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翡翠王子(上部)(出书版)》———— 白狐(架空 腹黑将军强攻 任性王子受) 

《绿翡翠王子(上部)(出书版)》———— 白狐(架空 腹黑将军强攻 任性王子受)


  书  名:绿翡翠王子《上册》

  作  者:白狐

  绘  者:天上殿

  出 版 社:威向

  出版日期:2009/8/12

  文案:

  英勇到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该获得什么样的赏赐?

  奥达隆的一句爱慕与终生不娶,

  注定了四王子安杰路希的「下嫁」命运!

  天啊!他可是人人宠爱的绿翡翠王子,

  怎么可以被困在这个野蛮、粗俗、破烂的武人家里!

  要他自己动手更衣就算了,

  居然赶他在太阳未上工前出门散步,

  还强迫他吃下最讨厌的鱼类料理!

  两人每天一小吵,是半分对抗、半分乐趣,

  但是一次关乎「身分」的话题,

  让香气四溢的厨房顿时成了危险的战场!

  安杰路希没有想到,自己单纯为了反抗而出手,

  却害奥达隆被热汤烫着、被菜刀刺伤……

  序章

  盛装的男人单膝抵着白色大理石地板,恭敬且安静地跪着。光洁的石板表面倒映着男人朦胧的身影,他的肩膀宽阔,身形硕长挺拔,粗厚的手掌按着屈起的左膝头,黑色发丝覆盖住额头,形成的阴影则遮去了他的表情。

  大殿堂的四周高高开着长窗,阳光从西边透入,像一层银亮的薄雾,笼着男人身上的白色铠甲,繁复的纯银饰纹闪动着低调优雅的光辉。

  男人的正对面,高起的阶梯尽头安置着巨大的单人座椅,通体由黄金打造,灿亮得不可思议,上头的精美雕刻、豪奢至极点的五彩宝石装饰,都成为最理所当然不过的存在。

  在宝座之上的,是一名迟暮的老人,也是一国的国王。

  国王和宝座的光彩完全相反,他非常衰老,即刻就在座椅中耗尽生命也不足为奇的衰老。

  他睁着疲倦的眼,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看清楚跪在自己跟前的男人。

  「奥达隆将军……」他开口,又突兀的修正:「噢,已经是子爵了是吗?」记忆力不行了,这男人窜升得太快,他总是很艰难才能记得新封的称谓。

  「属下本是武人,陛下以将军相称,属下只感到光荣。」被唤作奥达隆的男人恭敬地回答,声音与他的长相气质十分相称,沉静且稳重。

  年迈的国王半开嘴唇,似乎是想发出「真的吗?」的疑问,挣扎了一会儿,终究选择放弃。

  「咳……又是一场胜仗,一场伟大的胜利,」激昂的内容,平板的语气,国王吟唱般缓缓送出催眠的调子:「你展现出极高的智慧、无畏的勇气与毅力,击溃了贪得无厌的邪恶敌人,让南方的帕普洛、斯图亚特认识我们米卢斯人的强大,使他们感到惧怕,并且学会了尊敬,以及一纸令人无法抱怨的和平协议。无庸置疑的,这是一件很大的功劳。」

  国王结束例行的言词嘉勉,望向台阶下方,奥达隆将头垂得更低。

  「英勇的将军啊,我该赏赐你什么,方配得上如此卓越的功绩呢?」

  太快了,新年前才赐封爵位,赏赐了领地,尽管是边境的小地方,可是不折不扣的土地、人民与税收啊!不到一年,不到一年就要赐与这人伯爵的地位吗?那必须追加适合新身分的封地和俸禄,身为一国之王,这样的发展怎样也不愿见到啊!

  「如蒙陛下允可,属下心中一直有个愿望。」

  国王瞌睡般半垂的眼皮稍稍翻起。「喔?我一直以为将军是个没有欲望的人。」

  奥达隆微笑着并不答话。

  国王轻轻挥动戴满宝石戒指的枯瘦手指。「那么我就……听听你的愿望吧!」

  「是,属下斗胆,恳请陛下允许,将绿翡翠王子殿下赏赐给属下。」

  殿堂一阵骚动,人人都不相信自己耳朵听见的话。一直有着半睡半醒气氛的国王也彷佛乍然梦醒,坐直了身子,错愕与诧异尽数写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绿、绿翡翠王子……你……你是说安杰路希……四王子安杰路希?你、你想要四王子?」

  「恳请陛下恩准。」尽管引起了不小的骚动,男人的口吻依旧淡然。

  「这……这个……」

  匪夷所思的要求!若是其它人,大可直斥荒唐,但奥达隆不是其它人,他是独一无二、米卢斯最善战的将领,国王也不能轻易得罪他。

  动摇的老国王,转而求助坐在左首下方的长子:「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大王子倾身向前,代替他六神无主的父亲发问:「我想要听一听理由,为什么你想要四王子?」

  奥达隆稍微调整了跪姿,让自己正面朝向大王子。

  「大殿下明鉴,这是属下说来羞愧的特殊癖好,」话虽如此,他的脸上可没有半点羞惭之情。「属下爱慕四殿下的美貌已久,美梦若是能成真,未来,不仅仅是感激——」

  他大胆抬头,迎上大王子的目光。「属下决定终生不娶,当然,也不会留下任何子嗣。」

  理解、并且非常满意的微笑,慢慢爬上大王子扭曲的嘴角。

  「是吗?你的用心,倒是很叫人感动。」

  第一章

  米卢斯的第四王子安杰路希·巴特瑞克,自出生那一日起就是与众不同的。

  「王子殿下的双眼,简直与绿色的翡翠无异啊!」

  医生无意间的一句话,使他得到一个美丽的称号,此后人人都喜欢称他为绿翡翠王子。

  少见的翠绿双眸,遗传自母亲的雪白肌肤与精致五官,柔软的浅金发在充足的光线配合下,能够闪烁出最灿美的光辉,那是在这个世上已近乎绝迹的黄金发色。无怪乎人民总爱为他的出生添加各式各样的传说与想象,尽管那一点真实性也没有。

  绿翡翠王子排行第四,母亲来自民间,身分仅是国王的侧室,他从未具备问鼎王座的背景与野心。然而,母亲的红颜早逝使他得到父王的加倍怜爱,人民对他的偏爱则令手握实权的异母兄长们也不得不让他三分。

  他是不凡的,是被高高捧在手心上呵护的,是身分卑微、低三下四的贩夫走卒看都不敢看一眼的!

  可如今是怎么一回事?那个野蛮、粗俗、无耻、不知分寸的一个、一个……武人!军中出身,开始不过是个小兵,靠着好运气一直没被敌军打死,到头来竟敢伸手摘下国王宝冠上最闪亮的一颗宝石?

  而他——人民最爱的绿翡翠王子,不得不被困在这里、困在这里、困在这里!

  「奥达隆你这个混帐东西!」安杰路希高高举起手中的大玻璃花瓶,重重砸在地上,破裂成无数碎片。

  他的气没有消,房间却不剩其它能够摔出清脆声响的东西了。

  他不懂,明明是一间子爵府、将军的住处,普通百姓不能比拟的宽敞房间,为什么配上单调、无趣的装潢与家具?朴素的桌椅已经被他捣毁,都是些需要花费极大力气才能破坏的坚固木制品,累得他气喘吁吁,根本达不到消气的效果!

  真是一个彻底破烂的地方!装饰品就是那只花瓶,连砸东西出气都不能尽兴。

  噢,对了,还有窗帘布可以扯!安杰路希匆匆奔向面东的墙边,那里有好几组对开的长窗,垂挂的翠绿色布帘是房间里他唯一看得稍微顺眼的,直到他将布帘亲自抓在手中,感觉到那种普通得令人失望的质料。

  说窗帘真算是抬举呢!就是一块布!没有刺绣没有丝穗没有随着光线而变换的神秘光泽,就算拿来当擦桌巾也嫌太粗糙!

  他奋起所有的力气,将窗帘布扯成稀巴烂,假想是在对付着那个讨人厌的奥达隆。他这可不是偏见,所有他认识的人,尽管数目少得可怜,没有一个人盼望奥达隆当将军,没有人喜欢他打胜仗,偏偏他又一直赢一直赢一直赢!事实上他从没败过,父王甚至劝他说什么米卢斯全靠奥达隆才有今日,劝他接受这个不得已的安排,对外宣称是让他换个环境休养身体,不会太失面子。

  休养身体?可笑!他即便壮如牛,来在这里也只会生重病!

  尽力把每一样东西都破坏到最极限,安杰路希拭着微微渗出额头的汗珠,满心期待着看见奥达隆目睹这一切,然后发怒发狂。

  最棒的是,奥达隆就算气到死也拿他无可奈何,等到明天仆人清理换新之后,他还要再砸一次!每天、每天反复进行,非搞疯那个无耻僭越的野蛮人不可!

  安杰路希越想越是高兴,激怒他人,让人七窍生烟,一直是他的拿手好戏。

  才想着奥达隆吹胡子瞪眼的美妙画面,门边便响起叩着门环的金属声。

  「请打开门。」

  奥达隆平稳不带情绪的语调,听在安杰路希耳里是傲慢的最佳代表。

  他立即回绝:「无礼的家伙,你滚!」

  想当然耳,奥达隆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一定有钥匙能开门,抗拒不会有用。但他可是堂堂四王子,一个出身低微的下属怎配命令他,怎能要他开门?

  「快开门!」奥达隆加重了语气。

  安杰路希也相应办理:「绝不!说什么也不开!」去啊!去啊!摸摸鼻子去找执事拿钥匙啊!

  房门忽然剧烈晃动起来,摇一阵停一阵,每一次都比前次强烈,安杰路希马上意识到对方并不想多走上一大段路去取钥匙,而是打算强行突破。

  更可怕的是,明明整扇是金属打造的门板,竟完全不争气,禁不起主人三番两次的粗鲁对待,门锁发出了吱吱嘎嘎可怕的声响。

  安杰路希退后两步,开始担忧,那道门锁看上去颇有历史,衔接处喀啦喀啦响,摆明一副厌世轻生的脆弱模样。

  果不其然,随着强大的腕力压迫,门锁终于放弃挣扎,发出最后一声临终哀嚎,被扯得四分五裂,金属碎片掉落一地。

  天哪!「你这个野蛮人!」安杰路希失声惊叫。

  对照他瞬间变得死白的脸色,穿着黑色便装大踏步走进房间的奥达隆有如一道巨大的黑影。米卢斯人多数是白皙的,奥达隆属于极少数,肤色深,轮廓也深,简练分明的脸部线条在需要展现出威吓的效果时,有着绝佳的助益。

  他跨过门锁的残骸,两道紧聚的剑眉绝对和好心情没有关联。「你非得给人添麻烦吗?」

  安杰路希怒目斥责:「你怎敢用如此无礼的态度对我说话!」

  奥达隆不屑地撇了撇嘴,懒得做口舌争执,反手带上了门,打算拉张椅子挡住,顶替坏掉的门锁,放眼望去却是一张完好的也看不见,全数遭到破坏。

  他扫视房间一圈,对王子的忙碌大工程表达佩服:「不简单,看来你费了很大的力气。」

  唯一幸免于难的是四柱大床,毕竟是讲究睡眠品质的尊贵殿下,发泄有节制,不算太无可救药。

  安杰路希老早就在等着这一刻,哪知道奥达隆没有他预想中的反应,反而是双手环抱在胸前,态度好整以暇、从容不迫。

  「如果这是你偏好的装潢风格,我没有意见。」

  屋主没生气,破坏者可气坏了。「谁在乎你的意见?快给我滚出去!」

  奥达隆挑起一边眉毛,斜睨着愤怒的王子。「我不打算滚,因为这是我的房间。」

  「看得出来,房间就跟你本人一样单调没品味!」安杰路希竭力挖苦,可惜他对于尖酸狠毒的用语懂得并不多。「……那你等什么?还不快领我去我的房间!」

  奥达隆放声大笑:「哈哈哈哈!请原谅我方才用词的疏漏,这不只是我的房间,也是你的。当然你知道从今而后我们就是同床共枕的关系吧?」

  「下、下流!竟敢说出如此……如此……下流龌龊的话!」安杰路希胀红脸,气得血液都要爆出来。「你这个出身低微的野蛮人!也配跟我……跟我同寝?我可是米卢斯的四王子!是你的主人!」

  「你既然把王子的身分看得如此重要,何不善尽王子的义务?」

  王子的……义务。安杰路希顿时哑然。

  他明白奥达隆指的是什么样的义务,不能继承王位的王子与公主,最重要的义务——与重臣联姻,做为犒赏与笼络的手段。

  这件事不是没想象过,只是在他美好的未来蓝图中,联姻的对象是家世显赫的公爵之女、是贵族千金,虽然他不爱其中的任何一个,但那才是匹配的对象,一个优雅美丽的淑女名媛,而不是一个凶狠霸道的大男人!

  一想到现实与期望的差距,满腔的委屈与愤怒便压也压不住,安杰路希对着害他陷入这种悲惨田地的罪魁祸首嘶声怒吼:「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我最倒霉?你明明还有别的选择!」

  「但我就是要你。」奥达隆的语气隐含威胁,声音却并不凶暴。

  安杰路希后退了几步,一半肇因于心头莫名升起的恐惧,另一半来自对方的渐渐迫近。

  「而且你该要庆幸,庆幸这个国家还有我想要的东西。」

  背脊接触到冰冷的石墙,安杰路希知道已无路可退。恐慌中,他抽出贴身的黄金匕首,刀刃朝着奥达隆。

  「不……不许再靠近!」声音在抖,但他已顾全不了体面。

  奥达隆看了一眼几乎抵在他胸膛的匕首,气派万千的纯金把柄握持在不住颤动的白玉指间,意图是吓阻,结果倒很能够刺激所谓的兽性。

  万幸的是,他不是个禽兽……目前还不是。

  「不必忧虑,你还不值得我放弃尊严,诉诸强硬的手段。」

  他露出嘲讽的微笑,同时举起双手,从脸色苍白的王子身边退开,然后直接走向四柱大床。

  「希望你别误会,我不打算勉强你留下。你可以自行选择,待在这里,或是现在就走出房门,走出这间屋子。我不会阻止你,更不会派人追你回来。只不过在离开之前,你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将会面对什么样的景况?」

  这一席话,奥达隆全程背对着安杰路希,半是轻视,半是掩藏表情。

  安杰路希手抓匕首,伫在墙边,默默听着奥达隆说出那番话,看着他除下外衣皮靴,伸手拉起棉被,翻身上床睡觉,自始至终没有往自己的方向再望过一眼。

  他吁出一口气,惧怕之心离去,另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方才源源不绝涌出。

  可恶的奥达隆!说什么自行选择?好好考虑?明知道他不需要考虑,因为结论是他根本没得选择!他在王宫娇生惯养十七年,出宫寥寥数次,王城外的经历则是零,假使丢下王子的责任与生活,远远逃走,恐怕连一日也无法存活。

  他是无处可去的,只能被困在这里,带着匕首与王子的尊严,活生生困在这里。大床上,奥达隆背身侧睡,彷佛毫无戒备,但他知道,纵使冲上去赏他个痛快也只会害了米卢斯。

  夜已深,明月爬上了半天高,安杰路希困倦的双眼在室内梭巡,他是堂堂的四王子,睡地板的念头跟去死没有两样,他绝不考虑!

  那张四柱大床越看越是温暖舒适,偏偏被讨厌的野蛮人盘据了半张。他蹑手蹑脚,从远离奥达隆的另一侧靠近床铺,耳听着对方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满是怀疑。

  真的转眼就睡得那么沉?搞不好是装睡,想趁他放松戒心,爬上床安安稳稳睡觉的时候发动攻击。果真如此,他又能怎么提防呢?

  安杰路希在床边无声地踱步,握着匕首的掌心微微冒汗,想不出什么好方法。

  最后他困得放弃,用最轻最轻的动作掀起棉被的小小一角,以最慢最慢的速度爬上大床。他侧过身,背对奥达隆,匕首握紧在胸前,尽量躺在最最靠近边缘的位置,眼皮一会儿降下,一会儿又不安地抬起,复又降下……反复了两三回,终究败给强烈的睡意,天亮之前都没再睁开眼皮。

  米卢斯算得上是一个强盛而美丽的国家。她的国土范围不大不小,位于大陆中央偏西,本身不出产矿物农作,仗着地理优势,经由四通八达的贸易通路获取原料,以卓越的工艺技术闻名于世。

  除了米卢斯,大陆之上还有许多国家,诸国林立争雄的局面已有不短的一段时间。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局面能维持多久,但此刻的米卢斯人是安于现状的,他们的抱怨不多,多年来持续的胜仗让战火始终维持在边境,甚至在别人的国土;贸易昌盛,各式各样的工艺品输出,换来傲人的财富,他们还要苛求些什么?

  噢,是的,随着国王的渐渐衰老,日子是好像有些变化,但那些变化并不急遽,他们拒绝看见,他们的关注与视线只停留在美丽、耀眼的事物上,比如繁华的王城中最美轮美奂的白色大理石宫殿里最优雅俊美的四王子,人民最爱的绿翡翠王子。

  四王子安杰路希代表着米卢斯所追求的一切!无数的工匠宣称,在有幸拜谒殿下一面之后得到了此生最美妙最天才的灵感,而四王子也跟绝大多数被米卢斯奉为艺术杰作的工艺品一样,很美,却没什么用处。事实上他也从未被要求具备任何用处,因为他够美。

  绿翡翠王子甚少染病,也无宿疾,却给人身体孱弱的印象。每日,总到接近正午时分,他还慵懒地躺卧着。仆从会适时送上银餐盘,让他舒舒服服倚着羽毛大枕头,连早午餐一道吃。

  慢条斯理享用完清淡的蔬果与面包,有专人为他整理及腰的秀发,然后更衣。

  偏爱浅色衣裳的安杰路希对服饰的选择是严苛的,选搭的鞋子也很重要,美观最要紧,适不适合走路是其次,反正他不走什么路,因为身体不好,或是相反,到今日也弄不清楚了。

  午后,国王若有空闲,他会花时间当个可爱的儿子,陪伴在父王身边。国王忙碌时,他就和亲近的其它王子公主,或者来访的贵族公子千金们享受一场优雅的花园午茶。相反过来也不错,应邀前往其它贵族的住所享受一场优雅的花园午茶,总之,优雅是首要重点。

  偶尔,他还会搭上金光闪闪的皇家马车,出外赏玩御用工坊的新制品,贡献他无与伦比的品味与眼光。

  以上的事件都没有发生时,他喜欢蜷在躺椅里读点书,找来亲近的侍卫讲述王城外的种种见闻。他懒得外出亲眼看,因为身体不好嘛!甚至什么事都不做,懒散一整天也是惬意的事。

  晚餐时间,照惯例必须和王室成员们一起度过,气氛通常不太愉快,是少数几件他身为王子不得不忍耐的事。

  等他回返寝殿,通常已有一池香气蒸腾的热水等着他,来自东方的神秘香精,散发出迷人高尚的芬芳。沐浴时,四周帘幕的置放也很重要,不能感觉寒冷,也不能使环境闷热,必须确保空气清爽通风,香气又不致消散。

  他可以在浴池里待上很久很久,让热气熏蒸肌肤,透出柔嫩粉红,才心满意足步出浴池,裹上柔软如羽毛的睡袍,准备就寝。

  如此讲究的一日,一杯帮助睡眠的晚茶是他可以接受的适当结尾。随种类不同,茶汤里时而飘一叶翠绿,时而是指头大小的花苞,无论哪一种,都是不产茶叶的米卢斯千里迢迢高价进口而来。

  细细啜一杯茶,也许再来一点玫瑰口味的小饼干,床铺准备妥当,蓬松舒适,枕下薄荷叶的淡淡香气可以给他一夜好眠,直到日上三竿,又是美好一天的开始!

  睡梦中,安杰路希彷佛回到他熟悉的王宫,恢复他高品味的生活,野蛮的奥达隆和那座低水准的子爵府不过是一场恶梦。

  啊,恶梦,真是一场最可怕的恶梦!幸好他及时醒来了!可是,他既然已经醒来,又是谁在一旁吵着叫他快醒来?

  模模糊糊中抬起一半眼皮,梦中的美景如同彩色泡泡般啵一声消失,剩下他亲手造成的一室乱景冷冰冰摊在眼前,醒来方是恶梦。

  真是气死人!怎么没有趁他睡觉时好好收拾干净,恢复原状呢?又是哪个该死的家伙胆敢打断他的美梦?难道还有人不知道,即使是国王,都不轻易在正午以前叫他起床呢!

  他瞄了一眼窗外……开玩笑,现在才什么时辰?除了奴仆,谁在这时候起床?转过身,继续睡他的,同样的声音又叫了数次。

  「吵死了!我想起床的时候自然会起床!」

  睡意都被怒气赶走了啊!安杰路希冒着大火睁开眼。

  站在床边,打扰他睡眠的,不是胆大的仆人,而是更大胆的奥达隆。

  「你没有离开。」他的脸上似乎有笑意。

  「我要走要留,你管得着吗?你那个粗俗无礼的混帐脑袋是不是认为,我没有胆量离开?我不懂得如何自己生活?」

  「你我心知肚明,你本来就不懂得如何自己生活。也可能你确实爱惜王子的身份,这对米卢斯是好事,对你自己也是。现在,快起床。」

  「不要得寸进尺!」安杰路希吼了回去:「我接受这个令人厌恶的局面,不代表我要受你指挥!我不想起床,你别来烦我。」

  「是吗?既然你那么想待在床上,我们找点床上的事情来做也不错。」

  挂着令棉被里的王子全身起鸡皮疙瘩的阴沉笑容,奥达隆屈起右膝跨上了床,顺势便要弯身。

  安杰路希举起双臂遮蔽头脸,惊恐大叫:「无耻的东西!你昨晚怎么说的?我不是不值得你诉诸强硬的手段吗?你身为将军,讲话竟然言而无信!」

  「不抵抗就没有强硬这回事。你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当然视为放弃抵抗,任人摆布不是吗?」

  「不是!才不是!」安杰路希不顾一切将棉被往奥达隆身上使劲扔去,双手并用,从另一边急急下了床,连滚带爬的。

  「好吧!我可以将这个视为一种抵抗,尽管它很无力。」

  他把安杰路希丢到自己头上的棉被推回床铺,一丝淡淡香气飘过鼻端。他顿了一顿,忽然蹙起眉头,表情变得凶狠起来。

  「快!洗脸、换衣服!」

  王子殿下憋着好大一股火气不敢爆发。他不怕惹奥达隆生气,但他可不愿以贞操作为代价啊!

  盛在黄铜水盆里,没有事先加温过的冰水让他颤抖了一下,这屋子里究竟有没有仆佣在做事呢?随便洗过脸,十七年未曾自行梳妆打理的人生,安杰路希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他一脸怒容,瞪着袖手旁观的奥达隆。「你……你要我自己梳头穿衣?你这个烂屋子里连伺候的仆人都没有吗?」

  「连梳头这么简单的事都要人服侍?你那头发……那头发……」那平日总是滑顺闪亮的傲人长发,此刻纠缠打结,一路乱到了腰间,倒有些出乎奥达隆的意料之外。

  「哼,可真会找麻烦。」

  他转身出了房间,不一会儿,一名女仆打扮的年轻女孩匆匆忙忙奔进来,恭恭敬敬对着王子殿下屈膝行礼。

  「四殿下早安。」声音甜美,圆圆的小脸可爱讨喜。

  「嗯嗯。」安杰路希点头回礼,心情总算稍稍好转。

  他从镜中望着女孩工作,看着散乱的长发在细心的梳整下,慢慢回复应有的柔顺模样。女孩的手艺跟宫中女侍虽无法相提并论,却自有一股足以弥补缺憾的温柔特质,挑剔如安杰路希者,也说不出什么抱怨的话。

  「不如全部剪短,省事。」奥达隆在一旁冷笑。

  安杰路希只是专心一意看着镜中的自己,没发现奥达隆一直站在门边,也是从头看到尾。

  美貌的重要性仅次于贞操,他不愿轻易说出「有胆就试试看!」之类的危险言论。他选择抬起下巴,别开脸,不理睬对方的挑衅。

  奥达隆倚在门边又等了一会儿,直等到安杰路希在女孩的协助下换好衣服。

  「菲莉丝,可以了,你做得很好。」

  「谢谢大人。」名叫菲莉丝的女孩朝两人各行一个屈膝礼,匆匆退下。

  安杰路希可没听漏奥达隆刚才的致谢,也没错过那一瞬间的和善脸色。

  「原来你也会客客气气说人话。」真叫人诧异,野蛮人也有假装文明的时候!

  「我是看对象说话。」奥达隆刻意表露出虚假的大大笑容。「你似乎准备好了。」

  他朝安杰路希伸出一只手,后者立刻把双手藏到身后,警戒地问:「干什么?」

  「晨间散步。」

  什么?他有没有听错?

  第二章

  站门的卫兵一弯身退开,一名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几步蹬上将军府的门前石阶,通过空无一人的前厅。

  偏红的棕发以美好的弧度滑向他的脑后,一半被透明水晶制成的炼饰所拘束,逃脱的另一半则潇洒地披散在左肩,随着轻快的脚步不住跃动着。

  年轻人在肩头斜披一件暗红天鹅绒斗篷,头上歪戴一顶大帽子,华丽的长羽毛以最俏皮的角度斜插在宽大的帽沿。他的身上是雕着花叶的轻便皮甲,振翅的苍鹭侧影描绘在胸甲右上方,白金色盾徽搭着银扣,标明他的骑士身分,另外还有图形各自不同的四个盾徽一字排开,阵容之浩大,显然不是寻常骑士所能佩戴,当然更加不会是平民百姓了。

  年轻人口中哼着快活的小曲,熟门熟路地穿过一道拱门,来到一间有温暖阳光从矮窗照进来的小房间。

  那是府邸在平日使用的较小饭厅,里头已经有好几名仆佣忙碌工作着。

  上唇留着一排整齐的白胡须,常昵称为老巴洛的执事正监督着早餐准备,看见其实不算是客人的客人驾临,停下动作,弯着硬朗如昔的腰问候来客:「您早,卡雷姆大人。」

  「巴洛老爹早啊!你家主人呢?」卡雷姆除下斗篷,连着大帽子一起交给执事。

  老巴洛将衣物妥善收在门后壁橱,回复:「奥达隆大人和四殿下一早就去散步了。」

  卡雷姆大笑:「奥达隆真是深谙招人怨恨之道啊!」随即在餐桌边坐下。

  那是张宽大的长形木桌,占据了大部分的饭厅空间。他坐定之后,仰起头笑:「小云雀,我坐在这里等你家主人回来,可以吗?」

  小圆脸的女仆菲莉丝手捧一只木盒,正沿着餐桌摆放餐具,陡然见到卡雷姆的两只蓝眼睛冲着自己笑,吃了一惊,连忙低下头,回避视线。「是……是。」

  「又一个阳光普照的好天气,令人神清气爽,你说是不是,可爱的小云雀?」

  「卡……卡雷姆大人,您还是用一样的茶吗?」

  他爽快点着头。「一样,永远一样!随便给我喝什么都乐意,即便是毒药也无妨。」

  菲莉丝窘迫极了,头低到不能再低,几乎看不见茶杯的位置。

  「啊,小云雀,当作是施舍也好,是否愿意给我半天的时间,你我一起重新认识人生的美好?不,请不要摇头!你不能拒绝一个恋爱中的男人,尤其这场恋爱是你引起的罪过。」

  菲莉丝的手抖了一下,泼出两滴茶水。「……请大人不要开我的玩笑。」

  「为什么说是玩笑呢?」

  当的一声,她没回答,抛下茶壶和餐具,转身跑出饭厅。

  「纯情可爱,多么令人着迷的美好特质。」卡雷姆端起茶碟,喃喃自语。阳光忽然自面前消失,代之以庞大的黑影,他吓得差点往后跌。「皮皮皮、皮丁诺太太!你不声不响的出现,如果是意图吓死我,恭喜你几乎达成目的!」

  皮丁诺太太是个存在感很巨大的中年妇人,她收起平日和蔼的脸,双手叉腰。

  「卡雷姆大人,您简直越来越不象话!菲莉丝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您再这样子欺负她,我可会跟奥达隆大人告状喔!到时候,大人一定会同意我用扫帚把您给赶出去!」

  卡雷姆耸耸肩。「对一名美丽少女的热烈追求解读为欺负?这是什么样的一个世界呢?」

  皮丁诺太太擦拭着桌上的茶渍,一手拾起木盒,继续菲莉丝的工作,一面大大摇着头。

  「喔,我可清楚您是怎样的一个人,一个女性的敌人,最糟糕的交往对象!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拒绝您是正确的,她有清楚的脑筋。」

  红棕发的青年轻佻地撇了撇嘴角。「啊呀呀,谣言、误解、偏见!我鄙视这三个恶魔。」

  拱门处,一阵局部性地震使两人的对话中断下来。说是地震也不尽然,其实也像闪电打雷,或是毒蛇猛兽互相厮杀之类的。若是在不熟识的人家听见如此不妙的动静,转身破窗而逃绝对是卡雷姆的第一选择。

  不一会儿,表情很不好看的奥达隆和安杰路希,一前一后进了饭厅。除了脸皮绷得比平日更紧些之外,奥达隆看来并无异样。安杰路希就不同了,白皙的脸庞染着一层激烈运动后的潮红,神情疲倦,且不悦。

  假使卡雷姆不是素知奥达隆的个性,此情此景,他一定会往最下流的方向揣想。

  放下杯碟,他站起身,轻巧一鞠躬。「美好的早晨,问候两位。」贵族式的花俏行礼专门献给王子殿下。

  奥达隆走到桌边坐下,觑了他一眼。「你又来了,家里没饭吃吗?」

  「才不,除了公务,我主要是来拜见四殿下。」他冲着安杰路希粲然一笑。

  对方看着他,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我认得你,你是佛利德林公爵的二儿子,也在王宫里工作。」

  卡雷姆小心藏起苦笑与无奈的心情。也在王宫里工作实在是个不相称的说法,他是禁卫骑士团、宫殿骑士团以及王城戍卫骑士团的三团总团长,不仅王宫,要说整座王城的安危都落在他的肩头也不算夸张。

  「正是。卡雷姆·佛利德林,听候差遣。」开朗的年轻男子再次弯身行礼。「四殿下换了环境,果然神采飞扬,精神好了很多。」

  「只不过是勉强活着罢了!」安杰路希和卡雷姆对话,却是瞪向奥达隆。

  「记得并没有人勉强你。」

  「你这话什么意思?想要我别活了是不是?」

  「哎呀、哎呀!别这样,不要坏了早餐的胃口嘛!」卡雷姆连忙绕过桌面,殷勤的为王子殿下拉开椅子,企图排解:「一定是奥达隆的错,你究竟做了什么危险的事情,惹殿下不高兴?」

  「我们从事了非常刺激危险的花园散步。」奥达隆刻意加重最后几字的语气,讽刺的意图明显。

  「你明知我的身体不好,一次走那么多路,很可能会害死我!」安杰路希气呼呼落坐,同时故意用力踢桌子,然而木桌坚实厚重,文风不动。

  「你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尽管昏倒,我保证绝不会让你死在路边。」

  场面比卡雷姆想象中更糟,他抢在安杰路希反唇相讥前笑着插嘴:「既然他都这么说了……」

  「闭嘴!我没问你。」

  安杰路希和他无冤无仇,只怪他是奥达隆的朋友,就是一丘之貉,一样是该死的东西!

  卡雷姆脸上的笑容不减,王子骂人不痛不痒,而且他还成功中断了愚蠢的对话,目的已经达成。

  只不过这顿早餐的冲突本质无法轻易改变,上桌的不只餐点,还有斗嘴,以及沉默中的凶狠互瞪……贴切点说,安杰路希狠瞪,奥达隆刻意漠视,卡雷姆在一旁看好戏。

  早餐进行到一半,安杰路希站起身,奥达隆反应极快,一下子抓住他手腕,将他拉回椅中。

  「干什么?放手!」他大叫。

  「你没有吃完。」

  安杰路希嫌恶地睨了一眼盘中的食物,剩下肉和蛋。「我不爱吃这种东西。」

  「你只吃了一点点蔬菜和面包,不够。」

  「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完。」奥达隆非常坚持。

  「你没资格命令我!」

  他拚命挣扎,奥达隆的手却像支铁钳紧紧咬住他的手腕,甩也甩不掉。他试着用另一只手去扳,落得两只手都发疼。「放——开!快放开你的手!」

  「只要乖乖吃掉盘中的食物,求我也不会抓着你。」

  「乖你个头!我不吃!」

  「……你们……」

  卡雷姆再度尝试居中协调,这次,打断他的不是王子的怒吼,而是奥达隆冷冷的声音:「你吃饱了就先到外头等着。」

  其实他还没吃饱,但他吐了吐舌头,迅速端起自己的盘子,一溜烟逃离越来越危险的饭厅。

  「怎么,你害怕穷凶极恶的模样被看见吗?」

  「我带兵的时候可凶得多了。你究竟吃不吃?」奥达隆手指加劲,掌中细白的手腕肯定会留下一道深深的红色印子。

  安杰路希不愿屈服,也难以开口,他痛得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深怕一开口就会呼痛落泪。

  「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奥达隆左手握拳,重击桌面,巨大的闷响回荡室内,厚重的大木桌跳了一下,杯盘震动。

  安杰路希忍不住身子一颤,泪珠违背他的意志,滚落了一颗。他用尽全身力气止住其它泪水接着掉落,在糊成一片的视线里,勉强抓起叉子,花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又吃掉半颗水煮蛋、两片煎培根。

  油腻腻的恶心肉味残留在舌尖口中,耻辱的泪水还在双眼里打转,手腕被施加的压迫痛入骨髓,他分辨不出哪一种最令他难受。

  「……还有剩。」奥达隆催促着。

  「分量太多,吃不下了!」

  美丽王子的泪珠、泛红的眼眶没有软化刚硬的心肠,他望着安杰路希,思考着把食物硬塞进他嘴里,又不噎死他的可能性。安杰路希则考虑着是否该违背自己的美学,再次受到逼迫时,狠狠地吐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忽然间,老执事巴洛悄悄走到他们中间,以一贯平静有礼的语气,对王子开口:「殿下,这些餐点,您是否不用了?」。

  「对,快拿走!」他立即扔下刀叉。

  巴洛鞠躬弯腰,收起盘子。

  「巴洛!」奥达隆简直无法相信。

  老执事只是淡淡响应:「大人,食量是无法在一日之间增加的。」说着也对他一鞠躬,转过身从桌边退开。

  奥达隆无可奈何,放开了箝制安杰路希的右手,后者一脚踢开座椅,愤然离开饭厅。

  「奥达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子噙着泪水离去,数分钟之后又以愤怒的姿态再现。

  他刚去过寝室一趟,本打算摔上门好好发一顿脾气,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使他燃起一把新的怒火,几乎取代了先前的满腔悲愤。

  如他所期待的,房间已打扫过,清走了昨晚破坏过后的残骸。可是,新的家具和摆饰呢?竟然完全没有换新,房间空荡荡几乎只剩一张床,连窗帘都没有,简直不可思议!不可理喻!不可接受!

  安杰路希抬起下巴,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直指寝室方向,高傲地下达命令:「马上叫人恢复原状!」

  奥达隆用手肘撑着桌面,两手交握,黑沉锐利的双眼越过手背上缘,静静望向安杰路希。

  他一度以为娇生惯养的王子殿下已逃回房间哭成泪人,暂时不会出现。显然他是低估了王子的恢复力,这种顽强该说是坚毅不挠?抑或是单纯的脾气太坏?

  「你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想办法,我们没有多余的人手。」他明白拒绝。

  安杰路希挑起眉。「少唬人,怎么可能没有人手?」

  「大家都有自己的正经事要做,没时间浪费。」

  「那我要换房间!」

  「但我不想换。我睡哪儿你就睡哪儿,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奥达隆带着一丝调弄的笑意,看着那对喷着火的美丽绿宝石。

  「你简直……你简直可恶透顶!」

  安杰路希多么恨自己没有学会更多更恶毒的词汇,表达更强烈更巨大的怒火!「告诉你,没有人能这样对待我而不受惩罚!我要去禀告父王,让你为自己的胆大妄为后悔莫及!」

  撂下话,王子的身影刚从饭厅消失不久,便跑进来一名站大门的卫兵,神色惶惶然。

  「又怎么了?」奥达隆开始感到不耐烦。

  「禀告大人,四殿下要求备马车,说是要去王宫。」

  「不必拦阻,他爱去哪里就让他去。」

  「可、可是我们没有专门驾车的车夫。」

  「……」奥达隆皱了一下眉头,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没考虑那么多养王子的细节。他指着对方,下达命令:「就由你驾车吧!」

  突然多了车夫兼职的卫兵呆了一呆,方才衔命而去。

  车驾抵达王宫,一路上已在心底将奥达隆骂了无数遍的安杰路希王子迫不及待跳下,直奔国王的所在地,只是他没料到那竟会是在寝殿。

  未到正午,本该在谒见室、议事大厅或是书房之类的地方处理国政的年迈国王,此时仍待在睡房,背部倚着三、四个大枕头,锦被盖住他一半身子,斜斜坐躺在床上。床畔的小桌上整齐堆着两迭文件,侍从正为他读着其中一份。

  由侍卫领着路,安杰路希没有等候通报就走进国王的寝室,声音则又比他的人早到一步:「父王!您怎么样了?」

  国王命侍从暂停,布满皱纹的瘦长脸庞浮现慈父的微笑。不论何时,他心爱的小儿子都是最优先的。

  「没事,只是医生希望我多休息一会儿。」国王略振精神,召唤儿子到跟前来:「什么事让我的小王子起了一个大早?眼睛这么红,是没睡好?还是受了委屈啦?」

  「父王——」

  安杰路希往前奔了几步,选在最恰当的距离,双膝一软,不偏不倚,稳稳趴倒在国王的腿上,长发顺着脊背蜿蜒垂落,铺成一道淡金色瀑布,跟主人同样柔弱无助,同样美丽不可方物。全部过程一气呵成,自然无比,是他自幼精通的拿手绝活,连石像雕塑看了都要为之心碎。

  宠爱儿子的国王最吃这一套,他单手抚着那一把灿美的金发,满眼都是疼惜。「乖,乖乖,奥达隆他……不太体贴,是不是?」

  「岂止不太体贴,他根本是个穷凶极恶的大坏蛋!父王为什么让您的儿子受这种罪呢?」饱含委屈的翡翠绿双眸抬起,波光流转,散发出的威力能令最无辜的人都生出罪恶感,他呜咽着:「您一定有其它办法可以拒绝他的!」

  国王叹了口气。

  如果是别的事情,一百件都能答应,偏偏就是这一件让他为难。大王子和二王子都竭力赞同,他们搬出的许多理由,不是一个年迈的国王所能忽视的,而那些理由,一样都不适合对他的小儿子说起。

  「唉,父王老了,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照顾你,这也算是……算是为了你好啊!待在奥达隆的身边,至少是安全的,他再凶恶也不至于伤害你……」

  「他一定很快就会伤害我了!」

  「别胡思乱想,他不会的!更重要的是,日后的国王必定也敬重奥达隆,会对你好,这些利害关系,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他就是不要跟奥达隆在一起!

  国王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小儿子的这股脾气是他自己宠出来的,向来是依顺心意,有求必应,没有其它的应对方法。

  「答应父王,为了米卢斯,你要留在奥达隆身边。这是王子的责任,而你是米卢斯最令人骄傲的小王子,不要辜负了父王和臣民的期待。」

  「……」

  安杰路希没有正面答应。次数虽然稀少,但每当父王抬出这一类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事情无可转圜的象征,他此刻是真正觉得想哭了。

  即使心中不乐意,现实依然摆在面前。父王逐渐年老体衰,许多事情都已力不从心的现实,是他逃不开的。想必,那个可恨的邪恶的无耻的奥达隆就是利用了这一点,逼迫父王就范。

  跋扈的将军迫害王室就是这样!父王尚在,奥达隆已如此恶形恶状,对他这样坏,等国王不在了,讨厌的大王子即位,当然更不会管他的死活,到时候不知道还有多么辛酸的考验等待着自己啊!自古红颜命运多舛,他比红颜更悲苦!

  如果有人指称他夸张,何不先看看晚餐桌呢?白天说奥达隆坏,半点都不冤枉,马上就弄来这种可怕的东西折磨人!

  竟然是一尾鱼!安杰路希的胃翻搅着,他恨鱼腥味,比肉味更无法忍受。

  「我可不吃这种东西。」

  「不准挑食。」

  安杰路希拒绝,奥达隆坚持,紧接着提高音量,让场面进入战斗状态的则是王子殿下。

  「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准备我讨厌的食物来折磨我!你为什么不和这些失败的食物一起去死?」

  ——吵到最后的结果是早餐的翻版,什么坏事也没做的大木桌惨遭主人痛击,王子忍辱负重,勉强吃下一半对他而言根本不是食物的食物。差别只在于,奥达隆这回没抓他的手,安杰路希也因此没再落泪。

  屈辱的晚餐,在老巴洛的介入之后终于结束。

  天色已暗,安杰路希无从选择,只能回房间生气。房间比前一晚更空旷,供他不断踱来踱去,往返来回着走,殊无阻碍,只是这个好处根本比不上摔东西砸东西来得有效果。

  过了一会儿,月亮刚从树梢上露出脸,奥达隆也回到寝室,彷佛晚餐桌上所有的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面无表情地宣布:「走吧,晚间散步。」

  安杰路希跳起来,却找不到半个能砸在奥达隆脑袋上的家具。他是什么意思?散步散步、一天两次,堂堂的王子是他养的狗吗?

  「再走,脚会断!」

  这是真实的,早上走了那一段路,他柔嫩的脚底已经隐隐作痛。

  「换上它。」奥达隆将原本拎在手上的两大块黑黑的怪东西扔到他脚边。

  他低头细看,是一双短靴,通体漆黑,丑到伤眼!这种货色,多看一眼也是折磨,还想要他换上?

  他用行动代替言语,一脚踢开丑陋的鞋子。奥达隆好像早就料到,一点都不生气,也完全不浪费唇舌,直接一伸手,抓起王子尊贵的脚踝。

  安杰路希瞬间失去重心,往后仰摔在床铺上,心跳吓得加快了几拍。「你、你想摔死我吗?」幸好后头是床!

  「我以为尊贵的王子殿下渴望有人服侍。」

  奥达隆半跪在跟前,刻意柔声的语调却是冷冰冰的没有温度。他的动作仍是一贯的强硬,手掌紧紧抓握住安杰路希的脚踝,开始解靴上的繁复扣带。

  安杰路希立刻抬起另一只脚,奥达隆则抢在他真正踢到自己之前,身子一偏,顺势将他的小腿挟在右手臂和身体之间,缩紧手肘,牢牢压制着。

  「好痛!你分明想压断我的腿,还好意思说什么散步!」

  他想改用双手继续攻击,奥达隆忽然抬头,凌厉的目光直射上来。「我警告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他下意识缩回了手。

  真后悔!昨天不该把房内的烛台架全数砸毁,只靠悬吊在天花板的烛光,室内亮度不足,额外造成的阴影使奥达隆的威吓加倍可怕。

  他忿忿然转而揪住床单,任凭奥达隆除下他的鞋袜,将光滑的裸足握在宽大的掌中。

  抓着床单的手指揪得更紧了些,奥达隆解他的鞋子时很野蛮,实际接触他的肌肤时却有点不太一样,至于哪一点不同,他也没办法解释,只是不知不觉间从头到脚都僵硬了起来。

  他在紧张,非常紧张……为了掩饰这个莫名所以的感受,他放大音量:「为什么连袜子也要换?而且是这么丑的颜色!」

  「现在是晚上,外头会冷,你会发现它很舒适保暖。」

  「哼,不出去就根本不会冷了。」

  「很遗憾,你是非出去不可。」

  奥达隆微微挺身,抓着安杰路希的右脚塞进靴里,膝盖以下几乎整个落入他的怀中。

  就在安杰路希胀红着脸,打算高声宣判对方行为逾矩、意图非礼的前一刻,他又很快松开手,好像半分都不留恋一般。安杰路希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不知道该不该生气。在王宫里,侍从帮他穿鞋是家常便饭,因此,奥达隆也不算真正无礼。当然,同样半跪在他跟前的仆从绝对不会有这么霸道的举止,更不敢徒手碰触他的肌肤。

  比较起食物的怨恨,他还算能够接受奥达隆为他穿鞋……只要不是那么丑的鞋子。

  终于,他的两只脚平放在地上,低头看去,真是此生仅见最丑的靴子!

  靴头长得像一块硬邦邦非常难吃的超大圆面包,靴筒粗短,兼且单调乏味,彻底破坏掉足踝的曲线之美,穿上去人人都是大脚怪!

  奥达隆拉着他站起,试走了两步,搞不好尺寸不合的最后希望也随之破灭,脚趾脚跟的位置正好,整双鞋合脚得可恨。

  奥达隆显然很满意。「是不是好走得多?」

  确实,安杰路希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他就像赤足走在棉花堆上一样舒适。

  「不好走!既难看又难穿,简直跟走在针尖上一样痛苦!」但要他乖乖承认则是门都没有的事。

  「那你最好开始祈祷,希望你的脚底跟你的嘴一样硬。」

  第三章

  大司祭传道的时候一再提过,死后有所谓使罪人受罚的地狱世界,安杰路希决定下次见到大司祭时,他要告诉大司祭,活着的世界也有个专门叫人受罪的地狱,叫做奥达隆的家!

  在这个专属于他的个人地狱,日子一天天过,安杰路希最终发展出一套为什么他要受罪的见解:因为平民出身的奥达隆有自卑感,需要靠王子的身分提升地位,成为真正的贵族,尽管在安杰路希眼中,他永远也别想沾上真正贵族的边缘!又由于这种扭曲的自卑心态,他痛恨美丽的王子,绝不让王子过快乐逍遥的日子。

  每天一大清早,安杰路希就被叫醒,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景象就是站在床前的奥达隆,立刻坏掉一整天的心情。

  明明知道他恨死运动,奥达隆偏要逼他出外散步,每天每天,早晨傍晚,风雨无阻,天气好坏的差别只在于散步的路途远近,在花园散步或是走得更远一点到河边。

  白天的时候,奥达隆几乎不在屋里,用餐时间却非赶回来折磨他不可。餐桌上的内容向来丰富,鱼啊肉啊什么都有,而这个什么都有最让安杰路希受不了!什么都要他吃,分量还一日多过一日,次次用餐都是激烈对抗,明知道最后非吃不可,他总是要先挣扎一番,绝不乖乖从命。

  挑食问题事小,尊严的问题可不能小觑!

  其实,安杰路希的心中一直存着希望,但愿有一天奥达隆烦了、昏了,吵到后来一掌把桌子掀翻,大家都不用吃,多好!可惜大魔头的自制力强,耐性又好,每天陪任性的王子殿下在餐桌边虚掷光阴,从不厌倦,从不放松,也从不失控,连安杰路希自己都有几次想干脆放弃,别反抗算了。

  身为王子,没有金钱概念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他没自己花用过金钱,可不代表奥达隆就能够带着一脸正气,说什么奉禄足够照顾王子,因此拒绝王宫给予王子的丰厚生活津贴啊!

  如此一来,国库省一大笔钱,大臣们求之不得,大王子心花怒放,奥达隆慷他人之慨,得一个为国为民、无欲无求的美名;而他安杰路希,堂堂一国的王子,则变成必须仰赖奥达隆生活的大穷人!真是一点成本都不需要花费的可恶计划!

  想也奇怪,军务不忙吗?听说北方正在进行三国大混战,打得精采热闹,东方的局势也不稳定,为什么不趁机把奥达隆派出去搅乱一番?最好经过三年五年都不要回来,或者被敌人抓走也不错,让他天天被逼着吃菜吃面包,尝一尝滋味怎么样?

  可惜他的愿望没有上天接纳,米卢斯的每一天仍在和平中度过。

  这一天,奥达隆照例逼迫王子殿下进行晨间散步,在只有鸟鸣声的闲静花园里,两人一路踏碎露珠,让凉冰冰的晨雾沾湿衣襟,安杰路希终于忍不住提出心中疑问。

  「你为什么每天都待在王城里?不是有子爵的封地,为什么从来都不去?平常也不需要训练军队、保卫国土吗?」

  听见他开口询问,一径往前赶路般疾走的奥达隆终于肯稍停脚步。

  安杰路希抓紧机会,大口喘气。这算什么鬼散步?他虽不常从事,但他知道什么是散步!散步应该是悠闲地走走停停,一路赏花赏鸟,偶尔坐在花丛边的凉椅歇歇脚,侍从在旁为他撑起遮阳伞,再送上冰镇过的柠檬水,仰望蓝天白云,享受一下午的惬意。

  哪有像奥达隆这么乱来的散步?不停的往前走啊走,每次都害得他气喘吁吁,难以跟上。奥达隆眼看他跟不上,又不肯索性扔下他一个人,只会拚命催催催,干脆老实正名为行军算了!

  「按照先代国王颁下的规定,领主一年至少有一半时间必须住在王城,没有申请许可不能任意出城,你不知道吗?」奥达隆双手环胸,神色自若,气也不喘一口,看在安杰路希的眼中果然不愧为野蛮人。

  「我干嘛要知道?」他回得没好气。

  「再说到练兵,除了各城的骑士团,兵士们本来都是普通百姓,战事结束便各自返家。然后一年内会有四次,一次一个月的地方召集训练,由当地的卫戍骑士团负责执行训练。像我这种将领,平日手上一个兵也没有,遇到战事才由陛下进行指派。这一点,你大概也不知道吧?」

  哼!听起来很离谱又麻烦,安杰路希不愿尽信。

  「这不是什么机密,你若怀疑,大可去问问别人,只不过……」奥达隆提起嘴角,说是笑容,倒不如说是故意要激怒安杰路希。「王子殿下不知民间疾苦也就罢了,没想到连国事都迷迷糊糊。」

  特意加上殿下二字时,说的从来不是好话。安杰路希愤然抗议:「父王不希望我关心国事啊!每个人都要我别担忧、别过问,什么都让大殿下、二殿下操心就够了……难道我要随便抓一个大臣来问吗?他们又不敢乱提!」莫名其妙的过往,回想起来就气闷。

  「……」

  然而,以奥达隆的理解,这根本没什么莫名其妙。

  绿翡翠王子自出生就受欢迎,国王依惯例将所有的权力交给大殿下,却把大部分的宠爱留给小儿子,既然偏心又不敢对抗保守势力,怕深得百姓喜爱却缺乏后台支持的小儿子产生野心,怕兄弟阋墙,怕宫廷生变,怕东怕西,是个懦弱的老好人。

  「奇怪,你这次不嘲笑我、不讽刺我吗?」安杰路希狐疑发问,奥达隆的沉默反应绝非好现象。

  「我只是认为应该有更恰当的作法。看你们四兄弟就明白,陛下对儿女们的教养方式不太健全。」

  「不许说父王的坏话!」虽然他乐于承认那个讨厌的大王子是不健全的。

  「确实,此刻说再多陛下的坏话也改变不了你不该生在巴特瑞克家族的事实。」

  「反正你就是认为我不配当王子。」

  「在我眼里,你从来就不是个王子。」

  「听你这么说,我可不惊讶!」安杰路希的怒火熊熊燃起,以致没有察觉奥达隆平静的语气里其实不含半点负面意义。

  他气势汹汹踏前一步,近距离指着奥达隆的鼻头厉声质问:「所以你当我是什么?是你养的狗对不对?」

  「……狗?原来你是这么想?我是养过狗,老实说,狗儿很听话,看家狩猎,会做的事不少,非常有用处。更重要的是,狗儿还能讨主人欢心,可比你强得多了,所以我并没……」

  一个响亮的巴掌打断了奥达隆的话。

  他静静望着气得浑身颤抖的王子,怒火使得那一对碧绿眼眸更加生动。

  他没有生气,挨这一巴掌也毫不意外,冒险说出那些话时,便预期会得到激烈的反应。这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正想着对方的手掌应该比自己的脸颊更疼,气头上的王子又甩了一耳光过来。

  这回奥达隆收起了笑容,眉目之间不觉变得阴沉。

  「……你不觉得应该先衡量彼此力量的差距,再决定该不该动手比较妥当吗?」

  「你胆敢侮辱我,就是该死!」

  第三次的巴掌,奥达隆没再让他得手。

  他在半途捉住安杰路希的手腕,盛怒的腾腾火焰同样在他的瞳中、胸中灼烧着。

  「你这个被宠坏的任性王子,是时候让你学学如何控制自己的脾气!」奥达隆说着双手使劲,拽着安杰路希纤细的手臂一路往屋子前进。

  王子大声喊叫,不断命令对方放手,同时拚命抗拒。无奈两只手腕都被紧紧箝制住,挣脱不开,无论双脚怎么乱踢乱踩,仍旧不能避免被硬拉进屋里。

  一如每一个早晨的饭厅,皮丁诺太太、菲莉丝以及老巴洛都在,厨师夫妇正把盛满热汤的铁锅安置在木桌中央,早餐几乎准备妥当。

  突然间,奥达隆粗鲁地撞开后门,那是一扇饭厅和厨房共享的小木门,手上还抓着不断踢打挣扎的王子殿下。

  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边进行的工作,惊诧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你们统统退下,不许任何人进来!」奥达隆沉声下令。

  奥达隆发现自己选错了场所,是安杰路希第三次向他丢掷餐盘的时候。

  饭厅空间小,杂物多,平日正常使用时都得稍加留意脚步,避免碰撞,何况怒火中烧、拳打脚踢的时候。不多时,满地都是餐具的碎片、翻倒的桌椅,更多是糟蹋了的食物蔬果。

  奥达隆剑眉怒张,对这些浪费了的食物器具感到相当生气。「你要知道,这些都是需要花钱购置的!」

  「笑死人,这种破烂东西能值多少钱?」安杰路希从桌上捧起一只大盘,盘中层层迭迭,铺满鲜绿色生菜,叶片还滚着好几颗小水珠。他连着蔬菜带盘子一起用力扔向奥达隆,木制盘子失准撞上墙壁,盘缘撞出一道裂痕,菜叶则在中途四处飞散。

  「你不是说俸禄足够,可以『照顾』我吗?我就让你好好『照顾』个够!」

  奥达隆眼见安杰路希又伸出手,目标是身后的大棚架,那上头的瓶瓶罐罐多不胜数,真被拿来乱扔就糟糕了!他一翻身跃过桌面,箭步上前,安杰路希大吃一惊,已来不及闪避,随手抓到一个酒瓶模样的玻璃罐,想也不想就往前挥动。

  奥达隆举起手臂格挡,玻璃瓶砸在他的前臂,瓶身登时破碎,香气扑鼻,黄绿色的半透明油液随之飞溅洒落,原来是一瓶调味用的橄榄油。

  同时他已扑向安杰路希,两人一进一退,地板滑腻,被脚底一踩,一起摔倒在地。

  一掌扫开地板上的尖锐碎片,奥达隆用身体的重量紧紧压制住王子殿下,周遭满是乱七八糟的汤汁菜肴,湿滑黏腻,要稳住那具不断挣扎扭动的身躯很不容易,他牢牢握住对方的手腕,一把扭到了背后。

  安杰路希痛得张口乱骂,可惜来来去去只是同样的几句,骂不出什么新花样。

  「不准碰我!不准碰我,你这个野蛮人!不要压在我身上!」。

  「后悔先动手了吧?会痛的话就乖乖求饶,向我道歉。」

  「放屁!」安杰路希又痛又怒,已不在乎这句粗口是否有违王子的教养。「有种你就动手啊!动手打死我啊!」

  打死他?那真的是有可能的,奥达隆思索着。娇生惯养的王子虽没有王子一向自称的柔弱,在过于强大的奥达隆面前,仍旧是非常脆弱的。一身细皮嫩肉,捏一会儿便有瘀血,揍两下绝对重伤,一个不小心就把他打死了。

  凶他吓他,可以让他乖乖用餐、乖乖运动,却不能让他低头认错,奥达隆真是打心里厌恶这些该死的王族教育。

  他考虑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抓住安杰路希的前襟,最高级的绢布登时成了脆弱的纸张,轻易被撕扯下来,露出大半个雪白胸膛。

  奥达隆终于满意地看见王子倔强的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你……你干什么?」安杰路希高声大叫。

  「你不会看不出来吧?」奥达隆冷笑着,他打算狠狠地吓他,吓到他屈服,乖乖道歉求饶为止。他抬起右手,指尖感觉油腻腻的,瞥眼看见上头淋得满满都是橄榄油,于是他反过手背,将手上的橄榄油尽数抹在那一片白璧无瑕的裸胸上。

  安杰路希出其不意尖叫了一声,再度挣扎起来。

  奥达隆加重左手的压制力道,翻过右手掌,宽厚的大手沾着橄榄油,在王子细嫩的肌肤上均匀抹开,油油滑滑的手指缓缓游动,探进尚有衣服遮盖的上腹部,又沿着纤致的腰线,一路摩弄回来。

  「变……变态!……不要弄了……我又不是食物!不要乱涂!」安杰路希的双颊一片通红,呼吸纷乱。

  他不明白,比起捏腕扭臂,奥达隆这样子乱涂乱抹,明明一点都不疼痛,却更难忍受,差点就要哭出声来,只好咬紧了牙关,苦苦忍耐。

  奥达隆低声在他耳边说:「我说过,乖乖求饶、道歉,就放过你。」他的手指刻意掠过乳尖,过强的刺激,惹起安杰路希一阵颤悸。

  「……我不要……死也……不要。」抖着声线,王子的倔强依旧,他半裸的胸膛急速起伏着,晨光从矮窗射入,半透明的黄绿光泽在白如雪的肌肤上莹莹发亮,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散发出异样的美感。

  奥达隆没发现自己看得有些入神,安杰路希却察觉到箝制的力道略略松懈了。

  他不顾一切屈起膝盖,狠狠顶向奥达隆的下腹,趁对方因疼痛而动作稍顿的一刹,手往头顶伸,碰触到一根柱子形状的木头,不管那到底是什么,双手紧紧抓住,当作施力点,双脚猛蹭,拉动身子脱出奥达隆的压制。

  等他惊觉那原来是餐桌的桌脚,大木桌已经因为猛烈的拉动,摇摇晃晃起来。

  一股热气当先从上方扑面冲下,他想起桌上向来有一只盛满热汤的大铁锅。

  「——!」

  安杰路希绝望地闭上眼,双手来不及遮住头脸,小小的空间里接连响起可怕的声音。他的胸口和背脊各疼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在他身上,但不是汤也不是锅子。

  惊疑不定地睁开眼,安杰路希首先见到一片巨大的背光黑影,疼了那一下的压力慢慢消除。奥达隆低低哼了一声,从安杰路希的身上慢慢撑起半身,铁锅发出「匡当」巨响,从他的背脊滚落在地,热汤泼了满地,却仅有零落数滴溅上安杰路希的衣袖,多数泼在地上、以及他的肩背。

  奇怪的是,汤汁是淡淡的金黄色,他的右肩却渗出红色。

  安杰路希彷佛冻结在原处,不敢轻动,更不敢出声,他苍白着脸,眼看奥达隆的左手伸向被染红的右肩,从肩头拔出一把切肉用的刀子。

  这一拔,血红色迅速扩散开来,顷刻蔓延到了右上臂。安杰路希倒抽一口气,半是惊愕,半是恐惧,嘴张大了,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带着一点点摇晃,奥达隆拿着那把沾了血的刀,缓缓站起。他的眉头是紧皱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食物搞得乱七八糟,狼狈不堪,仍有一种非常可怕的压迫感。

  有那么荒谬的一刻,安杰路希以为他会在自己身上也砍个一刀泄恨。但那终究是荒谬的念头,奥达隆只是一挥手,远远扔开切肉刀,左手压着肩头,一言不发地离开饭厅。

  奥达隆走掉了,惊魂未定的人儿依旧坐在地板上,手拉住胸口的衣襟,倒不是要遮什么,只是不知所措,双手不知道摆什么地方才好。他的心脏还在怦怦直跳,混乱的思绪里,并不尽然是害怕与生气。

  不知道何时,老执事来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杯水,和善地问:「殿下,您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了伤?」

  安杰路希接过水杯,三两口喝干,茫茫然摇头,手指着饭厅拱门,奥达隆身影消失的位置。「那个……那个汤和锅子……还有那把刀……」那刀砍出了好多好多鲜血啊!

  老巴洛微笑着安慰他:「没事的,那锅汤盛出来好一阵子,已经不怎么烫;刀伤在肩头,并无大碍,当然,铁锅或许痛了一点吧!不过不要紧,全都是皮肉伤,大人已经去包扎伤口,请殿下不必担心。」

  「喔……」安杰路希暗暗松了口气,嘴巴上却不饶人:「我可没有担心,他活该!痛死最好!」

  老巴洛笑了笑,扶着安杰路希起身,转头叫:「你们可以进来了。」

  饭厅一下子进来四个人,见到混乱的场面,先是一怔,随即忙忙碌碌收拾起来。

  老执事叫住菲莉丝:「我想殿下需要梳洗更衣,麻烦你去准备一下。」

  「是的。」菲莉丝轻快地点着头,匆匆赶去准备热水。

  剩下来的皮丁诺太太和厨师夫妇三个人,或捡拾碗盘刀叉,或清理碎片,或用抹布擦拭油腻,忙得不可开交。

  本来准备好的食物都完蛋得差不多了,大家的早饭想必都还没有吃吧?安杰路希在人手众多的皇宫里养尊处优,没有什么机会关心仆役的工作,乍逢这样的场面,突然觉得十分过意不去,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恰当。

  看见王子微带别扭的神色,皮丁诺太太意会到他的不安,忙说:「噢,这根本没什么!我总是说『多一点活力!』,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殿下您可千万别在意啊!」

  厨娘拎起空空的大汤锅,热烈附和:「是啊是啊!殿下您一定很饿了,这里乱七八糟的可不能委屈您,等会儿为您送早饭过去寝室好吗?或是您比较愿意在另一间饭厅用早饭呢?」说话时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连厨师都停下收拾的动作,关心地等候他的回答。

  仆人们殷勤的态度,令安杰路希感到相当意外,当他全身浸在浴池里,被白雾般的蒸气包围时,仍不时想着原因。

  这是一处难得能看出奥达隆的身分财力的好地方。浴室整体的格局虽简单,却宽敞舒适,紧邻着睡房,装设有一个气派的石造浴池,让洗澡成为住在这里少数几件没得抱怨的事情。

  安杰路希用后脑斜靠着浴池边缘,呼出一口长气。他已经很久不曾在晨光中沐浴了,但是此刻的他一点都不享受!经过饭厅的一番跌摔扑撞,他的肌肉隐隐酸痛,细嫩脆弱的皮肤表面还有好几处发红泛青;他的思绪更是乱,脑袋不断违背意志,想起奥达隆肩头的一片红,红得令人心焦烦躁,没有办法平静。

  「不要想了啊!谁叫他要那样欺负人,活该遭受报应!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可是在他被保护周到的王子生涯中,一向只有玫瑰的红、宝石的红,几乎不曾见过血液的红,要他不想也难。

  「打扰了,殿下。」菲莉丝轻声碎步,拿来一条大浴巾和干净的衣服,迭好了放在池边伸手可及之处。

  照皇宫的规矩,女仆该要服侍他擦身子穿衣服才对,不过安杰路希早明白在这屋子里是不可能的,因为奥达隆没唬他,这里的人手真的少。

  在他的认知当中,菲莉丝算是贴身女侍,却又兼做许多其它的事,除了太粗重做不来的,工作几乎涵盖一切杂务;执事巴洛是屋子的总管;掌管厨房的是朵南夫妇,他们同时也是菲莉丝的双亲;皮丁诺太太不住在这里,只在每日早上过来,在晚餐准备好之后返家,是名相当能干的帮佣。

  屋外,正门和两个边门各有两名卫兵站岗,然后有园丁和工匠各一,屋里屋外的器具修缮、景观维护,全靠他们。至于马厩里的马匹,据说是奥达隆亲自照顾。

  然后就没啦!好歹也是间子爵府,米卢斯首屈一指的大将军住在这里,人手就这么一点点,真叫他不敢相信!

  「殿下……」

  很难得,菲莉丝放下衣物没有立即离开,反而吞吞吐吐开了口:「那……那个……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说几句话?」

  害羞的菲莉丝竟然主动想说几句话?会拒绝的人想必没有几个,安杰路希也觉得好奇。

  「你说吧。」

  「那个……虽然你们……我是说殿下您和奥达隆大人,你们……你们打了架,可是,希望殿下不要因此讨厌奥达隆大人……」

  安杰路希翻起纤长的眼睫,略显诧异地望着菲莉丝,他不太明白一向安静害羞的小女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不是『因此』讨厌那个野蛮人,而是他本来就讨人厌。」

  菲莉丝圆圆的小脸因尴尬而泛红,她鼓起那不太多的勇气,说着:「您、您不晓得……本来屋子里是没有浴池的,这是……是特地为殿下准备的,大人他是……他很重视殿下……」

  安杰路希微微愣了一下。「不是吧?我倒觉得他是想淹死我!」

  「可……可是……」

  「够了,不用再说了。」

  菲莉丝刚离开浴室,安杰路希就后悔了。

  他生气的对象是奥达隆,不是善良无辜的女仆,看着她颓丧挫败,绞着双手含含糊糊致歉退开的模样,安杰路希立刻被深重的罪恶感笼罩。

  稍微推敲了一下菲莉丝说的几句话,他突然醒悟,大家殷勤的态度,难道是担心他生奥达隆的气、怕他讨厌奥达隆?

  真奇妙,奥达隆生他的气,他也生奥达隆的气,他们互相讨厌,奥达隆显然根本不在乎不是吗?还故意做那种……那种……又低级又下流的事!

  安杰路希的脸颊受到热水及回忆的熏蒸,渐渐火热起来,浸在水里的胸膛也是同样的状况。

  全都是因为被那个变态的野蛮人这样那样的摸过了啊!太丢脸、太丢脸了!他抱着快要爆炸的头,差点在浴室里放声大叫。

  洗掉身体的油液之后,他又努力擦洗了好几遍,直到胸膛发红发烫才肯罢休。可是,脑中的影像是怎样都洗不掉的啊!如果不是汤锅和刀子意外落下,真不敢想象奥达隆接下来会怎么欺负他?

  不行,他一定要想个办法防患未然!

  第四章

  三王子兰瑟居住的别馆位在皇宫中非常幽静的角落。

  安杰路希从小就常来,兰瑟的个性温和,总是处处包容他的各种脾气,是排在他心目中仅次于父王的重要亲人。后来他搬去了奥达隆的住处,回皇宫比较费工夫,但他还是有空就过来陪伴不方便踏出皇宫的三王兄,两人常在面对花园的露台赏花喝茶吃点心,享受一段悠闲的午后时光。

  今天很难得,清静的别馆传出阵阵人声笑语,安杰路希由女侍领着路出现时,露台上的几个人统统站起来,热络地向他致意招呼。

  翠绿的眸子在众人脸上快速转了一圈,除了三王子兰瑟,在场的还有已出嫁的姊姊芬姬儿公主,两个堂兄弟埃蒙和伊恩,加上那个佛利德林家的二儿子卡雷姆。

  「为什么连在这里也能见到你?不许你打兰瑟的歪脑筋喔!」安杰路希瞄向交游广阔、身经百战、男女通吃的卡雷姆,严正警告他。

  「殿下的疑心简直比盛夏的飞雪、长翅膀的山羊更没有道理!属下身为禁卫骑士团团长,正克尽职责,鞠躬尽瘁地保护几位殿下的安全,四殿下该要慰勉属下的辛劳才是啊!」卡雷姆说着啜了一口茶,果然非常辛劳。

  这段话其实也非全错,他一开始确实是护卫埃蒙和伊恩两人前来,之后因为彼此都熟识,他的人缘又一向好,就被挽留了下来。

  安杰路希对他哼了一声,便将注意力转向兰瑟。他对王兄的依恋很深,特地选择最靠近的位置,扬着笑撒着娇:「兰瑟,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想还是一样吧,不好也不坏。」兰瑟搭着长条躺椅的扶手,身躯微斜,腰下盖着毛毯,没办法多长肉的单薄身子孱弱依旧,笑容却是温柔可亲。

  三王子兰瑟的母亲没有入宫,他生长于民间,到七岁才被带进王宫,因此他和母亲同样出身平民的么弟安杰路希,同父异母的兄弟二人有着极不相同的境遇。

  他们承继了各自母亲的样貌,长得都不像国王,却因为国王对女性的品味相近,使得两人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都是白肤纤细的美丽孩子,长脸蛋,尖尖的小下巴,清秀的五官,以及柔软的发丝。

  可惜兰瑟天生体弱,大小病痛经年不断,身为哥哥,反而比弟弟安杰路希瘦弱,浅灰的眼珠和长发欠缺生动与光采,脸色也老是不好,简而言之,各方面都逊了弟弟一筹。

  尽管如此,在安杰路希心目中,这样的三王兄仍是好看得不得了,永远大胜另几位王兄王姊。

  兰瑟拉着弟弟的手,开怀地笑:「每次见到你,都比前一次有精神,奥达隆将军用什么方法把你养得这么好?」

  「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安杰路希抗议道:「那家伙都没问过我的意愿,妄想把本王子养得肥肥的,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是一个最坏的坏人!」

  见识过好几次餐桌的激烈争执,卡雷姆哈哈大笑,直到被安杰路希狠狠瞪了一眼才停下来。

  「我知道奥达隆将军用什么好方法,他每个早晨夜晚都陪着我的好堂弟辛勤出外活动筋骨,那个画面看起来实在相当不可思议。」

  堂兄伊恩出其不意的证言令安杰路希慌了手脚。「你、你怎么知道?」

  「嘿,这里可是王城,你想要瞒谁?」伊恩得意地摸摸上唇的小胡子,「我在过来的路上还听城东指挥所的人说,奥达隆将军的右肩绑上了绷带,那是怎么一回事?」

  老天!连这件事都知道了?人多、而且是闲人多的地方真讨厌死了,消息永远传得比火烧更快!安杰路希不知该如何蒙混过去,卡雷姆忽然举起手,轻松地说:「喔,那个神秘的凶手,就是本人在下我。」

  「咦——」众人的惊讶显而易见。

  「你……你……」安杰路希尤其诧异地说不出话。

  卡雷姆对他眨眨眼,笑着说:「那只是个小小的意外,殿下不会责怪我吧?」

  安杰路希依然呆望着他,满脑子疑问。

  「可怜的卡雷姆,你那隐藏已久的嫉妒心终于发作了,我很能够体谅你。」公主芬姬儿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放住卡雷姆的左手背上,意示同情。「奥达隆将军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呢,可惜我的婚姻太早来临,否则等他封为公爵,我是很愿意嫁给他的啊!」

  芬姬儿的丈夫是个外表平凡性格普通的人,一般都认为那是一项猜不透的婚姻选择,更有人推论公主的下嫁是不情愿的,而这位公主在性格上离温婉顺从更是非常非常遥远,因此她的发言虽然大胆,大家也不觉得奇怪。

  「你说奥达隆?」安杰路希嗤之以鼻:「他哪是什么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啊,我年轻的小弟不懂鉴赏男人。告诉你吧,所谓的美男子,到达卡雷姆的程度算是不错了,油头粉面白嫩漂亮,看起来赏心悦目,是一件艺术品。」说着赞许地看了卡雷姆一眼,后者回以感谢的微笑。公主接着又说:「可是呢,整块大陆翻过来找,却没有几个男人能像奥达隆那样,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性感的魅力啊!尤其体格更是出色,每当校阅的时候,他披盔戴甲骑在马上,那股威风凛凛的神气啊——当场都没有其它男人存在了!」

  「喂喂喂,校阅的时候我们都在场耶。」埃蒙、伊恩和卡雷姆一齐抗议。

  芬姬儿根本没听进耳里,对着已听到傻眼的安杰路希妩媚一笑:「幸好,王宫对外只说你搬去休养,如果被发现他是迷上了你,整个米卢斯芳心破碎的声音可会将人震聋啊!」

  「……芬姬儿,你生过小孩之后真的变笨了!哪有什么迷上不迷上,他不过是看中我王子的身份,他是个变态。」至于如何变态,碍于他王子的尊严,死也不能讲。

  「不对不对,说到变态,芬姬儿说话的神情比较像喔!不过,她说奥达隆将军威风凛凛,这一点倒是没什么好反驳。」

  「瞧,连见不得别人好的小心眼埃蒙都同意我的话。」

  不理睬大声抗议的埃蒙,芬姬儿倾身向前,晶亮的眸子里有着逼人气势。「安杰,你敢说你没有将手掌贴上那片钢铁一般强壮的胸膛,用最敏锐的指尖感受那一份最迷人的疯狂?还有那雄壮的肩膀、厚实的背脊……哎啊,连臀部的线条都是那样好看!」

  「芬、芬姬儿!」抗议声来自四面八方。

  「干什么?」公主无辜地望着四周的男人们。

  安杰路希大叫:「当然没有!我才没有摸过他的什么……畸形的胸膛呢!」反过来倒是被好好摸了一番。

  「唉,我早知道安杰你生性浪费,果然连对待男人也是如此。」

  安杰路希大翻白眼,打算反唇相讥时,兰瑟突然站起,一旁的贴身女侍连忙伸手扶持。

  「各位……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下,疏于招待,真是万分过意不去。」才不过一会儿没注意,兰瑟本来温和平静的脸色已变得很糟,声音也十分疲倦。

  主人身体不适,客人们自然不方便久留,小小的临时茶会就此解散。

  安杰路希帮忙扶兰瑟回寝室,转头看见卡雷姆陪着两位堂兄正穿过花园而去,忙跑到露台边,叫喊:「卡雷姆!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有事找你。」

  卡雷姆闻言停下了脚步。

  安杰路希随即回到兰瑟的寝室,虚弱的三王子由女侍扶着,躺到了床榻之上。

  「你不高兴吗?」他担心地问。

  兰瑟摇了摇头。「没有,我怎么会不高兴呢?只是身体不太舒服,想睡一下,没办法多陪陪你,你下回再来吧。」

  口吻淡淡的很温和,唇边也带着一贯的笑容,安杰路希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协调。

  「叫你等我啊!」

  安杰路希口中呼叫着,一路从露台跑到卡雷姆身边,距离刚才要他稍等的位置,差了好大一段路。

  卡雷姆恍然回神,这时才想起王子殿下曾要求他等候,连忙致歉:「啊啊,我真是太失礼了,恳请殿下务必原谅属下这一颗无时无刻都追求着至善至美的纯情男人心!」

  什么意思?安杰路希大皱眉头,难怪他曾听人说,跟卡雷姆讲太多话会减少寿命,真是一点都不夸大。

  他伸长脖子往卡雷姆关注的方向一看,一名身形窈窕的妙龄少女,穿着宫中女仆服色,正弯着腰在花坛剪取玫瑰花。他们两人所站的位置和角度恰恰将少女窥看得一清二楚,却又不会暴露行藏,果真是一颗纯情得不得了的男人心!

  安杰路希一把将自命纯情的男人拉开,远远离开玫瑰花坛。

  「我不敢相信,竟然有你这种好色无耻的禁卫骑士!」禁卫骑士随扈王族,个个是千中挑万中选,品格家世无一不佳的贵族子弟,是谁让这个人加入?

  「亲爱的殿下,见到美人,不色未免失礼,坦率表达爱慕之意,正是骑士本色啊!」卡雷姆说着说着,湛亮的蓝眼睛刻意流露出同情的目光,「当然,有情圣就有木头人,但这两者都不可怕,最最可怕的是什么呢?是很爱又要假装不爱,喜欢看又不敢看,经年累月不断压抑心中的狂热之火,若是遇到这一类的闷骚色狼,那才叫做危险。」

  「无礼的家伙,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是说我吗?你敢污蔑我是闷骚色狼?」安杰路希听得冒火,恨不得双手掐住他脖子,逼他把话吞回去。

  「唉,殿下的尊耳一时失灵,我是说『若是遇到』,是『遇到』啊!喔不,别再追问,我不想危及自身安全。」卡雷姆挥舞双手,挡住王子的进一步纠缠。「快来提点正事吧!殿下留住我,是不是有需要效劳之处?」

  「对!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个疑问,你怎么知道奥达隆的伤跟我有关?」

  「殿下的眼神诉说着千言万语,懂得解读,就猜得到。话说回来,请殿下接受我无上的敬意,那个男人的背部可不是寻常人等就能伤到,殿下一定是用了美人计吧?唉,您高兴起来戳个一刀两刀是无所谓,可请千万别杀掉他,那个男人打起仗来可是米卢斯最好用的喔!」

  「胡说!我哪有要杀掉他?」安杰路希红着脸辩解,他连戳个一刀两刀都没当真想过,怎么可能要奥达隆的命?

  「他……他的背也不算是我伤的……我是说,不是我直接……就是有一点,有一点点点的关联……喂,你那么认真听干什么?」

  「没有没有,属下随便听。」

  哼!「总之,你多少算是帮了我的忙,我很感谢。」

  卡雷姆弯腰行礼,忽然道:「恕属下失礼了。」一伸手抓住安杰路希的臂膀,转而穿过右方的长廊,那和一般要走出宫殿的路线很不一样。

  王子用力甩开强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为什么要改走远路?」为什么他最近老是被人抓住手臂拉来拉去?

  卡雷姆笑咪咪的,「属下突然想起,金鹰厅有一幅内维尔侯前几天送来的画,据说是件难得的杰作,殿下或许会喜欢看?说不定还能解说给属下听呢?」

  「那你早点用说的就好啦!我当然要看!内维尔那家伙不讨人喜欢,鉴赏的水准却是不错的。」说着,他高高兴兴领头走向金鹰厅。

  卡雷姆跟在王子后头,唇上挂着神秘微笑。

  那幅画是存在的,绕路去看画却另有原因——卡雷姆方才一弯身鞠躬的刹那,瞥见大王子被随扈们簇拥着的身影。

  尽全力别让这两位王子狭路相逢,是王宫里的侍卫仆从都具备的基本常识。

  大王子不是个胸襟宽大的人,一直嫉妒小弟深受人民欢迎,把小弟视为眼中钉、假想敌许多年;小王子的脾气也不温和,最厌恶大哥的心胸狭窄,靠着父王宠爱,又擅长撒娇,让大王子吃过不少苦头,彼此间的憎恶已恶性循环多年,两兄弟见面的场合连飞禽走兽都不愿多留。

  当然,敢冒险去拉绿翡翠殿下的手臂,又能让王子殿下欢天喜地改变路线的能耐绝不是人人都有,而且也不会有太多次的机会了。国王年迈,四王子安杰路希不再有父王撑腰的日子剩下不多,大王子肯定对那一天望眼欲穿,恨不得早日一泄私怨。

  卡雷姆个人认为,绿翡翠王子的未来是否一样自在逍遥,大部分将取决于奥达隆这个新后台撑不撑得住。对此,他的结论是乐观的,各国间的局势越来越微妙,烽烟四起,乱事到处都有,世局越乱,米卢斯就越少不了战无不胜的奥达隆。

  米卢斯算是幸运得不可思议了,一个盛产艺术家,不爱谈兵论武的中等大小国家,竟然出了一个厉害的大将军,只能用奇迹二字形容。更幸运的是,他们还有绿翡翠王子,将这名大将军紧紧拴住,几乎排除一切变节的可能性。

  他毫不客气从半侧面打量着满脸光采的四王子。十七岁的殿下很年轻很单纯,他深信,只要肯放下身段以及无聊的尊严与坚持,平日多花点心思哄王子开心,以奥达隆的条件,赢得爱情不至于太难吧?

  「卡雷姆,听说你是骑士团的战技总教导?」

  「唔……嗯……嗯……」王子的问话让他有不好的预感,却又不能否认。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给你贡献能力的机会与荣幸,你可以教导我如何战斗。」

  卡雷姆十分惊讶:「殿下想要锻炼体魄?」

  拜托不要吧!他身为三团总团长,总要花费无数宝贵时间在许多恼人的职务上,已经非常倒霉,哪有空闲陪王子流这种毫无情趣的汗水?

  「那不够,我要学习战斗的方法,一对一的格斗!」

  卡雷姆笑了起来:「请恕属下直言,如果一个人身边带着训练有素的鹰犬,何需亲自捕捉猎物?有奥达隆在,殿下还需要跟谁打斗?连防身的技术也不用学。」

  「不行,因为我要战胜的对象就是奥达隆!」安杰路希举手握拳,语气坚决,一点都不像从前那个喜欢蜷在椅子里假装身体不好的绿翡翠王子。「下次他再惹我,我就要打到他趴在地上跟我求饶!」

  卡雷姆感到更为惊讶了,他也好想见识奥达隆趴在地上跟人求饶的场面啊!可是……可是……「可是殿下,我自己都无法办到的事,如何能够教您呢?」

  「你赢不了他?」王子皱起眉头,「那你为什么会是战技总教导?」

  「殿下以为是谁把这个职位硬扔过来?正是因为奥达隆不想做这件差事啊!战斗是那个男人的强项,属下认为,与其硬拚,不如学习一些比较、比较委婉的方法?」

  「你是指比较下流的方法吧!」安杰路希翻眼瞪他。

  「殿下说话太过直接,属下好羞愧。」

  「我不要耍诡计,我要从正面对抗他!不许推托了,我没有赋予你拒绝的权力,快点答应!」

  卡雷姆迫不得已,叹口气挥别他又一段宝贵的闲暇时光,「既然如此,属下愿尽一己棉薄之力,襄助殿下的雄心壮志。」

  「很好。」安杰路希满意地点点头。

  说着说着,他们已经来到金鹰厅,这是皇宫里一个没有确切用途,却莫名华丽灿美的厅堂之一,正在房中的艺术品间穿梭,仔细掸去灰尘的仆人们见到王子现身,纷纷鞠躬退下。

  安杰路希一向喜爱金鹰厅,眼望满墙满屋的工艺美术杰作,深深吸气,感觉到特别宜人芬芳的空气。

  卡雷姆满脸笑容的跟了上来,他从来不是悲观的人,现在已改采正面的角度看待未来的教学课程。

  「不知殿下是否想过,在我们一对一的亲密教导过程中,日久生情的可能性就好比春日花开,秋天叶落,是不可抗拒的必然趋势啊!」

  碧绿的双眼顿时张得斗大,愕然失声:「日久生情?不,绝对不会!」王子不只皱眉头,还瘪了瘪嘴。

  「哎呀,属下脆弱的心灵已破碎一地啦!」

  「少来,你曾和杜里家的败家子、亨特家的妖女还有吉斯瓦家那对庸俗的双胞胎交往对不对?」安杰路希对这几人有强烈的偏见,忍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我可受不了和那些家伙们有同样水准的品味!」

  卡雷姆苦笑以对,他确实也不敢说那是非常美妙的几段恋情。「殿下讨厌的对象真不少,我敢说,王城的贵族们是无一幸存了?」

  「才不,我就很喜欢兰瑟,兰瑟也最喜欢我,这样就很足够。」

  安杰路希刚说完,卡雷姆一瞬即逝的异样表情便碰巧落在他眼里。

  「怎么回事?你的表情看来很怪,你对兰瑟有什么意见?」

  「嗯?属下没有哇!」卡雷姆就像往常一般热情地笑着,「啊,殿下请看,这就是我说的那幅画……」

  我喜欢兰瑟,兰瑟也最喜欢我——很遗憾的,卡雷姆知道那不是事实。

  安杰路希直到晚上才再次见到奥达隆。

  其实不算真正见到,因为他没有拿正眼看对方,早晨的尴尬气氛依然浓浓围绕着他二人,他食不知味地一径想着奥达隆的所作所为是多么令人生气。然而,再怎么撇清,他对奥达隆最后受的伤确实有责任,说完全不怕报复,绝对是高估了自己的胆气。

  奥达隆也没提半句话,整顿饭几乎听不见人声,只剩餐具互相碰触的声响,以及极小极小的咀嚼声。

  为了不惹来非必要的纠纷,安杰路希第一次没受逼迫就将盘中的菜肴吃得干干净净……啊,是的,他的食量不知不觉增加了!他丧气地想到,照目前增加的速度,离绿肥肥王子的恶梦已不远了吧?

  心烦意乱挨到就寝时间,安杰路希拉起棉被决定来个蒙头大睡,眼不见为净,耳朵里却钻进一阵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仔细辨认,是奥达隆在脱衣服。

  脱掉衣服,代表着包扎痕迹的暴露,还有那被铁锅狠狠砸过的背脊,不知是否跟想象中一样鲜血淋漓恐怖兮兮?

  他把棉被拉到眼下,尽量不动声色,偷偷看着奥达隆。

  那个男人今天里里外外迭了两三件长短不同的外衣,想脱下来,不牵动肩头的伤口是不可能的。

  安杰路希等着他脱光上衣,等得跟脱的人一样辛苦。怎么不找人帮忙脱?仆人是做什么用的?快叫老巴洛帮忙,为什么逞强呢?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暗自嘀咕着。

  刚才用晚餐的时候也是,明显吃得比平日要慢,还从头到尾如常使用右手,妄想表现出没事的模样,安杰路希却没办法不注意到那只不时停顿的手,总是偶尔停一下子,然后继续动作,想也知道是很疼痛的!

  等着等着,动作不能再慢的奥达隆终于除下所有上衣,侧身在床铺另一边躺下。男人健壮的半裸身对安杰路希而言太刺激,他不敢仔细看,只飞快瞄了几眼,除了右肩到左腋下斜斜绑着的白色绷带,他没在其它部位发现撞击的痕迹。

  「野蛮人就是皮粗肉厚。」他在心中偷骂一句,转身安心入睡。

  第二个晚上,奥达隆再度以缓慢的速度脱衣服。

  头一回看已经令人焦急,第二次就是个可怕的折磨,安杰路希忍啊忍,愧疚的良心以及急躁的性情终于把自己逼到掀开棉被跳起,一下子爬到床铺另一头。

  「慢吞吞的看了叫人好生气!过来,我帮你脱!」不等奥达隆回答,伸手抓住他衣带,硬扯了过来。

  奥达隆不能相信自己耳朵听见的话。

  迟疑地放开手,他更加不能相信眼睛接下来看见的画面——王子殿下是真的帮忙他脱衣服,那一把淡金色的秀丽长发近在他的眼下、鼻前,烛影在白瓷般光滑纤细的手指上微微晃动,指上的银底宝石戒不时对他眨着眼闪着光。

  他不禁问:「你昏头了吗?」

  「就是昏头了怎么样?」安杰路希感到脸上冒出阵阵热气。「我可没有要你感谢的打算。」

  「是吗?」他微微一笑:「那么我道歉好了——我之前说话有点超过事实,说了令自己后悔的话。」

  安杰路希诧异地抬起头,表情跟方才的奥达隆颇有几分相似。

  邪恶的大坏蛋主动向自己道歉?望着那一对沉静却饱含力量的黑色眸子,他发现自己竟然清楚知道奥达隆在等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乱七八糟解着衣扣,口唇微动,发出很细很细,细到菲莉丝也自叹不如的超弱声音:「既然你承认自己胡说八道……那么,我动手打你巴掌也是有点……有点太激烈。你、你的伤会痊愈吧?我……我……我可没有逼你帮忙挡喔!」

  「错在我自己,早知道有一把刀在桌上,我会考虑得更为慎重一些。」这是奥达隆后悔的第二件事,若不是一时昏了头,眼中只看见王子殿下,没注意隐伏在环境当中的危险,他根本不会选择饭厅,这些不必要的危险都不会发生。

  听在对方耳里却是另一回事。

  「早知道会有一把刀掉下来,你就会闪开一点是吧?」

  「真奇妙,你的耳朵听见我那么说了?」

  「你就是这么说的!你就是要处处惹我生气!」

  「你也总是会生气。」

  「啊,是啊!惹我生气一定好玩得要命是吗?」

  他使力拉下最后一件上衣,牵动到肩头伤口,奥达隆冷不防痛了一下,两道眉毛瞬间揪紧在一起。

  「我可不觉得受这个伤有什么好玩!」

  「因为你没发现有一把刀会掉下来嘛!我知道你一定恨不得闪得远远的!」

  「你——不要任意曲解我的话!你以为那把刀若插在你的身上,我就不会感到痛吗?」

  这、这是什么意思?安杰路希脑子打结成一团,混乱间只抓到一句最笨的回话:「关你什么事!?」

  听见他的反问,安杰路希熟悉的、一抹充满嘲讽意味的笑浮现在奥达隆的唇边。

  「是啊,关我什么事?我也这样自问了许多年,只得到一个让人更生气的答案!」

  左手往外大大挥动,安杰路希吓了一跳,往后跌坐在床上,奥达隆紧跟着跨上床铺。

  王子发出惊呼:「你别过来!」慌慌张张想往后方逃,却没注意衣摆已被对方的膝头压住,不但无法后退,反而往后倒进被褥里。

  奥达隆紧随而上,将安杰路希能够动弹的空间压缩到最小。他用两只手撑住自己的上身,双臂间困着睁着惊慌大眼的王子,右肩的白色绷带因为这一连串过大过猛的动作,竟微微渗出血丝。

  「你、你的伤口裂开了!」

  安杰路希不喜欢被囚在奥达隆的身下,这样的位置令他窘迫不堪。他想踢打挣扎、推开对方,抬头见到肩头的那一抹血红,又是一阵忧急,没办法真正狠下心肠。

  「你刚才说的话,我现在还给你,」奥达隆冷冷地说:「我的伤口,关你什么事?」

  安杰路希咬住下唇,碧绿的瞳中泛起一层盈盈水气,他狠狠瞪着奥达隆,一字一字,慢慢吐出:「你明明知道……我并不想要你受那种伤……我很……后悔……」语气却是幽怨的。

  男人刚硬的脸部线条软化下来,他显然并不在乎创口破裂流血,仅用受伤的右手做为支撑点,左手掠开安杰路希披在颊边乱着的发丝,从头顶到发梢,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顺理着。

  安杰路希畏惧他的目光,逃避着扭开脸,又被扳了回来。

  「你该知道一件事,」奥达隆的声调尚有些僵硬,却不再冷淡。「我冲过去挡这把刀,不是无意识的反射动作,不是来不及思考,更不感到后悔。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管有多少东西砸落下来,只要我在,就一样也不会伤到你。」

  「那你为什么要……要欺负我?你……你……弄破我的衣服!」衣服事小,但他实在说不出真正介意的后续行为。

  「如果是那种程度的欺负,我可以马上让你忘掉——」奥达隆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着。

  安杰路希没有机会问是什么意思,口唇甫动,就被密密封住……被奥达隆的唇给……吻住了。

  这个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那是他的第一个吻啊!

  安杰路希惊怒交集,心里头在大喊大叫,却苦恼于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奥达隆起初吻得很轻柔,带着试探的意味,随着对方扭动身子开始抗拒,他也相对施加更强大的力量加以压制,双唇的进犯也变得凶狠霸道。

  胸膛上有另一个比自己强壮太多的身躯紧紧压着,安杰路希感到呼吸困难,他短促的频频换着气,节奏在不知不觉间紊乱了,奥达隆却一点也不愿松开他的唇。

  从愤怒到羞耻,火烫的耳里全是四唇交迭彼此摩挲的恼人声响,沐浴过后,残留在身上的清雅香气,混进浓烈的男子气息,熏人欲醉……安杰路希企图发出声音要奥达隆住手,却给予对方更多的空间,恣意在他的唇舌间肆虐着,弄得他几乎疼痛起来。

  ……停下来!一定得停下来!奥达隆害他变得好奇怪,他不想要这样!

  他狠下心,在奥达隆受伤的右肩使劲一推!对方眉头一皱,不得不松开他,手肘接着弯曲,身体向右侧倾倒。

  乍见到那张疼痛难忍的脸,安杰路希马上感觉后悔,却又想起自己是如何惨遭霸道蛮横的强吻,羞愤一时不可抑制,手掌扬起,就想甩对方一个耳光。

  奥达隆左手移动了一下,终究没有举起来挡架,安杰路希手到半途,却也硬生生煞住,没有继续,没有收回,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卡在半空。

  「……为什么不打?」奥达隆平静地问。

  「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打!?」他大吼,泪水迸出。「故意装可怜,把自己弄出那么多血来!卑鄙狡猾!我最恨你了!」

  痛死活该,活该痛死!可那是他的第一个吻啊!忘恩负义的混蛋,自己吻过不知道几千几百人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吗?安杰路希用力将奥达隆推开,抽起衣摆,怀抱着一肚子委屈爬回自己的一半床铺,决定永远永远不再看那个可恨的家伙一眼!

  ……这个决心很快就宣告失败。

  王子把自己闷在被褥里,不仅毫无睡意,连身旁都听不见半点动静,最后他忍不住扭头一看。

  奥达隆被他推开之后,一直站在床边,此刻也正默默瞧着他。

  安杰路希泪痕犹湿,却硬是挑起眉,回瞪过去。「告诉你,我永远也不再帮忙你!」

  这句话,隔天就被安杰路希自己吃了。他躺在床上,内心挣扎再三,最后恼怒地跳起身,怒的对象是自己,以及那多余到不值钱的同情心。

  「快点!想要我帮你脱衣服的话,就发誓再也不会强吻我!」不过是说话间提到,粉白的脸就发热。

  「……我并不很想要你帮忙。」

  安杰路希揪住他的衣领,火冒三丈,「少不识好歹,快、发、誓!」

  「我不会许下这种不可能守住的承诺。要不要帮忙,全看你的良心。」

  「那你就带着我的良心一起去死好了!」

  两个人都远比对方所想的要固执。

  每次就寝前的换衣时间对王子的良心是很大的折磨;王子的坚决,也令奥达隆微感挫折,尽管他一点都不后悔强夺那个吻。

  幸好,他的伤势好得飞快。到了第四天,日常活动已经毫无窒碍,不需要任何的协助。过不了多久,右肩头只剩一小块淡淡的痕迹,得要非常用心观看才能发现。

  他没有答应王子要求的承诺,类似的事情却也不再发生,甚至,他有时表现得像是从没有发生过一般泰然自若。安杰路希一方面认为这是正确的态度,一方面又隐隐感到莫名的不痛快。

  第五章

  初吻事件的发生,导致安杰路希对于自我防卫的迫切需求,卡雷姆不得不在强大的压力下,撇开万般不甘愿的情绪,努力在繁忙的私事与偶尔的公务中挤出固定的时间,兑现与王子的承诺。

  安杰路希乘着马车,比约定的时间稍晚一点,来到卫戍骑士团的其中一处教导场。他的迟到是必要的,是阶级社会里一直沿袭下来的习惯,给予身分较低的一方等候的机会。

  这是四王子第一次踏进教导场,亦即所谓的训练营区,供新进骑士居住以及受训的地方。他踩着悠闲的步伐,带着不逊于骑士们的好奇目光,通过大门岗哨,走进并排的几栋建筑物当中最大的一栋。

  迎面是宽阔的中庭,几名年轻骑士在墙边整备器械,一小队见习骑士散开在四周观摩,见到王子殿下驾临,戴帽的除下帽子,坐卧的起身,手执兵刃的放低武器,一个个恭敬低着头。

  安杰路希一一嘱咐他们,不可以泄漏自己出现在教导场的消息。他早就决定好,不管众人的脸上有多少好奇与不解,这件事一定要瞒着奥达隆!如此才能出其不意,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获致最大的效果!

  他最后来到一间位置隐蔽的聚会厅,房间内的桌椅已被推到墙边,空出中央的宽敞木板地。

  地板上,卡雷姆伸展着双腿悠闲半卧。

  「哎呀,最枯燥的房间都在一瞬间怒放出最迷人的花朵了,这都是殿下的魅力之罪啊!」

  他很快站起身,满脸堆着笑,欢迎王子殿下的莅临。那笑容看上去真诚热情,任谁都会误以为,他是一心一意期盼为王子效犬马之劳,而不是哀怨着本来可以拥有的种种休闲时光。

  踩过久历岁月,斑驳褪色,有些地方甚至吱嘎作响的地板,安杰路希来到房间正中央,环顾四周,心中产生疑问。

  「为什么选择这里?不但远,也不特别讨人喜欢,我们不能在你的住处练习吗?」大家都知道卡雷姆有座幽静的别馆,应该比这栋老旧的屋子理想。

  「这里有个最棒的优点——没有闲杂人等干扰,但空间开放,不时会有值班巡逻的骑士经过,是与暧昧情事绝缘,能避嫌又能专心的绝佳场所。」

  卡雷姆解释着,安杰路希顺着他的手势,果然见到大大敞开的门窗,以及从不远处缓缓往这个方向行进的两名卫士。

  「……再说,属下的小窝早就既不安逸也不逍遥了!去过的美人们太多,总是会有一些……呃……风波与混乱,是一个不适合殿下千金之躯的是非之地啊!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得避开个一日两日。」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这同时也是卡雷姆勤于造访奥达隆府邸的原因之一,那可是少数几个没有美人敢找上来吃醋吵架,提供他喘息片刻的避风港。

  感叹完毕,转头看见王子殿下一脸的不以为然,甚至还带着同情的眼光,他连忙换上笑脸,「噢,情况绝没有殿下的神情严重哪!王城也罢,米卢斯也罢,不过是我找寻永恒归属的漫长路途中,一个非常短暂的落脚处。」

  安杰路希听得不是很明白,「所以,你想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一个永远的住处?」

  「归属,不见得是某个地方,说不定是某人呢!」

  「哈哈哈!」实在不能怪安杰路希的失礼,一个风流浪子竟然说这种话,要人不笑是很困难的。「什么某人,你找到了吗?那个人一定怨恨着使你们相识的命运吧?」

  不料,卡雷姆竟然非常认真点着头,「殿下的猜测非常接近事实,那个人确实怨恨着命运,却又相信命运,而我完全不知道他是否庆幸认识我!」

  「咦?所以真的有这个人?」

  连一天到晚话别人的是非长短,拿他人的私生活当点心来配茶的芬姬儿和伊恩他们,都不知道卡雷姆有这样一个特别钟情的对象呢!

  「哎呀!殿下的魅力太强烈,令人讲出不适当的话啦!我的爱注定要和众多的美人们分享,这种残酷的事情我怎么做得出来?」他笑咪咪的朝安杰路希眨了眨眼。

  「不过,或许有一天我真的会离开米卢斯,流浪到遥远的国度。请殿下试想,米卢斯的美人不过占整片大陆的一小小小部分,不知道有多少动人的邂逅,正在异国等待着呢?」

  「我只知道眼前有更多的工作与承诺正在等待着你。」王子毫不留情地击破对方的幻想,「快来办正事了!」

  才第一堂课结束,安杰路希就感到意气风发,脑中浮现奥达隆瞠目结舌、惊叹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至于卡雷姆摇着头说了哪些不赞同的话,他身为王子,有权选择不予理会。

  搭乘来的马车比主人安杰路希早一步抵达大门口,坐在车夫旁座的一名侍卫迅速跳下车,打开门恭候王子殿下起驾。

  自从安杰路希开始频繁使用马车,奥达隆就多加了护卫的人手,一个专责驾车,另一个跟随王子,机动性听候派用,并负责殿下的安全。他不禁止王子随意外出,却显然对王子的自我防卫能力没有任何期待。

  安杰路希在心里将奥达隆狠狠痛骂了一千一万遍,表面上则强装不介意。他认为最好不要让对方产生警觉,暂且把自己看得更弱一点,日后品尝胜利果实的成功率更高,滋味则加倍甜美百倍!

  走到车门口,微风一阵一阵送来野生的花香,闻着令人心旷神怡,抬头看见明亮的天色,安杰路希的脑袋里冒出一个从没有过的念头——他想走路回去。

  当他表达自己的意思,吩咐马车先回去,让另一名侍卫跟随自己步行回家时,他以为会像从前在王宫中一样,遭到极力反对,身边所有的人都提出一大堆不妥啊不妥的理由拚命劝阻。讵料,两名侍卫只是眼睛睁得比平常大两倍,然后除了遵命以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安杰路希感到非常高兴,他必须花费极大的气力才控制住自己的双腿,没有边跑边跳着上路。

  维持着优雅的仪态走了一小段路,四周终于看不见其它行人,他才照着自己想要的节奏,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弯弯曲曲,乱七八糟地走着。

  真神奇,自由自在的时候,连靴底敲在石版路上的声音都格外好听!

  小时候,他还会为了不够自由的王子生活发出埋怨之声,久了习惯了,不满意的地方减少了,特别兴高采烈的时候也跟着越来越少了,已经有好多年不曾拥有这么雀跃的心情。

  安杰路希不得不对自己承认,奥达隆是有优点,那就是善于激发一个人的斗志;卡雷姆则是能够增加他的自信心,那个精于辞令的家伙拍起马屁简直天花乱坠,有时候又似乎故意让人听出是谄谀之词,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者他行事的风格就是如此?

  撇开个人恩怨与偏见不提,安杰路希是羡慕他们的,他有一个在今天之前已遗忘许久的愿望——小时候对骑士的一份憧憬,他盼望自己也能高举着长剑,威风凛凛骑在马背上,最好还能披盔戴甲,出征作战。

  那其实不是很过分的梦想,许多贵族子弟,包括大王兄、二王兄,还有好几名堂表兄弟都加入过骑士团、带过部队、上过战场,唯独自己,就是会被各种理由拒绝。

  父王没办法有求必应的少数几个领域,这就是其中之一。

  安杰路希考虑过,如果持续恳求国王,耗上几个月、甚至半年一年,不断不断吵下去,最后得遂心愿的可能性很大。

  但他最后选择了放弃,一部分的原因是他喜欢陪伴三王子兰瑟,加上米卢斯的风气从不崇尚武勇,王族等级的贵族上阵时,充其量是在后方假装指挥,并不比在宫殿里养尊处优的惬意生活来得有意义。

  到头来,当初为什么憧憬骑士,他的记忆都模糊了,依稀记得是跟某种、某种……巨大的……乌云有关系?然后还有、还有……银色的……老鹰?

  咦,所以是又黑又大的乌云里,有银色的大老鹰在飞吗?奇怪又没道理,但他有时候真的会梦到一只遨翔来去,想抓又抓不到,更别想抱在怀里的银色老鹰,每次作完这个荒谬的梦都叫他气个半死!

  算了,初衷不重要,老鹰不听话,那是老鹰的错,管它飞去哪里撞山呢?反正现状已完全不同了啊!

  说来匪夷所思,但安杰路希的确是国王给予奥达隆的赏赐,按照规矩与律法,奥达隆对他有绝对的权利,除此之外,旁人要非议不满建议甚至唾弃,尽管自便,就是不能干涉权利的行使方式,包括国王在内。

  当然,王子的身份不同一般,奥达隆若是在乎前途,多少必须顾及国王的心情与想法。

  他不情愿地想起他的初吻,那已成为深刻的记忆,烙在脑子里,由不得他遗忘。别说要吻要抱,就是更进一步的什么其它的事情,也都是奥达隆按规矩律法的正当权利,安杰路稀有很不好的预感,觉得父王并不会阻扰这一类的权利行使,而他自己也羞于启齿。

  再说,他根本摸不透奥达隆的心思,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想怎么样。

  他回过头,侍卫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他问:「奥达隆交代你的职务时,是怎么说的?」

  「跟随殿下,保障殿下的安全。」侍卫回答得很快。

  「如果我不选择最近的路线回去呢?」

  侍卫愣住了。「……属下不太明白殿下的意思?」

  「难道他没有说什么必须直接回家,不可以乱跑乱逛之类的事情啊!」

  侍卫努力回想,拚命思考,再三温习确定将军大人下达的指示,回答:「禀殿下,奥达隆大人什么也没有多说。」

  真随便!王宫里,侍候王子的仆人们、侍卫们都领有一大堆指示,很多必须做以及不能做的事,奥达隆是忘记规定了吗?

  「他至少有说最晚必须回去的时间吧?」

  侍卫再度陷入深沉且且辛苦的思考,那可不是他擅长的项目。「属下唯一被交付的责任是殿下的安全,依属下浅见,天黑之前都是安全的。」

  意思就是奥达隆根本没交代嘛!

  「这样啊……」

  安杰路希走上石桥,下方是条小小河道,阳光在水面洒出大片银光,灿亮得难以逼视,美得超越所有大师的画作,就像在眼前开了一条大路。王子露出微带诡秘的笑容,因为他方才醒悟,选最短的路线回家简直是浪费新发现的自由啊!

  带着困惑不已的侍卫,安杰路希开始在王城胡乱绕着路走。

  城内大多数的居民都认得他的相貌,不少偶然一瞥竟见到王子逛大街的路人因此大吃一惊;对于安杰路希主动接近的商家小贩而言,更是作梦都没奢想过的莫大荣幸。

  安杰路希很喜欢百姓们既紧张又兴奋的热切模样,其实他自己也差不多是同样的德性,只不过没有察觉罢了。

  他的情绪高昂,尽情感受着没有人出来乱扫兴的乐趣,信步乱走。依照王子的习性,当然是专拣打理得整洁明亮,有鲜花喷泉的漂亮大街道行走,暗危小路根本视而不见,跟在身后的侍卫也暗自庆幸不需要因为安全的理由而冒犯王子,扫他的兴致。

  等到逛得尽兴了,也就迷路了,安杰路希轻咳一声,下令要侍卫走到自己前头,带路回家,难题迎刃而解,不禁也佩服自己设想周到。

  侍卫看看天色,知道奥达隆大人会等王子殿下吃晚饭,深知耽误时间,王子一定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

  奥达隆大人是明理的,但他没事又何必多惹出这一桩不愉快?于是他领着王子殿下穿过一个荒废许久的空地,抄近路走,路线虽不符合王子的美学,不过渺无人烟,王城的卫兵们在赶时间时常常利用,他知道天黑前都很安全。

  不全然空旷的荒废空地今天也与平日无异,充满颓倒的断垣残壁、爬满苔藓的大小石头,以及随生随长的野花乱草。怪的是,多了一个老人家坐在石头上,怔怔望着什么也没有的一堵断墙。

  侍卫停下脚步观望,安杰路希却越过他,径自往前走,侍卫赶紧闪身挡在前头,出声提醒:「殿下,请小心谨慎。」

  老人似乎没看见他们,身后稍有一段距离的阴影处却有三个人缓缓站起身来,像是老人的随从,用警戒的目光望向安杰路希主从二人,随后又静静坐回原处。他们全身都覆盖着旅行用斗篷,坐在杂草堆旁一动也不动,远看就像好几块大石头。

  「殿下,我们是否绕路比较好?」侍卫担忧地问。对方的从容沉静并不能使他安心,因为他可是孤身一人带着尊贵的王子殿下啊!

  「不要紧,这是在王城里呢!」

  国王的居城,谁敢对王子无礼?安杰路希在心中做出一个天真的结论,带着满满的好奇心走近老人。

  对方的随从一点也没有干预的意思,王子的侍卫却惴惴不安,紧跟在后。

  王子开口询问老人:「你在看什么呢?这里什么也没有。」

  这时他才近距离看得清楚,老人其实不太老,比父王年轻,发须半白,五官比一般的米卢斯人深刻立体,气质十分高贵,纵使他的阅历浅薄得要命,也看得出老人是个外国人的可能性很大,而且不是什么普通的外国老百姓。

  沉浸在回忆当中的老人闻声转过视线,略带抑郁的神情逐渐褪去,黑亮的双眼粲然生光,一股熟悉的气息令安杰路希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奥达隆,那是一种一呼百诺,统帅千军的领袖气息,却又比奥达隆温雅许多。

  老人用非常温和亲切的口吻,响应唐突的王子:「这个地方曾经辉煌过的,许许多多美好的人物,美好的事情,都在这里留下过踪迹。」老人微笑着,目光扫过安杰路希的绿色眼睛,以及反射着阳光的淡金长发。

  「真是失礼了,你一定是传闻中的绿翡翠殿下吧?在荒废的地方竟能再度见到优雅的人物,我原以为是出现了往日的幻影。」

  「既然认出是我,就该要报上自己的姓名才对,你们是谁?」对方一下子猜出自己的身份,自己却摸不着头绪,这让安杰路希有点儿闷。

  老人犹豫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忽然有两个人绕过转角,朝这边走过来。

  他们一看就知道是老人的同伴,披覆着一模一样的旅行斗篷,安杰路希只约略看得见一部分的脸,两人和老人十分肖似的眼睛,其中一双带着笑,温文儒雅,另一双冷冷淡淡,感情丝毫不露,两人都散发出一股威严,甚至也带着跟奥达隆类似的气息。

  他们谁都没开口,看见现场多了安杰路希,也没有表现出讶异或什么其它的情绪。

  老人缓缓站起身,展开一直用手臂挟着的一块布,抖开来又是一件斗篷。他一面披上衣物,一面微笑,「啊,如殿下所见,时间并不等人,我的两个儿子来催我动身了。」

  眉眼带着笑的一个儿子对安杰路希眨眨眼,冷淡的另一个则微微颔首。他从没接受过如此奇怪的招呼,睁大了碧绿色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再会了,年轻的王子,我期盼今天这份巧遇的缘分,将来能让我们再度相见。」

  老人说完话,一行人终究没有报名,更没有等候允许,一起匆匆离去。

  「真无礼,至少也该报上名字吧!」安杰路希忿忿不平,用力踩踏杂草。

  侍卫好不容易松了口气,赶紧安慰王子:「属下猜想,他们一定是其它国家的大官贵族私下出游,怕惹麻烦,不方便透露身分姓名。」

  「是吗?」安杰路希半信半疑,「我没听说有什么外国贵宾……他们……他们私下来米卢斯做什么?看起来不太像是间谍。」

  「他们并没有对殿下说谎不是吗?属下以为,他们是十分敬重殿下的。」

  这个结论让王子殿下稍稍高兴起来。「你说的很对!嗯,我也觉得他们不是可疑的坏人。」

  不是坏人就不重要,他轻轻松松把事情抛到脑后,过两天便不再想起。

  不幸的是,迷路的事情不小心让奥达隆套问出来,被嘲笑身为王子却不认识自家王城的道路,总有一天遭到拐卖。于是他发愤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认路,至于出门时多了跟踪技术高超的护卫领双倍报酬偷偷随扈的事情,他就不知情了。

  第六章

  奥达隆现在居住的子爵府并非专门为他兴建。

  前屋主懂得享受生活,建屋讲究格局与景观,尤其长窗的视野,一定要达到窗框即是画框,望出去宛如欣赏一幅幅画作般雅致。当中最为精华的,是主卧室,亦即是安杰路希喜爱不已的寝室。

  主卧室的长窗面对庭院里最盛大的花圃,百花撩乱,视野是全屋最佳,本来是安杰路希喜爱不已的设计,如今却出现一个极大的缺点——没有窗帘遮蔽光线与视线!

  最近,他偶然会在午睡以外的时间,趴在床上小憩。不知情的园丁拎着工具到庭院中整理花圃,抬头惊觉王子殿下在屋内,睡相看得一清二楚,虽然立即回避,安杰路希依旧尴尬得要命。

  他需要窗帘!顺便还要更多的照明!床头的小桌也丑到他无法再多面对一天!

  奥达隆不肯帮他处理,那他委屈一点,自己动手行了吧?

  幸好有老巴洛亲切的提示,他在地下储藏室、以及许多根本不使用的房间里,寻找到许多合用的材料。

  尤其是地下储藏室,连珍奇玩物方面见多识广的王子殿下,在打开大门时都禁不住拉出「哦——」的长音。

  奥达隆自发迹以来,战无不胜,功绩卓着,国王不愿意让他升迁得过于迅速,只好大赏特赏,用财物作为犒赏慰勉的方式,而且尽是些锦上添花的不实用器物,上头多数都蒙有一层细细灰尘,显然一旦被堆进去就遭到彻底遗忘。

  安杰路希才大略巡视一遍就感到头晕眼花。

  不适合的东西太多了!他认为奥达隆需要的是真正高级的好东西,上佳的质地,简约、优雅的线条,少一点花俏,多几分沉静,比起闪亮的黄金装饰,低调而含蓄的黄铜色调更相配……才怪呢!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管那家伙的风格?他是在替他自己布置啊!

  真的要帮奥达隆布置,他的心中可是有个蓝图,一间金光闪闪、豪奢华丽的屋子!让奥达隆在里头活得生不如死。

  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光想象就令人心动不已!……可惜这样的一栋房子里,一定不缺王子的位置,第一个受不了的人恐怕不会是奥达隆。

  安杰路希不得不舍弃这个妄想,脚踏实地从其它空房间拆下合意的窗帘布,请朵南太太帮忙修改尺寸,颜色是明亮的米白,品质和状况仍是极好的。

  寝室的窗边已架好梯子,厨师先生帮他抬来之后,不得不出门去赶市集,安杰路希于是抱着窗帘布,闲坐在窗边,等待其它人手有空过来帮忙。

  长窗是打开来的,一天强过一天的秋风在他的颊边稍稍停下脚步,带起几缕金色发丝,又轻巧地飞越而过。米卢斯的北边耸立着高山,王城的气候变化不算大,却阻止不了冬天百花凋零的自然现象,往后花园里的散步将会少掉许多心灵慰藉,光秃秃的花园里只剩下他和奥达隆两个人,多么煞风景!

  说到奥达隆,安杰路希不得不正视一件事实,那就是奥达隆的态度有所转变,并且轻易就能影响到他。

  举例来说,他有一张摆在露台上、日照充足的长方桌子,上面放着好几块木板和初级的雕刻工具。那是他有一天偶然见到工匠在屋外进行木工工作,经过一整个午后的观摩兼讨教,感到非常有趣,于是弄来练习用的工具。

  开始的时候他兴致勃勃,满怀雄心壮志,练了四分之一的基本花纹,就嫌烦闷而扔在一旁不管。

  后来,他无意间见到奥达隆驻足在桌前,俯下身仔细察看他的半成品。

  动力就这样突如其来涌现,赶在奥达隆讽刺他毫无毅力之前,不到一个下午时间他就做完一次基本练习,每个花纹都刻得完美精细,无可挑剔。

  隔了约四、五天,他又回到桌前,尝试更复杂得图形时,工具旁静静躺着一副皮制手套,奶油一样柔软,钢铁一样坚韧,与灰老鼠无异的可怕颜色……于是他确信那是奥达隆给他玩木工用的保护手套,那人的专长之一就是拿丑陋的颜色来毒害他人的眼睛。

  安杰路希试着戴上,手套就像是第二层皮肤,完美服贴着他的手形,他一时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感受才是正常的?王宫中十七年的王子生活,旁人对他的呵护,就像喝水吃饭,他不会有任何特别的想法,然而当善意来自奥达隆,感受就是有些不同,就好像……好像那些曾经有过的无礼举动,无论事发当时他有多么火冒三丈,最后残留在心底的都不是厌恶,也不是气恼。

  此后,他经常忍不住温习起那非常陌生的感觉,连带使自己的动机也变得可疑。似乎他在追求个人乐趣的同时,还想要点别的,不确定是想要奥达隆的肯定?抑或是服气?

  他希望是后者……希望是后者。

  流进室内的空气有变冷的趋势,安杰路希掩上长窗,不愿意继续等下去。耐性绝对不是他的美德,晚一点他跟卡雷姆约好要练剑,时间是格外宝贵的,他决定自己动手,不过是装上几块窗帘,能有多难?

  ……好吧,是有点难度。

  安杰路希蹬在梯顶,发现自己很难动作。手只有两只,要抱着拖拖拉拉的窗帘布,又要抓着梯子,如何才能够伸手把窗帘布装在铜杆上?他左思右想,冒险让身体倚住梯子,松开原本抓着梯子的手,伸向铜杆的位置——构、构不着!

  该死的窗帘吊杆装得那么高是什么意思?他不由得生气,踮起脚尖往上奋力一抓!

  抓是抓到了,但只抓到一瞬间,他的脚尖一滑,铜杆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再次从眼前离去。

  不、不好了!这种高度摔不死,但一定是很痛很痛的啊!

  安杰路希高声惊叫,从梯顶摔落,大理石地板意外的一点都没有撞痛他,还微微往下一沉,十分具有弹性,而且温暖舒适。

  「……你到底在乱搞什么?」大理石地板还会说话。

  他抬眼往上看,一个魁梧的大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双手横抱着自己,绷紧的脸皮有些发白,不正是奥达隆吗?

  明明不到他回家的时间啊!这比摔落下来更让安杰路希恐慌,他手足一阵挣扎,口中乱叫乱喊:「你为什么抱着我?谁准许你抱我?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奥达隆眉头一皱,依然牢牢抱住他,却爬上梯子。

  「你、你做什么?」转眼又回到梯顶,安杰路希余悸犹存,声音微微发抖。

  「我多管闲事,害你不高兴,为了表示歉意,我只好让事情回到原本的轨道上。」

  原来的轨道?难道奥达隆是想把他从原处丢下去?!

  王子大为紧张,顾不了会不会太亲昵,双臂攀住奥达隆的颈子,猛力收紧,大喊:「不要!你疯了吗?快点给我住手,我命令你住手!」他用力很猛,强壮如奥达隆者,踩在高高的梯子上也没办法维持稳定,连人带梯开始猛晃。晃动之下,安杰路希更加害怕,挣扎得更为用力。

  「你冷静一点,不要乱来!」

  奥达隆威吓的口吻这一回并没有收到效果,王子不知道是惊慌得失去分寸,还是有恃无恐,对奥达隆太有信心,继续挣扎着,「偏要乱来!你想丢下我,我就跟你一起摔下去!」

  梯子终于承受不住这一番胡摇乱晃,渐渐往左倾斜,倒落下来。

  这一次是真的要摔下去,没有人来救了!安杰路希将头埋在奥达隆胸前,恐惧感令他紧紧闭上双眼。

  看见他抱得够紧,奥达隆立即松开一只手,朝梯子倾倒的反方向纵身跳跃,右手及时抓住窗框,两只脚踏到了窗台,经过这一道缓冲,稳稳折回地面。

  安杰路希偷偷掀开一只眼睛,奥达隆严峻的脸庞近在咫尺,似笑非笑睨着自己,不像在生气。安心之余,他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应变极快,而且身手矫捷。

  「很利落嘛!听说山里的猿猴大概就是这样。」

  「原来你对猿猴有好感?难怪抱得这么紧。」

  「谁叫你吓我!」安杰路希赶紧撤回双手,但这不能达到离开男人怀抱的目的。

  「……到底要不要放我下来?」

  奥达隆一语不发,动也不动,静静注视着怀中人。两个人面对着面,距离如此接近,安杰路希不敢轻举妄动,又害怕对方产生别的念头,再不甘愿也只能认命,「知道啦知道啦!谢谢你的救命大恩,我感激得快要死了,这样满不满意?」

  「不满意,但勉强可以接受。」奥达隆唇角轻勾,双手往前一抛,安杰路希发出一声惊呼,飞上半空,旋即落在宽大柔软的躺椅上。

  他惊魂甫定,举头看见对方的位置仍是居高临下,急忙一翻身跳起。

  奥达隆环着手臂,赏玩着王子的慌张。「你的手脚也很利落,胜过山里的猿猴。」

  「我才不屑听来自猿猴的赞美!」

  奥达隆微微一笑,有点后悔轻易就放开了安杰路希。他朝后移动脚步,鞋跟受到阻碍,低头见到跟着王子一起落下来的米色布团,此刻全部堆积在他脚边,便随口询问用途。

  「明知故问,你不是看见我在挂窗帘吗?」安杰路希回答得没好气,认定对方就是想提自己的糗事,心肠不能再坏。

  「我没空闲去注意窗帘,因为有不会爬高的小老鼠摔下来。」

  什么?老鼠!

  「在哪里?」安杰路希本能地跳近奥达隆一步,手抓他的衣袖,神色惊惶。

  奥达隆楞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把王子又吓了一跳。

  他恍然大悟,又尴尬又生气,急忙放开奥达隆的衣袖,抬起烧成红炭的脸颊,高声抗议:「没礼貌的家伙!我特别怕老鼠啊!你突然提老鼠,谁不会怕?不许笑了!这不公平!」

  奥达隆还是笑个不停,开心得要命,安杰路希则是气得要命,决定不理他,俯身抱起窗帘,又去爬梯子。

  「你……没有学到教训嘛?」奥达隆抢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从梯子上抓下来,嘲讽着说:「真是好高明的方法,你的脑袋瓜只有鼠脑大小吗?」

  「难道你的脑子就很大?我看你根本只有……只有……」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动物的大脑比老鼠小?

  没想到,奥达隆竟空着手,代替他爬上梯子,两三下就拆下支撑窗帘的铜杆,回到地面,将铜杆穿过窗帘布,再一起带上去挂好。

  安杰路希在原地看完全程,懊恼不已。

  搞了半天,明明是很容易就能想到的方法,自己却顽固不通,坚持直接在梯子上更换,已经不是高明与否的问题,讲难听一点,是有点笨了!

  看着奥达隆挂好窗帘,再次爬下梯子,他决定不给奥达隆开口嘲笑他的机会,匆匆从柜中抓出斗篷,准备出门和卡雷姆见面。

  把斗篷抓在手中,安杰路希的脑袋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年头莫名其妙让他既紧张又害怕。

  缓缓关上柜门,回过头,奥达隆站在身后,正仰头观察铜杆的位置。

  「你是不是觉得,认识卡雷姆很不幸?而且怨恨着命运?」他有些突兀的问。

  卡雷姆含含糊糊提到的某人该不会是奥达隆吧?这念头很荒谬,有点担心却是真的。

  奥达隆困惑不解,还是做了回答:「命运对我来说是很虚幻的名词,没有怨恨或是赞颂的必要。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松了口气,又恼恨自己干嘛要松一口气!

  「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问?为什么在意这件事?」

  奥达隆一直没等到回答,语气渐渐显得急躁,这令安杰路希万分得意。「哼哼,你也有猜不透的时候吗?偏不跟你解释呢!」转身走出房间。

  「你去哪里?」奥达隆追着他到走廊上。

  「除非你找条铁链把我拴起来,不然我就是要到处乱跑!」

  看着安杰路希穿过大厅离去,奥达隆感到满腔矛盾的情绪。王子经常外出,多接触世面,增长见识,对大家都是好事,他很鼓励这种行为;却又同时想照对方说的去找条铁链,把人牢牢拴在身边。

  「啊,大人,您提早回来了?」

  皮丁诺太太从走廊另一端过来,捧着一把装饰用丝穗,从白色到鹅黄,朴素到华丽,各色各样都有。

  「殿下没和大人在一起吗?我找到可以用来绑窗帘的绳饰,想请殿下看看合不合适。」妇人和气的脸上堆满幸福的笑容,双眼闪着光辉,「您能想象这种荣幸吗?我在帮忙四殿下做事呢!多么美好!从前只有大人您一个,能为您做的事情真的不多,我闲得都快成为一个多余的人啦!拿您薪水,怎么也不能安心。现在可不同了,作梦都不敢相信能够服侍殿下,那么尊贵优雅的殿下啊!我的丈夫和儿女都羡慕得不得了,这一定会是我最美好的记忆,一生都不会忘掉。我说大人啊!最为我们着想的大人,我几乎要认为,您是为了我们才迎接殿下!多么的、多么的体贴下属的好大人啊!」说着几乎要落下泪来。

  奥达隆强迫自己忍耐到皮丁诺太太的感叹结束。「殿下刚出门,你知道他去哪里吗?」

  皮丁诺太太歪头看看天色。「这个时间,那一定是去找卡雷姆大人。」

  「卡雷姆?」奥达隆深受震撼。

  皮丁诺太太点点头,她太同情、太理解主人的震惊,年轻的殿下是会被带坏的,被那个不检点的卡雷姆大人带坏的啊!

  「是啊!就是那个卡雷姆大人哪!有时候会顺道过来迎接,大多数是殿下自己出门。」

  有时候?大多数?「殿下常去找他?」

  「这我可不能肯定,两三天里总会去一次吧?每次殿下都非常开心呢!」

  奥达隆沉默着,皮丁诺太太继续自言自语:「哎呀,殿下是不是曾吩咐我们不能讲出来呢?有,还是没有吩咐呢?年纪大了,记忆力一点都靠不住!糟糕,真是糟糕透顶啊!」

  第七章

  室内燃着烛火,奥达隆掀开新添的窗帘一角,天空正一点一点淡化,由黑转为灰色。

  放下窗帘,走回床边,金发的王子仍在熟睡当中,温暖的火光照耀下,睡脸看来格外香甜。

  他衣着齐整,一声不响伫在床畔。这是他的习惯,总是提早准备好,在叫醒安杰路希之前,享有一段不被打扰、不受抗拒,安安静静,只有他与王子的时间。

  安杰路希的睡眠向来很沉,一次也没有被吵醒过。奥达隆大胆挨近那张精致的脸庞,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飘进鼻腔,搬来的头一个早晨他就闻到过,被褥里都是同样的气息。

  「……你到底……找卡雷姆做什么?」他轻声呢喃。

  睡梦中的安杰路希略微翻动身子,嘴角漾起一抹微笑,模样彷佛小了好几岁。奥达隆闭上眼,贴着他的鬓边,深深吸气。

  回忆,伴着香气涌上来,他几乎可以闻到,初次见面时空气中洋溢的青草香……

  那一年,奥达隆十七岁,王宫里曲折复杂的道路才刚开始熟悉。

  某一日午后,他沿着王宫西苑的湖边,一手搭着长剑的握柄,将鞘身推在身后,步伐不快也不慢地走着。他身上的制服是簇新的,黑底银线,服装将人衬托得英姿焕发,穿着的人则使服装显出毕挺修长的优雅线条。

  他甫从东方战场归来,见过无数天然湖泊、高山峻岭,王宫的造景湖无法引起他的兴趣,让他脚步迟疑的是湖边的一团小小人影,一颗小小的脑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反射出耀眼的金光,难道是戴了黄金帽子吗?

  小人影蹲在湖边,湖中必定有某样万分迷人的东西,因为那个小脑袋瓜越垂越低,一下子撞上湖面。

  奥达隆吃了一惊,及时抓住他的后领,提出湖面。

  一个留着满头灿亮金发的小男孩,六、七岁左右,脸上、发上还有前襟,湿漉漉挂满水珠,双眼紧闭,喉头呛了两下,委屈地哭出声来。

  奥达隆轻轻将小男孩放在草地上,为难得不得了。

  小男孩的衣服比他华贵一百倍,又在西苑里玩耍,八成是王族,搞不好还是某个王子之类的,为什么会没有人跟着?保姆、侍卫、仆人呢?他赶着要去值班,没有多余的时间耗在这里。

  小男孩还在哭,细细的哭声像只小猫,奥达隆无计可施,弯下腰,伸出右手衣袖在小家伙的脸上随便抹了两下,「够了吧?你又不是真的掉进水里,没必要哭个不停。」

  想必从没有人用这么随便的态度跟他说话,小男孩微微一怔,止住哭声,抬起头来。

  那是个非常玲珑剔透的小家伙,白肤金发,水淋淋的大眼睛还挂着泪珠,宛如一对翠绿的宝石。

  十七岁的奥达隆乍看就像一片乌云忽然出现在他面前,黑色制服里裹着高大的身材,男孩为了看得更清楚,小脑袋不断不断往后仰,差点仰面跌倒,幸亏奥达隆及时伸手,扶住他的背,让屁股慢慢着地。

  小男孩坐在草地上,仰着头,呆呆望着眼前的陌生人,伸出手,指着视线上方。「老鹰耶!我没有看过银色的老鹰!」

  奥达隆顺着他的手指方向低下头,一只银线绣成的大老鹰伸展着双翅,就在他的制服胸口处,是宫殿骑士的标志之一,形象生动有力,据说出自名匠之手。

  「喔,是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要赶快离开。

  「我看过金鸟,他们的都是金鸟,为什么你不一样呢?」

  「金鸟?我想你说的应该是一只凤凰吧!禁卫骑士的制服绣的是金色凤凰,像我一样的宫殿骑士就是银色的老鹰,我们的职务不同,照规矩宫殿骑士不能够随意接近王族,尤其你的年纪这么小,当然没有见过。」

  讲了这么多也不知道是懂了还是没懂,小小的脑袋瓜微微侧向一边,绿眼睛一眨一眨,直盯着奥达隆看,看得他几乎要摸摸小男孩的头,说声好可爱。

  他强迫自己别开脸,「怎么回事,不是应该有人跟着你吗?」

  小男孩啰啰笑了起来:「我把她们都甩开啦!」他蹬着短短的腿站起来,两手往上一伸。「抱抱!」

  什么?奥达隆惊恐地退后两步。「等一下你的保姆就会来抱你了。」

  一定没有人拒绝过他吧?小男孩大感意外,鼓起腮帮又说:「现在抱!」说着逼近两步。

  奥达隆拼命摇头。「不要,我不想抱小孩。」

  无论小男孩怎么跺脚,怎么催促,他打定的主意不想改变,双手背在身后,不断摇头。

  小男孩于是改变策略,忽然往前一扑,抱住他的大腿。

  「喂!你、你做什么?」小家伙抱得很紧,奥达隆吃惊之余,怕弄伤对方,不敢使用蛮力。

  只见那张小脸蛋抬了起来,撒娇一笑:「好嘛,抱一下嘛!」未变声的童音甜甜软软,威力惊人,奥达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颊发烫,尴尬得想跳进湖里。

  他长长叹了口气,再次抓住小家伙的后领,提了起来。

  「抱是不可以,我们换一种方式。」他将小家伙高举起来,跨骑在自己肩头,双手分握两只足踝,「这样好不好?」

  「好高好高哟!」小手攫住他的头发,身子前摇后晃,发出快乐的尖叫声:「走呀!出发去抓鱼鱼!」

  奥达隆觉得很好笑。「喂……这样是不可能抓鱼的。」

  「殿下——」一声极为恐怖的女人尖叫。

  奥达隆慢慢转过身,看见三、四个女人,长裙曳地,梳着华丽夸张的发式,慌慌张张从矮坡上奔下来。领头的是名三十来岁的贵妇人,其它几个则跟奥达隆的年纪差不多,都是十来岁的年轻女孩。

  「小家伙,你的保姆好像终于来了,下来吧!」

  「不要!不下去!」小男孩紧紧抱住奥达隆的头,差点害他什么都看不见。

  「不要任性,快点下来。」

  僵持间,保姆群已经赶到,手按着腰腹呼呼喘气,抬头一看清楚奥达隆的制服,立即惊叫:「我的天哪!你是一个、一个宫殿骑士!」说话时皱着鼻子,好像看见什么肮脏的东西。

  奥达隆笑道:「那么你又是什么?找不到小孩的失职保姆?」

  贵妇人昂起头,斥责他:「无礼!将那个低等的用词收回去!我是卡特茵男爵夫人,负责教养殿下,可不是什么保姆!你这个无礼的下人为什么抓着四殿下?快点放手!」

  四殿下……原来不只是一位王子,还是名气响亮的绿翡翠王子,早在看见那对翠绿眸子时就该想到的。

  「喏,下来吧!」

  奥达隆仰头伸手,却被王子一把拨开,嚷着:「不要不要!我不要嘛!我喜欢你抱,其它人都给我滚到一边去!」

  「天哪!天哪!殿下这是不可以的啊!」保姆群被王子的举止吓坏了,纷纷上前,和王子强力的抗拒奋战着,「这个人……这个人只是个宫殿骑士,身分低贱,对尊贵的殿下是有害无益的啊!」

  好不容易,小王子从奥达隆的肩头被拉下,小手在空中挣扎挥舞,抓到他的前襟,死也不放手,扯得老鹰图案严重扭曲变形。

  男爵夫人抱着王子的腰,努力往自己身前拉,原本梳得漂亮的头发已乱了一半。她怒目瞪着衣服快被扯下来的奥达隆,大叫:「你快点放开四殿下!」虽然所有人都看见是殿下抓着奥达隆,她却拒绝承认这种荒谬的事情。

  小王子的脸蛋纠成一团,泪水再度滚滚而下。奥达隆迫于无奈,轻轻握住王子的手,松开紧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指,推向男爵夫人。

  男爵夫人总算松了口气,轻轻拍着仍在哇啦哇啦吵嚷的小王子,哄着:「四殿下别怕别怕喔!下次可别这样子囖!那是不可以接近的坏人哪!」

  「你们就是说这种鬼话教育王子?」

  趾高气扬的女人,扬起修得又细又长的眉毛,「你是哪一家出身的?给我报上名字!这么无礼,我一定让国王陛下惩罚你!」

  奥达隆大笑:「你要打小报告,我为什么还要乖乖报名?顺便告诉你,我是平民出身,没有什么哪一家。」

  男爵夫人像听见什么恐怖的言语,眼睛睁得极大,尖着声音:「什么?平民出身的——宫殿骑士?」平民出身的富家子弟确实可以担任宫殿骑士,但她还真没亲眼见到过。

  「你刚刚还嫌弃宫殿骑士出身低,现在觉得平民更低了?」

  「就算是宫殿骑士,这里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相信我,我也不想经过这里,遇见你这种人。」越过恼怒的男爵夫人,奥达隆走回他原本的路径。「我是来代班的,正要去三殿下的住所。如果不是你们玩忽职守,我也不会迟到这么久。」

  「那你就去啊!四殿下的身边不欢迎你这种低俗粗鲁的东西!」

  「所以,我接近三殿下就完全不要紧?」

  男爵夫人挺起高傲的鼻子。「那当然,四殿下和三殿下是不一样的。」

  奥达隆冷笑着,举步要往前走,衣袖猛地被拉住,回头一看,四王子哭得脸蛋透出红色,泪水爬满双颊,点点落到草地上,小手拉着他的衣服,呜咽道:「……你不要走……不要走嘛……」

  他的心肠登时软了,想好好跟王子说几句话,可是他实在厌恶伴随在王子身边的人。

  抽回衣袖,他不再回头的往前走,将细碎的哭声,以及七嘴八舌的声音统统甩在脑后。他知道,安慰王子殿下的话语里一定掺杂了许多污蔑他的批评,但他不是非常在乎。

  沿着步道,他离开湖边,穿过花园,走到完全瞧不见人工湖的僻静区域。迎面是一栋被花园包围的白色建筑,紧邻花园的露台有一段白色石阶,一名少年坐在石阶上,身体倚着柱子,厚厚裹着毯子,焦虑的灰色眸子在见到奥达隆的一瞬间转为喜悦。

  「……你迟到了。」不知道是又发了烧,还是风吹得太久,少年的双颊隐隐有着淡淡红晕。

  「属下在路上耽搁了,请三殿下原谅。」奥达隆恭恭敬敬屈身行礼。

  三王子摇摇头。「没、没有关系。」他的体型比他这个年龄应有的要瘦削,连声音也是较为虚弱的。「我是怕你……不愿意来……」

  奥达隆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确实,他是不太愿意来的,可是……「殿下,您在这里吹风,对身体不太好,我送您进去吧!」

  隔天,循着同样的湖畔步道,奥达隆继续在三王子的别馆值班,路上没有小家伙害他迟到,风平浪静度过一个上午。

  然后他交接、离开,半路上,某种东西带着欢呼声重重撞上他的大腿。「找到了!」

  依照那沉重度,奥达隆忍不住微笑,「小家伙,你学不乖啊?」低下头,果然见到四王子笑咪咪的脸。

  「你为什么叫我小家伙,我是王子哟!」

  奥达隆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尊称他王子殿下?或许是第一次没有开口,以后就显得苦难了。

  「你又没有人跟随了,昨天跟着你的那位男爵夫人呢?」

  「哼,我让父王赶她走了,我讨厌她!新来的很笨,已经甩掉好几次啦!」小王子得意无比,当他的保姆无疑是不幸的差事,而且不值得同情,没趁早把小孩子教好,每天焦头烂额都是活该。

  「昨天,她们说了好多好多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明明连名字都不知道。

  「说你很粗鲁,是个坏人,会拐小孩子去卖,肚子饿了就吃小孩子。」

  「哦——你听了不怕吗?」

  「为什么要怕?你肚子饿,可以跟我说,我有很多蛋糕和饼干,分给你吃。」小王子说的很认真,似乎认定他就是肚子太饿,出于无奈,才会「吃小孩」。

  「那就多谢你了。」

  小王子歪着头看他。「所以你不会吃掉我啰?」

  「不会吃。」他笑着,屈膝在小王子面前蹲下,觉得这个小家伙虽然快被教成一个笨蛋,却是笨得十分可爱。

  小王子露出开心的笑容,一跳扑了上去,双手抱住奥达隆的颈子,小小软软的身体投在他怀里,再也不放开。奥达隆来不及躲,既不敢推开,又不敢抱,手臂垂在身侧,不知所措。

  小王子抱着新捕获的猎物,满心欢喜,「抱起来!我们去捉鱼鱼!」

  「……」应该要拒绝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他想起昨天那几张令人不愉快的嘴脸,想起违抗那些满嘴胡说八道的家伙们该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他不敢抱软绵绵的小动物,于是抓着小王子提起来,放到肩上。

  「好哇,就去捉鱼。」

  陪王子悠闲捉鱼的隔天是休假日,再隔一天,他一大早就被叫去团总部。不只是他,包括当日本该休假的人员在内,几百名宫殿骑士全体被召集到场,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原因。

  广场上摆着十几口大箱子,还有更多正被抬过来。上自骑士团长,下至各小队长,人人都忙得一塌糊涂,急切的从箱子里按尺寸取出一套套崭新的制服。

  奥达隆很快找自己所属的队伍,从满头大汗的干部手中接过全套崭新制服,接着移动到旁边的桌子,一个更混乱的区域,核对配件,最后签名领收。

  他看着手中的衣物,发觉这不是定期的汰旧换新,而是彻底变更服装款式,黑底银线的设计消失无踪,制服变成墨绿底、金葱装饰,银色老鹰则成了一头金色雄鹿。

  广场上,小队长们烦躁地走来走去,口中大声叮咛,要求大家即刻换穿新制服,不允许旧制服再度出现。他们的身边,坐着一排神情委顿的裁缝,强撑着为尺寸有差异的骑士当场进行修改。

  这一切真是莫名其妙到极点!或者,王城这地方一向都是如此吗?奥达隆来自乡间,对王城的反感不禁又添一桩。

  带着新制服走进室内,里面已有不少人正忙忙碌碌换衣服赶执勤,场面混乱,抱怨声此起彼伏。他虽不赶时间,仍是迅速换好了衣服。

  窗口忽然探进一颗同僚的脑袋,「喂,奥达隆,外面有人找你。」

  他在这个城里认识的人十分有限,来人会是谁,其实一点都不难猜。

  果然,他毫不意外的再侧门边见到一身亮眼的红衣,胸口绣着金色凤凰,对方年纪大他两岁,气质成熟且严肃,五官端正而英俊,走在路上任谁都会回头多看一眼,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美男子拥有和外型同样出色的背景,他来自有钱有势的名门贵族,是佛利德林公爵的继承人,长男尤金·佛利德林。

  「啊,奥德隆,谢谢你前两天帮我代班。」

  「我正要找你,」奥达隆眉头微聚,神色不太和悦。「代班不是问题,就是别再派我随扈三殿下,我待在那里很为难!我一再告诉你,我离得远一点,三殿下无端生出的……的那些情感才能尽早消散,拜托你听进去吧!」

  尤金苦笑道:「真抱歉!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你短时间内不能再进王宫去。」

  「什么?」

  「喔,当然也得退出宫殿骑士团,父亲大人会帮你找到一个好理由,你不必担心会有任何不良的记录。」

  「怎么回事?」

  尤金反问:「我才要问你怎么回事?你这两天都在王宫里做了什么事?」

  「做你交代的事,在三殿下身边站岗护卫。」

  「那么,为什么四殿下会大吵大闹,指名要一个身上有银色大老鹰,高高的个子像一大块乌云的侍卫陪伴呢?」

  「……他这么形容吗?」想起小王子,奥达隆不禁莞尔。

  「什么他?要尊称殿下!」尤金神色郑重地纠正他。「幸好你没有报上名字,事情才能压下来,虽然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无能的随从看不住殿下,不是我的责任。」

  尤金放松脸部表情,温和地说:「我知道,严格说起来我也有错。总之,陛下试着让四殿下相信,根本没有什么银色的老鹰,但是四殿下记得宫殿骑士这个词,因此——」说着眼望奥达隆的新制服。

  他终于明白了!「难怪突然换制服!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就因为小王子吵着要找我?」搞得这么劳师动众,大费周章?

  「其实这也不算是稀奇意外的事,王宫里一直有不少人嫌弃宫殿骑士的衣着,认为老鹰的形象过于威猛。他们想要优雅一点的,你知道,比较符合我们米卢斯人的气质。」

  奥达隆不屑地撇了撇嘴,没有作声。

  「事实是……奥达隆,看看你身上的杰作!」尤金退后一步,以便将新制服从头到脚完整纳入视野,赞叹的语气略显激动:「陛下召集了全城的裁缝,花费一日一夜赶制出来的,迅速中兼顾精细,你不得不感到佩服!」

  「是啊,多么强大的裁缝实力,我还能要求什么呢?」

  「你不要……老是用这种讽刺的语气。」

  「抱歉。」奥达隆毫无歉意地说。

  「算了!」尤金叹了口气,奥达隆的脾气他是很清楚地,苦心劝诫不晓得有多少次,一次都收不到成效。「就算你不认同,目的仍然达到了,制服被换掉,四殿下在宫殿骑士团里又找不到人,再怎么生气哭闹也毫无办法。」

  「……所以我不存在?」

  尤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别不高兴,你没有惹上更大的麻烦,已经值得庆幸。」

  他并没有不高兴,或者说,用高兴与否来形容并不贴切。王子的年纪小,这个方法绝对行得通,小王子终究会相信是自己记错了,银色的老鹰最后会变成幻觉,梦境一般烟消云散。

  淡淡的一丝惆怅,那才是形容他心中感受的正确用词。

  于是他被调离宫殿骑士团,前往东方边境,离开王城,也离开小王子,某些方面算是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数年,他没有再回到王城。期间,尤金的弟弟卡雷姆·佛利德林,带着兄长和大贵族千金结婚的消息而来,并且以一个骑士的身分加入他的麾下。

  难以形容的复杂气质,是他对这个许久不见的友人小弟的印象。卡雷姆声称自己在王城的生活过于靡烂,导致被父亲下令从军的命运,身边还带着一封佛利德林大公托付奥达隆留心关照的亲笔书信。

  那封信,他珍而重之,妥善收起,自此将卡雷姆当做亲弟弟般照料。

  经历许多年四处调动的生活,不重视军事武力的米卢斯难得达到可以用兵强马壮来形容的境况,少有国家能把战场推进到米卢斯境内,是他的阶级飞跃般爬升的时期。

  他一直将卡雷姆带在身边,彼此的交情也日益深厚。比较起顽固保守的尤金,卡雷姆是一个更好的战士,有时在战场上还会展现出不爱惜性命的疯狂,原因始终不明,而且他变得越来越少提起他的兄长。

  奥达隆和尤金的往来也时断时续,通的书信渐渐减少。他知道尤金很忙,忙国事家事,那是必然的趋势,奥达隆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并不怎么介意。

  终于有一天,国王再也无法忽视奥达隆的贡献,他才再度回到王城,光荣领受将军的头衔。

  卡雷姆跟着他回来,没有再跟着他离开。奥达隆接着被派往南方,几波地方乱事在他的手中很快被弭平。

  大臣们为他的能力又是高兴又是烦恼,矛盾到达极限,再也不愿意轻易给他建功的机会,他又被召回王城,短时间内预计不再进行调遣。

  当时,距今约两年左右,四王子安杰路希十五岁。

  奥达隆这才有机会重拾与尤金的往日情谊,只不过对方不再是一个人,多了一名可爱的两岁儿子,一名美丽的妻子,以及妻子日益隆起的肚腹。那是一个三代同堂,人人称羡的美满家庭,唯独不见弟弟卡雷姆的踪影。

  第八章

  奥达隆把自己扔进舒适的大扶手椅,包围他的是一间明亮、气派的大屋子。室内简简单单,米卢斯崇尚的奢华装饰付之阙如,散发出奇妙的空旷气氛,感觉就像前一家人搬走不久,新主人还没有时间照顾。

  斜对面,尤金坐在成对的另一张扶手椅里,拿着两只注满艳红色酒液的高脚杯,放在奥达隆手边桌上,自己拿了其中一只。

  「祝贺你的胜利!」他举杯。

  「谢谢。」奥达隆做出一样的动作,玻璃杯身在空中轻轻碰撞,然后一饮而尽,酒浆滑入咽喉,带来许久不曾沾唇的醇厚风味。

  他满意地靠着椅背,闭上眼,细细品味着。

  酒杯没有空太久,尤金又将它们重新注满。「喜欢你的礼物吗?没有来得及赶上你升将军的时候,你不会怪我吧?」

  奥达隆惊讶地睁开眼。

  「我的礼物?」顺着尤金的眼神,他看见所谓的礼物。「这间屋子是我的礼物?」他还以为是尤金的别馆之类的。

  「将军的住处,应该更加富丽堂皇,可是那样你就不会收了,所以我没有帮你装横布置。以后,你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处理,需要帮忙的地方,不要跟我客气。」

  「让你费心,真不好意思。这间房子我很喜欢,它非常宏伟。」再大十倍的屋子,对佛利德林加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奥达隆深知这一点,加上交情深厚,便坦然接受了。

  尤金对他的反应感到满意,「比起你为米卢斯,以及我们家所做的一切,一间小房子微不足道,希望你住得舒坦。」

  奥达隆回以一笑。当然他会住得舒适,从马厩、军营、行馆到尤金的家,他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地方。有一天,这里一定会更像个家。

  「你有什么预定的行程?」尤金问。

  「今天没有了。」

  「很好,三殿下想要见你。」

  三殿下?奥达隆皱起眉头。「……这简直不可思议,你算一算我多少年才回来一次?殿下不可能一直惦记着我!」

  「殿下经常问起你,我总是据实详细禀告。」

  「尤金·佛利德林,我总有一天要撬开你那颗顽固正直的脑袋,塞一点谎言与变通进去!」

  「你是在建议我欺瞒殿下吗?你才需要驱除这种有毒的想法!」不管听见多少次,尤金依然震惊于友人的思考方式。「三殿下的健康状况你很清楚,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愿意,让过着枯燥烦闷生活的殿下高兴一点?」

  「别误会,我十分愿意见到三殿下快乐起来!他是一个善良的人,值得更好的生活、更诚挚的对待,而不是虚假的好意!时不时见一面见一面的,究竟为殿下带来什么好处?你一片忠诚,可惜方向完全错误。」

  「你认为完全不见面,对殿下就有很大的好处?」

  「以长远的眼光看,是的。」

  「我不能认同。」

  「所以说你太过固执了!」

  「一句话,你去不去?」

  奥达隆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所以才要争论啊!」

  通常这时候,尤金会露出那非常著名的、优雅高尚的微笑,停止争辩,只不过那优雅依旧的笑容,如今渗进了一丝疲倦。

  按理说,奥达隆一直在外东征西讨,奔波来去,回王城之后也不得安宁,猜忌疑心歧视嫉妒奉承,来自各种不同的对象,从四面八方涌到,烦不胜烦,疲倦不堪的人应该是他。可是他虽然略有风霜之色,却是神采飞扬,统帅的气质一日日显着,称得上精神状态绝佳。

  反观定居王城的尤金,代代相传的大宅里有大批仆佣,为养尊处优的生活随时效劳;出使外国之际,总是受到上宾的礼遇,官场生涯顺遂,没有病痛,有妻有子,有钱有势;物质上,要想出一件他得不到的东西,并不容易。

  所以,那副倦容,那苍白无力的笑容,是心事,肯定是。

  奥达隆全都看在眼里,但尤金不提,他就不问,两个人只谈论在外的见闻、各国的情势。

  这对尤金是好事,疲倦感少了几分,他显得专注而有兴趣。奥达隆在心中却别有期盼,最好他们尽兴畅谈到忘记去王宫晋见三殿下。

  可惜他比谁都清楚,尤金是个守时、重承诺、值得信赖的男人,他的期盼只有落空的分。

  尤金试图鼓励他:「开心一点吧!你这次离开好几年,或许三殿下已经忘情了。」

  「但愿如此。」他郁郁不乐地回答。

  三王子兰瑟殿下的白色馆邸跟往昔没有差别,侍从的数量比其它地方少很多,能力也令人怀疑,只会支支吾吾对奥达隆和尤金报告说三殿下不在屋内,至于究竟人在哪里?何时回来?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奇怪,殿下知道我们要来,不会无故走开的。」尤金的屁股刚碰到会客厅的椅垫,又站起来,返回厅门口,找人详问细节。

  奥达隆单独留在厅中,喝了几杯飘着淡淡花香的茶,观赏了一会儿墙上的画作,开始觉得无聊。

  尤金找人找得连自己都不见踪影,四周静悄悄地,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环绕在身周德各式靠垫柔软有如棉花……宜人的午后,舒适得令人昏昏欲睡。

  奥达隆忽然惊醒,发现自己刚刚不慎闭眼了几秒钟,差点睡着,等到三殿下回来,万一看见他睡觉,可是非常失礼的事。温和的三殿下或许不会见怪,尤金却不会饶过他,说教起来,效果直追大司祭传道念经文,头会痛上好几天。

  他努力保持清醒,但那很困难,他已经忙碌好几天,直到今天才逮到休息的空档,这屋里的椅子太温暖太舒服,害他的眼皮慢慢降下来……

  模模糊糊中,他听见破风声响,一条黑影逼到面前,他及时侧过头,左肩火辣辣一痛,睡意被驱散一空。

  「好大胆!谁准许你在这里睡觉?」

  伴着陌生的喝叱声,黑影又飞过来,这次他看清楚那是一根马鞭。他一伸手抓住鞭梢,随即一扯一放,对方的力远远比不上他,被迫松开手,哎哟一声,人往后摔在地毯上,鞭子则落进奥达隆手中。

  奥达隆肩头吃了一鞭,所幸身强体健,没有受伤,疼痛却难免,无端遭到攻击,更是生气,正要开口质问,想不到对方的火气比他还大,抢先他一步。

  「很痛的!你这个野蛮人,不想活了是不是?竟敢对我无礼!你瞎了眼睛,认不出来我是谁吗?」

  有那么一刹那,奥达隆以为这个人是凶性大发的三殿下,但他很快知道不对。三殿下在外表上固然比同龄之人要年轻,也该是二十多岁的模样,眼前这个人却绝对不超过十六或十五岁。

  更重要的是,差劲的脾气和性格,完全不像他认识的三殿下。

  「有胆子偷袭我,不管你是谁,显然不是个聪明人。」

  「你说我什么?」那人恼怒地站起身,甩开额前披乱的长发,正面蹬着他,那对燃着怒火的眼睛,是深湛的碧绿颜色。

  奥达隆呆住了。这个敢在三王子住所撒野的人,年纪不到二十,白瓷般剔透的俊秀五官,金色头发,碧绿眼眸……

  「……绿翡翠王子?」

  将奥达隆的震惊解读为恐惧,王子扬起胜利的笑容。

  「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了吧!你是什么人?这么厚颜无耻地待在王子的屋子里……兰瑟人呢?你把他吓跑到哪里去了?」满是轻蔑的眼神,勾起奥达隆最不愉快的回忆。

  他脸色阴鸷,声音低沉:「原来你是绿翡翠王子。」他们终于把一个可爱的小王子惯成一个蛮横骄纵的可厌之人,只剩下一张美丽的、美得不可思议的、看了只让他更为愤怒的脸!

  奥达隆既不害怕,更不谄媚奉承,王子见了也有点诧异。

  「你在说废话!给你最后的机会向我请罪,还是说你不懂规矩?」

  「是不太懂。」奥达隆冷笑,「不过,关于如何管教一个跋扈蛮横的王子,我就懂得很多!」

  他说着扑向王子,后者惊慌失措,顾不了形象,放开喉咙高声尖叫。

  但很遗憾,王子照往例将跟来的侍卫远远留在建筑物外,不许他们打扰自己与兰瑟的悠闲午茶时间。

  于是在无人救驾的情况下,王子被拦腰抱起,抓到长椅处,奥达隆右手高高举起,打在他尊贵无比的屁股上……

  即使经过了数年,奥达隆依然清晰记得那一天的所有细节。他打了安杰路希的屁股,没用什么力气,但他知道王子的自尊心是很痛的。

  然后尤金以几乎破门而入的紧张态势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三殿下,发现了呼救的来源与缘故,尤金没有当场气绝晕去,实在不简单。

  接下来发生的就是一片混乱,他记得他遵照尤金夸张且激动地命令,放开了王子,以及羞愤的小王子如何信誓旦旦,要国王陛下把他扔进地狱里腐烂之类的言语。

  幸运的是,他最后并没有遭到惩罚,如果把日后尤金可怕的说教排除的话。毕竟,被臣下抓起来打屁股的事,身为王子,总是很难说出口,加上尤金的极力劝说,还有三殿下。三殿下的说情是最为关键的。

  这也是奥达隆一直感到后悔的地方,不是后悔教训安杰路希,而是后悔一时失控,让这件事发生在三殿下的面前。

  当他放开安杰路希,抬头见到兰瑟殿下的瞬间,他立刻明白一件事——三殿下没有对他忘情,而且已经察觉到,他对安杰路希的愤怒一点都不寻常。

  尽管绿色眼睛的小王子,记忆中早已不见银色老鹰的踪影。

  多年前的记忆,本来静静沉在角落,一下子被翻搅上来,竟再也驱散不开。

  奥达隆开始注意人们的闲谈,只要是与绿翡翠王子有关的消息,他便不由自主的留神倾听。

  偶尔,当他推辞不掉,不得不出席某些重大宴会,安杰路希的身影总是像暗夜中的一颗明星,只需一眼,他就能在人群中寻到。

  这种会面是单方面的,奥达隆行事低调,王子从没有看见他,他也未再主动接近王子,他的理性不允许。

  因为王子一点都不符合他的理想!综合所有听说来的、以及亲眼见到的事实与传闻,没有一件能推翻它之前的观感——安杰路希是一个教养失败、行为和性格都不为自己认同的、被宠坏的贵公子!

  即使如此,他的轻视与不屑却毫无能耐控制他的心,他的目光总是追逐着对方,毫无休止。最后他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已喜欢上一个并不情愿喜欢的对象。

  这个结论令他恐慌。

  米卢斯重视皮相之美,而一向厌弃这种价值观的自己,到头来还是臣服在这种肤浅之下吗?他害怕自己根本是着迷于对方的美貌,憎恶着如此思考的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如果有比这件事实更不堪、更不能忍受的,那就是王子完全不把他看在眼里。

  他渴望生活过得跟刚回来时一样忙碌,让心思有所转移。然事与愿违,移交的事情告一段落,他的位置被架空,开始高俸禄高职位,无所事事的日子,忽忽几个月时间,一生般的长久。

  结束这段煎熬的是来自南方的一通战报。

  与帕普洛开展以来的第一场会战竟是一场惨痛的大败仗,朝野为之震动。不能怪他们,奥达隆获得重用之后,米卢斯已许久不知败仗为何物,何况败得如此彻底——指挥官战死,城池被围,驸马和公主都在城内,求援的书信染着惊悚的血色,带来一片恐慌。

  返回战场,离开王城,离开烦恼根源的机会来到,奥达隆毫不迟疑地伸手捉住。他向过往请命出征,前往援救前线的围城之急。

  再也没有人敢反对这项请求,连国王陛下也不能。

  他很快出了王宫,来到佛利德林大宅。公爵一家视他如亲人,进出向来不需要通报,他直接走进书房。

  听见开门声,单独在书房内的尤金从壁炉前匆忙站起,一张碎纸片随着他的动作飘飞出来,纸张上写着有字,已烧成一半焦黑。距离较近的奥达隆自然而然弯身去拾,尤金用更快的速度,一把抢起,扔回炉火中。

  虽然只是眨眼时间,奥达隆确信纸片上是卡雷姆的字迹,他等着尤金解开这个疑惑,对方却一言不发,纸片在火中转瞬变为灰烬。

  书房内的窗帘全是合拢的,火光在尤金的侧脸闪烁,忽明忽暗。他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眼眶微微泛红,神情透着一股怪异。奥达隆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可是他没有太多时间表达关心,只好视而不见,简单说明自己的来意,并且向对方辞行。

  「……是吗,你什么时候走?」

  「说完话就走。」

  尤金点着头,视线仍对着炉火。

  「我本该劝你留下来,但我自己也要离开了,被派往柏尔杜尼担任大使,没有变动的话,三、四年内不会回来。」

  「那很好啊,我听说柏尔杜尼是个风景优美的好国家,相信你会过得很愉快。」

  「但愿我能回报你同样的祝福,可惜我知道你在逃避什么,」自奥达隆进入室内,尤金第一次正眼看向他。「你想用这种方法忘掉四殿下是徒劳的。」

  奥达隆惊讶极了,「你……我不知道你洞悉他人的情感也这么……这么……」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才好,他明明一次都不曾提过对安杰路希殿下的感觉。

  「你掩饰得不错,一定很少人察觉得到。」尤金微微一笑,又转向壁炉,好像火光中有什么东西紧抓住他不放。

  奥达隆听见他喃喃出声,却不像对任何人说话:「是啊……那样的眼神,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神智着了魔,在痴迷的目光当中,矛盾与痛苦并存着……那种情感的火焰多么奇妙,越受到压抑,越烧得猛烈……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心灵的安宁似乎永远离你远去,你会有同样的痛苦,甚至更为难受,因为你不能回视……不能回视……」

  「尤金!」奥达隆大声叫着。

  尤金一颤,茫然望着他,「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他走进过去,表情严肃且忧虑。「你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尊重你的意愿,从来不问,可是你看看你自己!」

  「我不需要看,我知道我是一团糟,我的生活也是,一切都糟透了!」

  「你看起来是一团糟,但我可没说你的生活也是。究竟是什么事使你这么不快乐?你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一个像极了你的儿子,更不用提你还有个即将出世的孩子,我不明白为什么……」

  「你当然不明白!」

  与其说是坐下来,更像是没有力量继续站着,尤金跌进椅中,手掌掩住了脸孔。「你怎么会明白?」

  奥达隆靠近他,屈膝在他椅前。「那就解释给我听,不要一个人烦恼。」

  尤金仍然将脸埋在手掌里,表情被藏起,痛楚则从话声中一字字透出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这样的生活……根本是地狱!不让其它人感受到更多痛苦,似乎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但是,我继续存在,又造成更多的痛苦与伤害……」

  「胡说八道!」奥达隆猛烈打断他:「尤金,你给我振作一点!你能造成什么伤害?你是一个、一个我见过最接近完美的男人啊!」

  「完美?你知道你口中的完美,事实上是一个无能使任何人快乐,连当一个丈夫都不能尽责的男人吗?」

  奥达隆的思考一时转不过来,不及接口。尤金痛苦地缩起身子,伸手攫住他的手臂,「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体内并没有流着我的血。第一个孩子是的……现在怀着的这个,却不是……」

  颤动,一阵一阵透过接触的手臂传来,奥达隆感到又惊又怒。

  「她背叛你?」

  「不……不能怪她,是我背叛在先。」

  「……」

  奥达隆感到难以置信!尤金始终是个完美的典范,是道德与传统的化身,是世上最不可能跟诸如偷情之类的丑事,联系在一起的人。

  但他很快恢复镇定,如果这就是尤金的烦恼,事情并不算太糟糕。他尽量不去思考自己看待一般夫妻与挚友之间的双重标准,只在意如何安抚对方。

  「所以你给自己巨大的压力?可是尤金,这根本不是很稀奇的事,我们周遭多得是不爱对方的夫妻!你看过几对彼此忠实、至死不渝的大贵族夫妻?有没有超过一只手的数目?我并非鼓励这一类的事情,但你不该对自己太严厉,有一、两个不太光采的污点又怎么样呢?」

  「你不懂!我犯的罪更重!」

  尤金抬起脸,奥达隆看见他通红的眼里满布血丝,揪住自己臂膀的手瞬间收紧。

  「我是一个最卑鄙的人!我们做的是有名无事的夫妻,可是我需要继承人,要一个儿子……最初,我很努力,拼命的拼命的……就是不行!再多的努力也没有用处!到头来、到头来只有一个方法……我只能紧紧闭上眼,想着……想着……」声音变得微弱,他垂下头,最后几个字被淹没在手心里。

  奥达隆痛恨自己必须问这个问题:「你说谁?」

  血色薄弱的嘴唇动了一下。

  「……卡雷姆。」

  尤金说得含糊,奥达隆听得却清楚,那名字让他呆了一会儿,巨大的错愕中,他听见自己都觉得乱七八糟的荒谬言语:「你就是……想他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不是只有那样!」尤金猛烈摇着头,「我……我不只想他,我想着他……我必须想着他在我身体里的感觉,才有办法……尽一个丈夫的义务……」

  「并不是……并不是一次就成功拥有孩子……」

  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语句,尤金紧抓住奥达隆的肩头,伏在他的胸口。潮湿的感觉从胸膛蔓延开来,奥达隆同样无法开口。

  「我抗拒过的……」

  细微的抗辩声被浸着泪水的衣衫阻隔着,显得无力而脆弱。尤金的肩头不自主地抽动着,在强力的压抑下,他没有泄出一丝哭声,甚至连哽咽也没有,眼泪,只是无声流淌着……

  初时,奥达隆感受到的震惊可想而知,然而他仔细一想,事情并不是那么出乎意料,他们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确实异于寻常兄弟,他先前还以为,那就是大贵族们不同于平民百姓的诡异之处。

  「我一直误以为,你们兄弟闹翻了,而你很生卡雷姆的气。」

  「……啊,我当然气他!」

  一声长长的呼吸,尤金抬起头,离开奥达隆的胸膛。

  他止住颤抖,再度用手掌盖住自己的脸,当他重新露出脸,那已是一张冷静的、除了红肿的双眼,和平日几乎无异的脸。

  「奥达隆,对我发誓,永远不泄露我今天所说的任何一个字,对谁都不可以。」

  奥达隆很想劝他别再逞强,就是这种勉力的压抑,搞出这副憔悴的模样,但他确实不知道任何解决的方法。

  他叹口气,说:「我会把你今天所说的话全部带到坟墓去,我发誓。」

  尤金点点头,「我本来不该讲的,但是我信任你。」他靠回椅背,仰起头,闭上眼睛,沉入属于他一个人的黑暗之中。「你快走吧,我已经耽误你太多时间。」

  然后他们一别就是两年。

  两年后奥达隆凯旋归来,得到绿翡翠殿下,开始在他馈赠的屋子里生活,尤金仍旧没有回来。

  那两年间,当他在南方战场克尽职责之际,曾写信给尤金,告诉他,他是对的,逃避到战场上,对于忘记四王子并没有帮助。

  他本来以为,人只有空闲时才有精神胡思乱想,可是当时他一点空闲也没有,一场谈判桌上惹起的愚蠢纷争在相邻的斯图亚特被卷进来之后,莫名发展成三国的边界之争,情势不能再乱,他的忙碌不可言喻,那一对翠绿的眼眸却依然能找到空档,在他脑中眨动着。

  他无法达到卡雷姆的风流境界,每一次他试着往别处寻找感情慰藉,永远以失败收场。有时候,好不容易的一点动心,也是因为对方的某处让他看见王子,或许是相似的笑容,抑或是同样的眸色,他到处都能看见四王子!那简直像可恨的诅咒,纠缠着他,逃不开、忘不了。

  他察觉自己从开始就错了!距离只会增加美感,使思念攀升,他该要接近王子才对。

  小孩子纯真可爱,少年人任性骄纵,都是合情合理的事。他所需要知道的是,真正的绿翡翠王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毫不怀疑,如果王子已腐败到不可救药,朝夕相处是绝不能忍受的,他将会从迷醉中清醒,从无止境的烦恼中解放。

  冬天被宣召回去的一趟,他多了爵位,一条道路在眼前铺展开来,若是够胆量走上去,他知道他将能通往何处——

  如今,王子殿下已经睡在自己的床上,他的麻烦才刚开始不久。

  房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奥达隆打开一道细细门缝,和门外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他回头看,安杰路希毫无动静,睡得深沉。于是他将门打开,走出去,静悄悄闭上房门。

  第九章

  安杰路希睁开眼睛,没有看见任何人。

  真是稀奇的现象!平常不管他醒得多早,奥达隆都会在床边等着,害他养成一个讨厌的习惯,醒来先找奥达隆的身影。这是他第一次没寻到人,那人不在床上,也没有站在自己床边。

  好奇心取代原本朦胧的睡意,安杰路希掀开被褥,滑下床,脚底接触冰凉石地板的瞬间,轻轻打了一个哆嗦。

  他披上搁在床头的毛皮大衣,蹬着同样毛茸茸的便鞋,和奥达隆离开时几乎一样,静悄悄推门而出。

  走廊奇静,府邸有空空无一人的错觉,他不知道这个时间仆人们通常都在哪里?做些什么?无论答案是什么,他们真的够安静。

  随意选定一个方向走了几步,他闻到微弱的香气,是烹煮食物的味道,接着他注意到轻微的人声,也来自同一方向。

  循着这两条线索,他被引导至厨房,里头隐约看见有人。他藏身往拱门后,探出头,辨认出那是奥达隆和厨师朵南先生的背影,两人站在炉火前,炉火上一只大锅烧得啵啵响,是散发出香气的源头。

  奥达隆大清早鬼鬼祟祟跑出来,因为肚子饿?

  明明每次都规定晨间散步之后才能吃早餐的!安杰路希正要出声抗议这个极端背信的行为,奥达隆忽然放下手中一根勺子模样的器具,转头面向厨师。

  「这个味道对他来说恐怕有点重,能不能再清淡一点?」

  「当然,当然,我想我知道怎么做……」朵南先生立刻在调味料与大锅间忙碌起来。

  安杰路希想说的话卡在喉头,奥达隆说的那个「他」,跟他猜测的同一个人吗?

  「大人,这次绝对成功了!」厨师端起一个大盘子,从安杰路希的角度看不见内容物,只听见他的声音因兴奋而略带高亢:「没有腥味的美味鲜鱼料理!市集上最棒的几尾我都买来了,使用朵南家的家传配方,经过我的改良调理,殿下一定喜欢!」

  安杰路希的心脏轻轻撼动了一下,他们真的是在说他!

  奥达隆尝了一口盘中的料理。「我没有你那么确定……是尝不出腥味,却多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强烈味道,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两个人一起沉默苦思。

  安杰路希几乎要呐喊出来——直接端过来让我试试看啊!光闷着头能想出什么?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是不好意思、是惭愧、或是单纯说不出口?他自己也不明白原因。

  厨房里,奥达隆继续和厨师谈论各种料理方式与口味,什么样的食材是王子喜欢的?如何让王子吃得开心一点?显然这些讨论与尝试并非今天才开始。

  安杰路希花了些心思回想,确实料理的味道和运用的食材一直有变化,只是他太专注于反抗奥达隆,从来不曾留意。

  他把衣领拉紧了些,太阳尚未露脸的清晨,冷飕飕的,站在料理台前的厨师先生的额头却渗着一层薄汗,盯着炉火的一张大脸挂着精神奕奕的笑容。

  安杰路希不由得在心中对奥达隆产生埋怨,有关食物的事情,为什么不私下找自己说呢?非得这样让别人辛苦。

  但他转念一想,奥达隆若是真的开口关心他的喜好,他会乖乖回应吗?或许奥达隆跟他一样,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到了中午,午餐桌上果然出现一尾肥美大鱼,鱼身泛着诱人油亮,气味倒是淡淡的,十分清香,大概就是朵南先生斟酌再三,号称没有腥味的独门绝活。

  安杰路希强压着对鱼类的厌恶,死盯着那尾鱼看。奥达隆则盯着他瞧,脸色不甚和悦,因为他刚刚获悉,王子的早上又是跟卡雷姆度过。

  为了解决这个烦恼,他特地找过卫戍骑士团的人,旁敲侧击,想知道一点端倪。年轻的骑士们面对将军大人,态度诚惶诚恐,老实说出王子殿下的嘱咐,要他们什么都不能讲,尤其不能对奥达隆将军讲。

  这最后一句,最让奥达隆介意。为什么尤其不能让他知道?因为他知道了会怎样?会生气?会嫉妒?瞒着不讲,他就不会生气、不会嫉妒了吗?

  安杰路希终于停止和盘中的鱼互瞪,切下一小块鱼肉送进口中。奥达隆不得不暂时抛下混乱的思绪,专心在餐桌上。他对于美食虽懂得不多,也吃得出这道料理的调味不对劲,讲究的王子殿下不可能喜欢,他等着安杰路希一如往常扔叉子,大声抱怨,表达对鱼类的抗拒,他也将一如往常逼迫王子吃掉它。

  安杰路希没有说话,忽然歪头瞥了他一眼。

  奥达隆微微蹙眉,看不懂这一眼的含意,却见到安杰路希默默吃下第二口鱼肉。

  在场众人同时松一口气,奥达隆见鬼般停下自己的动作,他似乎看到幻觉,安杰路希的嘴角,是不是有一丝笑?他怀疑地叉起自己盘中的鱼肉,仔细咀嚼,跟清晨试吃的并无不同,离美味的境界还差得远,为什么安杰路希……

  奥达隆满腹疑惑,偷偷望向王子,对方确实持续在吃,只是吃得慢。

  「殿下、大人,在这时候打扰你们真是不应该,」皮丁诺太太在围裙上擦干双手,靠近餐桌,迟疑地探问:「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耽误一点时间,请殿下和大人听听我的请求?」

  「你说吧,不会耽误什么。」奥达隆说。

  一旁的安杰路希也放下刀叉,等候皮丁诺太太接着说话。

  「噢,您真好!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个妹妹,嫁到隔壁城好多年啦!当然我们不常见面,一天的路程也不算短不是吗?我们都是写信……不是亲自写,写字让我头疼,我认得的字也不多,好不容易写完一封信,该做的事情也积到不得了的地步啦!所以您知道,我先生会帮我写信,也读信给我听,昨晚他读了一封刚送到的信,您猜怎么回事?我的妹妹、我亲爱的,可怜的,唯一的妹妹!她、她从奇迹之泉痊愈归来啦!感谢老天!」

  「太好了!」奥达隆感到左额角隐隐疼痛。

  安杰路希的耐性没有他好,整段都没听进去,只赶上最后的关键句,连忙问:「奇迹之泉?你说的是西奎拉国的那个奇迹之泉吗?」

  奥达隆瞧着他的目光中微带诧异,安杰路希立即回瞪,「省省你那瞧不起人的德性!我知道奇迹之泉,我可是认真读了很多书!」

  根据他的了解,在东北极寒之地,有一条艰困难行的道路通往小国西奎拉的一座深谷。深谷起先没没无闻,少人住居,直到近几十年,谷中突然出现被称为奇迹的涌泉。

  涌泉的疗效首先以传说的姿态传扬开来,医学者们抱持着好奇心陆续前往研究,当中最为人熟知的要属从南方千里迢迢渡海而来的著名药师。

  该名药师在谷内发现只能生长于当地的药草,并加以培植应用,深谷本身受高山屏蔽,发展出的特殊气候对长期疗养又有相当功效,几项要素互相结合,许多难缠无解的病症傅说都能被治愈。

  日子久了,人们多数称呼深谷为药师谷,原本的名字反而不可考。

  「——怎么样?愿意的话,我绝对能够成为学识渊博的人呢!」

  「哦,你对渊博的定义很耐人寻味。」

  奥达隆话中调笑的意味,令安杰路希很不服气:「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你图书室里的书我早就全部看完,你没有收藏很多的书,不是吗?」

  「我是武将,加入军队之后才学会读书认字,不需要收藏很多书。」

  「军队里面也教人读书?」

  「没有,是朋友教的。」

  奥达隆似乎对这个话题感到些微不自在,他匆匆结束话题,转向皮丁诺太太,说:「回到正题……」却被王子再度打断……

  「那个朋友是佛利德林家的大儿子,对不对?」

  「……原来你知道尤金。」

  「啊,是这个名字没错!卡雷姆提到过几次,实在不怎么好记。」

  「你刚刚说卡雷姆?」奥达隆不由得神情紧绷,并且对自己的反应万般厌恶。

  「很值得惊讶吗?卡雷姆告诉过我一些你在他们家作客时的事情,虽然不太多。」

  「卡雷姆为什么跟你提起尤金?」他不明白,好几年不曾听卡雷姆谈到尤金,为什么偏偏对王子殿下毫不避讳?

  「他们是兄弟,为什么不能提?我也会提起兰瑟不是吗?现在我们可以回到正题,所以你的妹妹本来生病吗?她现在怎么样?」最后两句是对着皮丁诺太太发问。

  皮丁诺太太和气的脸上写着迷惘,将军大人跟王子殿下一来一往的问答,搞得她都胡涂了。她看向奥达隆,后者的表情虽然复杂微妙,仍对她点点头,她立刻恢复充满活力的笑容以及嗓门。

  「啊,是的是的,我妹妹的病纠缠着她实在很久啊!主要是她的右脚……唉,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病?从小就不灵活,长大之后越来越严重,最后几乎不能动,看了真叫人伤心哪!现在她竟然能、能走路……当然我还没亲眼见到,全是信上写的,说她有一点跛,可是真的能够走路了啊!这种天大的好事,本来是想都不敢想的!一个好女孩,受了那么多年的罪……总算……总算……感谢老天!」皮丁诺太太抓起围裙擦着眼角,同时发出吸鼻子的声音。

  「真的有神效!」安杰路希惊叹。

  皮丁诺太太用力点头:「确实如此呢!」她拍了一下额角,叫道:「哎呀,看我说话一点重点都没有,我先生老是提醒我改掉这个坏毛病!我是想休个几天假,好去探望我妹妹……我知道这一定会给你们添好多好多麻烦,我真觉得不好意思……可是,自从我的妹妹去了西奎拉,有四年还是五年没见面,我经常想起小时候啊,她是一个——」

  「你绝对可以休假!」奥达隆当机立断,避免被淹没在皮丁诺太太美好的回忆里。「这是你应得的,尽管去吧!好好聚一聚,你不会添任何麻烦。令妹能够顺利往返药师谷,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代我……代我们致上祝贺之意。」

  奥达隆使用了复数,安杰路希感觉胸口的温度改变,上升了一点,但马上被皮丁诺太太发表的冗长感谢词给搅乱,等到她终于退开,耳朵仍嗡嗡响着。

  奥达隆将脑袋侧向左边,用一只手撑着,另一手握着餐叉随意拨弄食物,很像王子挑食时常做的动作。安杰路希猜他是在等皮丁诺太太带来的晕眩感消失。

  「刚才你说,往返药师谷很不容易,那是什么原因?」

  王子的提问稍微提振了奥达隆的精神。

  「嗯……是寇兰的缘故。」他拿起桌上的瓶瓶罐罐,依国家分布位置,摆开在桌面上,口中解释:「你已经知道,奇迹之泉在西奎拉国,西奎拉的西边是寇兰,寇兰的西边就是米卢斯了。西奎拉跟米卢斯不接邻,中间隔着寇兰,但是这三个国家统统和北边的斯坦达尔接邻。」他分别指向餐桌上的四个小木罐。

  「从米卢斯去药师谷,基本上有两种路径:第一条路线是经过斯坦达尔,是地图上最短路线,因为药师谷通道正好沿斯坦达南的边界展开,可是两者隔着霜冻山脉,是一道天堑,极难穿越,需要疗伤治病的人绝不可能通过。所以,第二条路线,取道寇兰是无可避免的。」

  「我不喜欢寇兰人。」安杰路希这回说出的不是个人偏见,而是米卢斯人普遍的观点。

  奥达隆点头说:「那正是问题所在,寇兰人更加不喜欢我们。事实上,两国间的关系一直都很糟,米卢斯人进入寇兰国境,各方面都会遭到严重刁难,必须隐藏身分低调行事,甚至采取一些不够正当的手段,即使如此,难以预测的状况还是很多。假使避开人群汇聚之处,专挑大城以外的区域行走,又会面临治安不良、盗匪猖獗的问题,越靠近边境越严重。而这一切,在经历上一次双方交战,寇兰败战之后,更形恶化。」

  「真是个讨人厌的国家!趁早灭掉,对大家都好。」

  「真巧,大殿下也跟你持同样的主张。」奥达隆故意这么说,果然如预期看见安杰路希露出既震惊又嫌恶的表情。

  「大殿下和你——」

  安杰路希立即纠正他:「这世上没有什么『大殿下和我』这种句子!我考虑过了,寇兰好得很,要长久留下来!」

  「好吧,『大殿下自己一个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我们倘若无端寻衅,其它国家支持寇兰的可能性相当大。我直接参与了几次跟寇兰的战役,他们国力衰弱是事实,可没到能随意加以欺负的田地。」

  「没错,那家伙的想法一直都很蠢!」安杰路希干脆、且彻底地抹除自己原先的主张,高高兴兴批评着大王子。

  「所以你去过寇兰?还去过很多地方是不是?那些地方会不会下雪?你见过雪吗?雪落下来的时候真的寂静无声吗?」

  奥达隆针对询问一一回答,虽然简单直接,没有添加华丽的词藻,从未踏出王城的王子殿下依旧流露出欣羡不已的神情。

  「我的封地靠近北边国境,那里也会下雪……」奥达隆淡淡地说:「在庄园过冬很冷,你到时候可不要抱怨。」

  安杰路希雪白的双颊一下子变得红润,奥达隆的语气再怎么显得冷淡,意思却表达得十分明白:冬天的时候,他要带他去那个庄园,去那里看雪!

  「哼,你又知道我会怕冷?说不定是你比较怕呢!」

  他对奥达隆扮了个鬼脸,语气高昂而轻快,自己都没有发现那是个笑咪咪的可爱鬼脸,眉眼微微弯,绿色眸子莹莹亮,盛满热切兴奋的光采。

  奥达隆凝视着那张美丽的笑脸,意识到这是头一次,安杰路希住进来之之后头一次,对着自己开心地笑。他的右手动了一下,一瞬间似乎要碰触对方,却又停顿下来。最后他伸向桌面,拿起玻璃杯,干燥的喉咙获得葡萄酒的滋润,总算能够发出声音。

  「你不介意离开王城?会有一段时间不能见到你的朋友,像是——卡雷姆之类的。」

  安杰路希低头对付那尾鱼,回答得漫不经心:「见不到就算了,有什么好介意?」

  奥达隆感到很满意,沉重的脑袋轻了许多,却听安杰路希又说:「或者,我们可以找卡雷姆一起去,比较热闹有趣!」

  「……是啊,很有趣。」心头陡然一沉。

  奥达隆用手指敲着桌面,食物送进口中,却嚼不出滋味,就好像他惦不出王子心中的卡雷姆到底有多少分量。

  沉默持续得不长,安杰路希放下刀叉,取过餐巾轻按了按嘴唇,接着将椅子朝后一推,站起身。奥达隆正打算阻止,瞥眼见到餐盘竟是空的。

  令他惊讶的不只如此,安杰路希犹豫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遥遥对着还在厨房忙碌的厨师朵南先生,扬声说:「餐点很好吃,我期待着未来还有更美味的惊喜。」

  「殿、殿下的过奖真是、真是——」朵南先生大受激励,感动得不知所措,不断不断鞠着躬,「不敢当、不敢当!一定努力不让殿下失望,谢谢殿下的称赞!谢谢殿下!」

  奥达隆仰起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那副神情看在安杰路希眼里非常新奇、好笑!他眉毛往上一挑,居高临下睨着对方。

  「你没吃完你的食物,还有剩。」

  「……我正在吃。」

  「可要乖乖吃完喔!」安杰路希泛开胜利的微笑,迈步绕过餐桌,往外走去。

  「你去哪里?」奥达隆皱着眉头。

  「外面。」

  什么回答?「去找卡雷姆?」

  安杰路希在他身畔停下脚步,胜利的笑容消失。

  「卡雷姆卡雷姆……你有没有注意到你一直在提他?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真暧昧!」

  那是他要说的话!真是个令人火大的家伙,整顿饭都在考验他!奥达隆发现自己的动作比思考更快,一把攫住王子,往自己身前一拉。

  快如闪电的动作,安杰路希就算全神戒备也防不了,何况根本没留意,一转眼已跌坐在奥达隆的腿上。他撑着扶手,马上要站起,奥达隆手环着他的腰,紧紧扣住,让他动弹不得。

  「你不要——老是这样!粗暴、无礼、野蛮!我会生气!我就要生气了了——」

  他一面大叫,一面懊恼地想到,他实在应该先跟卡雷姆学空手打架才对!

  奥达隆黑沉的眼睛微微瞄向老巴洛。然而在场的人都很识趣,不必等到老执事传达主人的暗示,纷纷告退,匆匆离开饭厅。

  人刚走得干净,皮丁诺太大又跑回来,低着头喃喃致歉,带走桌上的切肉刀,朵南夫妇紧跟在她后头,把汤锅也抬了出去。

  安杰路希看着他们出入,僵得面红耳赤,好像……好像他和奥达隆打算要在饭厅做什么似的……

  饭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没有其它人打扰。

  「快说,你要去哪里?」

  「你管不着!」

  奥达隆仍然从安杰路希的腰后抱着他,却没让他留在腿上,而是分开双腿,让他坐在椅面。

  安杰路希毫不怀疑这是故意的,让自己处在较矮的位置,完全陷在对方的怀抱里。

  刚被捉住的时候,王子殿下是有挣扎过的,只是他挣不脱,脑中于是出现一个小小的声音,劝着他放弃算了!劝着他说:其实,这个男人的怀抱很舒适,让他抱一下没什么,尤其秋天冷了一点,这个位置相当温暖,四周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然后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怎么能有这种落入奥达隆盘算的想法呢?

  正当他努力思索,堂堂王子如何摆脱被抱来抱去的小动物处境,奥达隆低下头,靠在他耳边,沉着声说:「不老实说出来,我就照你的要求,用链子锁住你,哪里都别想去。」

  「你……你……」说真的还是吓唬人?但他可不能冒险。「我说就是了,我要回王宫去,跟兰瑟约好见面,不可以吗?」

  「三殿下?」

  安杰路希听见奥达隆覆诵,不由得生气。兰瑟是殿下,他就不是吗?奥达隆称呼他永远是你啊你的,为什么不叫他殿下?

  他气呼呼站起,奥达隆的手仍然扣着他,不让他起身。

  「放开!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还想怎样?」

  想怎样?奥达隆自己也不确定,肯定的是,他想逼问王子,想知道卡雷姆的存在算是什么?他们都在一起做什么?但他问不出口,这股嫉妒的情绪接近补风捉影,自尊心使他不愿随便臆测。

  身后持续的沉默令安杰路希不安,他看不见奥达隆的脸,只能从耳边低缓而灼热的气息胡乱猜测……

  该不会,真的要绑住他吧?想着不禁颤抖起来。

  奥达隆很快察觉到怀中的动静,他的恫吓不过是唬人,并不是真心想令王子恐惧,于是他松开手,安杰路希二话不说,马上起身,他却抓住对方将离未离的空档,双手一抱,安杰路希转了半圈,再度跌下来,回到原处。

  「你、你玩什么花样!?」安杰路希气红了脸大叫。

  这情况甚至更糟!面对面跨坐在奥达隆腿上上,就算比刚才的位置高一点又有什么意义?

  奥达隆往后靠着椅背,仰望眼前的美景,从容微笑。是的,不必泄漏他的嫉妒,而能平抚情绪的方式是存在的,尽管他通常不会这么做。

  「我同意你去找三殿下,只要付出一点代价。」

  安杰路希哼了一声,没说话,等着他开价。

  奥达隆稍稍离开椅背,刻意放得轻柔的语气似乎变得跟他的笑容一样,充满侵略性,「让我吻你,吻到我满意为止,就让你出门。」

  「休想!门都没有!」安杰路希以震惊的语气断然拒绝。

  这似乎是尊贵的王子殿下唯一可能的回答,奥达隆不惊讶,也不失望。

  「你不想出门了?」他问。

  「不出门就不出门,我不希罕。」

  「这个回答更好,你留下来陪我,照我的意思消磨时间。」奥达隆微微一笑,抱着安杰路希就要站起。

  什么?安杰路希连忙伸手抓住椅背,将他压制回座椅。奥达隆当然不会出力对抗,两人又跌回原地。

  「不要脸!为什么都是你开条件?没有人这样霸道的!」

  「有太多敌将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每个都比你凶猛百倍,最后他们都降服了。」

  奥达隆拥住王子的手臂缓缓收紧,两人的身躯几乎没有间隙,对方的心跳有如擂鼓,撞在他的胸膛。他催促着:「你选择吧,要出门?还是不要?」

  安杰路希彷佛看见一张张羞愤与惊恐交集的脸,面对着姿态傲慢的奥达隆,颤抖的在羊皮纸上签字的模样。

  那些别无选择的敌将们说不定是羡慕他的,比起丧权辱国的和议,这种威胁微不足道。

  不知道奥达隆为什么忽然讨厌他外出?迷路时都没生气,有时候说起自己在王城闲逛的见闻,明明还听得很高兴不是吗?

  安杰路希神情迷惘,望着怀抱自己的男人。以前都没注意过,这个男人有一张很好看的脸,无论是较深的肤色、微乱的黑发、深沉而锐利的黑色眼睛,都很适合。

  然后他往下寻到他的唇,一直到下颚间的线条十分性感……初吻的记忆泉涌而出,他清清楚楚记得,当时的触感、热度,全都回来缠住他不放。

  奥达隆的手臂又紧了一紧。「……你怎么说?」

  皮丁诺太太焦急地搓着双手,视线在身旁的每个人身上梭巡来去。

  「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们会不会出什么事?噢,为什么我没有把桌上的刀叉也收起来?还有、还有那些玻璃酒杯,是不是很危险?我真是紧张担心害怕极了啊!巴洛先生,您说怎么办呢?」

  老巴洛摇摇头,答不出来。除了等候,每个人都有别的工作要做,却没有一人离开,全都既担心又好奇地守在能够获得最新状况、但不至于打扰到主人的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朵南太太率先耗尽耐性,打算偷瞧一眼,脚步刚跨出去,迎面差点撞上一片高大的黑影。

  「大人!?」奥达隆穿过拱门的脚步声太轻,吓了所有人一跳。

  当场逮到不够得体的窥探行为,奥达隆没有见怪的意思,反而说:「啊,抱歉耽误你们的时间,饭厅现在没有人了。」

  「可是……殿下呢?」

  「殿下出去了,从后门。」他边往大门走,一边说着。

  老执事从壁柜取出相称的披肩和帽子,跟到大门边,协助主人整理衣装。「是否命人将大人的坐骑牵出来?」他问。

  奥达隆考虑了一会儿,摇头说:「不,我去找卡雷姆,走路比较方便。」接着笑了笑,动身离去。

  本该去饭厅收拾,或者进行其它工作的人还留在原地,这回他们探看的方向不是饭厅,而是大门口。

  「大人的心情很好,好得异乎寻常,发生了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反正一定是很好的事情。」

  第十章

  安杰路希上半身伏在一张洁净的小桌上,整张脸埋在臂弯里,白色桌布触着脸颊,硬质蕾丝理当使人不舒服,他却浑然不觉。

  这里是兰瑟住处的露台,在安杰路希趴伏的桌子一角,有好几个精致的银盘盛着五颜六色的小点心,一组白瓷茶具摆在旁边,淡红色茶汤倒映着三王子温柔的侧脸,茶香飘在空气里,与四周的花香没有一丝违和。

  「兰瑟……」安杰路希闷闷的声音从手臂底下传出来。「为什么有些事情,明明应该很讨厌,却又好像很喜欢呢?」

  「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懂!」

  「就是……有个讨厌的人啊!讨厌他讨厌得要死,可是,当他……当他吻你的时候,又……又……」

  「又觉得很喜欢他吻你?」兰瑟笑着帮他说完。

  手臂底下传来一个含含糊糊,隐约像个「唔」之类的声音。

  「你说的是奥达隆将军吗?」

  「……唔。」

  兰瑟浅浅啜了一口茶,微涩的滋味停留在喉中。有好一会儿,四周只听得见风声鸟鸣,然后他开口,唇边带着平静的微笑。

  「也许,你其实没那么讨厌他。」

  安杰路希迟疑着抬起头,不知是闷着脸太久,或者其它原因,双颊染着好看的红晕。

  「你真的这么想?」

  兰瑟只是笑着,他的微笑一向能安抚安杰路希。

  「好吧,也许你说的对,他没有以前那么讨厌。」

  他高高兴兴下结论,端起茶碟,靠着椅背重新坐定。他们面前有一道低矮的白色围栏横着,隔开花园和露台。安杰路希抬起双脚,交迭着搁在围栏上,全身呈现往下滑倾的自然弧度,姿态惬意轻松。

  他轻轻呼出一口长气:「天气真舒适,我们等会儿到湖边走走好不好?」

  兰瑟不置可否。他正想着别的事,想着以前的安杰路希不会出现这种坐姿,他的么弟变得随性多了。

  「兰瑟,他们在忙什么?」安杰路希指着远处,一小队宫殿骑士正经过,金色的雄鹿标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平常很少看到成群结队的侍卫在这个区域出没,他刚刚过来的路途中也看到好多人在忙,只是当时心神不定,没有询问。

  「这个季节……要举办户外的活动吗?」

  「我想是月底的秋季狩猎。」

  「狩猎?不是已经停止举行好几年了?」因为父王的身体状况不堪负荷,才不再举办,下一次举办的时机应该是父王恢复健康,或是新王登基之后,然而……「父王的身体并没有好转。」安杰路希闷闷不乐地说。

  事实上,也不会再好转了,国王年事已高,寿命是勉强不来的事。昨天他曾去探望,国王看见小儿子很高兴,也只说一会儿话就疲倦睡去,今天则一直在休息,连见面说话都有困难。

  「主张举办的是大王子,他认为可以为父王祈福,大臣们多半赞同。」

  「哼!他等不及要当国王,那德性真难看!」

  「安杰,为了你自己好,不要再违抗大王子,他迟早会是国王陛下。」

  兰瑟眼中的关心让安杰路希放弃顶嘴,但他没办法承诺一件他认为根本不可能办到的事。

  「你会参加吗,秋季狩猎?」他改变话题。

  「地点在城外的森林,不太方便。」

  「我跟奥达隆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没有什么不方便。」

  「不、不用……不用麻烦你们……」兰瑟浅灰色的眼睛频频眨动,惊慌地摇着头。「我……我以为你并不喜欢狩猎,不是吗?」记得安杰路希在小时候跟着国王出猎过一次,回来表示非常无聊。

  「那时候我太小,现在不同。」安杰路希语气兴奋,脸庞因期待而发亮。「况且,出城去不是很有意思吗?」

  「我、我不觉得,这种活动还是不要算上我,我讨厌打猎。」

  「好吧,我不勉强你。」兰瑟向来不容易改变心意,说不就是不,安杰路希只能遗憾叹气。

  「安杰,我同样不觉得你能够享受狩猎的乐趣,那不适合你。」

  「试了才知道,反正我就是要去。」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奥达隆的拒绝让安杰路希陡然拔高音量。亏他还担心见到面会不会一点尴尬,结果只是多虑,奥达隆说话惹他生气的习惯并没有改变。

  「如果你一定要问为什么……」奥达隆快步踏上石阶,看来疲倦且不悦。

  他耗费一下午时间,几次让卡雷姆从指缝溜走,严重影响原本的好心情。他不愿意为这等私事大费周章,惊动不相干的人,只好讪讪而归,回来时恰巧在门口遇上刚到家的安杰路希。

  他穿过大门,头也不回,简单扔下跟三王子一样的观点:「原因是你不会喜欢这种活动。」

  「不必替我决定我喜欢什么!」安杰路希追上去,嚷着。

  「好吧,是我不喜欢带你去。」

  「为什么?你既然那么讨厌带着我,又何必留我在这里!」

  奥达隆在大厅停下脚步,这个地方很温暖,最最近在晨晚较凉时启用的壁炉正燃着暗金色火焰。

  他注视着安杰路希,也许是炉火的效果,脸部表情稍微柔和了些。

  「关于这场狩猎,你是不是在想象着什么和乐融融、一起享受出游乐趣的愉快活动?」

  「才、才没有!」有也不承认。

  「你想跟森林中的同类玩耍,等以后的机会。」

  「不准你说我是可爱的小动物!」

  奥达隆笑着说:「我不记得我有提到可爱两个字。」

  「可恶!我要让你那张该死的嘴,再也吐不出侮辱人的话!」安杰路希拔起搁在壁炉架边的拨火捧,平举齐臂,气势汹汹朝前一指,高声喊:「决斗吧!奥达隆!」

  奥达隆哈哈大笑,他的心情显得好多了。

  「怯懦的家伙,你拒绝王子的挑战?」安杰路希怒目瞪着他,表情十分认真。

  「真是失礼了,恳请王子殿下挑选一样……嗯,有可能获胜的项目?比如像是……像是……唉,实在想不出来!」

  「啊,你尽量说大话啊!等我打败你,你就知道后悔的滋味,还要让我参加秋猎!」

  「好,就陪你玩一玩!你输了的话,就乖乖当只小动物,过来喵两声给我听。」

  「喵你个头!」

  「这样不行,要喵得可爱一点。」奥达隆微微一笑,对他而言,王子的腾腾怒火似乎很有娱乐效果。他悠然转身,径自往前迈步。「放下拨火棒,我相信屋子里有更象样的武器。」

  安杰路希犹像了一会儿,把拨火棒放回原处,跟在他身后。

  奥达隆带着他穿过大厅,来到王子几乎不曾踏足的武器厅,厅内四壁的窗户开得很高,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光线,周遭一片昏暗。

  奥达隆走到墙边烛架,逐一点燃烛火。安杰路希站在厅中,随着火光亮起,他发现武器厅非常宽敞,大小仅次于大接待厅。他一眼看见奥达隆的铠甲有好几副,整齐架好在北面墙边,不论是陈旧的、崭新的,全都受到极好的保养。

  点毕蜡烛,奥达隆从墙壁面取下两把剑,试了试重量,递给他其中一把。

  安杰路希掌心一沉,疑惑地问:「真剑?」

  奥达隆将另一把随意拿在手上,慢慢走到他对面。「不用担心,我要打败你,并不需要伤到你。」

  「我可不对你做同样的保证!」

  「当然,技术高出对方许多才办得到。」

  「那你就试试看!」安杰路希从刚才一路强忍的怒火终于爆发开来,抢先展开攻击。

  奥达隆一瞬间就挑出他好几个缺点,力道不够强,速度不够快……不过姿势相当优美,击刺的方位也颇为巧妙。他随便横过剑身去挡,双剑交锋之前,安杰路希的剑凌空转弯,出乎意料攻向奥达隆较不擅长守御的位置。

  金属和金属在半空中撞出一星火花,奥达隆错开几步,藏不住满脸惊诧。王子的程度并不足以造成威胁,然而他太藐视对方,差点栽一个大跟斗。

  王子殿下心花怒放,怒气一扫而空,他从小到大快乐的事情全部加在一起,也不及此时此刻这个男人看着他的模样!

  「知道本王子的厉害了吧!」安杰路希得意洋洋,继续他的进攻。

  其实,王子一点都不厉害,如果是路边一个不认识的人这样攻击过来,两三招就会被撂倒,奥达隆连一点点惊讶都不会感觉到。

  但安杰路希不是随便的路人,这就很奇怪!

  据他所知,安杰路希从未学过剑术,可是现在看起来,王子不仅学过,教导的人还熟谙他的习惯,甚至连一些不明显的缺点都清清楚楚。而且,那一大堆花俏的姿势手势、耍帅用的动作是干什么?毫无用处,却又眼熟。

  一连串当当声在厅中激荡来去,奥达隆完全不还手,随招随架,分心辨认,在他脑中逐渐成形的人影……那是个和他十分熟悉,以帅气为使剑要旨的家伙……

  「你是跟卡雷姆学的剑!?」他恍然大悟。

  「怎样,怕了吗?」

  如果是卡雷姆本人亲自拿命来拚,也许会怕。「你跟卡雷姆在一起,就是在练剑?」他隐约听出自己语气中的惊喜,王子却没留意。

  「不然还能是什么?」

  「我以为你迷上了他。」

  安杰路希脸色骤变。

  「奥达隆!你要为这句话付出代价!」他奋力刺出一剑,姿势比剑势厉害得多。「竟敢说我的品味跟杜里家的败家子、亨特家的妖女、还有吉斯瓦家那对庸俗的双胞胎是同一个等级!」

  「……什么?」

  奥达隆随手封架,退开一步,「我无意贬低你的品味,卡雷姆很有魅力,迷上他并不奇怪。」

  「那你怎么不去爱他?」

  奥达隆一愣,随口回答:「我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忽然迎面风声响,安杰路希手中长剑横劈过来,奥达隆不跟他硬碰硬,侧身闪。王子这一击力道十足,却没有半分准头,墙边的木架无辜遭受波及,被一剑两断,整排长矛落地的嘈杂声中夹着怒吼:「这算什么回答!」

  奥达隆也发现自己答得不对题,忍不住纵声大笑。他现在的心情好得没话说,不管王子要求什么,他一定会答应。

  安杰路希正好相反,脸上乌云密布,双剑交击的声响一声未落,次声又起,像下起一阵金属大雨。奥达隆不确定王子恼怒的是哪一点,自己冤枉了对方却是不争的事实,他故意翻转手腕,主动凑上前,让王子的剑锋在手背划了一道,然后假装疼痛,松手抛下武器。

  击剑声戛然而止,安杰路希诧异地看见自己的剑刃上染着几点鲜红,对方的手背则出现一道血痕,惊叫一声,也扔下剑,捉住对方受伤的手掌。

  「你、你怎么回事?」

  「没事,擦破皮而已。」奥达隆说话时声线平稳,神情从容自在,跟平日没有两样。

  安杰路希一怔,用力甩开他的手,指着他的鼻子怒骂:「你不认真!故意输给我!明明要故意输给我,还演得一点都不像!」

  「你的要求真多,我又不是演技精湛的禁卫骑士。」

  奥达隆一笑,从堆在墙角的一迭金属箱子里找了一块小方巾,缠在手上绕了几圈。

  「无论是不是故意,总是分出了胜负,我承认你没有我想象中累赘。你曾试过弓箭吗?」

  「弓箭?要做什么?」

  「……你该不会想拿剑去狩猎森林里的动物吧?」

  安杰路希答不出来。

  他想跟着去打猎,却没想过如何打猎?奥达隆对他的反应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来吧,弓箭场在屋外,我想我能找到一把合适的弓……嗯,还要一副护手……」

  「等、等一下!我要自己挑!不要再拿丑死人的颜色吓我!」安杰路希赶紧小跑步跟上,脸上满满都是笑容。

  只要是从西门或南门离开王城,就能在西南方向,地势低缓的小山坡后看到广大的森林边缘。

  这座森林是通往下一座大城的快捷方式,同时也是米卢斯人享受狩猎乐趣的地点之一。

  以国王名义举行的秋猎就在此处进行,通常历时一个早上、一个下午,人马在黄昏前即完全撒离,从不过度深入林中。

  参与的贵族官员们以及各自带领的手下们,首先会在森林北缘开阔的空地聚集。

  安杰路希跨骑着栗色马,比以往收敛不少的衣着依然讲究,颜色是和他的眼睛非常搭配的墨绿与深褐,柔软的皮革制品,领口、袖口以及斗篷边缘滚着一圈黑色毛皮,和他本身稍欠阳刚的气质平衡得很好,显得英气勃勃又不失高雅。

  他以一个贵族所能够展现出的最优雅姿态驰过山坡,往森林北缘移动。他头一次踏出王城,象征意义大于实质感受,森林边缘就在城外,抬头还能清晰见到王宫的四座尖塔,仅仅一坡之隔的景色尚不足以令他感动。

  他一下子就找到最招摇显眼的目标:侧身乘着白马,盛装出席的芬姬儿公主。公主的装扮跟平日一样华美惊人,和打猎沾不上半点关联……除非猎物们被那些珠宝装饰闪到头晕眼花、昏倒就擒。

  堂兄伊恩就在公主身侧,附近是两人的仆从,混在一起声势不小。

  安杰路希策马来到他们身边,迎接他的是一阵热烈的招呼。

  芬姬儿出于本能与兴趣,迅速将么弟从头到脚打量一看,赞美道:「啊,安杰,你看起来真的很不错!」

  「芬姬儿,我不知道你也会来,狩猎不像你的兴趣。」

  「当然不是,不过我对于聚集着男人们的活动永远乐于参加。」

  「你的丈夫竟然愿意带你来,他知道你如此『单纯』的动机吗?」安杰路希不愿相信芬姬儿的烂理由可以轻松被接受,他却得跟奥达隆争取到出刀动剑才能获得同样待遇!

  「柯尔公爵的无奈,众人皆知。看,他人在那里。」伊恩用眼神指示方位。

  公主的丈夫柯尔公爵就在离他们不远处,较靠近森林的位置。那儿有一群被仆人们紧牵着绳炼的猎犬,以及五、六名衣着风格极为接近的中壮年男子,正热烈品评、讨论着彼此豢养的猎犬。

  安杰路希认得其中几个,都是家族名称长到记不住的名门贵族。

  芬姬儿轻轻挥动手上的绢制扇子,漫不经心地说着:「亲爱的艾伯特什么都听我的,而我则努力忍受他的无趣与日渐稀疏的头发,完全公平。」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伊恩微微一笑,识趣地结束话题。

  安杰路希并不讨厌芬姬儿的丈夫,却也不觉得公爵与猎犬是值得欣赏的美景。他东瞧西望,举目所及尽是一张张叫不出全名的半生半熟脸孔。

  「兰瑟呢?他真的没来?」他问。

  伊恩回答他:「虚弱的兰瑟堂弟,恐怕他的状况只比陛下好一些而已,户外活动是不可能参加的。」

  「他已经够好了,记得御医当年说他撑不过二十岁,现在已经赚得相当够本了呢!」

  「不许那么说!兰瑟只是力气不够,休养就会好!」安杰路希气愤不已。他不懂,为什么好像人人都在计算兰瑟什么时候会死?

  「哎哟!你真的为小时候那件事内疚?你是在自寻烦恼,兰瑟不受重视不仅是因为你,他就算身个健康,一样活得微不足道。」

  「芬姬儿你讲话真讨厌,他是你的弟弟。」安杰路希板起了脸。

  「你也是我的弟弟,而我比较喜欢你!」芬姬儿故意刺激他,脸上带着微笑,「这就是兰瑟最可悲的地方,大家都比较喜欢你。」

  伊恩立即插嘴:「我两个都喜欢。」

  「伊恩,不要怪我打击你,没有人在乎你的喜好。」

  他耸耸肩,不管是不是打击,总之他对芬姬儿的毒舌早已免疫。

  「安杰,虽然可爱的芬姬儿说话一点都不可爱,但是兰瑟生病时,你是个小鬼头,有疏失的人不是你呀!」

  「我不想继续谈这件事。」

  安杰路希甩过头,催马往前,一伙人朝公爵所在的位置慢慢前进了一小段路。

  「同意,我们换个比较迷人的话题。你的将军大人在哪里?他可是我来这里的一大期待呢!」

  「他正在跟那个比你更讨厌的家伙说话,所以我先离开。」安杰路希的闷闷不乐几乎达到顶点。他高高兴兴想跟着父王出猎,结果父王终究没办法出席,主人变成大王子,要他问候已经十分勉强,休想让他再看奥达隆在大王子面前那副恭恭敬敬的臣子模样!

  伊恩忍不住摇头:「安杰啊安杰,你的态度不会给你带来好处。」

  「我可不想要任何来自那家伙的好处!」

  「那坏处呢?」

  「他不妨试试看!」

  芬姬儿难得扭紧了眉,「看看现在是谁把话题变得无趣?这才是不应该谈论的事情!」她配合语气,正要如往常跺脚以显娇态,发现自己是在马背上,她脚一跺,马儿顿时疾奔数步。

  公主拉住缰绳,又转回来,决定开启一个她喜欢的话题:「安杰,你的将军借给我,好不好?我可是看在你是我弟弟的分上才事先说一声,通常我是不管这些的。」

  「借你做什么?」

  「别小气,你不是不喜欢他吗?我玩一玩,会再还给你,又不少掉什么。」

  安杰路希瞪大双眼,怀疑自己跟芬姬儿是否真的有血缘关系。「……这么不要脸的话亏你说得出口!」

  「干嘛,你喜欢他了喔?」

  「我喜不喜欢跟你可不可耻没有关联。」

  「你把事情弄复杂了。」芬姬儿显得有些不耐烦,「你喜欢,我就放弃,虽然真的好可惜!不喜欢,就别阻扰我啊!」

  安杰路希沉默不语。

  「喜欢还是不喜欢啊?」她催促。

  「不喜欢!也不准你出手!」

  「奇怪,安杰,你真的奇怪,你不讲道理。」

  那究竟是哪一个国家的不要脸道理啊!安杰路希正想怒吼,一声尖锐宏亮的鸟鸣却为他代劳了。

  所有人都转头追寻来源,他们看见七、八个人越过小坡下来,骑在最前头的是安杰路希的另一个堂兄埃蒙,一头深灰色猎鹰停在他的手臂上,昂首顾盼,威喊凛凛,方才那一声鸣叫正是它的现身预告。

  「啊,虚荣鬼来炫耀他那讨人厌的小鸟儿了!」芬姬儿扭开头,故意不看老鹰一眼。

  「我听见了,芬姬儿,」埃蒙在距离他们约半个马身的位置停下,得意洋洋地笑着。「真是的,好像你一点都不爱慕虚荣似的。」

  安杰路希的目光始终在那头漂亮的猛禽身上。

  「它就是威廉吗?」他挨过去仔细观赏,今天天可总算出现真正让他高兴的事物。

  「三世,威廉三世,它还没有很多经验,但是潜力十足喔!」埃蒙将手臂尽量移近,以便王子欣赏。

  埃蒙在这方面是个名人,由他驯养训练的猎鹰非常珍贵,安杰路希曾在对方家中见过几只不同种类的猎鹰,一向喜爱它们的模样,而绿翡翠王子的兴趣足以使任何人感到荣幸,埃蒙虽是国王的侄儿,也不例外,滔滔不绝为王子介绍起他心爱的名物。

  这让芬姬儿越来越烦了,她扬声叫着:「噢,安杰,不要连你也助长埃蒙的无聊嗜好!你有自己的老鹰,不要去羡慕别人。」

  「我们获准谈论那件事了吗?」埃蒙好奇地看看公主,看看王子,又看看兄弟伊恩。

  「我看不出有什么差别?奥达隆总之已经得手。」

  「什么得手不得手?你说话老是难听得要命!」现在用任何不中听的字眼形容奥达隆都很容易惹毛安杰路希。

  芬姬儿倒是一点都不在意,悠然自得地说:「安杰,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曾经吵着要一个侍卫,他是……」

  「是宫殿骑士。」

  「制服上面有一只银色的……」

  「老鹰呢!」

  「可怜的伊恩,你的母亲竟然没有教你不要抢着讲话!」

  「但是,那些都是我作梦见到的,没有那个人不是吗?」安杰路希迷惑且急切地说着。

  芬姬儿呵呵笑了起来,埃蒙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那番说词是骗你的!陛下当天就撤换掉有老鹰的制服,那个宫殿骑士因为有佛利德林家的保护,逃过一劫,远远调走了。」

  「宫殿骑士的制服从此变得比较不伤眼,是个小小的幸运,不是吗?」芬姬儿补充。

  「你们……竟然联合起来骗我!」安杰路希大叫。

  「不不不,是陛下的旨意,我们怎么敢违抗?本来连提都不该提的!」

  「就是说啊!宫殿骑士不能随便接近你们,这是规矩。听说他当时的态度很差,当然不会受欢迎,说不定他想诱拐你啊!」

  伊恩和埃蒙急忙陪着笑脸解释,就算不能平息小堂弟的怒气,至少也要把责任推卸干净。

  安杰路希确实生气,也厌恶被欺骗,但那毕竟是十年之久的童年往事,突然间提起,只觉得遥远模糊、欠缺真实感,至于个中细节、宫殿骑士的态度云云,更是毫无印象。

  「有什么好生气的呢?他可没有被冤枉,」芬姬儿好整以暇,轻轻拍去肩头的落叶,语气轻松:「最后不是得手了吗?他还是得到你了呀!」

  安杰路希的心脏猛然加快了几拍。「你们……你们说的那个侍卫是奥达隆?」

  「天哪!不然你以为我们在说谁?」芬姬儿夸张地翻了一下白眼。

  「算了,安杰现在比待在王宫里好,尤其以后……」以后国王换人当,日子是好是坏很难说。伊恩没说出口的话,人人都在心里默默完成。

  安杰路希也没说话,但他想的事情跟其它人不同,他拚命逼着大脑工作,想根据模糊的印象寻回一点当年的记忆,却一无所获,想起的事情丝毫没有增加。

  在一片白茫茫的回忆迷雾中,芬姬儿的声音钻了进来。

  「你们看,奥达隆将军来了……噢,真是迷人!马波契尼大师的杰作也不过如此!」

  安杰路希的第一直觉是谴责芬姬儿夸大恶心的用词。马波契尼是伟大的艺术家,他的作品通常以性感健美的人物为主题,下笔生动有力,景色人物栩栩如生,任何贬低大师的言论都是他不能同意的。

  然而,当他转向芬姬儿所指的方向,看见朝他们奔驰而来的一人一马,突然觉得那也并非绝对不能接受的形容。

  讲得夸张一点,马波契尼大师在世也非认同不可,他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攫取这一幕,化为最高杰作——

  雄健威武的骏马四蹄翻飞,负载着同样高大健美的骑士,黑马黑衣黑眸黑发,在阳光下却层次分明;黑色大披风在骑士身后高高扬起,飒然飞舞,威风不可一世。而骑士是这一切的主题,凛然的气质,英俊的脸庞,原来抿起的唇线在视线抓到安杰路希的那一刹那,陡然松开,一抹微笑,带出整副画面的灵魂。

  「……干嘛这样!」安杰路希低喃了一声,脸颊烧烫起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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