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烈侯卫青传(第四卷)+番外》————碧水莲君 

《青鸾----烈侯卫青传(第四卷)+番外》————碧水莲君


  第四卷

  103.新局

  元狩四年,公元前119 年,历史的走向是这样的:

  在中亚称雄一时的匈奴在漠北大战中被卫霍大军打得抬不起头来,几乎丧失了战斗力。单于伊稚斜好不容易保住他的汗位,却不得已带领部族离开祖辈生活的水草丰美的草原和林地,向更远的北方——沙砾和风雪的地带逃去。

  这条被打得丧失了家园的狼,对卫霍的带给他们的惨痛教训是那样的记忆深刻,只要有卫霍名字的地方,都看不见它的影子。

  两年后,那个杰出的年轻的军神如同明星一样陨落,留给后人无限的惆怅和揣测。霍去病死后,卫青在世十二年。

  这十二年内匈奴不敢再犯。但卫青死后次年,匈奴再次以和亲为借口,挑起争端!

  那是后来的事了,这时候,没有人会想到死亡想到离别,或是其他一切可以令人意气消沉的东西。因为,从漠北大战之后,皇帝刘彻统治下的大汉帝国,达到了另一个全盛时代!

  元狩三年的水患留下的后遗症在慢慢的痊愈,为了恢复国力而采取的种种手段已经开始实施。由于这一次刘彻的敛财政策主要是针对豪强和商人,于是,民间的生机在开始慢慢地恢复了!

  一切都开始欣欣向荣!

  ++++++

  严肃穆的承明殿里,百官跪伏三呼万岁,然后侍立于两边。帝国新局面的一天开始了!

  朝堂和着政局的微妙变化已经让所有的人心中有数,不错,改变已经很明显。

  虽然漠北之战后,皇帝仍然把大将军和骠骑将军都封为大司马。但是,对大将军此次出征的众将只赏而不封。

  反之再看骠骑将军,此次出征随行的将军除赏赐外,包括李敢在内四人封侯!并且,皇帝下令将骠骑将军的官阶俸禄提为与大将军相等!也就是说,大将军卫青只保留了一个名义上的全军统帅,而实际上骠骑将军霍去病已经可以和他平起平坐了!

  这也就意味着,代表外戚和世家(因为平阳的关系)势力和利益的大将军卫青已经失宠!而另外一支新兴的,没有那么多枝蔓和根须的政治势力骠骑将军霍去病正如日当空!

  果然,从这时候开始,皇帝对二人之间的偏颇越来越明显。

  渐渐地,大将军卫青虽然没有退出朝堂,但是,在很多人的眼中,他几乎是隐居在朝堂上了。而皇帝对于骠骑将军的偏爱似乎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顾忌,他似乎恐怕别人注意不到他对骠骑将军的恩宠,做得十分的明显。

  “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骠骑日益贵。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辄得官爵”(《史记 卫将军骠骑列传》)

  于是,那些怀着各种各样目的和心机的人,将目光从大将军卫青身上移开,开始认真审视着如日中天的霍去病,一如当年审视卫青!

  皇帝刘彻在心底微笑着看着这一切,这对他来说,是一举几得的事情。

  既能平衡他的朝堂,又可以保护他要保护的!

  朝堂和政治漩涡中争斗多年的他,终于明白,要想掌握住手中的珍宝,最好的方式就是别让人看见!

  只要能将众人的眼光从卫青身上引开,那么所有的手段都是可以的。而至于被充当了卫青挡箭牌的霍去病的处境,他从来没有考虑!尽管他喜欢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和他最好的将军,但是刘彻帝王冷酷的心里,除了那一个人,没有谁,会进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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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极少数宫廷朝堂的核心人物,从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出发点对“大将军失宠”一说心存疑虑,但是,那些都是历练多年的人中精英,绝不会捅破这层皇帝要蒙上的纸!

  如果,如果大将军要是失宠的话,那么,承露台上每天清晨的第一盏神露和着玉屑制成的“琼浆”,是匆匆地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如果,如果大将军要是失宠的话,那么,那次震动全国的儒生杀人大案,是因为何人一句话就轻轻翻了个转?

  如果,如果大将军要是失宠的话,皇太子刘据皇后卫子夫为何还在他们各自的高位上如此安然!!

  没有人会提,没有人敢提,这是大汉王朝最隐秘最不可触碰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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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阳长公主在长平侯府中微微苦笑了,如果,如果大将军失宠的话,那么,或许是她最幸运的事情也不定!

  从初嫁到这里开始,平阳就卷入了一场战争,战争的一方是她自己,另一方则是自己的亲弟弟,那个权倾天下的人!

  平阳曾经满怀希翼和勇气!

  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她也知道自己想要争取的东西。或许刘彻和卫青有着男人之间最深厚的情感,但是,她知道,女人的细腻温婉是自己的武器!

  于是平阳曾经刻意地笼络着卫青。

  她从不用家务交往烦他,总是把一切齐理的整整齐齐;她不刻意地讨好他,总是恰到好处地善解人意;她风流妩媚,见识过人。让他在她身边的时候总是如沐春风,身心放松。

  卫青曾经真心说过:“公主确实是个出色的女人!”

  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知道,尽管他没有给他爱情,但是,至少已经把她当作了红颜知己!

  呵!她曾经差一点就成功了!

  那天晚上,和刘彻决裂后旧疾复发的卫青服药之后沉沉睡下,平阳悄悄地轻拥着这个高大俊朗的男人,在他苍白的脸汗湿的额上深深一吻。

  那时候,平阳悄悄地说了一句:“你是我的,我的夫君!”

  她曾经离成功那么近!

  李家兄妹得宠,她以为,她可以真正松一口气。没想到,无论是李延年还是李妍,都没有能拴住那个人。她惊怒之下并没有苛责李家兄妹,而是仔细查寻其中出了什么问题!

  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打乱她全盘计划的,是皇后卫子夫本人!

  平阳倒吸一口凉气。

  在某种情况下,她和卫子夫是同一个阵营里的,卫青是他们唯一的分歧。她要皇帝留住对卫家的宠信,又放手卫青;而卫子夫比她看得更远,离开卫青卫家没有任何宠信!

  平阳默然了!

  她原本是理智型的女人,却被爱冲昏。

  自从卫青巡查回来,隐姬开始得宠,平阳隐隐猜到了几分!

  到底怎么办呢?平阳迷惘了。

  卫青漠北回来后,人人都说他失宠,但是,平阳苦笑着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隐阁总是灯光通明的夜晚似乎说明了一切问题!

  等等看吧!看着隐阁几乎夜夜的灯光平阳无奈地想:只能,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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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在椒房殿漫漫的长夜里,皇后卫子夫看着案上一盏明亮的宫灯发怔。

  金黄的跳跃的灯焰,忽闪忽闪的,一只小小的飞蛾正努力地向它扑去。一次两次,它似乎被那闪烁的金色所吸引,迷惑;但是,它似乎又害怕这过于炽热明亮的东西,每一次总是擦着火焰的边缘斜斜地飞过去。

  它就这样一次一次地努力着,似乎因为心中的迷恋越来越深,它离火焰的距离越来越近!一次,一次,它脆弱的小身影在墙上画出一道道飞舞的黑影!

  卫子夫出神地看着。

  一个宫女走过来说了句什么。

  半晌,卫子夫才惊悟道:“什么,你说什么?”

  宫女恭谨地答道:“娘娘,小婢是问娘娘要不要用纱罩起灯来,免得飞蛾扑灭了?”

  卫子夫怔了一怔,茫然答道:“……算了,它那么喜欢,就让它扑好了。要是罩上了,就看不见了……看看,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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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阁里,隐姬在小心的不遮住灯光的情况下,用银簪轻轻的拨着铜雀灯的灯芯,让灯再亮一点。

  灯下,两个人肩并肩高大亲昵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卫青锦带束发,一身浅色夏衣,虽然是夏天,却衣衫严整;刘彻却散披头发于绯衣两肩,随性洒脱。两人都仔细看着面前的地图,脸色凝重!

  他们在商议一个重要的问题——西域!

  虽然匈奴远遁漠北,但是匈奴地域太广,长期游牧的生活让这个民族机动性极强。也就是说,就算是灭了单于,仍然会有其他的首领,而大汉的实力可以打败他们,却无法消灭!

  那么,怎么样才能把经过多年征战得来的和平和安宁维护得久长一点呢?这是刘彻面前的最大的难题。

  他最好的咨询人和同谋,当然是卫青!

  卫青说:“陛下想如何做?”

  刘彻断然道:“既然无法真正灭胡,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遏制它的发展,防止他死灰复燃!就是不知西域各国实际情况如何?能否为我所用?”

  卫青沉吟一下,道:“臣征战之中,可能了解的情况不是很全面。不过臣听说,西域各国以乌孙最为强大,从长远看,我大汉若能于乌孙联合,拉拢各西域小国,应该能够牵制匈奴。”

  见刘彻仔细思忖,卫青又接着说:“西域各国的情况,还属张骞最为熟悉,陛下不如召见张骞,再仔细询问?”

  刘彻点点头。

  翌日,皇帝刘彻在承明殿召见了张骞。

  张骞曾因出使西域有功被赏,又因随卫青出征被封为博望侯;李广任右北平太守期间张骞随同出征,因延误时期而当斩,以侯爵赎命废为庶人了。

  此时见皇帝亲询分外激动,忙将细处一一分说。

  元狩四年,皇帝刘彻拜张骞为中郎将,率300人,牛羊金帛以万数。再次出使西域。

  张骞先出使乌孙,随即按帝谕遣副使出使西域诸国。乌孙后来终于与汉通婚,共击破匈奴。他的副使也相继引西域诸国使者来汉。

  汉终于使通西域!

  这是一个前人没有实现过的伟大的外交策略。

  这次出使,对汉代乃至后世中国的影响极为巨大,而张骞也因此名垂史册!这次出使,不仅对匈奴形成了政治上的包围形势,同时对中亚各国的经济文化交流也起到了重要作用,当然后一点,是刘彻根本没有想到的。

  在那时刘彻只是欣慰于他这个出色的政治策划的实现,并且,张骞回来后,他听到了一个让他极为动心的消息:

  在那个名叫大宛的西域小国里,有一种神奇的马,是天马的后裔,神骏无比!

  于是,刘彻想到了他心中的一件事:他曾经在心底许下过一个承诺……

  104.霍光

  那个小小的少年紧紧地抓住前面人的衣角,迈动着他青涩的脚步,努力地跟上那人。那人的步子很大很急,似乎在追赶什么东西。那人的步子也很稳很重,似乎每一下都可以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少年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要是,要是被扔下的话,那么,他胆怯地看了看周围重重叠叠的院落门槛,可能他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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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小小的少年就是霍光,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异母兄弟。

  很小的时候,霍光只是模糊知道他有这么个哥哥。他隐隐约约在父母的口中,听他们提到过:在长安,那个姓卫的人家里,有他的哥哥霍去病。

  他不知道姓卫的是户什么样的人家,也不知道,霍去病是个什么样的人。

  然后,有一天,家门口忽然围了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很多的人激动无比,父亲满面红光呼吸都激动得急促了,他几乎哆嗦着把霍光引到一个高大的青年男人的面前,对他说:“这就是你的哥哥,去病!”

  然后,霍光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团明亮的光晕,那光晕的正中,就是眼前这个被称作是他哥哥的人。那样的威武,那样的俊美,在霍光小小的心中,犹如天神!

  有些惊惶茫然的霍光看见,在他们家小小的厅堂内,跪坐着很多很多本地本乡平时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的人:

  那个从来都是在仪仗中只能远远地看一眼的县令老爷,那个对他父亲说话总是鼻子仰到天上的胡老乡绅,……还有许许多多职位身份远远高于这两个人的人!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看着他的哥哥,讨好地笑说着很多很多的话,语气乎很急切很讨好很羡慕很……很久以后,霍光明白,那叫做阿谀奉承!

  他的哥哥很高大很俊伟,但是却像是冰做的!

  不管那些人的眼神和表情如何热切,一碰到他这个哥哥,就像火花碰到了冰山。无论那些人语言如何殷勤,他哥哥的回答一样的冷淡。包括对他的父母,——除了和父亲的一夜长谈之外,他的哥哥,没有和父亲有更亲近的表示!

  他的哥哥,给父亲购置了很多很多的土地,给父亲买了很大很大的屋子,据说还给了父亲很多很多的钱,但是,哥哥的脸上,始终是冷冷的!

  然后,哥哥离开了!

  霍光也跟着离开了!

  这是父亲的主意,热切的父亲把他当做霍家和哥哥的联系,牢牢地拴在了哥哥的身上。

  哥哥没有反对,这在那个看重家族和血缘的时代,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于是,他冷淡地接受了!

  十多岁的霍光,就跟随在那个据说是全天下最英武,全天下最骁勇,全天下最有本领的人后面,离开了父母的身边,离开了他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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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高好高的高墙,好大好大的门,在轩敞富丽的大门上,高高悬挂着的匾额上的字霍光认得:

  御赐长平侯卫府。

  才回到长安,哥哥就说,他们得先去见见一个人!

  “谁?”霍光问。

  “舅舅,大将军卫青!” 他虽然姓霍,但是朝堂和天下,包括他自己都把他们当作卫氏的一个部分!

  “舅舅?”霍光重复到。

  冷淡的哥哥敏感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是,霍光看见他眼底掠过的一种奇怪的神色。

  霍光聪明地住了口,他知道,从血缘上看,那是哥哥的亲舅舅,跟自己没有任何联系。

  于是,在这个陌生的长安城里,霍光紧紧跟随着哥哥——这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的脚步来到这座规模宏大的犹如宫殿的府邸。

  有很多很多的房子,美轮美奂;有很多很多的人,男男女女。有的恭敬地称哥哥为“霍将军”;有的亲昵地叫他“霍少爷”。霍光看见,每每听到“霍少爷”的称呼的时候,哥哥眼底的某个角落,就会有温柔的亮光闪过。

  有一个女人,在轩丽的厅堂里迎接他们,这个女人微笑着,叫哥哥:“去病。”这是霍光看见到的最美丽的女人,尽管她不是很年轻。哥哥恭敬地称呼她为“长公主!”

  长公主很温和,长公主很殷情,但是,敏感的霍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高贵优雅的长公主的眼底,有一种和哥哥相似的东西——像是深深的失落,也像是茫然的无奈!

  然后,穿过很多的很多的门,进了回廊上又了台阶,下了台阶又进了穿堂……眼前的东西在一层层地换,霍光紧紧地咬住嘴唇,小小的心里开始恐慌起来,——他们要见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然后,就像是经历重重的黑暗终于见到黎明,就像是越过层层的云层终于看见一轮皓月。

  那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还没有开口,那眼光落到他身上,霍光觉得,全身——包括心里,都觉得暖洋洋的,一种犹如被春天的大海包容的感觉漫卷过来!

  “这就是小光么?”一个低沉的带着磁性的男声在耳边响起,霍光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好听的男人的声音,接着一只温暖的手在他的头顶抚摸了一下。

  哥哥回答了一句什么,霍光没有听清,他窘迫地低下了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个男人。

  “抬起头来我看看!”那个声音,“怎么,小家伙还害羞么?”

  哥哥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温和和悦的感觉:“小光,抬起头来!”霍光红着脸抬起头,于是,便和那个人面对面。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啊!

  这个男人,奇妙地将英武与俊美,刚强与温柔,冷峻和宽容如此和谐地融合起来。他微笑着,那笑意从那双濬黑的,微微上挑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透出来,让人一见就觉得可以相信,可以亲呢,可以依赖。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眼波流转间,天地的光华似乎都蕴含在里面。

  霍光刚才的紧张渐渐地消失了,他开始慢慢放松下来。那个人,莫名其妙地,让他感到安全,和温暖!

  “看样子是个聪明的孩子!”那个人说,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脸,温暖手指,像蝴蝶的翅膀拂过。

  霍光心中忽然澎湃起来:“舅舅!”他喊。

  他有一种模糊的,如此迫切的希望,要这样喊。

  那个人没有意外,只是微笑着拍拍他的头顶。霍光看看哥哥,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只是微笑着看着面前的人,眼里很温暖,很温暖!

  “好好照顾他!”那个被他叫做舅舅的人那时嘱咐道。

  哥哥点了点头。

  于是,霍光就在骠骑将军府住了下来。

  冠军侯府也很大,府邸里的人也很多,只是主人很少。除了哥哥,嫂嫂,还有他们那个小小的孩子霍嬗,现在还有他霍光,就没有其他的人了。

  可能是因为人少,所以,霍光觉得他们都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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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病从窗子里看着那个稳重的抱着几卷文书穿过庭院的少年,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自己的亲弟弟,但是,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情却找不到和自己半分相似的地方!

  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整天飞扬跳脱寻事生非。可是,这个弟弟的身上的稳重和老成却不像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可以说,霍光在谨慎小心的性格上,更像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卫青!

  找自己的父亲,那似乎是出于一时的冲动。是的,冲动!

  去病不承认是因为自己寂寞,自己的渴望才去找父亲的,他只是知道,自己的希望和期盼全部落空了。父亲,还是那个父亲,除了自己的权势地位外,对他这个儿子,似乎没有多大的期望。

  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除了,这个多了的弟弟。

  去病带他来,除了是父亲的殷切希望之外,还因为,那天,在父亲的家里,那个小小的少年满含好奇和仰慕的眼光看着自己,叫了一声哥哥。然后,在接下来的时候,那小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模糊间,一种久违的感觉从去病的心底升了上来!

  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经,那样依恋地,抓住那个人的衣角,抬头渴慕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

  去病的心,被温柔地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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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卷轴从少年稚嫩的臂弯里掉落下来,“啪”地掉在地下。少年连忙想捡,可是手里的东西太多太重,身子一晃,其他的险些也掉落,他只能吃力地稳住。

  正在这时,一只手从地上捡起那个卷轴,放在他的怀里。

  霍光抬头一看,那张俊美的脸,那种不变的冰冷,他小声道:“哥哥!”

  去病还是冷冷地:“拿好了,下次不要一次拿这么多东西!”

  霍光连忙点点头,去病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又找不到什么说的,于是沉默地大步离开。

  霍光看着他的高大的背影,怔怔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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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就是去病的弟弟?”那个天下至尊的人摸了摸鼻子问道。

  霍光已经郑重拜见,站立在旁边。接受了一阵皇帝陛下带着点好奇,带着点戏谑的打量。

  “呵呵!”皇帝陛下笑了。

  这是一次非正式的拜见,在宣室殿的后殿里,皇帝正踞正中,两旁边坐着的是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

  “不像!一点都不像!”皇帝笑着说。

  确实,尽管霍光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也是个俊俏少年。但是形容眉宇之间,和去病迥然不同。

  看看身边的卫青,又看看霍去病,皇帝接着道:“还没有你们两个像兄弟呢!”

  果然,去病的面容气质,更像是卫家人。

  去病淡淡地说:“小光像父亲,我更像母亲点。”

  霍光闻言看了看卫青和去病。

  果然,跪坐在侧的卫青和去病在眉宇之间,依依神似!卫青虽然大了去病十多岁,但是却依然的的星目剑眉俊美无伦,确实像去病的长兄。再看看去病,去病嘴角微含笑意,双眉斜飞,

  果然相似。

  一阵失落忽然涌上心头,不知为什么。霍光低下了头。

  三人以为他在害羞,便都微笑。

  然后,他们开始说其他的话。那些话,霍光不是太清楚,有什么“半两”,有什么“三株”“五铢”;还有哥哥提到一个叫南越的地方,霍光还小,都不是很明白。

  他发现,大部分时候,那个舅舅卫青都不大开口,可是,当他开口的时候,皇帝和自己的哥哥都很认真地听着。

  在某个不被注意的时候,霍光偷偷地看着皇帝。

  刚才,他不敢看清楚。

  因为,除了这个人天下至尊的身份之外,霍光在一进内殿的时候,就几乎被这个人惊呆了。

  这个人是如此的耀目,不仅是那深红色的绣金的烈焰朱雀的袍服,那镶着美玉和明珠的冠冕和饰物,因为这个人身上与生俱来的高华,那长期凝聚众人眼光而带来的泰然自若,更因为,那种霸气和张扬,虽然因为年龄和历练而尽量内敛,却犹如掩饰不住的光芒一样,从内里散发出!

  轩丽辉煌的宫殿里,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影:刘彻雍容大气;卫青儒雅高华;而去病冷俊非凡。

  少年的霍光忽然一阵恍惚:似乎,自己正坐在历史的边缘上,见证着属于这三个非凡的人物的非凡的时代!

  霍光的感觉是如此的正确,那个时候,正是大汉王朝最鼎盛的时候,这个鼎盛王朝的缔造者刘彻,他最有力的支撑者卫青、霍去病也正如同日月当空,辉煌尽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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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霍光和去病关系特殊,皇帝刘彻封了官职给这个小小的少年,让他在去病的帐下做了个小小的郎官!

  他不在意,尽管是去病的弟弟,但是,对于皇帝来说,这是那么一个不出众的少年,那么一件不重要的事。

  他并不知道,这个少年将随侍他长达三十年之久,成为他托孤的重臣;并在他死后的一段时间内,几乎把持了他刘氏的江山!

  只是,由于卫青和霍去病的言传身教给霍光留下的巨大影响,让霍光谨慎一生,哪怕是他以辅政的名义独秉大权的时候,也没有二心!

  霍光,是西汉中期最着名的权臣!

  105.末夏

  这一年皇帝把秋狩的时间提前了。

  对于皇帝来说,秋狩,就像是假期!因为纵使那么多的公文简牍还是会追着他转到上林宫苑,但比起正襟危坐的未央宫和长安,那里还是会让人有轻松和自在的感觉,这是厌恶了宫廷烦文缛礼的刘彻最喜欢的。

  于是还在夏末的时候,他就带领群臣到了上林苑。

  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都随行在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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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深秀丽的上林苑,纵横三百多里,八条河流贯穿其间,有离宫七十多座,是大汉朝规模最大的皇家园林。

  在这里,秋狩的整个时期内,皇帝每日和有幸随行的文武官员们总是清晨时分出去,傍晚才尽兴而归。

  只有这一日,不过午间,就看得天阴阴的似乎要下雨,中途便折返回来。皇帝刘彻说要借机休息,众人也各自便。

  午后,天不但不下雨,反而晴了。阳光从云层中洒下来,带着没有减少掉的夏天的力度,晒得人热热的。

  骠骑将军霍去病看看天空明亮的阳光,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一身正装,冠服锦带一点不少,在这样的天气里让他不仅热,而且气闷。他很想解开头上的冠带,脱下身上那件织锦的官服,好好凉快凉快。

  但是,他不能,因为他正要去拜见皇帝陛下。——臣子见皇帝,正装是必须的!

  于是,去病在热热的阳光下忍住身上的烦躁向皇帝的离宫走去。

  皇帝却不在宫殿里。

  小内侍说,陛下去找大将军商议事情去了。

  去病心中一阵不自在,也有些犹豫,一时间很想另找个时间再去觐见。但是,看看手中的防卫图,——这是必须很快呈报给皇帝的东西——只得又向大将军居所而去。

  一般来说,秋狩随驾的臣子都有臣子专门的休息地方。只有极少数受到特别礼遇的人,可以有自己独立的居所。大将军卫青,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果然,大将军居住的那个独立的园子外面,禁卫森严。去病到了门口,便请内侍通传。

  不久,便见吴正亲自来引了他进去。

  却不进正堂,一路引往后园。

  后园佳木葱茏,浓荫蔽日。此时凉风乍起,绿叶摇曳。那去病正走得热了,被清凉的风一吹,不由得精神一爽。

  后院葱茏的花木中,有一座小小的绿叶荫庇的凉亭,凉亭内两人正随意说笑着,正是刘彻和卫青。

  刘彻不过是绯色丝袍,那卫青似乎因为是在自己居住的地方,不仅未着正装,只穿了一件银蓝色的丝袍,松松地系了一根带子。头上也未带冠,满头黑发披散,系了一根银色的锦带。

  去病上前拜见了,说了来意,将怀中防卫图呈给皇帝,又道:“陛下如准了,臣这就下去布置。”

  刘彻接过来,摆摆手,做了个要他随意的手势,便拿图仔细地看。

  卫青让去病坐下,去病毫不客气地跪坐了。才仔细看看周围,原来这凉亭竟然不是什么雕梁画栋之类,却是一个巨大的葡萄架子。

  此时葡萄传入已经有十数年,贵族豪富之家也有种植,但是却极为稀少且种植不易。卫府和霍府之中自然也有,不过,象这样如此巨大的葡萄架却也少见。

  这一架葡萄藤青藤翠叶郁郁葱葱,洋洋洒洒从亭子的四周垂下来。那枝蔓之间,还悬挂着不少还未摘取的葡萄,一嘟噜一嘟噜的十分可爱。还散发着馥郁的甜香,令人赞叹。

  “好香!”去病赞道。

  卫青微笑道:“果然香。我觉得这东西闻着比吃着香呢。”

  去病笑了,转头过来。

  卫青原本在居所纳凉,散发披衣。不料皇帝去病皆意外接踵而来,来不及正装。故而今日的穿着,十分随性。领袖之间,露出明净的肌肤。和他平素严整庄重的样子相比,更具另一种风华。

  去病心中倏地一动,正在这时,卫青一抬眼,和他的眼光碰了正着。去病便觉得脸上一热。

  “怎么了?”卫青见他眼光有异,问道。

  “啊!”去病如何敢说,只连忙掩饰地道:“因为匆匆来这里,走得热了!”

  卫青不疑有他,也就罢了。

  那刘彻一时看完,抬起眼来道:“如此甚好,就按这个去做去!”

  去病刚要接过来,刘彻已经将图递给卫青,道:“仲卿,你看看行不行。”

  卫青接过去看。这里刘彻舒了一下腰,笑道:“今天好热,仲卿还不把你的好酒拿出来,给朕和去病消消暑?”

  卫青一笑,便命人拿酒,叫去病坐了。

  一时拿来,却是上好的冰镇葡萄酒。殷红的酒汁在透明的水晶杯里十分悦目,闻之果香扑鼻。

  去病不善饮酒,但身上原本燥热,此时那晶莹美酒上腾着森森凉气,光看看就十分诱人。尝了尝,余香满喉且冰凉舒爽,不由得一口饮尽。刘彻笑道:“咦!去病何时喝酒会如此爽快了?”去病也自讪笑。

  又是一杯,那酒再是冰凉的,到了脏腑里便热起来。去病喝得再热起来,不由得松松衣领。刘彻知道卫青心思,最疼这个外甥,便道:“脱了你那个外袍罢!朕看着你都热!”

  去病一怔,巴不得这一声,便将外袍脱了。

  又饮了两杯,卫青看完,说了两个要注意的地方,去病认真记了,便匆匆告退。刘彻应允。

  去病便匆匆离去,匆忙之间,将系袍的锦带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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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去病一走,那些内侍早就闪得人影不见,那刘彻放下皇帝身段,同了卫青低言笑语,饮酒为乐。

  渐渐地唇舌交结,手脚不轨起来。

  卫青几番制止不住,只得由他。

  痴缠中,忽然一粒小小的东西被那人以舌相送,惊觉时已经滑下喉中了。

  卫青猛然睁大眼睛,忙问道:“这是什么?”

  刘彻诡异地一笑:“不是什么,就是那个!”

  原来这刘彻天生异趣,于性事十分上紧。再加上,他和卫青一番周折,好不容易心心相印,心下更是爱极。在长安时就夜夜痴缠,秋狩更不放过。他也不知哪里来的精力!一味的折腾,床笫之间不仅需索无度,更是花样百出,卫青每每被他折腾得腰酸背痛。

  偏偏卫青年事越长,于此事不似少年痴狂,刘彻有心要两人共赴极致之乐,便悄悄命吴正按宫中秘方秘制了合欢药。此时混卫青吃下的,便是这个了。

  卫青哪里知道这个,纳罕中不断追问,他却笑而不说。只是连连亲吻,手脚不停上下撩拨逗弄,渐渐地卫青红晕上脸,手脚酸软,双目半阖,呼吸急促。

  那刘彻心中眼中满含爱意,便替他褪了下衣,好好爱宠。

  ……

  果然,二人俱欲仙欲死,竟不知天下有如此极乐!

  刘彻初得此药,虽然先让别人试过,他也未曾参与,只听太医说了药效。却不知此药厉害之处!

  ——后来后悔却是来不及了!

  刘彻歇息得一会儿,执壶饮了一口酒度给卫青。那卫青因为药效的原因,兀自昏昏沉沉合目不语。

  刘彻忽一眼看见旁边的葡萄架,便戏将他双手伸开缚在架上,用丝巾蒙了他的双目。调笑道:“往日里你是大将军,今日里你是朕的俘虏,尽随朕享受!”

  此时卫青上身外袍已经被撩开,光滑英挺的胸膛上满是欢爱的痕迹,优美的腰线,颀长的双腿……且这天下英俊的男子双手被缚,双眼被蒙……异样的诱惑!

  正堪堪要兴起再来。不料小内侍忽然战战兢兢在远处禀报:长安快马,有急报。

  刘彻舍不得如此情趣,又以为自己须臾即来,见卫青半晌不动,他不知药效未过,还以为他疲累睡了,便也不叫醒他,只将他衣服掩住赤裸的身体。在他唇上一吻,小声道:“你在这里等等,朕去去就来。”

  卫青无言,想是睡熟了。

  这里刘彻命人严把门口,道是大将军睡了不得打搅。自己一径去了。

  不料却是南越军情,便耽误了不少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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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卫青昏昏沉沉间,药效渐渐又抬了头。只觉得体内犹如有小火在慢慢煎熬,身体饥渴无比。苦于双手被缚,双目不能视,不知道刘彻去了哪里。

  而身上的火焰越来越炽,忽然头一蒙,便晕过去了。

  他是被一个动作惊醒的,一个动作,像是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庞。

  迷蒙中,卫青含糊地问道:“陛下?……”

  没有人回答,但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只能是皇帝刘彻。

  果然,那动作停了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又在他身上游移:脸庞,脖颈,胸膛……还有身体的其他地方……

  刘彻的动作这时候异样的温柔。

  虽然多变的刘彻也有温柔的时候,但是今天的温柔比往日不同,那滑滑凉凉的手掌在他的身上抚摸的时候,是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胆战心惊,好像,卫青的身体,是最精美的不可碰触的玉器;或者,是最高贵的神祗的祭礼……

  先是手的抚摸,然后是唇的吮吸……

  越是小心,便越是诱惑;越是诱惑,便欲罢不能了!

  然后,他身上覆盖的东西被揭去……

  可能因为是药效,还可能因为双目被蒙,感受便不同,更可能是因为这样和往日不同的爱抚,卫青异常兴奋!

  他喘息着,呻吟着,迎合着,竭力想从束缚中挣脱出去,紧紧地紧紧地抱住面前的人!

  ……

  那个人也越来越兴奋,动作越来越激烈。他紧紧地箍住他的腰肢,拼命冲撞着,好像要进入他的身体,再牢牢地占据!

  ……卫青的呻吟和律动已经控制不住了。他紧紧地咬住下唇,把下唇咬出了一排血印,然后,一只手坚定而温柔地分开他的唇齿,手掌在他的口中侧放着。没有任何语言,而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所有的爱和心疼。

  在盘旋而上的激情中,他的身躯被粉碎成绚烂的烟花,在一瞬间爆裂。他们同时爆裂!

  卫青的牙关霍然咬紧,那人“哼”了一声,隐隐的血腥味弥漫在他的口腔里。

  在意识消失的那一瞬,卫青冲口喊出了:“阿彘!——”

  当他再次清醒的时候,双手已经被解开,蒙住眼睛的丝巾也被取下,自己是在刘彻的怀里。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刘彻一双明亮的眼睛中满溢的担心,可能因为愧疚,卫青觉得,似乎里面还有一点点痛苦和不甘心!

  卫青微微一笑,他举起还是酸软麻木的手臂,摸摸他的脸,喃喃地道:“阿彘!——”

  刘彻蓦然紧紧地搂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低低地应了一声!

  卫青在床上躺了几天,因为那药太烈!

  刘彻深深的后悔着!

  似乎因为那药让他愧疚,后来那些日子,刘彻对卫青更是温柔,一直陪侍着他,一直小心翼翼。卫青很想告诉他,虽然那药十分危险,但是,那天,他们都很快乐,所以,不要这样难受!当然,他没有开口,庄重的他,不知这样的话该如何开口。

  可能因为自己的愧疚,刘彻变得几乎有些不正常了:

  首先是沉默。他常常在卫青不注意的时候沉默下来,痴痴地看着卫青,眼光中似乎有些审视,有些疑虑。

  然后是焦躁,在两人共处的时候,他几乎不让卫青走开,如果卫青走开了,那么他就会异常的紧张和激动。等卫青回来,他就会反复询问他去哪里了,做什么。

  ……

  卫青小心地问道:“陛下!怎么了?”

  刘彻楞楞地看着他,重复道:“怎么了?”

  “陛下有心事?”

  “没有!”刘彻强笑着。

  “真的没有?”

  “没有!”

  “那怎么这些天,陛下有些怪怪的。”

  “是么?”刘彻伸臂紧紧地抱住他,将头埋在他肩窝里,“可能是因为累了缘故吧!”

  顿了顿,他说:“仲卿,我们回去吧?回去,我有些,有些累了。”

  元狩四年的秋狩,皇帝提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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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们回到长安的当天,骠骑将军霍去病得到皇帝旨意,即刻启程前往平口练兵。

  那天晚上,宣旨的大黄门,带来了一个锦盒,交给骠骑将军。锦盒里,是一根锦带和一块蜜蜡(注)!

  ……

  第二天,骠骑将军大早到未央宫陛辞。

  他出来的时候,大将军卫青在宫门口等他。

  骤见卫青,去病忽然趔趄了一下,似乎那平坦的汉白玉的地面忽然变得坑坑洼洼。

  “去病,”卫青说,“怎么了?”

  “没有,……不小心……绊了一下。”去病说,脸色开始涨得通红,然后不知怎么又变得有些苍白,呼吸急促。

  卫青看着他,有些担心:“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病了?”

  “……”去病笑笑,但笑容很勉强。

  “晚上,你带上小光到我那里去吧!你要去平口了,我们给你饯行。”卫青说,“不过看来你身体不大好,要不要和陛下说说,推迟几天再走?”

  去病有些楞怔的样子,笑得很勉强:“不,不用了,我马上……我现在……就要走的。”

  “哦?”

  “是的!……那个,……很急,所以,舅舅,我……”他有些语无伦次。口中跟卫青说着话,眼睛不敢看着他。

  话没有说完,去病已经急急忙忙地离开了,他走得这样匆忙,下石阶的时候,几乎又被自己绊倒了。

  卫青正想叫住他,身后传来一声:“陛下宣大将军进宫!”

  卫青看着去病拼命跑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卫青有些奇怪,他无意地对刘彻说:“去病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就像我要吃了他一样的,就那么跑了。”

  刘彻停了一会儿,才淡淡地道:“他可能自己有事吧?”

  卫青有些不放心,想想还是摇摇头。

  刘彻看了他半晌,方才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这样,好像去病不是我大汉堂堂骠骑将军,倒像是个三岁小孩子。”

  卫青怔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好笑:“是啊,可是我怎么总是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呢?”

  “若真是个孩子就好了!”

  106.李敢

  骠骑将军霍去病到平口练兵的第二年,也就是元狩五年,大汉朝堂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丞相李蔡自杀了。

  原来,李蔡为相时,做了一件蠢事,侵占了景帝陵园的一块空地。很快就被人告发,皇帝刘彻大怒,将他下狱待罪。李蔡惊惧之下,竟然在狱中畏罪自杀。于是,丞相的位置空缺。

  御史大夫张汤跃跃欲试,但精明的皇帝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重新起用年过六旬的老好人严清濯,由他出任丞相。

  武帝期间,丞相几乎就是倒霉蛋的代名词,三天两头换。问罪的免职的下狱的族诛的都有,所以,这件事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由这件事引出的另外一件事的后果,却要严重得多。

  李蔡,是前不久自尽的前将军李广的堂兄弟,也就是现在的关内侯郎中令李敢的从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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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峁侯公孙贺的宅邸里,盛宴铺陈,正在宴请军中诸将校。李敢此时已经代父职为郎中令(即宫廷侍卫长),但毕竟是出于军中,也因军功封为关内侯,故也在邀请之列。

  军人的宴席,永远都是豪爽粗鲁笑语喧哗的。虽然大将军卫青在座,但他平素只要不是军中之事,最是宽和怜下的。众人都和他亲厚,因此上众人口里荤的素的上上下下都来得,整个的宴会气氛十分热闹。

  作为主人的公孙贺满脸放光,十分的高兴。

  饮到途中,有人提议贺此次大战后新封的侯爵陆博德,邢山等,几人志得意满,欣然饮干。

  这些人皆是霍去病手下,因为军功而被封。而卫青部下,虽生死大战,但却因为单于逃脱而无人封侯。

  原来随卫青出征的诸将校此时不由得心生感慨,几杯酒下肚,此时酒意也有了几分,便有些怨言出口。

  单于逃脱,究其原因是因为李广迷路,导致大军不能如期合围之故。那公孙贺见李敢在座,恐他脸上下不来,便连忙用话岔了开去。但李敢已经面如锅底,心中郁愤。

  那李敢因为父亲自刎一直耿耿于怀。他认为,父亲多年老将,肯定不会有误,此事一定是卫青嫉父亲威名设计陷害的,心中早已疑虑激愤。几日前李蔡自尽,更触动他心中隐痛。故而在此筵宴之上,早已借酒消愁多饮了几杯。

  此时众将口中讥刺之语入耳,那久郁不平之意,被酒意一激,便借机发泄出来。

  见上席卫青在座,便摇摇晃晃地执了酒盏,用酒勺于樽中慢慢地舀了一勺酒,前去敬酒。

  卫青素性不喜交往,但公孙贺是他姐夫,宴请的又是军中同生共死过的弟兄,故而也来赴宴。军中众人怨叹,他早已听见,心中也不舒服,只是不好流露。

  此时李敢前来敬酒,他有些愕然,但仍旧以礼相待。

  那李敢踉踉跄跄到他面前,打了个酒嗝道:“大将军!末将给大将军敬酒了!”

  卫青淡然道:“有劳,多谢!”

  李敢一路泼泼洒洒,将勺中之酒添到他酒盏中,方冷笑道:“大将军,小将有一事不明,敢请问大将军?”

  公孙贺恐怕生事,连忙笑道:“关内侯有些醉了。快扶关内侯去歇歇!”

  便有两个侍从上来搀扶。但李敢双臂一振,挣脱二人,冷笑道:“公孙侯爷,李敢只一句话,问了便走。”

  不待公孙贺开言,李敢便道:“大将军,我父一生与匈奴作战,天下英名众人皆知。却屡屡不得军功,这也罢了,我李家被小人陷害,但天下人都有眼睛,我们不在乎这个!只是我父以花甲之年从大将军征,不死在战场上,却自刎于军中,这是怎么个说法,望大将军明示!”

  这时众人见他上前,都知他因父亡和卫青有罅隙,便都愕然停了酒杯看着。一时大厅中安静无比,都看着卫青。

  见他挑衅,卫青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苦笑。

  当下从容道:“老将军英雄盖世,老当益壮,卫青素来佩服。至于自尽一事,皆因漠北之役中,老将军迷失道路贻误军机,羞于面对刀笔吏之故。这一节,军中记录明白,已经上呈朝庭。关内侯应当知道!”

  李敢骤然狂怒:“胡说!我父身经百战,怎么会轻易迷路?”

  卫青淡淡地:“此事有军中记录,关内侯如有不信,可亲自查询。如若对军中记录有疑,可上报朝廷请侦!”

  李敢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憋气怒吼:“你身为大将军,要伪造个把文书还不容易?一定是你恃权仗势,妒忌我父英名,设计害死我父!”

  一听此话,绕是卫青一再克制,却不由得怒从心起,霍然站起作色道:“关内侯,我知你亡父之痛失迷心智,无礼之处不和你计较,但你含血喷人,岂可妄为?“

  众人见他二人翻脸,连忙来劝。有人便劝抚卫青,有人便拉开李敢。

  那李敢见如此,便觉得众人都是附和卫青欺辱于他,心中更是狂怒,暴跳如雷:“你个奸邪小人!我和你拼了!”挣脱众人便扑了过来,照着卫青面门就是一拳。

  卫青如何会被他打中,只一伸手便握住了他的拳头。那李敢死命一挣,却分毫不动。

  只听卫青冷冷道:“关内侯,请自重!”

  手一甩,那李敢饮酒后脚步虚浮,站立不稳,一个踉跄便仰天倒在地上。众人连忙去搀扶。他气恼痛恨之下,大嚷道:“别碰我!别碰!你们这些小人!趋炎附势的小人!我不用你们扶!”

  众人又是尴尬又是恼怒,他性子素来冲动,军中人缘虽不错,但相遇交接的多是中下小吏,此时宴中皆是高级将领,和他无甚至交。听得他的话,众人面子上也下不来,便放手不扶。

  一时之间,厅堂内只得他一人在地上,衣衫不整,鬓发散乱,嘶声诟骂。

  卫青见状,念他连丧亲人,值得同情;又想李广一世英名,也确有可悯之处。见公孙贺众人尴尬一旁,碍着自己的情面,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便暗叹一口气,亲自下来拉李敢起身。

  他这里伸手拽起李敢,那李敢酒醉之人,哪里有什么理智,起身便是一拳。

  卫青本是好意,不料他如此不明事理,手中又拉着他,闪避不及,面门上正中。

  众人哗然!

  卫青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子,脑中轰的一声也自惊怒交集,条件反射之下,便抓住他的衣襟提起,举手欲揍。

  那李敢心知不免,便咬牙闭眼准备挨了。

  卫青正要揍下去,忽然心念一动:此人是李广之子,和其父于军中下层甚有人脉,此时揍他容易,恐动了军中诸人之心。知情由者谓他活该,不知情由者,恐怕指谪自己欺辱这老将之后。

  且此人身为宫廷侍卫长,若因此怀恨,作出什么事情来,那刘彻……

  心念电转之间,便不曾揍下去。

  他这里顿得一顿,众人连忙一拥而上,拉的拉劝的劝,那李敢酒也醒得两分,也不敢再启衅,任人劝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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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平阳惊见丈夫脸上青肿了一块,连忙问情由。卫青只说马惊了在树枝上碰了一下子。

  平阳虽然疑惑,见他不说,却也不好再问了。

  平阳这里毕竟是续妻,隔了些儿,好糊弄。但刘彻那里,却不是如此轻易过得了的。

  那刘彻见他如此也是大惊,卫青也以马惊为由,那刘彻如何肯信:“你把你自己说得好像三岁小孩,打量朕不知道你什么样的烈马都骑得住?还不快说!”

  卫青知道这家伙的,纵使自己不说,他也不会善罢甘休,必定命人查到底。那时反而不美。便斟酌着语言,慢慢向刘彻说了。

  尽管他言语已自掌握了分寸,那刘彻一听却仍是暴跳如雷,一叠声地要叫人将李敢抓来砍了,煮了,剐了!

  卫青连忙止住内侍,屏退左右,慢慢分说。

  他道:“陛下,如果要惩罚李敢,不劳陛下动手。”

  刘彻怒气未消,看着他不发一言。

  卫青一笑:“臣毕竟还是陛下封的大将军,有处置此事的权力。”

  刘彻瞪着他道:“你连说都不肯说给朕听,你会去处罚他?”

  卫青道:“臣不处罚他,有不处罚的理由!”

  刘彻一个字:“说!”

  “陛下,这李敢与臣争执,是私而非公,因为这个原因惩罚他,虽然众人不说,心中不免会觉得陛下对臣偏颇。”

  “偏颇又如何?”

  “陛下,李广再有不是,也自尽以谢天下,这李敢亡父之疼,其情可悯,如果贸然处置李敢,那恐寒了军中多年征战的老臣之心。”

  刘彻仍是恼怒摇头。

  卫青见他还不肯轻易放过,不由得将心中最为忧虑之事和盘而出:“陛下,这李敢有一女,深得太子欢心,如陛下处置李敢,那群臣天下不知者,必以为陛下对太子不满,那朝中恐有牵扯……”

  刘彻一怔,倒吸一口冷气,看了卫青。

  卫青喃喃苦笑道:“于公,事关家国社稷的稳定;于私,太子是臣的外甥,故而……”又恳切对刘彻道:“陛下,这事不要追究了,好么?”

  刘彻定定看着他,胸膛起伏,道:“只是仲卿委屈……”

  “于家于国,只要皆安定无事,臣便不委屈!”

  刘彻半晌咬牙道:“好,依你,不追究!”想想补充到,“暂时不追究!”

  又见卫青俊面上青肿了一大块,心中疼惜,便命人拿了药来亲自替他揉擦。便絮絮问:“疼么?”“疼不疼?”

  卫青好不容易劝得他不追究此事,当下便笑道:“不过青了一点,不要紧!”

  卫青见他允诺不追究,放了一半的心。虽然他话中有秋后算账的意思,但想来假以时日慢慢劝他回转也不难。

  他却低估了自己在刘彻心中的分量。那刘彻心爱之人受此侮辱,虽勉强答应他不追究,心中兀自愤愤不平。且卫青所言,皆是为了他的天下大局考虑,因此更觉得卫青委屈。

  他性子本来暴虐残忍,明面上答应了卫青不追究,心里却在暗暗寻思怎么撇开这些顾虑来报复李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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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敢自那日和卫青冲突,酒醒之后也自惴惴不安,害怕卫青报复。除了宫中值卫,便回到家中闷气。

  这日,他从外面回来。那家中仆童开门晚了,便被他打了一鞭子,打得哭叫起来。

  一听这哭声,李敢更是光火:“哭,有得你们哭的时候,这时候号丧,怕爷死得不早么?”更是拿了鞭子劈头盖脸的打去。

  家下众人知他气闷迁怒于人,谁敢来劝。那小童便被打得哭喊不已。

  这时,屋中娉婷走来一个人,也不说话,只拿了些东西站在那里。李敢一看,却是他屋里的一个婢女名叫兰姐的。

  这兰姐便是当年他在街头激于义愤救下的那个蛮夷女子,李敢本来让她投亲去,但她是从战场上掠来的,哪里能有亲眷,便留她在了身边,取名叫兰姐。这女子为他所救,又得他收留,竟然对他十分痴情

  李敢妻子早亡,女儿自幼进了太子宫,儿子也不在身边。一人甚是孤单。见这女子容貌姣好,心性聪明,也就将这女子收了。只是因为是蛮夷之女,不能给她个名分。

  好在这女子出身蛮夷,原来连汉话都不会说的,也不计较这个。

  李敢愤愤道:“你来做什么?”

  那兰姐虽然现在能说两句汉话,却仍是十分生硬:“……拿点药,他擦……”她手中,果然是点创伤药。

  李敢一愣,又见那小童在地上哭泣,知道自己做得过了。他平素虽然急躁,对家中下人也不错。此时心中也不是滋味。便愤愤地扔下鞭子,径直进去了。

  在屋内生得半天闷气,听见帘子“勿搭”一声,兰姐进来,对他说:“擦了药了,无啥子事的。”

  李敢冷冷不发一言。那兰姐也不开口,给他倒了一杯水。

  李敢端起了一喝,皱着眉问:“这是什么?”

  兰姐道:“这几日你心中有火,这个,败火的。”

  李敢知道她来自南越,最是会用草药,也不开口,一饮而尽。然后便坐了发怔。

  那兰姐也不说话,拿了针线陪他坐着。

  良久,李敢苦笑一声,自顾自地睡了。

  兰姐给他盖上被褥,看着他纠结的眉宇,低低地叹了口气。

  这里李敢防着卫青报复,不料卫青却始终没有动静,不仅如此,渐渐地连听也不曾听人提起这事了。李敢只以为卫青心中有愧,不敢和他计较。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那李敢提防的心也渐渐淡了。

  107.李敢之死

  时光如梭,转眼又到秋狩的时候。皇帝刘彻特谕:骠骑将军霍去病及帐下于平口练兵已久,劳苦有功,故特命其回长安休整。

  不久,到了秋狩的时候,为了犒劳骠骑将军,皇帝命他随行甘泉,而将大将军卫青留在了长安。

  和当年卫青带去病一样,去病带上了霍光。

  那霍光聪明沉稳,很得皇帝刘彻的欢心,有事无事的,会宣召这个小小的郎官随他说话解闷。

  这日,刘彻和霍光慢慢策马前行。和他随意闲聊。

  似乎是无意地,刘彻问道:“小光觉得哥哥和舅舅,那个更亲?”

  霍光有些奇怪,但老成地道:“哥哥和舅舅,都是小光的亲人,哪里能分出谁更亲来。”

  刘彻想不到他这样懂事,不由得一怔,笑道:“说得果然是。”

  又道:“小光好福气啊!你舅舅和哥哥都是天下英雄,可得跟他们好好学习学习。”

  霍光伶俐地道:“遵陛下教诲!”

  刘彻想想又笑道:“嗯!不过,别的可以学,不要学你舅舅过于仁善了。”

  “仁善本是好事,为何不学?”霍光不解。

  “人善被人欺啊!”皇帝刘彻说。

  霍光笑了:“舅舅那么本事,会有人敢欺负他么?”

  “怎么没有?”刘彻黝黑的瞳仁深不见底,闪烁着点点诡异的亮光,“你哥儿两前段时间没在,不知道那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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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皇帝和众臣再次出猎。

  甘泉宫后山一带,山高坡陡,沟深林密,有无数的野兽。皇帝摆开阵势,旌旗飘飘,鼓角阵阵,千骑驰逐,万人呐喊,吓得隐匿在丛林中的野兽东奔西走,争相逃命。

  那刘彻哈哈大笑,对众人喊道:“今日不管贵贱,以猎物多少争胜,获猎物最多者赏,少者,罚!”说完便首先跃出。

  众人一声呐喊,热血沸腾,各自追逐。

  郎中令李敢奔驰中,发现前面一只麋鹿正仓皇奔跑,连忙策马紧追。那麋鹿跳跃灵巧,一追一逐间,渐渐离得众人远了。

  穿过一带树林,到一个狭窄的山谷之中,麋鹿奔跑不开。那李敢窥个时机,张弓搭箭。“嗖”地一声,正中麋鹿。李敢兴高采烈,奔了过去。

  到得麋鹿跟前,他跳下马去,正准备将麋鹿抬起。忽然一眼看见,后面林木掩映的山坡上,有一人勒马立缰冷冷地站在那里。

  看时,此人身形高大,容貌俊美,又是十二分的威风凛凛。

  原来是霍去病!

  李敢连忙抱拳行礼,他因漠北而封侯,去病对他有提携之恩。便连忙道:“霍将军!”

  去病不答,俊美的脸上满是肃杀之意,一双眼睛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李敢心中一惊,这样的眼神,他只在战阵中见过。伴随着这样的眼神,往往就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李敢后退了一步,觉得自己有些口感舌燥。

  “霍将军!”他喃喃地道。然后去摸自己的腰刀。

  去病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说话。面对他,抬起手,缓缓地张弓搭箭。

  “你……你……”李敢结结巴巴地,手足皆颤,这时候,去病的企图已经很明显了。

  去病微微闭了一只眼,张弓,瞄准。李敢感觉到,那张开的那只眼中的光,尖利的,冷冷的,嗜血的。

  忽然他转身跳上马背,策马就逃。

  只听得“嗖”一声利箭破空的声音,便觉得后心一凉……

  李敢仰天躺在地上,冰冷的箭头透胸而出,在鲜血淋漓中闪着铁器的蓝光。他的手脚不断抽搐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瞪着那个走近前来的身影:

  “为……为什么……?”他挣扎着说。

  去病双脚分开,傲然站在他面前,冷冷地:“你还不明白么?”

  李敢全身一震,瞳孔收缩,恨恨地:“……你……不得好死……”

  话未说完,头一侧顷刻断气了。

  那去病慢慢地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仍然保持着惊骇但已经表情僵硬的脸,确定他死了。冷冷一笑,方才缓缓地说:“好死坏死,又怎么了?”

  “你伤他,你就有一千条命也不能活!”

  “而我,嘿嘿,”他直起身来,看看蓝色高远的天空,淡淡地说,“早就不得好死了!”

  “……那也是,解脱!”

  元狩五年秋狩,骠骑将军霍去病秋狩中射杀前将军李广之子——郎中令李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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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喘吁吁脸色凝重的侍卫,在皇帝刘彻的耳边,报告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然后,等着皇帝的震惊和雷霆之怒。

  私杀大臣,本就是死罪,更何况杀的是皇帝宫廷的侍卫长。就算是骠骑将军军功盖世,也逃不脱惩戒的。

  但是,这个侍卫惊讶地看到,皇帝刘彻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乎是温柔的带着点诡异的笑意。

  皇帝不置可否,只转过头去,对着跟随在他身边的霍光道:“小光,该你了。”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看着跃马试箭的霍光,温和地笑着说:“要小心,前面有陷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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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这个消息象长了翅膀一样,从甘泉到了长安。

  “什么!”大将军卫青震惊得站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那个侍卫模样的人回禀道:“千真万确!”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卫青手脚冰冷,喃喃地说。重重地坐了下去。

  忽然灵光一闪,他猛地跳起来:“是谁,谁把消息告诉去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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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踵而来的消息,令卫青心中如油一样翻腾:

  皇帝诏谕天下,郎中令关内侯李敢,在狩猎中被麋鹿触伤,死于非命!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只是这个事件的一方,李广一家,长子次子早死,李敢又亡。族中唯一说得上话的李蔡也早已自尽,李氏一门,竟是无人可出头。

  另一方骠骑将军霍去病正如日中天,更何况,皇帝明显地在为他脱罪。

  于是,所有的人都缄口不语但心知肚明。

  皇帝根本没有掩饰他的掩饰。以至于,十几年后,开始写《史记》的司马迁在《李将军列传》中,明白无误地记录了这件事

  “……(敢)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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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狩结束后,长安卫府。

  霍光站在廊下,呆呆地看着在书房外面的那个人影,心中惴惴地。

  此时日已正中,那个人影,在书房外面已经呆立了两个时辰了。

  来来往往的僮仆侍婢,皆小心地看看他们,又小心地绕开去。霍光有些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中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他年幼但不笨。那天,是他把从皇帝那里听来的东西告诉了哥哥,然后他忽然发现,他一向冷静的哥哥,忽地站了起来。那冰冷的哥哥,立刻由冰柱变成了火山。那熊熊的怒火,几乎把他的眼睛烧红了。

  那时哥哥猛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然后,那桌子就四分五裂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心疼那张桌子,他看见哥哥就急匆匆出去了。他知道,哥哥肯定是去印证他刚才说的事情。

  第二天,就发生了那一件事。

  霍光惶惑了,他觉得,自己似乎干了一件什么不应该的事情。但是,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两个时辰了!”看着哥哥一动不动的身影,霍光心里面酸酸的。他默默地走过去,跟哥哥站在一起。

  去病麻木地看了看他,看见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他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那张脸,没有说话,但是,霍光的心底,流过一丝暖意。

  书房门轻轻地开了,平阳走了出来,去病和霍光都看着她。

  平阳无奈地叹口气,低低地道:“去病,小光,你们还是回去吧!”她转头看了看没有动静的书房,强笑道:“你们的舅舅……”她没有再说。

  去病沉默了一下,静静地道:“谢谢长公主。去病会在这里等着的。”霍光没有说话,只是往哥哥的身边靠了靠。

  平阳看着这对哥儿,又叹了口气,想想,又进去了。

  “侯爷,叫去病进来吧!”平阳劝道。

  在书房里,卫青直挺挺地坐着,脸色冷冷地。

  平阳又道:“虽然说这次去病做得实在欠考虑,但是,他毕竟年青,有什么不对的,你训诫他也就是了,何苦这样?”

  卫青方转过头来冷笑道:“年青?年青是借口么,他已经是一方诸侯,做事怎能如此冲动不顾后果?这一次,是陛下担待了,但这毛病若是不改,假以时日,还不定创什么大祸呢?”

  平阳见他眉立,实在是气恼,只得再次好好劝道:“我知道侯爷是为了去病好,但是去病毕竟也是朝廷大员,这样在外面,被人家说了去,不好……”

  卫青冷笑,啪地一声将手中的卷轴扔在案上:“怕人家说,他做下如此大事,会怕人家说么?”

  此事他确实是气急了。

  虽然他知道去病射杀李敢是为了他,但是,素来光明磊落的卫青,最见不得的便是这暗算伤人的勾当。去病又是他亲自教育出来的孩子,更见不得他有半点瑕疵。

  如今去病私自杀人,已经犯了他的大忌。又想他如今大权在握地位显赫,如此行事冲动,他自己今后,不知有多少凶险。

  因此对去病又是失望又是担心,竟全化作一股气恼在胸。无论平阳如何劝导,只是怒忿不已。

  外面的去病隐隐听见书房里面的话语,心中隐隐酸疼:“是的,舅舅。我从来都不怕别人说什么,更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唯一在意的,只有你的看法,只有你……”

  霍光在刺眼的阳光下有些眩晕,因为眩晕,他被去病叫侍女带到一边。但固执的霍光不愿离开哥哥太远,所以,他不进屋,只在廊下静静地陪着他的哥哥。

  去病仍然呆立着。

  日光,从天顶上直射下来,照着那个高高的身影。在地上,这一刻,那个高大的人的影子很小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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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为何要将消息透露给去病?”卫青单刀直入。

  刘彻一怔,知道瞒不了他,便嘿然笑道:“不为什么,咽不下这口气而已。”

  “陛下!……”

  “仲卿,”刘彻打断卫青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承认你说的都是对的,但是,那李敢以下犯上,也是朝廷大忌。此人如此冲动莽撞也该教训一二。”

  “教训?这样的教训,他还有改正的余地吗?”

  刘彻笑道:“我怎么知道去病会射杀他,以为他不过揍他一顿就是了。”

  “陛下果然没有想到么?”

  “确实没想到!”刘彻肯定地说。

  卫青定定地看着皇帝刘彻,刘彻面容坦然。

  良久,卫青苦笑了:“陛下莫怪卫青出言不逊,只是这件事,对去病确实影响甚大,他今后带兵,恐有不顺……”

  刘彻眼底最深的某个地方有某种东西微微一闪,嘴上却笑道:“仲卿也不用多担心,朕不是给他担待了么?”

  卫青深施一礼:“卫青代去病谢陛下!”

  刘彻嘻嘻笑道:“算了,算了,你跟朕客气什么?”

  卫青面上微微一笑,心底却深深地叹了口气。

  陛下,你真是,这样想的么?

  108.溯源

  阴沉的风,带着长长的呼哨声,从长安城高高的城墙上卷过。长安的秋末,一切都是灰色的。

  城门外,一小队黑衣黑甲的汉军人马正聚集在那里,看样子是要远行,又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他们已经从早上等到了正午。

  “时辰差不多了,将军。”一样甲胄髦袍的霍光小声提醒到,“该走了。”

  “等等吧,再等等。”一身戎装的去病有些发怔地说,又看了看城门口。那里,三三两两的人进进出出,但是,没有他要等的那个。

  “霍将军在等谁呢?”队伍的末尾,一个亲兵小声地问道。

  “不知道,”一个老到点的亲兵不是太在意地回答,“兴许是大将军吧!往常霍将军去的时候,大将军有时会来送送。”

  “哦……”

  去病骑在马上,愣愣地看着城门,一动不动的。他胯下的马,不耐烦地喷着鼻子,刨着前蹄。

  良久,像寂寞的眼睛一样的城门那里仍然没有他想看的人影。天已经正午了,随行的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不得不出发了。

  “走吧!”去病艰难地说,声音有些涩涩的,说完他调转马头就要走。

  这是,忽然门洞那边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去病忽然心中一震,连忙转过身来,——是他么?

  果然,两骑翩翩而来,马上的身影高挑修长。

  到得近了,去病的心猛然一落。

  “表哥!”那张和卫青十分相似的脸上,绽开一个温雅的笑意。

  “伉儿,怎么是你?”去病强笑着问。

  那个极像卫青的俊秀少年——他的长子卫伉回答:“我来送送你呀。” 他和霍光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是么?”去病的心认真地沉下去了。(他还是不肯原谅我么。)

  “是啊,父亲说有事不能来了。长公主说,叫我来送送你。”

  “哦,原来是这样。”(失落的滋味,原来是痛的)“有劳伉儿了,替我谢谢长公主。”

  “还有我,”另外一个人道,那是个身形魁梧的年青英俊的男子,十八九岁的样子,比起文弱的卫伉来,显得英风流露。他也笑嘻嘻地说:“我也来送送表哥。”

  这是卫青长姊卫君儒的长子公孙敬声。

  去病知道,卫伉和公孙敬声最是要好,两人整天形影不离的。

  但去病和他们可没有那么要好,可能因为年纪,也可能因为个性,更可能是因为他自己赫赫军功,将他抬上了一个高高的位置,尽管,同为表兄弟,去病和他二人却始终无法亲密。

  “多谢,多谢了。”去病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中的翳痛,“那么,我就告辞了!”

  “表哥保重!”二人一起说。

  去病再次望了望那空寂的城门洞,将涌上心来的酸涩压下去。又是一眼,那黑乎乎的空寂的城门洞,然后,强压住冲回去的想法,决然地转身。“驾!”的一声,他双腿一夹,那赤膘马猛地窜出。

  身后霍光和众人纷纷跟上。

  那一小队人马,迅速驰上通往北方的大道。

  元狩四年的秋末,秋狩后,骠骑将军霍去病奉圣命继续到平口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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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比军队更干巴巴的地方了。

  没有比军队更寂寞的地方了。

  枯燥的操练、操练、操练,唯一的好处是,累了,困了,倦了,可以到头就睡了。否则,那种辗转难眠的滋味,会让人发疯的。

  最怕的是歇下来的时候,歇下来的时候,心就会痛的!

  “将军怎么了?”一个刚败下阵来的士兵气喘吁吁的问道。霍光没有回答,皱着眉头看着场中状如疯虎的去病。他正和士兵对练,以一博五,兀自打得那些士兵手足无措。

  “啊!”一个士兵惊叫一声,手中兵刃脱手飞出,“嗙啷!”地落在远处。“没用的东西!换了兵刃再来!”去病喝道,停都不停继续酣斗。

  所有围观的人都暗暗咂舌,骠骑将军果然是骠骑将军,勇武剽悍是没得说的,这么长时间的车轮战,竟然还能如此。

  霍光无言地看着他拼命的身影,心中暗暗担忧。

  和他对抗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终于,去病气喘吁吁踉踉跄跄的冲进营帐,‘扑通’地倒在案边了。

  外面和他一起搏击的人早已倒下,话都说不出来了。

  “哥,为什么要这样?”连忙上来帮忙脱去头盔的霍光忍不住道。

  汗湿了黑色的额发,疲累的去病嘿嘿地笑了:“这样,累了就睡,多好!”

  霍光没有再说,命人去给他打水洗浴。等他回到帐中,去病已经累到极点睡着了。

  “要不要把将军叫醒。”抬水进来的亲兵说。

  霍光摇摇头”让他睡吧!”

  他知道,哥哥他很久没有安稳的睡了。以郎官的身份陪侍在哥哥身边的他,总是发现哥哥在夜里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有时夜半霍光已经睡醒一觉,却发现哥哥还是瞪大眼睛愣愣的……

  “睡吧,有些什么烦心的事,睡了,忘了,就好了。”霍光想。

  轻轻地拿来披风为他盖上,可是,就在那一瞬,霍光看见哥哥睡梦中的脸也仍然是微微抽搐着,抽搐着,像是在梦中痛苦的哭泣着。

  第二天,依然如此。

  第三天……

  第四天……

  霍光劝过,甚至哭过,他毕竟还小,毕竟只有这一个亲人。可是,哥哥只是拍拍他的头,笑着说:“没事,我就是,想动动!”

  霍光开始害怕了,他不知道哥哥到底怎么了,他只知道,他的哥哥一天天地瘦削了,那深陷的脸颊上一双眼睛总是闪着古怪的光。在军务的间隙,他总是无休止地操练,搏击;搏击,操练。好像他必须要把自己弄得疲累不堪,不弄得疲累不堪无法思考,就有些什么会从他脑海深处蔓延开来,并且把他吞噬掉的。

  就这样,冬天来了,冬天过去了。

  年末的时候,一般都要让练兵的将领回家过年。但是,今年皇帝陛下似乎忘了。骠骑将军也似乎忘了。

  然后,春天来了春天过去;再然后,夏天来了,很快,夏天也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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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晚上,帮着军中长史处理完文书的霍光回到军帐。

  军帐里空空的,去病没有在。问值卫的亲兵,说骠骑将军出去了,往小河边去了。

  霍光便转身往小河边去。

  这是个有月亮的晚上,月亮很大很圆。

  他们驻扎的地方不远处的那条小河在黑夜里闪着亮晶晶的粼光,哗啦啦地流淌着。在月亮下,一切东西只有黑白灰三个颜色。

  霍光找到了去病,他在一个高高的陡岸上,面对着流水坐着,一动不动。

  “哥!”霍光轻喊。

  去病没有动,在月光水影的衬托下,那俊美的轮廓如刀刻的一样清晰。他似乎在想着什么,沉浸在什么里面。

  “哥!”霍光的声音大了点。

  去病才茫然地:“什么!”转过头来看看他,有些恍惚地应道:“小光,你来了?”

  “嗯!”

  去病仍然呆呆的,又去看着面前的看不清的流水了。

  霍光忍不住道:“哥,你在想些什么?”

  “没有,”去病一惊,连忙道,“没想什么!”

  见霍光疑虑地看着自己,他连忙掩饰:“那个,你到长史那里去过了么?他找你有事。”

  “去过了!你下午就跟我说过了。”

  “哦……什么事呢?”

  “两件事。”霍光以他沉稳的个性不紧不慢地向哥哥汇报着,“一件是长安长公主的信,长史说他按你的意思已经写好了折子,要你回去看看再呈递。还有一件,是原来军中的厨娘儿子死了去奔丧,所以另外找了一个。”

  去病无语地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霍光忍不住问道:“哥哥,长公主为什么写信来。”

  去病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茫然答道:“……是叫我上书替皇子请封的。”

  “替皇子请封?为什么?”

  “不为什么,皇子大了,都要封国的。”去病淡淡地说。

  “那为什么要你请封呢?”

  “哦,长公主说,太子是舅舅的亲外甥,请封其他皇子不好开口。所以让我来说。”

  “舅舅也这样说么?”

  “舅舅没说,不过,长公主说他想做,只是不能做。所以,我来做吧……”去病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酸涩翻滚的心,他把来信翻过去覆过来看了几十遍,贪婪地找着他的消息,但是,除了一般性地提到‘尚好’‘安泰’之类,没有任何可以供他咀嚼的东西。

  去病又陷入了茫然的沉思里,不再说话了。

  霍光也找不到什么话来说,于是,两人一起看着流水,静静的。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河流的轮廓变得不清晰起来。但是,淙淙的水声却更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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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天。离平口三天的荒野。

  一行长长的队伍在炽热的阳光下艰难地行进着,这是平口的驻军在长距离行军演练。

  对于汉军士兵来说,在骠骑将军手下当兵是件荣耀的事情,也是件离功劳封赏最近的事情,但却一点都不容易。

  骠骑将军严厉,骠骑将军冷漠,骠骑将军从来不把自己的生死当回事,也就不认为别人有生死的权利。

  在战场上,他冲杀在前,他的士兵后退就斩;在平日里,他军令严苛,违令者几乎都被打得皮开肉绽,有的小命都不保。

  所以哪怕是这样炎热的天,哪怕是这样长距离的急行军,也没人敢怨!

  霍去病骑在马上,看着眼前无声行进的军队,日光很毒天气很热,但是他的眼睛仍然冷冷的,像是他的内心,已经被冰封了起来。

  忽然一骑烟尘滚滚驰来。

  到得近旁,那小校气喘吁吁地禀报:“禀骠骑将军,大将军奉旨收民间马匹,已经到了平口了。”

  只一楞,什么也来不及说,来不及交待,什么也不管!他便拨马疾驰,只向着平口狂奔而去。

  三天的路,一天一夜的狂奔。

  只有一个信念: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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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蒙蒙亮雾气还飘荡在小河上,平口驻军的营地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警卫的军士惊讶地发现,骠骑将军一身征尘,疲惫地策马进来。

  霍光和留守的两名将领连忙迎出。

  不及说别的,去病开口就问:“大将军呢?”他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楚。霍光惊讶地看着他,长距离策马奔驰,他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口唇开裂脸色苍白。

  霍光一怔,旁边的校尉已经道:“大将军已经离开了。”

  正是盛夏,但是忽然天地冻结了。吸进去的空气都是冰冷的。他愣愣地问:“为什么?……怎么会……?”

  霍光小心地说:“舅舅是去督促征马的,只是路过,昨天就走了……”

  他仍然愣愣地看着霍光,眼睛看着他,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脑海里,耳边就只重复着一句话:他走了,已经离开!

  走了?

  走了!

  就走了么?

  连见一见,也不肯么?

  “扑通”一声,摇摇欲坠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如山一样的疲累,失望和痛苦。

  心被掏空了,天地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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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顽皮的孩子紧紧地抓他的袖子,他嘴上生气地呵斥着:“放手,放手,去病,你真是个小无赖!”而他的眼睛,那双明亮狭长的眼睛里却满满是宠溺和关爱。

  ……

  “别哭了。”他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劝慰着,把那个在夜里哭成泪人的孩子楼进怀里,“怕什么,不是还有姥姥么?不是还有舅舅么?他们不管你又怕什么!去病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哭了。”

  孩子在他怀里小声啜泣着,渐渐止住了哭声。他的胸膛很坚实,很温暖。

  ……

  那双细小的胳膊紧紧地搂住他的脖颈,孩子固执地说道:“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舅舅!”

  ……

  他纵马奔驰,放声大笑,英姿焕发,无限风流,无限神采!

  ……

  皎洁的月光下,那个偷偷摸进舅舅书房的孩子,好奇地想看看那个锦盒,——皇帝赐的婚礼锦盒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没想到中途却有人进来。他大气都不敢喘地躲在书橱背后,偷偷地从缝隙中往外看。

  皎洁的月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脸犹如白玉,长长的眼睫下半阖着的眼睛眼波流转如水一般。他微启的嘴唇红润如同花瓣,急促的呼吸和低低的呻吟间,他的身体在那人的狂暴冲撞下婉转承合……

  那个孩子紧紧握住口不敢出声,而那两个狂乱的人根本想不到会有人。

  在孩子晶莹的泪光里,他的身子在一阵痉挛后象一根坚韧的鞭子一样倒下来……

  在月光下,他的身体修长洁白……

  ……

  就因为那根遗失了的腰带,他重返的时候,远远看见皇帝离开。鬼使神差地,他没有走正门,从园墙上跳了进去。然后,就看见:

  他的眼被蒙住,他的双手被紧缚,胡乱遮盖的衣物下他的身体赤裸。刚刚经历的疯狂已将他发髻弄乱,几缕黑色长发散落,留在优美的脖颈上。光滑的胸膛上还有粉红的欢爱的痕迹。他双腿颀长,腰肢狭窄……

  ……

  生命原来有那么美好的时候!

  所有眷恋的,渴望的,向往的,迷惑的……都可以在身下律动呻吟着。

  他的罪恶从此开始……

  罪恶!罪恶!

  甜蜜的,兴奋的,纠缠的,痛苦的,煎熬的,恐惧的,惭愧的,诱惑的——罪恶啊!!!

  109.星陨

  平口汉军驻地大营。

  霍光慢慢地走着,一路小心着他手上那个药碗。军医说,骠骑将军体力透支,要好好休息一二。可是,处理起军务来就什么也不顾的去病,根本没有时间好好休息。

  无奈之下,军医只有开了个方子,让他慢慢调理。

  霍光小心地端着这碗浓黑的苦汁走着。穿过中军行辕的院子,再拐过一个回廊,就是去病起居的地方了。

  推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案上垒满了各种简牍公文,一只蘸了墨的笔还放在砚台旁。书案旁边的榻上,去病面朝里和衣而卧。看样子是审批公文累了去歇歇。霍光进来,他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霍光愣了愣,将手中的药碗放在案上,走近榻边,扯了旁边的被褥替他盖好。看了看药碗,悄悄地离开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那边不久,悄悄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闪进了去病的屋子。只一会儿,人影又闪出,很快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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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两日。

  “霍郎官,霍郎官!”焦急的叫声在门外响起来。

  正在里面和长史整理着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花名册的霍光惊讶地应道:“我在这里,谁找我?”

  一个亲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霍郎官,刚才将军在操演中从马上摔下来了。”

  霍光大惊,连忙冲出去。

  去病已经被扶回中军行辕里,脸色蜡黄,嘴唇泛青,正斜靠在案上休息。

  “哥,你怎么样了?摔伤了么?”一进门霍光就焦急地问。

  “没事,没伤着!”去病说。

  不放心地检查一番,见他果然没有什么伤,霍光略略松了口气,但是奇怪地问道:“怎么会摔下来?”是啊,以去病身手,怎么会好端端地从马上摔下来呢?

  看见霍光担心的样子,去病勉强笑道。:“可能是昨天没有休息好吧,头有点晕就晃下来了,没事的。歇歇就好了。”

  “我请军医来?”

  “没事的,不用了,歇歇就行了。”去病说。

  霍光说:“那你好好歇歇,这些天军务那么多,你太累了!”

  见他脸色实在不太好,精神也很疲累,霍光连忙扶他去歇着。

  去病躺下来,霍光连忙去端药。

  等他端了药来,去病已经睡着了。霍光知道哥哥很久以来睡眠都不好,难得这时睡得似乎安稳,便没有叫醒他。看看他熟睡的没有恢复血色的脸,霍光想了想,便仍旧将药放在案上,自己带上门去找医生了。

  这里去病昏昏沉沉地似睡非睡,只觉得全身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梦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和姥姥搬家,不见了舅舅……;一会儿战阵中厮杀不已,全是杀不尽的匈奴……;又梦见卫青只在前面走,无论如何不理他……心中疲累惨然,只一身冷汗出了又出。

  就这样醒一会梦一会,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见门吱呀一声,他以为是霍光,便微微睁开眼,想要叫他倒点水来。

  不料双目才张,却楞了。

  那蹑手蹑脚背对他站在案边的人,不是霍光,却是一个女人!

  是的,女人。虽然她如同其他军营里的杂工一样青布缠头,黑布衣服,但是,从去病这个角度看去,在窗影的映衬下,她个子娇小的腰肢纤细。确实,是个女人。

  那女人完全没有想到他已经醒来,只是小心而熟稔地从怀里掏出点东西,——似乎是些黑色的药末,她小心地放在药碗里。然后,用羹匙轻轻地搅了搅。

  “你在下药么?”

  忽如其来的声音骇得女人手一抖,药碗被带得一晃,半碗药打翻在案上。女人霍然回过头来。刚才还闭目躺着的人已经站在她身后,刚刚疲累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威严高大中带着无形的肃杀和威压。一柄冰冷的长剑直直地指着她的咽喉。

  片刻之间女人的脸由白到青,由青到红几次,她的身子在颤抖,嘴唇也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去病冷冷地看着这个脸色惊惶的女人,脑海中一闪,似乎隐隐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时想不出,只压住心中的诧异和怒气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害我?”

  “谁指使你来的?”去病厉声喝道。“说!”

  女人哆嗦着定定地看着他,面容扭曲,眼光又是痛苦又是怨毒:

  “谁……指使我,指使我的人,已经被你杀了,是鬼,索命的鬼指使我!”

  去病的瞳孔微微收缩,手中的剑往女人的脖子上靠了一靠:“你是匈奴人?”

  “不是!”

  “你丈夫”去病看看她的年龄,顿了顿道,“在军中服役?”

  “……”

  去病看看她的脸色,冷笑道:“是逃兵还是降卒?”

  “你胡说!”女人暴怒了,不顾尖利的剑锋大声道,“他是个将军,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将军?”去病脸色一变。良久才道:“你是李敢的什么人?”

  “呵呵,你还记得他?你这个杀人的恶魔!”

  去病的眼神变得异常森冷,忽然间恍然大悟:“你是那个蛮夷女子?”他想起当年他看到的一幕。

  女人没有回答,眼光无比怨毒。

  去病冷冷道:“你要为他报仇?不怕我杀了你?”

  女人惨然道:“你要杀就杀好了,反正我早就不活了。‘她眼光一转,怨毒地射在去病脸上,狠狠地,似乎要在他脸上射出个大洞。

  “要不是为了杀你,我早就随他去了。”女人惨笑着说,“你杀我,杀我啊!反正你早就吃了我的毒药,活不了几天了!”

  去病一怔:“你早就在我药碗里下了毒了?”

  “哈哈哈,没错!”女人裂开嘴笑了,十分疯狂十分欢畅,“你喝了我三天毒药,就是这一次不喝,也活不了几天了!”

  去病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才道:“为什么?你不过是他买去的人……”

  女人打断他的话,狠狠地:“是,他救了我,我爱了他!如果不是你,他会丢下我一个孤零零的么?你这个杀人犯,这个恶魔!”

  她呼吸越来越急促,嘴角抽搐,终于开始嚎啕大哭:“……你让他丢下了我,呜呜,我怎么活……?怎么活……?”

  “你杀了我,杀了我!“她疯狂地向着剑锋扑过去,去病将剑一侧避开。她一头栽在地上,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地下:“杀了我……杀了我,……我见不到你嘞!不如死了……我的良人噢……!”兀自嘶声嚎啕。

  霍去病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从心底发出来的哭声,撕心裂肺损肝伤胆。连带整个人都在地上痉挛扭曲。去病被惊呆了。

  长久以来,他也目睹人的死亡,却从来没有这样直接地看到死亡给人带来的悲痛是这样的惨烈。一时间不由得心中别别乱跳,几疑是噩梦中。

  忽然听得外面脚步声响,那些侍卫亲兵被惊动,纷纷跑来。去病一声大喝:“出去,不奉令不准进来!”那些人刚涌进来就唬了一跳,连忙退了出去。

  此时女人还在嘶声痛哭;“我跟了你去吧!我的良人啊……见不到你嘞,……我活着做什么……!”

  “杀了我吧~!啊……杀了我……!”

  去病怔怔地看着这个已经半疯狂的女人,听着她的声音。不知为何心中一痛。

  忽然万念俱灰,只想和她一起放声大哭。

  “有解药吗?”过了一会儿,在她声音小下来的时候他淡淡地开口说。

  女人怨毒地笑了:“没有,这是我们南疆最厉害的毒,没有解药的!哈哈哈,你怕了么?”

  “你走吧!”他说。

  兰姐愣住了,几乎停止了哭泣:“什么?”

  “你走吧!”去病呆呆地再重复了一遍。

  被这个意外惊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兰姐半晌愣愣地道:“你不杀我?那药是没有解的。”

  “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以前,你走!”他暴怒地吼。一把抓住这个张皇失措的女人,往外面拖。

  外面的亲兵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不明白一样冷漠自持的骠骑将军为什么会这样失态地对付一个女人。

  去病一口气地把兰姐一路踉踉跄跄地拖出军营,扔了出去。转身就走。那兰姐兀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喃喃地道:“你不杀我?不杀我?”

  “真的是没有解药的!”她最后茫然地说。

  去病大踏步地离开,连头都没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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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光发急地冲上去,抓住他,大叫道:“哥!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说话啊!”

  去病没有回答,伸手推开他,急促地,自顾自地备着马。

  他脸色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什么话也不说。

  霍光又急又怕,抓了两个亲兵来问,却问不出什么原因,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匆忙间,去病已经备好马,腾身上去。

  霍光惊骇地一把拉住他的缰绳,使劲地拉住:“你要到哪里去?到哪里去,你说啊,哥——!“

  去病的动作忽然停了,看着这个十来岁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大大的军服,满面的惶恐。

  他是自己唯一的弟弟呵!一瞬间去病的眼底有一些水雾。

  “我到长安去,小光,你……以后,自己照顾自己!”

  猛地,他一扯缰绳,缰绳从霍光手中脱出,霍光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大声惊喊着:“哥!哥!——”去病双腿一夹马腹,马斜刺里窜出,须臾去得远了。

  霍光爬起来,看着远远的尘影,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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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连天连地,绵绵的湿湿的。似乎老天有什么巨大的冤屈,说不出道不明,就将它全部化作了满天的雨。像是眼泪,不停地流,不停地滴。老天的呜咽,化作了呼啸的北风,尖利撕破耳膜,然后卷起雨雾,忽而东,忽而西。

  看不清的地平线上,远远地传来沉重的马蹄声,像是敲在人的心上,又闷又急。

  谁,在这冰冷的天地里,穿过茫茫的旷野,驰过苍苍的天际。那个孤独高傲的人,他要去哪里?

  是穿过希望去寻找绝望,还是穿过绝望寻找希望?

  雨早就打湿了他的黑色头发和年青的身体,眼前早已什么都看不清,那紧紧抿着的嘴唇,闭合着一个永远不能出口的秘密!而炽热的眼睛,却流露着一个自始至终的决心!

  ****

  如果可以,想停住千年前那旷野上呼啸的北风,让你滚烫的青春的身体不被冰冷掠过;

  如果可以,想遮住千年前那天空中灰色的雨,让你明亮的黑色眼睛不要有层层涟漪;

  如果可以,托起你心的翅膀,令你光耀的生命继续辉煌下去;

  如果可以……看着你年轻英俊的脸,慢慢浮起那被遗忘的笑意……

  我们的眼泪里,颤动着你的生命……!

  ……

  长安城在透明的光晕中渐渐显露它威严的轮廓。

  天猛然地亮起来了,又好像,完全黑了!

  ……

  “舅舅,……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那个青年微笑着,明亮的眼睛满满的都是喜悦和依恋,就像,他小的时候。

  他说,低声的希翼的说:“抱抱我!……请……抱抱我吧!”

  他那双原本那么明亮的眼睛痴痴地凝望着,好像夜空里的星星在闪烁。

  那修长的显得有些冰凉颤抖的手指轻轻地、慢慢地在眼前这张魂牵梦萦的脸上移动着,刻画着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唇……好像要把那一切的一切,都牢牢地记着,哪怕到灰飞烟灭的时候。

  他说:“舅舅!人死了会去哪里?”

  “死了还会记得从前么?”

  他说:“舅舅!我不想死!”

  他还想说,努力的嗫嚅了很久,眼中那炽热的光芒闪烁,终于,光芒渐渐地晦暗,最重要的还是没有说出。

  他微笑着,那眼睛里却氤氲着蒙蒙的雾气,他说:“舅舅呵,我不想叫你舅舅,可是不知道叫你什么?”

  “我能叫你什么?可以叫你什么?”

  他的眼睛渐渐闭上,他的头渐渐低垂,他喃喃地说:“我累了,舅舅!真的,很累了!”

  他的呼吸渐渐停止,胸膛不再起伏……

  ……

  卫青紧紧地搂着怀里的人,想要嘶声痛哭,却无论如何哭不出。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在心中越挖越深越挖越深。

  他轻声地呼喊着:“醒来,不要吓我!醒来,去病,我要生气了!”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那紧紧闭着的眼睫浓黑。

  卫青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这是他的孩子,他的骄傲,他一直以为他会是他梦想和生命的延续。

  有很多人在大哭,有很多人在拉扯,卫青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不放,刚才,这个人对他说,抱紧我,舅舅,请你抱紧我!

  有人在使劲拍着他的肩背,模糊听见有人再喊:“仲卿!你哭出来,哭出来啊!”

  他哭不出,他怎么能哭?他的孩子还在他臂弯里,他的孩子睡着了!

  是的,睡着了。

  他轻轻放下他的孩子,那年青俊美的脸平静而安详。刚才,他的孩子说累了。

  替他理好枕头,替他盖好被子,累了,就好好休息吧!他温和地说。

  他轻轻拿起他的手,要放回被子里。

  忽然,他楞住了,那只完美修长却冰凉的手上,手背靠近内侧的地方,有一个奇怪的伤痕。

  就像,被咬的牙印。

  是的,是牙印!虽然因为时间过长而变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是,那确实是一个牙印!

  清楚的牙印!

  那些东西,被忽略被疑虑的东西忽然像闪电一样从眼前掠过:

  那葡萄架下的被缚住被蒙住的激情……;那冲动中的缠绵,……异样的激情;……口腔里的血腥味……;刘彻摸摸光滑的手背,笑着说:“你记错了。”

  再次看看那只一动不动显得有些扭曲的修长的手,手背上陈旧的印迹。

  那手的主人,紧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呼吸,那张年青的俊美的脸,冰冷僵硬的身体,……刚才他说:“我不想叫你舅舅!……”

  不是舅舅,是什么?

  是什么?

  我到底是什么?

  卫青脸色煞白,喉头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呻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茫然地向四处看看,满屋里都是人,都是眼睛。审视的,探寻的,锐利的,迷惑的,……各种各样的眼睛!

  哇地一声,一口血直喷出来。人也仰面倒下。

  满屋惊喊!

  那殷红的热血,斑斑点点,溅到了地上、榻上,溅到了衣服,被子,溅到了那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的苍白的脸。

  天地塌陷了!

  110.问仙

  元狩六年,骠骑将军霍去病死,亡年二十四岁。谥号景桓侯。

  ……

  元鼎二年。

  瑰丽庄严的未央宫,永远都是大汉王朝最神圣最庄严的地方,在这里出出进进的人们,都是大汉王朝权力中心的人。于是,他们仪态庄重,随时随地衣冠严整。

  皇帝刘彻早在多年以前,便统一制定了各级官员的品级和冠服,以绛,紫,青,蓝各色为官员品级,文武官员也各不相同。每每一上朝,官员们依品级而站,各色整齐而缤纷。因此,大汉王朝的朝堂,恐怕是有史以来最规整最雅致的朝堂了。

  但是,现在,这个规整肃穆的地方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庄严的宫门里,忽然走出三五个穿着怪异的衣饰的人,有的披发散襟,有的麻衣履鞋,有的着红袍,有的着黑赏,有的仙风道骨,有的容颜怪异。他们和这庄严的朝堂格格不入,十分的刺眼。

  看到他们,聚集在宫门口的那些庄严的官员们,象是风吹动了涟漪一般,微微的骚动。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一个似乎刚从郡国回来的中层官员,几乎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几个怪异的人从他面前经过,愤然道:“这是些什么人,怎么……?”

  他话未说完,旁边的人连忙轻轻地碰了他一下,他乖觉地住了口。小声地问旁边的同僚:“怎么,这是些什么人?”

  那同僚小声地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些,是陛下新近召来的方士们!”

  “方士!?”那官员目瞪口呆。方士可以自由出入宫廷么,还如此昂然自得。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同僚,不相信地道:“真的是陛下召来的?”

  “唉!……”

  那些方士得意洋洋,所过之处,众人皆侧目。

  只有那个小小的霍光,身穿青色官服,手捧几卷竹简,稳重地从他们身边走过,经过那些方士身边时连头都不侧一下。

  原来骠骑将军去世后,皇帝吁嘘不已。

  尽管他和去病之间,因为某种原因而有过某种困扰。但是,去病的猝然死亡,将所有的嫉妒怨愤和不甘,一切都匆忙带走。还原给皇帝的是一个出色的将军和一个他曾经喜欢过的小孩。

  因为去病的赫赫战功,因为卫青深沉的悲哀,也因为当这个年青的将军在小的时候也曾经得到他真心的喜爱。在最后的时候,生命已经终结的时候,皇帝刘彻选择了谅解。

  他用刘彻以从来没有过的隆重安葬了去病。

  《史记 卫将军骠骑列传》中记载:

  “(骠骑将军)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子嬗代侯。嬗少,字子侯,上爱之,幸其壮而将之。”

  不仅如此,皇帝还将特别他唯一的弟弟升了官,随侍在自己的身边。

  因此如今的霍光,已经是皇帝的奉车都尉,小小年纪就佩紫绶银印,享光禄大夫俸禄。

  尽管他太年轻了,身量都还没有长成,脸庞还如此稚嫩,但是他的举动却十分老成。或许,没有了哥哥的荫庇,霍光在一夜之间长成了。

  那些官员们窃窃私语着,但霍光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不过他不说,并不表示他不知道。

  作为常侍在皇帝身边的奉车都尉,他比他们知道得更清楚。

  他知道那个白发苍苍童颜鹤发穿着诡异的龟背长袍的,是个叫李少君的人,据他自己说他已经有七八百岁了;他知道那个穿大红袍的面色黧黑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的是会招魂的李少翁;还有那个三缕长须像个白面儒生的人叫公孙卿,……他们都是皇帝召来的方士!

  皇帝召他们的原因很简单,他们据说都是可以和仙人打交道的人,仙人有一种仙丹,不但包治百病,还可以长生。

  元狩六年后的皇帝刘彻,异乎寻常地迷恋上了求仙访道寻不死之药。朝堂中的官员们,为之忧叹不已。但是,这个强横跋扈的皇帝,却不是普通人可以劝的。

  于是,这些方士们在未央宫进进出出,洋洋得意。

  霍光没有理这些人,捧着竹简径直向地向着宣室殿走去。

  “这就是新制的书么?就这几卷?”皇帝刘彻问。

  他正在宣室殿里,批阅着那些他似乎永远批不完的奏本。霍光进去的时候,他只是抬眼看了一下,立即问道。

  霍光小心地答道:“是!这新制的书,只是其中一部分,因为数量太多,光《尚书》就用了两千片竹简,故而臣命人随后送来。恐陛下要先看,所以先拿了这几卷来。”

  皇帝刘彻微微点了点头,命宦监令吴正道:“既然这样,收了吧!”

  吴正连忙前来讲书简接过,

  这里皇帝刘彻停了笔,认真吩咐吴正:“你去将外面那些书卷一并接了,就送过去吧!就说是朕送去给他解闷的。”

  吴正唯唯应了,转身就要走。

  刘彻又忽然道:“等等!”

  吴正连忙停下。

  刘彻低头想想道:“这些劳什子又多又重,拿着恐手酸。你到内府里去,好好领几匹帛缣,叫人把这些东西重新抄了再送!”

  吴正一愣,连忙道是,刘彻又道:“你过去的时候,问问他今日怎么样了。如精神好一点,便还是照原来的药吃。如果不行,朕又传另外的太医去。”

  霍光在旁边听得此话,虽然心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见皇帝如此细致体贴,浑不似朝堂刚毅果敢,威严肃穆的样子,也不由得暗暗咂舌。见皇帝还在细细嘱咐医药等琐事,便不由得偷眼打量皇帝。

  那刘彻此时已经年过不惑,依然的身形高大,肩背挺直。只是眉宇之间少了青春帅气,多了成熟稳重,除此之外并不显老,依然的面如冠玉目似朗星。

  霍光不由得胡思乱想:

  皇帝日理万机政务匆忙,每日五鼓上朝一坐几个时辰,下了朝又要接见大臣,商议专门事务,且那些批读的奏折每日里要用牛车来拉的。不知如何得这一副好身体好气色?且他后宫嫔妃又多,任那一个都是打熬人的……

  他年纪渐长已知了些人事,想到这里,又听皇帝刚才的说话,不由得就想起有些隐秘的传说来。

  猛然间心中一慌,连忙将念头转了开去。

  ——皇帝口中的‘他’到底是谁,想都不敢想,更不用说提!

  他这里寻思,那边刘彻吩咐完毕。

  见无什么事,霍光向皇帝告退离开,不多言不多语。

  他素来谨慎,更兼兄长去病已死,唯一可以看顾他的舅舅卫青自兄长去病死后一直病榻缠绵,不但无暇顾及他的事情,连朝堂都没有再去。因此霍光独自一人在朝堂之上,更是越发小心,是不肯妄言一句话,多走一步路的。

  ……

  天还没有全黑,但是屋子里已经点上了巨大的枝形灯。灯下,卫青披着衣服,手里拿着一卷帛缣,却斜倚在两个叠起来的大引枕上闭目歇息。就是在灯下看来,他也是面色苍白形容憔悴。

  外面的楼花壁橱上清晰而不大地响了两短一长三声,隐姬连忙打开门,皇帝刘彻从里面出来。隐姬连忙行礼,那刘彻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进去。

  卫青听得响动已然睁开了眼睛,见是刘彻,便要坐直起来。

  那刘彻连忙近前按住:“好好躺着罢!别起猛了头晕。”

  卫青依言躺下道:“陛下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好了,好好在宫里歇息着么?”他声音明显中气不足,不仅低微而且有些喘息吃力。

  刘彻温言笑道:“我在宫里反而睡不好,不如到你这里来,我还放松些。”

  卫青微微摇头苦笑,抬眼看看他,眼中又是宠溺又是忧伤。

  刘彻心中一痛,却强自笑道:“你今天觉得怎么样?这个新太医的药有没有好一点呢?”

  “没什么坏也没什么好!慢慢吃着看吧!”

  刘彻听见这话,心中更是酸疼,安慰他道:“没关系,朕请了好几个异人呢,都很有本事的。朕已经命他们配药去了,等药配好,仲卿便什么病都好了!”

  卫青微微一哂:“陛下怎么可以相信这个了?”

  “怎么不可以?”刘彻认真地说,“朕原来也不信的。不过那个李少君,一口就说得出朕上林苑里那头鹿的来历,能在朕面前种谷得金,那是朕亲眼所见。并且,他说起上百年前的事头头是道,确实神异。”

  卫青才待开口,他又道:“朕已经跟他说了,不要他的什么点金术回春丹,只要他好好配一副药给你,治了这病就好了。”

  卫青心中感动,胸口便热热的。那劝诫阻止的话一时便出不了口。

  良久,才艰涩地道:“这二年,累了陛下了!”

  说着,心中便隐隐作痛。

  ——已经两年了呢,好快。那坟墓上的青草也已经黄了又绿了!

  见他面色有异,刘彻知道他又想起当年,便忙用话岔开:“今日里你睡眠可好?”

  卫青摇摇头:“闭眼就是乱梦。”

  “那朕今夜守着你,你好好睡一觉。便是有噩梦,朕叫醒你就是了,可好?。”

  卫青微微一怔,刘彻忙道:“你别多心,朕只是想守着你睡一觉,绝不碰你,如何?”

  原来卫青自和刘彻有私情,便常常觉得有愧,只是两情相悦,便冒天下之大不违和刘彻缠绵不已,但心中却始终以为是自己行为有亏。

  后来知道去病痴恋于他,又有肌肤之亲。这血缘至亲中更是背德丧伦!去病猝死,他惊怒愧悔之下竟然心中有了阴影。一有肌体情爱之事便痛苦难忍,几欲昏死。

  刘彻又痛又怜,却因爱他到了极处,虽百般的想要他,却舍不得为难他半点。故而虽时时陪伴于他,也不敢逾越。

  见他如此,卫青更是愧痛,只觉得天下至污之人,莫过于己,天下至负之人,也莫过于己。因此心中始终放不开,积郁纠缠之下,病势已成。

  如今刘彻如此说,他也不好挡,当下唤了隐姬过来,服侍梳洗完毕二人就寝。

  那刘彻果然只是和他同榻而眠,不轻举妄动。

  卫青心中感念不已。他久病的人,劳碌不得,此时多说了些话便有些倦怠,不久便沉沉睡着了。

  那刘彻如何睡得着,怕惊动了他,动都不动。听得他呼吸渐渐平稳,已经熟睡,便悄悄撑起身来,痴痴地看。

  卫青静静的睡着,因病得久了,身体纤长单薄,不免有些纤弱之态。在夜的微光下,他脸庞清瘦,面色苍白,薄薄的嘴唇微微下抿着。双眉紧缩,之间隐隐有忧郁之态。

  刘彻抬起手来,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又是爱怜又是担心。

  元狩六年去病猝死,他又惊又惋惜。紧接着司马相如死。第二年和第三年,即元鼎一年和二年间,不断有朝廷高官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亡:张汤,严清濯,颜异,李文,朱买臣等或死于自杀,或死于疾病。

  一时间,令这个强横的君主第一次感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短暂。

  而更令他恐慌的,是卫青自去病死后一直病榻缠绵,虽请天下名医却不见好转。作为一个孤独的皇帝,卫青是他唯一想留住并且守护的人,所以,他分外的害怕。

  情之所动,不由得他不担心。

  担心之下,便没有了理智和冷静!

  于是万般无奈下,他将所有的希望寄托给了高高在上的神灵。他企图,通过那些方士,那些自称能和仙人打交道的人,能获得神灵的垂青,从而留住他最爱的人!

  这,就是他宠信那些方士的原因!

  “放心吧,仲卿,”他喃喃地对着熟睡的卫青说,微笑着,神情宠溺,语气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放心吧,朕已经和那些异人说好了,他们一定会为朕找到真仙,治好你的病的!”

  111.削侯

  皇帝刘彻一边在焦急地等待着那些“异人”们和神仙交流的结果,一面处理着他的政事。

  元鼎初年,对匈奴的征伐因为马匹不足和骠骑将军霍去病的猝死而没有再提上议事日程。皇帝刘彻的主要精力就用在了他的内政上。

  实行告缗;

  禁止民间私铸铜钱;

  改革了原来的五铢钱(原来通行的“半两”和“三铢”在元狩年间被收拢销毁,推行了五铢钱)为“三官钱”。自此,五铢钱作为中原流通的主要货币流通了几百年。

  ……

  在经济上,他是这样做的。

  平心而论,皇帝刘彻在这个时代的决策,虽然没有他在秉政初期的那许多动作那样震撼人心,那样影响深远。但是他的许多做法仍然不失清明。比昏聩的晚年强多了。

  在政治上,他致力于削弱诸侯的权力,继续加强中央集权制。

  这个生长在承平时代,却意外地有着开拓之君才有的旺盛激情的皇帝,在这个不对外征伐的时候,就将矛头指向了自己的帝国内部……

  这时历经父辈的“七国之乱”,又经过他大力推行“推恩令”,汉王朝中央政府的权力,在他在位的时候达到了顶峰。如果郡国国君有罪,朝廷一个命令就可以赐国君自尽。

  这时候所有的刘氏封国已经没有一个具有和中央朝廷抗衡的实力了。

  但是,刘彻仍然不满足。因为,虽然郡国弱了,但并没有减少。从汉高祖立国开始,历经文帝景帝,多年来分封了很多诸侯。到了他的王朝,也因为各种的文治武功,一封再封。现在,帝国内部大小诸侯林立,数不胜数。

  这些诸侯的侯国,虽然在实力上对朝廷不构成威胁,但是在政治上,它们的存在对中央政府而言,仍然是一种潜在的隐患。

  于是,“削侯”是皇帝刘彻一直酝酿的事。

  如今,对外无大事,那么,对内,该动一动了。

  宣室殿里,续任的丞相赵周和几位重臣宰辅眼巴巴地看着刘彻,等着他的示下。皇帝刘彻的手边,那个打开的卷轴中,是第一批要被“削侯”的名单。

  “不,不行!”深深吸了一口气,皇帝刘彻断然说。

  “陛下!?”

  所有在殿内的人都急了,这可是他们辛辛苦苦反复斟酌出来,最适合的一份了。没有文治,没有武功,大多数平平常常靠着祖辈的荫蔽过日子的人。这些人第一批被“削”,既可以取到杀鸡给猴看的作用。又不至于在朝堂方方面面引起过大的震动。

  可是,为什么一向倡导此事,又十分坚决的皇帝这时候忽然变卦了呢?

  赵周急切地开口:“陛下,此时好不容易有了个开头,如现在停下,可就功亏一篑了。”

  刘彻的手指不安地敲击着面前的御案,脸上却十分肯定:“不,这样不行!”

  “陛下!……”

  “不用再说了,朕意已决。这事,还要好好斟酌斟酌。”皇帝坚决地说。“你们退下吧!朕要好好想想。”

  所有的人都面露失望和不解,又不敢再说,疑惑迷惘中不甘地去了。这里刘彻自他们走后一言不发,定定的坐着。

  也不怪这些谋臣们疑惑,这本来是他定下的方针政策,对于刘氏江山的稳定和长久,有那么重要的作用;可是,也不能怪他忽然间几乎要完全推翻自己的决定。因为,那名册的第一个,就是卫伉!

  那是他的孩子!

  ……

  阳光好温暖啊!

  卫青眯着眼,看看温暖地从碧绿的树枝间洒下来的点点金色的阳光,觉得精神一振。

  “侯爷,今天的天气是不是很舒服?”为他整理一下背后靠着的引枕,隐姬微笑着说。卫青穿着白色的深衣,披散的头发被精心梳理过,根根分明。

  隐姬微笑着看着这个她守护的男人。

  是的,她守护着他,没有要求,没有奢望。忠心耿耿地十多年了。她的青春,在这几乎不被注意的守护中渐渐地消磨殆尽了。

  如今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对于这个时代的女人来说,她已经老了。

  她看看卫青,卫青比她年长很多,但是,比起男人,女人的青春那么短暂那么可怜。

  和比她年长的卫青比起来,她要苍老了多了。尽管她每天都认真仔细地修饰,但是,那青丝中已经有了一点点银色,那粉光脂腻的脸上隐隐有了鱼尾的纹路。

  “是啊,确实很舒服!”卫青看看四周。没有人,院子里静悄悄地,只有葱茏的花木,摇曳着清新的微风。卫青惬意地吸了一口气满意地说。

  “我就说嘛,整天呆在屋子里,没病的人都会被闷出病来的,更何况……”隐姬闭口不说了,嘻嘻笑道:“以后,只要天气好,我就扶侯爷就出来坐坐。”

  卫青淡淡地笑着,没有说话。

  隐姬没有再说,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也是个聪明的女子。

  她最聪明的地方,是绝不问不该问的事。这两年来她不知道卫青经历了什么,但是,她知道,很长一段时间来。卫青足不出户,不愿见光也不愿见人。今日,是自己好不容易才说动了他,到廊下来坐坐。

  正在这时,听见隐阁屋子里的门轻轻一响,一个人走了出来。

  看见此人,隐姬连忙长跪在地:“陛下!”

  来的人,果然是皇帝刘彻。

  他一身黑红相间,绣金龙衔日的朝服还没有脱去,显得躯干魁伟了好多。看样子得是理完政,就匆匆忙忙的来了。

  卫青一愣:“陛下怎么这个样子就来了?”

  刘彻微笑地坐在他身边:“刚下朝。”

  “那政务,不要紧么?”

  “今日没什么事!”刘彻说。

  他是在撒谎,因为他的袖子里,就笼着那份削侯的名单,那本来就是他需要决定的大事。

  “今日怎么样?”他说,拉起卫青的左手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摩挲着。在他白净宽厚的的手里,卫青的手修长瘦削带着点青白色,凉凉的。他继续摩挲着,企图让它暖和一点儿。

  “很好!”

  “真的!”

  卫青微笑:“是真的!

  刘彻笑了,看着他。

  长期的病痛,让他原本健康结实的身体变得消瘦憔悴。那俊朗的脸庞原本带着健康的气色和青春的光晕,像是玉的内在的温润一样。如今温润渐渐失去,没有血色的青白的脸渐渐地变得似乎要透明。

  这种不应该在这个年龄的人身上才出现的脆弱的感觉,意外让他看起来年青许多。

  原本刘彻比他还小一岁,但如今看起来,却是高大魁梧的刘彻要年长多了。

  看见他精神难得地好,刘彻欣喜万分:“看来那药果然好,朕叫他们再制!”

  卫青一怔,他没告诉刘彻他没有吃那些所谓“异人”们制的药,他江湖阅历比刘彻强多了,知道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虽然说不出破绽,却也不信的。

  只是感于刘彻一片苦心,收下却全放着了。

  此时见刘彻如此高兴,更不便说破。

  那刘彻早已将“削侯”的事丢到了九霄云外,高兴地拉着他不住地说西道东。

  卫青见他因为自己精神好点就如此开怀,心中感动,又替他觉得难过。便强打了精神和他说笑。

  刘彻更是欣喜莫名,只觉得全天下最快乐的事,便是一生一世在这个人身边。哪怕就是这样坐着,那什么“封侯”“削侯”的事,实在值不了这人一个笑靥的。

  藏在袖子里的卷轴,本来就不打算拿出来,现在更不会了!

  ……

  几日后,长平侯府富丽的正房,这是平阳长公主的居所。

  素来雍容华贵安详庄重的平阳公主猛地站起来,脸上阴晴不定,问道:“你确定?那上边确实有伉儿的名字?”

  那内侍模样的人连忙答道:“小人亲眼所见!”

  平阳半晌沉默不语,慢慢地坐下来了。

  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这样的做法,是冲着什么来的?

  卫伉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因此,绝不会是仅仅为了他。那么,这次事件的目的到底是卫青,是卫子夫,还是太子刘据呢?

  又或者,几个都有?

  可以肯定一点,这对于整个卫氏家族,绝对没有好处。

  平阳,现在是卫氏家族最坚定的维护者;因为,如果说以前她维护卫家,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来维护和卫家千丝万缕的关系,而现在,她更是卫家的一份子!

  命人打赏了内侍,好好送出。那平阳慢慢思虑着,反复斟酌。

  岁月终于在这个美丽的女人脸上留下了它的痕迹。只是,由于保养得益,又精于装饰,这些痕迹被很好的掩藏着了。在平阳的身上,那种介乎于少妇和少女之间的清新又妩媚的神情,被最终的成熟优雅所代替。

  平阳一直低着头,良久,才抬头道:“来人!“

  一名婢女连忙应着过来。

  平阳缓缓地道:“你去隐阁看看,问候爷方不方便,我要见见侯爷!”

  自生病以后,卫青基本上夜夜留宿隐阁!

  ……

  出乎平阳的意料,卫青只是微微怔了一下,沉吟了一会儿只淡然道:“果真是这样么?”

  原来,这就是你的困惑么?连朝服都忘了脱,满眼的怔忪不安的。怪不得你的笑容里有些隐晦。你要瞒着我么?

  唉!

  平阳有些诧异他的反应,但是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点点头,道:“侯爷,此事非同小可。侯爷还须怎么想个法子,让陛下打消了这个念头才是。”

  “为什么?”卫青反问。

  平阳有些瞠目结舌,道:“侯爷,失侯之事非同小可。事关伉儿前途,卫家荣辱……”

  卫青低头沉吟半晌,淡淡地: “我知道了,多谢公主!”

  平阳怔怔地看着他,他微笑了:“我替伉儿,谢谢公主!”

  他的笑容和那年一样!

  那年,惊魂未定的从倾倒的马车中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个温和明亮的笑容了。那时候,表面镇定的她其实也几乎吓死。只是皇家的教养让她一直克制不表露出她的惊恐。其实那天出事后她连马车都不敢再坐的,是他一句“我正好送公主回去!”她便信任地登上了马车。

  好多年,好多年了。

  生活是多么奇妙的事!两个原本没有什么关系的人,会被生生地捏弄在一块儿;生活又是多么无奈的事,看得见的岸边,却是永远无法到达的!

  平阳痴痴地看着病中的丈夫。卫青面色如常眼光平静。虽然憔悴,但那眉宇间温和持重的气度依然如故,让人安心的感觉分毫不少。

  不知不觉地,平阳便安下心来了。如果他说没事,便不会有事!

  平阳离开了。

  卫青看着平阳仍然窈窕的背影渐渐离去,目光格外的温柔。这个聪明睿智女人啊,不管如何,对自己和自己的家族是忠诚的。

  卫青也是忠诚的,只是,他们忠诚的东西,归根到底是不同的!

  ……

  翌日,皇帝散朝,退于宣室殿处理政务。

  才看了两份奏章,忽然听到内侍传禀:“大将军长平侯卫青请见!”

  刘彻吓了一跳,连忙道:“快请!”

  那个熟悉的高挑修长的人影,走了进来。

  那一瞬间,恍如从前。

  那袭尊贵的深红色黑带镂金的侯爵长袍,那顶紫金过梁嵌宝金冠,那紧紧束住狭窄的腰肢,让身形显得特别颀长的白玉锦带。走动之间,开合的长袍绣金下摆。

  除了那苍白的脸,依然,如此英挺!

  除了那微微汗湿的额,依然,如此轩昂!

  一时间,刘彻楞住了。

  原来卫青今日竟然全副侯爵服饰,按品级着装。这一身装束,原本是要上朝和隆重的仪式才着的正装。

  自他生病以来,从未出过门,冠服都少穿,更不要说着正装了。

  “仲卿,你……”

  刘彻讶然。

  那卫青强忍住头晕身软,大礼参拜。一拜,二拜……

  刘彻愣住了,忽然间他二拜时身形微微一晃,似乎那强撑着的身体有些经受不住了。

  那刘彻连忙扶住,不让他再拜:“仲卿,你……”

  卫青定了定神,仍将大礼行完。最后,他跪在地上,直起身,微微有些喘息,但清晰坚定地说:

  “臣卫青,请陛下下旨“削侯”!

  112.削侯(二)

  平阳静静的问道:“侯爷此举是何意?平阳不解。”

  卫青半靠在榻上,形容困顿,十分疲倦。听见平阳如此说,便抬起眼来看着她。

  平阳美丽深黑的眼里,隐隐有一层被委屈和不甘。觉得自己一心为了卫伉,为了卫家作想却不被领情,实在不是滋味。她贵为长公主,有话当然不会憋在肚子里。故而,便对卫青直言。

  卫青看着平阳认真的眼睛,微笑了:“公主生气了吧?”

  “没有,只是觉得奇怪。侯爷到底是怎么想的?”平阳心中,一股隐隐的苦涩:是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心里面没有我们不奇怪,但是难道你的眼里和心里,就只有他一个,连家族连孩子都不要了么?

  卫青轻轻叹了口气,道:“公主历来是明事理的女子。卫青便不讳言了。请问公主,做父母者为子女作想,是要他大富大贵骤然一时,还是一世安宁?”

  平阳不假思索地:“当然是一世安宁。”

  卫青道:“正是了。公主想,伉儿、不疑和登儿,于国无寸尺之功,小小年纪便身为列侯,上天的眷顾皇上的恩宠不可谓不深。也正因为如此,那些等闲人等,不知有多少虎视眈眈,心怀不忿。现在,我二人尚在,皇上顾及我二人薄面,或许有事便会放他们一马。但我们岂可护得他们一世?一旦我二人仙去,那积蓄多年的嫉恨,这些孩子可能担承?可能一世安宁?”

  平阳怔住了。

  卫青又道:“我卫家自皇后入宫,陛下恩宠,不用细说。更何况卫青侥幸与长公主结为连理,在他人眼里可谓盛极一时。族人门下升官发财皆有之,卫家之势,已令天下侧目。”

  “常言道盛极必衰,月满则亏。如不小心在意,一个不对景,便是由天入地。故而这些年我深自收敛,也尽力约束家中族人。只是如今卫家不比从前,各色人等形形色色,良莠不齐,免不了有骄矜之态横行之事。若侥幸得无事,大家不过一世安稳,若有点什么事来,便是一族大小陪进去也便都有可能。”

  “卫青少年走江湖,深知江湖人御敌的高招,不是拼了命去厮杀,而是放低身子消弭来势。故而,我自请削侯,不过是希望消弭些嫉恨,也借此敲打卫家众人。”

  “伉儿他们虽然削侯,但富贵保暖无虞,陛下也因此更怀恻隐之心,若有个差错,也有转圜的余地。只要孩子们小心谨慎,便可保一世安稳!”

  他句句皆是沉心思虑之语,平阳不由得听得楞了。

  半晌才缓缓点头,道:“侯爷想得长远,是平阳浅见了。”

  卫青说了一大段话,已觉得有些气短,听见平阳如此说,便微微笑道:“那里,只是卫青匆忙之间,没能和公主先提及,令公主忧心了。”

  平阳微微一笑:“原来侯爷果真为卫家和孩子们考虑的,如此,平阳便不担心了。”

  听见她如此说,卫青心中一凛,看看她的面色,却又如平常一样。

  此时隐姬端了药来,平阳连忙和隐姬一起服侍他吃药,此事便不再提。

  平阳走后,卫青呆呆地坐了出神。

  有时候,心思太多,反而自己都不知道哪一个是自己最真实的想法了。

  ……

  元鼎年间,皇帝刘彻在没有任何前兆的情况下,忽然削了大司马大将军长平侯卫青长子宜春侯卫伉的爵位。

  在史书上,对他这一次失侯的原因记载得十分的含糊,只提到一句“矫诏不害”。

  “矫诏”就是我们俗称的“假传圣旨”。在汉代,矫诏根据后果不同有不同的处罚,重的杀头抄家灭族,轻的罚金四两即可。“不害”是没有什么大的危害。那么,这样的处罚就显得非常的奇怪,如果卫伉在那个时候犯了大罪,那么后果可能很严重,如果犯的是小罪,那么这样的处罚就显得过重了。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历史在这里的含糊简单到只有一个结果:卫伉失侯了。或许,在当时,卫伉是什么原因失侯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必须要失去他的侯爵。

  这是卫伉第一次失侯。在这个事件发生的时候,他不过十六七岁,不可能真的有什么重大的罪过。他之所以失侯,不过是因为,皇帝刘彻需要,他的父亲卫青需要!

  不知道卫伉在失侯之后,是如何表现的。他会不会悲伤,会不会难过?历史没有记载。

  或许,这是作为强者的后代,最深沉的悲哀!

  ……

  朝野内外,对于卫伉的失侯并没有太大的震惊。因为,卫伉毕竟不是什么重臣。而他父亲长平侯又已经失宠。因此,最开始的时候,那些侯爷们除了有一点点幸灾乐祸的怜悯之外,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然后,皇帝刘彻,像是一只蹑手蹑脚的老虎,不动声色地依次解决着他的猎物。

  元鼎二年到四年,他开始慢慢地以各种名目削减着他的侯爵。开始做得很隐秘,没有引起那些这些新封的或者不是新封的侯爷的警觉,那些还在睡梦中的诸侯们,还来不及回神就被他撤去了称号和封国。

  然后忽然间,那只似乎一直懒洋洋的猛兽在等待到了时机时猛然跃起,暴露了他狰狞的面目。抛开了所有的顾忌,皇帝是从来不会手软的。

  元鼎五年,皇帝刘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了一个很简单很简单的借口,一口气削去了107个侯爵的封号,取消了他们的封国。这就是西汉历史上最有名的“酎金失侯”事件。

  “酹金”就是各个封侯应该上交中央的祭祀宗庙的黄金。多年以来各个封侯对此都虚应故事,金子的成色和份量往往不足。中央朝廷在这件事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忽然间,皇帝刘彻开始追究这件事,并且大发雷霆。凡有在成色份量上弄虚作假的,一律罢官削侯。

  这摆明就是借口!

  在这次事件中,长平侯卫青的次子发干侯卫不疑和三子阴安侯卫登又是首当其冲,都被削去了侯爵封号,废除封国。

  卫不疑和卫登,此时不过十来岁。

  这是一件震动了西汉王朝的事件,它标志着,雄才大略的皇帝刘彻除了对外的强硬扩张之策以外,还用钢铁一般的手腕,进一步加强了大汉王朝中央集权的统治!

  ……

  对于那些失去侯爵的人,朝堂中间有些同情,也有些兔死狐悲。人们尤其用几乎是怜悯的眼光,注视着长平侯府的大门。这个曾经威震天下权倾一时的大将军,竟然保不了他的儿子的爵位。

  人们概叹着卫青失宠的时候,心里往往不免涌上一句话:“狡兔死走狗烹”。

  于是长平侯的门下越见冷落了。原本,当年骠骑将军如日中天的时候,就有很多人投奔了过去,后来,骠骑将军死后,有些人又回来了。而卫青对于去的人,既不气恼也不挽留;回来的人,也不打击也不泄愤。只要来的,一律收了,只是收了也不大用就是。

  如今,卫家三子失侯,显见得圣眷已经落到了极点。那些回来的人,又纷纷转移。

  这些人里只有一个名叫任安的人,无论是在当年还是在现在,都一如既往,侍奉卫青。

  任安的好友,后来的太史公司马迁曾经问他原因,任安只淡淡地道:“任安非侍大将军,侍‘道义’而已。”

  但是,其余的人可不这么想,一时间长平侯府门可罗雀,只是因为他军功赫赫积威尚在,姐姐是皇后,自己又尚了长公主,倒也无人敢作践。

  而对于旁人的态度,卫青倒是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是毕竟父子连心,一时间三子都削了侯爵,绕是他一力主张,看着卫伉三兄弟一脸的惶然不安,念及秦织,不由得心中十分纠结。

  他的病本来就是心病,这下便更是结成死结。

  ……

  尽管外面对大将军和卫氏的前途有百般猜测,深宫之内的卫子夫只从容自如,理都不理。

  后宫之中,本来就多风云。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子,一个个眼睛雪亮的。盯着谁受了宠,谁沾了恩。谁的荣辱都在别人的心上眼中清楚得很。

  前不久善解人意的李夫人病逝,皇帝十分痛惜,葬礼隆重无比,堪以皇后礼。众人纷纷以异样的眼光看着这个还在世的皇后,看她如何表现。

  卫子夫只不动声色,安然处之。她知道,这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皇帝如果真的那么爱恋这个女人,为何不把她葬在茂陵东北——那才是真正的皇后位。

  卫子夫超然地冷笑着,傲视那一双双期盼的不怀好意的眼睛。她知道,这个后宫中,在情爱上,从来不会有人赢!那么除去情爱,论及名位,又有谁及得过她这个皇后呢?

  只要卫青不死,太子刘据安然,那么,她没有什么可以忧虑的。其余多余的名气,便拱手送人好了。

  但是,提及太子刘据,卫子夫却十分担心。

  太子刘据性格温厚,谦虚有礼。但是皇帝刘彻却不大待见他,总认为他仁善软弱,实在不像自己。故而尽管太子大得下民之心,皇帝却不大喜欢。

  这日,为了太子劝他减少与南越的兵事,那刘彻听着听着便暴怒起来。将太子训得面无人色,长跪在地,方才拂袖而去。

  子夫听见,更是心中忧虑。

  皇帝刘彻子嗣不多,自卫青赋闲以来更是一个都没有。所以此时除刘据外还有过去所生的三子。这三子对刘据地位威胁历来最大,早就令子夫和卫氏利益的人辗转难安。

  于是平阳假托卫青之语,命霍去病上书请封。皇帝对此举心知肚明,也有意稳固朝堂之心,于是顺势封了三子王号立了封国,算是和刘据定了君臣名分。也暂时解了太子的围。

  虽然名分已定,但如果皇帝对太子仍然不满,撤了太子,重立新的也有可能。故而卫子夫见到皇帝对太子越来越不满,心中不免担忧,便暗暗地寻思主意。

  这日,便将平阳请来,两人计较一回。

  平阳寻思一遍,此事除了卫青,第二个人也没有这本领能让刘彻打消成见。于是,这日晚间,便乘看视卫青时,小心将情况说了。

  卫青沉吟不语。

  平阳软语道:“平阳素来知道侯爷谨慎,只是此事不仅关乎皇后和太子,也关乎朝堂安定。若陛下和太子继续生分下去,后果不堪设想的。侯爷,您想想是不是?”

  卫青心中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太子是未来的储君,太子的册立更替,往往会牵扯巨大的朝局动荡,这是肯定的。

  这平阳窥他脸色,又加紧一板:“再说了,据儿和去病一样,都是侯爷的外甥,如今外甥有麻烦了,除了你这个舅舅,还能指望谁?”

  她再是精明,也无法知道去病和卫青之间的纠葛,只是见去病死后卫青一直郁郁,猜是甥舅情深,此时便以此为诱因,想要惹动卫青出力相帮。

  果然,卫青念及去病,心中一痛惨然不已。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道:“既然这样,让我想想!”

  过了几日,卫青以卫伉的名义在家中宴请太子。

  刘据对这个舅舅倒是十分尊敬喜欢,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自来对这天下驰名的将军舅舅是满心的崇敬信赖。当下禀告了卫子夫,卫子夫连忙应允。刘据便欣然去了。

  刘据自幼和卫家人亲近,小时候常常见到的。自从卫青病后,刘据也来过几回,但那时毫无心思,如今卫青细细打量。那刘据的样子气质和去病完全不同,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倒有几分卫伉的影子。卫青看见他这样,想起那个从小桀骜不驯,长大执拗阴郁的霍去病来,心中尽自酸痛、烦恼、惭愧、悔恨全涌上心来。

  当下卫青打点了精神和刘据言笑晏晏。见刘据虽然和去病不同,言语安静,气质雅淡,骨子里却也有一股傲气和固执,当下也十分喜欢。便刻意多陪了他坐了会子。

  刘据回去不久,皇帝刘彻便知道了这件事。

  第二日,刘彻处理完政事很快便到了隐阁。

  见卫青手里拿着书在榻上歪着看,便含笑道:“怎么昨天兴致倒好,请了据儿?”

  卫青挣扎坐起,隐姬连忙来扶。他在隐姬的搀扶下斜靠好,便答道:“许久不见据儿了,心里头惦念。”

  刘彻不言,在他身边坐下,将他身后的靠垫重新整理了一下,令他靠的舒服点。

  卫青又道:“据儿温雅和顺,也是个好孩子。”

  刘彻叹了一口气,拉住他的手道:“仲卿,何苦绕这么大的弯子?”

  卫青轻轻道:“这本来,不应该是臣插手的事啊。”

  刘彻温言道:“据儿性子沉稳敦厚,和朕一点都不像,朕不喜欢他这性子仲卿历来都知道。但是,他这个性子也未必不能当个好君主的。朕这些年连年动兵,据儿不以为然,他却不知道,朕现在多劳累一点,他今后便可以做个太平天子。那天他劝朕,朕生了气,罚了他,只是气他不解得朕的心思。仲卿不必多虑了。朕知道,据儿的脾气,当个守成之主,还是绰绰有余的。”

  卫青低叹一声,反手抓住他的手,道:“是卫青莽撞了!”

  刘彻又爱又怜地看着他,轻声道:“不莽撞。你心里的话,除了朕,还待向谁说?”

  卫青疲倦一笑,笑容如同花瓣上的露水。

  刘彻将他揽在怀内,慢慢地道:“仲卿,你太累了。其实,很多东西,可以不用想得那么累的。”

  卫青不说话,只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几年来,他虽然心绪郁结不改,对刘彻肉体上的抗拒之心也没有完全消失,却也慢慢的好了很多。

  刘彻又道:“你跟皇后和太子说,叫他们不用担心就是了。”

  卫青心中感愧,默默地点点头。

  那刘彻不再说话,静静揽着他。从他的角度看上去,可以看见卫青苍白的脸色,发白的嘴唇,还有,低垂的眼睫遮住的眼睛。

  因为遮住了眼睛,就看不清他的心。

  卫青没有挣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是不知为什么,刘彻心里隐隐有了一种几乎是悲伤的难受!

  这么多年,这么多感情,你还是,忌惮着我帝王的身份么?

  113.问仙台(一)

  无论正史和野史,都记载了元鼎年间的两件大事。一件,是对南越的征伐;另一件,就是皇帝寻仙问药之事。

  后世的人们,对于皇帝征伐南越并没有感到有多奇怪。

  因为,这个后来谥号为“武”的皇帝,本性就是十分桀骜和具有攻击性的。在北边匈奴远遁的情况下,他锐利的兵锋直指南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第二件,则让后世的史学家们摇头叹息,这个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英明君主,在这一段时间,似乎被一些宵小很轻易地就蒙蔽了。轻易得就像他是个容易上当的孩子一样。于是后人纷纷叹息,认为这是他进入昏聩的标志。

  奇怪的是,在据说这一段皇帝刘彻已经开始了他昏庸的时间里,他的一系列政令却仍然清晰无比。

  实行‘告缗’,令杨可主其事;

  继续改革货币制度;

  在京师驻屯骑,加强京畿防卫;

  置‘八校尉’……

  这些,一桩桩一件件似乎又明白告诉人们,皇帝这个时候,和昏庸似乎还有一段距离。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这个英明的皇帝陛下,如此轻信如此盲目呢?

  在短短几年间,他信任了李少君、李少翁、栾大、公孙卿等方士。不仅赐他们以厚禄,还赏他们以高官:李少翁被封为文成将军,栾大被封为五利将军,公孙卿被封为郎官……不仅如此,他还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卫长公主嫁给了栾大。这样的举动,似乎就在说明一件事,皇帝,实在想得到神仙的眷顾,实在想要长生。

  他为什么这样急切呢?

  他此时不过四十岁,就算在古代人均寿命比较短,这仍然不算是垂暮之龄。他在害怕什么呢?

  仔细翻阅历史,皇帝对他最上心的征伐南越的注意力并不是一直持续着的。在中间,明显的有几个断裂的时候。元鼎初年到元鼎三年,几乎没有对南越有任何大动作。就是兵情最为紧急的时候元鼎五年,从决策到发兵十余万,期间经历了将近三个月的时候。这对于性子急躁,喜欢雷厉风行的皇帝刘彻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这是什么原因呢?

  在翻翻历史的其他记录,有一个若隐若现的东西在其中闪烁:

  这几年,对于大将军卫青的记载少之又少,史家们推测,大将军卫青此时的奇怪消沉,要么他几乎被软禁,——那几乎不可能——因为仍然有些历史的痕迹说明他仍然参与少数的朝廷活动,比如说,每年庄严的祭祀;那么,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应该是疾病缠身。

  而这几年,正是皇帝疯狂迷信神仙的时候!

  穿过历史,我们恍然看见一个有着担忧的热切的双眼的皇帝,他小心地呵护着他想要呵护的东西。却发现自己作为一个凡人是如此的力不从心。于是,再高贵的人也要低下他高贵的头颅,再睿智的人此时也不过是一个傻子!

  ……

  未央宫的侧门。

  这里不是宫殿的主门,但是其精巧的飞檐和涂画朱漆彩绘的门楼仍然十分华丽。这里是供高级有权利进出的内侍们进出的地方。因为直通大内,门口那些警卫仍然十分森严。

  除了门口驻扎了一队人之外,还有另外两队不时来回巡视。

  那些都是些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羽林,一个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满脸精悍警惕之色。再加上甲胄鲜明,手中的兵器雪亮。等闲人等被他们眼光一扫,无端的也会矮了半截子。

  这不,就在这道宫门外,就瑟缩着一个人影。

  这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光看形貌,倒也不凡。白皙的脸庞上三绺墨黑的长须,一身白色丝绸长袍,颇有几分飘飘欲仙的样子。只是,这个人此时面如土色,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在原地转着圈子。这样的表情却跟传说中仙人的泰然自若、翩翩雍容是无论如何扯不上关系的。

  那些巡逻的侍卫已经来来去去好几圈了。但是,这个人一直在那里,既不敢进去,又不愿走开,似乎在焦急地等着什么人的样子。

  他在宫中来往也自多,侍卫们大都认识他,虽然在没有宫中通行的腰牌的情况下不能放他进去。但是,也自让他在这里等着。但是,出出进进已经好几拨人了,他仍然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

  在第三遍经过的时候,侍卫小队长莫黑子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公孙先生,您在这里已经等了老半天了,怎么还没有等到么?”

  那个被称为“公孙先生”的人,也就是目前皇帝刘彻面前最为受宠的方士——公孙卿。

  这时听见侍卫长问他,便苦笑着摇摇头,却不吭一声。一双眼睛,仍然眼巴巴地看着围墙里面。

  他在等皇帝的贴身近视,宫中的主事内侍,最为宠信的黄门宦监令吴正。

  此时,公孙卿很急,很慌,衣袍下人们看不见的下面,他连两腿都在瑟瑟发抖,因为他知道,他的小命,快要保不住了。

  ……

  皇帝刘彻毕竟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儿。

  尽管迷信方士,却也一点也不糊涂。对这些方士,信的时候无比信任,高官厚禄绝不吝啬。但是,一见不到成效,就毫不手软。砍头剥皮是轻的。

  在公孙卿之前,方士中除了李少君病死不算,其余的大多没有好下场。就算封为文成将军的李少翁和被封为五利将军乐通侯娶了公主的栾大,也因为请仙之事不见成效,而被皇帝怀疑欺骗自己而毫不留情砍了头。

  人家说,光棍眼里揉不得沙子。皇帝不是光棍,他更容不得。这是他最心心念念的一件事,所以,绝对不能让人欺骗自己。

  这样一个历史上有名的君主,在一个错误的认识下,用错误的方法想寻找一个正确的目的。怎么可能!究其根源,虽然有时代和科学不发达的原因,但为情所困,恐怕才真正使他乱了方寸!

  这个公孙卿的遭遇似乎比他的前两位前辈要好一点。

  他本是齐地儒生出身,后来皇帝从河阳(今山西汾阴)地里得到一个宝鼎,上面有稀奇古怪的文字花纹,没有谁说得出使什么意思。皇帝诏令全国的有识之士来辨认,这公孙卿便做了《鼎书》呈上。因而得到皇帝的青睐。

  这公孙卿和他的前任不同,他精通礼仪,为人也十分圆融。且言行之中,特别崇尚有志者事竟成。不像一般的方士。故而,皇帝刘彻也比较信任他。虽然因为文成五利之事,他不再给方士过高的官职,但是也封了公孙卿为郎官,一度也曾经把甘泉宫的祭祀大典交给公孙卿主持。

  公孙卿也十分聪明,他不像李少翁和栾大一样,一味的自吹自擂。说自己是神仙侍者或是神仙弟子。他只是强调,自己见过仙人。并且能和仙人沟通。

  他对皇帝言道:“人求神仙,神仙不须求人,应该宽假岁月,精诚感应,方得上迓仙人。”果然皇帝觉得有理,他便慢慢迁延着,等待仙人的消息。也消磨着天上掉下来的富贵。

  但是,皇帝刘彻虽然为情困而盲目,人却精明无比。见这公孙卿左一次禀报说遇到了仙人,右一次禀报说发现了仙人的痕迹,就是不见仙人本身,一来二去便有些疑虑了。便要求,无论如何要见仙人一次,他冷笑着对公孙卿说:“汝莫非效文成五利否?”

  这也就是说,再见不到仙人,便让他和李少翁栾大作伴去!

  这公孙卿哪里找得来什么仙人?只是牛皮已经吹出去了,不敢不允。答是答应了,却急的焦头烂额,不知如何圆了这个谎。救了自己一条小命。

  ……

  此时,他正是在这里等宦监令吴正,想请他拿个主意。

  他这里伸长了脖子等着,那宦监令吴正却随侍在皇帝刘彻的身边,半天不得出来。等他出来时,那公孙卿已经眼巴巴地站了三四个时辰了。

  看见公孙卿,心中有数的吴正佯笑道:“啊哟,叫公孙先生久等了,咱家今天实在事忙,多有不敬。”他白净富态的脸笑起来几乎是慈祥的感觉,只是一双眼睛,却隐约着狡狯。

  见他肯出来,公孙卿已经像是得了宝一样,当下连连口称不敢。

  两人便沿着宫墙走,拐过转角,走到一个离宫门远,别人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僻静地方。公孙卿纳头便拜。

  吴正惊问。

  公孙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将意思小心说了。

  吴正乍舌为难道:“公孙先生,您这可就为难咱家了。这么大的事,陛下又这么上心的。咱家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说啊!更何况,这是欺君……”他没有说完,只是连连摇摇头。

  公孙卿心中又急又怕,连连哀求。

  吴正如何敢答应,这欺君之事,能答应么?

  这公孙卿惊怕之下,抖抖索索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帛缣,塞进吴正手里,央告道:“大黄门,求大黄门救命则个!”

  那吴正觑着眼看了帛缣一眼,连忙要还给他,口中惊道:“公孙先生,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

  公孙卿却扑通一声跪下,哭诉道:“若大黄门不救我,我死矣!”只是叩头如蒜。

  吴正无论如何也不敢点头,死命拉起他来,借口有事急忙去了。那公孙卿一下子便软瘫在地。

  吴正匆忙回到宫中,满额是汗,心口兀自‘别别别’的跳。开玩笑,为欺君之罪求情,不是嫌他吴正命太长了么?皇帝的性子他还不知道?他吴正这么多年,难道是白过的?

  喘了几口气,便从袖中掏出丝帕擦脸。擦得两下,觉得不对,原来是公孙卿塞在他袖子里的帛缣。

  展开看时:白璧三双,明珠二十颗,琉璃珠二十颗,玉镯一对,玉带钩一对,玉簪四根,赤金镯两对,珍珠十斛,琥珀十块……

  绕是他在宫中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珍宝,也不禁动容:果然厚礼!

  吴正不是不贪财,宦官的本性,没有的男人的本能,就喜欢追逐权利和金钱来满足自己。但是,吴正也知道,在皇帝刘彻的身边,最基本的事就是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所以,那天晚上,他捏着这张帛缣,睡得很不安稳。

  第二天早上,他决定,将帛缣还给公孙卿。

  不料,公孙卿已经在宫门口等他,一见面就叩头如蒜。只是央告不已。

  第三天……

  第四天……

  一连几天如此。

  公孙卿要疯了,皇帝刘彻给他的期限,只是七天而已。

  终于,宦监令吴正在第五天的时候,看着他,咬了咬牙,道:“唉,公孙先生。你这可是为难咱家了!”

  公孙卿叩头额裂,血泪和鼻涕混在一块。这吴正是皇帝最亲随之人,如他不设法,便没人可救他了。

  吴正见他如此,心中也觉得可怜,这公孙卿虽然得宠,但是素来也不敢骄矜,不似原来的文成、五利(李少翁,栾大)。更重要的是,那张帛缣礼单上书写的东西,实在是诱人太甚。

  良久,那吴正叹了一口气:“公孙先生,不是咱家不救你,是咱家也没有这个本事。既然这样,又却不了你这个情,咱家就指你一条生路,你自去撞撞,撞得着你的造化,撞不着是你的命。可好?”

  公孙卿一听有生路,连忙叩谢。

  擦干了血泪鼻涕,那吴正便叫他附耳上来,如此这般说了。

  公孙卿愕然道:“为何会去求他,他不是赋闲已久,早已是失宠了么?”

  吴正冷笑道:“嘿嘿,公孙先生,你爱信不信。咱家话已经如此,这是你唯一的生路,只是要谨记,这事这话,第二个人也不要提,否则为祸更速的。”说完,携了帛缣,扬长而去。

  那公孙卿楞了半天,也没有其他法子,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试一试了。

  114.问仙台(二)

  次日早上,公孙卿按吴正的指示,便到了一个所在。便是长安吉祥街上的长平侯府邸。

  这几日卫青精神颇好,早就起身了。

  因为赋闲已久,心中淡然,也不理外事。他性本聪明,虽然不喜诗赋,却于音律棋道颇上心,刘彻知道他的喜好。命内府将此类书籍尽数用上好帛缣誊写了送来,于是他每日里看书浇花,也不过打发时间而已。

  这时,只拿了一个小小水瓢,从侍女送上的黑陶水盂中慢慢舀了水浇去。他府中花木隆盛,不过捡着心爱的浇浇罢了。

  忽然下人来报,甘泉宫主祭,郎官公孙卿来拜。

  卫青不由得一楞,他这些年门庭早已冷落,少有人来。这个公孙卿来做什么?这些年来,他虽然因为心理阴影不与刘彻有欢爱之情,但刘彻仍然天天会过来,偶尔也留宿。因此朝中大事没有逃脱他的耳目的。这公孙卿何许人也他也自知道,只是奇怪他为何会到自己这个地方来。

  虽然疑惑,也命人请进。

  公孙卿随了下人,一路小心进来。

  适才在外面,见这长平侯府邸,黑压压占了半条主街,屋宇高大轩昂,气象巍峨。虽然门庭冷落,但不知为何,那轩扬的气势竟是丝毫不减。就如同一个武功已经绝顶的高手,不屑于在众人面前争那浮云虚名而淡然处之,却不曾减了他威震天下的气度一般。

  公孙卿心中暗暗纳罕,又想及吴正的话:“若天下还有人救得了你,便是大将军了。”心中便不由得有几分相信。

  那下人引领着,进得大门,过了内门仪门,却不到富丽华贵的正厅去。只引着他一路穿堂过阁向里面不住地走。走了好久,方来到一处所在,一个青砖云石砌成的半月形门洞两扇朱漆雕花木门,不显华丽而雍容尽有。门廊上,两个篆书“隐园”,公孙卿隐隐觉得,这字迹好熟……

  进了门,便见到满目青翠。两旁尽是各色名花异草,葱茏之中异香扑鼻。那些开花的,姹紫嫣红;结子的,累如珊瑚;牵蔓的,蒙珞摇曳;垂藤的,蜿蜒拂动……

  “便是皇宫内府,也不过如此吧!”公孙卿心中乍舌,他却不知道这里有许多花木,便是皇宫之中也不见得有。

  那花木之中,一人身长玉立负手而立。

  公孙卿连忙上前拜见。卫青谦逊请起,他就算赋闲,也是身为大将军。公孙卿虽然受宠不过是个小小郎官而已,理应行大礼。礼毕,公孙卿连忙起来,一抬头间,不由得眼前一亮。

  眼前的人,只一身青衫,散发披襟;内里白色深衣以黑带束腰。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异样的装饰,却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地衬托了洒脱超逸的气质。相貌清癯没有蓄须,肌肤虽然光洁,但脸色不是很好,人也不年轻了。

  只那清隽的脸上,一双斜飞的长眉下微微上挑的凤眼黑而且深邃,在眼光闪动间,有一种夺人心魄的魅力。偶一转眼,那眼光如春光如明镜一般,让人感到暖洋洋的却又不敢逼视。

  公孙卿一时惊住,如此神仙般人品,会是征战沙场骁勇传奇的大将军么?

  卫青看见这个来访的公孙卿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发怔,便温和问道:“久仰公孙先生的大名,不知今日来此,有何见教?”

  那公孙卿方才回过神来。连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小人请大将军救命!”

  卫青愣住了。

  听公孙卿一面说,卫青听得脸色乍红乍白,阴晴不定,心中翻翻滚滚什么滋味都有。

  他虽然注意朝廷动向,不过是政事大局。皇帝求仙问道之事虽然知道,也不过是感激他待自己一片真心而已。杀李少翁他没什么感受,嫁卫长公主和杀栾大,他心中才开始隐隐不安。如今此时听得公孙卿说的话,猛然明白皇帝几乎要走火入魔,不由得心中又惊又急。

  他对这些方士历来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刘彻宠起来宠上天,一旦翻脸就杀无赦他比谁都清楚。虽然方士诓骗可恨,但也是上有所好,下效之。也不能全怪方士。于是心中暗暗掂掇如何劝谏刘彻不要再沉迷求仙防药上,几乎把公孙卿忘了。

  公孙卿见他不语,知道他不肯和自己这般人物打交道。连忙按吴正教的哭诉道:“大将军,小人自知幸进,平素也不敢乱言,便是执掌甘泉祭礼,也是按礼而行,不敢有半点违规。求大将军看在小人尽心做事,不敢以此蛊惑君王的份上,救救小人!”说完,便死命叩头。

  卫青本无意帮他,但此时听他道自己是甘泉宫主祭,不由得有些犹豫。

  要知道在那个时候,国家大事,不过兵与礼。这兵不用说,祭祀之事和兵并列,可见其重要性。而主祭之人,往往被当做是和祖宗神灵对话的人,地位虽不高却十分尊崇。

  这公孙卿既然是甘泉主祭,那如刘彻此时以谎言杀了这人。那昔日以祖宗神灵的沟通岂不是笑话?这叫天下郡国,如何想中央朝廷?

  一时沉吟不语。

  再看看公孙卿,满脸涕泪,头都叩出血来。他本是宽和之人,也觉得有些可悯。想想道:“公孙郎官,你且住了叩头,听我一言。”

  公孙卿连忙住了头,也不敢起身,就那么跪着听说。

  听卫青道:“我久不在朝堂,不知何人引公孙郎官来此?”

  公孙卿一凛,吴正左右叮咛,不可说出自己。当下便要托辞,但抬头与卫青眼光一接,却见那目光犹如利剑寒冰一般,直刺入心里,那真话不知不觉地便冒了出来:“是……宦监令。”

  卫青点点头道:“这便是了!”

  又道:“既然是宦监令指点你到我这里来,卫青便替你进一言,但皇上如何处置,卫青不敢担保。若皇帝放过这一回,还请公孙郎官记住自己的话,尽心做事即可,此外卫青有几件事要公孙郎官答应。”

  公孙卿感激涕零:“但请大将军吩咐!”

  卫青冷冷逼视着他,眼光锐利无比:“不得以仙鬼之事再次蛊惑陛下!”公孙卿全身如同针刺,瑟缩了一下。

  “不得借仙鬼之说干政!”

  “不得借仙鬼之名乱我民心!”

  ……

  公孙卿从长平侯府出来的时候,全身已被汗水浸透,但是,他心中无比轻松。尽管,赋闲失宠的大将军还未去跟陛下求情,但是,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他的小命,保住了!

  ……

  宦监令吴正在自己的居处微笑着看着面前那一抬抬的朱漆木盒,他不是守财奴,但是,他喜欢看这些东西,知道这些东西是自己的。遗憾的是,在精明的皇帝身边,他很少有这样大笔的机会!

  拿起一块白璧,他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果然通透无暇。

  忽然,小内侍来禀:“大黄门,大将军有信!”说着呈上一个小小的信札。

  吴正一愣。

  信札是要东西的。

  卫青在信札中没有多话,只是问吴正要白璧三双。

  吴正楞住了:这不是卫青一贯为人!

  但卫青何等人物,他比谁都清楚,在皇帝刘彻心中,恐怕和他的江山等同。他不敢有误,惶惑之下,只有另外拿出三双白璧包好,送了过去。

  送东西的内侍才要出门,大将军又使人来信,又是要东西。此次,是要明珠二十颗。

  吴正脑袋里轰的一声,冷汗涔涔。

  然后,又是一信,这次,要的是琉璃珠二十颗。

  吴正双膝发软……

  长平侯卫府。

  卫青前趋几步,温和地搀起吴正:“宦监令如何行如此大礼,岂不折杀卫青?”

  那吴正只不起身,哭道:“大将军,小人知道错了!”

  卫青见他明白,便不肯再为难他,只搀了他坐下。才慢慢开言:

  “宦监令毋庸多意,卫青怎肯为难宦监令,不过因宦监令多年来如此顾全卫青,也为宦监令作想方出次下策!”

  吴正满脸惶惑尴尬。

  卫青道:“宦监令多年跟随陛下,劳苦功高,众人皆知。但宦监令也知道陛下英明睿智,且性子刚劲。若有半点不虞在他眼里,那后果可想而知。宦监令请想,卫青都能轻易知道的事情,可有陛下难以知道的么?”

  吴正顶门上一声雷鸣,刹那间无比明白。他多年小心,人也精明,只是一时为重财眯了眼,糊涂一回。此时卫青点醒,心中便通透无比。

  一下子软倒在地上:“大将军,大将军救我!”

  卫青看着他,脸上尽是和蔼关切之色,温和道:“宦监令说哪里话来?卫青尚且要宦监令保全,哪里能……”

  不待他说完,吴正叩头道:“是小人迷了心窍。小人多年来一直小心,不敢有半点对大将军不敬,也不敢胡说乱言。大将军饶了小人一回!”

  卫青只是不语,静静的看着他。

  吴正更是肝胆俱裂:“大将军,小人多年来对陛下忠心耿耿,皇天可鉴……”

  “若不是你对陛下忠心,陛下能容你到现在?”卫青冷笑。

  吴正住了口,只是筛糠。

  卫青半晌不语。

  吴正一颗心几乎已经不跳了。

  良久,卫青才又起身,缓缓扶他起来。

  “宦监令毋庸多疑,宦监令既然对陛下忠心,这便尽了做臣子的本分。且多年来卫青受宦监令照拂,岂能不蒙感于心。只是,从此以后,宦监令还因更为小心谨慎,好好伺候陛下才是!”

  吴正连连答应,额角汗下如雨。

  吴正走的时候,卫青命人将要来的宝物一一还了他。他百般不肯,但卫青只是笑言:“玩笑而已,宦监令何必当真!”命人拿了跟他回去。

  吴正只得带走。刚才爱不释手的宝物,此时就是口中的红碳团子,百般难咽,难吞!

  ……

  不知道卫青是如何对皇帝说情的。有的野史上言辞凿凿地说,卫青对皇帝道:“仙人可见,而上往遽以故不相值。今陛下可为观于缑氏,则神人可致。且仙人好楼居,不极高显,神终不降也。”还说皇帝为此大兴土木,建造了飞廉观和延寿观,以等待仙人到来。(语出野史《汉武故事》)

  这样的一个故事,在正史中也有提及,只没有一本记载建筑高台的建议是卫青提出的。并且,以卫青一贯小心谨慎的作风,他如何会提这样一个劳民伤财的主意?而长安与甘泉的这两座宫殿,更是没有正式记载。

  更何况,皇帝确实为了仙人而修高台,不过那是在元鼎三年的时候,他重修了原本宫中敬神用的柏梁台。并在台上和群臣赋诗,此时大将军卫青也在。

  柏梁台没有引来神仙是肯定了,但是,皇帝和群臣们吟诵的诗体倒是流传了下来,从此成为宫廷仪式中一种特定场合的固定诗体——“柏梁体”。

  呵呵,反正,历史本来就是迷雾一样的,我们不是历史学家,用不着过多的伤脑筋。我们只要肯定一点:公孙卿在这次风波中,保住了他的小命就行了。

  当然,在后来的记载上公孙卿从此不敢妄言,只敢小心做好他甘泉主祭的事情。又后来,据说司马迁修订历法的时候,他还规规矩矩地帮了忙。再后来要封禅的主意也有他的份,不过,那最先提出来的却是司马相如。

  当然,这是后话了。

  ……

  皇帝刘彻奇怪地看着轻脚轻手出去的吴正,不由得问道:“怎么了仲卿,朕怎么觉得这几天这个奴才有些怕你?”

  卫青抬起头来,淡淡地笑了:“是吗?臣怎么不觉得呢?”

  刘彻看看他的眼睛,忽然一笑:“你抓住他什么小辫子了吧?呵呵。”

  115.问病

  “这么说,吃了这人的药确实是要好一点?”皇帝刘彻问道。

  “是,小人问过大将军还有大将军贴身的人,都是这样说的。”吴正极为谨慎地说。

  “那太好了!”刘彻十分兴奋。这么些年来,卫青的病反反复复,无数医师和方士都瞧过,早已经是他心中一块阴影,如今,有了一丝希望,他岂能不高兴。

  “那便叫他继续给大将军看着。”刘彻说。

  吴正连忙答应一声。

  “等等,”吴正才要转身,皇帝又问,“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

  “哦,是公孙先生推荐的,姓顾,叫顾壬晴。说是他自幼的故交,原是师从于一个有名的大医士。后来不知有什么罪过隐姓埋名逃了,不敢轻易给人诊病,却是大有本领的。如今公孙先生强请来,专门给大将军看看。”

  “那好,”刘彻断然道,“你去传朕旨意,就说,要是他治好大将军的病,朕就不管他犯的是什么罪,都一并赦了。不仅如此,还要大大的封他个官儿,叫他荣华一世。听明白了么?”

  “当然,和以往一样,你得叫他嘴严点。要是有半点泄露的话,朕剥了他的皮作鼓来敲!”

  “是,小人一定交待明白。断不会有半点泄露的。”

  “果真?”皇帝忽然流露出一丝有些诡异的笑容来。

  吴正心‘砰’地一跳,连声道:“果真,……果真。”

  刘彻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没说,等吴正大汗淋漓要退出去的时候,他忽然忍不住开口了:“吴正,朕怎么觉得你皮正好蒙一面好鼓啊!”

  吴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只会死命叩头,话都说不出来。

  刘彻嘿嘿一笑:“滚吧!狗东西!”

  吴正屁滚尿流地离开。

  ……

  卫府隐阁。

  因为是秋天,里里外外的帐幔帘子都换做了重绸的。因为大将军卫青素喜清净,故而多用些如月白,淡青等颜色,也甚少有花饰。整个屋子因为这些素色,显得格外的雅静。

  最开始的时候,皇帝刘彻皱了眉头道:“太素净了!”原来其时以黑色为尊,其次为红色,白色多用于丧葬。他见这些颜色甚浅,想起卫青身体不好,便有些心中不喜。但是卫青有些洁癖他也知道,于是便顺着他的性子。不过,卫青也知道他的脾性,于是便命人将屋子中陈设的各色花卉案几,都换了深颜色的。

  于是,这时候,在窗前的朱漆黑纹雕花木几上,青玉瓶中便是一大兜艳丽的红菊,红得发亮发黑,绿叶偏又翠得如墨,衬得屋子里热闹了几分。

  离窗甚远的地方,卫青紫衣素袍,显得十分清秀苍白,正端然跪坐。他面前,是一个相貌中平,看上去十分敦厚的老人,——这就是公孙卿大力推荐的医士顾壬晴了——正在细问病情。而在他们旁边,离着几步远的地方,赫然踞坐着皇帝刘彻,只是一身赭色织锦黑边便服,没有半分帝王的装饰。

  顾壬晴正在细细询问:“……服药之后,可有胸中一暖,如春阳融雪之感?”

  卫青庄重应道:“是,喝药后先是一热,然后胸中的闷塞之感便好似一丝一丝地散了些。”

  顾壬晴点点头。

  刘彻迫不及待地插口道:“这感觉对么?”

  顾壬晴锐利地看了这个插话者一眼,他不清楚这个一直在旁边大模大样的俊伟男子到底是什么人,但是,看其风度,观其气势,也不是寻常人物。他年轻时就家遭大变,离家避祸,自然十分谨慎,便小心道:“正是要这种感觉。”

  “老朽观大将军气色,揣摩脉象。大将军应是少年是征战沙场不知保养,底气伤得过甚。后来应该受了刺激,伤了心脉,又心事郁结,长期不得排解,以至气阻胸闷,饮食不消,精神不济,懒与人言。老朽说的,可对!”

  卫青点点头,不语。

  “大将军日常必定夜间难寐,纵睡着也梦多且艰,醒时如负重远行,疲惫不堪?”

  “……”

  “大将军胃肠之上可是有过旧疾,且曾经很严重?”

  “是。”

  “……可有头晕目眩,耳鸣气短,心中涨疼,不愿见人……”

  “……”

  刘彻越听越急,只不敢打断老人诊病。好不容易老人住了口,他便立即问道:“这些病症,说得都对,只是什么时候可治好呢?”

  老人却不答话,闭了眼只自掂量。

  刘彻心急万分,作为一国之君,从来开口没有人这样不给他面子,要发火的话,自己又是装作普通人,且恐怕打扰了老人。于是,便耐着性子,听老人如何说。

  良久,那老人道:“大将军这病,可以一治!”

  刘彻:“哦?”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治倒是可治,但大将军沉疴已久,治起来却十分麻烦!”

  卫青才待开口,刘彻已经抢先道:“不管怎样麻烦,只要你说,无论什么朕……真……真的可以办到!”

  老人又锐利地看他一眼,这人在大将军面前如此擅自做主,不知是何等人?

  便淡淡地道:“这病药石不过理气开胸而已,纵然珍贵,想以大将军之尊,要也不难。老朽说的难,不在这里?”

  刘彻一愣,卫青终于开口道:“请老先生明言。”

  “大将军是个明理的人,老朽就明说了吧。看大将军脉象,观大将军言语风度,大将军应该是个聪明深沉的人,必是走一步想三步的那种。”

  卫青不及答话,刘彻已经拼命点头。

  “大将军这病,便起在心中忧虑太多,担心太过,以至于精血凝聚不散之故。”

  “要解这病,除了药石,便是要大将军能真正放开怀抱,放下思虑。如心结解了,这病便可慢慢调理;如心结不解,再好的药石……嘿嘿,作用不大啊!”

  听他讲得头头是道,刘彻不由得连连点头。

  “老先生,”他道,难得的恭敬,“可有个什么法子?”

  老人拈须道:“放下思虑即可?”

  刘彻急了:“要是他一直放不下呢?”

  卫青闻言一愣,怔了看着这个如此忧急的家伙,忽然间,愧疚涌上心头:这些年来,只顾得沉浸在自己的伤痛难堪之中……自己一直放不下心事,而他却一直放不下自己啊。

  老人看他们神情,虽不知情弊,却也有些明白。见刘彻忧急之情流露,便笑道:“放不下,便放不下罢了。放不下还不会不想么?”

  刘彻楞了一下:“不想?”

  “是啊,想不通的事,想不完的事,便放下暂时不去想罢了!”

  “……”

  刘彻看着他,慢慢地点点头,若有所悟。

  ……

  病看完,众人都离去了。

  刘彻不放心地看着他把煎好的药吃完,也在反复叮咛嘱咐后离开。他的朝堂和宫廷里,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这个君主去做。

  隐娘悄悄地对卫青说:“看来大将军的病很快便好了。”

  “怎么说?”

  “从来没有那个大夫能把大将军的病况说得这么清楚的,看来,这先生是个大有本事的人。”

  卫青不语,只是点点头。

  他心中有数,这个公孙卿拼命推荐来的叫做顾壬晴的先生,比起以前的医士来确实不可同日而语,但是,敏感细致如他,也不会没有觉察到这个先生口中的含糊隐晦之处。只是,刘彻在旁,他不好多问而已。

  “明日他再来时,便问问吧!”卫青思忖。

  有的事情,尽管自己不是那么上心,但是,有人在意啊!

  ……

  “这个……”顾先生沉吟了一下,认真地看了看面前清癯的男人。

  虽然在病中,但却仍然有不同寻常的儒雅超脱的气质,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仍然是冷静和坚毅的。

  这是一个无论任何时候,都会清醒的人。也因为这个,他会比任何人都苦闷!

  对这样的人,谎言不如实话!

  顾先生捋捋长须,点头道:“大将军果然是个明白人。看大将军不是小儿女形状的人,老朽也就直说了,若大将军从此放开怀抱,仔细调养,那么花甲之年可望。若心中忧虑不减,保养不当的话,……无论如何,半百之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卫青心中一震,眼光迅速在他面上一扫,便回归于平静:“谢先生直言!”

  ……

  这一夜,来探病的刘彻留在了隐阁。

  “这几日吃这顾先生的药,果然气色好多了。”他在灯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卫青一番,满意地笑道,“人说的‘药医有缘人’,看来仲卿这病合该在这先生手里好的。”

  看着他舒心的笑脸,卫青微笑:“臣也这样以为的!”

  “那更好,”刘彻更是高兴,“什么药都不比你心中放宽了怀抱强,不听医生说么,你这病就是个心中放不开,放开了容易得很呢!”

  卫青点点头。

  他没有,也不准备把顾壬晴说的话告诉刘彻。并且,也郑重嘱咐了顾壬晴,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特别是“陪我看病的那个人”!

  ……

  榻边罩了红纱的夜灯灯焰轻轻地摇动着。红纱滤出浅浅的淡红色把室内笼罩上一层温柔朦胧的光晕。低垂着的轻纱帐幔里,卫青和刘彻并枕而眠。

  刘彻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而安稳。

  朦胧的红光里,他的脸安详而俊美。这个已经不惑之年的君主,在他放心而平稳的睡眠里,隐去了他脸上刚劲的线条,锐利冷酷的神色,而变得可亲可近。他宽宽的胸膛轻轻地起伏着,可能因为白天太累,所以睡得很沉。

  卫青轻轻地伸出手,慢慢地抚摸眼前熟悉的轮廓:额头,鼻梁,脸,嘴角……

  ——这是我一生最好最大的错误啊!

  逆天!背德!不伦!

  性别,羞耻,伦常,君臣……

  纵然全部都不顾了!已经全部都不顾了!

  对君主,这是不忠!

  对亲人,这是不伦!

  对朋友,这是不俤!

  ……

  可是,我还能在天底下,坦荡的清白的无愧的傲然的站立么?

  我如何能轻易放下了?

  要是放得下,要是什么都不想了,便只有舍弃了你才做得到!

  我能舍弃你么?

  我能么?

  卫青怔怔地看着熟睡的刘彻,心中思潮起伏,百般滋味尽有。

  此时,刘彻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嘴里小声地咕哝了句什么,象个大猫一样,背对着他,继续沉睡。

  看着这个多少年来,在他身边一如既往信赖和宠护的人。卫青微笑了,带着无比的宠溺和温柔,给他掖掖被角。——我怎么能,我怎么舍得!

  外面,是一个完美的秋夜。

  深蓝的天空中,明月如银盘,星辰如玉珠,银辉满天宇。一只被明亮的月色惊飞的鸟儿,‘啾唧’了一声,扑楞楞地飞了,惊落了几片叶子。

  外面,是一个如此完美的秋夜,清凉温馨而静谧。

  ……

  等把面前那些军情奏报收下去,他也说完了那些该注意的事项。看着他虽然仍然苍白,但精神已经明显好转,刘彻微笑了。

  “陛下在笑什么?”卫青问刘彻,“是臣刚才说的有好笑的地方么?”

  “没有,”刘彻连忙否认,“仲卿帮朕做这些提点,都很妥当的。”

  “臣知道,南越和北疆毕竟地理人情不同,臣的意见也只是偏颇之见而已。”

  “仲卿在我面前谦虚些什么!朕刚才笑是因为有一件事要同仲卿商议。”

  “何事?”

  ……

  “什么?”卫青惊讶地。

  “呵呵,不过出去转转而已,仲卿不用这么吃惊啊?”

  “陛下!天子出巡,可不是轻易做得的小事!”

  “什么出巡啊?”刘彻摇摇头笑道,“你别给朕安上这么大的名目。朕不过是这么多年在宫中困得烦了,想出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而已。”

  卫青一言不发,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皇帝刘彻微笑着,笑容温暖而无赖:“现在,朕就等着了,等仲卿身体好点,咱们一块去。先说好了,你答应了的,可不许赖皮!”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卫青想说,但是,他没有开口。

  他痴痴地看着这个多少年来一直在他面前耍无赖的家伙,那张已经是一个帝王成熟精明的脸上,此时,满是和当年一样的纯真和赖皮。

  忽然间,喉头有些发紧。

  你想些什么,我懂!不是么?

  卫青笑了:“那好,我们一起去!”

  刘彻高兴地笑道:“那你得先养好身体。你身体好点,我们就去!”

  “好,等我好点,我们一起去!”

  那天夜里,刘彻伸了一个懒腰,满意地叹口气说:“你别说,真想过过只有咱们两个人的日子。”

  卫青微笑着,没有开口。这原本就是他最大的奢望!只是,仅只是奢望而已。

  没有争斗,没有阴谋,没有顾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那么多诡异审视的眼光……

  没有皇帝,没有将军;没有性别,没有伦常……

  就只有一个爱你和你挚爱的人,和你在一起!

  ……

  皇帝刘彻心中暗自得意,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在背地里和老医士询问过很多次后,他以为终于找到了一个让卫青放下心结的方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原本心疼他,什么都不让他做,不让他想,结果,却让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现在,知道了这一点,刘彻开始让卫青帮助他解决一些军队啊,防务啊,南越军情啊,之类他会感兴趣的东西。

  果然,似乎他的方法起了作用,这一段时间,看得出卫青在勉强振作,虽然身体还不是很好,但是精神却已经好了很多。

  不仅如此,皇帝还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注意,那就是:离开宫廷,离开他顾忌的那些东西,让这只折翅的苍鹰,离开囚禁的笼子!

  他告诉卫青的,就是这一个主意:他要带他出去,离开长安,离开宫廷!

  当然,这绝不容易!

  作为一个守成的君主,要离开宫廷和都城是无比困难的事情。必须要有一个合理的借口,才能离开。所以,在刘彻之前和之后,有很多君主,是在严密的京城里终老一生的。

  皇帝出巡,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而且,谨慎持重的卫青,不一定会同意。

  十分意外地,卫青同意了。虽然他的眼睛里仍然带着些许的担心,但是,他奇怪地爽快答应了。并且,很积极地配合着医士将养身体。

  ……

  元鼎年末,大汉天子刘彻忽然开始对祭祀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并且,皇帝认为,祭祀就应该到神灵的发源地去,这样,才可以离神灵更近,才能得到神灵的真正保佑。

  反正皇帝迷信神仙谁都知道的,于是,元鼎的最后一年,皇帝刘彻开始带着他的人马仪仗不断地走出宫廷。从元鼎六年到元封五年,皇帝刘彻几乎每年都要找借口一直在四处巡游,以各种理由在外逗留。

  朝政由太子监国,宫廷由皇后把握。皇帝刘彻,命大将军随行,一起巡游。

  当然,皇帝身边仍然带领了大批的卫队官员。得力于他尽力修筑的贯穿全国的驿道系统,那些重要的事件,仍然是以飞骑,传给他亲自办理的。

  最开始大汉皇帝刘彻是去祭祀雍县(今陕西凤翔)的天帝庙。

  这一次,皇帝借机游荡的本意表露得特别明显,因为他祭祀了天帝庙以后,并没有立刻回转长安,而是进而西越陇阪(今甘肃平凉西),登上了当时以秀丽闻名的崆峒山,直到祖力河才返回。

  然后,皇帝认为,祭祀了天帝不祭祀后土(神话传说中和天帝对应的神灵),恐对神灵有偏,神灵不佑。于是,回来后不久,便有专程去汾阴(今山西河津南)祭祀后土。然后,不知皇帝用了个什么借口,居然从河津跑到了洛阳去。

  为了给自己去洛阳的安上一个名目,皇帝莫名其妙地封了一个住在洛阳的叫做姬嘉的人“周子南君”,硬说他是周朝的后裔。自己此举是追思前朝,顺应天意。

  ……

  116.宿命

  远远一带青山如屏,巍峨秀丽。那岱青色的山峦,在阳光下闪烁着金绿色的光晕。山峰沟壑间,全都覆盖着葱茏的林木,清风拂过,便掠起阵阵的林涛。

  “好山!”皇帝刘彻在山下驻跸之地,远望着崆峒山赞道,然后目视身边的大将军卫青。

  感觉到他的目光,卫青点点头。心中也自赞叹不已。他多年征战,徜徉于北疆边塞,看过了多少极为雄伟的北地名山。但是,眼前这崆峒山,却和他看到过的山川大有不同。

  眼前的崆峒山巍峨高峻峰峦起伏,带着北地山川的雄浑淳朴;而沟壑纵横,林木葱茏,溪水潺潺,溶洞深幽,又有南国风光的玲珑清秀。

  “怪不得人说崆峒山是‘西来第一名山’果然名不虚传!”卫青微笑道。清晨的阳光斜射过来,映着他清秀俊逸的脸。虽然轮廓仍然有些瘦削,但气色精神却好了很多。

  “确实名不虚传。”刘彻说,“咱们今天就上山去看看。这么好的山,说不定会遇到神仙呢!”

  话音刚落,卫青的眼光已经扫了过来,他有些心虚地立刻打个哈哈,“呵呵,朕是说,这个崆峒山传说是黄帝问道于广成子的地方,所以,恐怕会有仙人居住。再说,地方上不是回报说,这里有个着名的人物,说是医卜星象无所不通无所不精的么?那也算得半仙了,呵呵!”

  他看着卫青笑,那笑容有些心虚有些讨好。

  卫青心中微微一痛,无奈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原本在他多次劝诫下,刘彻乱信方士的情况少了很多,但是对神仙却仍然深信不疑,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执念。

  刘彻固执地认为:神仙是有的,不然那么多典籍上为何有记载,而且那么多神异的现象也无法解释;既然神仙是有的,那么神药也是有的;神药是有的,那么他堂堂大汉帝王倾国之力,终有一天会寻到的;只要寻到神药,那么他们便可以年年月月相守下去!

  大汉天子刘彻,怀着一个美好的愿望固执地憧憬着。毕竟,多年来,完全属于他们,没有旁骛没有牵挂的时候太少了。

  卫青并不是无神论者,在那个时代,再聪明睿智的人也无法回答有没有神仙这个问题。但是,和刘彻比起来,卫青更为冷静,更为现实。这样的冷静和现实,让他对神仙的存在抱着‘存而疑之’的态度。

  现在,他带着心中隐隐的疼痛,看着这个身边这个痴迷的人,不忍心也不愿意再苛责。

  如果,真的有神仙的话,他也愿意,也愿意试一试。不为别的,就为了多有些时日,能陪伴身边这个人!

  ……

  皇帝刘彻说,山川乃灵秀之地,如仪仗人马过多,恐惊扰灵秀之气,也扰得神灵不安。于是,便命令大队的人马驻跸崆峒山下,自己独自和大将军卫青登山。

  苦了负责皇帝安全的羽林统领和地方官,在登山之前,就肃清了几次。然后命人把守了各个道口要津,闲杂人等一律不放上山去。

  ……

  崆峒虽美,但在那时由于交通不便,少有人行。于是,一路十分寂静。只循着几条不知何时踩出来的幽深古道,一路行去。

  山幽,树密,林翠,溪清,果然没有半点红尘俗世的意味!

  虽然山路难行,但一路之上,两人互相扶持拉扯,也倒别有一番情趣。

  行到一片林间坡地,有些长满青苔的石阶一级级延伸上去。刘彻边登石阶,边气喘吁吁地道:“看来,朕确实要老了。”

  卫青也有些微微汗意,听他这样说,便安慰道:“陛下刚过不惑,离老还远着呢?臣年齿比陛下略长,要说老,也是臣比陛下先老。”

  刘彻忽然停下,在他身后的卫青不防,差点一头撞到他背上。连忙停下,不解地看着转过身来看着他的刘彻。

  刘彻站在台阶上,扶住卫青的双肩,认真地俯视着卫青。他看得十分专注,十分认真,看得卫青都有些发窘了,才轻声道:“仲卿不老,真的。”

  轻抚着卫青的脸脸颊,继续轻声道:“仲卿只是越来越成熟优美。认识你的时候,朕十六岁,二十多年来,朕觉得,朕的仲卿天下无人能及。”

  此刻无人,他心中爱意甚重,说话便如此直白。

  卫青脸上有些发烫,口中却道:“陛下这是偏爱,故而觉得臣不老。这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自古以来,便没有一个人做得到。”

  “朕做得到!”刘彻坚定地说,抬起头来,看着远远的天际,“朕一定做得到,朕少年夺权,征匈奴平南越,削诸侯定天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难事。但朕相信,只要有心努力持之以恒,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他的脸上,带着帝王的强横和情人的坚定。

  然后,他温柔地笑了,收回眼光,喃喃地道:“朕一定要做到的!朕要和仲卿永远年轻,永远在一起。”

  卫青心中澎湃,半晌无言,只默默地携了他的手,两人继续前行。

  这片斜坡上,尽是高大的苍松绿树,树脚满是厚厚的多年积下来的松针,散发着氤氲的松柏的清香。午间明媚的阳光透过青翠的枝柯洒下来。林间的山道上,两个高大修长的人影,亲密地肩并肩走着!

  两人相识相守,已经二十多年。彼此之间,已经不仅仅是炽热的爱情,还有一种心灵的皈依。

  或许,在这个时候,对于这两个无论哪个方面都远远的超出常人,且高高在上的人来说,只有对方,是真正可以并肩而行的人!只有对方,才让自己不那么孤寂!

  挚爱的情人;亲密的朋友;信任的君臣;忠诚的战友……;在他们之前或之后,都没有过!

  ……

  不久,两人翻过一座山头。

  刚刚从浓密的树林间出来,便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原本密密层层的山峦丛林,忽然在这座山峰的背后退开,中间出现了一个不小的美丽的湖泊。

  在碧蓝的天空下,湖泊犹如明镜,倒映着四面青葱的山色,纤毫毕现。微风徐来,那湖中粼粼地漾起细波。四边树林从山峰延伸而下,靠近湖边时,便成了林地缓坡,坡上尽是碧绿的长草。坡下的湖岸,却是细细的白沙铺就。

  这里本来难行,平素就少有人来,再加上皇帝驻跸要登山之前几日,又驱逐了周围二十里的山民。故而此刻此地,只一片安详绝美的湖光山色,犹如人间仙境一般。

  两人啧啧惊叹,放慢脚步行去,一路尽情欣赏。

  到得岸边,更吃了一惊,这里竟然有人!

  那是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蹲在沙滩上不知干什么。卫青和刘彻对视一眼,便一起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才发现这是一个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的佝偻老人,蹲在沙滩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身边摆了一根乌黑的拐杖。

  “喂!你在做什么?”刘彻毫不客气地道。

  象是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老人全身抖了一下,连忙回过头来。于是,刘彻和卫青看见一张奇异的脸,红润犹如小孩子,却全是皱纹,满脸惊讶地看着他们。

  见那老人讶然,卫青温和地笑道:“老人家莫慌,我们是外来游览的人。”

  那老人看着他们,慢慢道:“我不慌,我又不问病,又不求药,我有什么慌的!”说完,便又低头写写画画去了。

  听他答得古怪,似乎意有所指,两人心中不由得一怔。刘彻“咦”了一声,对卫青道:“这个人,好像有些意思!”

  卫青点点头,问道:“老人家何方人氏?为何在这里?”

  那老人冷笑道:“这话应该问你们,你们可是外来人!”

  他毫不客气的语气,让卫青心中更是纳罕,又看看老人画的内容,心中不由得一动,问道:“老人家画的,可是文王八卦。”

  刘彻楞了一下,看了沙地上全画的是长一条短一条的杠子,似乎杂乱,又似乎有序。果然模糊像是八卦的样子。原来卫青病中无事,只是看书解闷,也看过些医卜星象之类的书,此时便一眼认出这老人画的杠子条子,是八卦。刘彻反而一时没有认出来。

  那老人“咝”地吸了口气,讶然道:“你这个小娃娃还认得?”

  卫青此时也已经不惑之年,虽然英俊超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但无论如何看上去仍是个成年男子了,此时听见老人叫他“小娃娃”不由得尴尬地笑笑。

  刘彻却好奇了,他自来迷信,此时便相信这老人有点来历。便道:“你会卜卦?”

  那老人认真打量了他们一阵,才道:“会!”

  “那便给我们卜一卦!”刘彻道。

  他帝王的身份惯了的,浑没想到有客气两个字。

  卫青觉得有些不妥,这人不知何许人,在这个地方出现,实在蹊跷。但见刘彻跃跃欲试的样子,不忍拂了他兴致。便温和地道:“我们孟浪了,老人家如不见怪,便给我们卜一卜吧!”

  那老人看了他们,半晌才笑道:“好!好!能遇上你们两个,也是有缘,便给你们卜一卦!只是我要先说在前面,这个东西,是真也是假,可以信可以不信的!”

  二人心中一动,刘彻的宫廷里有不少方士异人,历来只唯恐人不信他们。这个老人倒是古怪得紧!便不由得反信了几分。

  那老人接着问道:“不知二位要问什么?”

  卫青便看了刘彻,刘彻一愣,便问道:“问他的病什么时候好!”卫青一愣,也看着老人。

  那老人却不屑道:“该好时自然就好了!小事,不问!”

  刘彻有些恼怒:“怎么会是小事!你这个老头……”

  卫青连忙拉他,笑道:“老人家说得是,我都忘了我生病了。你提它做什么?”

  刘彻才悻悻地住口。卫青笑道:“另外问一个好了!”

  刘彻却一时想不起问什么来,想了半日道:“那个,问问寿数好了!”

  那老人嘿嘿一笑,问了他生辰八字。刘彻说了,才一出口,那老人赞道:“好尊贵的命!”

  便从怀中取出一把子耆草,按四柱排好,慢慢细算。

  良久老人笑道:“日赶着日,月赶着月,这命是个好命,可惜贪欲多了,什么都想要呢。连日带月一起算,甲子多两手!”

  刘彻一愣,甲子多两手,一甲子六十年,两手是十,莫非说他有七十年寿数?本来这个寿数在当时已经算高寿了,但他是要求长生的人,当下心中不乐。

  卫青见他脸上不好看,忙打岔道:“这样,也算算我的。”便也说了生辰。

  老人点头不语,将耆草打散,重新算起来。

  这一次却是反复好几次,才慢慢道:“这也是个好命了!只可惜杀孽太重,命数不永!连日带月一起算,不过半百之数!”

  两人一同愣住。滋味却大不相同。

  这卫青因为有顾壬晴的一番话在心中,虽然意外,却也不十分吃惊。只是心中一沉:“莫非天命如此!”

  而那刘彻却如晴天霹雳一般,当下便发作起来:“你是何方妖人,竟敢如此乱说!”

  那老人收了耆草,冷冷笑道:“我不是妖人,我只是说实话的老实人!你爱信不信,要我算的是你,说妖人的也是你。好强横的人!”

  刘彻被堵得一时无话。

  卫青心念一动,问道:“老人家姓甚名谁?为何会在这里?”

  那老人斜睨他们一眼,大笑道:“我自来住在这里!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们才对!”又摇头叹道:“说真的不信,说假的才信!说实话的妖人,说谎话的仙人!呵呵,这个世道,不懂!”

  边说边自站起来,拄了那乌黑的拐杖,一瘸一拐地挪了个地方,自在另一块沙地上写写画画,无论二人如何询问,却再也不开口了。

  二人无奈消磨得一时,也便只有离开。一路也曾继续游历山水,但心中却始终重重的。

  等他们回来经过那个地方的时候,湖边早已无人。沙滩上也没有了任何写画的痕迹,连个脚印都没有了!

  ……

  因此一事,刘彻心中不自在,待得下山回驻跸之处,便连忙找地方官员来询问。

  那官员说,此山果有一个异人,医卜星象无所不精的,只是脾气古怪,行踪不定。原本皇命召天下异人时也曾找寻过,用官诏召了很多次都不奉的。后来干脆隐入崆峒山不知所踪了。也不知名姓,只是知道他腿脚不好,拄了一根黑色的拐杖,附近乡人皆叫他拐杖先生。

  刘彻听了,楞了半响不语。

  忽然看见卫青在旁边,便强笑道:“仲卿莫信他,这等人都不敢见的人,说的必定是谎话!”

  卫青一笑:“我自不信,陛下也莫要信才好!”

  ……

  天还没有黑,风向便转了。原本晴朗的天空,很快便变得阴沉沉的。没有下雨,但是明显地冷了。

  晚膳后,皇帝刘彻处理几封才送到的急报。卫青便回自己的住处歇息。不久便听得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知道刘彻必定不能来,便吃了随身携带的丸药睡下。

  如何睡得着,只听得雨声一阵急一阵缓,心中也是一阵热一阵冷。渐渐地,听得檐下的滴水声,痴了。

  忽然外面值卫的内侍说了声什么,还没有细听,便听得门拴一响,进来一个人。起身看时,却是刘彻。

  连忙迎上去: “陛下,怎么过来了?外面不是下雨么?”

  话音未落,却被刘彻一把抱住。

  卫青一愣,便轻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刘彻不答,只是抱得更紧了。外面仍然下着雨,他的头发上和衣衫上隐隐有些湿意。他的脸紧紧贴在卫青脸颊上,凉凉的,湿湿的。他的呼吸在耳边,有些急促有些紊乱。

  “没有,”刘彻说,声音有些重重的。

  卫青轻轻推开他一点,仔细地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真的没有么?”

  夜灯下,刘彻的眼睛晶莹发亮,眼底有些不安和怔忪。

  他痴痴地看着卫青,喃喃地:“没有,真的没有什么。只是,只是……”

  他猛地又紧紧抱住卫青:“别离开我!仲卿,不要留下我一个!”

  心中一痛一热,卫青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抬手回抱住他,轻声安慰道:“陛下,不是说好不信的么?”

  刘彻强笑道:“是啊,我是不信的!只是,只是,有些不安……!”

  “朕真的,我真的,害怕了!”

  卫青呆呆地站立着。这个君临天下的人啊!这时候,像个担心被孤独地留下的孩子!

  他温柔地搂住他,轻声道:“不是说了不可信的么?害怕什么?我不是在这里么?”他心中隐隐作痛:只要有可能,我的陛下,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刘彻忽地放开他,痴痴的看着他。

  他俊朗清瘦的脸,他斜飞英气的眉,他高挺的鼻梁和微微下抿的嘴唇……

  温柔和霸道地吻了过去。

  不容他再躲,不容他再逃,手臂紧紧地禁锢着他。身体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

  正待挣脱,忽然心中一阵酸痛,便不由自主,放低了抵抗。

  这是一个很有耐心的吻,在他的唇齿上挑逗,斯磨,然后慢慢侵入,和他的舌纠缠,在他的腭膛里探索。他的身体微微一颤,似乎和以前一样想要逃避,但他的手臂在他的背后,却圈住了他,无法再躲。

  在疼痛的心里,那种熟悉而又陌生战栗瞬间卷遍了他的全身。他低低地“唔”了一声。

  不放开,绝不放开,仍然紧紧地吮攫他的唇,不放过他的甜蜜和湿润。

  手慢慢滑入他的衣襟,摸索着他坚实的胸前那两粒小小的突起。在寻觅到的时候,感觉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好像是让他安心和放松,那吻更缠绵,更炽烈了。

  那两粒小小的,软软的东西,在他手指的刮擦揉捏下,慢慢地挺立起来,变得硬硬的,尖尖的。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身体渐渐软在他怀里。

  于是,一把抱起他,向着床榻走去。他静静的靠在他的肩上,美丽的眼睛紧紧地闭着,似乎承受不了这么熟悉的,但是久违了的幸福。

  解开他的衣襟,那多年以来爱恋的修长柔韧的身体,再一次裸露在他面前。

  他小心地贪婪地慢慢抚摸着,这是魂牵梦萦的珍物啊!

  那精致的锁骨,光滑坚实的胸膛,美丽的两点樱蕾,——那是不应该只被抚摸的,那是可以舔舐的,甜蜜的——那狭窄柔韧的腰肢,修长的双腿……

  在他的爱抚下,他的脸犹如哭泣般抽动着,他双眼迷离荡漾着氤氲的水汽,微微张开的口唇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强忍不住的呻吟和喘息,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地扭曲着,大腿不由自主地慢慢摩擦……他的美丽在他的手心中慢慢地绽放了。

  ……

  在深深地进入他身体那一瞬,他呻吟出声,那嘶哑的带着淫靡的声音,让他的血液上涌,让他的身体几乎要战栗。那种紧密的,圆融无间的包容,……一切都结合得那么完美!

  他在他的身体里悸动着,在欲仙欲死的浪潮中起伏,看着他微微蹙着的双眉,因为欲望而晕红的双颊。

  ……

  我们,是要永远在一起的!

  在共同冲上愉悦得似乎要死亡的顶峰的时候,他紧紧地抱着他在他耳边,像是叮咛像是承诺!

  在他的身下,他的眼角隐隐沁出一颗晶莹的泪珠,后来,他说,那是因为愉悦!

  这是元封元年仲夏。

  崆峒山在细雨中仍然山光水色。

  117.问心

  外面阴沉沉的,乌云已经越压越低了。这在这个季节是很奇怪的事情。因为,春暮的时候,很少会有雷雨的。但是,雨确实会下来的,因为天气的沉闷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限,那暗沉沉的天空中,雷电已经隐隐泛着青白色的亮光了。

  “你们不害怕么?”他躺在床上,对着黑暗淡淡地问。

  黑暗中,那些鬼魂都窃窃地笑了。

  还是那个最大胆最出色的鬼魂,用他温和讥讽的语气回答道:“我们为什么要害怕呢?”

  他说:“我以为,鬼都是怕雷电的。”

  “呵呵,那是人的认为,我们可不这样认为。”那个鬼魂说,然后又好奇地诡笑着说,“我们不怕,你怕么?”

  “我怕什么?闪电还是雷霆?”他反问。

  “我是说,我们这些鬼魂,这些不在世的人。”

  “哦!”他微笑了,“用你刚才的话来说,我为什么要害怕?”

  鬼魂不怀好意地笑:“你手上有那么多的血……”

  他看看自己修长苍白的手掌,点点头:“是的,死在我手上的人很多。但是,”他骄傲地笑了,“卫青一生,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不该死的!”

  他苍白的脸上一双黑色的凤眼闪闪发亮,唇角带着一个冷静而骄傲的微笑。

  鬼魂讥讽地笑了:“哦!或许,你没有直接杀过,但是,那些间接被你杀死的呢?那些送了自己儿子的年迈的父母,那些等待自己丈夫回归的少妇,……嘿嘿,不是要兵刃上见血才叫杀戮!”

  卫青沉默了一下,再次看看自己的手掌,慢慢地开口:“如果,要这样说的话,我承认。因为战争从来就不是仁慈的!但是,为了国家和道义的战争,这样的鲜血,我愿意沾!”

  “国家?道义?在哪里?”鬼魂讥诮地说,“你的国家有存在的理由,别的国家有存在的理由;你的国家有要让自己长治久安的责任,别的国家也有让自己生存下去的理由。至于道义,嘿嘿,你知道,那往往是君主和当权者的借口,用来满足他们无限的贪欲和权力的欲望!”

  “你这样说,难道你不是我大汉的臣民么?自己的国自己的家屡屡被侵犯,被侮辱,你能无动于衷?”他断然反驳。

  鬼魂的脸上,流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我早已经不是了!我现在,是一个丧失了生命的人,从生命的角度出发来看待这一切。”鬼魂加重声音说,“来看待——你的功和过!”

  “我的功过?”他淡淡地微笑了,“那个,是后人头疼的事情。”

  鬼魂诧异地看着他,哑然失笑:“卫青果然是卫青,连这个都可以看得开!”

  “我不是看得开,”他诚实地说,“我只是无法掌握。既然无法掌握,不如随他去好了。”

  “呵呵,你这样想,他呢?”鬼魂恶意地说。

  他知道鬼魂指的是谁。他沉默了。

  “他的想法,恐怕和你不同!”鬼魂冷笑着,“他用严刑峻法辖制了人们的身体,还树立了礼教来辖制人们的思想的自由。因为他,后世将不会有自由粗犷的大汉豪气,人们将在一个固定的思维模式中生活,并且,后世的帝王们,将仿效他的作为,越来越加深这种桎桍。”

  “这是他的使命,”卫青依然平静地说,“作为帝王,巩固他的江山和他的统治,是他必须做到的事情。”

  “包括,钳制人们的思想和认识么?”冷笑声十分刺耳,“就是前不久,他秘密地抓捕了那个写书的人。那个人,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我只认识他父亲——原来的太史令司马谈。”

  卫青沉默了。

  “他烧了他幸苦写下来的那部书的一部分,因为这书里面,有他不喜欢的东西,你知道么?”

  依然沉默。

  “他是不仅要钳制人们的身体和心灵,连真相都要钳制掉的!”

  鬼魂的眼睛射出奇怪的光,像是崇拜,像是倾慕,更像是恶心和痛苦:“你知道,所有的东西都会说谎,连历史也是。只是,真相永远是真相,就算被湮没了,它也永远是真相!”

  “为了你,竟然连真相都要毁掉!可是这样的做法,本身就让他自己走上了历史的审视台,你说,他是聪明还是笨呢?”

  他无法再沉默:“他不是笨,他只是……想保护我!”

  “你需要他保护么?”鬼魂微笑着反问,“你也是七尺男儿,有承担天下的勇气,你需要么?”

  “对于一个不需要刻意保护的人,这样的保护,是保护还是伤害呢?”

  “……”

  “嘿嘿,卫青,你不觉得,他很擅于这样做么?你看,打着爱的旗号猜忌,打着爱的旗号防范;夺权,迫婚,到最后,一任你大好男儿幽居十二年。”

  “那是我自己愿意的。”卫青说。

  “哦,你真的是个伟大的人啊!嘿嘿。那么,霍去病呢?还有,不久以前,那个小小的霍嬗呢?”

  “去病……嬗儿,那是个意外。”

  “意外?如果不是他打着要替你开解开解霍嬗的旗号,说是要替你抹去南婉儿在霍嬗心里留下的对你的仇恨,私自带了霍嬗一个人上泰山的话,他们会遇到那场风雨,霍嬗会死于急病吗?”

  卫青的脸色异常地苍白:“嬗儿,……”

  “嘿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因为爱你,只是没有料到这个意外,对不对?嘿嘿,只知道不顾后果的爱,也是伤害!”鬼魂冷笑着,眼里闪闪发光,带着恶意的高兴!

  外面在开始起风了,很大,很猛,虽然门窗紧紧地关着,但是仍然听得见树木呼啸的声音,屋顶上瓦被掀下来的声音,还有不知那一扇没有关好的窗户“砰!砰!”的撞击声。

  隐隐有些人声,然后是闪烁的灯光,原来是几个值夜的丫鬟,在四处检查着已经关好的门窗。

  昏黄摇曳的灯影里,鬼魂们纷纷隐去。

  睡在外屋的隐姬被惊醒,连忙悄悄起身,过来查看。见他闭着眼,似乎睡得很沉很沉。隐姬为他掖好被角,拉好帐幔。又悄悄地退下。

  这是,一个侍女的声音在外面低低地问道:“隐娘!隐娘!”

  便听见隐姬连忙轻手轻脚的打开房门出去。那丫鬟小声问道:“刚才大风,长公主命我来看看,大将军可被惊扰了。”

  隐姬小声道:“大将军睡得很安稳。劳烦你跑了这一趟。”

  那侍女小声道:“没什么,大将军这一段时间不大好,长公主心里头实在担忧,叫你们服侍要仔细。”

  隐姬应了。

  侍女离开了,隐姬关门进来,不敢再到外屋,便拿了自己的被褥,在他床榻下面铺好,蜷缩着睡下。

  鬼魂们没有再来。

  但是,他一直睡不着。脑海里,那鬼魂的话一直在缠绕:“在以爱的名义,做着伤害你的事情!”

  爱和伤害啊,都是一样的深刻!

  黑暗中,他苦笑了。

  一道青白色的闪电忽然划过黑色的天空,紧接着一个霹雳,然后,雨开始倾盆而下。

  第二天,天色早明。

  还在床榻上,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尽管几乎一夜无眠,但是,他仍然很快就惊醒了。低低地咳嗽一声,问道:“隐娘,什么人在外面?”

  隐娘连忙进来,见他已经醒了,便挽帐幔拿靠枕扶他起身,边小声笑道:“是宫里面,来问问大将军的情况的。”

  卫青疲惫一笑:据儿和皇后,也太紧张了。

  ……

  去年(元封四年)四月,关东大旱,流民达240万,坐镇的长安的太子刘据缺乏经验,只知赈济而不知管理。结果被宵小所趁,借机煽动灾民,年末,便爆发了关东民乱。

  皇帝刘彻惊闻此讯,便欲回銮长安。

  但随行群臣,却纷纷劝阻。只因泰山封禅已经宣告天下,并且,上一次封禅便便未成功(据记载,武帝第一次封禅因春寒未退,草木不生,山石裸露不宜封禅而放弃),如今第二次要是再不成功的话,那便是天意拒绝封禅,天下恐怕会怀疑这个天子,是不是真的受命于上天了!

  在那个时代,天子应该是上天的意志的化身,如遭天意拒绝,这就是说明,天意已经放弃了这个君主,那么,其他的人便可以打着“顺应天命”的旗号,堂而皇之地取代他。

  数千年来,朝代更替,“天命”是最好的起事借口。

  如果封禅不成,这其中在帝国民众的思想上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是令人恐惧的。

  一方面是对帝国的舆论和精神凝聚力极为重要的封禅大事,一方面是京畿和长安心腹之地的稳定。于是,元封五年初,卫青自愿请行,刘彻反复斟酌后,卫青离开封禅的队伍悄悄回转长安坐镇。

  他是刘彻唯一放心将心腹之地国都安泰托付给他的人!

  赈济,安抚,又调动京畿南军平乱,然后,就是遣返流民;抑制地方豪强趁机兼并土地;还有明年春天饥民的粮食和种子……一桩桩一件件忙下来,毕竟劳累!

  或许是天命注定,也没有什么忽然的病发,只是精神渐渐地疲累,只是身体渐渐地衰弱。待得大家都觉得不好的时候,已经卧床不起了。

  皇宫卫府朝局同时震动。

  每个人都知道,包括太子刘据,——如果卫青一病不起的话,那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每天都有忙碌问安的人,请医的延药的,各人带着不同的担心在忙碌。对于这些人,卫青淡淡的,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的忙碌,恐怕在很大程度上,不仅仅是为了他,更多的是为了他们自己!

  屏退了那些所谓的名医,拒绝了那些所谓的神人,什么人也不想见,他想独自安静安静。

  但是,他避不开那些鬼魂,那些熟悉的早就离开他的人的鬼魂。

  这一次病后他们都来了,他们随时围绕着他,陪伴着他,和他说话,让他回忆。

  他并不害怕,生命的终结如同预知一般来临的时候,没有任何惊慌失措和哭哭啼啼。他只是坦然地——等待着。

  ……

  这些鬼魂中,有他那个娇小的妻子,呵,她还是那么的胆小贤淑地,往往躲在帐幔的后面。一如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羞怯地偷偷地看着他;还有,他看见了去病,那个固执阴郁的孩子啊,满眼的愧色和痛苦,这么多年了,你还放不开么?

  来得最勤的,最喜欢纠缠他的莫过于这个最美丽最出色最大胆的鬼魂了。因为这个鬼魂说:“你欠我一个承诺!”

  “呵呵!”这个鬼魂又来了,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心理,他似乎很喜欢让卫青困惑,现在,他又这样说:“其实,我很好奇,他真的爱你么?”

  卫青看了他,不说话。

  鬼魂在脸上漾出一个最美丽的微笑:“你确定他爱你,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证明?”

  “征服什么?证明什么?”

  “作为帝王,用征服来证明他的权力;作为男人,用征服来证明他的雄风?”

  “这个,你应该问他去?”

  “呵呵,那么,我们换一种问法:你爱他么?”鬼魂狡猾地说。

  感觉到鬼魂的恶意,他淡淡地看了鬼魂一眼:“爱,但是,和你不同!”

  鬼魂冷笑道:“有什么不同?”

  “爱的本质不同。你的爱,是承欢是倾附,是刻意的讨好,受宠若惊地接受。可是,我的爱,是和他肩并肩迎击风雨,手挽手一起战斗。”

  鬼魂被刺痛了,冷笑道:“我看不出什么区别,我们一样是他身子下面承欢的人!” 卫青的脸涨红了。

  “再说,”捉狭地道,“如果你们真的那么平等的话,怎不见你把他压在下面呢?”

  终于仍不住笑了:“看来,你终究还是没有明白。爱的地位,不在于爱的形式,欢好不过是爱的情感表达,谁上谁下都是平等的。不能因为上或者下,便断定谁强或者谁弱。生命和爱的本能,是没有仪式上的划分的。”

  鬼魂沉默了半晌,道:“好吧,就算你说得有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爱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这么快,这么肯定?你好像没有考虑到你可能爱他么?”

  “为什么不能?”

  “很简单,你是一个男人!不仅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刚强的睿智的男人,你的性别,你的性格,你的能力,不是一个甘居人下的人。你可以作为臣子臣服他,但是,作为男人,你能心甘情愿么?”

  “事实是,我和他相知相伴已经二十多年了。”淡淡的回应。

  鬼魂的脸微微有些扭曲,似乎一股嫉妒的火焰从心底窜了上来,但鬼魂仍然强压妒火问道:

  “你确定你的爱不是臣子对君主无条件的服从;不是在强权和感情下的让步?”

  “什么?”

  “你口口声声说你爱的是阿彘,你爱的是一个什么样的阿彘?哦,你会说因为他精明睿智强硬果敢吧?呵呵,你爱的,不是一个帝王才有的本色么?如果阿彘是普通人的话,他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特质,你还会爱上他么?而如果阿彘是帝王刘彻的话,那么,你的感情剔除臣子对帝王的忠诚和服从外,还剩下多少呢?”

  “……”

  “抛开性别伦理道德等级,我想你会毫不犹豫地说爱的。可是,这些东西是抛不开的。那么,抛不开的情况下,你爱过他么?”

  “……”

  他爱你么?你真的爱过他么?

  牵绊那么多,顾忌那么多,这样的爱情,还是爱情本身么?

  118.日落(外问心二)

  问心(二)

  良久,他长眉一挑,那微微下抿的嘴唇忽然流露出一个明亮的微笑:“你是故意的吧?”

  鬼魂:“什么故意的?”

  “故意要让我困惑,是么?”

  鬼魂嘿嘿一声。

  他微笑着说:“这也是——你的困惑吧?或者说,你曾经的困惑?”他看着那张美丽得没有任何人间的痕迹的脸庞,继续说道:“我不奇怪你这样说,因为我确实曾经这样困惑过。不过,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鬼魂不解地问,懊恼的脸上带着一点未曾得逞的不快活。

  “不为什么。说得清楚的爱,便不是真爱了。我之与他,犹如他之与我,我们都因为对方而辉煌。这一生,还要强求更好的么?”

  他淡淡地说。

  鬼魂无言。良久,才慢慢地说:“是的,如果你没有遇到他,他没有遇到你,那一切会是个什么样子?”

  “哦?你认为是什么样子的呢?”

  鬼魂笑得有些苦涩:“或许他会是个还不错的帝王,但绝对不会有这样赫赫的武功;而你……或许会安稳一生……呵呵,如果你们没有彼此遇到,你们的生命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点点头,微笑了。

  是的,如果我们没有遇上,那么我们的生命肯定不会如此辉煌!

  他已经很虚弱,苍白的脸没有任何血色,那两道斜斜飞出的长眉,黑黑的,在眼睛上面画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线条。但是,他的笑容却如此开展,黑色的凤眼里,射出明亮的光芒。是那种从内心深处才能散发出的光芒。这光芒,让他的脸忽然变得明亮而生动,俊美不可方物。

  鬼魂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脸。脸上神色变幻复杂,似乎是嫉妒似乎是倾慕。

  是的,他们的爱情毋庸置疑,而壮丽的江山社稷,赫赫的文治武功,只让这爱情变得如此光彩夺目!

  鬼魂慢慢地:“我曾经那样地不服气,认为,如果换做了我,一样可以有一次惊天动地的感情。我确实错了,天下,只有卫青配得上刘彻;只有刘彻才能拥有卫青……!”

  “呵呵,至于我……”鬼魂自嘲,“太阳光芒万丈,有太阳的时候,没有任何星辰可以闪烁;月亮似乎温和含蓄,但是,月明的时候,星辰也是稀少的。如果日月当空,那么任何东西,都不会有光彩的!”

  鬼魂静静地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的人,眼光闪烁:“你没有多少时间了,知道么?”

  他微笑:“你们才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鬼魂点点头,温柔地看着他,久久不语。那眼光,像是在看一个倾慕的对象,又像是看一个挚爱的情人。

  鬼魂轻轻地叹道:“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来说,死亡不是终结,知道么?”说完,慢慢地隐去了。

  如果,死亡不是终结的话,那是什么?

  从那天晚上开始,鬼魂们没有再来。

  或许,本来就没有什么鬼魂,那些虚妄的东西,本来就来自人的心里。不是说“疑心生暗鬼”么?当心中没有疑惑的时候,鬼也好,神也好,都是不存在的。

  ……

  他整日在半梦半醒中昏迷着,没有鬼魂,但梦却不轻松。总是很乱,很累,很冷。梦里,总是黑黑的。

  他不害怕黑暗,从来不,但是这样潮湿阴冷的黑暗现在给他寂寞的感受。寂寞,最难忍受。

  有一天,他在半昏迷的梦境中,梦到一片温暖而明亮的阳光。梦里的黑暗潮湿全部都消失了,那些昏暗的东西忽然全部都有了光彩,青山绿水,蓝天白云,鼻端似乎还嗅到了阳光下花草的气息。

  他醒来,一只温暖的手带着梦中阳光的感觉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他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就微笑着说:“你回来了!”

  是的,他回来了。

  ……

  ……

  日落

  (隐姬)

  他病重的消息,已经快马传出去五天了。算算路程,应该快到了。陛下这时候,应该已经完成封禅大典了吧?生病以来,他是这样的固执,无论长公主如何说,皇后也委婉地劝告,他就是坚持着不呈告病的奏章。

  他只是对她们说,一点小病,别惊动陛下,陛下要做的事情很多。

  是的,陛下真的太忙了。但是我知道不管他如何忙碌,只要知道他生病的消息,是无论如何都要赶来的。

  “傻隐娘,就是怕他急忙赶来,耽误了他的大事啊。”他微笑着说,声音很低,但那男性的浑厚的声音,很好听。

  这么多年了,没有听够的时候。

  他吩咐所有的人隐瞒他生病的消息,因为陛下祭典天地的大典是错不得的。就害怕陛下他那种不管不顾的性子忽然发作,扔下一切赶来,所以,只能瞒着。

  唉,陛下的性子啊,确实也只能瞒着。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强撑着在自己的搀扶下坐起来写奏章,写上疏;后来,实在坐不起来的时候,就命伉儿代替他写。

  伉儿的字是仿照他的练出来的,很像,以前代他写信什么的,从来没人可以分辨得出。

  不知道陛下是如何分辨出来的,就在那封奏章上去的第五天,飞骑传来了一道密谕,问他是否安好。

  他微笑了,摇摇头,还是强撑着写了回执,说自己很好很好。

  可是,他实在是不好了。连那个一直以来看病的,像是神仙一样的顾先生,都摇摇头,没有再开药了。

  “好好照顾他,宽着点心,顺着他的意吧!”顾先生叹息着说。

  难道这次,他真的不好了?

  眼泪,总是要偷偷地流,可是,不能流!那多不吉利的!

  强打着欢笑和以前一样照顾着他,想隐瞒顾先生说的。但是,他似乎早就知道了。也是,他是这样聪明,这样睿智,有什么东西可以瞒过他啊!

  他很平静,很坦然。

  他是个最好服侍的病人,一天绝大多数在昏睡,难得有一会儿清醒,也是安静地躺着。好像在惦念着什么,惦念着什么呢?有一次,看见他沉思的时候手里有一块白玉。

  上面好像刻着一只雁儿。

  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宫里头,皇后的来使几乎每天三次,还有太子的。

  府邸里,长公主脸色苍白,忽然老了很多,以至于忙碌的时候嘴唇几乎老态地哆嗦着。

  这几天,来的人减少了,嗯,是那些下级的官员少了,那些顶尖的朝廷大员,来得似乎更勤了。他们,都在等待或者担心着什么。

  宫里宫外,似乎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紧紧的弦,这根弦,就是他了。

  他对很多人都很重要,但是,他似乎完全不以为意。除了一个人,他对其他人的温和和宽容,都是带着温暖的距离的。

  曾经有一次,他的眼光从沉思中转了过来,在我的身上略略流连了一下,忽然开口道:“隐娘,这些年,累了你了!”

  心是怔住了,人是痴了,口里喃喃地不知要回答什么。眼泪不争气地想越过眼眶的界限,连忙用帕子捂住了。

  “我走了以后,你想去什么地方,就去吧!”他爱怜地说。

  哭着摇头,只是摇头。

  我能去哪里呢?

  你是我一辈子的守候呵!

  ……

  陛下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面上,宣布的是皇帝回銮在甘泉宫停驻。那些留守的大臣,包括太子都去甘泉请安了。但是,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晚上,我惊讶地看见陛下行色匆匆地从密道里出现了。

  陛下走路的时候,腿脚有些不正常。

  那天晚上,我和小内侍替他更衣的时候,才发现,陛下的亵裤上血渍斑斑,大腿内侧全部被磨烂了。

  吴正说陛下是一路疾驰来的,这伤是马背磨的。

  我们都战战兢兢,但是,陛下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只是严令我们不得告诉那人。

  确实不能告诉他的。

  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陛下就这样陪着他,整日地陪着。除了,伉儿他们几个来请安的时候,陛下会回避开来。否则,连长公主也不避忌了。长公主,唉,也是个苦命的啊!

  陛下真的很温柔。虽然我以前就知道他对他很温柔,但是,这样的陛下仍然让我动容。

  每天,只要天气好点,他就抱他到廊下去,吹吹风,晒晒太阳。握着他的手,和他说话。

  在他面前,陛下是安详而镇定的。

  但是,每每他没有看到的时候,我看见,陛下的眼睛里,那种炽烈的忧伤和痛楚。在他不注意或者昏睡地时候,陛下常常凝视着他,那眼光几乎是贪婪的,就像就像要用那炽热的眼光将他烙在眼里,烙在心上,让他永不消逝!

  在他面前,陛下从来不流露这个。

  他只是陪着他,有的时候他们絮絮地说话,说的东西我不大懂,是什么灞河啊,建章啊,还有一个叫阿志的什么人似的;有时候,聊着聊着他微笑起来,那笑容好似一点火星,就把陛下的眼睛点亮了;更多的时候,他们默默地依偎在一起,双手紧紧握住,什么也不说,只是这样静静地,静静地待着……

  原来我以为,他爱陛下不如陛下爱他深刻。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每天,他的眼光都会急切地寻找着陛下,如果陛下没有出现,他的脸就会黯然下来,那眼神惶惑而寂寞;如果陛下出现了,他的脸就会灿然生动。

  他从来没有这样任性和固执,只要陛下的怀抱和搀扶。陛下没在的时候,他不要任何人抱他到廊下去,他就那样焦虑地等着,用不安的眼神四处找寻……

  陛下出现的时候,他会绽开一个依恋的笑容:“我等了你很久了。”他会略带抱怨地说。

  或许,不是现在这个时刻,我永远看不到他对他的痴恋和不舍。

  ……

  他坐都坐不起来了。

  他连说话都很吃力了。

  他的眼睛仍然清亮,里面满满地是担忧和不舍。

  陛下异乎寻常地镇定,似乎事到临头,反而全然不畏惧不在乎的样子。我觉得有些害怕,又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他晕过去很久没有醒来,陛下没有像前几次一样惊慌失措,他甚至没有叫太医令,——因为早就证明那是无用的。他只是紧紧地搂他在怀里,怜爱地看着他苍白死寂的脸,他的脸也是苍白的。

  “我不让你一个人走!”无意中,我听到他喃喃地低语。

  我害怕了。

  那天他还是醒了过来,幸好醒了过来,我看见那点生气在他脸上浮现,因而也在陛下脸上浮现。

  他看着陛下的眼睛,他知道陛下在想什么,他一向都知道他的。

  那天他说:“陛下,可能暂时不能陪你了。”

  陛下没有说话,轻轻地吻着他的额头。象搂着小孩子一样搂着他,轻轻摇晃着。

  他艰难地说:“陛下……臣舍不得……”

  陛下的眼睛湿润了,但是把头别开,不让他看见。

  他吃力地举起手,固执地把陛下的脸转过来,直视着微笑了:“我……还会来寻陛下的。”

  陛下的眼睛晶莹无比。

  他语气低微,但是很坚定地说:“我还会来寻陛下的,因为……舍不得。……还会来的……”

  “陛下……千万记得……别让我……到时候,寻不到……”他笑了,眼里亮晶晶的。

  我没有再听下去,跑出去了。尽管,我应该在那儿服侍的……

  我不知道人可不可以重生。听说,在遥远的西方,那里有一种叫做“佛”的神,可以掌管生死让人轮回。

  轮回,是什么?

  他说的,是真的么?

  我希望是。

  ……

  (吴正)

  他就那样去了,静静地。

  早在我和陛下飞驰来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感了。

  跟随陛下这么多年,我知道,陛下最怕的,就是这个。他一直在努力寻找各种方式,就是为了避免,避免有这一天。

  他是帝王,而且是一个伟大的帝王,所以,他一以为自己能做到的。

  但是,人毕竟是人,纵使贵为帝王,也不过是扭不过上天的凡人而已。大将军,还是一天天地离死亡越来越近。

  奇怪的是,陛下却越来越镇定了。

  这一天果然来了。尽管知道就是这几天,心里也早有准备了,但是,仍然觉得太突然,太不像真的了。

  我朦胧的泪眼里看见陛下死白的脸,紧紧地搂着他不放手。陛下像是一头被掏了心的垂死挣扎的野兽,任何人敢靠近他们,敢要他放下他,他茫然的眼眶里就会露出狰狞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盯得人不敢上前不敢动。

  陛下没有流泪,一直没有,那眼神空洞洞的,好像他所有的理智和感情都随他去了。他紧紧搂住他不放手。

  只有望着怀里的他的时候,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缱绻。

  而他在他的臂弯里,渐渐地僵硬,渐渐地冰冷。

  陛下一天一夜后才放手,一天一夜后,似乎终于明白了点什么,陛下才放下大将军,小声地对他说:“既然累了,那就好好歇歇!”

  陛下的声音很温柔,就像平素对他说话那样。

  然后,陛下想站起来,但是,却无论如何站不起来了。我和几个内侍连忙搀起他,给他揉着不灵便的腿脚。陛下没有出声,我抬起头小心看看:陛下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在做什么,他的眼光还停留在他的脸上,那么宠溺那么温柔!

  他说,大将军累了,要好好歇歇。叫我们动作轻点,别吵着了。

  陛下一直没有哭,他的眼睛干干的。

  大将军去世,是了不得的大事,宫廷中,朝堂里,还有卫氏家族,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一时间,象潮水一样涌来了。

  我们小心地劝陛下,回宫去避避。

  陛下摇摇头,就那么陪着。有人拜祭来了,就在大将军榻后放了一个巨大的屏风,陛下就在那里等着,呆呆的,一动不动。等人走了,他又出来,坐在塌边,还是一动不动。

  七天后,大将军入殓。

  封灵柩的时候,沉重的“哐”“哐”的木槌的巨响,像是打在人的心上。我看见,陛下眼里的那种生气,那种一直以来在他眼底闪烁的活泼的霸气的张扬的生气,被一锤一锤地打灭了。

  陛下一直没有流泪,但是,那天,听着木槌钉上棺椁的声音,陛下忽然嚎啕大哭,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把我们的心都绞痛了。

  大将军入殓了,陛下再也看不见那熟悉的脸庞和身形了。

  陛下回宫了。

  葬礼很隆重,人们都说。唯一的遗憾是,这样的葬礼本来应该由陛下主持。

  但是,对外我们说:陛下在甘泉宫。对内,我们知道,陛下在宣室殿,呆呆地坐着。侧着耳朵,仔细地听外面发出的声音。可是,这里离卫府太远了,什么也听不到。

  有一次,仿佛外面有隐隐的鼓乐哭灵的声音,可是仔细一听,不过是风刮过窗棂而已。

  陛下还是呆呆地坐着。

  用膳的时候,他还是命人摆上两副巾匙,吃一点,又夹一点给对面的碗里,一如大将军还在的时候。

  回宫后,陛下命人封了卫府的密道。因为,他再也不会过去了。隐娘在大将军去世的第二天自缢身亡,陛下特许她给大将军殉葬。

  或许,在那边的那个世界里,隐娘仍然会忠心地默默地守着。

  皇后大病了一场,她的病因我知道,因为,属于卫氏的时代,结束了!

  ……

  ……

  西汉元封五年,即公元前106年,大司马大将军长平侯卫青薨逝。亡年47岁。谥号烈侯。

  《谥法》曰:“有功安民曰烈。秉德遵业曰烈。”

  《汉书 叙传》:“长平桓桓,上将之元。”

  出殡之日,京畿将士皆黑甲黑袍,列队护送灵柩。长安万人空巷,焚香祭酒。

  皇帝颁旨,卫青陪葬茂陵东北,为塚象庐山。

  ……

  未央宫冷清的椒房殿里,皇后卫子夫瘫坐在殿外石阶下,对焦急的宫女的呼唤充耳不闻。她愣楞地看着西方的天空,那里,一轮红日正在渐渐西沉,和天空被巨大的青蓝色的光晕覆盖。

  无知的小宫女来搀她,被她一手推了个踉跄,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小宫女看见,素来端庄仁慈的皇后脸上,恐怖的扭曲了的神情。像是伤心,像是痛苦,像是寂寞和不甘……

  她听见皇后喃喃地:“嘿嘿,东北,茂陵东北……”

  忽然皇后放声狂笑。

  那笑声凄厉疯狂,小宫女瑟瑟发抖。

  终于,那笑声渐渐粗哑,渐渐低沉,变成嚎啕大哭:“你们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我……?”

  ……

  宣室殿里,孤单的皇帝刘彻小心地将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端详了半天,忽然抬起头对对面一笑:“你瞧,这一着好不好?我有没有长进?”

  灯影下,皇帝的笑容很温暖很温柔带着点点痴迷。

  皇帝棋盘的对面,空空的,没有人影……

  119.番外(二章)

  汗血宝马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上。阳光从绿色的树枝间洒下来,也被晕染上一层蒙蒙的绿色。

  御马房的大内侍贾德和往常一样,来到马厩里,认真地给那匹马喂料。

  最好的小米拌合着鸡蛋,还有新鲜的青菜,比长安城里那些平民吃得好多了。虽然已经喂了很多年,贾德仍然忍不住这样想。

  马低头吃着。

  这是匹让人一见就不会忘记的马,高大的骨架,火炭一样的毛色。偶尔抬起头来喷喷鼻息,那目光中都流露出高傲的不同一般的神色。

  这是大汉王朝最神骏的马!

  待马吃饱,贾德开始细心地给马洗刷。

  用清水洗濯马身,刷子梳理那焰火一样的长毛,贾德做得很认真,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认真。

  这是大汉王朝最昂贵的一匹马!

  贾德知道,这不仅因为皇帝曾经铸造了和真马一样大小的金马去换这匹马,还因为,在那个叫做大宛的小国自不量力地拒绝了之后。皇帝陛下为了这马发动了一场战争。

  十一万将士出征,回来一万人。

  倾国之力,十万人的性命,仅仅只为了这匹马!

  这马传说是天马所生,挥汗如血!

  洗刷完毕,贾德和往常一样,拿来那套最好的鞍鞯,给马笼上。

  马不安地喷了喷鼻息,但是,这一套动作它已经很熟悉了,所以,它只是不耐烦地摇摇耳朵,一任贾德摆布。

  “大黄门,我来帮你!”

  一个年青的身量没有长足的小内侍殷勤地跑过来,麻利地帮着贾德整理鞍鞯,勒肚带。

  贾德满意地看着这个小内侍,他知道,这个小内侍是今年才进宫的,是最聪明最有眼色的,看着伶俐的讨好的小内侍,贾德满意地舒了一口气。毕竟,贾德也上了点年纪,这么大的动作量,有些吃不消了。

  小内侍边伶俐地忙活着,边讨好地笑道:“大黄门,您是咱们这里身份最贵重的,以后,你只要说一声,料理这马的事,交给我就行了。“

  贾德“嘿嘿”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小子不错,有眼色。只是,这活是陛下发话了的,咱家还是自个做的好!”

  “啊?”

  上好的鹿皮挽具,黄金的辔头,锦缎的鞍鞯,还有那些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宝石……衬得这马真的如同神马一般。

  “大黄门,还是和以往一样拴在云台殿外面吗?”小内侍说。

  贾德点点头,上前拉住马笼头就走。

  小内侍讨好地跟了两步,找着话搭讪:“大黄门,这马为什么要天天这样打扮好了拴在哪里呢?”

  一道锐利的眼光倏地透射过来,小内侍连忙住了口,惶惑地看着脸色沉沉的贾德。

  半晌,贾德才缓缓地开口了:“小子,你很聪明,也很伶俐。老人家我十分喜欢,今儿教你一个乖,在这宫里,只要按要求办事就好,别问为什么。要是你不信,嘿嘿,……”

  贾德走远了,小内侍心中更是纳闷,但是,他真的是个聪明的人,知道这样的问题,绝不能再问。

  和往常一样,贾德来到云台殿殿门前。

  在汉白玉石阶的下面,那棵合抱的柳树旁边,仔细地拴好马。

  云台殿里有人进进出出,透过重重的帷幕,隐隐看得见一个威严熟悉的影子。贾德知道,那是皇帝陛下在里面。皇帝已经很多年不愿意住在未央宫了,除了实在抹不开的大典外,基本都住在建章宫里面。

  贾德拴好马,给侍立在皇帝身边的一个内侍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马已经备好了,就悄悄地离开。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也和前天一样。

  很多年了,从这匹马到来的时候开始,每天都是这样的。

  马已经备好了。

  但陛下是从来没骑过这匹马的,贾德知道。陛下年轻的时候最爱骑马,现在,就是他年事已高的时候,每逢精神头好的时候,也喜欢叫人牵马来骑上一小圈。

  这马已经备好了。辔头,缰绳,鞍鞯都已经备好,随时可以上马骑着走的。

  但陛下从来没有骑过这匹马。

  这马,似乎是为另外一个人准备的。

  这个人一定很爱马,一定很懂马,一定很会骑马。

  这个人随时会来的。

  他一来,骑上马就可以走了。

  谁,配得上这马的等待呢?

  贾德没有见过任何人骑过这马。

  很多年了,这马就那么一天天备好了鞍鞯,一天天地等待着!

  贾德不知道这马在等谁,作为一个资历和身份都相当重要的御马厩总管,他比谁都知道,不该问的别问。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按要求办事。

  快要走远的时候,贾德回头看了看那马。

  马孤零零地拴在那儿,孤零零地等待着。

  重重深锁的帷幕里面,那个佝偻的影子,好像也在孤零零地等待着。

  钩弋夫人

  大汉征和二年,甘泉宫。

  “果然是这样的!”

  苍老浊重的声音掩饰不住深深的失望和疲惫。

  年近不惑的霍光小心地跪在面前,头都不敢抬。

  尽管,他现在已经是皇帝最信任的大臣,但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让他依然十分谨慎。

  “回陛下,臣已经命人调查过河间那里当时的很多人等,也调查过当年宫中的老奴,确实如此。”

  霍光不安地说,有些害怕接下来的雷霆之怒。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皇帝没有像平常一样暴怒起来。皇帝是烈火一样的性子,霍光很早以前就知道了,皇帝没有暴怒,确实很奇怪!

  于是霍光偷偷地抬头看了看皇帝。

  皇帝老了。

  枯槁的白发,佝偻的身形,在宽大的皇袍下显得格外的瘦削。

  皇帝的脸色很奇怪。像是多年疑惑的事情终于得到一个证明的释然;也像是很久以来希望终于破灭的绝望;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无可奈何的倦怠。

  “原来终究是骗朕的!”皇帝苦笑着说,像是在问霍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霍光不敢回答,继续伏低了头。

  “你原来果然是在骗朕的啊!”皇帝喃喃地说,语气疲惫中异乎寻常地温柔。

  那双混浊的老眼紧紧地闭上了,好像要闭上一些隐藏在心中的久远的秘密。瘦削的身形犹如雷击过后一样失去了生气,宽大的袍服下,那手臂瑟瑟地抖动着。皇帝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着,像是要压下什么,咽下什么。

  霍光不敢动。

  良久,皇帝缓缓睁开眼,四处打量着。

  熟悉的,陌生的,寂寞的,孤独的宫殿。

  皇帝的眼光掠过一面在殿角的青铜镜,镜子斜斜地映照出皇帝枯槁衰老的容颜。

  “这就是你苦心要我支撑的结局么?”皇帝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苦笑了,在心里问道,“你知道,我一向追求生命没有终结,但是,如果没有你的话,再漫长的生命又是什么呢?”

  皇帝灰心地摇摇头,叹道:“罢了,罢了。骗了朕二十年了。”

  忽然,廊下响起脚步声,接着听到内侍传禀:“禀陛下,钩弋夫人来拜!”

  霍光不安地嗫嚅了一下嘴唇。

  皇帝的眼睛倏然掠过锐利的冷酷的光彩。

  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俏丽的少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娉婷地走来,端庄拜伏:“臣妾赵氏,拜见陛下!”

  霍光不敢抬头,但眼角的余光却偷偷地打量着这个美丽的少妇。

  这就是皇帝陛下现在最宠爱的女人了。霍光知道,关于这个女人的得宠,几乎,不,就是一个传奇。

  传说皇帝在漫长的巡狩中——那些年皇帝分外地喜欢外出,喜欢四处出游,就像是在寻找什么一样,当然这只是很多人私下的猜测——路过河间。有一个观天相、占卜吉凶的侍从对武帝刘彻说此地肯定有奇女,皇帝立即下诏寻找。

  果然如侍者所言,随行官员就找到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据说此女天生双手握成拳状,虽年已十多余,但依然不能伸开。皇帝便唤此女过来,见其双手果真是紧握拳状,皇帝伸出双手将这女子手轻轻一掰,少女的手便被分开,在手掌心里还紧紧地握着一只小玉块。

  传说皇帝看见那枚玉块的时候,屏住了呼吸,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都颤抖了起来。

  后来,兴奋激动的皇帝重赏了那名内侍,将这女子带回了宫廷,封为婕妤,宠爱非常。

  因为这女子初见皇帝时手如握拳,所以人们称其为“钩弋(握拳状)夫人”。

  这是个很美丽的传奇。

  霍光看看那窈窕的女子,女子旁边的那个乖巧的孩童,钩弋夫人之子,皇帝最小的皇子——刘弗陵,霍光在心底冷笑了。

  谎言,不是么?

  是谎言就总有揭穿的时候。

  皇帝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谎言么?

  曾经以为很像的,现在,似乎处处不像了。

  那眉,那眼,还有……?

  果然,时间已经太久了,想起来刻骨铭心、撕心裂肺的东西,在眼前却早已分辩不出。

  果然,不是你么?

  皇帝疲惫而无奈地闭上眼睛。

  原来,你是在骗我!

  ……

  《史记·外戚世家》:

  上居甘泉宫,召画工图画周公负成王也。于是左右群臣知武帝意欲立少子也。后数日,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簪珥叩头。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狱!”夫人还顾,帝曰:“趣行,女不得活!”

  夫人死云阳宫。

  史家揣测,皇帝之所以杀钩弋夫人,是因为担心他的幼子刘弗陵才七岁,他死后,会出现“子少母壮”的情况,重演吕后专权的悲剧。所以,司马迁在史记中这样写到:

  “其后帝闲居,问左右曰:“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儿曹愚人所知也。往古国家所以乱也,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女不闻吕后邪?””

  —— 《史记·外戚世家》

  这似乎是皇帝杀钩弋夫人最根本的原因。

  当然,对于这件事,也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那就是立幼子而杀其母避免如吕后专权的事无可非议,但杀钩弋夫人时刘彻还在世,不仅在世,他还活了二年,一直到征和四年才去世。这么早就杀自己幼子的母亲,有些说不通。

  再说,皇帝所为是后世立业的根本,但是,中国历史上,除了后来的北魏,奉行了武帝这一做法之外。就是后来的汉朝历代皇帝也没有再这样做。

  那当时,皇帝为什么这样做?

  或许,这和钩弋夫人忽如其来传奇般的经历一样,都是一个久远的秘密!

  120.尾章 鸾隐

  还是一样俊朗的侧影,还是一样挺拔的双肩,那微笑也一如湖面上飘过的落花,带着温柔宁静的色彩。

  “你终于,肯来见朕了么?”

  没有回答,那斜飞的眉微微挑了一下,一个微笑在碧波澄澈的湖面荡漾开。

  “你骗得朕好苦!”他说,声音沙哑带着哽咽。

  那犹如明星的眼睛里,眼光如春水般抚慰过来。

  “朕知道,朕知道,”他的声音轻轻地抱怨着,“你是说朕是皇帝对不对?帝王与生俱来的责任不能逃避。可是,你看,这二十年……朕,过成了什么样子……?”

  春水泛起愧疚和失望的涟漪。

  “呵”知道他会把一切责任揽上身去,舍不得他好看的眉宇中有任何一点的不豫,他连忙道:“不怪你,不怪你,是朕,是朕的错误。”唇上带着安慰的笑意,心中却是一阵的酸楚。

  二十年,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痛苦。

  “你说你会回来的。”这声音很低,像是梦中的呓语。

  明知道,这不过是那个人的一个小小的计谋,让自己留在这个世上的一个小小的计谋,却忍不住要相信。

  人家说“聪明正直者为神”,他历来都是他的神祗。

  他愿意相信神迹。

  二十年,有多少相似的容颜,带着各种相似的目的接近着他。有时候,在一低头或者一回眸间,以为看见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影子,心也为之惊动起来。可是,很快,很快就再一次失望了。

  最失望的,莫过于那一次在建章,那个影子,矫健的,敏捷的,握着长剑的影子。他以为,他回来了。

  他搜遍了建章和上林。

  他的搜捕被别有用心的人扩大,加以各种各样的名目,然后,就是一场灾难。在这场灾难里,他看见一个个人死去,一个个生命终结。他无动于衷,只是固执地相信:是那些人,那些人藏匿了他,阻隔了他们。

  要让他们说出来,他在哪里,不管让他们流血还是流泪!不管他们是谁!

  二十年!在等待中绝望,在绝望中疯狂,在疯狂中仍然忘不了刻骨铭心地痛,……

  那俊朗的容颜带着痛惜的神情,向他伸出手来。

  脸颊上拂过温暖的,叫人安宁的感觉。

  “朕犯了好多错,”他像小孩子认错一样,乞求更多的抚慰和怜爱:“可是,朕会改的,一定会。”

  就像当年,每次莽撞地犯了什么错误,不待他开口,总是这样先急急忙忙地认错,道歉。因为这样,那美丽的黑眼睛里,会泛出无可奈何的宠溺的漩涡,他会得到更多的怜爱。

  “你看着吧,朕会改的。”他信誓旦旦地说,一如当年。

  微笑犹如湖面上的落花一样,泛着温暖的涟漪。

  好像起风了,卷起漫天的桃花,红红白白的花影,扰乱了他的视线。

  “别走,”他低喊,那修长的身影,略略地顿了顿,笑容里泛着忧伤的甜蜜。

  “别走。”他痛苦地低语。

  那漫天的桃花越来越白,越来越密,越来越冷,终于,和外面飞舞的白雪融为一体。

  没有了任何的身影,那修长洁白的,不过是宫殿外那几棵落尽叶子披满白雪的榨树而已。

  帷幕还没有落下,观众早已离去,剩下一个不知所措的演员,茫然地等待着。

  征和四年,上林苑五柞宫。

  来添碳的小内侍,看见年迈的皇帝歪在了榻边。牙关咬紧,脸色青白。小内侍仓皇地扶起皇帝,大声呼救。

  皇帝原来这样老了,满脸苍老的皱纹,瘦骨嶙峋的身体沉甸甸的。小内侍惊讶地明白,原来一直以来,自己看到的那个在黄台上威严高大的人,不过是这个瘦骨支离的老人一个虚幻的影子。

  皇帝可能,没有多久时间了。

  小内侍明白。

  其实,宫廷上下都明白了。

  ……

  “……(朕)深陈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 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

  ——《轮台罪己诏》

  那个苍老疲惫的声音,在大汉王朝的上空低沉地嗡嗡的盘旋着,缓慢而坚定地陈述着。大汉王朝上下,惊魂未定地睁着被血泊辉映得鲜红而恐惧的双眼,战栗地倾听着。

  皇帝陛下说:他错了!

  臣民们瞪大惊恐的眼睛。

  “……朕自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靡费天下者,悉罢之。……”

  ——《轮台罪己诏》

  皇帝陛下说,他错了。

  臣民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知所措的臣民们,惶惑地倾听着这天下至高无上的人,有些吞吐,但是毫不迟疑的致歉。最老的老人,在他们的记忆里,搜寻不出这样的先例——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对天下,对万民,承认他的错误。

  是的,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过。

  “……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政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

  ——《轮台罪己诏》

  随着缓缓陈述的声音,那双苍老的犹如铁一般的手,将大汉帝国巨大的车轭紧紧勒住,转向另外一条曾经偏离了的道路。

  征和四年,皇帝刘彻颁布了历史上有名的《轮台罪己诏》,在诏书中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过失。紧接着,刘彻颁布了一系列的政令,采取了很多弥补的措施。

  被这个一度疯狂的巨人弄得千疮百孔的帝国,终于静静的安伏下来,开始休养生息,并且在今后的几十年间慢慢恢复了它的生机。

  “ 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史书这样评价着。不管皇帝刘彻是因为什么原因而犯下的错误,也不管皇帝刘彻又因为什么而恍然大悟。但是,作为一个至高无上的皇帝,而能反省自己的错误,并且以非凡的勇气承担,努力改变一切后果,这是之前和之后历朝历代的君主所不能有的!

  他始终是一个强悍的君主。

  ……

  ……

  后元二年二月。

  冬天一直都是浅灰色的。压抑的云层和灰黄的大地,给长安城笼罩上沉重的色彩。

  《轮台罪己诏》的声音还没有远去,那个伟岸而苍老的身影就已经支持不住了。

  或许,早就支持不住了。没有了激情,没有了等待,连疯狂都没有了的生命,早就支持不住了。

  现在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上林五柞宫。

  白色的从殿顶垂下的帷幕,青蓝色的巨大的祭帐,鎏金的大香炉,高大的枝形灯碗里,燃着掺了龙涎香的灯焰。

  “……拜,再拜,……一叩首,二叩首……”随着皇家典礼官威严但是平淡的唱礼声,群臣一拨去一拨来,一丝不苟地拜舞着。

  在他们的周围,蝇蝇攘攘的,还有很多的内侍宫女,各色上下人等。

  他们,像是聚集的蚁群,围绕着一个中心拜舞着。

  宫殿的正中,巨大的椁台描金绘彩,在白天仍然辉映着的灯烛下闪着阴暗的光辉。

  “……拜,再拜……“

  人们忙碌着。

  “叩首,再叩首……”

  人们或真或假地悲哀着。

  灯光,烟雾,人流,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正中,巨大的棺木在静默着,也寂寞着。

  死去的皇帝很孤独,或者,没有死去的皇帝早就是孤独的了。

  那依然高大但是干瘪的身体孤独僵硬地躺在重重丝绸珠玉的包裹中,珠玉冰冷。皇帝紧紧的怀里露出一把青色的剑柄。

  剑柄上暗红色的宝石,缀成闪烁的鸾凤。

  远方,巨大的茂陵东北角,本应该属于皇后的位置上,有一座叫“庐山”的陵寝在冬天飞舞的细雪中静默着。

  后元二年二年,大汉王朝第七位皇帝刘彻驾崩。享年七十岁。谥号“孝武”,史称汉武帝。

  天下,霸业,宏图,功过……给后人评说;英雄,儿女,情爱,悲欢……都已经结束。

  帷幕落下,演员可以谢幕了!

  ——全文完

  附记:

  青鸾,传说中的一种神鸟,不辨雌雄。似乎为雄性,但是又和同为神鸟的凤凰中代表雄性的凤鸟纠缠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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