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翡翠王子(下部)(出书版)》———— 白狐 

《绿翡翠王子(下部)(出书版)》———— 白狐


  书  名:绿翡翠王子《下册》

  作  者:白狐

  绘  者:天上殿

  出 版 社:威向

  出版日期:2009/8/12

  文案:

  两个男人在床上,最不能提的话题就是第三个男人。

  犯了大忌的安杰路希,被奥达隆刻意冷落,

  只能在兰瑟出发药师谷的当天,终于瞧见奥达隆,

  但是满心的歉意与期盼,他仍说不出口……

  安杰路希像个小妻子般,

  窝在家中一天天算着奥达隆归来的日子,

  却被芬姬儿公主像八卦似的告知,

  奥达隆的护送队将遭遇敌人埋伏!

  心急的安杰路希,找了卡雷姆一并展开「救夫计划」,

  准备向斯坦达尔的大王子求援时,

  竟然被四王子尼古拉软禁,并遭到侵犯!

  卡雷姆说过,爱要先说,说了之后再做……

  他还没告诉奥达隆自己的心意,

  所以,他要勇敢的坚持下去,

  绝不能被一点点小小的伤痛给打倒!

  第二十章

  随手抓了一件外出用的斗篷,奥达隆一路走出大门外。夜已深沉,他命人备好马车,却没交代目的地。

  车夫握着马鞭,带着几分惶恐,询问脸色极端不友善的主人:「请问大人要去哪里?」

  「随便!」

  车夫不敢继续问,只好扬鞭催马,缓缓驶动马车。

  深夜的马车道上静无人声,吵闹不休的是奥达隆翻涌的思绪,他渴望去一个能甩开这些情绪的地方,却明明白白知道,纵使踏遍这块陆地上的每一个角落,他也甩不脱、抛不掉。

  马车停了,他瞥了窗外一眼,想要苦笑,可是嘴角不受控制,动也不动一下。这个地点真是讽刺,他竟然会有到这个鬼地方来排遣心事的一天。

  在他面前的,是一栋风格低调奢华的雅致建物,四周有精心设计过的树丛花园遮掩,位置隐蔽而清静,掩实的窗帘隐约透出昏黄色,屋中人还醒着。

  奥达隆走上台阶,拉着铜制门环扣了几声。大门打开的同时,传来略嫌装模作样的性感嗓音。

  「别这样,亲爱的,你得试着适应没有我的生活……」一张迷人却略有疲态的英俊脸庞出现在门后,发现来人是奥达隆,悚然变色,甩了甩头。

  「我听错了,原来门外没有人。」说着就要关门。

  「卡雷姆,你不要闹了。」

  「是谁在闹?现在是深夜耶!」卡雷姆叹着气,一面开门让奥达隆进来。

  这里正是卡雷姆的私人小别馆,他刚送走一个哭哭啼啼无法接受恋情逝去的旧情人,疲倦,却还没有睡意,万万想不到奥达隆会半夜找上门来,要装死装睡都太迟了。

  他没有半点主人的自觉,让奥达隆走在前头,自己随随便便跟在后面。经过门廊时,他朝楼梯口挥了挥手,向被惊醒的主仆示意无须下楼来伺候,回去楼上继续休息。

  「我差一点就使用了暴力……」

  走进点着满室烛火的起居间,奥达隆只说这一句话,便颓然沉进椅中,痛苦地揪紧五官。

  卡雷姆又叹了更大的一口气。他从没见识过奥达隆的这一面,想必今晚是没得睡了!

  「哎,真没办法!心灵的向导,卡雷姆在此,一整夜听候差遣,尽管把心事都说出来吧!」

  他接着一把抢走奥达隆正要去取的酒瓶和酒杯。

  「但是别想喝酒!你不可以一夜未归,还带着满身酒气。我们喝茶!」

  接近天亮的时候,安杰路希才因为太过疲倦而沉沉睡去。

  没睡多久,他就被恶梦惊醒,一时以为发生的事情全属于梦境,直到手摸着空荡的大床,感受不到一丝残余的温度,床边也没有定定注视着他的目光,他才真正醒来。

  看向窗外的眼睛很疼痛,不只是明亮的光线刺眼,也因为他流了太多太久的眼泪。他伸手揉了两下,眼皮微有浮肿。

  奥达隆回来了吗?他跳下床,没叫菲莉丝先帮他整理仪容,随便穿了衣服就跑出房间。

  他上楼下楼,打开一间一间闲置的睡房,再一次一次关上,没有睡过的痕迹,奥达隆真的一夜没有回来。

  他搜寻大厅、起居间、图书室、地图室、书房、武器厅、饭厅、塔楼、地下储藏室……以及一大堆没有特定用途的房间,接着绕到屋外的花园、马厩、工具小屋……全都一口气跑遍,沿途遇见的仆役、卫兵在行礼问安之际都忍不住惊讶。

  奥达隆不在屋子里外的任何地方,他没有回来,他会不会永远不回来?

  安杰路希呆杵在马厩门口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瞥眼见到奥达隆心爱的坐骑,那匹黑马还在,忐忑的一颗心总算稍微宁定。

  属于他的白马就在黑马隔壁,偶尔互相擦着头颈,好像很恩爱的样子……真没出息,他竟然开始羡慕起一匹马了!

  「殿下。」老巴洛在身后叫他,问他要不要享用一顿早午餐。

  安杰路希毫无食欲,摇摇头,「我等奥达隆……他……他会回来吧?」

  老执事知道两位主人有了摩擦,程度比以往都严重,他不清楚细节,只能谨慎回答:「总是会回来的。」

  奥达隆是在中午的时候出现。

  安杰路希早已等在午餐桌边,不安的视线紧追着奥达隆移动,想窥探些许端倪。他消气了吗?他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他有睡觉吗?

  他在惯常的位置,安杰路希的左手边坐下,一言不发的开始用餐。

  离得这么近,安杰路希不敢再继续盯着看。鼻中没闻到丝毫酒气,根据堂表哥们闲谈时的印象,酒与色似乎密不可分,所以奥达隆不是去奇怪的地方喝酒寻欢,他的紧张与忧虑登时消除一半。

  他很想进行交谈,然而奥达隆不看他一眼,对他不理不睬,态度冷淡。他放不下自尊心,无法主动开口,双方一直保持着沉默。

  记得在生日隔天,他们同样视线不接,互不交谈,气氛却是天差地远,那时候他偷偷压着一丝甜蜜在心底,如今只剩一个大空洞。

  「……我去了一趟王宫,陛下已经同意,五天之后出发。」

  奥达隆突然说话,吓了安杰路希一跳。

  本以为闹翻了,护送的请托也完蛋了,没想到他仍旧信守承诺,并没有食言,但是表情和语气却又那么冰冷,似乎不期待获得响应,安杰路希的胸口一阵难受,喉咙勉强发出一声含糊的响声。

  「顺利的话,去程需要一个月左右,回程就快得多。」奥达隆稍作停顿,自虐般补上一句:「不过我猜你在意的只是去程。」

  安杰路希低下头,情绪发泄在餐具和食物上,小声说:「才不是……」为什么乱猜他的意思?他明明两趟都很关心!

  说完该说的话,奥达隆端着一推餐盘,站起身,眼看就要离开。

  安杰路希等待了一上午,期待的不是这种结局,连忙揪住他的右手衣袖,情急地喊:「不要走!」

  身体似乎震动了一下,奥达隆终于回过头来看他。再怎么故作冷淡,一旦视线接触,安杰路希就看得见,那双眼里还有深切的情感。

  「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我做错了什么?」

  他无法听见的是,奥达隆在心里叹的一口气。

  「不是生气,是失望。」轻轻抓起安杰路希的手,先是右手,然后左手,从自己的衣袖挪开,一一放回桌面,动作始终温和,一切正如他自己所说,不是生气。

  「出发前会很忙碌,我需要专心,以后的事……等我从西奎拉回来再说。」

  以后的事?以后……要改变什么吗?语气的平静,与带给安杰路希的错愕程度成反比。

  望着对方的背影再度从自己面前离去,饭厅不像昨夜的房间那般空荡,寂寞的感受,却无不同。

  奥达隆的突然请命,也有因此感到非常困扰的人存在,那人就在王宫。

  「计划中止!通知在寇兰的密探,不必进行了!」国王的不悦直接朝着亲信德拉夏诺瓦侯爵发作。

  领受怒火的侯爵倒是很从容。「我是否可以请问原因?」

  「原因?你不是也在场?奥达隆那家伙硬是冒出来,非要率领兰瑟的护送队不可,简直莫名其妙!但是我能拒绝吗?我能吗?我可不要引起任何怀疑!总之就是作罢、作罢!」说着狠狠踢翻一张椅子,撞击声都被地毯吸掉,却没吸走多少怒气。

  「我看不出为什么要作罢,这可是不会再有的大好机会。」

  国王瞪大眼睛,好像在看一个有理说不清的疯子。

  「好,很好!你马上找一个强过奥达隆的人给我,让那个人打胜仗给我看看啊!我比谁都不情愿承认,但是,事实上就是没有那样一个人存在!你竟然还要问为什么?」

  「陛下搞错了一件事,带来胜利的不是奥达隆,是国王的军队。国王的将士为国王而战,战场的指挥官充其量是代行国王的权威,如此而已。」

  可以看得出,这一套说法立即改变了国王的态度,他的双眼放出奇异的光芒,胸膛不知不觉挺起,里头填着满满的骄傲。

  阴沉的微笑悄悄爬上德拉夏诺瓦的嘴角,今天是大展口舌的好日子,身为政敌的柯尔公爵不在场,他将畅所欲言,彻底影响国王。

  「只在奥达隆的指挥下才能获胜的军队,米卢斯并不需要!我们需要的是真正且唯一,只针对国王的忠诚。我要谏请陛下,务必当心注意,一个无人能取代的将军,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他做出戏剧性的停顿,眼望国王,那张脸的表情正在变化,如他所愿地添上紧张感。

  「说下去啊!」国王催促。

  「许多人都有一个错误的观念,认为失去奥达隆,等于军队失去作用,所以拚命讨好他、留住他。但是我们究竟要一支危险的军队做什么?在血缘上,奥达隆并不是个米卢斯人,听说他昔日遭受过许多不平等的待遇,我们凭什么相信他在功成名就的今天,心里没有报复的念头?又凭什么认为,他会热爱一个……并不怎么爱他的国家呢?

  陛下请不要忘记,他曾当面冒犯过您!虽然情节轻微,却正是这一类的细微末节显示出一个人的真心,他没有将您放在眼里。」

  国王的脸孔扭曲成一种畸形诡异的模样。他是一个会记恨的人,常有人劝谏他,身为领袖不可以惦念着小仇小怨,他在理智上能够认同,情绪上却永远是一大弱点。尤其登上王座,看待事物的想法与眼光跟着改变,一点点的失礼,他可以视心情解读为忠诚心的不足。

  国王的动摇与犹豫,早在德拉夏诺瓦的意料之中。相较于兰瑟,陷害一个大将军,当然困难很多。

  「请您设想几个可能的结果,首先,奥达隆不一定会死。遭遇到伏击,只要抛下三殿下,以他个人的能力,或许能存活下来。」

  最好是不要存活,必须想想如何避免……

  他接着说:「万一他真的生还归来,就必须承担任务失败、害死三殿下的责任。死罪获得赦免,那是国王陛下的恩德,就算追夺他的爵位,拔他的将军阶,顺便降安杰路希殿下为庶民,难道不是极为宽大的处置吗?我不知道他除了感恩,还能有什么异议?」

  「喔,这倒不错!」国王大大称赞他。可以减低威胁,又不流鲜血,是最佳途径。

  「第二个情况,他没逃回来,失踪了,或者说生死不明。届时不妨以通敌害死三殿下为罪名,连家人一并处决!而所谓的家人,就只有那一位殿下了。」

  激进的主张这回吓到了国王,他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处决安杰路希?」

  「安杰路希殿下是声望极高的王位继承人之一,您不是很讨厌他吗?」

  「他、他和兰瑟不同,他很受百姓的欢迎和喜爱!」

  「是啊,比陛下更受欢迎和喜爱。」

  一击正中红心,国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德拉夏诺瓦却还没说完:「米卢斯的贵族社会发展得太久,已经形成一层一层碍事的蛛网,紧紧裹住国王的权威,这些古老的包袱、巨大的绊脚石,我想我们可以藉此机会整顿一番。」

  「这两件事怎么牵扯得上关系?」

  「奥达隆的护送任务失败,害死了三殿下,这么大的错误当然要深入追究原因!是谁随随便便让血统上的外人爬到这么高的地位呢?」

  国王呆愕地看着他,不懂他在说什么,德拉夏诺瓦只好挑明:「我说的是尤金·佛利德林,他的举荐与支持造就了今日的奥达隆,如果他一点责任也没有,未免太不公平。」

  「不,不行!不要把脑筋动到尤金身上,这太离谱了!」

  「不是要陛下对付他本人!」他强压着烦躁,怒气隐隐升起。

  每次都是同样的情况,他总是在佛利德林家族的议题上碰壁!幸好尤金不在国内,他得趁早防范这个隐伏的威胁。

  「只需撤去几个分支,收回部分的财产和领地,昭示您身为主君的威权!」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国王摇手又摇头,逃避着说:「不要一次拿那么多事烦我!先处理奥达隆的问题,其它都不要说了!」

  德拉夏诺瓦皱着眉头,国王完全没发现他的不满意,即使发现,大概也不会在乎。

  「你听好,必须通知寇兰的人,要他们派出更多的人手,奥达隆不是好应付的对手。我绝对不容许失败,也绝不和这件事情扯上任何关系,你懂吗?」

  远离阴谋诡计的另一头,没有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丑恶的计划存在,被挑选参与护送任务的每个人都在忙碌着。他们的克尽职责,正一步步将他们带向致命的危险,旅途的准备越接近完成,距离陷阱也就不远了。

  奥达隆的临时加入,大幅增加了众人的信心,他接手整个计划,在最后的五天,一点细节都不放过地进行修正工作。

  忙碌是可想而知的,他每天匆忙出门,很晚才返家,加上刻意的回避,他和安杰路希没有交谈、没有接触、没有正眼相看。

  一半的原因,是他没有拿定主意,该怎么处理与安杰路希的关系?目前也不是思考这件事的好时机,采取逃避的态度是情非得已。另一半的原因,是他会分心,每当他看见、甚至仅仅是想起安杰路希。

  不幸的是,兰瑟殿下会令他想起安杰路希,而且这个效果将在启程后维持至少一个月,尽管他秉持着公事公办的严谨态度,心情仍然非常复杂。

  同样纷乱的情绪在安杰路希的身上也可以找到。

  对于这一趟旅程,他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惧怕?奥达隆不在,兰瑟也不在,他一定会很寂寞。但是现况也不怎么美妙,他们彼此没有交流,是另一种寂寞。奥达隆很忙碌,也说过要回来之后再谈,他忍耐着不打扰对方时,就会希望他们尽快启程尽快回来,让悬着的一颗心早一天放下来。

  白天的大多数时间,安杰路希都在王宫陪伴兰瑟,待到傍晚左右回家;夜晚,他习惯蜷在大厅的长椅上,伴着温暖的炉火,等候奥达隆回来。

  通常,他会在很晚很晚的时候,听见大门口传来老执事迎接主人的声音,他就赶紧从长椅中起身,在奥达隆发现他之前离开大厅,回到房间。

  房门只是虚掩,他待在房中听得非常仔细——走廊的脚步声、隔壁房间的开门声、关门声。确认了自己和奥达隆只有一墙之隔,再把自己的房门关好,安心睡觉。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然后到了出发前夜。

  这一天的晚上比前几天更冷一点,奥达隆回来的时间格外晚,安杰路希裹着一条厚毛毯,缩在长椅上不断打呵欠。

  他马上就回来了……马上就回来了……脑里只剩下这句话在打转,壁炉中跳舞的火焰,则是当晚最后的印象。

  然后他作了一个难得的好梦,奥达隆在梦里来到他的身边,伸手抚摸他的长发,轻轻抱起他。他被想念的温暖包围着,还有他喜欢的气息。

  不知道奥达隆要抱着他去哪里?可惜不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奥达隆把他放下来,停留在他身边很久很久,在离开前,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在额头……

  安杰路希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室内是昏暗的,壁炉的火焰跟睡着前的印象不太一样。他努力睁开仍旧贪睡的双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是在寝室的大床上,不是大厅的长椅,但是他不记得从大厅长椅爬上床的经过。

  茫茫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吵醒他的声音来源,是敲门的声音。

  「……什……什么事?」他扬声问,接着听见巴洛的声音在门外,提醒他护送队伍即将启程。

  他完全清醒了!立刻跳下床,抓起大衣,匆匆赶往后门。

  按照预定,兰瑟会在破晓之前被送过来,和护送队在这里会合。整个任务的时间日期和路线都是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因此不直接从王宫出发,以避人耳目。

  安杰路希抵达时,天空是灰暗的,靠近花园的后门聚集着约三十骑人马,都穿着便服,披起遮盖头脸的大斗篷,保持着安静。

  除了负责安全的护卫,还有照顾兰瑟身体的军医及两名贴身侍从跟着,军医乘马,侍从则是一个在马车座,一个在车厢内。

  马车看来十分坚固耐用,刻意拆掉了装饰,尽量显得朴素,车厢内部经过改装,成为可以躺卧的舒适空间。兰瑟正斜躺在里头,太过早起使他的精神状况不太好。

  四殿下亲自送行,护卫们都感到十分荣幸,唯独将军背着身,没有跟殿下说话,引起大家的好奇与疑惑。

  安杰路希在兰瑟的马车门边,互相说了许多道别的话,直到最后的清点工作完成,上马的指示传来。

  骑士们一个个接一个跨上坐骑,以马车为中心,整齐列队。

  奥达隆是最后一个,他舍弃外表太抢眼的爱马,乘着一匹普通的栗色马,围起宽大的斗篷,拉上兜帽,眼睛以下全部挡在竖高的衣领后方。

  距离下次见面还要一个多月,或者更久,安杰路希很想跟奥达隆道别,可是他总等不到对方转过身来好好看着自己。

  可恨又讨厌的背影!他决定不再等待,主动跑到奥达隆面前,马匹没有吃惊,马上的人却明显吓了一跳。

  经过五天的互相回避,忽然面对着面,两人间的气氛有点尴尬。

  安杰路希有一大堆想说的话,对方看似冷峻的态度却让他说不出口,结果只吞吞吐吐说了一句:「……兰瑟就拜托你了。」

  「嗯。」

  奥达隆的响应很简短,斗篷的阴影下,表情隐晦不明。他一提缰绳,很快绕过了安杰路希,驰向队伍前方。

  「启程!」

  护送兰瑟的队伍终于缓缓驶动,目标是东北方,西奎拉的药师谷,一段艰险而危机四伏的道路。

  安杰路希目送着他们,直到最后一匹人马也变成一个小点,隐没在道路的尽头。

  他回到屋里,菲莉丝已经在寝室等着。

  安杰路希的心思还放在刚离开的一行人身上,随便在镜子前坐下,呆呆的让菲莉丝帮他梳头。

  「殿下,您的头发……」菲莉丝梳了两下就停下来,从镜子里望着他,好像看见什么奇怪的事情。

  安杰路希把视线移向她,菲莉丝小心捞起左侧的一束头发,举在安杰路希面前。那束头发比较起其它位置,很明显短了一截,断口崭新平整,彷佛刚被利刃割断不久。

  「怎、怎么回事?」安杰路希惊讶不已,昨天傍晚从王宫回来他才梳理过头发,并没有看见这种断口。

  「我帮殿下修剪一下好吗?」

  「喔……」他随便应了一声,菲莉丝便离开去拿工具。

  安杰路希怔怔望着镜中的自己和长发,脑中浮现一个印象。奥达隆老爱亲吻他的头发,还习惯挑拣同一束,吻着同一处。他曾经问过为什么,总是得不到回答。

  松开手,长发垂放下来。看着那一处不自然的短缺,他忽然明白了原因,如果是原本的长度,那一束发,正好贴着他的心脏。

  心口一阵发热,他知道,是奥达隆带走了他的头发,而且是在昨夜,他以为的梦境全是真实的。

  奥达隆仍然爱他,比他所想象的更爱他,他却连一句道别的话都吝惜着没有给。

  湿热从眼眶涌出,安杰路希伏首在小桌上,怀抱着满腔懊悔。

  第二十一章

  踏进国王的会议厅,一股强烈的疑惑便笼罩住柯尔公爵。他听见部分关于南方防务的讨论,内容给人一种挑选新负责人的印象。

  自从上一回国王做出那么狠毒的决定,德拉夏诺瓦又明白表示威胁的意思,他的为人处事就变得更为敏感,随时注意每一点不寻常的风吹草动,包括不是职务范畴的军务。

  他不得不带着心痛承认,只需顾好自己就能平安度日的美好时光似乎一去不再复返。

  议政结束,他特地留下,等到旁人走得一个不剩,才试探着询问:「陛下,您是否打算撤换奥达隆将军?」南区边防好几年来都由奥达隆全权负责,这一个多月间也有适当的职务代理人,他真的不愿意相信国王会随便做出人事异动。

  「哦,只是一些备案而已。」

  「备案?」

  「你知道的,」国王耸耸肩,往后躺进舒适的大扶手椅中,随口敷衍他追根究柢的大臣:「去西奎拉的路途多么危险,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陛下指的莫非像是遇上寇兰的部队,遭到伏击之类的危险?」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国王的否认是意料中事,柯尔公爵想要确认的,只是那一瞬间,来不及藏起的心虚与惊慌,而他竟真的看到了!

  他几乎惊跳起来,对方假使不是国王,他早就拍桌大骂。

  「陛下!我以为您也同意,奥达隆加入之后,计划就必须废弃!可是您、您、您……」他气得找不到适当用词。

  年轻视浅的国王烦透了!他实在厌烦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都要遭到再三质疑,然后再三解释,当这样的国王还有什么意思?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要那么古板?我有我的考量,这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是最理想的作法!」

  「不能接受,绝对不能接受!请陛下立即下令挽救,趁还来得及——」

  「早就来不及了!」国王打断他:「按照预定,护送队昨天进入寇兰国境,我们已经无能为力,只能接受结果。」

  他直起身,恫吓般盯着柯尔公爵的眼睛:「你的激动是为什么?别忘记,计划的时候你也在场,你参与了这一切!」

  「我没有!我从未同意陷害奥达隆将军!」柯尔公爵气急败坏地叫喊。

  「噢,是这样子吗?第一次的计划你没有同意?同样是米卢斯的亲王,害死兰瑟,跟害死安杰路希有什么差别?」

  他忽然愣住。「安杰路希殿下?我以为我们正在讨论的是奥达隆将军。」

  国王一个不小心说话太快,后悔已经太迟。「我……这个……我只是举例给你听,没有别的意思。」

  怎么会没有别的意思?柯尔公爵听懂了,不仅是奥达隆将军,国王陛下打算藉这个机会连安杰路希殿下一并铲除……竟然策划到这种地步,后头究竟还有多少人等着被牵连?

  本以为只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平庸国王,却比他料想得更狠毒!责备、惊恐、不以为然,一时间全表现在他的脸上。

  国王很不高兴他的反应,手指咚咚敲着桌面。

  「看在芬姬儿的分上,我一直对你很客气,你也该知道分寸,马上给我停止追究这件事情!我都是不知情的,你也一样不知情,这就是往后我们要采取的态度!你最好从现在就开始明白这一点!」

  他当然明白,不知情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严格讲起来,他也自认没有谴责国王的资格,从他放弃兰瑟殿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一起陷进罪恶的泥沼中,谁也不比谁高尚。

  但是他非常后悔,兰瑟殿下无论去留都面对着生命危险,他觉得自己毫无办法,良心比较容易得到安慰。那现在呢?更多无辜的人将被牵连,甚至要毁掉国家的栋梁……走错第一步,要不要挽救第二步?什么时候阴谋的毒爪会伸到自己的头上?德拉夏诺瓦会善良好心地放过柯尔家族吗?

  回到家中,柯尔公爵一个人关在房里反复思考了很久,直到他认为自己的家族将来也可能受到危害时,才决心采取行动。

  他立刻命人找来妻子芬姬儿公主,将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我……我真是一个最可耻的人,你尽管看不起我吧!我……我其实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鼓起勇气……」他羞愧得无法抬头,更不敢看妻子的表情。

  「真是的,要说多少次你才会懂呢?你唯一会被看不起的,就是可怜孤单越来越少的头发哪!」芬姬儿搭住扶手,斜支着头,轻轻摇动翘起的一只脚,像一名观赏戏剧表演的挑剔观众,嫌演员不够称头,演出不够激情。

  「亲爱的艾伯特,我该教你两手,下回吵架别再输给德拉夏诺瓦了吧?」

  「我、我吵赢他能换来什么?惹祸上身吗?更何况,国王陛下就是不愿意听我的话,只接纳那个德拉夏诺瓦的……的……妖言!」他一回想起两人交锋的无数次挫败,又是气得不得了。

  芬姬儿依旧不受影响,淡淡地说:「啊,魅力的问题,那是你没有的特质。」

  「魅力……魅力!」柯尔公爵不觉得受辱,反而得到启发。「说得好,我要赶快……赶快派人送信去柏尔杜尼,我要拜托尤金大人回来,他一直躲在国外对米卢斯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你做出了一个美妙的决定!」公主的眼睛亮了起来。「记得在信里告诉尤金,我将为他举办一个最盛大的欢迎宴会!喔对了,顺便叫他离婚,甩掉那个女人,他们不相配。」

  「好好好……我会告诉他……」

  柯尔公爵一面敷衍妻子,一面来回踱步,「护送队伍已经进入寇兰,除了祈祷,我能为奥达隆将军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件。你、你快想个办法,暗中通知安杰路希殿下,让他安全躲起来,最好是逃到国外去,越快越好!」

  「真是好麻烦哟!」

  芬姬儿懒洋洋站起,甩着裙摆,悠悠晃了出去。

  没有奥达隆的日子已经是第十天,对安杰路希的影响主要是情绪方面。通常在夜晚会比较难受,躺在一个人的大房间,一个人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孤独带来的寒冷,再旺盛的炉火也驱不走。

  后来他习惯爬到奥达隆的位置,棉被外层盖上一件奥达隆常穿的大斗篷,虽然没有灵敏的狗鼻子,更想埋怨皮丁诺太太洗衣服洗得太干净,他还是努力想象奥达隆的气息,在朦朦胧胧的幻想气氛中入睡。

  白天,他过得很平淡,常常窝在书房,趴在炉火边翻阅从伊恩家借来的地理书。他最近格外认真研读寇兰和西奎拉的部分,彷佛可以读出一点旅途顺利的安全感。

  最困难的部分,是思考、以及演练要跟奥达隆说的话。他不能拿这种问题请教别人,自己闷着头,努力思索,进展十分有限。

  有时候他会放弃地想,或许他们的想法就是不同,奥达隆看待事情比自己深广得多,他打算不顾一切先道歉再说,又怕被认为不够真诚,再次把事情搞砸……

  收到消息的那一天下午,安杰路希正在屋外喂兔子。

  无意间他摸了摸头发,菲莉丝已经将断口修剪得很自然,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蠢的念头。

  当初认为是奥达隆把那一束头发带在身边,做为心灵上的慰藉,会不会只是一厢情愿?也许奥达隆取走头发另有用途,安杰路希毛骨悚然地想到,在古老的传说中,邪恶的诅咒巫术需要用人的头发……

  说不定根本不是奥达隆割的,当然也就没有惦念着自己的满腔柔情,回来之后,奥达隆会干脆赶走自己。到那时候,他就要带着兔子离开了,一人一兔流浪到不知名的小乡村,住在摇摇晃晃的小木屋,养鸡种菜养活自己。

  安杰路希拿着菜叶蹲在兔子面前,空出的一只手支着下颚,揪着眉头,他一下子产生好多新的烦恼,以后要被赶走了怎么办?他又不懂养鸡种菜怎么办?记得亲王好像有封地,可不可以送给奥达隆,让他在这里租一间房间住?

  幻想出来的烦恼开始进入愚蠢荒谬的领域时,他接到一封邀请函。

  信函是由专人送来,洒了香水的高级信笺,美丽的花体字写着丽洁儿公主的下午茶邀约。他将薄薄一张信笺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内容很制式化,唯有时间的部分,竟然大剌剌写着「现在」?

  如果不是认得丽洁儿爱用的信笺和字迹,家纹的记号正确无误,他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场恶作剧。

  当仆役弯着九十度的腰,为他打开丽洁儿住处的豪华大门,安杰路希的心情还不太宁定。这十天当中,他每天专心等待着奥达隆,自己都觉得像个寂寞的小妻子,深怕被取笑,很少跟亲友来往,今天的交流算是十天来的第一次。

  他首先见到芬姬儿公主,对方歪着缀满羽毛的美丽脑袋,似乎专程在等他,然后他发现根本没有什么茶会,芬姬儿也不做任何解释,只是拉着他快步往庭园走,在树篱做成的迷宫里弯来拐去,最后在隐蔽的迷宫深处找到一张木制长椅。

  芬姬儿撩起裙摆,舒舒服服坐下来。

  安杰路希继续站着,他没办法在原因不明的情况下挨着芬姬儿坐,那副亲亲密密准备谈心事的姿态,他的胃会翻搅。

  「所以,要找我的人是你?为什么不直接约在你家里?丽洁儿的庭园还不是跟以前差不多,没有变得比较讨人喜欢。」安杰路希看看四周,皱起眉头。

  「啊,我打从心底同意你!可是安杰,我们不想直接和这件事扯上关系,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是一件大麻烦,越晚被牵扯进去越好。」

  「你一定要告诉我吗?我不确定我想被牵扯进去。」

  「问题不在于你愿不愿意,你就是那件大麻烦,你早就牵扯在里头了。」

  然后她开始解释所谓的大麻烦。

  安杰路希最初听得并不认真,那不是他的错,芬姬儿谈论任何事,都像闲话八卦一般轻松自在,欠缺说服力与紧张感,没有人会严肃以待。一直到事情的核心逐渐被揭露,他才正经起脸色,越听越骇异。

  国王和侯爵竟然设计陷害兰瑟?他的心中有难掩的愤怒,但他还来不及爆发,接着便听见奥达隆的危险,还有他自己的危险,情绪一瞬间超越气愤的层次,震撼过于巨大,只留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真的听见一件阴谋?阴谋正在进行当中,到最后将可能害死奥达隆和自己?他的手往后摸到长椅椅背,不得不坐下来。

  「真是的,有点过分不是吗?」芬姬儿掸了掸衣袖上的细尘,好像刚刚谈论的是某某伯爵夫人无情赶走女仆之类的闲话,而不是国家级的阴谋。

  「艾伯特的意思,是希望至少你不要有事。我是觉得很麻烦,不过你万一死掉了就更麻烦,而且也不有趣。」

  「柯尔他是……要我逃走吗?可是,按照你说的内容,奥达隆……奥达隆他不是就快要遇到危险?他们可能全数遭难?太过分了!怎么能轻易害死这么多人!」

  十八年顺遂平稳的人生,第一次遭遇到的恐怖,偏偏是芬姬儿用平淡的语气、轻松的态度带来的,这让安杰路希感到混乱极了。

  「不要管奥达隆的死活了,我很不愿意这么说,但是他死定了!他唯一的生路是放弃兰瑟,自己逃生,我不觉得他能做得到,你说呢?」

  「他不愿意舍弃兰瑟,我更不愿意抛下他们!难道没有任何方法阻止寇兰的伏击吗?」

  「我知道的不多,但是艾伯特说过,自从他们踏进寇兰国境,我们就什么忙都帮不上了。我想那是因为寇兰真的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地方吧?所以说,你不必一直挂念着他们,那没用处,而且很烦呢!」

  姊弟两人同时蹙起了眉头,都觉得对方既烦人又不讲道理。

  「你有什么好烦?是我要奥达隆去的!就算不是我,我又怎么能够……」

  「为什么不能够?害死了人,第一件事当然就是抛下尸首啊!」不顾安杰路希的高声抗议,芬姬儿理所当然地说下去:「我亲爱的小弟,再劝下去我会口渴的,为了大家好,你快点逃吧!去找卡雷姆,他会帮助你逃走。」

  芬姬儿下定决心要把麻烦推给别人,就不愿意再多说一句话,马上拉着安杰路希起身,一路将他送出大门。

  安杰路希没有抗拒,任由芬姬儿牵引着走,逃亡这个字眼太强烈,他感到天空和土地都在旋转,站稳脚步竟然变成一件异常困难的事。

  他要展开逃亡了吗?抛下奥达隆,自己一个人求生存?他只记得芬姬儿叮咛他立刻去找卡雷姆,至于如如何抵达,乘马车还是走路?花费多少时间?人已到了目的地,却全无印象。

  他在卡雷姆的别馆台阶跛了一下,险些摔倒。手抓着栏杆慢慢站起,顶级材质的手套阻挡不了双手的寒颤,他猜测自己的脸色一定白得吓人,被暗地里设计陷害,原来是这种可怕的感受!想要害他的,是他的兄长、他的国王。

  他知道他们互相厌恶,却从来没想过要置对方于死地,他以为国王也是同样的想法,自己果然是……太天真了吗?

  奥达隆本来跟这件事无关,是自己硬插上一手,逼得他别无选择。

  安杰路希知道奥达隆不会责怪自己,但这对他的懊悔无济于事,比起奥达隆的谅解,他宁可要对方平安回来他的身边,带着怒火也好,冷冰冰一百倍的态度也没关系,他要他完好无缺。

  鼻头微酸,湿润的眼眶有水珠在打转,安杰路希竭力克制着。

  现在并不是悲伤落泪的时候,芬姬儿那个妖女,非得把人都说成死的才高兴!奥达隆明明还活着,没有随便就被害死的道理,那是不可能、不可以、更是绝对不允许的一件事!

  站在卡雷姆的小公馆门前,安杰路希纷乱的情绪逐渐汇聚起来,转化为沸腾的怒火。

  这一趟旅程,护送兰瑟疗养的计划,包含着他对兰瑟康复的殷切期盼、他对奥达隆的信赖,如今却被利用来当成什么了?最过分的是,谁胆敢没有他的允许就乱动奥达隆?就算是国王也别妄想!

  他是使奥达隆做出承诺、面对死亡危机的人,他将亲自挽救这一切。

  对于新来不久、年轻又欠缺经验的主仆而言,带着杀气闯进来的亲王殿下是不可能阻止的。

  他无法对那双气势汹汹的绿眼睛解释,为什么主人明明在家却不能会面?他那一声声微弱的「请不要、不可以、求求您」的挣扎,像小虫子一样被忽视,不应该打开的房门终究是被打开了。

  四个人、三道惊叫先后响起,第一声是主仆在推门的刹那就发出的绝望,他什么都不敢看,举手先遮住脸,转身一溜烟跑掉。然后是强行闯入的安杰路希和房间里的其中一人,同时吃惊大叫。

  安杰路希不敢相信他看见的景象:一张豪华大床,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还没天黑就把床单揪成一团乱。

  卡雷姆是唯一没有出声的一个。

  不是因为特别冷静,而是被其它人的大呼小叫吓了一跳,望着门口的安杰路希,他忽然间僵住了。

  他的难以置信只怕比安杰路希更严重,闯进来的如果是吃醋的情人、愤怒的情敌,他都有各式各样轻松应对的方法,偏偏没料到会是绿翡翠殿下。

  太奇怪了,他们之间没有暧昧,没有情意,没有仇怨,那么凶狠地跑进来,会是什么事?

  卡雷姆用脑筋思考的同时,另外两个人已经采用直觉反应。

  「蒙贝列伯爵!?你连结婚的日子都已经排定,还在这里做什么丢脸的事?」安杰路希的惊诧,是针对跨坐在卡雷姆的身上,现在当然已经翻身离开的半裸男人。

  伯爵满脸通红,羞愤转为气恼,也尖锐地反击:「请问殿下的冒失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是不是奥达隆出门太久,觉得寂寞——」

  「别、别完成那个句子!」

  卡雷姆的大叫虽然阻断了最难听的部分,但只要稍微想象一下,要察觉伯爵的意思并不困难。

  果然安杰路希愣了一会儿,也弄懂对方的意思,又惊又怒,顺手拔出墙上的装饰剑,往伯爵的鼻前一指。

  「下流的东西!你将为你的无礼付出代价,永远别想再说出一个字!」

  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么激烈,伯爵大吃一惊,看见亲王殿下猛冲过来,马上闪身躲到床柱后方。

  「干什么?你、你是不是疯了?」

  「殿下,请、请等一等!」卡雷姆踢开挡路的衣物,拦在两人中间,伸手抓住安杰路希持剑的手腕,一拗一带,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顺势就抱进怀里,本来另一只手该紧接着圈上来,牢牢搂住,幸亏及时想起对方是谁,搂紧了可会大祸临头。

  「哎呀,对不起!」他急忙松开手。

  气呼呼的安杰路希一巴掌挥去,卡雷姆低头闪躲,一连退后好几步,脸上堆满了笑容,正要敷衍几句甜言蜜语,偏头看见伯爵手中多了一柄剑,脸色很难看。

  这时候追究是谁放那么多兵器在卧房里也没有帮助。

  不想结婚的伯爵,遭到阴谋陷害的亲王,心情同样糟糕的两个人,都将对方当成发泄情绪的出口,登时打了个难分难解。

  多么荒谬的一幕!卡雷姆觉得很好笑,可惜不能倒一杯酒来慢慢观赏,装饰剑没有开锋,戳得重了还是会痛,这两个大贵族一定怕痛,得劝阻才行。

  「住手、快住手!你们都停住不许动!要不然……要不然……」

  剑刃交击的声音总算停止,两个人都转过头看他,卡雷姆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人反问他要不然怎样?他是答不出来的。

  他往四周瞥了几眼,确定门窗紧闭,窗帘没有缝隙。他可不能让人撞见,或听说这样的一个场面,亲王和伯爵在他的屋子里大打出手,不知道会变成多么精采的绯闻?

  卡雷姆尽力展示他最讨人喜欢的笑容,再观察两人的响应,大略知道怎么处理最快速安全。

  他首先走向安杰路希,收走了兵器。

  「殿下愿不愿意闭上眼睛、闭上嘴巴,在心里从一默数到一百?只要殿下做得到,不管您找我有什么事情,我都一定答应,这样好不好?」

  安杰路希迟疑着点点头,勉强同意,然后闭上眼睛和嘴巴,默默数着。

  刚开始,他偷偷掀起一只眼皮,卡雷姆的背影将身材较为矮瘦的蒙贝列伯爵完全挡住,两个人小声讲着悄悄话,他猜那些话一定甜得恶心,赶紧闭好眼睛,不乱看就不会多想。

  数完一百的时候,周围变得很安静,安杰路希睁开眼睛,正面对上一张微笑的脸。他眨了眨眼,慢慢适应光线,是卡雷姆候在他跟前,衣服已经穿得光鲜整齐,甚至有余裕倒好一杯酒给他。

  「不好意思让殿下久候,请喝一点,可以镇静情绪喔!」

  卡雷姆右手一摆,领着安杰路希到起居间坐下,走廊和房间都没有其它人。

  「蒙贝列回去了?」

  「是啊!」卡雷姆也坐下来,苦笑着:「我真希望殿下往后能远离这一类的场合,您的名声该是高山上终年不融的白雪,不应该降到地面沾惹脏污。」

  安杰路希的脸颊有些发热,他知道错在自己,卡雷姆却不见怪,脾气太好,更让他觉得抱歉。

  「你是不是很困扰?我知道我不应该直接闯进来,我太心急了……」想起正事,非常后悔和蒙贝列那家伙纠缠吵闹,浪费许多时间。

  「只有对殿下的招待不周,令我困扰。」卡雷姆微笑着说:「是什么紧急的事情?我这颗火热的心正全心全意聆听着喔!」

  就算清楚知道是卡雷姆每天讲习惯了的甜言蜜语,听进耳里仍有极佳的放松效果,安杰路希话声低促,很快将芬姬儿告诉他的事情说了一遍。

  卡雷姆跟芬姬儿一样,从外表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变化,带给安杰路希的感受却有天壤之别,也许是偏见,他就是觉得芬姬儿是漫不在乎,卡雷姆是冷静稳重。

  「奥达隆猜得很准,真的有阴谋!」他长叹一声,带着微微的钦佩。

  见安杰路希一脸疑惑,他解释:「奥达隆去抢这件任务的前一晚,就坐在殿下现在的位置,一直坐着到天亮。」

  绿色的眼睛因为讶异而睁大。

  「奥达隆他……在这里一直坐着到天亮……」他喃喃覆诵,歉疚跟随着安心,更深了一层。

  奥达隆当晚的行踪,他做过许多愚蠢的猜测,怀疑过一些最堕落的场所,原来都是错的。

  卡雷姆仔细玩味着安杰路希的表情和声音,对于那一晚发生的事越来越感兴趣,奥达隆实在透露得太少!

  可惜,事情有轻重缓急,他轻松站起身,放下空酒杯。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对我说,陛下的态度很不寻常,他担心任务不会顺利,并且将殿下交托给我,所以——」他做出手势,要求安杰路希也离开座椅,跟在自己身后。

  「该是履行承诺的时候,我们今天就出城。」

  卡雷姆的态度很从容,动作却异常迅速,安杰路希紧跟着他,看着他一下子推开墙壁暗门,转过身又去开启书柜夹层,逃亡需要的钱财物品竟然早已准备妥当。

  「你随时都准备好要逃亡吗?」

  「当然要准备,美人们都爱我,所以必须考虑到美人们的另一半是不是也爱我的问题。」像在说着十分光荣的事迹似的,卡雷姆咧嘴笑了笑。

  「我想我们可以去柏尔杜尼,道路好走又快,那里有尤金在,他会确保您往后的安全。」

  「不,我不逃!」

  卡雷姆停下动作,愕然望着安杰路希,过了一会儿才露出微笑。

  「那我们不要说逃走,就说去散步好不好?」他以为安杰路希的自尊心太强,又在耍脾气搞任性。

  安杰路希摇摇头。「我要去救奥达隆,我来此是恳求你的帮助,请你和我一起去!」

  这个请求带给卡雷姆的惊愕甚至比阴谋本身更巨大,他简直不敢相信,依他的思考模式而言,可以说是比「我恳求你现在跟我上床吧!」更匪夷所思。

  「您要去救奥达隆?」

  「你刚刚答应我,无论我要求什么,都会办到。」

  「我知道我答应过什么,但是殿下知道自己在要求什么吗?或许是超乎想象的危险和辛苦喔!」

  安杰路希低下头,视线逐渐模糊。那一股始终堵塞在胸口,没有出处的焦虑再度复苏,四处窜动着,撞得他一阵阵疼。

  「但是……但是他如果死去了,我是不是危险、辛不辛苦,又有什么重要?……我绝不允许他……丢下我!」

  他立刻用手掌猛揉眼部,弄得双眼发红疼痛,但总算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卡雷姆,请你帮助我,我最远只到过城外的森林,我不认得去斯坦达尔的道路。」

  「斯坦达尔?斯坦达尔在正北,奥达隆要穿越的是寇兰,是东北方才对喔!」

  亲王殿下没有软弱哭泣,卡雷姆是很佩服,却不免对他的地理知识忧心忡忡。

  「我知道,我我打算请斯坦达尔出兵救人。我的直觉告诉我,阿列维王子会同意,他是个亲切的好人!」

  卡雷姆的嘴角扭曲了一下。亲切的好人……阿列维王子的政敌听见了一定整块下巴掉下来。

  「阿列维王子为什么要援救一名优秀的外国将领呢?」难道殿下打算色诱对方?或者早就有过一腿了?

  幸好安杰路希没有看穿卡雷姆正眯着眼睛,进行不入流的猜测。

  「我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可是他总要顾忌北武神的意愿吧?」他自信地说着,精神也振作了许多。

  「我听说过,北武神热衷于搜罗武将,那种收藏家的性格我很了解,若是知道自己无法到手的逸品竟然莫名其妙毁在别人手里,保证他懊恼到晚上都睡不好!我给他避免遗憾的机会,他搞不好会感激的,一个真正的收藏家会这么做的!」

  「万一他其实是一个不够格的收藏家呢?」

  安杰路希咬了咬嘴唇,「……总是要赌一赌!」

  卡雷姆没有继续提出疑问,他注视着那双翠绿的眼眸,似乎正在思考。

  安杰路希心情忐忑地回望,他很怕卡雷姆最终还是搬出一大堆慎重保守的建议,拒绝陪他涉险。他自知无权要求对方冒生命危险,但是他真的需要卡雷姆的帮助。

  经过了彷佛一生般长久的时间,卡雷姆缓缓弯下腰,花俏地行了一个宫廷礼。

  「强烈的决心使殿下更加迷人了!我真替奥达隆感到高兴,请务必让我相助殿下一臂之力。」

  第二十二章

  他们约好在傍晚的时候会合,在此之前则分头行动。

  极度崇拜军事武力的斯坦达尔是一个很奇妙的国家,王宫里通常找不到国王,更没有王子。为了臣民的期待,王子们都在军队里,卡雷姆必须先到军务部门探听情报,查出斯坦达尔禁卫军的位置。

  这是一个很暧昧的时间点,北方三国的冬日休战协议生效不久,王子们可能还在前线整饬军务,也可能已经返回王都,更可能散布在半路上。

  幸好他们的运气很不错,根据情报,为了斯坦达尔王后的生日,王子们刚回过王都一趟,最近几天才陆续离开,目前所在的位置理论上应该距离王都不远。而王都在东边,和米卢斯以及最终目的地的寇兰都比西边的前线近得太多了。

  可惜无法确定最近的王子是哪一个,这一类的细节也不可能随便让外界得知,他们必须像安杰路希所说的,赌上一赌才能见分晓。

  其中有一个优势,那就是,阿列维王子不喜欢作战,碍于国家领袖必须亲赴战场的传统,他通常都折衷办理,和战无不胜的弟弟北武神一起行动。这很方便,他们可以一次见到两位殿下。

  若是遇见三王子也不算差,他是一个低调而神秘的人物,没有什么坏风评流传在外。

  最怕的是老么尼古拉,无论在哪一个国家,排行最末的王子、公主都是一件大麻烦。虽然卡雷姆永远不会当着安杰路希的面承认,但他的确这么想。

  至于米卢斯国境内的通行,离开王城是最容易的部分,卡雷姆是王城卫戍骑士团的团长,当然可以批准自己和殿下出城。

  问题在于如何从北方出境?他们几乎不可能以正当的理由拿到出境的核准。

  「硬闯吧!将姿态摆得跋扈一点,我想没有人敢拦住殿下。」这是卡雷姆原本的打算。

  安杰路希却希望能更平顺更有把握,他问:「谁负责通行证的核发?」

  一听说商业通行权由堂兄埃蒙负责,他便自告奋勇要去索取通行证。

  到了傍晚的会合时间,在惊讶的卡雷姆面前,安杰路希扬手亮出两份通行核准书,得意洋洋。

  「我威胁他,要把他跟丽洁儿的女儿偷偷交往的秘密抖出来,他马上就签给我,还坚持送我旅费。」

  卡雷姆笑着说:「啊,可怜遭到洗劫的埃蒙大人,我只能远远向他致上一份歉意。」

  「埃蒙才不可怜!他享有整条通商道路的利益,大部分都靠奥达隆保卫疆土的努力,我收的费用实在是很低廉了。」

  「您现在说话的模样充满了芬姬儿殿下的神韵……」卡雷姆假装发抖。「但是芬姬儿殿下却没有您的消息灵通,我确定她并不知道埃蒙大人的秘密恋情。」

  「皮丁诺太太偶然跟我说的。她有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工作地方的老板娘的妹夫的表弟正在和丽洁儿的园丁的女儿交往,所以知道。」

  「……什么?」这么错综复杂的关系是怎么回事?

  「他们闲暇的时候好像很喜欢谈论雇主的私生活。」

  难怪老是被皮丁诺太太当成一只害虫看待!卡雷姆认真考虑着要找时间清查家中仆役的人际关系,安杰路希已跨上奥达隆送的白马,催促他:「我们启程吧!」

  「殿下准备好赔上名声了吗?」卡雷姆也上了马。

  「嗯!」他暗自在心里想着,只要救回奥达隆,名声又算什么?

  卡雷姆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他们两人相偕出城,绝对逃不过被误会的下场。他打算宣称带安杰路希出城散心,然而每个人都会自动在心中翻译成带去城外的别庄过夜,顺便做不该做的事。卡雷姆经常来这一套,两三天不回来也没有人会见怪。

  实际上,出城之后,他们就直奔约一天路程的佛利德林夏庄。

  过程很顺利,利用明亮的月光连夜赶路,于翌日傍晚抵达夏庄,比预计的时间更早。这个季节只有少数仆人留在庄园里,很适合做为休息、并且补充远行所需物资的落脚处,等到消息慢慢传回王城,他们早已越境。

  安杰路希没有类似的经验,一日一夜马不停蹄,身体疲倦不堪,直接在大厅长椅上睡着了。

  醒来时,天空还是黑沉的,空气有点冷,搞不清楚究竟有没有睡觉的卡雷姆已经整理好行囊,带齐所有需用的粮食器物。

  人和马匹都获得一顿饱餐,拂晓时他们再度上路。

  米卢斯境内的路程算是轻松的一段,没有意外与危险,从第一天开始,就是不断不断地赶路,直到边境为止。

  沿途充满不曾见过的风景,安杰路希却无心观赏。长时间待在马背上,他的身体经常是酸痛且疲倦的,每一次下马休息,疲累都使他很快入睡,又因为紧张与忧心而在短时间内清醒。即便想多休息一会儿、睡得久一点,精神上也无法办到。

  如果不是马匹和身体有极限,他其实并不想要任何的停顿与耽搁。

  「殿下请看,那座高山就是国境的分界,斯坦达尔和寒冷的天气都在山后,会一口气变冷喔!」

  数日后,卡雷姆指着窗外的高大山脉解说着,安杰路希勉强从床上翻过身看了一眼。

  他们已经抵达米卢斯的极北之地,投宿在一座边境城镇的旅店二楼。安杰路希一踏进房间,忍不住就趴倒在床铺。

  几天来,他们有时住旅店,有时露宿郊外,端看附近有无城镇而定。今晚是不得不在城镇停留,国境的关卡在太阳下山之后封闭,明天一早才能跟着平民商队出关。

  卡雷姆将行囊放在安杰路希对面的床上,嘱咐他别离开房间一步,就出外采买御寒衣物和食物饮水,顺便打探情报。

  他的叮咛是多余的,别说踏出房门,短时间内安杰路希连床铺都不愿意离开,他真的很累!

  而且他真的很怀疑,卡雷姆的精力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不需要休息,立即就能出门办事?对他而言简直是谜团。

  这一趟旅途下来,卡雷姆的体力、耐性,他的可靠与体贴,改变不少安杰路希以往的印象。虽然嘴巴依然天花乱坠,夸张的谄媚不断,但是他的举止总是谨守分际,无一处不符合一名骑士的高尚品德。

  这很明显与外界对他的评价相矛盾,安杰路希忍不住提出疑问,卡雷姆只是笑着回答:「我是去救奥达隆,不是要让他杀死我,所以我一直非常努力对抗着殿下的魅力。」

  「你在骗人!不过我能猜到原因,我知道你把我当成什么。」

  「除了是优雅又迷人的尊贵殿下,我还能把您当成什么呢?」卡雷姆显然对他的说法感到很好笑。

  「是兄弟,」他充满自信地说出心得:「你就像是我的兄长,如果是兄弟,当然不会有任何暧昧。」

  然后卡雷姆失手弄翻了整锅汤,几句「真是受宠若惊、实在太荣幸」之类的简单应对,竟然说得支离破碎,让安杰路希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无论卡雷姆到底怎么想,总之他们就是不受彼此的魅力影响,即使睡在同一间房,露宿时怕冷而靠得近,仍旧没有一丝暧昧的情愫产生。

  或许社交界里不会有有人相信,但是他们一路上都是单纯的主从关系。

  在安杰路希的心中,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的脑子里,他的所有心思,满满都是他思念的那个人。

  想着奥达隆,心里的感受十分复杂,他担心着对方,不计代价只要奥达隆安全,却又因为自己终于能有所贡献,能够证明自己的心意而隐隐感到兴奋与甜蜜。

  他仰躺着,怀疑自己的情绪是否恰当。

  倾斜的旅店屋顶开了一扇天窗,月亮就在正上方,他抬起一只手,美丽的乳白色月光洒落在掌心。

  今晚的月色这样美,奥达隆也看见了吗?同样的光线是不是也照在他身上?如同他这么想念着他,奥达隆他有没有……想起过自己?

  奥达隆抬头望着夜空,月亮的形状改变很多,跟出发当天完全不同。半个月经过了,他们还走不到一半的路程,落后的进度令人心急。

  为什么安杰路希会近乎慌张的,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未必会成功的计划上,奥达隆如今稍微能够体会。

  兰瑟的病真的严重,严重得超出想象,同时又是不习惯表现自我的个性,处处担心添别人的麻烦。路上有好几次,他晕眩难过,山路的颠簸更增加不舒服的感觉,这种任何人都会要求休息的情况,兰瑟却强行忍耐,等到终于被军医发觉,已经处在半昏迷的状态。

  疏忽的侍从惶恐得不得了,不断道歉,深怕被一脸不高兴的将军扔到山崖下;尚未从不舒服当中恢复过来的兰瑟却也忙着致歉,觉得自己耽误了行程、连累了大家。

  奥达隆在心里暗暗摇头。任何事情做得过头都是糟糕,三殿下一心不想添麻烦,有时反而造成更大的麻烦。

  但是他的身分不适合说这种话,更可能被三殿下误以为是一种责备,所以他什么也没多说,只能尽力放慢行进的速度。

  然而,时间拖延越久,兰瑟的状况会越来越差,为了缩短时间而赶路,又怕身体承受不住,当中的分寸很难拿捏。奥达隆本身是一个身强体健、很少生病的人,更没办法依自己的习惯衡量他人,格外伤脑筋。

  幸好气候很配合,像今晚这样升起营火,在野外过夜,还不至于太冷。

  他握着一束细细软软的发丝在手里,手指滑动、摩擦着……眼睛仍然望着月亮。

  越往东北,夜晚就越长,四周一片黑,其实也只到晚餐的时间而已。

  王城的天空应该还有一点亮吧?十几天了,那个留在家里的人是不是已经适应,开始自由自在的生活?也许事情本来就应该是这样,自己的强求果然是一场空……他收紧拳头,那一束断发在掌中弯曲,柔顺地改变形状,却好像随时会从指间溜走。

  有脚步声靠近他,奥达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将手里的东西放回上衣里侧,十几天来反复这么做,变成一种习惯。

  侍卫低声向他报告,兰瑟殿下希望留在马车上睡觉,不想吃晚饭。

  「不行!殿下一整天都闷在马车里,对身体和精神都不好。时间再短暂也无所谓,他必须接触外面的空气,不吃东西更加不能接受。」

  「……属下劝不动。」

  意思很明白,这种硬要违逆亲王意愿的事情,侍卫们希望长官亲自处理。奥达隆不得已,走到马车边。

  车门是敞开的,兰瑟半躺在铺平的车厢里,月光淡淡透了进去,那张苍白的脸彷佛溶在月色里,飘着极不真实的气氛。

  奥达隆垂下视线,唤了一声殿下。兰瑟听出奥达隆的声音,慌张得想马上爬起,力气却不够,勉强只撑起半身。

  「请殿下出来用晚餐。」

  「谢谢你来通知我,可是我……我……」他感觉吃不下东西,又不好意思任性拒绝。

  兰瑟的个性很温和,奥达隆并不喜欢逼他,可是他们还剩一半以上的路程,设想最糟的情况,也许无法从头到尾保留住马车,每个人都都需要体力,病人也一样。

  看着虚弱的三殿下,奥达隆想起安杰路希曾说过的话

  ——把兰瑟当成是我,护送他去。

  竟然有一股微酸的伤心涌现,几乎算是自暴自弃,他在心里对不在场的那人说着:是你自己要求的,你不在乎我对别人好,我又为什么要介意?

  「失礼了。」

  他忽然弯低身子,连着覆盖的毛毯一起,将兰瑟横抱在身前,抱着离开车厢。

  「——!」兰瑟狠狠吃了一惊。他的身体虚弱,经常被抱来抱去,但是……从来不是奥达隆……

  他惊慌得脑子先是一阵混乱,最后又变成一片空白,好像害怕打扰到什么似的,不敢动不敢出声,苍白的脸颊隐隐现出难得的血色。

  他被抱着来到营火边,放落在一个整理过的舒适位置。空气清新微冷,钻进了鼻腔,兰瑟轻轻打了一个喷嚏,侍从立刻带着温暖的毛皮大衣过来,再送上冒着白色烟雾的热汤。

  刚才昏沉沉的疲倦不知道何时消散大半,兰瑟捧着汤碗,缓慢进食。进入寇兰之后,三餐和住宿都在野外,道路也变得更难走,他虽然努力想振作、想适应,身体却不太受指挥。

  奥达隆坐在一旁,严肃的双眼紧盯着兰瑟,大有不吃到令他满意就不放人回马车的意思。兰瑟不但不觉得讨厌,反而终于有了一点食欲。

  吃到一半,他转过头问:「你拿在手里的……那是什么?」

  手部的动作僵住了,奥达隆愕然看向掌中的柔软。自己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他收起发束,含糊回答:「没有什么。」

  兰瑟露出淡淡的笑容,他不会错认那么稀有的金色光泽。「安杰的头发,对不对?」

  奥达隆没有回答,他默默移开视线,不再紧盯着兰瑟。

  「你们是不是在吵架,因为我的事情?」

  「不是,我只是单纯失败了。」

  失败?很意外听他这么说。「但是安杰喜欢你。」

  奥达隆渐渐绷紧了脸皮。「他喜欢被宠爱,不是喜欢我。」

  「不会的,您搞错了。」

  奥达隆倏地站起,一句话也不说,转身离开了营火。

  他这种失礼的举动,反而令身份较高的兰瑟懊悔,虽然立刻有侍卫过来接替守护在自己身边,却不能填补心中的空洞。

  从安杰路希的言行举止,兰瑟看得出来,奥达隆没有对安杰路希说出这趟任务真正使他尴尬的原因,即使说出来能够拒绝任务,他仍旧优先顾及他们兄弟间的感情。

  兰瑟低垂头颈,自我厌恶着。也许当初根本不该同意安杰的提议,相较于不知情的弟弟,利用这一份体贴的自己,更显得卑鄙可厌。

  「……对不起。」

  他从沮丧中诧异抬头。竟然是奥达隆去而复返,主动回来向他道歉:「我不应该未得殿下的允许就随意走开,请殿下原谅。」

  「没……没有……你不需要道歉……」他摇着头。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奥达隆静静陪在一旁等着,直到吃完一顿饭,稍事休息之后,他再次抱起兰瑟,回到马车。

  「我、我下次自己走……」在车厢里被放下,兰瑟忽然有些突兀的说:「这样对安杰不好……他是真的喜欢你,真的。」

  他看着奥达隆,心情十分紧张。贸然说出这种话,就算被当成是虚伪,他也情愿承受。

  奥达隆蹙起眉,又松开,似乎叹了一口气。他从车门边退开,低下头,恭敬行礼,「请殿下好好休息,我告退了。」

  望着奥达隆慢慢走开的背影,兰瑟阻止了打算关闭车门的侍从。

  「不要全关,我想……看看外面。」

  侍从犹豫着照做,让门开着一半。兰瑟躺卧下来,将奥达隆保持在视线范围内,在朦胧的安心感中睡去。

  对于身后那一道关注的视线毫不知情,奥达隆正专心听取侍卫的巡逻报告。

  「……真的是人,就躲在树林里面。太阴暗了,我看不清楚,但是绝对不像山里的动物。」

  另一名侍卫拚命点头附和:「我也觉得是人!而且跟白天看见的很像,是同一个人吧!」

  奥达隆的脸色沉重,这实在不是他希望听见的巡逻报告。

  前几天他们就发现远处有视线在窥探,一开始无法断定是人还是动物,但是动物不太可能一路跟踪人类这么久,只能接受被人盯上的现实。

  他四下移动视线,观看周遭地势,考虑着应对的方法。

  两名侍卫一面等候进一步指示,一面小声交换意见。

  「会不会是强盗的斥候,来打探情况?」

  「但是我们今天早上才消灭了一批,那个人只是躲在一旁观看,应该不是同伙吧?既然不是同伙,怎么可以跑到竞争对手的地盘跟踪目标?」

  「说不定寇兰的盗匪就是很随便,因为是寇兰人嘛!」

  奥达隆可无法轻率认定是盗匪。

  截至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出现真正的危险,被盗匪骚扰过几次,几名侍卫受了轻伤,损失惨重的都是对方。旅途应该算是非常顺利,如果没有那个跟踪的家伙在。

  队伍走得这么慢,可供马车选择的路线极为有限,真的要跟踪他们,连小孩子都办得到,为什么还会跟踪到被发现?是因为智商低于孩童,或者是有恃无恐?

  如果是不懂规矩的低智能盗匪就好了!但是他们不能这么期待,把生命安全交给运气,无异于自杀。

  奥达隆最后做出了决定。

  「你们再找一个人,轮班盯好,不要让对方离开视线,明天早上我们捉他来问话。」

  「你到底有没有睡觉?」

  「谢谢殿下的关心,我睡得很多喔!」

  眼前是卡雷姆灿烂的笑脸,安杰路希咬着面包,不相信这个回答。

  昨天晚上他在卡雷姆回来之前就不小心睡着,隔天睁开眼睛又看见精神饱满的卡雷姆在收拾行囊,桌上甚至摆着刚拿来的简单早餐。

  有睡,是什么时候睡的?还说睡得多,胡说八道!

  趁着安杰路希吃早餐的时候,卡雷姆说起前一晚在城防指挥所打听到的消息,显然他不但睡过,连早餐都先吃过了。

  据他说,斯坦达尔南方第一大城的黑岩城,这几天的警戒骤然提高好几级,依照进驻的军团规模推论,很可能有一名王子在。

  「一过关卡就能远远看到黑岩城,中午之前能到。我认为城里可能是三王子或四王子,但我们似乎别无选择。」卡雷姆难得没带着笑容说话。

  一旦进城,即使不采取主动,对方也会发现他们——两个过分显眼的外国人。若是不进城,黑岩城建在道路要冲,四周地形险峻,绕道所耗费的时间都能一路走到药师谷了。

  经过商量,安杰路希决定不浪费时间,直接去拜访黑岩城的王子,请对方引见大王子,这是最简便最可行的方法。卡雷姆还保有疑虑,安杰路希却乐观认为以他的身分,对方应该要尽力协助,不可以刁难。

  用毕早餐,退房结帐,安杰路希站在旅店门口等人牵来他的马匹。边境城镇的陌生景观吸引住他的目光,白马来到身后也浑然未觉,直到背脊被马儿亲热地顶了两下。

  他跟那一晚同样被吓一跳,往前冲了一步,抬眼见到面前的是卡雷姆,不是奥达隆,忽然感到莫名的失落。

  卡雷姆早就注意到好几次,安杰路希常常因为小事发呆发愣,一脸的心事重重。他看得出来那是想起奥达隆的反应,思念当中带着焦虑,符合目前的事态,能够理解,但是那隐约的落寞与感伤就奇怪得很。

  他动手整理鞍袋,同时说着:「殿下若是相信倾吐心事能够使心情轻松,这里有一位最棒的听众,随时为您效劳。」

  「奥达隆他……没有告诉你吗?那一天晚上,你说奥达隆跑去找你,待到天亮才走,他……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啊,那可悲可叹的一夜!我的烧水泡茶能力从未精进得如此之快。辛苦得来的代价,只有毫无头绪的几句话,关于他的懊悔与不够冷静成熟之类的。」

  安杰路希睁大惊恐的双眼。「他懊悔什么?」懊悔跟自己在一起?

  「根据他的表现,以及接下来连月亮都打瞌睡的冗长沉默,我推测他是懊悔摧残了我的上好茶叶,我实在不应该提议要他喝茶,那种喝法毫无风雅可言!」

  他先协助安杰路希上马,再跨上自己的坐骑,为壮烈牺牲的名贵茶叶哀悼了一会儿,又说:「很不幸,我后来也被沉闷击败,前往梦中寻求更好的慰藉。这就是我对于那一天夜晚的全部认知,恳求殿下告诉我,他不是因为口渴才来找我的。」

  当然不是口渴……安杰路希低头玩弄着缰绳,含含糊糊、吞吞吐吐,对卡雷姆说了一个大概。讲起整件事,一开始让他脸红,渐渐的,羞怯转变为委屈与伤心。

  「他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我想趁他心情好的时候,拜托他帮忙,这样不可以吗?」

  「唔……也不是不可以。」

  好奇了一阵子的真相,没有太出乎卡雷姆的意料,果然就是这两个家伙会搞出来的别扭。

  离边境关卡的开放还有时间,他们乘着马沿道路缓慢前进,他尽量以一本正经的态度,解释给安杰路希听。

  「问题在于,您的行为是出于对三殿下的爱,还是对奥达隆的爱?要看出其中的差异,对于经验浅薄的人,难度可是比正确分辨榖类杂粮更高啊!」

  「为什么分不出来?我当然是因为爱他!」

  安杰路希回得有点急切,情绪也激动了起来,卡雷姆不受影响,微笑依旧从容。

  「冒昧请问殿下,在奥达隆表明心意之前,他的所作所为,您是否知道那都是出于爱意?」

  「不、不知道,可是我怎么会知道,他之前不说——」

  安杰路希不自觉拉住缰绳,停顿下来。偶然冒出口的这句话,似乎正是他摸索不到的关键。如同自己从前不懂奥达隆的想法,所以奥达隆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殿下,爱情的世界里没有当然这个字眼。爱就是要先说,说了之后再做,做完记得再补说一次,爱,就圆满了!」

  「……我还以为你是认真跟我说话。」

  「殿下的冤枉使我心碎!我可是个对爱认真的好男人啊!」卡雷姆眨了眨眼皮,朝安杰路希乱抛媚眼,可惜效果不佳。

  「不过,为心上人烦恼、迷惑,也是恋爱的美妙之处,殿下不妨尽情享受!总有一天能达到您期盼的境界,只凭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换什么样的姿势——」

  「……什么?」什么姿势?

  卡雷姆无视他的迷惘,继续滔滔不绝:「然而这一类的默契,可不像随便走在路上就能搭讪到美人那么快速容易。殿下与奥达隆仅仅在生长背景和观念上的差异,就能比拟霜冻山脉陡峭的地势!想在短时间内夷为平地,困难度等于期待一名清纯保守的处子主动张开大腿一样,不如到梦中去追求,现实里,通常得用上绳索与臂力!」

  安杰路希目瞪口呆,卡雷姆式的开导,他听到一半就跟不上了。

  「你的意思是,要对奥达隆使用绳索与臂力?」

  「咦,殿下为何做出替大灰熊穿上蕾丝衬裙的离谱结论?」

  「你、你不要随便进入自我的世界,我听不懂!」

  「抱歉、抱歉!那么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殿下可曾注意过奥达隆的背?那里有鞭痕,足够让人明白他是成长在一个非常冰冷而严酷的环境,和我们完全不同。」

  鞭痕?安杰路希惊讶极了,他真的没注意看过,夜晚就寝时,光线通常昏暗不足,他也不好意思盯着奥达隆赤裸的上身乱看,从来不知道有这种可怕的痕迹存在。

  「他在军中崭露头角之后,各方面的待遇都越来越好,有一件事却始终没有改变:他被敬重,被赏识,被崇拜,就是没有被爱过。他恐怕比我们认识的所有人都更渴望被爱,只是他不愿意表现出来。」

  「连在我的面前都不愿意?」安杰路希小声地说。

  他是在百般呵护中成长的,除了兰瑟,很少注意别人的情况。乍听见奥达隆的过往经历、窥探到其内心世界的一小角落,顿时受到不小的撼动。

  「在殿下面前尤其让他畏惧。」卡雷姆带着微笑说:「不能不考虑万一被拒绝的时候啊!一旦被踢下柔软的大床,难免从此以后痛恨丝绸床单,见一条就烧掉一条,不是非常容易理解的事吗?」

  又随便加入奇怪的观点!安杰路希翻眼瞪着卡雷姆。跟他对话,想沮丧得久一点都没办法。

  「越是渴望,就更加害怕会得不到,我想,殿下至少能理解这样的心情。奥达隆是曾经受过歧视的人,自尊心特别强烈。殿下想要有良好的沟通,直接,是最好的方式。暧昧不清虽然别有情趣,久了却容易加深距离。」

  「所以、所以他不是因为我的天真幼稚任性骄傲才决定放弃我?」

  「殿下的单纯可爱率真自信,奥达隆早就见识过,我猜他其实也爱上了这些……特色。」卡雷姆掀了掀嘴角,这次笑得特别诡秘。

  「对他而言,殿下是强求得来的,最后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或许会认为,最初的决定是个错误。他说他懊悔,大概是这样的原因。」

  他真的那么认为?安杰路希的焦急变得更严重。

  如果不是有危机迫在眉睫,他一定立刻调转方向,直接朝寇兰前进……直接去找奥达隆。

  「我们、我们走快一点吧!」

  卡雷姆笑着往前一指,「时间掌握得刚刚好,关卡开放了,前方就是斯坦达尔。」

  第二十三章

  一个年轻男人被横拖直曳,拉在路上往前拖行。不是抓住他手臂的人特别狠心,而是年轻男子的小腿中了一剑,又拚死挣扎得太用力,场面才变得格外激烈。

  他大叫大喊,好像前方将是刑场似的,知道奥达隆高大的身影站定在他面前。嚎叫戛然而止,更深刻的表情取而代之,上头写满了憎恨、恐惧,两种情绪逼得年轻男人将牙齿咬得格格响。

  奥达隆双手环抱在胸前,眉头紧蹙,居高临下望着被侍卫紧紧按住肩膀的年轻寇兰人。这个跟踪他们的可疑人物,近看只是个平凡的普通人,凶恶的表情却不是好现象,因为土匪强盗没有道理憎恨他。

  「你是什么人?为谁工作?」奥达隆开始询问对方。

  年轻的寇兰人有一张让米卢斯人厌恶的脸以及顽固的性格,他有时候拒绝开口,有时胡乱回答,挨打就回骂,温和以待则卖乖耍赖,说出来的话反反复覆,毫无用处。

  询问了一阵,知道是白费力气,奥达隆于是抽出佩剑。对方仍然怒目瞪视着,脸色却霎时发白,白光在眼前一闪而过,肩头的衣服被划开,露出一块小小的、不怎么起眼的纹身。

  不愿见到的厄运化为事实,奥达隆的表情没有异样,心头却震动着。

  那个纹身代表平安与胜利,在寇兰的士兵间很流行,虽然不能将两者完全划上等号,寇兰人被看见纹身的刹那,脸上的表情已足够证实一切猜测。

  「你是寇兰的正规士兵?为什么这么快就盯上我们?你是谁的部下?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语气变得更严厉,被询问的人止不住浑身颤抖,却昂起头不肯屈服。威胁恫吓到后来,他开始用方言乱喊乱叫,奥达隆听得懂一部分,全是诅咒和谩骂。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搞刑求那一套,况且从以往的经验知道,对顽固的寇兰人用刑逼问,效果极差。

  找上门的竟然是寇兰的正规军吗?奥达隆并不怕和寇兰军作战,但是他手中不是作战的队伍。最令他不解的是,对方似乎在等待着他们……

  怎么可能呢?他有迟早被发现的觉悟,却绝不可能这么快,快得简直就像……就像对方在事前已经得到消息。

  他是否被自己人出卖了?被自己忠诚的对象,被他的国王……卖了吗?

  手忽然微微颤抖,奥达隆赶紧用手握住剑柄,强压住心中的不安。

  「请问将军,我们怎么处置这个人?」有侍卫询问。

  奥达隆稍微走开几步,思考着。这个寇兰人一直跟着他们,没有返回,可以认定对方早已清楚这边的状况,派人跟踪是为了确保他们没有异动,万一发生变化,才需要回报通知。

  因此,即使跟踪的人消失了,短时间内也不会被知道。

  「不必对寇兰的正规军留情。」他淡淡地说:「他的任务失败,按照他们自己人的规矩,回去只会死得更惨。」

  中午过后,奥达隆要队伍停下,再走下去将衔接上一条狭窄的通道。以前他和寇兰交战时曾经来过,知道那是附近唯一能通行车辆的路线,也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我们改变计划,绕路过去。」或许是多虑,但他宁愿辛苦一百倍,也不能多冒一丁点的险。

  众人无法掩饰心中的惊讶。绕路,意味着要穿过山坡的树林,坡度虽然不高不陡峻,可是路面崎岖难走,骑马可以通行,车辆则是想都不用想。

  「没有办法,我们放弃马车,物品由各人平均分担。」

  奥达隆一声令下,大家开始忙碌搬卸物品,重新载放到每个人的马匹上,最后再毁弃并藏好车厢的残骸。

  从马车卸下来的物品其实不多,最大的负担是兰瑟。尽管他的身体瘦弱轻盈,不会给马匹带来负担,但是载着病体虚弱、身分尊贵的亲王殿下,却会为骑士带来巨大的精神压力。

  这样的工作当然是落在奥达隆头上。他亲自对暂时被转移到树下安坐的兰瑟说明情况,并对造成殿下的不舒适表达歉意。

  换成一般王族,听了该要跺脚发怒,抱怨着失去马车的不方便,兰瑟却低下头,喃喃致歉,好像是自己的罪大恶极导致这一切。

  由两名侍卫协助,兰瑟被安置在奥达隆的身前,侧坐着。马背上铺了柔软的毛毯,身体则裹着温暖大斗篷,毛茸茸的衣料将他从头到脚埋了起来,只露出一张脸。

  这些对抗寒冷的措施,兰瑟觉得不太有必要,在奥达隆的身边一点都不冷,反而发热脸红。他不敢太过理所当然靠在对方的胸前,双手又缺乏抓紧缰绳的力气,坐得歪歪斜斜,差点摔落下去。

  奥达隆一手持缰,空出另一只手揽住兰瑟的肩头,往自己怀里推。「请殿下躺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对……对不起……」兰瑟小声说着。

  他的歉意是比表面上更复杂的,他知道情势变得糟糕,总是尽量保持距离的奥达隆才会抱着他同行,他使所有人陷入危险,他应该要忧心如焚,可是……可是……他的心底终究掺着一丝丝甜意……

  山坡的树林里不能纵马奔驰,只能缓慢前进,绕道所走的路途更遥远,他们将多耗费数天的时间。

  假如只是浪费时间,还算是好结果,奥达隆的心中有更大的忧虑,他们太早被发现,几乎不可能完全避开追击。对方没有接到消息,应该会在埋伏地点等上几天,然后发觉不对劲,再重新追上这条道路,这段时间也不至于太久。

  不晓得对方有多少人?既然知道有他在,人数大概不会少,寇兰人已经学到教训,不敢再轻视他。后方的一波追击还能想办法应付,万一遭到夹击……

  他不自觉掐紧缰绳,又立即放松,他不想惊动兰瑟,对方好不容易在自己怀里闭着眼睡着了。

  奥达隆一直揽着他的肩头,怕他掉落。相似的体型与柔软,隔着厚厚的毛料,感觉依然清晰。视线只要稍微离开,只要稍微不够专心,就会以为自己正抱着安杰路希。

  未来的一半路程,都要这么心烦意乱地过吗?奥达隆叹了一口气。

  安杰路希坐在挑高而明亮的接待大厅,耐心等候着。论豪华精致,这里比不上米卢斯,但也是一栋宏伟气派的建筑。

  他的斗篷已经脱下,露出华贵非凡的衣着。服装的主体是白金色丝绸,刺绣所用的丝线从亮银、雪白到浅灰,层层迭迭,布满整片衣料;每一颗衣扣都是大小色泽一致的红宝石,从颈边延续到下摆;袖口、领口、衣摆,到整片斜挂的披风都由无数片的雪白貂毛缀成。

  他的长发自然垂放,灿亮的黄金色光泽即是最佳装饰。

  这不是安杰路希心目中最高尚最喜爱的服装,而是显身分摆豪阔用的。他以这副打扮求见斯坦达尔的王子殿下,果然没有人胆敢怠慢,立即将他郑重请到城郊一栋戒备森严的大宅子,无须出示任何身分证明。

  本来,卡雷姆打算自己一个人来,不让安杰路希冒险。

  安杰路希却这么说:「万一真的发生危险,你留下我在外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是反过来,你一定知道该如何帮助我。」

  卡雷姆不得不认同他说得有道理,于是让安杰路希单独前往。

  安杰路希在大厅喝了几杯茶,好几个急促的脚步声一下子来到近处,大厅的门被打开,七、八名侍卫身后走出来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带着一脸藏不住的兴奋。

  毫无疑问是阿列维王子的某一个弟弟,安杰路希一眼就看出许多相似的外貌特征。奇怪的是,阿列维和北武神都会让他不由自主联想到奥达隆,眼前这一个却不会。

  他放下杯碟,刚站起来,对方却抢先叫出来:「啊,真的是绿翡翠王子!跟画像一样耶!」

  安杰路希愕然。「什么画像?」

  对方似乎发现自己的失礼,连忙说:「没、没什么!对了,我是尼古拉,斯坦达尔国王的第四子,他们告诉我,米卢斯的绿翡翠殿下来找我,还以为是骗人的呢!」

  尼古拉伸出了右手,安杰路希也以右手相握。

  「我是安杰路希·巴特瑞克,米卢斯的亲王,很高兴见到殿下。」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安杰路希隐约感到对方不太情愿放开自己的手。

  他们重新就坐,安杰路希趁机把右手缩到披风里,在柔软的毛皮上悄悄摩擦几下。

  「好突然的惊喜!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吗?我能帮你什么事?」

  「突然打扰真的很抱歉,我想求见阿列维殿下,请你帮忙。」尼古拉满口你啊你的,安杰路希不愿示弱,也跟着撤掉尊称。

  「找阿列维,为什么呢?」

  安杰路希诧异地看着这个大自己两、三岁的男人,明明人高马大,外表也是军人的模样,却微瘪着嘴,为了自己要找阿列维而明显不高兴。

  跟他两个哥哥的气质差好多!同为么子,安杰路希忽然觉得很丢脸。

  「我跟阿列维殿下见过几次面,我们认识,所以有事情想要拜托他。」

  「我们现在也见面,也认识,你拜托我就好啦!」

  「好吧!拜托你让我通过黑岩城,我自己去找阿列维殿下!」

  安杰路希说着站起身。

  「你、你不要生气!」尼古拉吃了一惊,有点心急地想拉他坐下,安杰路希把手往背后一缩,不让人碰。

  尼古拉的态度终于收敛了一点,露出讨好的笑容:「我不能随便放殿下通过黑岩城啊!阿列维的行踪又是军事机密,你很难自己找到。不然,殿下告诉我是什么事,我传出讯息,通知阿列维,我们斯坦达尔有专门的军情通报系统,很快的!」

  「多快?」

  「一天之内就有回报。」尼古拉得意地说。

  一天……那真的很快。安杰路希慢慢坐回椅中,强烈动摇着。若是自己去找人,不可能有这种速度。

  也许,这个尼古拉只是态度轻率没礼貌,有一些小小的缺点罢了。再怎么说,他都是阿列维和北武神的弟弟,不至于太糟糕吧?

  于是,安杰路希把事情的重点,简单告诉了斯坦达尔的四王子尼古拉。

  当天晚上,安杰路希没有返回卡雷姆等候着的旅店。尼古拉的热情挽留是原因之一,再加上方便性与礼节,他决定留下来,早一点获知新消息,同时也给身为地主的尼古拉面子。

  他们提供了宽敞的大房间给他,有相连的起居室与卧室。

  斯坦达尔的装潢风格反映出人民的主要性格,简单、利落,讲究气势而忽略细节,使用的家具器物也大多走严谨实用的路线。简单一句话,都是奥达隆会喜欢的样式。

  安杰路希在室内随意梭巡一遭,这里让他想家、和奥达隆在一起的家。他在这间引发强烈思念的屋子里,好好睡了一觉。

  隔天,安杰路希醒来时,起居间已准备好一桌丰盛的早餐,尼古拉身为主人,毫不客气地坐在桌边相陪。

  窗帘拉开来,晨光洒满室内,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线中见到对方。尼古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直接一点说是不够成熟,黑褐色的眼睛闪着强烈得近乎失礼的光芒,定在安杰路希的脸上。

  「你好美,比传闻中更好看。」他的赞美也很直接。

  唐突的称赞没有办法令安杰路希开心,他开口第一句话就问:「有消息了吗?」

  「别急,再等一等,我想晚上就会有消息传回来,说不定阿列维已经在路上了。」

  安杰路希闷闷嗯了一声,面对满桌美食,没有胃口。他也知道自己心急,传讯出去才经过半天,一来一回需要时间。但是他直到昨天以前都在赶路,积极的行动多少能驱散焦虑,现在到达目的地,却枯坐着无所事事,时间变得悠闲,反而难捱。

  一整天,他在房里几乎耗掉全部的耐心,好不容易天又黑了,尼古拉派人送来晚餐,自己也跟着进门。

  尼古拉转过身,仔细把门关上的动作,引起安杰路希的疑惑,实在很少听说连晚餐都在房间招待宾客的道理,照规矩,应该要像昨晚一样在餐厅吃才正确。

  他试着问为什么,得到一个含混的解释,尼古拉表示外面很忙很乱,认为贵客会喜欢安静一点的地方。他接着重提早上的问题,对方的表情瞬间起了较大的变化,几乎能称之为不耐烦。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消息,也许再多等几天吧!」

  安杰路希不喜欢他听见的以及看见的,他想回去征询卡雷姆的意见,卡雷姆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心里想着离开去找卡雷姆,视线自然而然往往房间门口扫去,他愕然发现,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尼古拉也看了门口一眼,那眼神竟充满警戒的意味。

  小小的细节一点一点浮现出来,他想到尼古拉总是坐在接近门口的座位,尼古拉从来不找他到外面去,没有尼古拉以外的人跟他说过话,他们似乎连接近都不被允许。

  这一切是为什么?

  猜疑的气氛一旦产生,很快弥漫整个房间,安杰路希一向欠缺伪装的能耐,忍不住从椅中跳起,还没有真正展开任何后续动作,尼古拉已经站在门前,阻住唯一的出路。

  「你这是什么意思?让开!」安杰路希提高了音量,不再顾及表面的平和。

  「就算我让开,外面也有卫兵把守,你逃不掉。」

  逃?这不仅是一个露骨的字眼,更是相对的字眼,要逃,是因为有人追,有人干涉,自由被人限制。

  安杰路希终于看清楚,对方的不怀好意并不是自己的偏见,愤怒在他的胸口滋长,茁壮得异常迅速。

  「你、你根本没有为我传讯息,对不对?」

  对方连口头上稍微否认一下都没有。沉默,与羞愧或歉意都无关,只是纯粹懒得继续伪装。

  这比一开始即断然的拒绝造成的伤害更重,因为虚耗的时光并不会再回头。

  「你为什么欺骗我?你不愿意帮忙,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他的声音微微沙哑,说话时甚至感觉疼痛。

  「直接拒绝怎么能留住你?说真的,我不算存心骗你,谁叫你……你长得那么好看!我一直很客气,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而且,我也有能力帮忙,不需要找阿列维啊!只要你肯听话,我可以派人去救那个奥达隆,这样你会高兴了吧?」

  「你去死我才会高兴!」安杰路希怒吼。

  「派人去救?哼!你根本不希望他获救,你想乱派一堆人出去,再随便告诉我来不及救对不对?谁会笨到相信你第二次!」

  盘算被说破,尼古拉的脸上闪过一丝可惜,他确实存心欺骗,而且没有半分悔意。

  安杰路希很少遇见真正恶劣的人,即使认识,不曾深受其害也就不会知道对方有多坏。国王哥哥的存心陷害,固然是他人生中极大的震撼,毕竟是辗转得知,威力减半,相较于当着自己的面摆明要骗人的家伙,后者惹来的火气才是真正强烈到铺天盖地、不可收拾!

  他猛然冲上前去,攻击那个欺骗自己、浪费自己时间的可恨之人,奋力想将对方从门前驱逐。

  尼古拉在力气和体型方面都占优势,可是他迷上安杰路希的美貌,不想造成任何一点损伤,又不具备轻易制服对方的技术,两人一阵纠缠扭打,竟然渐渐难以招架。

  他抵挡不住,于是高声呼唤侍卫。

  门口一下子冲进来好几个人,都是侍卫打扮,见到房内景象,立刻抓住安杰路希的肩头、臂膀,迅速将他架开。

  安杰路希气愤地大叫:「放开!」

  侍卫们竟然真的放手,但仍然阻挡在他和尼古拉中间,不让他靠近。房间的出路则在尼古拉身后,离得更远,更碰不到。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是米卢斯的亲王,软禁我会带来什么后果,你不知道吗?你不怕遭到报复吗?」

  安杰路希气得浑身颤抖。

  衡量形势,自己无疑正处在最无力的境地,一整排侍卫挡路,整栋戒备森严的大房子,还有那个毫无诚信的卑鄙小人尼古拉!他竟就这样被困住,自由遭到剥夺,不能向卡雷姆求救,更遑论进一步去营救奥达隆。

  「报复?后果?」尼古拉嗤地笑出声音。「我的二哥是北武神,每个国家都怕我们!软禁你怎样?小小的米卢斯又敢怎么样?」

  「小小的米卢斯可没有像你这么无耻的王子!只会躲在别人背后!北武神有你这种弟弟,丢脸死了,一世英名有什么用?」

  安杰路希狠狠朝尼古拉怒骂,面前的一排侍卫却一个个脸色羞愧,视线低垂,好像挨骂的是他们。

  尼古拉的脸孔瞬间扭曲,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在斯坦达尔,北武神的存在有如神祗,广受爱戴。而大家越崇拜北武神,就越瞧不起四处败坏兄长名声的尼古拉,安杰路希的一番痛骂,正是许多斯坦达尔人的心声。尼古拉忿忿不平了许多年,今天第一次被人当面骂出来,下属们又颇有认同的意思,一时真想拔剑把在场所有人全部杀个干净。

  他的目光揪紧了安杰路希,对那一份美丽外表的觊觎总算压过了蒸腾的怒气与杀意。

  「我偏偏就要把你关在这里!过几天,那个奥达隆就死掉了,你再慢慢后悔没有求我吧!」

  「他才不会!」

  安杰路希语气中明显的焦急,让尼古拉的心情好多了,他大大咧开嘴,得意地笑着。

  「说不定明天他就死啦!就是你害死他的!」

  「你闭嘴、闭嘴!」

  明知对方故意刺激自己,安杰路希却无法不在意,想起奥达隆,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难过得要命,耳里却一阵一阵传来尼古拉的笑声,笑得既开心又尖锐。他好气好恨,他跟这种人吵架做什么?他是为奥达隆而来,他要救他,他没有时间了!

  「你们给我闪开!」安杰路希握紧拳头,对象是侍卫组成的人墙,拳打脚踢,力道用得很重,也许是生平最大的力气。侍卫们缩着身体承受忍耐,不抗拒不还手,也不移动半步。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挠我?你不帮忙就算了,我要自己去找他,我要找他!你们不要——妨碍我!」

  他激动地叫喊着,不再有力的拳头依旧在挥舞,视线却模糊了,眼中看见的景物都被水晕开。

  侍卫们的脸色尴尬异常,但是自己的殿下就在背后监督,不得不出力做好自己的工作。

  「会害怕了吧?告诉你,等那家伙死掉,米卢斯就更糟糕了!到时候,南下把你们整个并吞掉,阿列维可会佩服我的!」

  尼古拉高亢兴奋的声音消失后,人影也随即消失,离开了房间。

  众侍卫鼓起勇气,轻轻把安杰路希推得远一点,慌慌张张留下好几句对不起,也纷纷退出,然后是喀答一声,房门上了锁。

  第二十四章

  安杰路希抱着膝盖,坐在窗前,四周只有白皎的月色。

  这是他和尼古拉翻脸,遭到软禁之后的第三个晚上。房门从外面上了锁,还有卫兵轮班看守;窗户也是封死的,因为天气冷,刚住进来时并没有想过要开窗,否则就能早一点发现对方不轨的意图。

  总之,一切的懊悔都太迟、太无用了。

  在沸腾的怒气驱使下,房间内部已经被他捣毁得差不多。一开始,他甚至把送来的食物砸烂,后来醒悟,辛苦收拾的当然不会是尼古拉,而是无辜的仆人们,让自己饿肚子更加没有好处。于是他决定认真吃东西,只可惜无法在短时间内吃出胜过对方的力气。

  即使用尽他所有的骂人词汇,也不能形容其恶劣于万一的那个家伙,常常跟在侍卫背后进来看一、两眼,再带着明显的失望离开。安杰路希不知道对方在期待什么,想看他软弱哭泣?等他崩溃求饶?

  突然遭受到如此过分的待遇,他确实哭过一场,在头一个夜晚。在那之后,他努力收起眼泪,在心里发誓,只要那个无耻之徒敢一个人进来房间,他会要他当场付出高昂的代价!

  他摸了摸怀中的冰冷金属物。

  有一件事情,是尼古拉在他还是尊贵客人的时候不能做,翻脸之后又忘记做的,那就是搜他的身。

  他还带着他的黄金匕首,在他的衣服里层,精细雅致的鞘身纹路在手指的触摸下,稍微带来了安心感。

  不过,能不能教训可恨的尼古拉,并不是他最在意的事;轻易受骗上当,失去自由,自己未卜的命运也不是最重要。悬在他的心上,焦虑悔恨的源头,是奥达隆的处境。

  转眼他又浪费掉好多天!那个混蛋每天都不忘记骗他说奥达隆死了,明知是谎言,他还是听一次难过一次。

  再这样下去,谎言会成真,奥达隆真的会死掉……那将是这整场灾难,他最不能接受、最可怕的结果。

  其次,他不答应尼古拉的条件,用身体交换他手中的援军,因为他知道那个虚伪的小人不会履行。

  但他不得不怀疑,在这个世上未获得允诺就不动手的男人,搞不好只有奥达隆。尼古拉眼中的急切一点都不难看懂,他忍不久了。

  假使真的被侵犯了,奥达隆会怎么想?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吧?可是,他再气也束手无策,他在好远好远的地方,面对着更巨大的危险,他不会知道自己的处境……

  安杰路希低下头,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隔日,尼古拉照例跟着食物进门。这一次,当侍卫和仆人都退出去,他单独留了下来。

  安杰路希刻意和放餐点的桌子保持距离,不愿意在他面前吃东西,连靠近都别想。

  尼古拉的两只眼睛则露骨的在他身上打转,不再掩饰目光的贪婪,龌龊的视线就像脏东西黏在身上,引起安杰路希一阵恶心。

  「看什么?你没资格看我!」他凶狠地说。

  「关了几天,脾气还是没变好。为了改善你的态度,我带来一样你会感兴趣的东西,想不想看?」

  他自认已忍耐得许久,每天只看安洁路希两眼,根本不能满足日益膨胀的渴望,于是他想到一个表示友善的主意,能够更快帮助他达到目的。

  「我想要看点别的东西。」

  「是什么?」询问的语气很兴奋。

  「我想要看你去死!」

  尼古拉失望极了。他不是第一次把中意的对象幽禁起来取乐,这么不配合的却是第一个。

  「你应该为自己想一想,奥达隆死掉之后,你需要一个新的归宿,我敢说我比他的条件更好!他不过是一个将军,你们米卢斯的军队有我的一支军团强吗?而且,我还是个王子!」

  安杰路希鄙夷地睨着对方。「我自己就是亲王,稀罕什么王子?像你这种不知道什么叫羞耻的王子,我就算只是一只狗,也唾弃你!」

  尼古拉的脸色一下子变成难看的青色。一般人,甚至普通美的人,敢说这种话,他早就动手了!

  他强压住一肚子不高兴,转过身,拿起一块方形扁平的东西,搁在椅子上。

  「……好吧!你不说想看,我也让你看,然后你就会明白我的心意。」

  他掀开了覆盖的缎布,得意洋洋望向安杰路希,后者的表情犹如见鬼。

  展示在面前的,是一幅安杰路希的肖像画。画中的他穿着正式的米卢斯王族衣饰,翠绿宝石般的双眼凝视着斜前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姿态优雅而微带慵懒,描绘的笔触十分生动,彷佛捕获了真人的灵魂。

  他走近几步,认出了这幅画,那是一年多前在米卢斯的王宫,马波契尼大师花费数月完成的作品。

  他真不明白尼古拉的脑袋装了些什么。此时此地,见到昔日的美好时光落入憎恶之人的手里,他除了惋惜感叹,还能有什么正面的感受吗?

  对方却显然不懂他的心情,方才的不愉快已经消失,说话的语气里满是傲慢与自得。

  「我一见到这幅画就着迷了!取得的过程可不是普通困难,而且非常、非常昂贵!但是实在太值得了,再多付几倍价钱我也愿意!当然啦,真人又比画像美得多了。」他瞥眼看去,安杰路希正慢慢靠近自己的画像,仔细观看着,这对他是一项极大的鼓励。他继续说:「我还没找到满意的画框,要能衬托主题,符合画作本身的价值,必须选用最顶级的材料,可是太过夸张华丽也不好,你说对吧?」

  安杰路希将画拿在手上,转头看了他一眼。「……马波契尼大师去年过世,这是他最后的几件作品之一。」

  「是啊,珍贵极了。」

  「但愿他能原谅我。」安杰路希说着往旁一扔,独一无二的大师杰作直接飞进壁炉,落在熊熊燃烧的火堆当中。

  「——你在干什么!」

  尼古拉发出惊骇的叫声,冲到了壁炉边。焦黑正从画布的边缘开始,不断往中间蔓延,他自己的肤肉也像被烧着一般,疼痛不已。他忙着拿火钳,抢救火焰中的贵重宝物,无暇顾及站在他身后的人。

  安杰路希正等着他分心的这一刻。他从怀中拔出金柄匕首,慢慢从后方靠上去,刀刃一闪,往尼古拉的背脊插落——

  攻击的预设目标是心脏要害,他的决心是足够的,经验却是零,从未杀伤过任何人的心里更是害怕,手部颤抖着,一刺偏离了目标,戳在肩头附近,插得也不够深。

  他在慌乱中正要拔出刀刃做第二次攻击,却已经来不及了。随着汩汩流出的鲜血,尼古拉发出惨叫,左手猛力往后一挥,迫使握不住刀柄的安杰路希松开了手,踉跄后退。

  他接着转过身来,带着震惊与愤怒,一巴掌重重扇在安杰路希的脸颊上。

  那一巴掌打得安杰路希头晕眼花,摔倒在地上。头部落地时,他撞到了橱柜角,受到轻微震荡,五官立刻揪紧,连哼个一声都发不太出来,躺在地上暂时无法动弹。

  尼古拉拔出插在后肩的匕首,瞬间的疼痛、染上手掌的鲜血,将愤怒和恐慌同时推到一个高点。

  「啊啊——血!是血!我流血了!竟然、竟然敢弄伤我!弄伤这么尊贵的身体!」哀嚎声高出实际伤害数倍,他用力抛下匕首,将怒火尽数倾倒在脚下那个蜷缩着的躯体。「你真的是一点都搞不清楚状况!教训、你需要的就是狠狠的教训!」

  安杰路希什么都没听见,脑袋晕得乱七八糟,左耳的嗡嗡呜叫尚未止歇,剧痛突然袭上左边小腹,程度超越他曾有过的任何痛觉经验,彷佛有人正撕扯下他的肚子,放到火上烧炙。

  他发出凄厉的尖叫,接着鼻中闻到一股焦臭。

  眩晕与剧痛使安杰路希只能做出最低限度的闪避。他的身体一动,某样东西便「当」地掉在地上,腹部的疼痛也随之趋于缓和。他慢慢屈起身体,用模糊的视线搜索,似乎看到一件手环之类的饰品落在面前,被烧成不自然的橘红色。

  头顶上方传来令他厌恶的笑声,尼古拉拿着一把火钳,正打量着他。

  「我真的很有创意!现在你的身体有我的名字,是属于我的东西了!听说南方人对待奴隶,都是这么做,给他们烙上一个标记。」

  震惊中,安杰路希明白尼古拉对自己做了什么——他把地上那只手环用火烧红,烫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惊惧地察看小腹的伤口,遭到严重烧伤的肌肤一片红肿,虽然不够清晰,仍看得出一排文字模样的烙痕。泪水,因为疼痛,又因为羞辱而溢满眼眶。

  「给你一点教训,知道以后是谁作主了吧?画烧掉就算了,反正我现在拥有真人,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人,比画像更好!」

  任由尼古拉继续为自己的变态劣行而陶醉,安杰路希默不作声,勉强爬到墙边,那里还散着他之前摔破的玻璃水瓶残骸。尼古拉看他去拾取玻璃碎片,警戒地退开几步。

  安杰路希并没有攻击他,而是咬住牙关,右手握紧了玻璃片,往烧伤的部位用力戳刺——

  已经被灼烧得十分脆弱的小腹,骇人的猩红争先恐后涌出。

  这个举动吓到了尼古拉。「你、你在做什么?」

  「……你休想,」安杰路希痛得额头冒出汗珠,反击的言语仍旧从咬紧的齿缝间,一字一字迸出:「你休想……休想在我身上留下什么鬼记号!根本是作梦,我才不……才不属于你……绝对不属于你!」

  他继续残害着伤口,恨不得将皮肤整块切除似的,在血色越染越深越艳的位置刮动,硬把烙印的字形除去。他的整条手臂,直到指尖都因疼痛而发颤,抖乱了下手的力道,饱受折磨的部位已经看不见原本的肤肉,被不够锋利的玻璃碎片搅得血肉模糊,糜烂恐怖。

  「我的天!你、你、你不要这样子吓我!」场面太惊悚,尼古拉忘记自己的肩伤,想阻止对方又不敢靠近过去,慌慌张张拉开喉咙大叫:「来人!快点……快点来人!我需要医生!」

  想必有不少侍卫守在门外,援手来得很快,但是踏进房间的每一个人都有或长或短的错愕呆滞时间。

  两个狼狈的殿下,两个都是血淋淋的。地板上点点洒着血迹,以及一柄黄金匕首、一把火钳、一块玻璃碎片,还有一只常出现在尼古拉王子手臂上的银环。要还原理解整个事件的顺序,不容易在片刻间办到。

  医生来得较晚,在尼古拉的指示下,匆匆赶到外观上最严重的安杰路希身边,进行紧急处置。

  一下子围上来好多人,接触到许多关切的视线,安杰路希终于放松精神,逐渐失去意识——

  尼古拉被移到隔壁房间接受刀伤的治疗,侍卫长走到他的身侧。

  「殿下,」他弯下腰,小声说:「您是否停手比较好呢?绿翡翠殿下不像是会屈服的人,如果事情越闹越大,您必须考虑被其它的殿下发现……」

  「他们怎么会发现?」王子殿下非常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除非你泄漏消息!」

  侍卫长连忙垂下视线,不敢响应。尼古拉揪住他的衣领,扯到鼻子前面。

  「你的胆子很大,敢做出这种建议!我真该把你撤换掉,派到荒凉的不毛之地去等死!好好听着,你和你的手下,你们都一样,只要跟着我,就等于参与了全部!阿列维不能动我,他要惩罚也是惩罚你们,你不想被推出去顶罪,最好学得聪明一点、安静一点,懂不懂?」

  「……是。」

  那张灰心失望的脸垂得更低,完全隐藏起来,他觉得自己已开始向往荒凉的不毛之地。

  在疗伤过程中,安杰路希一度醒来,带着激动的情绪,吵着要下床、要离开。

  医生不得不使用安眠的药物,让他再度入睡。

  不知道经历多久的昏沉,他作了许多梦,奥达隆常出现在梦里,嫌弃他的身体变丑了,丢下他转身离开。他哭得很凄惨,醒来时眼角还带着泪水,然后有不认识的人喂他吃东西,在他肿起的半边脸颊涂上冰冰凉凉的药膏,接着又莫名其妙昏睡过去。

  表面上,安杰路希的伤口流了不少血,看了怵目惊心,其实没有伤到要紧的部位,玻璃碎片割得也不深。医生却因为同情这位外国来的美丽殿下,故意把伤口包扎得很夸张,再报告给尼古拉王子,将伤势说成三、四倍严重,随时会破裂恶化,威胁性命。

  尼古拉看他总是意识不清地昏睡,不得不相信医生的告诫,好几天不加骚扰,等着他康复。

  然而,耐性是一个和尼古拉完全处不来的字眼。

  当奥达隆又在梦里不知道第几次展现其冷淡绝情,安杰路希难过地睁开眼,看见了更可怕的恶梦——

  尼古拉就坐在床边,拆开缠绕在他腹部的绷带,检视着伤口,抬头看见他醒来,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你愈合得很好啊!那个医生说话实在太离谱,下次我要换掉他。」

  「不要碰我!」

  安杰路希宁可再回去梦里,让奥达隆甩掉一百次也不愿意醒来看见这个人!他想远离这个令他厌恶的家伙,却赫然发现两只手腕被束紧在一起,用丝绸带子绑在床头,无法移动。

  「这是怎么一回事?快放开我!」他急叫着,恐惧浮现在脸上、眼里,连怒吼都失去了气势。

  「我特别选了柔软的质料,不怎么痛吧?」

  尼古拉伸出一只手,抚摸着陷在束缚中的手臂……绸带的颜色也是挑过的,带有奢华感的酒红,缠在白皙的腕上,有一股分外诱人的美感。

  「我看我们就省略一些无所谓的步骤,直接来好了!」他无法再忍,跨上了床铺,开始解自己的腰带。由于兴奋过度,越是心急,腰带解得越慢。

  安杰路希跟他一样急,只是目的与原因天差地远。无奈那条绸带系得实在很稳固,他使尽力气拉扯,身体的全力挣扎只引来伤口一阵阵抽痛。

  尼古拉看了更为愉快。「他们果然骗我。你这样动来动去,也没有流出半滴血,枉费我忍耐这么久!」

  他终于松开自己的腰带扔在一旁,接着便去摸索安杰路希的裤腰。

  明知道喊叫不会有用,当对方的手摸上自己的身体时,尖叫声依然控制不住。安杰路希绝望地高声呼救,自己就要被侵犯了!那些应该负起责任来救他的人都在哪里!?

  忽然他止住声音,错愕地望向尼古拉背后。

  连尼古拉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身后多了一名侍卫。

  「殿下、殿下!属下有一个比美人起床找不到镜子梳妆更紧急的问题想要请教!」

  那名侍卫说着还拍了拍王子的肩头——会痛的那一边。

  尼古拉差点从安杰路希身上跳起来。

  「混帐东西!我说过不准……」然后他愣住了。因为转身之后,是一名英俊却陌生的侍卫站在面前。

  顾虑到安全,不认识的脸孔应该不能担任他身边的侍卫才对啊!

  「你是什么人?」他问。

  「当然是坏人啊!」

  那名侍卫咧嘴一笑,往前迅速无比一伸手,精准地掐住对方的咽喉。

  气息窒滞,尼古拉呼叫的声音没发出来,那只手接着用力下压,将他按倒在床上。

  变故来得很突然,安杰路希吃了一惊,睁着模糊的泪眼看出去。「——卡雷姆!」他忍不住叫。

  是卡雷姆!穿着斯坦达尔军服,扮成了侍卫,还朝自己笑得一脸轻松。

  眼泪随着得救的喜悦滚下来,只有一滴。

  「太慢了!你为什么这么慢?你要是敢再迟一步,我回去一定揍扁你!」

  尼古拉听见他们的对话,仰望那个居高临下、制住自己的人堆满笑脸,不断向安杰路希道歉。他终于明白这是个假侍卫,而且还是安杰路希的下属,是对他而言最糟糕的情况!

  他拚命挣扎,箝制住颈部的手却稳固有如铁铸,只惹来咽喉剧痛,差点无法呼吸。

  那对蓝眼睛转了过来,对上尼古拉愤恨的视线,满眼诡秘的笑意。

  「这位殿下一直动来动去,显然是想要引起我的注意。干脆我现在就为我们亲王报仇,在这里上了您怎么样?当然,这不是很公平,我只能说自己是为国牺牲,很壮烈呢!」

  尼古拉吓得脸色发白,不知道应不应该挣扎,心中的气愤与害怕,分不出哪一个比较强烈。

  安杰路希急着插话进来:「他又没有得逞,少乱讲什么报仇!你快点先松开我!」一直被绑着不仅难受,还很尴尬。

  「请原谅我必须优先处理手边的麻烦。将殿下的命令排在第二位,绝对不是因为您现在的模样非常性感,殿下千万不可以误会喔,哈哈!」

  任由气愤的安杰路希从旁边用脚踢他,卡雷姆将尼古拉一下子翻过身,后者的喉咙不再遭受压迫,嘴巴却被床铺压住,声音依旧无法传出,他赶紧歪过头,正要大叫,卡雷姆已经撕开衣袖,蒙住他的嘴,接着抓起两只手腕拉到背后绑紧,连双腿也并拢了绑住。捆绑的材料就地取用,来自尼古拉的上衣,上好的高级衣料转眼间被撕得七零八落,失去遮蔽身体的效果。

  卡雷姆一面哼着轻快的小调,利落地把捆扎妥当的王子殿下翻回正面,提住手腕,拉到床铺中央。安杰路希立刻侧身闪躲,嫌恶地大叫:「不要把他放在我的旁边!」

  卡雷姆笑了笑,抽出短刀,割断安杰路希手腕的绸带。一获得自由,力气尚未完全恢复,安杰路希的第一件事就是爬下床,离尼古拉越远越好。

  一端还缚在床头柱的绸带则被卡雷姆拿来二次利用,牢牢系住尼古拉的手,完成固定。全程快速确实,没有留给对方任何一丝挣扎的空隙。

  「现在,必须请您昏迷一下……」卡雷姆故意凑到尼古拉耳边,低声说:「醒过来的时候,假如发现身上缺少什么,请记得惊慌并没有帮助,只要有爱,少了手或脚,或是鼻子耳朵,人生还是很光明快乐啊!」

  「——!」尼古拉从来没感受过这么强烈的恐怖,双眼因惊惧而睁大,眼看着口鼻被密密盖住,卡雷姆的双手慢慢施加压力,他呼吸不到新鲜空气,终于闭上眼睛,昏厥过去。

  「你没有……杀死他吧?」安杰路希紧张地问。

  「只是让他昏过去,不会有事。」卡雷姆说着把尼古拉的下半身衣物也割开,全身的遮蔽清除得干干净净。他从口袋取出一只装满红色液体的瓶子,旋开瓶盖,倾斜瓶身,尼古拉的几个重要部位顿时染上了黏稠的鲜红色。

  「希望这位王子被救醒之后,再度把自己吓昏!」

  卡雷姆收起空瓶,看了始终旁观的安杰路希一眼,若有所思地说:「我终于知道是哪里奇怪了!每一次我恶作剧,身边只要有人,就有反对的声音,殿下不打算阻止我吗?」

  「为什么要阻止?这很有趣啊!」安杰路希的语气微带兴奋与痛快,他眼看卡雷姆感动地眨了眨眼,似乎又要来上一段长篇的甜言蜜语,连忙举手制止,「这可不代表你有时间继续玩,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房门忽然在这时候打开,一名青年走了进来。安杰路希认得那张脸,是尼古拉的侍卫长,惊讶之余,伸手抓住了卡雷姆的衣袖。

  没想到,对方开口之后更让人惊讶,因为他竟对着卡雷姆说:「安全了,走廊一路到西侧门已经净空,没有卫兵,但是时间不会长……」他忽然露出惊骇的表情,冲到床边,关切地望着一动也不动的王子殿下。他伸手探查呼吸,并且确定红色汁液不是真正的鲜血,才放松下来。

  他回过头,歉疚的视线回避了安杰路希,对卡雷姆说了一句谢谢。他很感谢对方没有以牙还牙,尤其他很清楚那位金发的殿下吃了不少苦头,任何人都会肯定报复的正当性。

  「关心庭院的玫瑰花苞是否忧郁不快乐,还能被美人当成一种浪漫,但是关心这一位……」卡雷姆瞥了一眼大床。「究竟能获得什么呢?」

  侍卫长苦笑着摇头。「回报这种事,难道不是下属的奢求吗?即使不再追随服侍,殿下仍然是斯坦达尔的四王子殿下,这一点不会改变。」

  安杰路希左看看右看看,也听懂、看懂了。尼古拉的侍卫长决定背弃自己曾经效忠的王子殿下,卡雷姆多半是得到他的帮助才能混进来。这样的演变应该算得上戏剧化,发生在尼占拉身上却是一点都不奇怪,安杰路希个人还觉得发生得太晚。

  侍卫长带来一件跟他、以及卡雷姆身上所穿一模一样的大衣给安杰路希,只要从头到脚扣紧,就可以勉强混过去。

  有侍卫长带领,他们反锁房门,快速通过无人的走廊,直到走出西侧门都十分顺利。

  第二十五章

  终于接触到睽违数日的外界空气,虽然冷,却令安杰路希雀跃,尤其看见等候着的三匹马,当中的一匹正是他的白马,更是惊喜,连忙扑上去,一人一马亲热地偎着。

  其它两个人的脑中都闪过一个念头:黑夜里骑白马逃亡,很愚蠢!

  但是他们都是专门伺候王族的皇家护卫,愚蠢十倍的事情也做过,匆匆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提出异议。

  他们在接近天亮时抵达北城门。侍卫长强行要求提早开启城门,双方费了一点唇舌交涉,才获得放行。

  踏上城外的大道,侍卫长用马鞭指着东北方。「大殿下和二殿下就在这个方向,离我们不远的营区。听说这一、两天会离开,所以我们的动作必须要快。」

  安杰路希当然想快,越快越好!可是马背上的颠簸对腹部的伤口是一种强烈的刺激,稍不注意,身体为了减缓疼痛就会自然降低策马奔驰的力道,前进的速度并不理想。

  中午过后,尼古拉大概被发现了,后方开始出现追赶他们的人马,蹄声人声传进耳里,安杰路希的神经随之紧紧绷起。

  「卡雷姆,万一进入交战状况,答应我尽量不杀死对方。我们要请阿列维殿下帮忙,不应该伤害他的士兵。」他接着又补充:「还有,动作要快,你自己也不可以死掉,最好连伤也不要有。」

  卡雷姆笑着回答:「即使是在床上,也没有美人一次下这么多指示给我,殿下往后若不节制,奥达隆会很辛苦啊!」

  「你、你扯得那么远,是不是因为办不到?」

  「办得到,在床上也办得到。」

  「不要再提床上!你的脑袋都不装其它的东西!」

  「还有装美人啊!」

  侍卫长听着两人的对话,几乎感到敬畏。他没去过米卢斯,但那想必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国家,下属竟然可以这样子跟亲王殿下讲话,亲王殿下也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我的见识果然太浅,需要学习的事情还很多啊!」他暗自感叹着。

  真正被追上的时候,是在傍晚,安杰路希稍微拉住缰绳,打算和带队的军官好好说话,告知自己的身分,要求对方停止追赶的无礼举动。

  然而他们还没进入射程,就远远飞来一箭,没有实质的威胁,却让安杰路希吃惊、愤怒。

  「这是在干什么?太野蛮了!」他气得大叫。

  那一箭显然不是失误,因为有更多的箭枝紧追在后,降雨一般持续朝他们飞来,随着彼此距离的缩短,越逼越近。

  「殿下,快走!」卡雷姆在白马臀上抽了一鞭,三骑一齐往前冲刺,速度比刚才更快,脑后还不时传来羽箭的破空声响。

  安杰路希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甩尼古拉几个巴掌!尼古拉派出的人马不是来捉他,而是来杀人的!蛮横的混蛋也会怕吗?怕自己逃到阿列维那里,狠狠告上一状?既然会怕,那就非让他受惩罚不可!而且要更快才行!

  距离一点一点在缩短,但是斯坦达尔的弓骑兵放箭的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认真不鬼混的态度更是几乎气死安杰路希,情势完全不乐观。

  卡雷姆忽然勒转马头,朝追兵而去。

  「——卡雷姆!」他在做什么?

  「请殿下继续往前走!」卡雷姆扬声叫着,听起来毫无紧张感。「这些家伙的穷追不舍让我很感动,不响应一下就太不好意思了!」

  胡说八道什么啊!安杰路希急着想要阻止,却被侍卫长阻止了。

  「请您直线前进,马上就到了,千万不可以停下来。」侍卫长话说完,也掉头过去协助卡雷姆。

  安杰路希很快就听到后方乱糟糟一片,战得非常热烈。

  虽然心中担忧,也知道自己留下来只是多一个负担,反正他越快找到阿列维,就能越快叫他们停止,于是他狠下心不回头,往前直奔。

  凭卡雷姆和侍卫长两个人,毕竟拦阻不了全部,有一部分追兵已经绕道过来,追赶尼古拉王子指定猎杀的主要目标。

  安杰路希伏低在马背上,嘴里喃喃念着:「拜托了……我要见到阿列维,再去见奥达隆,救回兰瑟,跟奥达隆合好……其它我都不要了!」

  白马彷佛听得懂主人的愿望,发力疾奔之下,后方的人马只能见到它蹄后的尘土。

  终于,安杰路希在前方看见火光,精神登时振奋起来。紧接着,他听到一阵吓阻的叫声,询问他的身分、不准他继续前进,然后在前方出现了一大堆弓箭手,每枝箭都对准他。

  安杰路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该停下来,表示身分吗?可是停下来很危险,他又不确定对方是哪一边的人?

  弓箭手身后,响起一个冷淡的声音,不特别大声,却有一股强大的威严。

  「收起箭,不要对客人无礼。再到前面替我问一声,他们是不是要造反?」

  狭窄的山道,兰瑟用残余不多的力气,紧抓住奥达隆的衣服,落雷般的马蹄声震动脚下的土地,有一种随时会把心脏震出来的错觉。

  奥达隆已经没有多余的手能照顾兰瑟的安稳,有时候连缰绳也没办法拿,他一手一剑,寇兰人的鲜血染红了剑身,忙乱间只能赶在干涸前随便抹在靴上。

  这样的情况已经断断续续进行了好几天。

  最初,是后方来的追击,那一波的下场不太好,被他们尽数杀退。也是那时候开始,奔驰赶路的速度加快,他们无法再顾及兰瑟的舒适。

  寇兰随后派了增援,追兵从各种方位出现,一波接着一波,紧咬着奥达隆一行人不放。逃走,往西奎拉的方向持续地逃,是首要目标,但是在不得不接战的时候,骁勇的米卢斯禁卫骑士也让寇兰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为了使这些牺牲不致白费,寇兰人追得更凶更急,双方的仇恨越结越深。

  如何找到休息的空档成为一件最困难的事,兰瑟的疲劳与病痛,不断增加着。他不确定何时是极限,只知道一定已经不远。

  好几次,他自暴自弃地想,何必为了病弱的自己,牺牲许多人命?然而他不敢讲,护卫们都是为他捐躯,他不能说他们死得不值得。

  他也没有等到他们主动放弃的一刻。几次的混战,奥达隆不曾回避战斗,即使搭载着亲王殿下,仍旧积极投入,给予敌人重大的损伤,使得疲倦的一行人,士气始终十分高昂。

  兰瑟同样不觉得自己应该躲,只让别人为自己冒险是不正确的。

  奥达隆所抱持的理由却完全不同。

  「我并非拿殿下的生命冒险,因为寇兰的刀剑不会砍杀到殿下,我可以安心战斗。」他曾在难得的空档对兰瑟这么说:「敌我双方都是秘密行动,杀死您也不会有外界得知,缺乏泄恨的感觉,所以寇兰人的目的是活捉殿下,捕捉回他们的王城,再以他们的意思加以折辱。」

  这一番推论令兰瑟悚然颤抖,他死也不愿落进敌人手里,他知道他们有多恨米卢斯人。

  似乎想安抚他的恐惧,奥达隆又说:「殿下不必担心,在我面前,要活捉您是不可能的。」

  兰瑟相信奥达隆,深信从他口中说出的都会成为事实。如果身体不是那么脆弱难受就好了……在他的保护之下,心情本来可以更安稳的。

  他们坚持到了这一天午后,严酷的局势仍未好转,即使偶尔甩开追击,在对方占尽地利的情况下,总是再度被找到。

  过程中,敌人的损伤十分严重,禁不起减损的却是奥达隆他们,减少的人数不会得到补充,他们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消耗殆尽。

  奥达隆分心看了一眼兰瑟,他的脸色白得像死人,眼睛时睁时闭,看起来很糟。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他需要停下来喝水进食吃药。奥达降有点心急了,纵使杀死全部的敌兵,最后抵达西奎拉时却带着死去的殿下,一切的努力依旧白费。

  他们需要空间和时间,这一批追得太紧了!他得使他们退后一点,方便找一处喘息的地方。

  「请殿下再忍耐一下。」

  奥达隆故意落在队伍最尾端,左手剑挥出,一道白光划出利落的弧形,将大胆靠近的寇兰骑士劈下马背。

  趁着这一时的停滞,奥达隆的身周瞬间又闱上来好几骑。

  一柄长枪从背后横扫过来,他收剑入鞘,双手扯动缰绳,疾闪趋避。他的骑术十分精湛,是国家地形多山崎岖的寇兰人所不能企及,挤撞的位置有一名寇兰骑士,根本料不到自己竟然会遭到波及,狠狠吃了一惊,在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被奥达隆的右手肘重重一捶,当场滚在马蹄践踏之下,失去声息。

  奥达隆换手持缰,左手正好来得及抓住挥空的枪身,时间凑得刚刚好,对方的力量正往外送出,被他顺势硬抢得手,再也收不回去。

  奥达隆握紧长枪,在半空舞成一圈,光是猛劲的风声就教人恐惧,寇兰骑士纷纷闪避,周围一下子空了许多。奥达隆把握空档,不看不瞄准,朝后奋力一掷,追兵人多密集,想必随便丢随便都能打到人。

  果然,惊叫、摔跌、互撞的声音陆续爆出,其它人情不自禁分心回头,奥达隆立即拔剑,在他左右侧的两骑发出惨叫,各自断了右臂和左臂,他按着双腿一挟,坐骑趁势前冲脱出包围,鲜血编织的网却洒了满身。

  ——才多么短的时间,山道就被翻倒的马匹骑士阻塞。

  寇兰赔上六骑重创的代价,只是把奥达隆的衣服弄脏而巳。眼看他威风凛凛的身形就在不远处,没有人想冲在第一个,整支寇兰队伍大幅降低了速度。

  危机暂时解除了,兰瑟再也无法忍耐……溅到身上的鲜血,在面前活生生离异的躯体……胃部一阵痉挛,他抱住肚子,没有吃东西的身体只能干呕。然后像是连锁反应,剧烈而不受控制的动作引起严重的头晕疼痛,兰瑟丧失最后一丝气力,软倒在奥达隆身上。

  黑暗中,有人轻声叫着他殿下。感觉唇瓣沾着湿润的水,身体变得轻松,也温暖多了。

  兰瑟睁开眼,仍然是一片黑暗,过了一会儿,才在黑暗中看见护卫们关切的脸,以及满布在身边的一棵棵大树。他们正躲藏在树林中,这里的树木长得高大茂盛,几乎将天空遮蔽,只有一、两线月光从枝叶缝隙中透进来。

  他慢慢移动视线,找到奥达隆,在离自己较远的地方。他感到安心之后,才在旁人的服侍下勉强吃了一点东西,然后服药,再度沉沉睡着。

  奥达隆排好轮班的守卫,也闭上眼休息。

  他们只有很短的时间能休息,在天亮之前必须离开。四周非常安静,没有人交谈,事实上也无话可说。

  现况很清楚,这片树林是极好的掩蔽,却不能永远躲在里面。树林也有边界,不会无休无止直达西奎拉。寇兰人找不到他们,就会守在道路上,若是够聪明,甚至会有个包围网等着他们。

  诸多不利的因素当中,唯有气候是例外。尽管越来越冷,却还没有下雪,否则他们根本别想隐藏踪迹。

  迟到的冬天,像是一丝希望,让他们觉得尚未被命运抛弃。

  安杰路希对帐棚的认识不多。偶尔,在米卢斯举办户外的高雅贵族式休闲活动时,会搭建几座专用的大帐棚,印象中就是个高级布料制成的房间,内部的设置跟一般房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军队用的营帐,这是他第一次踏入,他的心中有一些可怕的想象,关于泥泞肮脏与阴暗的莫名偏见,然后他见识到自己的想象有多么离谱。

  他正置身在斯坦达尔的主帅营帐,空间很大、很明亮,错置着好多个火盆架,火焰在里头跳跃,既是光源,也负责提供帐内的温暖。

  帐中的桌椅器物一应俱全,椅面垫着柔软的毛皮,靠近中央的部分地面铺了厚毯,火光也集中在此,是最明亮的区域,安杰路希就是在这里见到阿列维王子。

  若是按照顺序,其实他是先见到了在外围视察的北武神。

  侍卫长说得没错,两位王子确实正准备移动,因为安杰路希的到来,延宕了整个行程。

  然后北武神领着这位突然冲进来的外国亲王,到主帅营帐和阿列维见面。

  不管有多少国内政敌指称阿列维是邪恶的伪善者,安杰路希都在这里得到了他极为需要的亲切。他一口气说完来意,便捧着大玻璃杯咕噜噜喝水,他骑了一整天的马,说了许多话,口干舌燥,整杯水一下子见底。

  「啊,请慢一点,我不希望殿下呛到。」

  阿列维不得不出声提醒,这位原本骄纵的绿翡翠殿下,似乎在旅程中遗失了一些衿持,很难说结果是好还是坏。

  水杯重新被注满,安杰路希没有再喝,他双手握住杯身,急切地说:「我知道……这是个没有道理的请求,但我仍然厚着脸皮来了。除您以外,我想不到有更可靠的援手……您愿意帮助我吗?」

  阿列维的脸色很平和,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一圈,替自己和安杰路希各倒了一小杯泛着黄金色光泽的酒。后者没有享用的心情,跟随着视线,也往周遭匆匆看了几眼——

  帐中除了在他对面的北武神伊格纳堤耶夫,还留有十多个穿着军服的人。他们虽然都站着,姿态却很随性,军服或多或少添加了个人特色,衣服的用料也较寻常兵士高贵,猜得出在军中的阶级很高。

  安杰路希本身以及他带来的消息,不可避免的在这些高级将领当中引起骚动,他们完全没有在两位殿下的驾前保持静默的美德,一直低声交换意见。

  「成为殿下求援的对象,我很荣幸。」经过片刻的安静,阿列维终于开口:「然而,奥达隆将军从此消失对我更有好处,我应该要这样盼望,不是吗?」

  安杰路希做了一次深呼吸。他是有备而来的,旅途中他就斟酌过,该如何说服阿列维,现在他只需要镇静、自信地说出来……

  「普通人当然会那么想。但是,斯坦达尔未来的国王,我所期待的阿列维殿下难道是一个普通人吗?您是一位有气度有自信的领袖,不需要期盼对手消失不见,那是懦夫的恐惧,一点都不适合您!」

  才见第三次面,说过几句话,就提出这样的言论,怎么说都过于大胆,甚至鲁莽了。

  但是安杰路希就是知道,他的这一番话不会激怒在场的任何人。

  或许是和奥达隆朝夕相处产生的影响,他对于骄傲的军事家心态,已有相当程度的认识。如果不是肤色差太多,他根本就怀疑奥达隆是个斯坦达尔人。

  果然四周发出一阵因兴奋而略微嘈杂的声音,连阿列维也似乎在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乐趣。

  「殿下真是会说话,您的自信比我还强。」

  「奥达隆会很感谢的。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让他欠一个大大的人情,两位殿下也会高兴吧?」

  阿列维噙着一抹奇妙的微笑望着安杰路希。事实上,他从不无条件信奉堂堂正正与敌人决胜负的骑士精神,但是他的臣民都尊崇这种美德,尤其这间帐中的将领们,他看得出这些家伙已经决定要出手帮忙,包括弟弟伊格纳任内。

  而且,他很意外,竟然会在那对翠绿的眼瞳中见到信赖与期盼。不可否认,这使他有点感动,已经很久了……很久没有人敢当面对他流露出如此纯粹的情感。

  安杰路希按捺着焦虑的心情等候答复,帐内的其它人也一样急,担心没有机会一显身手。这种浮躁的外在环境,似乎只能导致一种结果。

  「尼古拉严重得罪了您,我不帮忙似乎不对……」

  阿列维的话还没说完,安杰路希发出一声欢呼,扑过去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把侍卫们吓了个半死。

  直到周围传出笑声,他才惊觉失态,赶紧放开阿列维,匆匆退回自己的座位,满脸通红。「……对不起,我太高兴了,所以……」

  「您害得我连反悔都办不到了。」

  果然不是只有手掌很柔软……阿列维微微一笑,转向弟弟,「伊格纳,你亲自去一趟。」

  北武神点点头,彷佛已等候许久。

  「二殿下要……要亲自去吗?不会太……太……」安杰路希很惊讶,太怎么样却说不出来,因为他心里想说的是太好了!

  「因为我要讨好奥达隆将军,让他大大感动一番。」阿列维笑着说。他和安杰路希一起移动到旁边的座位,由北武神站到帐中央接手整个行动。

  他在十来名部将中指定了一名,要对方到帐外去。「征集自愿的人,」伊恪纳说:「这是急行军,必须有穿越霜冻山脉的经验,要五十人,从优挑选。」

  「四十九!」一个魁梧得过分,头脸布满茂盛的毛发和胡须的高壮男人半举起手,他的声音也跟体型一样,宏亮得无法忽视。「我这次一定要见到那个奥达隆,和他分出高下!」

  「我们不是去跟奥达隆将军分出高下,目的错误的人不要去比较好吧?」一名带着傲慢笑容的青年也站了出来。「啊,殿下对不起,四十八,请带我一起去。」完全不理睬高壮男子在一旁大声抗议。

  「什么叫目的错误?你去又有什么屁用?」

  「四十七。」这一个什么废话都没有。

  「四十六!请问殿下,志愿顺序只是参考吧?」一名矮得多、外表也稚嫩得多的年轻人急切地说:「如果超出人数,我认为我比札苏刊契够资格。」

  安杰路希猜想札苏利契指的是那名傲慢的青年,因为壮硕的大个子立即附和:「你是比他有资格,虽然还是比不过我。」

  名叫札苏利契的青年却只是冷笑。

  安杰路希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就这样四十五、四十四……数下去,几乎没有人愿意落后。

  「够了,」阿列维似乎叹了一口气。「你们只能去一半。」

  大概有一半的人同时开口抱怨,安杰路希只听见一片嗡嗡声。

  「伊格纳!」阿列维略微提高了声音。

  每个人都闭上嘴,望向北武神,后者住一片安静中简短下达指示:「抽签决定。」

  于是他们众拢到长桌旁,决定抽签的方式。莫名其妙演变成这种局面,北武神只好自己到帐外徽集自愿者。

  安杰路希至此已经看呆。斯坦达尔以军事立国,武将特别嚣张,类似的诤语他听过几次,亲眼目睹才真正体会到神奇之处。

  「我为这个……不得体的场面向殿下致歉。」

  「阿列维殿下,您一定很辛苦吧?那些说奥达隆很嚣张的笨蛋们应该来这里看一看!不过别担心,我想等您当上国王,就能好好教训他们,别让他们这么离谱!」

  阿列维笑了起来。

  「米卢斯王是个好运的人,我真想和他交换弟弟。尼古拉让我很头痛。」

  安杰路希的脸色黯淡下来,关于尼古拉的一切,包括提到名字,都会惹起不愉快的回忆。

  阿列维当然也察觉到了。「我保证,这一次不轻易放过他。只是他躲到了我们的母亲身边,我暂时没有办法,真的很抱歉。」

  「不,能获得帮助,我已经很感激……」

  安杰路希的声音接着就被吵闹掩盖过去,这些人连抽签也不安分。

  「殿下应该到安静的地方休息。」阿列维说。

  在休息之前,安杰路希提出想看看卡雷姆的要求。

  「卡雷姆,那个蓝眼睛的青年吗?」阿列维墨黑色的眼瞳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短暂得没让安杰路希注意到,「他很勇猛,您有一个好部下。」

  「也不算是部下,我们是好朋友。」不管卡雷姆怎么想,安杰路希自行下了定义。

  「啊,那就更难得了。」

  他们说着话,很快抵达另一个大营帐,是安置伤患的医疗区。

  安杰路希听说卡雷姆和侍卫长都受了点轻伤,被送过来治疗,一看之下,忍不住为浪费了斯坦达尔的人力与资源感到羞愧……

  卡雷姆那算什么受伤?左手是包了几圈绷带,右手好得很,好到环抱着一名清秀的医务兵,让对方坐在他的大腿上,一匙一匙喂他吃东西,医务兵的双颊还染着非常可爱的红晕。

  「哈哈,一个伤脑筋的人。」头顶上方傅来阿列维打趣的声音:「我认为他的伤势不要紧。」

  「真是万分抱歉……」

  隔日,天空还是灰暗的,安杰路希就被卡雷姆叫醒。看着已经准备妥当,精神奕奕的「伤患」卡雷姆,他觉得非常好笑。

  「你不是虚弱到需要被喂食吗?」现在竟然连左手绷带都拆下来了!

  「在美人面前,需要适当的虚弱,我称之为礼节。」

  「我怎么听说那叫做不要脸?」

  「那是您听错了喔!」卡雷姆故作正经地说。

  他们走到帐外,五十一骑人马,正在冷飕飕的寒风中进行整备。

  安杰路希立刻在他们当中找到熟悉的脸孔,侍卫长也在队伍里!他很高兴他们又能同行,正想过去打个招呼,了亮的号角声忽然吹响,众人纷纷上马,精神都显得亢奋且抖擞。

  安杰路希不得不暂时打消跟侍卫长说话的念头,他被请到队伍最前头,伊格纳的身边。

  北武神披着一身暗红色轻甲,表情仍是一贯的冷淡。「出发之前,请殿下做好心理准备,我们也许来不及。」

  安杰路希虽然点点头,应了一声,心中却不以为然。他绝对赶得上,他知道奥达隆会等他,一定会!

  第二十六章

  奥达隆带着两名部属,藏身在树丛后方,往外偷看。

  前方不远处聚集着一大批寇兰军士,其中一半是骑士,把守着这条道路。这些寇兰人的表情都很烦躁,装备也不够齐整,想必是几天来紧迫着他们不放的其中一股。

  他们退回到林中,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无论怎么选择,沿着不易搜索的林地已经走到极限,眼前可是通往西奎拉的唯一通道啊!

  奥达隆认为冲过去是办得到的,之后才是问题。严重缺乏掩护的地形、负伤疲倦饥饿又水土不服的人力、虚弱的亲王殿下,如果这样还不能被追上,寇兰的军队就真的是废物的集合了!

  尽力一搏,拖延被追上的速度,再藉由消耗护卫的性命来支撑,即使最后只剩兰瑟一个人平安抵达也好——这是奥达隆做出的决定。而且动作要快,根据偷听到的一些片段,对方即将全面放弃搜寻,转而集结在附近,这同时可以理解为,寇兰的包围网尚未完成。

  奥达隆的视线在一个一个禁卫骑士间轮流移动,最后停留在一名较为纤瘦的年轻人身上。

  「你和殿下的体型很相似。」

  年轻骑士点点头,开始除下外衣,兰瑟则是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奥达隆是要他们交换身分。

  「不、不能这么做!」他惶恐地拒绝,害怕伪装成自己的人将会牺牲。

  「那要一起死吗?」奥达隆淡淡地说。

  「把我……把我交出去!抓到了我,他们会满意,其它人就可以平安离开……」

  「很遗憾,并没有这一回事。对方的损失太大了,只是捕捉到殿下已经不能满意,他们将会尽可能不留下其它活口。」

  兰瑟听了,眼泪扑簌簌掉,再也说不出话来。

  护卫们的心情也很复杂,他们当然没有人想走到这步田地,然而,为王族牺牲是禁卫骑士的天职,如今奉献生命的对象是善良柔弱的兰瑟殿下,已算得上是恰当了。

  奥达隆交给兰瑟一柄匕首,嘱咐他:「到了最后才用,绝对别落到寇兰的手里。」那将比死还痛苦。

  兰瑟默默收下,他没有别的选择,只好换穿护卫的外衣,对方则穿上他的斗篷,小心把脸藏好,乍看之下,混淆的效果不错。

  年轻骑士学兰瑟先前的方式,骑到奥达隆的马背上,缩在前方低垂着头,尽量不露出脸。

  「寇兰是一个激动莽撞的民族,看见我冲出去,绝大多数人都会追过来,你们趁机保护殿下离开。」

  大家对奥达隆的指示点头响应,喉咙卡着想说的话,吐不出来。

  他们其实走不了多久吧?那条道路确实通往西奎拉,可是距离还长得很;同时也越来越靠近斯坦达尔,兰瑟的身体却过不了霜冻山脉,死在山腰山脚或是此时此地,不过是时间上的差异罢了。

  「奥达隆……你……我……」

  兰瑟睁着浅灰眼眸仰望,他也有许多话,说不出来。

  奥达隆这一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回望兰瑟,却又不是真正看见他。

  「有机会见到四殿下,请代我转达,说奥达隆很抱歉,没有达成任务。」他话一说完,载着假扮的兰瑟,头也不回冲出树林。

  寇兰军料不到奥达隆会这么爽爽快快冲出来,根本不能反应,奥达隆一扬鞭,击在对方的马臀上,一下子走脱好几匹没系紧牵牢的好马。寇兰人气得大叫大嚷,忙着提剑上马,经过一阵混乱,终于拼命追了上去。

  过了一会儿,树林里悄悄摸出来八个人,袭击留下来的少数寇兰人,然后九匹马十个人,往西奎拉方向奔驰而去。

  九颗心脏忐忑跳动,被紧张感笼罩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追兵?来自后方还是前方?

  兰瑟反而不再害怕。既然已经害死了奥达隆,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努力求生存,要不是还有好几个护卫保护着他,他一定会选择立刻死去。

  领头的骑士忽然停住,悄声说:「有马蹄声!」

  「侧面吗?怎么来得这么快!」

  该掉头吗?要作战吗?或是躲藏?每一个选择都不理想,全部呆住无法反应更是糟糕,但是他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我留下,你们快点逃走。」

  「殿下请不要说那种话,我们不会扔下您不管。」

  兰瑟的提议立刻遭到否决。

  「要不要折返树林?」

  「怎么来得及!半途就会被迫上,还可能遭到前后夹击。」

  「……我一定是看错了。」最先注意到马蹄声的护卫伸长了脖子,努力看着蹄声的方向。

  「看错什么?」

  「我觉得我……看到卡雷姆大人,还有……四殿下?」啊啊,如果是卡雷姆大人也就罢了,连四殿下都出现,那肯定是幻觉吧!

  「我、我也看到了!」

  当第一个人举起手大叫着卡雷姆大人时,大家还不能相信。远远的,却真的有一个人影朝他们挥手响应,四周灿起一片欢呼,衿持稳重的禁卫骑士们全部疯狂乱叫着。

  连安杰路希殿下也不是幻觉!不只两个人,而是一大批人,他们的速度好快,转瞬冲到面前,近距离见到团长大人的笑脸,让许多人差点哭出来。

  「三殿下,您还好吗?」

  卡雷姆翻身下马,招呼部属之前,先关心兰瑟,在那张苍白的脸蛋前左看看右看看。

  兰瑟只能勉强点点头,一时说不出话。

  安杰路希接着赶到,老远就开始叫:「兰瑟——兰瑟——太好了,你没事!」他纵马冲到近处,很快扫视四周,却没有看见期待的人,急切地问:「奥达隆呢?他在哪里?」

  兰瑟回过神,手指颤抖着,往他们过来的方向伸出:「他、他在前面,你快点去帮他!」

  安杰路希看着手指的方向,立即催马狂奔,冲了出去,斯坦达尔的几十骑追在他身后,奔腾而过,留下一小部分人和特别为兰瑟准备的医生在原地。

  兰瑟身边的护卫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因为他们似乎看见了另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物。

  「刚才过去的其中一个……不会是北武神吧?」

  奥达隆边打边逃,将寇兰人越引越远,造成的损失让这个容易激动的民族气红了眼。双方在马背上挥剑狠斗,一个被砍下马,还有另一个补上,从高高的山壁卷下来的狂风在旁助势,假扮兰瑟的护卫一不小心,被吹开了斗篷。

  战得正激烈的寇兰骑士一愣,随即张口大叫,奥达隆挥剑斩中他的咽喉却巳经慢了一步,真正的兰瑟不在这里的消息终于遭到揭露。

  身后一片愤怒的吵嚷,一半的人掉头上追真正的兰瑟,开始有不太准确的箭枝偶尔飞来。

  虽然寇兰人拙于马上射箭,可以轻易闪躲拨打,麻烦仍然增加了几分。

  身前的人挣扎爬动起来,奥达隆眉头一皱。「你干什么?」

  「伪装已经败露,我没有用处了,让我到您的背后去,帮忙挡箭!」

  「不必这么做!那种箭射不中!」两个人在马背上拉拉扯扯。

  像是要争一口气,众多偏歪的箭矢终于有一箭挟着好运射中马腹,奥达隆拉住部属,在坐骑歪倾倒下的刹那及时滚开。

  「死定了吧!」

  兴奋的叫声伴着剑刃的反光一起当头劈下,奥达隆没有时间站起来,继续翻滚避开,本来趁势站起,马上就能逃,但是他回头一看,一起跌下来的部属摔在地上没有移动,眼看要死于乱剑之下。

  奥达隆扑过去把人拖开,还手一剑插入最靠近的一名寇兰人小腹,对方惨叫着倒下。

  「谢……谢谢大人……」

  「快站起来!」

  「是、是!」

  他努力想实践将军的命令,但是没有办法,他的脚在落马时已经扭伤。

  奥达隆难得感到心急。四周都是敌人的兵刃,而且越来越多,他挺剑挡架,速度快得惊人,仍然来不及避开最后一柄长枪,枪头剌进他的大腿,痛楚则一路钻进了骨髓。

  对方正要欢呼,他跪起单膝,掷出手中长剑,那人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生命已先走一步,仰头朝后摔倒。

  奥达隆忍着痛,更狠更快的将残余在身周的几人尽数杀净,随后一手抓住部属,闪到失去骑士的马匹侧面,敌方的一轮箭全钉在无辜的马腹上。

  藉助掩蔽,奥达隆暂时喘一口气,用另一把剑斩断枪柄,拔出陷在大腿肉中的一截枪头,鲜血涌出,红艳艳染满整条左腿,额头上也湿漉漉都是汗水。

  「怎么办?」侍卫帮忙他撕开衣袖,绑住伤口,惊慌得好像是自己在流血。

  「好好抱住你的头。」

  他不明白奥达隆的意思,还是服从了命令,双手抱住后脑,正要问「然后呢?」就被推下山坡,滚滚滚的跌到了底。

  山坡很陡,坡面布满碎石,他摔得全身是伤,躺在坡底,暂时连一根小指头也不能动。

  奥达隆匆匆瞄了一眼,确认他没有摔死,撑着伤腿站起,继续往前逃。

  寇兰也有人赶到坡边,往下张望,发现是个无名小卒,回头喊:「这个不重要,回来再处理,我们先往前追!」奥达隆才是他们憎恨的主要对象,新仇旧恨混在一起,恐怕优先顺位已经超越兰瑟。

  勉强又走了一段,奥达隆在沿路留下一条红色痕迹,他的头脑渐渐感到昏沉,有一种血液即将流干的错觉,他的腿再也不能走了。

  寇兰的追兵没有携带足够的箭枝,对射箭更缺乏自信与趣,追到近处,仍以肉身冲上来,奥达隆被动反击,杀了好几个,右胸却吃了不浅的一剑,令整体伤势雪上加霜。

  带队官一声令下,寇兰人全数往后退。很明显,他们不希望在这种时候还接二连三的损失,隔着一段距离不再上前,等待奥达隆自己倒下。

  「真是好想法啊!」

  奥达隆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身体,和追兵面对着面。他很清楚对方在等什么,而且不会让对方顺利如愿。

  他慢慢伸手到怀中,将小心存放的一束发丝,郑重取出。发丝已沾染上右胸渗出的血,颜色不那么金了,香气也消失了,他紧紧握在手里,另一手努力抓稳剑柄。

  所以,他的一生就是这样了,结束得有点莫名其妙,最后能做的,就是带着尊严死去。

  握剑的手一点一点抬起,光是这样的动作,胸口的伤就痛得要命,他好不容易才把沾满血污的剑刃横在颈边。寇兰人惊讶地望着这一幕,却没有人敢上前冒生命危险。

  闭上眼睛,奥达隆在黑暗中描绘出一张精致却微带任性的美丽脸庞,嘴角慢慢、慢慢牵起一丝微笑,拉住剑柄的手就要往旁一带,忽然一股外力撞在手里,手掌受震松开,长剑落地。

  他睁开眼,见到脚边有一枝箭,压在剑身上。他大吃一惊,对方竟然有这种水准的弓箭手,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出手呢?然后才听见马蹄声,知道不是眼前这一批寇兰人发的箭,可是箭枝怎么能来得比声音更快?

  然后又是嗖的一声,带队的寇兰军官胸前透出染血的箭头,没有发出声音就往前扑倒,敌人的队伍立即大乱,他们再也没有空去管奥达隆,纷纷掉头,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一面黑底大旗,就在他们的面前迎风招展。

  奥达隆认得这面旗,应该说每个军人都认识。

  「北武神?」可是……为什么?

  寇兰人惊慌的叫喊证实他并非看见幻觉,北武神的黑旗带来极大的恐怖,那代表着源源不绝的兵马后援、常胜不败的辉煌战绩。

  奥达隆本来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还有比北武神的现身更不可思议的事。但它确实发生了,那是一匹白马,马上的骑士也是同样的颜色,白得像雪,发丝则是朝阳的金。白衣的金发骑士无视周遭的混乱,笔直朝他冲过来,一面大叫着他的名字。

  杀伐声变得极为遥远,奥达隆只听得见那个喊得太激烈而沙哑的声音、催马奔得太急而泛红的脸颊与眼眶。

  「安杰……」

  他喃喃出声,发束从手掌滑开、掉落,他慌忙想捡拾,膝盖一曲几乎摔倒,但他没有真正碰到地面,一个柔软的身躯从正面撑住了他。

  「我找到你了!」安杰路希的喜悦带着哭音,紧紧抱住了奥达隆。

  他把他的衣服染成一片红,他则在他的头颈处洒下成串泪珠。

  奥达隆动了一下手臂,抬不起来,只能任由对方抱着。

  他将头垂放在对方不断颤动的肩上,金发的香气麻痹了身体的疼痛,贴着身躯的柔软与温度如此熟悉……这个安杰路希好像是真实的……但,就算是幻影,他也不介意了。

  有好几个脚步声走到身边,他没力气举头看看是谁,勉强开口:「前……前面的坡下……有自己人……」脚步声随即跑开。

  好累……现在他终于可以安心昏倒了……

  兰瑟微微缩了缩颈子,立刻落下来一件毛皮大衣,好宽大好温暖的一件,罩住他整个身子。

  他吓了一跳抬头,在他右侧身后站着一名身穿斯坦达尔军服的青年男子,容貌不算特别英俊,但气质温柔,脸上的笑容十分和善,是跟着安杰他们前来帮忙的其中一员。

  是青年刚脱下来的大衣吧?上头残留着体温,兰瑟感到很不好意思。「我、我不要紧……这是你的衣服,你该穿着……」

  青年制止了他要归还的动作,笑着说:「我的家乡比这里还要冷得多喔!这里的气候对我来说,威力还不够。」

  兰瑟看他似乎不是逞强,自己也的确需要保暖,于是放弃坚持,小声说着谢谢。

  斯坦达尔人微微侧过脸,藏起发红的脸颊。他陪伴兰瑟好几次,仍然不习惯对方过于客气的态度;他也从没见过这么纤细柔弱的殿下,彷佛一不注意就会消失不见,因此视线不敢离开太久。

  这名青年正是斯坦达尔四王子尼古拉的侍卫长,或者说,是前侍卫长。

  救助奥达隆脱险之后,由于米卢斯的护卫们多数带伤,长期困倦疲乏,卡雷姆暂停他们的职务,让他们陪着奥达隆和安杰路希,跟在后方慢慢走。兰瑟则改由斯坦达尔的援军护送,继续赶路往西奎拉。

  卡雷姆自己尽量待在兰瑟左右。然而奥达隆负伤未醒,安杰路希死也不肯离开半步,他不情愿的成为米卢斯方面的最高负责人,事情太多不能兼顾的时候,侍卫长理所当然接手照料兰瑟。

  比较其它热情认真却不知所措的斯坦达尔军人,在侍奉王族方面,侍卫长可以说是得心应手,十分熟练。

  阴谋的乌云自被斯坦达尔的铁蹄踏散后,再也不能聚拢,他们快速且顺利地抵达西奎拉国境。在关卡处稍事停留,取得西奎拉的入境许可,再度出发。

  「失礼了。」

  侍卫长将兰瑟抱起,放在自己的马背上。自己上马之后还刻意用心调整,让兰瑟坐在他的大腿上,和奥达隆负载的时候不同,舒适度增加很多。

  兰瑟克制不住自己的习惯,又是连串的道谢与致歉,对方认真无比的一一回礼应答,拘谨的态度再次招引来尴尬的气氛。

  「……我还没有请问您的大名?」兰瑟问他。

  「请不要使用尊称,我叫乌斯顿克拉夫,殿下叫我乌斯顿就好了。」

  「乌斯顿大人。」

  「不不,不是大人!我只是个侍卫……虽然短时间内不是了。」

  「为什么呢?」

  「我不能认同我侍奉的殿下所做的事,我算是……背叛了他。阿列维殿下希望我暂时避开,因为整件事都很尴尬。」离开熟悉的环境事物,前侍卫长的语气不免惆怅,「所以我才自愿跟随队伍到西奎拉,我想我或许能在异国,好好思考自己的未来。」

  「原来……你也不得不离开家乡。」兰瑟低声说着。

  乌斯顿的经验够丰富,知道那不是对自己说话,便没有回答。

  兰瑟因为精神的疲倦而闭上眼睛。

  睡着前,他察觉到这个斯坦达尔人策马行进的动作格外安静、稳健,护持着自己的方式也更周到舒适,和奥达隆很不一样。

  他也察觉到,自己依然眷恋奥达隆的怀抱,只是不再那么伤感了。他拥有珍贵的记忆,在恋慕之人的拚命保护下度过了许多日子,即使那人是为了安杰而付出,他还是感到满足,觉得自己终于能够放开这一份执箸……

  头一次,兰瑟对于在药师谷疗养有了全然正面的积极想法。

  等养好了身体,他想他也能跟这个亲切的斯坦达尔侍卫一样,在遥远的异国,计划自己的新人生。

  北武神的黑旗领头前进,护送兰瑟的队伍慢慢跨越西奎拉的国境,一路通往药师谷,前方已无任何障碍。

  第二十七章

  奥达隆很久没有放心沉睡了。

  当他刚要昏睡过去时,曾挣扎着想抗拒、想要醒来,他必须知道兰瑟殿下是否安然无恙?其它的部属呢?还有,抱着自己的这个人,真的是安杰路希吗?

  接着他听见卡雷姆的声音,活力充沛,一如往昔。于是他放弃挣扎,知道一切都没问题,才安心让意识渐渐下沉。

  他这一觉睡得很久,但是算不上安稳。

  获救时他们在荒郊野地,感觉到被移动是正常的。伤口也有人为他治疗,清洗、敷药、上绷带,他对疼痛已经麻木,任凭处置,根本也懒得醒过来。倒是安杰路希的声音在一旁呱呱直叫,好像他比较痛。

  他最喜欢的部分,是时刻飘在周遭的淡淡香气,知道那是因为安杰路希一直在他身旁。不时还有一只软软的手,轻轻碰触他的身体和脸,那只手的温度比自己的体温略低一点,摸着很舒服。

  除了安杰路希的声音,还有许多其它人的声音,他听不清楚说话的内容,暂时也不想理睬。

  因为他真的很困啊!饿了也不想醒,难得拚命睡,把事情丢给别人做,不负责任一直睡一直睡……

  醒过来的时候,环境跟奥达隆的想象一点都不相同,他是在室内,不是户外;石造房屋,木制家具,他躺在柔软的床上,不是简易担架,四周安静、温暖。

  「啊,你睡够了吗?」

  一个惊喜的声音,来自左侧。他转头去寻,看见半个身子趴在床上、两只绿眼睛紧盯着自己瞧,看起来闻起来听起来都像是真的安杰路希。

  奥达隆痴痴望着他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手指穿过他垂落耳下的长发,轻卷住。

  「……你是真的?」

  他响应的声音很紧张:「你……你见过假的我?」

  奥达隆忍不住笑出声,胸口受到牵动,突来的疼痛令五官瞬间又皱起。

  「很痛吗?要不要吃止痛药?」安杰路希在床边的小桌子上慌乱找寻,一大堆瓶罐,什么都有,就是不见那该死的止痛药!

  奥达隆摇摇头。「……不必。」他感觉了一下,比起刚受伤时,疼痛减缓得非常多,刚才不过是一时没留意,忘了有伤。

  「真的?」可别反悔,因为他真的找不到药在哪里。

  「我很好。」

  接着是一阵短暂而奇妙的沉默。

  他们互相望着对方,认识到彼此分开了好久好久,远比实际经过的时间还要久。

  先前的摩擦,此刻看来如此微不足道。他为了他而来,奇迹似的现身,从死亡的边缘将他抢救回来,还需要怀疑什么呢?他们理所当然是相爱的吧?两个人心里都这么认为,却胆怯于主动提及。

  「这里是哪里?其它人呢?」最后,奥达隆挑选了安全的话题。

  「西奎拉,药师谷附近的城镇喔!」安杰路希兴奋得整张脸都是亮的,他有太多奥达隆不知道的事情可以讲述,真是太难得了!

  「兰瑟和卡雷姆他们都在药师谷,伊格纳王子带着部下本来在谷外扎营,你一直没有醒,他们早上走的。那个医生啊……什么有名得要命的鬼药师!真是一个最最讨厌、脾气最坏的家伙!他说只是在睡觉的人不准占用位置,把你赶出来,幸好他对兰瑟不错,否则我才不对他客气!鸟斯顿也会长期留下来,他想要陪兰瑟,他还帮助过我,是很可靠的人喔!所以我们在这里,旅店的人很亲切,因为卡雷姆付了很多很多的钱……」

  「停下来、停下来!你该不会是皮丁诺太太伪装的吧?」他只看到一堆人名在半空飞来飞去,绕得他头好晕。

  「乱讲!皮丁诺太太为什么要来救你?」安杰路希的脸颊添上了一层很好看的淡红色。「我、我有好多话想说啊!」

  「一件一件说。」

  「嗯,你要先听什么?」

  这个安杰路希竟然用很乖很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奥达隆认为自己有必要先确定,此刻是不是仍在梦中?

  他举起左手,招了招,安杰路希很乖地靠过来。

  等到距离够近,奥达隆一下子抓住他,拉进怀里。跌进怀中的柔软身躯宣示着这不是一个梦,他听得见安杰路希的心脏鼓动着,温热的血液在流动,他是在现实世界,比梦境美好百倍的地方。

  安杰路希没有半点抗拒,反而顺势往奥达隆的怀里钻,鼓励他把自己搂得更紧更实。

  这一刻他真的等了很久很久,在奥达隆昏睡的时候,他好几次想偷偷抱一抱,又怕会吵醒了、弄痛了对方,勉强忍耐到现在,终于得偿心愿,舒舒服服叹出一口长气。

  奥达隆让安杰路希靠在自己无伤的左边胸膛,左手圈紧了,在他耳边说话:「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应该来。」

  「你不喜欢吗?」

  「……你不应该来。」

  「我是问你喜不喜欢,不要胡乱回答!」

  奥达隆第二次的回答是一个吻,在他深切思念的唇上温柔刷过,安杰路希轻轻喘了一声,热烈地吻住他,交缠了许久,才带着轻微的焦躁放对方离开。他觉得自己贪心得要命,既想交谈,又嫌吻得不够,这两件事不能同时进行真的很可惜!

  奥达隆微微一笑。「我想是不太喜欢吧!」

  「啊,你真的好过分!」不太喜欢还又抱又亲干什么?他气呼呼推开他。

  奥达隆的笑声又一次回荡在室内,这次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疼痛不适,很难辨认是不会痛了,或是他已经控制住对疼痛的反应?

  不管怎么说,奥达隆的心情看来似乎好得不得了,安杰路希勇气倍增,主动提起:「你没有……没有生我的气了吧?」

  「我很后悔……」

  「后悔跟我在一起?」

  「后悔那样子跟你分开。你冒险来救我,我很感激。」他又将他抱回身边,态度郑重地说。

  尽管安杰路希的动机很纯粹,只想要奥达隆好好回到身边,仍然很高兴得到他的感激。

  「噢,恐怕你还欠很多人感激……」从主动密告的柯尔公爵、芬姬儿夫妇,被拖下水的卡雷姆、埃蒙,最后是阿列维和伊格纳,他惊觉自己的大手笔,犹豫地说:「我帮你欠下很多人情,不准你责怪我喔!」

  责怪……怎么可能?「我损失了三分之二的部属。如果你们没有赶到,数目还会增加,甚至任务失败、全军覆没。」

  奥达隆的语气平淡,却掩藏不住黯然失落的脸色。这个男人对于失败一事显然很陌生、很厌恶。

  「不是你的错!有无耻小人陷害你,还想害死兰瑟,他们才叫做失败!」

  「你说的他们是谁?」

  安杰路希为什么知道他有危险?北武神的出现又是怎么回事?这同时也是奥达隆极欲了解的部分。

  安杰路希没有计算这是第几次的转述。面对尼古拉和阿列维时,他只拣必要的重点,毕竟是国家的丑事,讲起来很丢脸;告诉奥达隆和卡雷姆的部分,则无须保留。

  他一路讲到卡雷姆带他连夜出城,北上前往斯坦达尔求援,然后停顿下来。奥达隆始终是一张严肃的脸,锁紧眉头,不插话不评论,让他担忧。

  「奥达隆……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去米卢斯吗?」

  一个遭到国王陛下设计陷害的将军,一个不问后果破坏国王计划的亲王,国家还会接纳他们吗?

  「回去是可以的。陛下应该会以保住自己的颜面和形象为优先,不可能承认这种丑事的存在,我们乖乖回去,假装什么都不知情,甚至能得到任务成功的奖赏。」

  当然,君臣之间将会有一道极深的裂痕,几年之内、甚至永远都无法修复。倒是德拉夏诺瓦,奥达隆完全不想跟他客气,只是他猜想,这次的政争恐怕轮不到自己主动出击。

  「唯一有理由被公开问罪的是卡雷姆。他擅离职守,还跑到国外这么长的时间,不可能完全不处罚。」幸好安杰路希已满十八岁,合法拥有自由意志,拐带亲王的罪名不会成立。

  「太不公平了!什么擅离职守?他就算留在王城也没有认真工作啊!他们不可以用这种理由惩罚卡雷姆!」

  「我相信这件事情轮不到我们忧心。你应该也听过,根据米卢斯贵族社会的传统习惯,对卡雷姆这种大贵族子弟做出重大惩处之前,必须通知家族之长。尤金一定会担起来负责到底,虽然是明显理亏的一方,我却觉得他的赢面比德拉夏诺瓦要大得太多了。」

  他忽然想到,难道卡雷姆事先已经算到这一步,才爽快带着安杰路希乱跑乱来?借机把事情闹大,就是要让尤金不得不回国收拾残局?他是否高估了卡雷姆的心机?或者低估了他们之间的友情?说下定这一切纯粹就是好玩罢了!

  「所以一切都不会有问题?我还以为我们要开始逃亡的生活呢!」

  安杰路希的表情很复杂,奥达隆笑着问他:「你是安心还是失望?」

  「都有。我不介意跟你一起到处跑,但是我不喜欢被赶出自己的国家。」

  出乎意料的老实回答。

  「你变得这么坦率……发生了什么事情?」

  旅途中,吃过苦受过委屈?奥达隆顺着爱人头颈的弧度抚摸那一把灿金华丽的长发,以一向喜爱的方式,抓在手中把玩,凑到唇边亲昵又怜惜地吻着。

  「我……我有话要说……」

  奥达隆提到坦率,安杰路希登时想起卡雷姆的谆谆敦诲——心意要说清楚,不要用猜的,他该趁自己记得时赶紧实行。

  「我要跟你说……分开之前的……的那件……就是你知道的那件事!我的方法错了,你生气是应该的,但是……但是我……我……」

  天哪,这比想象中更难!他深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吐出来……没帮助,那些字句不肯出来!尤其奥达隆认真聆听的样子,害他没说到重点脸就先红了,支支吾吾努力半天,最后……

  「我要说的是,你对我是怎样的想法,我也是一样的。」你爱我,我也爱你,简单的意思是这样。

  「真是……非常偷懒的说法啊!」

  奥达隆扬起一边的眉毛,嘴里抱怨,心情的轻松愉快,却是很久不曾感受过的。

  国王陛下的背弃,很伤他身为人臣的心,但若能换来心爱之人的真情流露,他欣然承受。只要安杰路希一直爱着米卢斯、爱着他,他就可以忍受任何一个无能昏庸的君主,继续为国家竭心尽力。

  「你、你一定很饿了,这家旅店的厨师手艺不错,我拿食物给你吃。」很糟糕的告白也是告白,安杰路希觉得十分尴尬、不好意思,赶紧转移焦点。

  他怕奥达隆醒来会饿,有一篮面包就搁在床头小桌,还有甜美的蜂蜜、滑嫩的奶油,很美味很近,但是他伸长手仍构不到,翻身努力想爬起,却被压着不能动。

  奥达隆从背后抱着他,不让他离开。「晚一点再吃,你先陪我。」

  「你不饿吗?」两天多没进食了,这么大的力气都是哪里生出来的?难怪被踢出药师谷!

  「当然饿,饿得很久很久了……」

  低沉而暧昧的语调,贴着颈子游动的温热气息,安杰路希的身体不觉轻轻一颤。

  他明白奥达隆的暗示,饿的不是肚腹,想吃的也不是面包或浓汤。

  他想抗议自己不是食物,然而他此刻满脸通红,全身发热,怎么看都像蒸熟了正好可以吃的状态,说不是食物,实在是非常虚弱无力的反驳。

  身后拥着自己的人也理所当然认为是怀抱着美食,毫不客气的用唇舌吮舔起他的耳垂。

  安杰路希被弄得微微痒,感觉有点怪,却很舒服,他轻哼低吟,身体软软倚着男人厚实的胸膛,一个反对的字也说不出口。

  舔吻从他的耳朵做为开端,慢慢转移、往下,一手拉开他的领口,粗厚的掌心在裸露的肩头来回摩挲。

  吻,落在白腻的细颈,发出的声音则来自安杰路希微张的唇间……暧昧,而撩人。

  随着奥达隆的动作,他自然而然回身,让吻洒在脸颊、鼻尖,明明将要碰触嘴唇,又因为奥达隆不想阻碍美妙的声音而忽略通过。

  一次、两次,到了第三次,安杰路希实在不能接受,「……你不要故意漏掉重要的地方!」

  奥达隆微微一笑,遵照要求,好好吻上他的唇。

  安杰路希喜欢接吻,几乎从奥达隆第一次吻他就喜欢上这种感觉,尔后沉溺得越来越深,彷佛永远都不会满足似的饥渴于亲吻的甜蜜、贪婪地索求着,比较起来,前一个吻不过是简单的招呼罢了。

  他们的身躯紧贴——巧妙避开绷带包扎的位置——拥吻着。安杰路希模模糊糊想着,在奥达隆昏睡的期间,他曾简单擦洗、亲手感觉过的健美胴体,正带着强烈的热度,包围着自己,而且只疼爱他一个人……这种想法带给他极大的优越感,以及恍惚的陶醉。

  感觉不到任何拒绝的意思,奥达隆于是从敞开的领口探进右手,直接爱抚对方的身体。

  碍于胸口的伤势,右手的力道掌握与灵活度多少受到影响,但那毫不干扰他们之间的情趣。只是极其轻微的碰触,就能引起安杰路希不成比例的强烈反应,相贴的唇间,断续发出含糊不清的喘音,奥达隆于是刻意放松亲吻的强度,让诱人的呻吟更轻易逸出。

  一切都如此顺利,却在奥达隆的手掌越过腰部往下的时候,原本的细细喘息一变转为呜咽,安杰路希忽然缩起身子,护住自己的小腹不让他碰。

  奥达隆将手收回,感到很困惑。「不喜欢吗?」

  「不是……」安杰路希猛摇头,小声说:「那里不好看,变得很丑。」

  正要问原因,安杰路希忽然张臂扑进他怀里,攀住颈子,头埋进胸口,带着哭音控诉:「有人欺负我!」

  一路上,他不主动提这件事,向每个关心的人笑着说没事,就是要忍到奥达隆面前,尽情诉苦撒娇。

  「我以为你是跟卡雷姆一起行动,不是吗?」奥达隆并不掩饰他的惊讶,卡雷姆是很可靠的男人,尤其在非常时,他实在想象不出有谁能欺负安杰路希。

  「有几天是分开的。」这一辈子最不愿意回味的几天。

  安杰路希有些意外地发现,当他以奥达隆为对象,详细讲述那几天的经历时,胸中的沮丧郁闷也一并随着他的话语一点一滴释放出去,不再复返。跟自己的一个人胡思乱想,感受竟大相径庭。

  「……后来阿列维王子愿意帮我,我就不跟他计较了。」诉苦完毕,懊恼还在,却轻松得太多了。

  他抬起头,才惊觉另一件事──倾诉是有后遗症的,是奥达隆为他承担了一半压力,接收了他所释放的沉重与忧郁。

  奥达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安杰路希担忧地望着他,知道他生气的时候总是以较长的沉默做为开端。

  「……让我看看你的伤。」他终于开口,压抑的声音没有给予拒绝的余地。

  安杰路希勉强移开护持的手,让奥达隆拉开他的衣服。

  伤口在离开斯坦达尔时已经愈合,为了慎重起见,仍然用纱布覆盖着。小心揭开之后,一片接近手掌大小,微皱不平的肉红色痕迹,随即映入惊惧不安的黑色瞳仁当中。

  客观而言,奥达隆会说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医生处理得很好,没有留下太严重的疤痕。可是伤既然是在安杰路希的身上,一开始就没有客观这种东西,他的皮肤又白嫩得过分,任何痕迹在上头都增加了十倍严重。

  奥达隆不觉揪紧了眉头。「你用玻璃碎片割的?」

  他常接触外伤,约略看得出安杰路希下手的力量不均匀,那一道道扭曲的痕迹,显示出正是剧烈疼痛的缘故,使手部无法稳定动作所导致。他知道他有多么怕痛,稍微用劲捏他的手就会哎哎叫,却自己弄出这样的伤口!

  安杰路希点点头,应了一声,本想博取更多怜爱,接触到奥达隆心疼的眼神,忽然全身僵住,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自己这算什么呢?好幼稚!简直像个跌倒受伤的小孩,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最疼爱自己的人,哭着向对方索求抚慰,要对方心痛得比自己的伤口还厉害。

  然而,当对方真的痛得比自己受的委屈还强烈,他竟后悔不已。

  「算了,我们不要谈这件事!我现在很好,伤口不痛了。」他反过来安慰奥达隆。

  奥达隆闭了闭眼,痛苦汇聚在他紧锁的眉间,许久,才缓慢舒开。

  「我没料到我会这么愤怒……」

  他一面将纱布盖回去,仔细缠绕固定,一面稳定自己的声线:「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最感到愤怒的是哪一点?是他限制你的自由?弄伤了你?对你的不轨意图?或者是我的无能为力?……我祈祷自己永远不要遇见伤害你的人。」他怕他会一时冲动,危及两国的和平。

  藉由捆扎伤口的动作,奥达隆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

  这桩仇怨是不可能找对方清算的,他们还欠斯坦达尔的大王子和二王子极大的恩惠,无论如何不能为难他们的弟弟。

  何况,安杰路希完好无恙,就在自己怀中,他只需要烦恼如何还清欠卡雷姆的大人情,如何安抚安杰路希的心情,其它的都不该深究。

  他固定好纱布,俯身在伤口上方、肚脐附近的柔软之处,印下一个吻,造成一点点痒。

  安杰路希忍不住哼了一声,往后缩闪。奥达隆拦住他,手掌在他的腰侧轻轻抚按。

  「但是有一件事我很笃定,你也该永远记着,我不会介意你身上的任何伤痕,哪怕是在脸上也一样。事实上,我还感到很自豪。」

  为什么?安杰路希不太理解奥达隆的意思。

  他的迷惘,遇上极为温柔的目光,连声音,也不可思议的温柔:「你是为了解救我,才遇上这样的事,所以那是属于我的痕迹。我的一条性命因此延续,是你的功劳,你该感到光荣而骄傲,至少我是这么认为。虽然我若能选择,绝不会让你重复同样的事。」

  一股暖空气在安杰路希的胸口迅速膨胀,几乎能带着他飞起。

  他的意见相反,若能选择,他并不惧怕重复同样的事。但他从未想过,原来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吗?非常光荣与骄傲的事吗?

  「你真的这么想?」他眨着眼问,眼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针对他的疑问,奥达隆拉起自己的上衣,露出纱布缠绕得更夸张的古铜色上身。

  「如果你想谈论伤疤,可是找对了人选。你已经见识过我最新的两道,为了兰瑟殿下受的伤。」

  他接着指向跟安杰路希的伤痕相近的位置,一道很深的痕迹,继续说:「这是好多年前的旧伤,替尤金挡的,晚一步就会刺中他的前额;正后方是箭伤,同样来自寇兰战场,非常犀利的一箭,可惜没看见射箭的人;右腿这里……」

  他一个一个介绍自己的伤痕,位置比较麻烦的便略过没有展示,但已足够令安杰路希惊叹、诧异。

  「最糟糕的伤是这个,」奥达隆笑着露出肩头,短短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为了一个非常任性的王子殿下,也是唯一一处不是在作战中受的伤。」

  安杰路希愣了一下,想起早餐桌上的切肉刀、浓汤大锅和……橄榄油。

  大火一下子在脸上热,烈燃烧起来,羞耻得没地方躲。当时怎么想得到,愚蠢的争吵过程到了今日竟变成脸红心跳、甜滋滋的回忆。

  奥达隆双手环住他的腰,低声说:「我的身体有这么多疤痕,你也觉得很丑陋吗?会嫌弃我吗?」

  「不会!」他急切地回拥他。奥达隆的身体在他眼中是性感而健美的,就算不是,就算其实很丑很丑,他也不会介意。

  安杰路希没再放开手,静静趴在他的肩头,享受着温暖。

  原本炽烈的气氛,现在变得温馨了。安杰路希虽然喜欢这种甜蜜,却隐隐觉得欠缺了些什么。他想到奥达隆为了顾虑他的心情,因此停顿下来,没有继续碰触、爱抚他的身体,但是他其实……其实……

  往奥达隆的背后看,真的有卡雷姆说的鞭痕,由于肤色较深,不很明显,却真实仔在,而且有好几条。他伸手触摸,手指沿着粗糙的痕迹来回,他不懂为什么奥达隆从来不提?为什么不让自己也分担他的痛楚?

  「我是不是很幼稚?成熟的大人不会撒娇,你们都把伤口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担心……我也应该试着这么做吗?」难怪快乐的成熟大人很少,经常这样憋着憋着,一定满身内伤。

  「但是我喜欢你对我撒娇。」

  真的?绿色的眼睛一亮。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在我的面前,爱撒娇就撒娇,要哭就哭,想笑就笑,我都喜欢。」手捧着安杰路希的脸,看着掌心里的白皙因为自己的言语逐渐转变为迷人的绯红,奥达隆难得细语轻声:「我们之中,有一个是成熟的大人就够了。」

  「你……你是在说好听的话哄我……」

  哄得他好高兴,又有一种甜蜜无谓的懊恼……自己这么容易被哄,以后怎么办呢?

  「那么,我想要什么,都能说出来吗?你都会办到吗?」

  贴着自己的柔软身躯变得有些热,奥达隆没多想原因,顺口回答:「当然必须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那我……想要继续……」

  第二十八章

  「继续什么?」

  安杰路希的脸颊、颈子、耳朵都红成了一片。「你、你是故意的!想要我说出……说出丢脸的话!」他气呼呼指控。

  奥达隆依旧皱着眉头不懂,他只好豁出去了!

  「我……我想要你继续抱我、吻我……做……做所有你想做的事……你就是要听我说出来,对不对?」

  奥达隆望着那张快烧出烟来的嫣红脸蛋,惊喜得不敢相信。确实,那是他十分愿意听见的话,但这次真的是冤枉,他没妄想话题会转回来,听见如此坦率的要求。

  「所有想做的事?我不懂那是指什么?」他笑得毫不良善。既然已经被误会,他不介意继续扮演坏人。

  可恶!安杰路希放弃言语的纠缠,伸手抓住奥达隆残余不多的上衣。「不懂的话,我教你好了!」

  正好,有件事他一直都想试试看,他接着双手用力往左右一撕──

  布枓完全没有破,连一丝裂痕也没有!双手用力到指节泛白,就是扯不破。他真不明白,卡雷姆撕裂尼古拉的衣服明明跟撕纸张一样轻松不是吗?为什么他却不能撕破奥达隆的衣服?

  奥达隆任凭他一阵乱来,看着他遇到挫折,又是瞪眼睛又是皱眉头,不高兴写满在脸上,才笑着捉住他的手。

  「我很享受你的表演所带来的乐趣,玩到动怒却没有必要。看好了──」说着双手拉住安杰路希的衣襟,一起用劲。

  精致华美、用料实在的衣裳发出惨烈的临终嘶吼,当场四分五裂,再也遮蔽不住主人的胴体,裸露出一身雪白细嫩。

  衣服被男人凶狠地撕烂,还鼓掌称议对方好厉害,这么离谱的事,恐怕只有安杰路希做得出来。

  然而他的崇拜才表达一半,奥达隆忽然哼了一声,蹙起眉头,弯下身,用脑袋顶住枕头,左手按着右胸口,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怎么了?」安杰路希关切地问。

  「用力的时候……牵动了伤口的肌肉……」

  真、真是笨蛋!「那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我们改天再、再继续?」

  奥达隆没说话,翻过身,倚着大枕头半坐半躺在床上。本以为这代表同意暂停,没料到他一调整好位置,就伸手抓住安杰路希,一把抱到自己身上。安杰路希吓了一跳,不得不抬腿跨过他的腰,骑在他身上。

  四目相接,安杰路希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知道奥达隆没有中止的意思,而且这种姿势……好丢脸!

  「我先休息一下,你帮忙我脱吧?」

  安杰路希红着脸答应了。

  除了奥达隆的上衣很容易,治伤的时候已经脱掉大半。

  但是,往下遇到长裤,面对伤得比右胸重、挪动也更不方便的左大腿伤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奥达隆要他拿取小桌上的药用银刀,问:「我还有多余的衣物吗?」

  「嗯,昨天才在镇上买了好几套。」

  他听了点颈。「那就用割的,你怎么方便就怎么处理。」

  哦,好大方!安杰路希手握刀柄,慢慢往下移动,伸手拉开奥达隆腰上的皮带,刀身贴着小腹伸进去。金属的冰凉触感令奥达隆深吸一口气,可以看见结实的腹部肌肉明显一缩!他觉得非常有趣,不认真割布料,却拿着小银刀移过来移过去。

  「小心一点!」奥达隆翻眼瞪人,他可不想多添伤口。

  「你很害怕吗?」

  坏心眼的笑容,难得有机会展示在这个总是处变不惊的男人面前,安杰路希的胆子大起来,割开一部分裤腰,刀身往下深探,光滑的刃面攫取了体温,不再冰冷刺人。

  他把持着刀柄,沿着健壮的大腿根部,找到两腿间的鼓胀之处。那里已经相当坚硬,形状也变得凶猛,困在长裤里似乎很不舒适,他带着一点恶作剧的心态,稍稍使力压下刃面──

  奥达隆眉头一紧,低促喘息了一声,受到戏弄的部位猛然外挺,形状瞬间变得更鲜明、也更坚硬,狠狠惊吓到安杰路希,刀身不觉抖了一抖。

  奥达隆赶紧捉住他持刀的手,气息不稳地警告:「别胡闹!你不要害得自己往后不幸福。」

  「胡、胡说八道,才没有关连!」

  安杰路希火烫着脸,匆忙移开银刀。

  他不敢再乱来,专心忙了半天,几乎要气喘吁吁,才终于割开奥达隆的长裤,将已经不适合狭窄的坚硬之物,从布料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他还担心会看见,赶紧闭上了眼。

  然而,那一份担心是多余的,奥达隆根本没留下足够发呆的空档,安杰路希刚才在他腿间磨来磨去的笨拙动作早已经害得他情欲翻腾,再难忍受,一等到完成工作,马上擒住手腕拉到身前,左手取走了银刀。

  他出手极快,银光忽忽闪动,安杰路希下身的衣料转瞬化作纷飞的布片,在空中略一盘旋,落在床上、地上,片刻间一丝不挂。

  利用完毕的刀子被随便扔到地板,清脆的敲击声未止歇,奥达隆已一手拥住爱人雪白的裸身,另一手插入柔顺的发间,压向自己,吻住两片柔软唇瓣,饥渴索求着双唇中的甜蜜。

  「嗯……嗯……」

  迷乱的低吟在热吻的间隙断续泄漏,安杰路希半趴在奥达隆身上,赤裸的肌肤相互偎依,下身的两具坚挺也彼此擦动摩弄着。

  自己的反应是那么样的热情,温度毫无节制一步步升高,安杰路希不禁怀疑最后会擦出火花、燃烧起来。

  奥达隆像是终于满足了,又彷佛是单纯的亲吻已不足够,他低低地叹息,双臂猛然收紧,听着怀中人的高亢娇声,咬住对方的耳朵:「……身体,再上来一点。」

  模糊间,安杰路希感觉到自己的臀部被托着往上推了推,他配合着力量的方向挪动身躯,跨跪在奥达隆的腰腹两侧,两手搭着他的肩头,在高出一个头的位置,以不习惯的角度俯视着那对漆黑眼瞳。

  奥达隆用较有力的左手抱住安杰路希的腰,保持他的位置,右手手指则来到圆润的双丘之间,探进后方的入口。

  安杰路希忍不住叫出声音,外物人侵的感觉是有点怪异,令他备感羞耻的却是那种侵入所代表的最终目的,绝不仅仅是手指而已。他不自觉想往上提起身子,腰部却被紧紧扣住。

  「别逃……」手指追上来,尽根没入。

  他「啊」的一声,双颊飞红,一路蔓延到了耳后。

  「难受吗?」

  金发往左右轻甩,眼眼睫低垂,视线羞于接触。「不、不会。」

  「那为什么逃?」

  「不……不知道……啊、啊、奥达隆不要──」声调在后段陡然拔高走音,因为那指头太不安分,竟在他体内恣意活动,不一会儿又添进第二指,搅动着内壁。

  感到后穴从内部被扩张开来,安杰路希乱着呼吸,圈抱住奥达隆的颈子,将身子偎向他。

  奥达隆扣着对方腰部的手于是轻轻移动,安抚着对方的恐慌,让他逐渐适应体内的异物感。

  奇怪的感觉慢慢消退,被更多的热流取代,而它们全都涌向那昂然勃起的部位。

  安杰路希不确定自己是想闪躲、还是迎合?腰部随着奥达隆手指的挑弄轻扭着,两人中间火热挺立的欲望也再次亲昵摩擦,引发更大的冲击,甚至颤出了几滴晶莹。

  但是还不够……要攀至顶点还不足够……安杰路希觉得自己只是带着渴望在高峰附近徘徊,离得那么样近却无法到达。

  他有一股冲动想伸手抚慰自己,又怕放开手会稳不住身体,为难之际,耳边传来魅惑的低沉嗓音:「想要我握住它吗?」

  安杰路希点头的动作有点艰难,不是意图抵抗或不情愿,而是这副身躯越来越不易受控制了。

  「手撑好了,别摔下来。」

  安杰路希听话照做,手臂撑在奥达隆的肩上微微颤动。

  奥达隆松开扶持着他腰身的手,来到前方。仅是指尖轻轻触及,他就发出一声低叹。

  然后五指圈握,掌心的温暖将他的欲望整个包覆住,轻轻擦动了两下,安杰路希的身体一阵颤抖,双腿支撑不住跪姿,不顾奥达隆的手指仍在体内,往后跌坐在他的腰上,随着他的动作细喘呻吟,又因为声音太放荡,几次想要忍住。

  奥达隆加快了手掌的催动,同时柔声劝着:「不要压抑,叫出声音来,我喜欢听。」

  安杰路希觉得自己糟糕透了,只是听见奥达隆说喜欢,就觉得做什么都甘心情愿,喉中释放出连串的煽情呻吟,连肌肤的雪白也起了变化,泛出诱人的桃红,均匀晕染着整副身躯。

  很快的,他的头颈后仰,白浊的温热溅上对方的胸腹,接着一侧,金发披落,垂在奥达隆的胸膛上,无意间也沾上了些许乳白体液,透着难言的情色暧昧。

  安杰路希的手臂虚软,骨头也一并消失,就这么圈着奥达隆的颈子瘫软下来,趴在他身上,一条腿微微屈起,怕碰触到大腿伤处,改从腰侧勾着他。

  翠绿的眸子收起,轻轻闭上,安杰路希靠着男人的肩窝,静静喘着气,潮红的肌肤点缀着一层薄汗,莹亮彷如钻石。

  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说话的力气:「……我……我是不是太快?你还没有……」小腹仍被对方的耸立顶着,让他满怀歉疚。

  奥达隆伸手拨弄他微湿的金色前发,蕴着笑,亲吻他微红的眼角。「不必在意,我等下一次。」

  「什么下一次?」

  他的疑问,奥达隆只是一笑,大手一遍一遍顺抚着他的裸背。

  安杰路希刚享受过一次高潮,全身都放松了下来,背脊的温柔爱抚别有一种舒适惬意,他轻咛着,发出猫咪般的慵懒细声。

  当他正要决定这是睡觉的好时机,奥达隆蛰伏在他体内,几乎被他遗忘的手指却彷佛苏醒过来,慢慢开始活动。

  「嗯……不要……不要了……我……」他想说我好累,可是他的身体却没有想象中疲倦,反而在对方的手指擦过特定的位置时,会禁不住的颤悸、紧张,几乎就要弹跳起来。

  他发出难忍的声音,然后又是一次碰触,他伸手抓佳奥达隆的手臂,弓起了身子,唤着对方的名字。

  奥达隆在呼唤声中靠近过来,吻着他,对象却不是辱,而是落在他的胸口、那粉色的乳尖,先是唇瓣的接触、舌尖的舔舐,尔后是湿润的感觉紧紧缠裹。

  安杰路希垂下头,微弯上身,发出焦急害羞的喘音。

  来自后方的刺激始终没有停歇,奥达隆的一只手又挡在腰后,他在无处可躲的逗弄之下惊讶地发现,原以为疲软无力的部位已逐渐恢复活力,勃发的状况甚至更好。

  体内掀起的兴奋虽然和前方的抚慰不太相同,刺激的程度却难分高低,纵使毫无经验如安杰路希者,也知道再继续下去,很快又要迎向高潮。

  奥达隆却在此时放缓动作,保持住对方的亢奋,但不进一步加深。他离开已由粉色转为嫣红的乳尖,转而亲吻锁骨、颈子,温柔得几乎像是种折磨。

  「这次,等一等我吧?」

  然而,当奥达隆扶着他的腰,挺立的前端抵住那一处紧窄时,却犹豫了。

  「怎么了?」安杰路希紧张地眨着眼,问他。

  简单的说,是润滑的问题。奥达隆可不像某人,随身携带着应用物品,而那通道又非常紧热且干涩,一旦直接闯入,撕裂伤难以避免,他实在舍不得。

  安杰路希听说过一些相关知识,看到奥达隆为难的模样,猜得到症结处,脸颊微微一热,轻声说:「你弄痛我好了,没有关系。」

  他的允诺似乎是一种极大的刺激,抵在入口处的炙热感很惊人地增强了,安杰路希知道奥达隆忍耐得太久了,不愿再让他因等候而难受,双手掐住他的肩头,眼睛一闭,就要硬坐下去。

  可是他却遭遇到阻挡。

  不解地睁开眼,奥达隆正以相当微妙的诧异眼神瞪着他。「竟然用那种慷概赴死的表情,我可不能同意。」

  他将他抱近过来,安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左手一伸,掌中多了涂抹面包用的蜂蜜和奶油,各瞄了一眼,又把蜂蜜放回原处。

  「你现在肚子饿,要吃面包?」奥达隆进不来,所以放弃了,他好失望。

  奥达隆笑了笑,没有继续去拿面包,反而要他像先前那样扶着自己趴好。安杰路希虽不明白,仍然照做。

  「稍微把腰往后抬高,腿再开一点!」

  下达的指示越来越露骨,安杰路希压抑着羞怯,一一办到。

  他微闭着眼,感觉到已十分熟悉的、奥达隆的手指又返回后方的入口。知道对方没有放弃的打算,安心之际,他悄,悄放松臀部肌肉,顺利将两根手指一起容纳。

  只是,进来的似乎不仅仅是指头?

  他愣了一下,发现偷溜进来的是一小块奶油,马上惊叫起来,奥达隆无视他的慌张,轻轻一抹,将奶油涂在他的身体里。

  「奥达隆!你在做什么?不要……不要这样子欺负人!」他、他又不是面包,为什么要涂奶油?

  安杰路希慌乱扭动,企图闪躲,可是那手指怎样都甩不出去!

  「……我不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

  奥达隆的这句话说得非常心虚。他的出发点虽不是喜好,要说做起来不愉快却是骗人的。

  「使用奶油润滑能大幅降低你的疼痛,减少受伤的机会,是没办法之下的替代品。而且……也能使食物更好吃。」

  抱着安杰路希解说的同时,涂抹的动作也没有停歇,讲到了最后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心术不正、近乎变态。

  他的手边没有专用的润滑用品,心里的抱歉货真价实,然而面对这种充满情趣的变通方式,他的亢奋也同样无法否认。

  「以后、以后吃面包怎么办?」安杰路希的语调急切,他好忧心以后涂奶油的时候,都会想起自己被玩弄的这一幕。

  「吃得更有情趣,不好吗?好了,别再……乱动了!」

  奥达隆压制住他的肩头,呼吸显得有些急促。下身的状态已足够亢奋,禁不起安杰路希挣扎时候的摩擦挑弄。他低声在他的耳边安抚着:「乖乖听话,就算你说不怕痛,我却很怕,我不喜欢你受伤疼痛。」

  安杰路希发出一声类似啜泣的呜咽,软软倚在男人身上,不再继续挣扎。如同奥达隆很难应付他的撒娇,他也抗拒不了对方体贴温柔地说话。

  随着沾取奶油的手指在体内的摩动,他索性把脸也埋藏往奥达隆肩上,反正那张脸除了发热发红、发出乱七八糟的呻吟以外,别的也不会了。

  奥达隆起初还有点担心,在这种天气里,奶油本来是冰冷的块状物,恐怕效果不彰。

  幸好,他的忧虑很多余,安杰路希的身体如此炙热,奶油一触及,很快就化开来,融成了油液状,随着手指的匀抹,在幽密的通道内渐渐扩散,手感也越来越是滑嫩。

  他以指腹沿着柔软的内壁一再来回,不放过任何一处,耐心、仔细地涂抹均匀,还得分神对抗那一声一声的轻咛低叹,防止他的理性如奶油般轻易消融。

  好不容易,他撤回指头,引带着少许奶油沿着大腿溢出,闪着油亮的浅金光泽。

  十足强力的视觉冲击,胃口大开的却是情欲,不是食欲。奥达隆毫不怀疑,自己手中若有足够的奶油,他会抹遍安杰路希的全身,再一口一口舔个彻底。

  他一手捉住那张东躲西藏的脸蛋,啄着颊上的那片绯红。「你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美味。」

  「我……我又不是面包。」

  「你比面包甜得多了。」

  「变态野蛮人!」

  他晕红了脸,用幽怨的语气轻声骂,眸光含着水,妩媚诱人,与其说是埋怨,更像是在勾引对方。

  奥达隆胸口的热火一下子烧窜起,他不再迟疑,微一用力,前端挺入了窄小的穴口。

  虽然经过充分的润滑,撑开的感觉仍是远远大过手指,安杰路希短促地叫了一声,全身紧张,差点把他硬推出去。

  奥达隆稳稳抱住他,抬起他的下颚,转向自己。

  「身体放松,注意力摆到我的身上来,只要想着我,不必看别的地方,不要想任何其它的事……」有如催眠般不断说着,一面用手和唇爱抚着对方。

  他在安杰路希的裸身落下一个又一个情热的吮吻,制造出深浅不一的红色印痕,随着对方一点一点的沉醉与放松,抓紧了节奏,扶持着那副纤瘦柔软的身躯,缓慢缓慢的往下降。

  终于,安杰路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奥达隆的大腿承接住,于是放下重心,将对方的坚硬之物紧紧包覆住,吸纳在体内。他微仰头,长长叹出一口气,有一股充实感盈满身躯,他从未体验过。

  「全都进去了?」他小声问。

  奥达隆停下抚吻,应了一声:「嗯,你很……」

  安杰路希立刻截断他:「不许说我很有天分!」

  「好吧,」他笑着:「你很温暖,含住我的那个地方。」

  「……废……废话……难道你那里结冷的?」

  「你很需要学习在这种时候如何有情调地讲话。」奥达隆伸手在他臀上捏了一把,安杰路希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这样的声音好多了。现在,试着抬起身体,不要急,速度慢一点。」大手包覆着柔软的臀丘,缓缓揉动,鼓励着他。

  安杰路希本来以为是要调整姿势,毫不迟疑抬动腰臀,栖息在体内的坚硬藉助奶油轻易滑动,自然而然退出了一部分,内壁受到摩擦,引起的感觉出乎意料刺激,他一阵慌张,立即又坐回去不敢乱动。

  然而这个急遽的降下,推挤而入的力道比方才的缓慢退出更猛烈,双方都是一阵颤动,安杰路希双手紧揪住奥达隆的肩头,搁在自己臀丘上的大手也突然一紧,两人同时重重喘了一口气。

  「奥达隆……」安杰路希露出求救的眼神。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可是太羞耻了他办不到。

  果然太勉强,奥达隆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臀部。「我来吧,你待着不必动。」说着揽住他的腰,尝试改变位置。

  安杰路希没办法不去注意那较为迟滞的右半身,他不希望奥达隆的伤势恶化,急着说:「我、我可以,再让我试一试!」

  「你确定?」奥达降怀疑地望着他,他却尴尬地回避开。

  他才不确定,也看得出来这样的主动姿态有多么放荡,但他还是手按奥达隆的肩头,羞涩地提起腰,抬高到几乎要分离时,再缓慢降下,一寸一寸收回体内。

  很简单的动作,不过重复了几次,安杰路希的脸庞已潮红一片。每一回他含着奥达隆,将那份巨大与灼热收入身后的穴口,都像一次小小的高潮,诱发出难以自制的呻吟。

  「啊嗯……嗯……」绿色眸子蒙上了一层水气,宛如一泓碧绿深邃的湖水,摇荡着浓浓情欲,他用带着几分慵懒的绵软声调,呢喃着:「……我做得……做得好吗?」隔着水雾望出去,奥达隆似乎也沉醉在同样的情绪中,呼息浓重,享受着爱人的温热紧缚。

  他没有出声,直接攫住安杰路希的唇,用热吻代替他的评语。

  对奥达隆而言,感受很复杂。安杰路希纯真的奉献,常然十分诱人;但是那不纯熟的律动,却像极了欠缺认真的调弄,搔着敏感处,而不给予满足,非常非常折磨人。

  他终于被逗到了极限,一把抱住安杰路希的腰,将他翻过身来。

  安杰路希旋转了半圈,被压着陷进暖洋洋的被褥里,他立时想起他的忧虑:「你的伤,不要紧吗?」

  「不管了!」

  管他什么伤怎么痛,要裂开要恶化,随便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他在安杰路希的体内激昂挺进,一下一下重重顶着,掀起一阵又一阵的热潮,卷住彼此。

  灿金长发在激荡中朝后一仰,飞散在枕上,雪白的身子弓着抬起,迎合着古铜色的健壮身躯,安杰路希双腿紧紧缠在对方的腰上,有时甚至造成往后退出的阻力。

  奥达隆的前额已渗出一层汗,爱人的紧致与灼热,美好得太过分了。「安杰……放松一点,你想一直把我困在里面吗?」

  「不、不可以吗?」安杰路希睁着迷蒙的双眼,痴望着奥达隆,「我喜欢你在我的身体里……好舒服好喜欢!你别……别离开……」说着又夹得更紧实了。

  热烈的鼓舞,害得奥达隆差点提前爆发出来。

  「你真是……」脑子发热,理性什么的一概不剩的感觉原来是这样,他第一次体会到。

  忘了左腿不适合出力,他抛下所有的顾忌,甚至平日的冷静稳重,失控般疯狂疼爱着对方。

  安杰路希在强烈的交合中再也不能思考,体内最敏感的部位一再一再被顶着、刺激着,快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伸出手,捕抓到强壮的肩背,便紧拥住不放,情热的喘息在彼此的耳际,是世上仅存的声音。

  「奥达隆……我快要……快要……」颤着声音,他已说不成完整的语句。

  奥达隆俯身将他收在怀里,紧扣着腰,感觉得到对方身体内的激动正传递到更加火热的后方,影响到了自己。

  绝顶的愉悦席卷而来,安杰路路希蹙起眉,在奥达隆的怀中,毫不保留的用身体与声音表达心中难以言喻的高亢情绪。

  两道灼热紧接着涌出,分别溅上自己的小腹、以及不住收缩痉挛着的身体里,他被搂得不能更紧。

  沉醉得不能自已的快感仍盘据着,安杰路希张开手臂,重新拥紧那个伏在自己身上、呼吸起伏不定的男人。

  他在心中满足地叹息……终于……他们终于完完整整属于彼此……从心,到身体,再也、再也不会空虚寂寞了。

  高潮久久不息,仍未褪去,幸福感已源源涌出,包围住他们更久更久。

  第二十九章

  似乎有微弱的说话声,安杰路希迷迷糊糊睁开一半眼睛,四周很暗,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是房间内唯一的光源。

  半明半暗的餐桌边隐约有两个人影,他揉揉眼,叫了一声:「奥达隆?」

  人声停止,背对着自己的人影转过身,令他安心的黑眼睛,是奥达隆。奥达隆后头,接着又探出一颗红褐色脑袋,笑咪咪挥着手。

  「卡雷姆?什么时候来的?」

  卡雷姆士在日落之后从药师谷过来的。

  他知道北武神和部属在早上的时候离开,安杰路希身边只剩下昏睡中的奥达隆,因此特别过来探望。

  没想到情况完全颠倒,为他开门的是应该躺在床上的伤患奥达隆,安杰路希则在热烈的欢爱之后,睡得香甜无比,根本不知道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卡雷姆还顺便充当医护人员,帮,忙奥达隆换药,接着就谈起话来。

  他看见安杰路希睁眼,立刻站起,一躬身行礼:「打扰了殿下的睡眠,真是十二万分过意不去!」

  「没关系……」安杰路希睡眼朦胧,手抓着棉被,不想、也不需要起来回礼。

  奥达隆走到床边,帮他整好睡乱了的床褥,手掌轻轻抚摸他的长发。「再睡吧,离天亮还早。」

  「嗯,你等一下来陪我。」

  不等他回答,又回到睡梦里。

  奥达隆亲吻爱人的额头,小心把抓着被褥的手塞进棉被里,再三确认一切完善妥当,才安心走开。

  卡雷姆在一旁看,跷起一条腿前后晃动,蓝眼睛带着笑,歪歪斜斜瞅箸他。「奥达隆,你的绷带绑错位置了,需要治疗的显然不是你那拥有野兽般不正常复原力的胸口和大腿,而是大脑啊!丢着伤势不顾,却去拥抱美人,是受伤不严重,还是美人会逃走?答案似乎是第三个,你在我身边耳濡目染那么多年,终于长大成人,老师好感动!」说着抓起衣角,假装擦拭泪水。

  奥达隆哼了一声,幸好光线昏暗看不出他的脸颊一瞬间转红。他并不辩解,也懒得问卡雷姆为什么总是看得出这一类的事情。

  他迅速转移话题,询问药师谷以及兰瑟的情况。

  这个话题实在转移得太好,卡雷姆明快的脸色刹时黯淡一半,他闷闷抱怨:「药师谷,世上最无聊的地方!奥达隆,我真的宁可跟你作伴也不愿忍受那里的……呃,悠闲?」

  「我真是受宠若惊。」

  「幸好,我们还有一点小小的运气,兰瑟殿下喜欢那个鬼地方、以及那个鬼药师!」他用力一蹬,椅子朝后仰靠着墙壁,双腿就这么顺势抬到餐桌上。「啊——多么讨人厌的家伙,偏偏医术真的很好啊!西奎拉和药师谷一点都不有趣,所以我想回家了!反正有乌斯顿照顾殿下,我已经以私人名义重金聘用他,一个细心周到的好保镖,我想你不至于反对吧?」

  「这个乌斯顿到底是谁?」奥达隆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四殿下没有告诉你?」

  他分神看了一眼睡梦中的安杰路希,恍然叫着:「我的老天,你们竟然这么忙!奥达隆,好色要分得出轻重缓急,你没有学到这一点,实在非常、非常情糕!」

  「你就是那个唯一没资格教训我的人。」

  「噢,我喜欢唯一这个词。」他开心笑着。

  奥达隆无奈地叹气,任友人挪揄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知道乌斯顿是谁,原来又是一个欠下人情要还的对象,他开始觉得自己需要列一张图表,详细记录日后还债的对象、顺序,以及他们的所在地。

  「你刚刚说想回家,有具体的时间吗?」他又问。

  「天亮就走。我猜我的通缉令大概传遍了米卢斯,必须尽快回去抢一张做纪念才行。」

  听卡雷姆的语气,简直像是赶着去抢夺某位大师的名画,半分认真的程度也没有。

  「你不担心被捉起来严厉惩处?」

  「老实说,我不认为那样的事情真的会发生。」

  奥达隆点点头,他也有同感。

  「那么,」卡雷姆站起身,捞起随便挂在椅背的宽边羽毛帽子,扔到头顶上。「两位殿下都交还给你,我们王城再会。」

  「……卡雷姆。」奥达隆犹豫着叫住他。

  「嗯?」

  奥达隆打算说的话让他自己有点尴尬,他做了几次深呼吸,鼓起勇气直视那双带着戏谑意味的天蓝色眸子,诚挚地开口:「你……你是我最需要感谢的人,我很庆幸在艰困的时候拥有你的帮助。这一份重大的恩情,在我终于能够报答之前,将会铭记在我的心头,绝不敢忘记。」

  「噢,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我可不打算让你欠得太久,」他拍了拍奥达隆的肩头。「你就带着满心的焦虑与不安,等候着本大爷上门讨债的那一刻吧!」

  「喂,别太狠了。」

  卡雷姆咧嘴一笑,亮出一口白牙,然后转身离开。

  安杰路希再度醒来。

  这次是因为棉被的掀动,有一丝冷空气偷偷溜爬上他光裸的大腿。他马上翻过身,抱住身旁的温暖物体。

  「你这么晚才来!」

  奥达隆笑着望向他。「你作梦很不专心,竟然还知道早晚?」

  「啊,你偷吃东西,是什么?」安杰路希舔了一下奥达隆的嘴唇,尝到食物的香甜,是很熟悉的滋味,睡昏了的脑袋却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抹了奶油的面包。」语气含着暧昧。

  「你、你是故意的!」

  安杰路希抓起枕头挥打。他现在记起舌尖的滋味是奶油的甜香,脸颊也整个烧红了。

  奥达隆哈哈大笑:「现在是半夜,我可没有什么选择啊!」

  虽然受伤之后灵活度下降,他仍旧轻易抢下安杰路希手上的「武器」,塞回脑后。

  刚躺下,安杰路希已等不及爬过来,手环住他的腰,枕着左边肩窝蹭了蹭,抢先选好舒适的位置。

  真快,他才刚醒来不到一天,对方已经没把自己当成是伤患了!

  奥达隆苦笑着,拉上棉被,将两人一起密密裹好。

  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抚弄安杰路希的脊背,从发间溢出的清淡香气,闻着仍像是在梦中。

  安杰路希困得要命,等到奥达隆来陪,却又舍不得马上睡觉,手摸到他的旧伤痕,想起他背上的鞭痕,想起他孤单一个人的二十多年岁月,决定现任就要告诉她。

  「奥达隆,来找你的路途中,我决定了一件事。」

  「从此以后,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乖乖听?」

  「你想得美!」他对他吐了吐舌头。

  「我决定,把我的姓氏给你,你以后跟着我姓巴特瑞克,成为我们家族的一分子。」

  「……跟着你姓巴特瑞克?」

  这个提案很大胆、意外,姑且不论在台面上可能有的影响,即便在私底下,对个人的情感也是极大的冲击。

  奥达隆沉默片刻,才说:「……卡雷姆跟你说了一些我的事情,是吗?」

  安杰路希点点头。「为什么你自己都不跟我说?」

  「我想我从来不提,是希望自己可以不在乎。」

  「你很在乎吗?」

  「我也……搞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无论在乎与否,都不会改变什么。」

  「谁说不会改变呢?你以后有我,你有姓氏,有人要,有人爱,有我做你的家人,情况难道不是变得更好?」

  安杰路希带着一股骄傲与自豪,抬眼看着奥达隆,那张棱角分明、五官深邃的脸庞挂着他从未见过的古怪神情。

  他在许久以后才弄懂,那是奥达隆受到感动,觉得不好意思的模样。这时候,他只觉得紧张。

  「你、你是不是不想要?」

  奥达隆微微一笑。「我想想……奥达隆·巴特瑞克,无名氏之子,听起来怎么样?」

  糟透了!他立即予以纠正:「是安杰路希亲王深爱的男人,这样才对。」

  「是吗?好像真的很不错。」

  「当然!不只是不错,我们在一起,以后还会更好、更好……」他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奥达隆轻捏他的鼻子。

  「睡吧!你现在需要的是更好更好的睡眠。」

  他强撑起沉甸的眼皮,瞥了一眼,用逐渐变得含糊的嗓音说着:「我醒来的时候,你会在吗?」

  「我不知道我还能跑到哪里去。」

  他感到很满意,于是闭上眼睛,心里却还不放松。「那……后天也在吗?」

  「嗯。」

  「大后天呢?大大后天呢?」

  「都在。」

  「那么,大大大后天……」

  这次他没听到回答,已经睡着。不过他毫不担心,他知道答案是什么,奥达隆会在他的身边,每一天。

  万一不在也没关系,他就去找他,而且一定一定……会找到他。

  奥达隆恢复得很快,经过七、八天休养,肢体活动已经跟平日没有差异,绷带也越来越像件突兀的装饰品。

  他跟安杰路希都去过几次药师谷,兰瑟的病况稳定有起色,也很适应居住的环境。在西奎拉,似乎不再有奥达隆需要挂心的事。

  噢,当然药师不客气的态度是一个大问题,安杰路希和卡雷姆都持相同的意见,奥达隆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他有本事,当然可以嚣张。」

  每次他这么说,安杰路希都会气呼呼的不肯认同。

  这一天,奥达隆已准备好,是时候离开这座依附着药师谷发展的城镇,踏上返乡道路。

  「快起床,我们要离开旅店了!」

  整间客房,包括奥达隆,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片尘不染,剩下赖在床上一团乱的亲王殿下。

  奥达隆弯下身,耐心叫了他几次。安杰路希缩在温暖的棉被里扭动着身躯。懒洋洋哼了几声,从棉被里伸出一双手,找到不断出声吵他的来源,勾住了颈子,朝自己拉近。

  他本身出的力气不大,比较像是挂在对方身上。奥达隆没抵挡,顺势低下头去,让安杰路希在他脸上唇上吻个不停。这个没睡醒的家伙,搂人倒是搂得很紧,还不自觉发出逗引人的亲昵咛声。

  奥达隆索性扔开行李,脱下大衣,大手一下子从安杰路希的腰下窜进衣服里,抚弄起对方滑嫩的肌肤,满意于总算恢复正常灵活度的双手。

  安杰路希往后一缩,睡意消失一大半。「你做什么?」

  「不就是满足你的要求?」

  「我、我只是在赖床。」可没有要求奥达隆用「钝器」顶着他。

  「所以是不要的意思吗?」他继续在颊边吻着,两只手都伸进衣服里。他的行为在康复之后变得相当大胆。

  「也不是不要……」安杰路希奋力压制奥达隆毫无分寸的手,昂起头,抬高了姿态,「如果你很坚持,我允许你用温柔恭敬的声音请求我,对我说『亲王殿下,请赐予属下拥抱您的荣幸』。」

  奥达隆低声一笑。

  「真是非常糟糕的建议,我得让亲王殿下从这种愚蠢的梦想中清醒过来才行。」

  手指一拉,睡袍上的缝线纷纷绽开……

  太阳爬升了好大一段,安杰路希才从激情中渐渐脱离,绯红的脸庞缀着晶莹汗珠,偎在爱人的怀里,轻轻喘着气。

  「这次……不太一样?好像比较……比较……」经过一番考虑,他使用了威猛这个词。

  奥达隆扬起眉。「原来你嫌我上次不够。」

  「那时候你受伤了,力不从心很正常,我可以理解。」

  安杰路希流露出的体谅眼神,实在是对尊严的一大伤害。伤势的影响,奥达隆只愿意在心里偷偷承认,嘴巴上依然修硬。

  「……我是怕你从前没有经验,不节,制的话,身体会受不了。」

  「哦,真的?」

  「你需要教训是真的!」

  「咦?等一下、等一下!你刚刚说我们得离……离开……啊……」挣扎转为叹息声,又一变成为甜美的呻吟,安杰路希再度陷进爱人的怀抱里……

  最后,他们多延了两天才真正退房离去。

  米卢斯王城经历了一连串的情报混乱。

  远在寇兰、西奎拉发生的种种,讯息更新的速度当然不可能同步,甚至连讯息的内容都隐藏着众多诡异之处。

  外界没有人完全清楚细节,只知道兰瑟已安全送抵药师谷,奥达隆在中途负伤,失踪的绿翡翠殿下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也出现在那里,擅离职守的卡雷姆则跟随着亲王殿下。

  卡雷姆的通缉令已经撤销,强加的诱拐亲王罪名也一并撤销。

  至于擅离职守的部分,国王在今日做出裁决,拿掉他宫殿骑士团、卫戍骑士团的兼任团长头衔,保留禁卫骑士团团长身分,停职停薪一年。

  这样的处置实在是……实在是……

  「该死的不痛不痒!」德拉夏诺瓦将文件摔在自宅的书房地板上。

  其实,处罚本身是严重的,如果对象是一般人。

  但是卡雷姆不是寻常百姓,甚至不是寻常贵族,他是富可敌国的佛利德林家子嗣,最不缺的就是钱!生性又爱玩,还停职让他无忧无虑玩乐一年?

  德拉夏诺瓦气得要,最近所有的事都不顺他的心意!兰瑟不但没死,听说还在逐步康复中;奥达隆也没死,并凡成功达成任务;那个安杰路希和卡雷姆私下出城出国,四处乱跑,也没得到相应的惩罚?

  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寇兰举国上下尽是废物吗?

  他必须提醒国王,过于宽大的处置将导致何等严重的后果,惩处必须重新审定!

  然而,不顺遂的命运再次打击了德拉夏诺瓦,国王以疲倦为由,拒绝他的求见,他却在谒见厅外的大走廊看见尤金。一瞬间,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你、你回来了!什么时候?」

  「是疏于知会阁下了,不过,我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尤金优雅从容的姿态依旧,却缺了几分礼数,少了些许笑意。

  德拉夏诺瓦很快就明白这一切代表着什么,难怪国王的态度转变得如此迅速!「原来……是你的缘故!你对陛下做了什么谄媚、扭曲的进言?」害得自己遭到疏远。

  尤金微揪起眉。

  「我更想责怪阁下,你从前都做了些什么?今天又打算如何陷害我的弟弟?佛利德林家的子弟绝不任人欺侮,阁下应该很清楚。」

  「哈!」侯爵发出尖锐不含笑意的笑声。「所以你要回来,待在米卢斯?不管你的任期仍未届满?」

  「是的。」

  德拉夏诺瓦刹时变了脸色,笑声止消得又快又尴尬。他不明白,离开两、三年都没有怨言,从不违抗王命的人,为什么……

  这很可能是他吞食权势的道路上最不愿见到的发展之一。他对尤金的了解有限,但是他清楚,美貌与气质在米卢斯是最吃得开的两件利器,上自王公贵族,下至市场小贩,人人都喜爱。而这位佛利德林家的嫡长子,在这两方面都拥有自己远远不能企及的高水平。

  尤金同时还是国王的童年玩伴,影响力的行职虽然很微妙,身为国王舅舅的德拉夏诺瓦可没有忘记,那些彼此不合的王子公主们争相缠黏着尤金的场面。

  他的心思飞快转着,瞪着尤金的眼里,畏惧与愤恨烧得越来越是炽烈,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实高估了对方的影响力。

  国王本来就在生气,因为德拉夏诺瓦疯狂的进言,他做出可耻的决定,最后竟然一败涂地!

  意志向来偏于软弱的国王,并没想到自己曾经大加赞赏过这个「邪恶」的计划,选择归罪于「逼迫」他采纳建言的德拉夏诺瓦当然比较容易。

  尤金不过是推了盛怒中的国王一把,加添一点怒火燃烧所需用的材料,使国王对德拉夏诺瓦的失望更强烈罢了,并不是什么迷惑人心的伟大影响力所致……至少,这一次不是。

  不过,他可没必要提醒德拉夏诺瓦这一点,他乐于被认为神通广大。

  而尤金的神通广大,在德拉夏诺瓦眼中,来路是十分不正的。蛊惑国王陛下夺走本属于自已的权势,这一定就是尤金打算做的事!他恨极、也怒极了!

  「简直是、简直是娼妓的行为!你不觉得可耻吗?」

  一抹淡淡红色在尤金脸上一闪而过,他随即沉下脸色,冷睨着对方。「总比国家沦为你个人的娼妓要好。而阁下对我人格的侮辱,将不会被轻易遗忘。」

  尤金说着径自举步离开,德拉夏诺瓦在他背后咒骂了些什么,他已听不见,更不感到兴趣。

  殿外,芬姬儿正等着他。

  「尤金!」公主漾着一脸花朵般灿烂的笑靥,手撩起曳地大裙罐,迎向他。

  尤金接住她高高伸出的一双手,亲吻手背。公主嫌弃这种过于生疏规矩的举动,招手要他低下头,掂起脚在尤金两边脸颊各亲了一下,才满意地勾住他的手臂,一起走下石阶。

  「你难得回来,所以我特别为你准备了欢迎宴会,就在今天晚上。现在,告诉我,你没有气我擅自作主,你喜欢有这个宴会。」

  通常,尤金的微笑会略带着困扰,这回却是一个单纯的笑。

  「我喜欢有这个宴会,也永,远不会生殿下的气。事实上,我正希望有个机会让大家知道我回来了,而且不再离开。」

  芬姬儿睁着迷人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望着他。「啊,尤金,无论是什么改变了你,都是令人高兴的好现象!」

  「我只是逃避得太久,该是面对问题的时候。」

  「明智的决定!而且你永远有全部柯尔家族、以及我个人的支持。」

  「而殿下则永远受到我的感激。」他微微躬身。

  「好吧,既然你不肯把心交出来,感激也算勉强可以接受。」

  芬姬儿轻轻扭过头,跺了一下鞋跟。

  尤余对她温柔一笑,王城的冬天已经来临,气氛却比异国暖得很多。

  ——全书完——

  后记

  米卢斯存在于一个架空世界,我把它想象成是一个童话王国般的地方。故事里,国王就是国王,其它王子就是王子(顶多加上排行数字),首都和宫殿也不需要名字,能够完全不命名地顺利写到最后,我感到非常高兴,我想这能减少毒者被众多西式名称弄昏头的程度,也能增加虚幻的不真实感。

  角色部分,将军是我向来喜欢的类型之一,他爱上不想爱的人,为了解决这个烦恼所以才有这个故事。安杰路希对我来说则是比较大的麻烦,他是个尊贵的美丽的被宠坏的少年,故事进行的过程中,认为他是欠管教的白目死小孩,以及觉得他好可爱好可爱的意见几乎势均力敌,我都搞不清楚他究竟是讨人喜欢还是讨人厌?我自己对他一开始并没有特别的感受,写着写着却不小心跟将军的心情同步,也喜欢上小王子了。到最后,可以说两个主角我都很喜欢!

  绿翡翠王子的进展过程中,有许多地方让我写起来特别头痛,包括兰瑟的部分、最后的床戏,以及卡雷姆的全部台词!但是它们都没有后记困难……每写完一个章节,我或多或少有一些感想,全部完成了,反而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说起。不过。有一句话我非说不可,那就是我很感谢在绿翡翠王子的创作过程中曾经给予我鼓励与建议的每一个人!也希望这个故事能带给观看的每一个人一些欢乐,谢谢你们!

  最后,附上我经常出没的地方,欢迎来找我玩喔!

  http://ww2.myfreshnet.com/BJG5/Iiterature/indextext.asp?free=1001260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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