘彻努力压着自己的妒火,因此,卫青进来的时候,他还能勉强装作心平气和的样子。

  卫青拜见过后,起身立在一边,静候皇帝差遣。

  刘彻强装笑脸,慢慢站起来地问道:“仲卿,朕听公孙贺说,你大喜了,定亲了!是不是?”

  卫青坦然道:“不敢瞒陛下,是的!”

  “你不觉得早了些吗?”

  卫青一愣,这是什么话?

  要知道汉代早婚,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成亲是常事,如不是卫家身份特殊,卫氏姐弟也不会拖到现在。

  于是便认真地回答:“臣今年二十有二,若以婚姻论,似乎也并不早!”心中却是腹诽: “你比我还小一岁,老婆有了好些年、好些个,孩子都有了,我还算早?”

  刘彻也觉得问的有点没道理,尴尬地“咳”了一声,便换了个说法:“定的是谁家女子?”

  “长安县吏秦章之女——秦织。”

  “什么,一个县吏的女儿?”刘彻故作大惊,“这不行!”

  卫青惊道:“为什么?”

  “一个小小的县吏的女儿,如何配我的妻弟!不行,快快退了!”

  听见是这个理由,卫青反而笑了:“陛下,娶妻娶贤,关身份何事?要说不配,卫青原来……”

  “不行,不行!”刘彻有些激动,语气也强硬起来,“原来是原来,朕只跟你论如今。快退了!”

  卫青有些生气了,但还是耐着性子道:“陛下,既然已经纳聘,如若中途退婚,对秦女名声有损!”

  “管他什么名声不名声,我叫你退你就得退!”刘彻耐不住了,声调提高语气跋扈起来。

  卫青的性子是外和内刚的,吃软不吃硬。不然,那年也就不会和皇帝打架了。这下见刘彻蛮横无礼,不由得倔脾气上来。

  “臣不退!”

  “什么?朕的话你听见没有,叫你退了!”

  “陛下给臣一个退婚的理由!”

  “秦女出身微贱!”

  “臣本是骑奴!”

  “……秦女无贤才显德。”

  “臣是娶妻不是选圣!”

  ……

  刘彻句句强硬,卫青毫不让步。

  两人声音一句高过一句,越来越剑拔弩张,下面侍候的黄顺吓得脸色惨白。小内侍们又是筛糠又是惊怕:这卫青是吃了豹子胆了,敢跟皇帝争执!

  刘彻气得浑身乱战,捏紧拳头上前一步,脸色涨的通红,死死瞪视着卫青:“你退也不退?”

  卫青毫不避忌地看着他:“事出无名,不退!”

  刘彻怒气无处发泄,忽然看见旁边几案上有一个青铜鎏金香炉,便一把抓住,使劲砸在地上。“砰啷”的一声,一个可能有心疾的内侍扑通一声吓瘫在地上。里里外外的内侍奴婢全都跪下了!

  黄顺跪着拼命给卫青使眼色。

  卫青也看见了,但他却置之不理,冷静地道:“陛下,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臣告退了!”

  刘彻便有想扑上去掐死他的冲动,使劲忍住,大声怒吼道:“好!好你个卫青!……你……你滚!”

  卫青叩拜,离开,头都不回一下。

  ……

  整整三天,云台殿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刀尖上过日子,狂怒的皇帝抓到什么砸什么,逮到人就踢人!不仅如此,三天之中,已经有两个不小心犯错的宫婢被拖出去打死了。宦监令黄顺明白,这样下去,他们的命每天都悬在线上,这样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得怎生想个法子。

  作为刘彻的亲随大黄门,黄顺比谁都明白皇帝的心事,但是,他知道,帝王最忌的就是有人猜中他们的心理,所以,很多时候他都必须装不明白。但是看着在几案后面僵坐面无表情眼色绝望而恼怒的刘彻,黄顺心中涌起了一种不该是卑贱的宦官有的感情——他深深同情着皇帝刘彻!

  他自小跟随刘彻。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少年的刘彻对卫青,从感激到信赖,从喜欢到挚爱,一步步陷下去,直到如今无法自拔。他知道如今卫青在刘彻心中的分量,那是整个后宫和整个朝堂加起来都无法比拟的,包括韩嫣在内!

  思虑良久,黄顺小心地开口了:“陛下,陛下要是真不喜欢卫统领这门亲事,不如让卫夫人出面……”

  刘彻闻言精神一振:“子夫出面,卫青就算不肯,卫妈妈也会退了这门亲事!”

  他十分高兴,便拔腿就想去找卫子夫。正要出门,忽然又气馁了。

  烦恼再次涌上心头:

  是啊,卫子夫出面,卫青可能会退了秦家这门亲事,但是,退了一个秦家,以后还有,保不齐是什么张家李家。卫青大好男儿,总要娶妻的。那时又如何?

  这夜在寝宫里,翻过去覆过来睡不着的刘彻,心里除了妒火和气愤,还有深深的忧虑!

  他明白,他不可能禁止卫青娶妻!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卫青。卫青是如此的坚韧、刚强、绝不屈从于他不愿意屈从的意志;同样,卫青是如此的重情重义,一旦他心中认定了什么,就是一条胡同走到底。他连一匹普普通通的老马,和一柄简简单单的铁剑尚且不会抛弃,那么,任他娶了谁家女子,只要日久生情,那么,他就会对她死心塌地坚持下去。

  既然不能禁止卫青娶妻,那么就必须禁止卫青爱上别人!

  卫青对自己绝非毫无感情!他带着一个盲目情人的自信和皇帝的跋扈坚信。但是,他知道卫青不会承认这一点,哪怕是对他自己。

  因为,这个时代虽然和之前之后很多时代的人们不一样,容忍了男宠公开的出现,但是,仍然没有人认为他们可以受到尊敬。而卫青从小受到的教育,抱负,梦想,加上这样的社会伦理的眼光,使他绝不会有心甘情愿成为男宠的想法。哪怕他真的爱上皇帝!

  刘彻也绝不愿意卫青仅仅成为一个男宠,那么对于他的大汉来说,损失的是一个好臣子,对刘彻来说,会毁了他心中的这只鹰!

  怎样才能让卫青直面自己的感情?怎样才能让卫青保留给自己一片心?怎样才能既拥有这只飞翔的鸟儿,又不折断他的翅羽?

  刘彻在寝宫内辗转反侧!

  所幸,刘彻有一个优势。

  那就是,在卫青生命中的这二十二年,除了刘彻,没有任何男人或是女人在当中留下深刻的痕迹。

  以卫青的重情重义的性情,一旦他真的意识到自己对刘彻的感情,并且死心塌地地接受刘彻的感情的话,那么,他会隐忍的坚持下去。所以,刘彻知道,必须让卫青直面自己对他的感情,也直面他自己的感情。

  并且,在其他人可能介入卫青的生命,甚至情感之前,在卫青的身上和心上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三日后,建章宫云台殿的寝宫里,刘彻手里把玩着黄顺小心翼翼呈上来的一个小小的锦盒,脸上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轻轻打开盒子,盒子里只有一颗鸽卵大的药丸和一块梅花形的香饼。

  34.伏波殿

  云台殿冲突过后五天,建章卫队的营地。

  大黄门宣旨:统领卫青卫顶撞皇上,犯下大罪,但皇帝鉴于卫青多次救驾忠心耿耿,所以大度既往不咎,但为了警戒旁人,故而罚卫青于明日到伏波殿抄写《道德经》三日三夜。

  卫青接了这道莫名其妙的圣旨,心中比圣旨还莫名其妙。

  顶撞皇帝,他已经做好种种被罚的准备,不料,却是这样莫名其妙的罚!他虽然疑惑,但只有谢恩!

  第二天,天蒙蒙亮,卫青就按圣旨上的要求到了伏波殿。

  伏波殿是太液池边的一所宫殿,因为临近水边,夏天最是凉爽,殿外回廊建筑在水上,回廊外满满是高高低低的红莲碧荷。

  按照皇帝的要求,卫青在这里沐浴更衣,然后在侧殿书案正坐抄写。

  抄到日上三竿,才有内侍给饥肠辘辘的卫青呈上食物:那是带着奇特酒香味的米糕。卫青吃完漱洗完毕接着抄写,不经意间一个小内侍在他身侧冒着袅袅香烟的铜龟香炉内换上了一块香饼。很快,满室里全是另一种氤氲的香气……

  卫青吃的米糕里,掺着那药,药叫软魂;卫青身旁点的香,叫酥合。光吃软魂,不过是晕迷而已,而吃了软魂,再闻到酥合,便会让人产生旺盛的情欲……

  卫青劲健修长的身体如今静静地躺在伏波殿的床榻之上。

  他的衣衫已经被解开,露出蜜色的健康的肌肤,他的胸膛光滑而坚实,那两点茱萸泛着樱花般的颜色……他的身上,是青年男子特有的清新而明爽的气息……

  刘彻轻轻分开他修长的双腿,虽然是武人,卫青身上却没有纠结的肌肉,劲健的身体包含着无限的坚硬和韧性。

  刘彻的太阳穴突突地直跳,急切而胡乱的做好准备,便抬起卫青柔软有弹性的腰肢,猛地挺身进去……

  晕迷中的卫青,皱了一下眉头,低低地哼了一声。

  ……

  (下删很多很多字!)

  卫青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上了东方的天空。

  黄黄的月影在宽阔的太液碧波中,撒下点点金辉!微敞的窗棂外微风送来阵阵的荷香水汽。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

  才刚略略一动身子,便发现不对,自己竟然全身赤裸不说,还全身酸软,就像是刚刚激烈争斗过一样,某个说不出口的隐秘的地方,竟然隐隐作痛!

  虽然脑子还未完全清醒过来,卫青已经全身一震。这才发现,还有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胸膛之上——自己身旁竟然睡得有人。

  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由得他惊跳起来。但身体却如棉花,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身子才抬起一半,就又摔回榻上!

  这一动,旁边睡着的人便已惊醒,含含糊糊地道:“来人,点灯!”竟是皇帝刘彻。

  卫青还没有从这个可怕的事实中回过神来,便见几个黑影匆匆从殿外悄悄进来。卫青大急,看见身侧黑越越的一团,似乎是锦被,他一把拉住,刚遮住自己,眼前便已经大放光明。两盏十二碗的青鹤灯高高地树立在床榻两边!

  果然是刘彻----全身赤裸的刘彻和全身赤裸的自己!

  热血呼地一下子直冲脑门,一时间,卫青几乎要晕过去。

  而这时,刘彻已经清醒过来,笑道:“你醒了!”

  卫青咬紧牙关,抬手就一掌劈去:“卑鄙!”

  不料那软魂药性十分厉害,这一掌只是徒具姿势,没有半分平常的威力。

  于是那手就被刘彻轻轻接住,笑道:“别,你要谋杀亲夫么?”

  卫青更是怒恨,另一只手猛地挥过去,便欲掐死刘彻。无奈身上可以用的气力实在没有什么,这一下,比刚才那下还不如。马上被刘彻又迅速抓住,不仅如此,还将他双手反剪过去,用一手便抓住紧紧压在他的腰后。就势压下他,伏在他胸膛之上,在脸上脖颈上胸膛上不住乱吻。

  “堂堂天子竟有如此的卑鄙!”卫青药性未退,全身无力扎挣不脱,恨恨地骂道。

  刘彻嘿嘿一笑:“当然,如果高尚能得到你,我便高尚;卑鄙能得到你,我便卑鄙!”

  接着便伏在他的耳边,不住地用脸摩挲着他的脸。低声说:“仲卿,别这样生气,其实你喜欢我的,是不是?”

  卫青不答,只是拼命想挣脱他的手和他的身体。

  他晕红气恼的脸色,结实扭动的身躯,刘彻的下身,陡然又热了起来。便谑笑道:“其实你真的喜欢我,至少,你的身体很喜欢!”卫青又气又恼又羞。

  忽然,刘彻伸过头来,猛地吻上了他的嘴唇。卫青一窒,转头欲躲,但身子被紧紧压住,无论如何避不开。只觉得那有力的,带有几分霸道的吻让他透不过起来,而一条柔软滑腻的舌头,竟撬开自己的口齿,强硬地在口中肆虐。

  而那刘彻的一只手,竟然在自己身上四处游走抚摸不断,更糟糕的是随着他的抚摸,自己的不断挣扎身体竟然发生了某种变化!

  当那手来到敏感的胸前时,那挑逗的手指,把一波一波的快感从胸前渐渐扩大,……整个身体便似乎有熊熊烈火在内慢慢升腾,燃烧。

  ……酥合与软魂的药性在刺激中慢慢苏醒!

  觉得卫青反抗慢慢减弱,刘彻放开他的口唇看时,卫青脸色晕红,双目半合,呼吸也渐渐急促。

  “你的身体这里喜欢我,青!”刘彻在他耳边悄悄说。俯下身子,将一边樱蕾含住,用舌尖不断挑逗,另一只手也不断地在另一边乳头上,轻拢慢捏。

  ……残存的药性被刺激得发散开来,卫青的意识被情欲渐渐蒙蔽。

  刘彻一边吮吸着,一边斜目看去,见他的胸膛不断起伏,呼吸十分急促,红润的口唇微张,眼睛紧闭着,那浓密的长睫毛,不断轻轻抖动着,身体也软下来,显见已经情动。

  刘彻忍住自己的欲望,一遍一遍地在卫青胸前重复着挑逗的动作,就像一个年幼的执着的蒙童,重复着他新学的书写,一笔一划地要将他认真地彻底地执行下去。

  卫青的情欲,被撩拨得到达了顶点……

  忽然,在刘彻身体的覆压揉擦下,卫青的身子一阵痉挛。刘彻低头一看,卫青已然泄出。

  不等瘫软的卫青恢复过来,刘彻已经换了个地方:“青,你这里也喜欢我……”

  于是,从绚烂的死亡中走过来的卫青,又被刘彻燃起了一场大火。

  ……

  大火不断燃烧着,一次又一次:

  第一次,卫青以为自己被燃烧成灰烬;第二次,灰烬被地下的岩浆裹起来燃烧成空气;第三次,刘彻说,我们一起来……连岩浆、天地和空气都是熊熊大火。……

  于是卫青感受到了天堂和地狱的距离……

  那些痛苦和快感,象天上绚烂的烟花和黑暗并生在一起,旋转出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在其中旋转,升腾,然后爆炸成炫丽的一瞬……

  ……

  卫青心魂俱醉,理智让路给深藏的欲望和感情!

  ……

  多年以后,孤独的刘彻远望着那座叫“庐山”的陵墓,默默地回忆着建章宫伏波殿这个淫靡的夜晚,当人世间一切不忠不洁不伦不德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之后,他的神祗和他的猎物,在他的身下,焕发出怎样的一种光彩和美丽!

  伏波殿的殿门关了三天三夜,酥合香燃了三天三夜。

  太皇太后和太后早就接到皇帝的报禀,要仔细学学黄老之学的真谛,所以,闭门读书三天。太皇太后空洞的眼睛没了光彩,只是空空地一笑,学经什么的,显然是借口,只要他别在朝堂上乱来,改这个整那个的,也便由得他!

  皇帝刘彻还下令,为了潜心学经,任何人不得打扰!

  于是,伏波殿的殿门关了三天三夜,伏波殿服侍的上下人等,对皇帝的学习噤若寒蝉,只管尽心做事。

  而这三天,是刘彻和卫青生命中最为销魂和迷靡的三天。

  除了最基本的日常生理需要,他们放弃了一切的其他的活动——应该说,是刘彻放弃了,然后禁锢着卫青也放弃。

  每天,刘彻搂住浑身无力的卫青,在他耳边细细地诉说。他说的东西,很多都是卫青听到过的,有那年长安城外说过的;有灞河边上说过的,更多的是卫青在云台殿昏迷的那几天刘彻在他耳边说过的……还有的,是刘彻现在说的,说他的爱恋,说他的痴迷,说他无论如何这一生决不放弃……

  更多的时候,他们缠绵。

  刘彻是个经验老到的家伙,在他的身下,卫青呻吟着,沉沦着,被温柔的,粗野的,细致的,狂暴的种种手法,带领着游遍了天堂和地狱……

  不明白底里的卫青,对于自己身体总是无力而且极易激动的情况虽然产生了怀疑,但是,却想不清自己是怎么中计的。

  因为皇帝的宫廷里,随时随地都有香炉,都会燃着袅袅的香烟。

  这是淫靡而迷乱的三天,这是刘彻刻意的三天。

  他刻意将卫青禁锢在身边,不给他任何思索回味的余地,他迫使卫青不假思索地直面自己的情感却不给他任何选择的权利。他一遍一遍抚摸着卫青,亲吻着卫青,在卫青耳边诉说……直到卫青的身上心上都留下他的痕迹!

  其实卫青的天性十分被动,虽然他有极强的能力和极高的天赋,但却常常因顾及周围人等的感受而让自己止步不前。他很少因为自己的意愿而主动选择。当年投军不得,后来进入建章宫,他总是被命运所推动着。而刘彻,就是推动着他的那只命运之手。

  现在,刘彻要把他推向一个新的,他知道或者说他以为卫青想要的位置。

  卫青从怒恨到抗拒,从抗拒到无可奈何的接受,刘彻的这一宝押对了!只是,卫青抵死也不会承认,这当中,他对刘彻的爱起了多大作用!所以,在他余下的一生中,他总是有一种无奈而又无力的屈辱的感觉: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样的奇耻大辱,要么杀了侮辱你的人,要么杀了你自己,再不然就远远离去!但是他的感情在为他辩护着——那个侮辱你的人因为爱你,那个侮辱你的人爱你胜过爱他的生命,那是你的君主,你必须听命!

  终其一生,卫青都在矛盾中挣扎着,把爱当作是一种沉沦!

  伏波殿的第三天夜里。那半轮金黄的月亮,又偷偷地升上来了,过去的两天夜里,伏波殿的旖旎,让月亮也难为情。今天,月亮偷偷地掩着半边天,往伏波殿里看。

  酥合香已经灭了。

  那前两天总是在不停地抖动的红鸾纱帐中,里面的人似乎没有往日那样淘气。而是静静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陛下今后如何处置卫青?”静静地躺在纱帐中的卫青直直地看着纱帐顶,三天来第一次开口,语气漠然地。

  躺在他旁边的刘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卫青静静地说,“如果要让卫青象韩大夫一样,那就杀了卫青吧!”

  “你不是他!”刘彻几乎立刻暴怒了。

  卫青不语了。

  良久,刘彻轻轻侧过身来,伸手慢慢抚摸着卫青的脸庞。三天的放纵,卫青憔悴了不少!卫青看向他,他的脸俊秀,他的眼漆黑,他的脸在柔和的轮廓中隐藏着霸道的阳刚之气。

  “卫青就是卫青,在我的心里无人可比!不管我是皇帝还是阿彘,卫青在我心里都如此!” 刘彻极认真极肯定地,眼眸如夜晚的寒星。

  卫青仔细地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闭上眼睛。

  刘彻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躺回去。

  “放心,我不会折断你的羽翼的!”他低声地说,语气极轻然而极其坚定。

  伏波殿第四天。

  清晨的阳光从树枝间洒下来,在太液池中映出东一块西一块的阴影,那些顽皮的小鱼就在这阴影中游来游去。靠近回廊的地方,荷花开得很盛,荷叶碧莹莹的。

  卫青起身了。

  刘彻比他更早。

  固执的刘彻不准卫青自己动手,也不准内侍或宫女插手,他自己笨手笨脚地,一样一样认真地为卫青穿衣。

  布袜,长裤,深衣,外袍……他笨拙地,认真地,仔细地穿着,就象一个虔诚的信徒,装扮着自己心中的神祗。

  “你去娶亲吧!”他没头没脑地说。

  卫青一愣,怔怔地看着他。刘彻正在替他束腰,抬起头来。卫青看到他黑色晶莹的眼睛深处,有一抹说不清的伤感和决心。

  卫青心中微微一暖,正要说话,刘彻却用手捂住了他的嘴,极为僵硬的笑道:“你去取亲吧,你看,我也有这么多妃子!我们两个也得公平一二!”

  “你娶那个什么秦家女儿,张家女儿都行,卫青,”刘彻说,“哪怕你娶一千一百个我都不管,都不会在意的!”刘彻故作灿烂地笑。既然知道无法阻止还不如做得大度一点更能够打动人心。

  “只是,你这里,”他用手轻拍着卫青的胸膛,“留一个地方,给我,给皇帝刘彻,给阿彘!”

  卫青静静地看着他,什么话也不说。

  刘彻替他抹好长袍最后一根皱褶,微笑道:“当然,还有,给我爱你的权利!”他看着卫青,眼睛亮晶晶的。

  卫青仍然怔怔地看着他,良久。

  35.秦织

  其实并不美丽,她是那种清秀可人的类型。秦织也没有显赫的家世,她的父亲,不过是长安附近一个县的县吏而已。所以,所有的人,包括她那几个闺中良伴,都艳慕地说:“秦织,你真的好福气!”

  是啊,秦织好福气,能够和当今天子宠妃的弟弟,皇上最为宠信的建章宫统领订亲。

  人们说卫家贵盛,皇帝不仅赐以宅邸奴婢良田好地,光一日之间,就赏赐千金;人们说卫青受宠,皇帝不仅将最亲信的建章卫队交给他统领,还赐予他自由进出宫掖的权利;人们还说卫青有一身好本领,连白额猛虎都不是对手;最让一个少女心动的是,人们说,那卫青是个俊美无比的少年,性情也温厚无比。

  啧啧,秦织能攀上这样一门亲事,真的是秦家的好福气!

  人们说得多了,秦织反而开始将信将疑:天底下那里有那么十全十美的人,不是天上的星宿就是妖精!

  卫家下聘的那天,秦织偷偷地躲在帏后看去。

  那满院子的聘礼,金碧辉煌:绫罗绸缎金银玉器……应有尽有,秦织不感兴趣。目光流转,寻找那个什么卫青。

  这个穿绸衫的,好像太老,有一口山羊般的胡须。这两个好似抬东西的小童,也不像;这个太老,那个太胖……看了半天,看得秦织焦躁起来,都没有看到象人家传说的那样的人。

  秦织闷闷不乐地回到后堂。

  小婢说:“小姐,小姐,你还不去看看,听说卫公子来了!”

  秦织满腹郁闷,不假思索地答道:“看了,没看到有你们说的那样的人。”

  小婢“嗤”地一笑,秦织才发现漏了口,不由得脸上飞起红霞。小婢好笑地说:“小姐,卫公子送奠雁(注)来,不在这里,在正堂里呢!”

  秦织恍然大悟,不管小婢脸上捉狭的笑容,忙忙向正堂里飞步走去。

  到了正堂的后面,秦织悄悄放慢了脚步,一看吓一跳。怎么正堂后面的窗外全都是人?天啊!内室里大大小小的女眷,她大婶,她二娘,还有那么多的婢女:服侍的,洒扫的,连她叔叔的奶娘,掉了牙的王奶奶都躲在这里!边看还边啧啧称赞不已。

  “小姐,你怎么才来?”她自幼随身的小丫头子欢儿忙接过来悄悄笑道,“你快来看,这卫公子好人品!”

  顾不得装出矜持的样子,秦织也学那些女眷的样子,把眼睛凑上窗棂觑看。

  一看心中便“咚”地一下。

  “坐在东面的那个吗?”她悄悄地问。

  “是啊!”欢儿说。“就是穿蓝衫的那位!”

  秦织的心跳得更加激烈了,她想跑开,知道女儿家本来应该矜持和羞涩,但是又舍不得跑开。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男人!

  那天晚上秦织在梳洗的镜台前,回味着那俊美面庞,那站在台阶上向她父亲辞别时修长伟岸的身影,那明亮温和的眸子,还有,那种,那种形容不出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和温暖的笑容……

  平生第一次,秦织希望镜子里那个平凡的女孩,能够变得光彩夺目,能够吸引那个人的眼睛!

  建章宫云台殿。

  小内侍给被匆匆宣召来的卫青打开殿门,卫青微一颔首,便跨了进去。

  满殿里静悄悄地,什么人都没有,只有巨大的青铜鎏金香炉里袅袅的香烟。

  卫青正在纳闷,忽然身后传来脚步身,竟是向他袭来。

  卫青如何能轻易被袭,当下一转身。一愣之间,一个大大的熊一样的拥抱便迎了上来,接着就是一个让人窒息的长吻。

  皇帝刘彻紧紧地拥抱着他,贪婪地侵袭着他的嘴唇,和他的舌头纠缠着。一时间,卫青大脑有些空白。

  “陛下!”卫青只沉迷了一下便急忙挣脱开来,“这是大白天!”

  “大白天怎么了,有人敢乱说,我剐了他们!”刘彻边说边抓住卫青的手半拉半拽地向后堂走去。

  到得床榻之前,他急不可耐地几把扯开卫青的腰带,退下长裤,便将卫青按倒在床榻之上,掀起他的腰挺身进去。

  卫青忍不住痛哼一声!

  那刘彻心火太炽,边在卫青身上抽提,便胡乱撕扯着卫青胸前的衣服,口里喃喃地道:“想死你了!”“你想我吗?”

  不待卫青回答,便埋头在他胸前,吮吸那精致的乳头。一手边搜寻往下急促地搓揉着他的分身。

  那卫青被痛楚和快感弄得皱紧眉头,喘息也急促了起来,无奈地闭上眼睛喃喃地道:“陛下!”

  “叫我阿彘!”刘彻不由分说。

  卫青住了口,自从被刘彻设计以来,他再没有这样叫过。

  “叫啊!”

  “你叫啊!”刘彻使劲抽提着,直起身来看着卫青的脸。

  卫青紧紧地皱着眉头,脸上混合着极为复杂的神色:痛楚,迷醉,委屈,忍让,羞惭……见他如此神情,刘彻更是势不可挡,越发尽兴。

  一时事毕,刘彻紧紧搂抱着卫青,在卫青耳边说些情话儿。卫青只是静听。

  末了卫青说:“陛下,臣要请旨给假了!”

  “什么假?”刘彻刚问出口便明白了。

  “卫青长姊已经出嫁,现在,卫青要请自己的婚假了!”卫青说。

  刘彻长长出了一口气,呻吟到:“好快!”

  猛地在卫青唇上深深噙了一口:“上次你姐姐成亲,朕给你十天假,结果害得朕夜夜睡不着。说,这次你要几天?”

  “陛下,这是有成例的!”

  “不行,成例三十天,那朕岂不得憋死!”

  卫青好笑:“后宫那么多娘娘,还有韩……”

  刘彻用亲吻堵住了后面半句:“他们不是你。他们啊,是可以解渴用,可是,朕跟你在一起,不是专为了做这个……”看看卫青调笑的眼色,刘彻改口道:“当然,跟你做这个是分外的有滋味!不过,仲卿,朕觉得,每天要看看你,跟你说几句话才安心!”

  卫青心中一暖,默默握住他的手。

  伏波殿后,由于刘彻很快的表明自己对卫青的挚爱和不愿禁锢他自由的态度。赢得了本来就对他有情意的卫青的容许。于是,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关系:像是情人,知己、朋友、君臣的混合。连刘彻在他面前自称时,也一会儿是“朕”一会儿是“我”。

  这个状态,卫青觉得可以容忍,刘彻目前也还是满意。

  卫青无意识地摩挲着刘彻的手臂,忽然注意到那道三四寸长的伤疤:“这是去年留下的?”

  “是啊!”

  “这些御医是做什么吃的?竟连个伤都看不好,留这么大个疤痕!”卫青道。

  这疤是去年秋狩,刘彻为了救他留下的,也正因为如此,卫青才在感动中如此容易地接受刘彻。因为,这是个为了他可以不顾性命的皇帝!

  刘彻嘿嘿地笑:“是我叫他们留个疤的!”

  “什么?”

  “我还叫他们把这个疤弄大些,弄得更明显些呢!”刘彻笑道,想起了目瞪口呆的太医令。

  “陛下!?”

  “哦,我是想,如果仲卿不接受我,我就用这个来施苦肉计,整天提醒你,阿彘可以为你不要命!”刘彻洋洋得意。

  “皇上!”

  卫青无可奈何地看着那张本来尊严高贵的脸上无赖的笑容。

  “陛下,我的假期?”

  刘彻不答。

  卫青作势就要走,刘彻忙喊道:“等等,等等,朕答应,十天行不?”

  “不行!”

  “二十天?”

  “不行!”

  “二十一天?”

  “陛下,婚丧之期为人生大事,本有成例不轻易增减,陛下如此做,旁人会生疑的!”

  “疑什么?疑什么?”刘彻涎着脸。

  “陛下!”卫青又窘又气便要起身。

  刘彻忙一把抱住:“好好好!三十天!三十天成了吧!”又软声道,“别走,仲卿,再让我摸摸!”

  一双手竟是在卫青全身乱摸,没个安宁。

  不多时,刘彻情欲又炽,再次把卫青按翻了狠干。

  这次更凶,卫青晕迷了四次,全身瘫软无力,像是经了火的糖人提起这边来倒在那边去。

  那刘彻天赋异禀,事毕喘息已定,才发现卫青神阻气弱合目无声。便击了一下掌,便有腰系黄带专门服侍皇帝性事的内侍送上一盏琥珀色的汤药。刘彻用口噙了,慢慢渡给卫青,边在卫青胸前用手缓缓疏散。过得半响,卫青才星目舒张清醒过来。

  “陛下是要弄死卫青吧!”

  “这就要三十天不见,朕要先多吃点垫垫底!”

  36.新婚

  建元四年的秋天,卫青娶妻秦氏。

  婚礼一如公孙贺和卫君儒的富丽、热闹和喜庆。或许比公孙贺的还更多了一份荣耀。因为卫青成亲这天,当今天子竟然赐下贺礼!

  那贺礼是个极大的锦盒,卫家满门跪叩谢恩后,卫青极为小心地捧起来,刚打开看一眼,便满面通红,慌忙关上。好奇的霍去病只看到金黄的丝绸垫底的盒里似乎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绿色偶人!

  “舅舅,是什么东西啊?”他好奇地问。

  “皇上赏赐的东西,小孩子家别乱问!”卫青呵斥他。

  不知怎么,虽然喜服是黑色的,衬的也是白色深衣。衬得舅舅比平常俊逸了十分。但是,霍去病不明白,为什么黑白色的衣服,也会把舅舅的脸衬成红色?

  好在一阵忙乱,众人忙着请赐礼的内侍随从吃酒,除了那个霍去病好奇的大眼睛,还牢牢地盯着那个盒子,众人都便将此事暂时放在脑后。

  在屋外,卫青恭谨地托着盒子,一步一步走进新房。

  刚迈进门,他就呼地把门关上,然后神色慌张东找西找。

  他一定要找个隐秘的,谁都不会发现的地方,把这个盒子和盒子里的东西牢牢地藏起来,什么人都不要知道。

  否则,否则他怎么跟人解释:皇帝给他的臣子的赐婚礼,竟然是一套琉璃春宫偶人!

  秦织今天打扮得很美!至少,在亲迎的队伍来临之前,秦织觉得自己很满意。

  可是,那个修长的带着淡淡的微笑的人影穿着黑色的礼服在亲迎的队伍中迎上来的时候,秦织还是自惭形秽了。那个男人,她今天的夫君,像是一缕从天上落下来的阳光,虽然自己丝毫不以为意,但那洒脱更增添了他的耀眼和明亮。

  秦织不敢相信,这样的一个人,他的衣角会和自己的结在一起,他会伸出纤长有力的手掌握住她的手(那手里有糙糙的硬茧,磨得她的手心痒痒的)引她上马车。

  离开家门的时候,车后面跟着秦家的鼓乐,秦织知道自己应该哭,这是新嫁娘应该做的事,但是,秦织就是哭不出来,她偷偷地看着身边那个俊美的男人,他似乎没有意识到她的新娘的心事。他眼神静静地看着前方,脸上依然是温和而让人安心的笑意。

  秦织的嫁妆里有一样东西,是一卷有着奇怪图案的绣品,是娘亲在出嫁的头天晚上,诡秘地给她的,在给她的同时,娘亲还在她的耳边教了一些令她面红耳赤的事儿。娘亲最后说,这是夫妇为人伦之始,每个女人都是这样的。

  在新房里,秦织的心一边扑通扑通跳,一边想着今夜会怎样的。

  新郎卫青,正被他的好兄弟们拉着灌酒。这时的酒,度数并不高,可是喝多了也会犯晕的。

  等卫青踉踉跄跄地推开新房的门进来,他已经面红似火,满身酒气了。

  酒醉的新郎一头栽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秦织想象了半天的新婚之夜,只有新娘乘新郎酒醉,偷偷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比较香艳,别的竟然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天,新娘拜见婆婆。

  婆婆年纪很大,很慈祥。大姑二姑都在,大姑刚做新娘不久,依然珠围翠绕打扮的十分鲜丽。二姑也俏丽非凡。但是,秦织知道大姑二姑都不住卫府,跟随婆婆的,就是一个眼睛大大满脸机灵和傲气的孩子,那是二姑的儿子——霍去病。

  霍去病瞪着眼看了看小舅妈,忽然大声说到:“这个新娘子也不怎么好看!”

  众人连忙呵斥他。他不仅不听还嚷嚷道:“是你们说新娘子是最漂亮的,可是这个新娘子根本没有舅舅好看!”

  少儿一脸尴尬,便要揍他几下。秦织忙拦住,道:“他是小孩子,童言无忌,没关系!”

  去病虽小,已经十一岁了,不是可以信口嚷嚷的年纪了。他这样做其实根本是故意的。

  原本舅舅娶亲,他恪醍懂地高兴,结果发现舅舅娶了亲,他就不能黏着舅舅。舅舅应该跟小舅妈黏着了,心下便极不自在。这时见秦织也不过如此,心中更是不平。便要为难一下这个小舅妈。

  少儿连拉带拖地把去病弄走了,秦织强颜欢笑,没人知道去病的这句话有多伤她的心。

  晚上,秦织在新房的妆台前,痴痴地看着自己,心里不免十分伤心。其实,秦织本也是个清秀佳人,但是新婚第一天这样一个特别的时候,去病的话却深深伤害了她,伤得如此之深。以至于她这一生始终在卫青面前觉得自惭形秽。

  新婚第二日的夜里,仍然平淡无奇地度过了。

  她俊美的夫君在带着她拜见过大大小小的卫氏长亲之后,呻吟了一声:“好累!”便匆匆地睡了。

  第三日夜里,躺在榻上,感觉自己身边那个身体的温度,秦织悄悄地哭了。她很伤心,只觉得自己说不出的苦和伤心。

  听见她啜泣的声音,她的新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轻轻伸过手来,揽住她的身体,将她揽向自己的怀里。

  那温润的唇轻轻地吻去她的泪水,小声说:“别哭了,是我不好!”秦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一夜,秦织成为了女人。

  那一夜,秦织深爱上了她的夫君,或许,她是在她看见他第一眼时就爱上了他了。只不过现在,她的身上心里都有了他的烙印。

  秦织是这样爱自己的丈夫。

  她自幼知书达礼,这时,便用她知道的对丈夫的最好的夫妻之礼对待他。她待他如上宾,敬他如神祗。这是那个时代人们认为夫妻之间最好的最高的相处之道。

  如果你要告诉秦织,这样的相处只会把她的丈夫推得越来越遥远,她是不会信的,正像那个时代的所有人都不会相信一样,他们把“礼”放在了人的最高处,而往往不去看下面的真性情!到了后来,梁鸿孟光举案齐眉,这样刻板的一种相处的方式,居然成为了夫妻相处的至高典范。

  刘彻就不是这样,作为被束缚和限制得最多的人,他表面上恭守这个时代的一切礼制,却在拼命地从礼制里要么伸出一只手,要么踢出一只脚来。就像他对卫青一样,所有的自在放肆,也不过就是想呈现一个‘真’字给卫青而已。

  而司马迁不懂,班固也不懂,后来的司马光更不愿意懂!在他们遵循的礼制下面,他们认为,君臣有君臣的相处之理,如果违犯,作为君主就叫失仪,作为臣子就叫犯上;夫妻有夫妻的相处之礼,如果不遵,丈夫就叫失体,妻子叫失德!

  刘彻和卫青的相处关系和方式,完完全全违反了这一套礼制。

  或许,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他们有追寻自己人性至真的权利,但是,在当时,却是惊天骇地的。

  遗憾的是,司马和班固们代表了那个时代最高的道德和礼制标准,于是,作为最高评价的见证物——历史。在这方面就留下了对刘彻特别是对卫青颇有微词的记叙!

  啊!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事了。让我们还是回来吧!回到建元四年这个秋天的夜里,卫青成亲的第三天晚上。

  在未央宫温明殿里,刘彻在梦中咕哝了一句:“仲卿!”然后翻了个身,紧紧搂住了身旁的卫子夫。

  卫子夫没有睡着,她轻轻地伸出手来,细细地抚摸着皇帝的脸,看着自己身边的帝王和夫君,她的眼光幽暗而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知梦见了什么,睡眠中特别显得温润如玉的刘彻在梦中微笑了,他又说:“仲卿!”

  卫子夫听见了,第一次就听见了,在此之前的很多次就听见了!

  37.弈棋

  卫青销假的那天,在皇帝的身边看见了韩嫣。

  这一段时间,韩嫣到梁国去公干了,卫青很久都没有见到他。现在,他回来了,于是,在建章宫云台殿,卫青见到了韩嫣。身穿白色青鹤云纹长袍散披着一头如瀑布般黑发的韩嫣。

  韩嫣还是和以前一样,微微颔首含笑问候:“卫统领大喜,韩嫣身在外郡,竟没有亲去恭贺,实在不恭!”

  卫青心中一跳,耳根一红,连忙道:“哪里,韩大夫言重了!“

  韩嫣坚持道:“礼不可废,待会儿我出去就让人送礼去,卫统领可得笑纳!“

  “不敢,不敢!”

  刘彻忍不住笑了:“你们两个总是这样客客气气的,累不累?”两个人忽地转过头来看着 他,韩嫣似笑非笑,卫青眼光异常明亮,刘彻心中一凛,忙用别的话岔了开去。

  说实话,卫青本来就不知道怎么对待韩嫣,现在更不知道了。看见丰神俊朗的韩嫣出现在刘彻面前,他居然有些不是滋味。

  自从和刘彻有私情之后,他的态度是十分超然的,刘彻后宫无数,妃嫔众多,他从来不曾在意过。他不是女人,何必与女人争宠!

  但是,韩嫣回来了。他居然觉得心中有点异常的滋味。

  他并不想与韩嫣争宠,但是,如果让他想到刘彻的手会象搂他一样搂韩嫣,刘彻会像在他耳边一样在韩嫣耳边说话的话,那他宁可不见刘彻。

  他并不讨厌韩嫣!

  但刘彻却是另外一回事。

  可是,刘彻和韩嫣在这件事情上似乎又是一回事……弄不清楚了!

  于是,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的卫青在建章卫队忙了起来,他又很少到建章宫去了,就是刘彻急召,他也是去了就匆匆赶回,借口改制正在紧要的时候。几次从刘彻手底下跑掉,恨得刘彻咬牙切齿。

  “你到底怎么回事?”刘彻怒道。求欢不成,心里和身体上都是一团子火,恨不得把卫青的武功废了,再不然再请他吃一次“软魂”。

  “没什么,就是太忙!”

  卫青一点口风不露。

  过了几日,韩嫣邀卫青到上大夫府邸一叙。

  上次两人单独相见,是在建章宫梅园,匆匆已经一年。现在,韩嫣美丽的庭院里,满是各色争奇斗艳的秋菊。

  韩嫣在惜霜亭设酒请卫青,他的身边,有一个叫五儿的小小僮仆,动作麻利,十分机敏。

  韩嫣给卫青舀满酒碗。他知道卫青好饮。

  卫青只浅啜一口,便放下了酒碗,微笑着看着韩嫣。韩嫣穿着月白镶金绣海天红日的长袍,高华中有凝重的美感。韩嫣的风姿常常让卫青觉得,在韩嫣身边,他就像一棵倒霉地长在牡丹旁边的雏菊一样。

  “和卫统领上次相叙快一年了!”韩嫣说。

  “是啊。”卫青应和,不知他的意图。

  “上次请卫统领听琴,是韩嫣冒昧了。”韩嫣笑道。

  卫青想起上次听琴,忍不住也笑道:“哪里,是卫青不解风情,煞风景了!”

  两人一齐笑了。

  忽然韩嫣说:“陛下说,我二人过于喜欢谦让了。看来是真的!”

  “那里……”卫青随口说,然后忽然打住,呵呵笑了。

  “不如这样,今天请卫统领来,也没什么事,不过是散散心而已,我们弈棋可好?”

  “只怕技艺不高,有辱韩大夫的棋具了!”卫青听到弈棋十分喜欢,有点事做,总比就这样枯坐着,听这个莫测的韩嫣说话要好得多。

  见他应允,韩嫣便命僮仆送上棋具。

  这套棋具异常精美。白子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黑子竟是深青色琉璃,那棋盘是七重嵌金丝凤鸟牡丹漆器,也是十分名贵。

  “好漂亮!”卫青赞道。

  韩嫣微微一笑,执了黑棋,卫青连称不敢。汉代白棋为尊,韩嫣先执黑子是尊重之意。

  “卫统领不必过谦,这样,光弈棋无聊,我二人赌赛如何?”

  卫青心中一动,含笑道:“可以,不知韩大夫要赌什么?”

  “若是卫统领赢了,我将此棋具送以卫统领;若是我赢了……”

  “韩大夫赢了如何?”

  “若是我赢了,卫统领便要为我做一件事,如何?”

  卫青心中一动,但立即笑道:“好!什么事呢?”

  “下了再说!”

  弈棋之道,最忌心有旁骛,这卫青既然心中有了疑惑,便不免猜测,一猜测便分心。于是,三盘输了两盘,显见得是要替韩嫣做事了。

  那韩嫣却道:“我现下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跟卫统领说!卫统领不会不记得吧!”

  “卫青一定铭记在心,不敢有忘!”

  从韩嫣府邸出来,卫青直接就回到了家里。

  秦织和他新婚不久,自是喜出望外。霍去病分外高兴,扭着他不放,被少儿轰了回去。

  掌灯过后,卫青陪秦织到卫妈妈处问安毕,便回到自己的房里,小夫妻两便准备安歇。这时,忽然有仆役禀到:“有客来访!”

  什么人会这时候来访?卫青皱了皱眉头,道:“是什么人呢?”

  “客人说,是和您在建章宫一处的卫士,叫阿志!”

  “叫什么?!”

  “说是叫阿志!”

  卫青唬了一大跳!

  “快将客人请到书房!”卫青说。

  那仆人转身就去,卫青忙又问道:“就是他一人,还是有别的什么人?”

  “还有一个随从!”

  见卫青紧张,秦织不由得慌了:“夫君,怎么回事?”

  见妻子着慌,卫青只有强颜笑道:“没什么,是建章宫的一位同仁,可能有要事找我,你约束上下,不准靠近书房打搅!“

  秦织赶忙答应,自去吩咐。

  卫青连忙迎出去,不是刘彻和黄顺是谁!

  那黄顺一脸无奈地看着卫青,卫青倒吸一口冷气。

  卫青连忙将刘彻迎到书房,命人好好招待黄顺。

  “陛下……”

  “叫我阿彘!”刘彻笑嘻嘻地说。

  卫青有些冒火:“不管是陛下还是阿彘,这都太危险了!”

  “在仲卿这里才安全不过,哪里会危险!”刘彻不以为然。然后仔细打量了四周,问了一个令卫青想吐血的问题:“咦,我送你的偶人呢?你放在那里了?”

  卫青不理他,道:“臣送陛下回去!”

  刘彻笑嘻嘻地道:“不行,我饿了。不回去!”

  “好,臣这就吩咐人给陛下准备吃的,吃完就回去!”卫青说着就往外走。

  刘彻一把拉住他:“我是这里饿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卫青,用眼睛往下面示意。

  卫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推到墙角,按在墙上就替他宽衣解带,乱吻乱摸。卫青待要挣扎,又怕惊扰了人,又担心妻子家人撞见。竟是左右不是,匆忙中,已经被刘彻解开衣带,封住了嘴唇。

  ……

  是夜,秦织在房里提心吊胆地等着,直到天将明,卫青才从外面进来,一脸疲惫。秦织小心问道:“客人走了?”

  “嗯,走了!”卫青一头栽倒在榻上。

  秦织看时,已是呼呼睡过去了。

  秦织微微叹了口气,弯下身替丈夫除了靴子,展开锦被轻轻地给他盖在身上。

  除了事情太多,在家的时候不多外,秦织觉得丈夫是个十全十美的男人,他温和宽容,慷慨体贴,对她十分温柔。

  单纯的秦织不知道,有时候,温柔和体贴只是一个男人爱的影子。

  秦织只知道,有时候,丈夫虽然看着她,但那笑容却如同一只鸽子,越过自己的脸庞,从自己的头顶飞过去,不知落在自己身后的哪个地方……

  38.漩涡

  建元五年是西汉历史上一个相对平静的年份,除了迁闽越之民入江淮,设犍为郡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大事。

  而这个时候,也正是刘彻一生中最为轻松的年份。在这一年里,他恣意地游乐,把自己旺盛的二十二岁的青春倾泄在游猎里。

  游猎是他最爱的事情之一,它似乎很能满足这个好动的年青皇帝的兴奋、激情和渴望燃烧的生命欲望的需求。

  当然游猎中还有更美好的事!

  四月的原野,带着泥土新翻的气息,一片青葱浓郁。

  那时候住在长安城外的大汉百姓们,常常会看到这样一副图景:

  当那逐猎的号角嘹亮地响起,红马,青马和白马带着他们的主人一跃而出,那三个青春勃发的身影就跃入人们的眼帘。红马的主人,庄严阳刚;青马的主人,英挺俊逸;白马的主人,却是让男人和女人都惊叹的美丽。

  在建元五年的这个时候,刘彻、韩嫣、卫青都正青春鼎盛,生命对他们此时来说,是一副才刚刚打开一端的美丽的画卷,还有很多的惊奇和瑰丽隐藏在没有打开的那一大部分里。

  高傲的我行我素的韩嫣,精于骑射,更喜欢用弹弓射猎。不过,他所用的弹丸,尽是和弹丸一般大的金豆子。

  豪奢的刘彻对于他的宠臣是慷慨无度的。

  现在卫青深有感触,他得想方设法拒绝那些如潮水一般涌来的赏赐!有时,皇帝刘彻一天会赏赐几次,物品价值累积价值千金,而他赏赐的理由仅仅是以为卫青会喜欢而已!

  卫青不喜欢,他沉静的不喜张扬的个性对这样的事唯恐避之不及。但是,如何让皇帝自己打消这个念头,是件麻烦的事!因为刘彻终其一生都没有改变豪奢的脾气!

  “驾!”的一声,韩嫣骑着白马,高高地跃过一丛灌木。他身着银色猎装,潇洒英挺。

  “陛下,看那边那片红色的树叶!”他边驰边说。

  “哪里?”刘彻也在策马飞驰,看不到。

  “喏!”韩嫣引弓回身“唰”地一声,一道黄光闪过。远处的树顶,一片红色的叶子被击落,象花瓣一样飘飘悠悠落下来。

  任性的韩嫣,和刘彻一样心里从来没有“节俭”二字。

  刘彻哈哈大笑,道:“好准头!看见了!”转过头去叫,“仲卿,你快点跟上!”

  卫青一身蓝色猎装在后面,离他们有一段距离。

  不是他刻意要避开他们,而是,身世坎坷的卫青知道,现在正是四月,是庄稼田地最怕践踏的时候。要象他们两个那样从长着麦苗的田地里驰过,他极不愿意。

  等卫青循着田边的土路驰到他们跟前时,刘彻已经不耐烦地等着他了:“仲卿,怎么这么磨磨唧唧的?”

  卫青淡淡一笑:“臣心里在想事,所以慢了!”

  “哦?什么事呢?”

  “陛下还记得那年陛下吃的那块菜饼么?这里的麦苗,不知道可以做多少那种菜饼!”

  刘彻一怔,一瞬间,那火堆,那菜饼,那马褥子都鲜明无比地在眼前出现。

  韩嫣却已经笑了:“卫统领慈悲心肠,有仁义!”

  刘彻开始循着土路策马。

  但韩嫣仍然毫不犹豫地任性地策马在田地里奔驰,只是在经过匍匐在地的村民身边的时候,他向他们抛洒袋里剩下的金丸子!

  “苦饥寒,逐金丸!”建元年间,这句话在长安贫民中间流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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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游猎,建元五年,刘彻有了另外一个收获,卫子夫为他生下了第二个孩子。这一次,仍然是个女儿。

  有些失望的刘彻仍然安慰卫子夫说:“没关系,下一个我们肯定生儿子!”

  为了安慰子夫,刘彻封这个女儿为阳石公主。

  娇小美丽的卫子夫泪眼盈盈,心中有各种各样的滋味。

  一年的冷宫生活,已经让那个不谙世事的单纯的卫子夫知道了什么是人情,什么叫世故,大起大落的遭遇之后,那个单纯的轻易相信别人的卫子夫早已踪影不见,现在这里留下的,是一个隐忍而懂得心计的女人!

  虽然她仍然温和,虽然她仍然善良,但是她已经学会了权衡和算计!

  她明白,在这险恶冰冷的皇宫里,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皇帝刘彻那靠不住的爱情。除此之外,她就只有依靠一个女人最基本的本钱——为皇帝生育一个继承人!

  刘彻的爱情不是给她的,这点她早就知道了。或许是从冷宫中的反思中,或许从宫中偶尔的隐晦的碎语中,也或许是从天子刘彻的梦呓中……反正她早就明白,自己唯一能依靠的,是自己的肚子。

  但是,自己的肚子却又是如此的不争气。两个女儿的降生,除了证明皇帝的雄风之外,没有巩固她的地位,反而让后宫更多的女人跃跃欲试:只要我们有机会!

  现在,她比刘彻更急切地希望再次怀孕,这一次,一定要生一个男孩!

  出于这样的心理,她居然希望皇帝能够继续迷恋弟弟卫青!只要皇帝迷恋卫青,那么她就有机会!只要皇帝迷恋卫青,那么离那群外表娇美而眼神锐利的女人就会远远的。

  而卫青本人是否愿意,则可以放到后面再考虑。

  卫青不可能时时刻刻陪伴在皇帝的身边,不可能天天月月留在宫掖里,但是,她能,她是皇帝名正言顺的女人!卫青不在皇帝身边的时候,她的温明殿,是皇帝唯一留宿的地方。

  卫青不在的时候,皇帝会吻着她的眼睛和她缠绵,而她早已经学会不去猜想皇帝这时候的心思!

  只要她能真正的生一个继承人!

  卫子夫期待着自己再次怀孕,馆陶长公主和她的女儿皇后阿娇却祈祷上苍希望她永远不要再怀孕。

  刺杀卫青,是这两个人最为失策的一步棋,这次刺杀不仅没有拔去她们的眼中钉,反而给一直窥视着的刘彻以机会,在后宫中占据了主动。

  如今虽然卫子夫已经连生了两个女儿,但是,皇女不同于皇子,只要卫子夫生不出皇子,那么就不会威胁到阿娇的地位。

  现在馆陶公主和阿娇比以往有着更大的渴望和更多的紧迫感,因为,窦太后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阿娇的心里,比馆陶公主所能了解的还要痛苦!

  以前,她是那么的骄傲,是那么的高高在上,她总以为,哪怕刘彻是皇帝,但他毕竟是卑微的妃嫔所生,不比她陈阿娇,祖母是太后,父亲是显贵,母亲是公主,血统比刘彻的来得纯正。更何况,刘彻的这个帝位,不是自己母亲一力扶持得来的么?

  所以,她骄傲,她得意。她甚至觉得这个小她几岁的阿彘,有点太能受气了!因而她也就更加的放肆。

  然后有一天,这个一直在她面前隐忍的阿彘忽然扯下了他的面具,她看见面具下面是一个冷酷的嗜血的皇帝,粗野,冷漠,强硬。她恐惧,她害怕,而她却隐隐的欢喜,这才是她陈阿娇想要的男人!

  可是啊,等她明白这一点的时候,这个男人手里却紧紧地搂住了其他的女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卸去所有装饰的皇后阿娇在摒弃了所有的宫人之后,才会对着孤零零的影子压抑地啜泣:“要是……”。

  悔意象根攻城杵,撞击得懊恼越来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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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太后病越来越重了。

  于是一切都发生了悄悄的变化。

  国舅田蚡和窦婴在朝堂上变得更加积极了。

  原本喜欢揣摩太皇太后意旨的田蚡,现在变得激进和坚决。常常在朝堂之上,提出些新的认识和看法。同样,他对王太后处跑得更勤了。

  而窦婴则把眼光转向了馆陶长公主。和田蚡一同丢掉相位的他,如今想要复出,唯一的方法就是得到长公主的支持。他知道,长公主一定会支持他的,因为,他和长公主一样,都是窦氏家族的人。

  虽然在窦氏族中,因为对儒学和皇帝新政的赞同,他被太皇太后罢相。但如今,太皇太后如果有不测,那么窦氏族人必须为家族考虑,为了家族的利益,所有的立场学识甚至政见都可以让路,他是最合适的人!

  朝堂里的大臣们,也都在暗暗掂量着朝中各处实力的对比,考虑着自己的下一个落脚点!

  建元五年就这样在不平静中平静地旋转着,象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旋转着各处的力量,终于过去了。

  建元六年年初,一件事情再次加剧了这个漩涡旋转的速度,卫子夫再次有孕!

  馆陶公主和皇后阿娇惊恐地听到了这个消息,但是还没有等卫子夫生下孩子,认明是男是女。建元六年五月,一个更坏的消息又迎面而来。

  窦太后病危了。

  长信宫长乐殿,太皇太后窦氏躺在榻上,空洞的无神的眼睛瞪视着紫红色的床帏,她使劲地呼吸着。她的喉咙因为费劲的呼吸而发出“嘶嘶”的声音。

  馆陶公主跪坐在床榻跟前,心里想哭却哭不出来。深深的忧虑占据了她的心:

  “太皇太后眼看是不行的了,接下来怎么办呢?……本来以为,阿娇当上皇后,自己这后半辈子可以高枕无忧,但是,阿娇和皇帝现在这样……唉,悔不该去刺杀什么卫青,害得娇儿……皇帝如今根本不进椒房殿的门!没有后嗣,娇儿还有自己,怎么好呢?”

  “嫖儿……嫖儿……”窦太后颤巍巍的声音响起了,“你在么?”

  “太皇太后,女儿在这里!”馆陶公主刘嫖忙膝行前进几步,拉住窦太后的手。窦太后因为久病,早已经消瘦无比,那手细的如同孩子的手,握着的时候,犹如握到一把干枯的树枝。

  窦太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喉结在干皱的脖颈下动得分外鲜明,“嫖儿,这次,娘怕是不成了!你要早做打算啊!”

  馆陶公主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太皇太后,娘,我担心娇儿……”

  “娇儿……为什么……?”窦太后艰难地道。

  馆陶公主流着泪,向垂危的母亲述说。

  长乐殿的夜很深,那九点铜雀碗灯似乎抵御不了沉重的黑暗,变得那么的小,那么的脆弱。

  窦太后半晌回不过气来。

  那个刘彻原来是这样歹毒的人,竟然软禁了她的阿娇!

  一时之间,窦太后很想命内侍去把刘彻喊来,狠狠地责问。

  但是,今不如昔!

  毕竟是在风浪中度过几十年的人,窦太后虽然已经病势垂危,但是依然灵台清明,她知道,自己如今行将就木,已经控制不了刘彻了。但是,就将女儿和最爱的外孙女送在这个阴险的刘彻手中任他宰割么?她不甘心!

  喘息了半天之后,窦太后艰难但是清晰地道:“嫖儿,你别急!你去,悄悄地把窦婴给我带来……!”

  窦婴很快被带来了,窦太后看了他一眼,喘息着道:“窦婴,……我有一事要告诉你,……你附耳过来……”

  窦婴连忙弯下身子,太皇太后的声音很低,半晌才积蓄力气说得一句,就算馆陶公主,也只模糊听得“先帝”“遗诏”这些拿不准的字眼!

  长信宫的夜更深了,半夜起风了,风在宫殿的上空呼啸着吹出长长的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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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后的夜里,一名内侍打扮的人,鬼鬼祟祟从长信宫长乐殿悄悄地摸出来,谨慎地躲开其他人的眼睛。悄悄地向着长信宫后门走去。

  长信宫后门,另一个内侍打扮的人早已守在这里,先前那名鬼祟的内侍探头探脑地一在宫门口出现,那名内侍便远远地迎上来。

  “快了,就是明天了!”那鬼祟内侍悄悄地说。

  “跟明面上说的不一样啊,这消息确不确切?”另一个人也压低了嗓子。

  “太医令说的,还能有假!”

  “那好,你快回去盯着,有消息赶快通知我!”

  两人象来时一样,悄悄分手匆匆离去。

  39.虎符

  未央宫。

  虽然是夜晚,但是宣室殿这里依然灯火通明。皇帝刘彻在巨大的枝形灯下负手而立,他的脸上,说不出的冷峻。

  “王孙(韩嫣的字),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刘彻淡淡地问道,眼睛却紧紧看着灯架。从表面上看他是在对青铜灯架上一个叶片形的装饰感兴趣。

  “回禀陛下!诏书已经在路上了!”韩嫣在他身后肃然道。

  他说的诏书,是刘彻亲拟给各个郡国宗亲的诏书。

  道是:太皇太后身体欠安,但为了体惜众人,命各郡王在郡国为太后祈福。勿庸车马劳顿!

  刘彻点点头,又道:“窦家那边,你派人盯着了没有!”

  “已经派了!这两日果然如陛下所料,有人往南方和西南都送了信,不过,人已经被我们抓到了!”

  “好!”刘彻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果然沉不住气了!王孙,待今日事情完毕之后,你去亲审,看看这些蛇鼠是如何一窝的!”

  “臣遵命!”

  这时,一个小内侍小心地来报:“陛下,建章宫卫统领来了!”

  “叫他进来!”刘彻霍然转身。

  卫青大踏步进得殿来。韩嫣不由得眼前一亮。

  卫青竟是全副戎装!

  黑甲红袍,英姿飒爽,手中托着战时头盔,而腰间赫然是那把宝剑——青鸾!

  看见青鸾剑,韩嫣的眼光闪了一下。

  “陛下!”卫青行礼道。

  “仲卿,事情如何?”刘彻急切地问道。

  “按陛下谕旨,建章宫卫队和未央宫换防已经完毕了!”

  “那么,进出长安的道路口呢?”

  “臣已严令建章营骑把守进出长安的各个路口。四门都增添了防卫!”

  刘彻长出一口气,道:“好!“转而笑道:“仲卿,你胆量大不大?”

  卫青一笑:“不是很大,要看陛下要臣做的事了!“

  刘彻道:“事不是很大,不过是要仲卿到虎贲军中去走一趟而已!”

  韩嫣笑道:“陛下是想让卫统领去拜访虎贲军中郎将周倜周将军吧?”

  刘彻笑了:“聪明!”

  便走到案上,拿出准备好的一包东西,递给卫青。

  卫青一看,会心一笑,便退后一步,道:“如此,陛下,臣这就去!”

  刘彻“嗯”了一声。

  那卫青转身便走,走得几步,刘彻忽然喊到:“仲卿,等等!”卫青站住了转身看着他。

  那刘彻似乎想说什么,但却说不出来,只缓缓地说一声:“小心!”卫青微微一笑,作礼转身,径直去了!

  他颀长的身影在未央宫黑沉沉的夜幕中渐渐隐去,刘彻却仍然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陛下担心卫统领吗?”韩嫣说。

  刘彻转过头来,韩嫣眼睛又黑又亮,如同外面的天空有暗沉沉的光,刘彻看着他忽地笑了笑:“不担心!”

  卫青匆匆离开未央宫,独自一人向虎贲军营地策马而去!

  虎贲军,是大汉长安的护卫军。是保卫或者限制——这要看军权是在谁手里——皇帝的最精锐规模也最大的近卫军。

  虎贲军的统领是中郎将周倜。周倜是太皇太后的族侄女婿,武艺高强,对窦氏一门忠心耿耿!

  “今天太皇太后不知怎样了!”

  和所有的窦氏门人一样,周倜对于窦太后的病十分忧虑。这位精明的太皇太后,把卑微的窦氏变成了显贵的外戚,如今在大汉王朝,窦氏显贵长达三十多年。但是,随着太皇太后的病危,有很多东西将会慢慢地发生着改变!周倜已经感受到了这种改变!

  随着太皇太后病危,下面的小官吏钻营窦氏门人的情况在少了,大官一如既往,还更加的和蔼可亲。但是,与此同时,大官们对国舅田蚡也礼仪有加。小官吏们则拼命往那处钻营。

  周倜不忿地看着这一切,但是却无可奈何!

  这是每个外戚的宿命!

  无论他们显赫多少年,等他们的皇后或太后去世或者失势,那么他们的荣耀也就终结了。

  但是,这一次窦氏却隐隐有那么些不甘的意思。不仅因为不愿意从此退出大汉的历史舞台,还因为,太皇太后和皇帝之间的罅隙比前几代都大。皇帝如果亲政,窦氏肯定讨不了好。

  所以,周倜一直在等两个消息:一个,是宫中传来的;另一个,则应该会来自南边!

  今天周倜异常焦急,因为不知如何这几日宫中的消息竟迟迟没有传来;而南边更是音讯渺茫。

  所以,在虎贲大营的中军正厅中,周倜焦急地走来走去。他的焦灼,他手下随侍在侧的偏将军中只有张宁益和陈文心知肚明但想法却完全不一样。

  张宁益是周倜的心腹,和周倜一样,是仰仗着窦氏权力才得以升官的。所以他和周倜感同身受。

  但陈文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对于钻营谋利带着军人的不屑,他是积军功为官的。对于周倜和张宁益的担心则不仅嗤之以鼻还带着看好戏的心理。

  忽然,外面的军士报到:“建章宫宫监统领卫青卫大人求见!”

  周倜心中一惊:这卫青是皇帝的心腹,这个时候,有什么事呢!不及细想,便接了出去。卫青不过是个卫队统领,但却是皇帝心腹之人,老谋深算如周倜当然不肯得罪!

  卫青一路从站的如枪一样的士卒中从容地走过,对于那些好奇的士卒的眼光,他含笑回视。

  如今卫青在汉军之中大名鼎鼎,不仅因为其精湛的骑射和高强的武艺,还因为和皇帝协力刺虎的那个传奇。所以,虎贲们都十分好奇,这个大名鼎鼎的卫青是个什么模样!

  不料竟是如此的年轻人!

  那俊美的脸庞上含笑的眸子象温润的黑玉,那眼光看过来时候,会让人觉得全身暖洋洋的,象在冬天的阳光下和春天的和风里!

  到得中军门口,周倜早已大笑迎出:“卫统领,什么好风把卫统领吹来了!”

  卫青蔼然到:“闻听周将军身体不适特来慰问!”

  周倜一愣:我什么时候身体不适了?但卫青来意未明,便不好多说,含糊混了过去。

  那卫青在堂上坐定,单刀直入地道:“卫青此来,有一事相询?”

  周倜道:“请讲!”

  “太皇太后病重,周将军是知道的。卫青想知道,如若太皇太后有不测,周将军意欲何为?”

  他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太皇太后虽然病重,但臣民都应该避讳,他却昂然直陈太皇太后的死亡毫不避讳,这便叫人心惊!更何况他问的,是一个将领有没有二心!

  周倜当下冷冷地道:“卫统领此话,有大逆不道之嫌。周倜竟不知该如何回话才是!”

  卫青呵呵一笑:“生老病死,人皆有之,太皇太后虽是圣人,但春秋已高,卫青此话不过是常理。周将军军伍之人,怎地也如此矫情?”

  周倜道:“并非在下矫情,而是卫统领此话让人不好回答!”

  那卫青不愿与他虚与委蛇,冷冷道:“如此,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陛下有意封周将军为辅国将军,不知周将军意下如何?”

  周倜本是中郎将杂四品,现在刘彻给他辅国将军,已经是正三品了,不过如升辅国将军,这虎贲军的大权可就不在他周倜的手里了。周倜如何肯答应,他还有更高的企图,只要南边一有信息,搞不好他就是辅国之臣,岂止一个辅国将军。

  但卫青此来,肯定是受皇帝差遣,便不断然拒绝,只道:“周倜无功岂敢受陛下忽如之禄呢?”

  “既如此,周将军是不肯领陛下的好意喽?”

  “不敢,陛下有所赐,臣不敢不领,只是,呵呵,惭愧啊惭愧……”

  见他仍然装不明白,那卫青眼光一寒杀意已起。

  当下起身面南背北而立,掏出黄色帛缣,朗声道:“有圣旨,虎贲军统领中郎将周倜接旨!”

  事出突然,那周倜一怔之间,只得和帐中军士全都跪下去,道:“臣,周倜接旨!”

  那卫青朗声道:“皇上圣旨:虎贲军中郎将周倜,劳苦功高,朕特提封为辅国将军,掌管军中赏罚之律。既时上任。自接旨之时,虎贲军一切事务,由建章宫统领卫青及偏将军陈文,刘毅峰提调!钦此!”

  不仅周倜,连张宁益和陈文一并愣住。

  陈文和刘毅峰在虎贲军中威信素着,但长期被周倜和张宁益打压,这时忽然听到这道诏令,心中一震间,脑筋也飞速地转起来。

  那周倜冷笑一声,道:“卫统领这是和本将开玩笑吧!”

  卫青冷冷道:“圣旨岂是玩笑!莫非周倜你想抗旨不成?”

  周倜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和不安,道:“就凭你单人前来,不合适宜,周倜便可以不信。说不定,你这圣旨是假的!”

  “假的!”卫青眼中,精芒暴涨,笑容忽然变得冷厉无比:“周倜,你真是执迷不悟!好吧!若圣旨是假,那么这个呢?”伸手入怀,掏出一样金灿灿的东西。在场的人一看,都是全身一震!

  那东西不大,为赤铜所制,做卧虎形状,虎身上一行闪亮的错银篆书:“汉虎贲军第一”。

  虎符!

  “如何!”卫青道。

  那周倜冷汗涔涔而下,如今之势只有孤注一掷了!

  忽然他一跃而起,拔出长剑,叫道:“本将不信,你这虎符也是假的!军士们给我把他拿下了!”

  众人一时张皇,卫青单人持圣旨而来,本已经蹊跷,而周倜居然不奉旨,更是骇人听闻,现在又说卫青矫诏……连虎符也不尊!中军内外,众人一时之间,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张宁益犹豫着拔剑过去。

  说迟时那时快,卫青未等众人回过神来,已经冷笑一声,身形忽然暴起,口中大喝:“周倜你敢抗旨!”人影一闪,青光乍现,竟已经掠到了周倜身后。

  周倜剑才举起,不及有任何动作,就被卫青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压在了在咽喉上。一时上下里外众人全都惊住!

  卫青一制住周倜,当下朗声道:“卫青今日奉旨而来,周倜抗旨不遵,各位都看见了!陈文陈将军,刘毅峰刘将军,你二人又待如何?”

  陈文和刘毅峰早已心念电转:“今日之事,看样子绝不会善了。这诏书上有自己的名字,到时无论如何说不清,还不如押上一宝,或许可以出出平日里被打压的鸟气!”

  陈文当下抱拳上前一步,朗声道:“卫统领,适才周倜言出不逊,我等尽皆看见。陈文刘毅峰受皇上如此器重,敢不忠心领命?”

  刘毅峰也道:“臣,领命谢恩!”

  两人扣下头去。

  卫青长笑一声,手中青鸾寒光一闪,那周倜直挺挺地倒下,喉间颈血飞溅,一颗头颅骨碌碌地滚了开去。众人惊恐万分!

  卫青跃前,抓住周倜头颅,血淋淋地提起,杀气腾腾亢声叫道:“哪些人是周倜党羽!一并杀了!”

  他如此骁勇,久经沙场的陈文等人心中一振,血腥味一冲,唤起了帐下历经沙场的人的杀意!

  陈文忽地一转,便到了不知所措的张宁益后面,张宁益剑未挺出,便被一脚踢倒在地。刘毅峰和几个平素受他打压的偏将,当下拔剑就刺。不多时也结果了。

  而剩下几个原本是周倜的党羽的,也被陈文等几个人团团围住,顷刻了账!

  虎贲军中其余人等见顷刻之间,卫青发难,周倜伏诛,陈文刘毅峰和几个偏将行凶杀了张宁益,不由得心中惶栗。

  此时再看卫青,那俊美的笑颜中,却有无尽的肃杀威严之意!一瞬之间,那个温润的青年已经不见,剩下的是一个满身杀气的煞星!

  卫青见众人看着自己,便笑道:“这几人不遵皇命,已是大罪,几位将军如此是立下了大功,卫青必会回禀陛下,给几位功劳簿上记下一笔!”

  那几人精神一振,立刻跪下道:“卫将军明鉴,我等尽皆遵命!”

  虎贲上下,见周倜已死,群龙无首,况且平素就和陈文刘毅峰相处甚厚,便立即跟随跪下大声呼道:“我等虎贲军上下,谨遵皇命!“

  40.掌玺

  长信宫和未央宫一样,在正宫门前,是数十级长长的汉白玉台阶。每个有资格从正门进宫的人,必须登上高高的台阶,才能顺利进入宫门。台阶很多,台阶很高,白天站在台阶的下面,得昂首才能看到宫门的红色琉璃屋顶。

  现在,大汉皇帝刘彻,金冠黑袍,赤带玉佩。正服站在台阶的下面,看着长信宫在黑夜中巍峨冷峻的轮廓,无声地微笑。

  “你那里怎么样了呢?卫青。”

  “很想和你在一起!”

  “不过,我有我的风雨要迎击。我相信你,就像我也相信我自己!”

  大汉年青的皇帝微微抬起高傲的下颌,庄重而自信地踏上石阶。

  在他的面前,官员、小吏、内侍、宫婢……纷纷退出一条长长的甬道,并且在他面前深深地跪拜下去!

  长乐殿外,蠕蠕站立着窦长君、窦少君和一些叫不出名字来的窦氏门人,另一边是王太后的异母兄弟田蚡和五颜六色一些官吏。

  刘彻高大的身影在长乐殿外刚一出现,便有内侍唱到:“陛下驾到!——”

  所有的人忽忽地跪下,地下变得黑压压的。

  “平身吧!”刘彻淡淡地说。脸庞略侧,示意跟在身后的韩嫣留下。便跨进了长乐殿里。

  韩嫣跪在田蚡的身后。他一跪下,那田蚡便觉得有芒刺在背,十分不舒服,挪动了好几下身体!

  长乐殿里,早已跪着皇太后王氏,馆陶公主和皇后阿娇。

  和当年景帝刘启辞世的时候一模一样,整个宫廷都在压抑和黑暗之中。唯一不同的是,灯下少了那群蠕蠕而动的刘姓宗室!

  刘彻冷冷地看着已经皱缩成小小的一团的太皇太后,毫不掩饰他心中的冷漠和厌恶!

  太皇太后的气息已经很微弱,她身后的事情已经交待得差不多了。和景帝刘启去世时谆谆国事不同,太皇太后所说的基本是家事:她的女儿,她的族人,她的财产……很少提到国事。

  或许,精明的窦太后就算在垂危的时候也知道,一旦她死去,国事便由不得她做主了!

  馆陶公主刘嫖的泪水流了又流,虽然,窦太后遗言,把长信宫内所有的财产留给了她。可是,馆陶公主知道,长信宫财产虽然多,但如果没有了太皇太后,再多的财产都是不保险的!

  皇后阿娇红肿着眼睛,却呆愣愣地,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吩咐完毕,皇太后喉咙咯咯有声,一时厥过去。

  众人在嚎啕和呜咽中都以为太皇太后恐怕这就去了。没料想,过了半个时辰,窦太后又悠悠醒转。馆陶公主惊喜莫名,可太医令说,恐怕是回光返照!

  “皇帝!皇帝!”喘息过来回光返照的太皇太后喃喃地喊着。

  刘彻膝行几步,彬彬有礼地道:“太后,孙儿在!”

  听见他的声音,窦太后不语了。半响才颤巍巍地道:“……我要和皇帝说……说说,其他人等,……退下吧!”

  众人十分惊讶,但还是膝行鱼贯而出。

  窦太后努力地呼吸着,积蓄着力气。她的干瘪的胸膛,慢慢地鼓起来,又慢慢的瘪下去。

  良久,才听见她微弱的声音:“……皇帝,你恨我吗?”

  刘彻轻轻笑道:“怎么会,太皇太后,您想到那儿去了?”

  “……彻儿,是真的!”窦太后艰难地说,“你恨我阻拦你的抱负,你恨我独霸朝政……是不是?”

  刘彻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皱缩得不成人形的祖母,静静地开口了:“不错!是的!”

  窦太后无声地笑了:“是的!皇帝,你恨我,……但是,我从来没有做错什么,我没有违反任何祖宗的规矩……”

  “您以太后之身干政,您任窦氏外戚把我刘氏命脉……您还说您没做错!”刘彻的开始燃起火焰的心里,忽然想起了那个赵绾,三缕长须一脸正气的赵绾,死在大牢里的赵绾。

  听见刘彻的质问,窦太后反而精神略略一振:

  “太后干政,我大汉历朝如此,不是我一人首创,至于外戚嘛!……对于我大汉来说,外戚是每个帝王最开始最为相信也最好用的一股势力!那一代帝王不是这样做的……

  当然,如果放任下去,外戚之势或许仍然十分危险。但是,有哪个皇后或皇太后是永远不变或者出自一家人的呢?哪家外戚可以荣耀过五十年?”

  刘彻心中一震,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皇帝,你今后的朝堂,也会有外戚。但是外戚可用则用,不可用时,便不是外戚了!”窦太后的脸上,如同老祖母一样的慈祥,那空洞没有焦距的眼光散乱地盯着刘彻的身后。

  “……孙儿,有些明白……!”

  “现在不是很明白没关系,但是,……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

  回光返照的窦太后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气力自然也不够,当下便住了口,慢慢息得一会儿,才接着说:“皇帝,我死之后,你自然要削弱窦氏势力,……”

  刘彻才要回答,那窦太后似乎看得见地止住他道:“你别忙,听我说,……窦家……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不过,嫖儿和阿娇,不要为难她们!……特别是阿娇!”

  提到阿娇,刘彻全身一冷,当下含混地答道:“阿娇么?她贵为皇后,孙儿自然是要尊敬的!”

  他含混的语言,在政治中打过多年滚的窦太后面前如何不明白!当下不满地道:“皇帝!”

  这刘彻忽然淡淡一笑:“太皇太后,除了阿娇,你还惦念些什么人呢?”

  窦太后一怔。

  刘彻继续道:“比如说,我五哥……”

  “菲儿?”

  窦太后忽然一惊,如不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几乎要从榻上直起腰来!

  刘彻继续笑着:“还有,我的淮南王皇叔!刚才您跟我说的这些,恐怕都跟他们说过吧?”

  “你都知道了!”窦太后无力地说。

  “是的!”刘彻简短地道。

  “那么……”

  “叫太皇太后失望了!您的信使患了病,恐怕十天半月好不了了。等他好了,您也早就归天了!”

  “那不是我的信使!……”窦太后全身发抖,不知是恨还是气!

  “你听着,皇帝!……是有人不希望你亲政,……不过,那个人可不是我!”窦太后喘气渐渐激烈了。

  “哦?为什么?”刘彻根本不信。

  “因为你是我女儿的女婿,阿娇的丈夫!”窦太后声嘶力竭地低吼而出。

  “是吗?”刘彻不为所动,心中更是厌恶,就因为这个,从馆陶公主到阿娇,在他面前都摆出一副恩主的样子,他早就受够了!

  “那么,我母亲和姑母的这笔生意做得还不错!”

  “你……!”窦太后一口气喘不上来,使劲抬手指着刘彻,全身发抖!

  “我什么?”刘彻冷笑到,“你们要提醒朕多少年多少次,朕这个堂堂的天子是仰人鼻息,靠人恩惠的?”

  一时间,刘彻的心里忽然涌起许许多多的面孔,许许多多的事和人:

  那个有些迂腐的满腹才学,风度翩翩,却被逐出朝堂的董仲舒;那个须发皆张,不怒自威却在牢狱中一身污垢脓血的王臧;那个死在狱中的三缕长须,满面正气,慷慨豪迈的赵绾。赵绾,他总是伸出一只有些枯瘦的手,捋着胡须慢腾腾地说:“陛下,妇人怎可擅权!”然后睁开眼,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还有,还有那些呕心沥血才刚刚颁发的政令,自己满腔抱负却胎死腹中的雄心,……

  阴冷和狠戾慢慢侵袭了刘彻的心头,多年积压的怒恨如岩浆在地底慢慢渗溢。

  “不过,朕是该感谢你们,没错,是你们把朕推上这个皇位,但是,朕宁可相信,是命运,是大汉王朝选择了朕!太皇太后,您看着吧!朕会让这个江山牢牢地刻上朕的印迹,让子民千千万万代牢牢地记住朕!因为,朕不是任何人推上去的,是老天注定了这个结局!”

  “呵呵,当然,您是看不到了,因为那时您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过,我所要做的一切事——包括阿娇在内——恐怕会由不得您满不满意!”

  刘彻冷冷地说完。

  冷冷看着窦太后气结焦躁,无力地撕扯着自己的胸口。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笑意,慢慢地开口:“传太医令!”

  匆忙赶来的太医令,也只能看着榻上的窦太后无用地忙碌。看着窦太后由无力的撕扯变成激烈的抽搐,然后,抽搐渐渐慢下去,慢下去,很久才有一次……终于,慢慢地停止。

  太医令奏道:“太皇太后薨了!”

  上下左右,真心的,不真心的都嚎啕大哭!

  建元六年五月,太皇太后窦氏薨逝!

  皇帝刘彻在众人的哭号声中,慢慢地走出,踱到长乐殿外面的廊台上,靠着汉白玉的石栏,仰头向着空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已经亮了,东方的天空,飞舞的缕缕白云的下面,一轮红日正在冉冉上升。刘彻眯着眼看着明亮的东方,他仿佛第一次觉得,空气是那么的清新,天空蓝得象水一样澄澈,象玉一样洁净,给人坚硬光滑的感觉。哦!对了,就像他时时抚摸的光滑的玉玺!

  41.虎踞关

  七天后。

  长安城外三百多里的虎踞关。

  这里,是南方各个郡国通向长安的必经之路,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个平素盘查就十分严格的关隘,这几天分外的严密。据在城门洞里摆吃食摊子的王老汉说,前几天夜里开来了大批的军队,现在,关隘里满满的都是当兵的!

  果然,虎踞关的老百姓们发现,这里的兵多了好多生面孔。一个个膀大腰圆,满面精悍之气。那个王老汉说,原本他打点着白赔上一些吃食,问一问缘由,没想到这些兵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什么东西也不说。

  王老汉和听王老汉说这事的百姓们都想: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真的要有大事了!

  遍身甲胄的建章宫统领暂掌虎贲军军权的卫青,站在虎踞关的城楼上,远远地眺望着远方。黑面红底的大髦下面铠甲鲜明,颀长英挺的身姿衬得他多了一份军旅中人才有的肃杀和威仪。

  他的身后,在呼啸过关的风中,烈烈的飘舞着大大的“汉”、“虎贲”字样的旌旗。

  到这里已经是第二天了,按照他们的估计和线报,那人应该快到了。

  “报——!”军中的探子远远本来,跪伏在他面前,“虎贲第一营斥候胡大虎前来报信”。

  卫青精神一振:“快说!”

  “小的随陈文将军,带领一个小队离开虎踞关打探消息。在离关一百里的山路上,发现大批军队和辎重。陈文将军命小的赶快回报卫统领!”

  “哦!果然来了!”卫青心中暗道,接着问道:“这支军队是何人的,大概有多少人?”

  “这军队没有鲜明的旗帜,陈文将军说,他远远认得有几个带头的是江都王帐下的军士。人数恐怕有五六万人!”

  卫青倒吸一口冷气。这里,虎贲军加上他带来的建章精锐,不过三万人马而已,并且他们还要防备一个比刘菲更棘手的敌人。

  沉吟一时,卫青道:“这支军队没有打明旌旗么?”

  那斥候胡大虎答:“是的!”

  “陈将军他们和这支军队遭遇了没有?”

  “没有,陈将军叫小的们隐蔽起来。没有和这支军队打过照面!他们应该没有发现我们。”

  卫青又沉吟一会儿,方才慢慢地道:“你回去,告诉陈将军,让他在这支军队前露露脸!”

  那斥候心中不解,但卫青的话就是军令,当下复述了一遍,引骑去了。

  这里卫青回眸对随侍在身边的刘毅峰等将士笑道:“有几件事,得劳烦诸位了……”

  第二天,江都王营帐。

  “报——”

  江都王虎踞于军案之后,看着帛缣上的地图。冷冷地道了一个字:“讲!”那小卒回报到:“王爷,在离营十多里的路上,发现有汉军!”

  刘菲心中一震:怎么,这么早就被发现了!难道是天意如此?

  他身后转出一个人,五绺长须,文质彬彬正是他最为倚重的谋士邓容。这邓容缓缓问道: “有多少汉军?”

  “不过十多人!”

  “哦?何人带领?”

  “原虎贲军偏将军陈文!”

  邓容眼光一闪:“你没有看错?”

  “没有,小的以前随王爷出征,平‘七国之乱’时,见过陈文!”

  “他态度如何?”

  “有些戒备,但似乎不放在心上。”

  “知道了,再探!”

  “是!”小卒忙着去了。

  这里邓容皱眉道:“王爷,您不觉得有些蹊跷吗?”

  刘菲道:“怎么?”

  “这陈文是虎贲军的偏将军,怎的在这个地方出现?莫非,虎贲军被刘彻掌握了?”

  “便是被那刘彻掌握了也不怕,那虎贲军不过三四万人,我何惧它!”刘菲一笑。

  “非也!王爷请想,不是我们怕不怕虎贲军的问题,在于他们为什么要让我们知道虎贲军在这里,莫非是想迷惑我们,而他们还有比虎贲更厉害的后着么?”

  “那怎么办?”

  刘菲是个志大才疏之人,动脑筋的事儿他一向依靠邓容。而邓容却因为他的这份信任,平素更是十分谨慎小心。

  “命大军在此休息,王爷与我我们去探一探如何?”邓容说。

  离虎踞关不过十来离的一个小山包。

  这里叫望虎丘,虽然不是很高,但是却可以把虎踞关的情况看个清楚。现在,江都王刘菲和邓容带着百来骑,正在这个小山头上,驻足凝望。

  虎踞关跟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在郁郁葱葱的林木环绕的山谷中有节制地忙碌着。关口照旧有来来往往的百姓,照例有仔细检查的军人。而关内遥遥望去,也一样的繁忙和安宁。

  良久,刘菲皱眉道:“什么也看不出来啊?”

  邓容也点点头道:“确实,不过,这正是蹊跷的地方啊!王爷请想,连虎贲军都赶来的地方,怎么可能跟平时一样?”

  刘菲恍然大悟:“确实如此!”

  “再加上,王爷您看这关外的树木!”

  “似乎太多了点!”

  邓容掀须笑道:“岂止是太多了点。王爷,这山谷乃万古以来流水所陷,泥土本来就不多,哪里来这么多合抱的大树,此必有诈!”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兵士气喘吁吁地拿来一样东西:“王爷,邓先生请看!”

  刘菲看时,是一个普通的粮袋,是大汉军队中士卒们装干粮用的。十分普通,但是,经历过战争的刘菲和邓容仔细地翻检着这个普通的粮袋,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

  “在哪里找到的?”

  “前面的草棵里。小的看见有大队人马践踏过的痕迹!”

  邓容道:“果然不出所料!陛下,他们岂止是调来了虎贲军,连会稽军都调来了。”

  刘菲冷笑一声:“这是做好了口袋等我去钻呢!嘿嘿,我岂能让他得意!”

  略一沉吟,看了邓容一眼,见邓容眼中有默许之色,便转过身,喝令道:“回去!通知大军拔营后队变前队,离开这里!”

  邓容点点头一言不发,看看手中的粮袋,粮袋不是新的,早已用得半旧,看来是谁个士兵不小心遗落的。整个粮袋并无半点特别,只是在极不起眼的袋角,绣着小小的“会稽”字样。

  (注:汉代中央王朝如有战事,除了自己的直属军队外还可以从其他郡国调兵。会稽是汉朝的一个郡。)

  果然,和卫青猜想的一点不错。刘菲的五万大军很快撤得干干净净。

  陈文和刘毅峰满心佩服地笑道:“卫统领真神了。兵不血刃便退去了江都五万大军。真是不世出的帅才。只是,咱哥两本以为,可以尽兴地打一仗,现在便宜了那小子了。”

  卫青微微笑道:“虽然两位将军未曾尽兴,但卫青出来之时,皇帝曾嘱咐,太皇太后薨逝未久,不愿妄动刀兵。所以,卫青用此方法,不过领会上意而已!”

  陈文赞道:“今上英明天纵,雄才大略,想得比我们这等粗人可全面多了!”

  “卫统领怎知刘菲一定会退兵呢?”陈文好奇地问。

  卫青淡淡一笑:“那刘菲虽有不臣之心,但却不敢打明旌旗,显见得不到最后时刻,他不想把狼心揭破;他手下谋士邓容,我来时认真了解过,虽然机智过人,但过分谨慎。我命刘将军连夜伐木伪装成树林,荫蔽虎踞关,装作有伏兵。又命小卒将会稽粮袋放在他们必经的路上。

  于是,邓容和刘菲怀疑皇上不仅早已有备,还为此调动郡国之兵。人言道‘狐疑三步,不敢前行’。所以,以邓容之谨慎,刘菲的才疏,必定不敢打这无把握之仗!

  故而卫青料定,江都王一定会撤军!”

  刘毅峰赞道:“大将之才,真是大将之才!”啧啧连声。

  卫青只是微笑不语,风度儒雅,气质温润如玉。

  江都王刘菲撤军,卫青放下心中一块石头,因为出长安之时,他曾经问过刘彻,为何要大费周章夺了虎贲军军权,不如直接调动京畿守卫的南军还方便得多。

  那时刘彻意味深长地说道:“南军是我大汉真正的主力军,现在如果调动南军,则等于向天下宣布有战事。朕刚亲政,可经不起这折腾!夺虎贲军权,既断了内应,又可以悄悄解决这两件事,何乐而不为呢?”

  现在,这样的结果,符合刘彻的想法,从这点上看,虽然没有真正的拼杀,但卫青也觉得满意。

  不过,另外的一支意料中的人马却迟迟没有出现!

  卫青和刘彻他们真正要等的,是刘彻的叔父,大汉郡王中最为势大的淮南王刘安。

  但是,狡诈的刘安并不象刘菲一样莽撞。

  在虎踞关的城楼上,全神戒备的卫青远远地眺望着淮南的方向,那边的山峦和地平线,却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

  卫青没有等到淮南王的军队,却等来了淮南王进贡的车队。

  老奸巨猾的淮南王,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憬悟刘彻的厉害之处不说,他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于是,写了一封恳切的奏表恭祝皇帝的亲政。同时,附上了很多车的贡品来表现他的忠心。

  刚刚亲政的刘彻,虽然知道他的目的和野心,但是,自己刚刚亲政还不能真正可以腾出手来对付他,这种情况,也是正中刘彻下怀的。

  这一场没有打起来的战争,削弱了刘菲的士气,也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令二刘没有了可乘之机。

  淮南王的忠心,维持了近乎十年,十年后,在起事之前,自认为对大汉王室了如指掌的他,对属下说了这样一段话:

  “朝廷用兵多依仗卫青,若除去此人,事可成矣!”

  那一年,在起事之前,淮南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刺杀当时的大将军卫青。

  这些都是后话了!

  建元六年六月,卫青在刘彻的旨意下,陪同淮南王贡品的车队回到了长安。

  42.言爱

  太皇太后薨逝后,皇帝刘彻命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严青濯隆重办理窦太后的丧事。许严二人领命。

  没过多久,有人上书,指责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严青濯办理太皇太后的丧事仓促草率,礼仪不周!

  刘彻据此为由,罢免了许昌和严青濯的职务!

  许严二人,原本就是窦太后为了挟制刘彻提拔重用的,如今窦太后已死,刘彻自然不能相容!

  于是,百官之首的丞相和丞相副手御史大夫出缺,朝堂之上,只要有点资格的,都虎视眈眈!

  刚刚从窦太后的阴影中走出来的刘彻,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另一个充满争斗的时刻。

  原本,在对付窦氏势力时,一向和自己站在一起的母亲,居然在窦太后死后,立刻转向自己的对立面!

  这应了窦太后的话,汉家的江山有不断的外戚,而帝王和外戚就是这样不断地循环着:帝王因外戚而巩固势力,等外戚势大压迫帝王了,帝王为了集权,灭杀外戚,等新的帝王上台,新的外戚又出现了!这样的周而往复!

  窦太后死了,窦氏的根须还没有从朝廷中清除,但是王太后的藤蔓又开始蔓延了。

  国舅田蚡对于丞相这个位置,是势在必得的。

  刘彻登基后,他本来以一度登上过丞相的宝座。但是,无论王太后还是刘彻都毕竟无法和窦太后抗衡,于是没有多久他就和窦婴一起罢相。尝到过权力滋味的田蚡,朝思暮想的,就是如何回到丞相的位置上。

  汉初的丞相是百官之首,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会的举行与奏事,官吏的选用和升降,诛罚的决定与执行,郡国的上计与考课等,都是丞相的职权范围,真的是权势无比,威仪无比!

  为此,田蚡决定,无论是什么挡在他的面前,他都要不惜一切代价踩过去!

  现在,田蚡就遇到了一个真正的障碍!

  “什么,信使被抓了?”田蚡大惊之下,原本红润的脸膛变得煞白。这件事的后果明摆着的。他急怒交加。

  “是什么人抓的,现在在谁的手里?”田蚡勉强压住心中的惶急,追问着眼前的手下。

  “抓的人是长安守卒,现在,是在上大夫韩嫣手里。”

  “什么,上大夫韩嫣?”

  田蚡的惊讶和心中的恐惧一个样,如果,那个笨蛋在韩嫣手中招了,那么,不仅他田蚡的丞相梦破灭,恐怕这一族一家的性命也要在韩嫣手上了!

  不行,一定得想法制止!

  “真的是田蚡指使?”同样,韩嫣也不敢轻易相信这个消息。

  他手下的人毕恭毕敬地回禀道:“确实,小人们用尽各种刑具和各种方法,此人终于开了口。他确实是受国舅田蚡的指使,送信给淮南王。”

  韩嫣俊美的脸庞变得如冰一样冷,眼光也复杂起来。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后,心中反复掂量着此事,他知道,有一个红红的红碳团子掉到了自己的口里。吞,吞不下,吐,吐不得!

  田蚡是天子的舅舅,王太后最为亲信的兄弟,就算罢相的那几年也几乎是有求必应,深得太后和刘彻的信任。现在,更是丞相之位最有可能的继任人。

  要说这样的一个人,会和淮南王刘安勾结谋逆,若没有足够的证据,无法说服任何人!但是,如果田蚡真的参与了这件事,那么最先知询的韩嫣就分外的危险!

  想到这里,韩嫣忽地站了起来,冷冷地道:“你们下去,给我仔细地查,查清楚了,不得有误!”

  韩嫣这里,企图理着密使这根藤,慢慢理出点什么来。但是,老谋深算的田蚡却先下手为强:

  一天夜里,那密使忽然暴毙!

  韩嫣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也曾想过悄悄地回刘彻。但是,这样没有任何实据的猜测,就是回了刘彻,刘彻能多大程度上相信自己呢?就算他相信了自己,但是没有实据刘彻不仅无法治田蚡之罪,还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于是,韩嫣只得命手下,重新再查。

  他没有告诉刘彻,因为这时候,卫青从虎踞关回来了。

  在宣室殿.

  疾驰百多里,匆匆回来的卫青、陈文和刘毅峰甲胄未解,正在向正襟危坐的刘彻回禀着虎踞关的种种。

  一脸庄容的皇帝刘彻边听边不断点点头,但那眼神却不断地向卫青瞟去。随侍在侧的宦监令黄顺见状,忙借送上宫点的机会,在案旁站定,用身子微微遮住他的视线,毕竟是皇帝,太出眼了不行。

  皇帝的魂魄才从卫青身上回来,含糊地赞上两句。

  待得回禀完毕,皇帝刘彻温言也嘉奖了陈刘。陈刘二人不过是偏将,竟能见得天子,又能被天子嘉奖。这下,真的觉得自己的抉择无比正确和英明。

  拜退后,卫青刚陪同二人走出宫门,便有内侍来宣他再进。

  虽然匆匆回来,未得休息,但记挂着刘彻是不是有什么事,当下不及休息便又折身进去。

  这一次,宣室殿里便已经没了旁人。

  刘彻一把搂住刚明白他的用心而十分窘迫不自在的卫青就是一个长吻。

  “仲卿,朕好想你!”

  卫青十分难堪:“陛下,臣才从虎踞关回来。”

  “朕知道!”刘彻急急地说,边拉着他的手臂往殿里走边说:“刚才全顾得看你了,听都没听清。现在,你好好说说!”

  高贵的皇帝陛下无赖的笑容令卫青无可奈何,只得从头说起。

  宣室殿外,佳木葱茏,花影摇曳,凉风徐徐。

  宣室殿里,倚着雕花窗棂,刘彻和卫青并肩而谈。

  性急的刘彻,一边听一边问,害得卫青不知道怎样才能讲得清。

  终于讲到末了,刘彻艳慕地长叹一声:“真好啊,朕恨不得跟了你去!烈马长风,真的是很快意的事。”

  想想又笑道:“你知道吗?仲卿,这几天来,朕走着坐着都在想,仲卿在干什么呢?是在城楼上检阅,还是去探看敌情?有时候,朕真的希望,能跟仲卿在一起,在一起策马奔驰,征战沙场。”

  他兴奋而言脸上满是向往之情,卫青只是微笑而已。

  “你说,”刘彻兴奋地道,“仲卿你说,如果我们能够并肩作战,那会是何等快意事!”他紧紧拉住卫青的手,明亮的眼睛看着宣室殿外那一片空旷的天空,脸上尽是无限向往之情。

  卫青心中一动:“若能真如他所说,大漠长风一起奔驰一起征战,真的……”

  一转念:“这人是皇帝至尊,什么奔驰征战的,只是说说罢了。”

  他眼光忽的一亮,又黯然下去。

  这一点点的变化却已经落入刘彻眼中,刘彻轻轻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仲卿,我这一生,最大的梦想,莫过于和你并肩在一起,那么,无论什么风雨,我都不会畏惧的!”

  “陛下!”卫青心中感动,口中却庄重道:“陛下要做的事,不管陛下能否亲身,卫青一定会去完成!”

  刘彻看着他,卫青的脸上满是诚挚。

  一个悠长的,让人透不过去来的吻。

  刘彻的手又开始不安分了。

  急切而迅速地脱去他的盔甲,在他来不及把那种恭敬端严的姿态摆出来之前,用绵密的吻在红色内襦外裸露的肌肤上,倾诉着自己的焦虑和忧心:“你去的这些天,朕天天睡不着,晚上做梦都是在梦你!”

  说着,手已经伸进了他的胸襟,抚摸着那坚致的胸膛,沿着光滑腰际往下……脸庞在他耳际发梢不断斯磨,呼吸着他微带汗意和皮革味的气息。

  卫青没有回答,他无奈地抵挡着皇帝刘彻的手,很快就发现无论如何对情热的某人来说毫不起作用。

  刘彻的吻很霸道,刘彻的手很肆虐。

  刘彻搂定他的肩背,一只手已经扯开他的衣襟,低下头去不断地舔吮着他一边樱花般色泽的茱萸。

  那种叫他感到渴望和羞耻结合在一起的熟悉而兴奋的感觉,席卷了全身,恍惚中,自己被刘彻一把抱起。

  “唔!”卫青一声惊呼,他本身是个高大修长的男人,这下子被别人腾云驾雾地抱起来,实在是不是滋味。

  刘彻虽然和他身高相若,却力大无比,当下便把他抱入内室。仰放在床榻上。

  不容分说的吻,如雨一般落在脸上身上。

  手指,在胸前的蓓蕾上挑逗出兴奋的旋律。

  再褪下他修长双腿上那讨厌的障碍物,刘彻如同呵护无上的珍宝一样,强忍着兴奋和欲望,慢慢用摩挲和套弄催生着他的情欲。

  等到他的渴望终于高高地硬挺,刘彻却紧紧握住,让他在即将到达快乐的顶点的时候停住。

  “陛下!……”看着那俊美的轮廓因为欲望的挤压而微微扭曲,看着他的身体因为无法宣泄而弓起,那如水的眼波中带着粉红的色泽。刘彻嘶哑着嗓子说:

  “叫我阿彘!”

  “说你爱我!”

  就算在迷醉中的卫青那雪白的牙齿紧紧咬住红润的下唇,紧紧闭住双眼,长长的眼睫不住颤动,就是不开口。

  刘彻带着急切的爱的虐意,不断地在他身上各个敏感的地方挑逗,令他的情欲更是如受阻的火山一样,在身体的各处不断汹涌。

  “说,说你爱我!”

  “青,说吧!说出来我就让你快乐!”

  “说,你为什么不说!……”

  刘彻的动作越来越快!卫青的喘息越来越粗重,急切地想要掰开他紧攥的手指。刘彻的手毫不让步,握得紧紧的。挣扎无果的卫青脸色开始渐渐发白,而兴奋的刘彻却没有注意到这点。

  他依然不断刺激着他的身体。

  ……

  忽然卫青喉咙里压抑地低吼了一声,双眼睁得大大的,修长的身子猛地一挺,直直地不动了。

  刘彻吓了一跳,连忙放手,卫青战抖的尖端立即喷涌出白色的一股,而整个人也一阵痉挛。再看时,已是双眼紧闭,牙关咬紧,晕了过去。

  刘彻欲火被吓到了九霄云外连忙一把搂住:“仲卿,仲卿!”

  一叠声地叫着:“太医令,叫太医令!”

  太医令轻轻放回那只虽然很纤长很美,但却明显不是女人的手。装作没有注意到那手上指腹和掌中的硬茧——那是长期握剑才会留下的。也不敢往低垂的纱帐中看一眼。

  便匍匐在皇帝的面前:“陛下!”

  皇帝急切担忧的语气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怎么样了?”

  “已无大碍!贵……贵人是因为身体劳顿,水火不济,气血攻心厥过去的,只要吃一剂药,静养一日就好了。”太医令说。然后吞吞吐吐地往下接:“……不过,不过……”

  刘彻不耐烦地打断他:“不过什么,快说!”

  太医令心一横:“这几天忌房事!”

  刘彻恨不得没听到。

  夜里刘彻静静地躺在卫青身边,哦,不是静静地,是心里不停地毛抓抓的在卫青的身边。他第一次留卫青在宫中歇宿。

  卫青本来坚持要去,但刘彻以太医令为名,硬是把他留在了宣室殿。然后,夜晚对刘彻来说,就变成了一种惩罚。

  卫青就在身边,那个朝思暮想的人,眼睛在那里,嘴唇在那里,那散发着清爽的男性的体气的身体就在那里,可是,却不能动!

  这对于身体健康的,性欲极其旺盛的刘彻来说,已经是一种刑罚!

  但是,是他自己要心甘情愿地领受这种刑罚的。他还记得白天卫青晕过去的那种情形,那种自己魂飞天外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形。

  “就算是惩罚我吧!”他想。

  卫青因为有太医令的嘱咐,比皇帝的圣旨对皇帝还管用,这时没有刘彻的骚扰,已经沉沉入睡。

  刘彻兀自忍着对卫青的渴望,贪婪地看着这个离开不过十多天的人,他的俊朗的脸,他的斜飞的眉,他的蜜色的健康的肌肤和脖颈,他安详宁静的呼吸……

  “你为什么不说呢?傻瓜!”他爱怜地说。

  “你究竟为什么不说呢?仲卿!”刘彻的眼光黯然。

  “怎样才能让你说出来呢?仲卿!”刘彻的心在深深的海底。

  43.永巷

  这里其实并不是一条孤零零的巷子,而是一片建筑群。

  但是,那些黑沉沉的房屋是这样的高大,这样的幽深,有时候,你会觉得这里从来就没有在太阳下面过。这里的太阳从通向这里的那个大门口就溜了过去了,原本可以漏过来的几缕阳光,被那个胖胖的黄门的身子一挡,变成了一片黑暗!

  这里看上去轩杨的房屋其实也就只是外面还不错而已,推开里面,那空荡荡的屋子,上面露着天光,下面尽是水渍。

  这里居住着的,尽是那些无缘得见君王面的宫女。

  她们清苦,虽然不至于衣不蔽体,但是,她们却几乎都在寂寞和疾病中挣扎。她们是可悲的一群,不管她们是不是被皇帝忘记了,在名义上,她们始终是皇帝的女人。

  这个名义上的归属,让这些在当时看来年华已过的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们,就在在寂寞的永巷里度过她们的一生。

  对这个不是太出面但是油水绝对丰厚的差使,胖胖的黄门林福很满意,他本来就不爱出头露面。在他看来,欣赏那些慢慢地积攒的,黄灿灿的铜钱和白花花的银子是多么的赏心悦目的快乐,抵得过在外面风光无比。表面上看,永巷巷监是多么无聊的差使。

  但是林福知道,那些宫女们每月的伙食份额,那些他高价卖材料给她们,只加上一点点可怜的虚头然后再从她们手里买回来的绣品中有多大的利润。对于失去了某方面能力的宦官来说,权利和金钱是最有诱惑力的东西,在林福这里,金钱得到了它应有的尊重!

  当然不是说林福的差使是轻松的,这些女人们都是皇帝名义上的“后宫”,他最为重要的一个工作就是:看住她们,不放她们出去,也不放入任何男性!

  不过,现在林福在这里已经二十年了,没有出过一些纰漏,因为,秽乱宫廷是杀头的罪名。

  然而,七月的这个黑沉沉的夜晚,在梦中数着金元宝的林福被一声尖锐的惊叫从梦中惊醒!

  “救命!杀人了——!”声音是个女的,十分凄厉。并且,刚刚叫出就嘎然而止,给永巷不见天日的深夜增添了许多的恐惧和诡秘。

  等林福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匆匆带领小内侍们赶到永巷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屋子里的时候,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宫女,全身赤裸,两腿间污渍斑斑,胸前鲜血淋淋插着一把匕首,双目圆睁,显见死时惊骇无比!

  林福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永巷这里,什么人敢来秽乱宫廷并且杀人害命?

  王太后大怒!

  立即命人仔细勘察。

  这还得了,在永巷中秽乱宫廷不说,还杀了人!皇帝的绿帽子不说,这宫禁的安全性也太不可思议了!于是,又气又怕的王太后,一定要查清是怎么回事!

  结论并不出乎意料:先奸后杀。

  既然是奸情,那么,必定得有一个男人。

  汉室宫廷守卫森严,几乎连只雄苍蝇都飞不进去。那么是什么男人,能够进入宫廷呢?

  除了皇帝,还有两个人——上大夫韩嫣和建章宫宫监统领卫青!

  知道消息后,震惊的刘彻眼角跳了一跳,虽然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几乎凭直觉地诏令卫青留在建章营骑的驻地,不得轻易离营!

  夜里,刘彻没有到温明殿去。他在宣室殿的床榻上心中把可能的情况翻来覆去地思忖。出于一个在王权和阴谋中长大的君主,他知道,事情绝不可能就像他表面看到的那样!

  那么,这是谁策划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三更了,皇帝刘彻才朦胧睡去。

  因为皇帝的入睡,宫婢们悄悄灭了灯架上的灯盏。整个的未央宫,除了各处宫门和廊道里昏黄的灯光外,一片黑暗和静谧。

  ……

  皇帝刘彻是被宦监令黄顺从梦中惊醒的。

  “陛下,陛下!”黄顺压低的公鸭嗓里有着不同寻常的紧迫和惊慌。

  刘彻一个激灵惊醒:“怎么了?”

  “皇上,韩大夫被人抓走了!”

  “什么?”刘彻仅存的一点睡意被消息打消的干干净净。

  “你再说一遍!”

  “陛下!”黄顺咽了口唾沫,企图把自己的话说得更清楚些,“韩大夫被太后遣人抓走了!”

  晴天霹雳!

  虽然料到是有人要对韩嫣或者卫青下手,但是,刘彻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太后出面,竟然如此之快!

  韩嫣危险!

  他脑海里忽然想起当年太后便看不顺眼韩嫣,有意要杀之的事。如今太后命人深夜带走韩嫣,不跟自己商量……!

  韩嫣真的危险。

  刘彻忽然爬起来,掀开床帐就往外跑,急得黄顺在后面又不敢高声又要高声地喊:“陛下!等等!陛下,您还没穿衣服和鞋子!”

  未央宫到长信宫间漫长而幽深的长廊上,琉璃的灯盏象滴着油泪的红红的眼睛。在这个漆黑的深夜里,那个年轻的皇帝披散着头发,赤着的双脚踩着僵硬的石阶,拼命地向长信宫跑去,冷冷的夜风吹动他白色的衣襟。

  那个年青的身影跑过一盏盏的灯影,掀起的气流,把壁上的灯影扑得摇摇晃晃地!

  那天晚上,长信宫的宫灯熄了又亮起。

  关于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大汉王朝的一个秘密。

  有人说,年轻的天子为了他幼时的伴侣苦苦哀求,甚至不惜双膝下跪,不过,铁了心的太后却没有答应他的求情!

  还有人说,那天的长信宫听见了声声的吵嚷,那对天下最高贵的母子,因为一个人,而开始他们彼此的仇视。

  也有人说,他们听到的都不对。那天晚上,他们母子气氛融洽,言笑晏晏,看来就某个方面他们的意见是一致的!

  ……

  没有人真的知道那天晚上皇帝母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历史也因为这个众说纷纭。

  反正,那天晚上,长信宫昏黄的灯光下,在窗棂外的那从蔷薇,碧绿的叶片,托着一颗带着露珠的花蕊。守夜的小婢女看着窗子里的灯光,不敢听那隐隐传来的话语,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泪眼朦胧中,她觉得,那花蕊上的露珠,好像一颗晶莹的眼泪!

  在被杀死的宫女的梳妆盒里,有十数颗金弹,那是韩嫣射猎的金丸子!

  在永巷中,一个据说十分老实的宫女说,她们曾经看见过韩嫣,在永巷里!

  第二天早上王太后谕旨:上大夫韩嫣秽乱永巷,赐三日后饮鸩!

  得到消息的卫青匆匆地闯进宣室殿的时候,眼前蜷缩在殿角的是一个古怪的刘彻!

  那个仪容俊伟,衣冠齐楚的皇帝刘彻,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日未见,他似乎消瘦了几分,血红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人;那光洁的,打理得很好的脸庞,似乎冒出了青青的胡茬,形容颓唐憔悴。

  “韩大夫被抓了?”卫青说,语气像是询问,又像是叙说。

  刘彻迷离的眼光愣愣地从卫青身上扫到脸上,愣愣的回答:“是!”

  “救他!?”卫青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感情和企图。

  刘彻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卫青的眼光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是不想救,还是救不得?”

  刘彻象被针扎了一样,恶狠狠地抬头瞠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想知道而已!”卫青直视那血红的双眼,冷冷的。

  胸口如被巨大的石块砸中和尖锐的钢针刺痛,刘彻忽地站起来:“连你也要这样说我!”

  “我什么也没说!”卫青依然很冷淡地说。

  接着,他毕恭毕敬地跪下行礼:“臣卫青,请求探望韩大夫!”

  44.韩嫣之死

  黑沉沉阴森的牢狱,并没有因为他是皇帝在乎的人而减去一丝的阴冷。

  还是那些潮湿的霉烂的气味,还是那些悉悉索索的诡异的声音,还是那些在日夜不分的恍惚的光线下幢幢的黑影。

  还是一样的牢狱。

  那昏暗的日光从狭窄的小小的窗子透出来,被粗大的石栏分成几块,不规则地投影在小小的囚室里。窗子外面,一朵长在石缝中的,带着淡薄的香气的不知名的野花,在外面的风中瑟瑟地抖动着。

  一只白皙的骨节匀净却显然不是女人的手,从窗子里伸出去,轻轻地摘下那朵浅紫色的花朵,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抚摸,良久,才送到鼻端去。

  这是一张如此美丽的脸孔,虽然他分明是男性。

  但是,那尖削的脸庞,那上挑的黑眉,那挺直的鼻梁和总是似笑非笑的嘴唇,却会让男人和女人都共同倾心。

  看着手中的小小的花朵,韩嫣不知为什么笑了,那笑容象冰一样剔透,美丽和易碎!

  看上去,韩嫣似乎很平静。

  但是,看守的那个年青的狱卒知道,韩嫣才来的时候,一样的张皇失措,一样的为了挽救自己而企图拼命,四处寻人。

  但是,不知为什么,韩嫣突然安静了下来,似乎接受了一切的样子。狱卒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那个小小的僮仆五儿来过以后,韩嫣就变了一个样子。其实,那个僮仆说的话也不多,狱卒无意中只听见一句:“陛下早就命卫统领去建章营地了,您放心!”

  这个狱卒不是那种消息灵通的家伙,他老实本分地在这里干了五年多,最感兴趣的就是杯中的东西,至于什么统领不统领,在他耳里听来,真是天知道,鬼晓得!

  而韩嫣开始一种在狱卒看来是绝望了的平静!

  一开始,还有些大大小小的官员来探望,但是,韩嫣一律不见。

  后来,太后圣谕传达了,什么人都不来了,而韩嫣却想见人了。

  韩嫣想见的人只有一个。

  牢门的铁链哗啦啦地响了。

  那个年青的狱卒很好奇: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来看望这个必死的人呢?

  韩嫣的眼光离开那淡薄的紫色的花朵,默默地看着牢门。

  他知道进来的是卫青!

  在死之前,见见卫青,这是韩嫣唯一的要求。

  卫青说:“怎么样才可以救你?”

  “没有!也不必!”韩嫣淡淡地说,好像要接近死亡的,不是他自己。

  卫青默默地看着他:“你想见我,我来了。”

  “嗯!”韩嫣点点头,看着手里粉紫色的花朵。

  沉默!

  ……

  “那柄青鸾,你喜欢吗?”韩嫣忽然问。

  “啊?”卫青有些惊愕。

  “漂亮吧?”韩嫣带着几分得意地,“是我装饰的!”

  卫青有几分意外地看着他,他俊美的脸上带着笑容。

  “是我画的草图,我请的匠人。外面的檀木盒子和锦袱都是我配的!”韩嫣笑嘻嘻地。

  “怪不得,那么漂亮!”卫青由衷地。

  “是啊,确实漂亮!因为他要求要配的上你!”韩嫣说,牢牢地盯着卫青。

  卫青脸上的红晕如火一样蔓延,这段不论之情,他恨不得瞒住天下人,特别是眼前这个,更不想提起!

  他扭开头,沉默不语!

  “有一段时间,我真的恨你,甚至想除掉你!”韩嫣忽然尖锐地道。

  “是吗?”卫青眼角微微一挑,也冷冷地。

  “是的!因为那时候我妒忌,”韩嫣苦笑道,“但后来,我发现,我没法妒忌。要妒忌得妒忌那些和我们不相上下的人,而不在一个尺度上的人,妒忌是没有意义的东西。

  “在你身边,我常常会觉得我就像是一棵长在牡丹身边的雏菊。”

  “你太残忍了!卫青!”韩嫣绝望地喃喃说,“你抢走原来属于我的一切,却连妒忌的机会都不给我!”

  “看着你和他在一起,我就会想起天上一对搏击风雨的雄鹰,而我,只是屋檐下一只小小的家雀而已。”

  卫青看着韩嫣,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是劝说,是道歉,还是安慰?好像都不对。

  韩嫣继续说着,象是在对卫青说,又想只是自言自语:“我知道如果我聪明,就应该离他而去。可是,我无法放弃啊,爱他已经是我根深蒂固的习惯!当爱已经成为习惯的时候,我不知道要怎么放弃。

  人家说我是佞幸,说我是男宠,没关系,我是!因为我是真的想跟他在一起。因为这个,我努力的学习那些他可能会感兴趣的事情,了解那些他可能想要了解的东西!

  我想和他一起飞,可是飞得多么辛苦。

  呵!看到你不用这么辛苦,你随便说的就是他感兴趣的,你随便做的就是他喜欢的,我就知道他这一生都不会放弃你!”

  从梁国回来,他没有再碰过我。

  我知道,对我来说,一切都已成定局。”

  韩嫣的美丽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了泪水。

  “天底下,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仲卿?”

  卫青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犹如来去的浪涛,却无法说出任何话语。

  “你还记得你欠我件事吗?”含泪的韩嫣痴痴地看着他,眼里流露出奇怪的神色。

  卫青一怔,随即想起:那年秋天满园美丽的秋菊,韩嫣穿着白色的锦衣弈棋,自己输了,说好要替他做一件事。

  当下答道:“没忘记!”

  韩嫣怔怔地看着他颀长英挺的身姿和俊朗的脸庞,斜飞漆黑的双眉,明如秋水的眼睛,喃喃说道:“那么,请你……”卫青肃然静听。

  韩嫣忽然紧紧地抱住了他!

  卫青全身一震,却一动不动。

  韩嫣的手臂搂得很紧很紧,就像要把卫青紧紧融化在怀里。

  他的脸紧紧埋在卫青的脖颈中,卫青的耳后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韩嫣的身体纤长而略显单薄,这时候,却是滚烫的,就像他的生命……

  韩嫣低声说:“请帮我,抱抱他吧!”

  卫青心中一片翻滚的疼痛。

  一种热热的液体,顺着卫青的耳后,从韩嫣的脸上浸湿过来。卫青知道,那是韩嫣的眼泪!他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了韩嫣,抱得很紧很紧。

  “请帮我抱他,请帮我被他抱。……仲卿,爱他吧。但是你要记住,他的爱如此的锋利,爱得越深,伤害得越深。不过,就连他的这种伤害也是我渴望得到的。

  爱他吧!记住他帝王的身份。那是你的荣耀和你的耻辱。是你们爱的维系和伤痕!“

  “你欠我一个承诺,那么,就替我去爱吧,去承担这种责任!”

  卫青几乎是狼狈地离开牢狱,在他忙乱地上马拼命狂奔的时候,耳朵里还留着韩嫣像是嘱咐,像是诅咒的声音:

  “你欠我一个承诺,那么就替我去爱,去被爱,去承受伤害,那是你对我的责任!”

  韩嫣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精致的脸庞没有了白玉的光泽,泛着死灰的颜色。他的眼睛紧闭着,高挑的双眉在脸上画出两道斜斜的弧线。那原本如同花瓣的嘴唇,却是青紫的颜色,一缕紫黑色的血迹从嘴角淌下。

  在巨大的棺椁里,那修长的已经换上了他最爱的白色锦缎云纹长袍的身体僵硬没有任何生气。

  那个人,那个在西域地图前言笑晏晏的人,那个在骑射场上英姿飒爽的人,那个骑着白马用金丸弹射,在七弦琴上弹奏着《有所思》的人,……如今冰冷地躺在那黑沉沉的棺椁里。

  他的门人早已四散,因为没有人会跟随一个被太后赐死的人,哪怕这个人被年青的皇帝给予厚葬之礼。

  在隆重的车马仪仗中,属于亲人和朋友的位置,空落落的。

  只有那个小小的僮仆五儿,带着张皇和眼泪,收敛他曾经骄傲如今却冰冷的主君。

  卫青轻轻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替他仔仔细细拭去嘴角的血迹。

  韩嫣的脸色如此宁静,就好像终于摆脱了什么累人的东西,在放松的沉睡。

  卫青替他理理胸前的衣襟,那平坦的胸膛没有任何起伏和呼吸。忽然触碰到他的怀里有一样硬硬的东西,卫青说:“是什么?”拿出来,一个细长的锦缎的包裹。

  五儿抽噎着回答:“主君说,这样东西,他要带着去!”

  卫青打开包裹——那是一支黑色的长箭,箭上没有箭头,箭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篆字——“卫”!

  那送葬的呜咽的号角想起来了,牵灵人提起那盏闪烁的长明灯。

  厚厚的黑色的棺盖,盖上了,挡住了那张美丽的沉睡的脸孔。

  巨大的红色的外椁,紧紧钉住了,锁住了那修长的略显单薄的躯体。

  那黑黑的墓道,走进去送灵人的脚步,又走出来,那个俊秀的迷惘的青年,被深深地埋在里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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