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生态(下)+番外》———— 花祭春 

《原生态(下)+番外》———— 花祭春


  chapter 26

  谷以恒一觉醒来,到阳台呼吸新鲜空气时,看到了令他吃惊的景象——

  那盆原先快死掉的绣球,居然从土里冒出了一点点新芽。

  “幸亏没有扔掉!”谷以恒高兴地捧起绣球花。

  自从花谢以后,绣球就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叶子发黄,也没有蓄蕾,之前沈安晴还劝谷以恒把它扔掉。

  左看右看,谷以恒满心欢喜,“太好了,这是好兆头呢!”

  回到客厅,电视里的晨早新闻里正插播几则娱乐消息。

  “‘MAX’海外巡回演唱会首场吸引粉丝数万人——”画面塞满了尖叫呐喊的粉丝,镜头一转,凌小飞在台上投入地敲击鼓点的身影出现了。他在舞台灯光的烘托下,显得性感而迷离。

  谷以恒定定地看着。凌小飞每次给人的感觉都很不一样。

  他突然有点羡慕画面里那个大放异彩的孩子。

  不晓得凌小飞知不知道吴墨现在的处境。如果知道,他应该会不顾一切跑回来支持他的吧。

  想到这里,一种异样的情绪在谷以恒心中滋长。

  去到新的办公室时,吴墨已经来了,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那就麻烦你们了。”

  “早上好。”当他结束通话转过身来时,谷以恒笑笑地打招呼。

  “……早上好。”吴墨的眼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哦,这是我家的绣球花。”谷以恒宝贝地将小花盆放在窗台上,“本来以为这花快死了,没想到今天它居然发新芽,我觉得兆头好,所以带来这里,顺便给新办公室添点绿色,你觉得怎么样?”

  看着眼睛闪闪发亮的谷以恒,吴墨微微扬起嘴角,“随你喜欢。”

  “对了,”吴墨开始讲正事,“刚刚我联系过自由社团,他们下午会过来讨论下一期杂志的事情。”

  “好的。”

  现在“净瞳”的人手非常缺乏,杂志没有办法按往常的规格出版,所以吴墨和谷以恒决定和兼职的自由设计团体合作,浓缩内容,减少页数,将这一期的“净瞳”制作成特别册子的形式。

  这总比暂停出版要好。

  正在他们开始为新一期杂志努力工作时,电话铃响了。

  接电话的是吴墨。

  他听着对方讲话,眉头慢慢皱到一起。

  这一段静默的时间,让谷以恒紧张起来。

  不会又发生什么了吧?

  最后,吴墨说了一句“谢谢,迟点再联系。”后就放下电话了。

  “怎么了?”谷以恒马上问到。

  “‘净瞳’的归属权转移手续出了一些问题,尚威那边似乎有把事情闹到法庭的意思。”

  “怎么会这样?可那边不是都公开宣布‘净瞳’与他们毫无瓜葛了吗?”

  “话是这么说,可‘净瞳’的实际归属权还在他们手里,要是他们有意找我们麻烦,那也没有办法。”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吴墨想了想,“我下午出发到首都去,希望能找到可以帮忙解决问题的人。”他看着谷以恒,“我可能要离开这里几天,新一期的‘净瞳’就要你多操心一些了。”

  谷以恒点点头,“你放心吧。”

  下午,自由团体的人过来和谷以恒讨论杂志内容。虽然在某些地方大家意见不一致,但大体上特别册子的框架都出来了。

  晚上,看着会议记录,他突然有一点小小的成就感。按照这个进度,新一期的杂志应该可以按时出版。

  第二天的讨论会也很顺利,所有具体工作都分配完以后,谷以恒按事先约好的时间到印刷厂和负责人商量合同细节。

  “你说什么?”到了印刷厂,他才发现事情有变。

  印刷厂的负责人不好意思地回应,“真的很抱歉,但我们厂子昨天接到一个大订单,恐怕无法在你们要的日期替你们印刷杂志。”

  “可我们之前不是已经说好了么?这么突然……”

  “真的很对不起,我们确实很想帮你们的忙,可是……你们杂志的页数减了这么多,数量又不是很大,和我们的大单子比起来,利润空间小很多。昨天尚威联系我们,说他们公司成立36年的纪念册要在我们这里印,而且他们也没有还价,我们能获得的利润相当可观,所以……总之非常抱歉。”负责人也很坦白。

  “……那你还有什么相熟的同行可以介绍吗?或者能否帮忙联系一下别的印刷厂?”

  ……

  晚上,谷以恒正在发愁时,手机响了,是吴墨打来的。

  “……杂志的进度怎么样?”

  “嗯,具体内容都分配好了。”

  “没遇到什么问题吧?”

  “……没有,你放心。你那边呢?”

  “刚刚和律师讨论完,打算明天去拜访一个朋友,看他能不能帮忙。”

  “哦……事情能顺利解决吗?”

  “嗯。”

  “那就好。”

  “……你一个人处理杂志的事情,辛苦了。要是有什么问题,记得通知我。”

  “……好。”

  一通电话由头至尾,谷以恒都没有提及印刷厂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谷以恒就开始联系大大小小的印刷厂。

  可是,很多印刷厂一听到要印刷的杂志是“净瞳”就不太愿意再谈下去。

  谷以恒不死心,亲自跑到那些厂子去。

  除去利润少以外,印刷厂也有其他因素要考虑。跑了好几家厂子以后,谷以恒也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尚威旗下有数十个杂志品牌,本地大多数印刷厂都直接或间接和它们有联系。在经济形势不乐观的大环境下,没有哪个厂子想得罪大客户。

  小型的印刷厂谷以恒也去过,但说真的,印刷的质量不怎么样。

  好几个小时下来,谷以恒有些沮丧地倚着天桥的栏杆。

  此时,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慢慢停靠在路边。

  和吴墨那一辆很相像,但车牌不一样。

  谷以恒不禁多看了几眼。

  以前吴墨总是西装革履地从车里下来,再帅气地合上车门。

  现在这辆保时捷的车主下车了。

  是个又矮又胖的秃顶便装男。

  谷以恒无语地笑了笑,这么漂亮的车有点被糟蹋了呢。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吧,为了吴墨那辆被卖掉的保时捷,自己也要加油。

  肯定会有解决办法的,千万别气馁。

  另一边。

  吴墨刚从外面回到酒店,就接到来自发行商的电话。

  “吴先生啊,我听你们联系的那家印刷厂负责人说,他们拒绝了你们的订单,那……发行方面,能赶上时间吗?如果有问题,要及时告诉我们啊,要不我们会亏本的……”

  吴墨顿了一顿,“……放心,我们会妥善处理的。”

  合上电话后,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给印刷厂的负责人打电话,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傍晚时分,夕阳西沉。

  谷以恒看着手上的印刷厂名单。都走遍了,但真能合作的一家都没有。

  看来要告诉吴墨现在的状况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折中的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谷以恒接到了一通电话,是之前那家拒绝他们的印刷厂负责人打来的。他说他有一个姓郑的外地朋友想在这里开个印刷厂,前两天才安置好设备等器材。

  “如果你现在有空的话,你们或许可以谈谈看……”

  “当然有空!那我们在哪里碰面?……”

  那位郑先生看起来是个非常和气的人,他开着车载谷以恒到新开发的工业区去。他在那里有一座大仓库,里面的印刷设备都是全新的,光看外型就知道很先进;而且“净瞳”需要的纸张他那里也有。由于谷以恒他们是郑先生的第一个顾客,所以印刷的费用也好说。

  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了。谷以恒在回去的路上想着,起码不用让吴墨多操一份心。

  这一头,谷以恒走了以后,郑先生就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隔天,谷以恒一醒来眼皮就跳个不停。

  当他去到办公室时,发现办公室的门锁被撬开了,里面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桌子和椅子都打翻了,玻璃窗被严重破坏,就连绣球花都连泥带盆摔在地上。

  谷以恒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想报警,却在按下按键的一刻停住了。

  这是很明显的蓄意破坏,有人摆明了要给他们找麻烦。

  如果真是尚威找人干的,即使找警察也没有用。

  他拨通了吴墨的电话。不知道吴墨在那边有没有危险。

  “喂,吴墨吗?你那边……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没事就好。这边的办公室被人破坏了……我?我没事,看来我们暂时要换个地方了……”

  想来想去,谷以恒给韩如斯打了电话。

  韩如斯最近经常跑去老板那边住,他这边的房子空了下来,而且他家的客厅很大,用来当临时的工作室刚好。

  韩如斯知道事情的经过后,很爽快地答应了,“当然可以,你随时都可以过来!”

  “如斯,谢谢你。”到韩如斯家里和他碰面后,谷以恒对他说。

  “这么客气干嘛!”韩如斯点了点他的额头,“你有什么困难要和我说,我一定尽力帮忙。别什么都扛在身上,你又不是超人。”

  谷以恒笑着点点头。

  韩如斯看着他,“没想到你还是留在了‘净瞳’。挺辛苦的吧?皮肤都变差了。”他一边说一边捏了捏谷以恒的脸。

  “只是这几天特别忙而已。”

  “……为什么不告诉吴墨印刷厂的事情?”

  “……除了不想让他分心以外,也有我自己私心的考虑……”谷以恒沉默了一阵,“我想证明给自己看,我能帮他的忙,能在他困难的时候为他出点力……”

  韩如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给他无言的支持。

  晚上,当谷以恒准备睡下时,吴墨打电话来了。

  “吴墨?怎么了?”

  “……睡了么?”

  “正准备。”

  “……我想了想,这一期的杂志……先暂停出版吧。”

  “为什么?”谷以恒坐了起来。

  “……我没有想到尚威那帮人连办公室都去破坏。出于安全的考虑,还是先停一停吧。今天这边出了一点状况,我还得在这里待一个星期。你自己在那边处理杂志的事情,我怕他们会对你不利。”

  “可是……”

  “先听我说完。”吴墨打断他的话。“……印刷厂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谢谢你。其实……我并不希望事情发展成那样……总之,先停一停吧。”

  “吴墨这样对你说?”

  第二天,谷以恒去到韩如斯家里,对韩如斯说了昨晚电话的事情。

  谷以恒点点头。“你说他是不是因为我瞒着他印刷厂的事情,所以生气了呢?”

  “从他说话的内容上看,不像。”

  “……‘净瞳’对他这么重要,现在要暂停出版,我想他肯定很不好受。”

  “吴墨究竟和尚威高层结了什么仇啊?到底也是亲戚,他们的做法太绝了吧?”

  “不清楚。”谷以恒摇了摇头。他也很想知道,但这算是吴墨的私事,他不好过问。

  “好不容易印刷厂的事情解决了,如果时间抓紧一点的话,可以赶上出版时间的。”谷以恒喃喃道。

  “‘净瞳’是我妈妈的名字。” 谷以恒还记得吴墨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这么重要的杂志,哪怕只是停刊一期,造成的伤害也很大。

  “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完成这期杂志……”吴墨已经打电话和自由设计团体解约了;而且尚威破坏办公室像是一个警告,继续做下去,即使谷以恒不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也要考虑别的工作人员的安全。

  “要不……我来帮你吧!”韩如斯的话让谷以恒吃了一惊。

  “……你说什么?”他眨着眼睛。

  韩如斯很自信地说,“你忘了我是美容沙龙的老板了么?你的杂志不是有美容版吗?我手上有很多进口的新产品可以放在杂志上介绍的,而且护肤什么的方法我一大堆,出个专栏也没问题!”

  对啊,论专业水平和对美容产品的熟悉程度,以前的责编也比不一定比得上如斯。韩如斯一言惊醒了谷以恒。

  “而美食版的工作啊就交给阿南好了,他最近为了做新菜式跑遍了大街小巷,整天和我说这里那里的东西又便宜又好吃,听得我耳朵都累了,正好有个地方让他发挥一下。”

  “好是好,不过……”

  韩如斯像是看透谷以恒的想法,“你不用担心我的人身安全啦,尚威再厉害也不敢对我下手的,他要是动我一根寒毛,韩家一定会和他们断绝生意往来。”

  谷以恒搂着韩如斯,“如斯,谢谢你!”

  “你啊,有困难的时候记得抬起头看看周围,我们都会在你身边的。”

  晚上回到家,谷以恒给沈安晴打电话。

  “安晴,我想请你帮个忙……”

  谷以恒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告诉沈安晴。

  “……我希望你能当服饰版的责编,可以吗?”

  “只要是你需要帮忙,我一定会答应的。”沈安晴的语调透着高兴,“你总算慢慢从龟壳里爬出来了。你很喜欢那个吴墨吧?这一次不要再默默暗恋别人了,一定要抓住幸福。”

  “我知道。”谷以恒说到,“安晴,谢谢你。”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谢谢你在发生这么多事情以后,还把我当好朋友。”

  沉默了一阵,两个人都在电话的一头轻轻笑了。

  接着,谷以恒又给方子星打电话,希望他能再次执笔画“大老板”和“小秘书”。

  “我明白了,没问题~”方子星有些兴奋,“我有些同学也是‘大老板’和‘小秘书’的粉丝哦,他们电脑技术不错,可能让他们当美编或排版什么的,行吗?”

  “这样最好!”谷以恒想起什么,“但现在先对吴墨保密……”

  “我知道,”方子星在电话那头点点头,“小恒想给吴墨哥一个惊喜吧?我会全力配合的~”

  放下电话,谷以恒觉得充满了干劲。

  “喂,岚沧吗?”

  “以恒?什么事?”

  “是这样的……‘净瞳’的职场版想请你当采访对象,可以吗?”

  “可是我明天要搭机到美国出差,大概十天左右才回来。……采访时间定在十天后行吗?”

  “这样啊……”谷以恒想了想,时间可能赶不及了。“时间有些赶,抱歉,你这么忙我还打扰你。那……就不麻烦你了,我再联系别人看看吧。”

  “……”易岚沧没有回应,他在电话那头考虑着什么。“这样吧,我明天搭九点钟的飞机,从公司到机场去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如果你不介意,我很乐意在车上接受你的采访。”

  “我当然不介意,只是,你会不会太累?”易岚沧目前正逐步接手“寰宇”的工作,每天都很忙。

  “你别问我太多要动脑的问题,我想,也不会太累。”易岚沧开玩笑地和他说到。

  “那我们明天聊聊八卦就好了。”谷以恒笑着回应他。

  第二天一早,谷以恒就到易岚沧的公司大堂等着。

  易岚沧下来时周围跟着好几个也是西装革履的高层,一眼看去,排场很大。

  谷以恒眨着眼睛,每个人都是正式着装,只有他穿着休闲服,感觉格格不入。

  “以恒,你来到啦?我还想给你打电话。”易岚沧没事一样笑着和他说,“来,到停车场去吧。”

  谷以恒第一次坐上宾利。车后座只有他们两个。

  “这是你的专车吗?”谷以恒好奇地问道。

  “不,是我爷爷的。这是他老人家的最爱,今天只是借给我招待朋友而已。”易岚沧微笑着说。

  “呵呵,感觉我像贵宾似的。”谷以恒想着易岚沧在开玩笑,也乐呵呵地回应。

  车子开动后。

  “好了,谷记者,打算问我什么问题?”易岚沧一脸认真地等着问题。

  “你别这样,我会紧张的。这可是我第一次兼任职场版的记者,问题可能会很笨,你千万别介意。”

  “……看来你也挺辛苦的。”易岚沧看着谷以恒两个黑眼圈。

  “是有些辛苦,不过,我充满干劲呢!”

  “……吴墨还真有本事,不仅留得住你,还让你干得那么开心。”

  谷以恒有些脸红了,“可我觉得你也很有本事啊,你现在可以说是负责两个企业,而这两个企业最近的表现都很好呢!”

  易岚沧笑了笑,“你来采访我之前,做了很多功课吧?”

  “那当然!不能浪费你为了采访而挤出来的时间嘛。”

  易岚沧不得不承认,他对谷以恒动心了。

  易岚沧要上飞机的前一刻,谷以恒才完成采访。

  “岚沧,谢谢你!”

  “不用客气。”

  “你特意拨出时间接受采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呢。”

  “……要不……”易岚沧挑了挑眉,“等我回来,请我吃顿饭?”

  谷以恒笑了,“可以啊。”

  接下来几天,谷以恒他们非常忙碌地赶进度,每天都工作到凌晨。

  每一版的主题、内容、布局、校对、色彩对比等等,谷以恒这个临时总编都要仔细审查并且给出修改意见。

  几天下来,他总算体会到总编工作的繁重了。

  凌晨三点,新一期杂志的模板书终于完成!

  大家欢呼起来,可以松一口气了!

  谷以恒看着模板书,心情不是用“激动”就能表达的。

  这次的封面不是人物,而是那棵重新放进花盆里的绣球花。

  它已经抽出嫩叶,并且开始蓄花蕾了。

  “从心·绽放”——封面很好地诠释了新一期 “净瞳”的主题。

  吴墨搭夜机回来,下飞机时,已是早晨。

  这一个星期,他想了很多东西。

  出到机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着路边的栏杆,看到他时,便带着笑容向他走来。

  “新一期杂志的模板书出来了……希望总编你……能给点意见。”谷以恒拿出模板书。

  吴墨眼里闪过惊讶。他接过模板书。

  “……抱歉,我自作主张地请朋友帮忙来完成杂志……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

  谷以恒没说完,吴墨就抱住他了。

  他反应过来后,只听闻吴墨在耳边微微的低语,“以恒,谢谢你……”

  心里有什么也跟着涌出来。

  谷以恒闭上眼睛,回抱着吴墨。

  chapter 27

  “ALLURE”地处繁华区,但外观却非常低调,连一块招牌都没有。

  从开在地下室的梨花木门进去,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奢华而不失优雅,高贵中带着野性。

  晚上。

  吴墨推开位于顶层VIP厢房的门。

  齐昀已经来到了,正喝着“人头马”。

  吴墨一坐下,就倒满了一杯酒。

  齐昀看着他,没说什么,却把手里的酒杯放下。

  “……听郑希源(郑先生)说,你让他带以恒去看设备了?”

  “……”

  那天,吴墨打电话给拒绝他们的印刷厂负责人了解详情。当他证实是尚威在背后动手脚时,便请那位负责人帮忙——给谷以恒打电话,介绍一位“想开印刷厂”的“郑先生”给谷以恒认识。

  实际上,工业区那座仓库连同里面先进的设备,都是吴墨先前以“郑先生”的名义买下来的。那位郑先生,也就是郑希源,则是吴墨暗地里的合作伙伴。

  自从尚威的董事长进了医院、尚威的大权落入“太后”三母子手里后,细心的人便会发现,吴墨变得比以前更忙碌。

  他以出差为名,暗中加紧联系人脉。

  独立“净瞳”,是一早定下来的事情。只是现在这个时候比预想的早了些,打乱了吴墨的计划。

  而谷以恒,更是他计划之外的重大意外。

  尚威对付“净瞳”的时间比预计的早,吴墨没来得及仔细安排谷以恒的去向。原本他打算想个什么法子先支开谷以恒一段时间,等所有事情定下来后,再把他带回身边;没想到易岚沧插一只脚下来,邀请谷以恒到他那边帮忙。

  说吴墨不介意,那是假的。他看到谷以恒上易岚沧的车时,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但是吴墨清楚,谷以恒到易岚沧那边去,比去别的什么地方都好。

  于是他顺水推舟,接受了谷以恒的辞职信。

  但是,谷以恒那晚来找他时,他动摇了。

  舍不得让他离开,哪怕只是“一段时间”都很难熬,更不愿意看他跑到暗恋的人身边去。万一,要是一个万一易岚沧开始追求他,那么有很大机会,谷以恒会永远离他而去。

  所以在地铁站里,他叫住了他。

  而接下来的计划,彻底被打乱了。

  吴墨觉得谷以恒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他以为自己真的很困难;出于一贯的善良和满满的同情心,谷以恒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奇怪。

  所以吴墨并没有把实情告诉他。而且,他还有私心的考虑:利用这段相处的时间,让谷以恒全心全意地,只想着他一个。

  但他心里逐渐多了一样情绪——内疚。尤其看到谷以恒热切的眼神,和他真心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时。

  为了让尚威那边以为他穷途末路,吴墨用了苦肉计——卖车、租下偏远的地方做办公室、每天挤地铁和公交,还四处联系出版渠道——都只是为了麻痹尚威高层。

  他的这些做法,不仅让自己辛苦,无形中也让谷以恒跟着辛苦。可谷以恒不在乎;他越不在乎,吴墨的心就越难受。越难受,他就越不敢和谷以恒讲真话。

  他当初叫住他,更多的是希望他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跟着他吃苦。

  尚威要把“净瞳”所有权归属问题闹上法庭,这对吴墨来说只是小菜一碟,要解决很容易,但他要杜绝后患,所以才想着去首都一趟,找人摆平法律的问题;而他联系的所谓“自由团体”,实际上都是暗中培养的、以后用作“净瞳”员工的专业人士。他以为这样能减轻谷以恒的负担。

  为了不让谷以恒这么辛苦,他和他说了,有问题记得通知他。

  可是,又出意外了。印刷厂的事情谷以恒一个人扛下来,对他只字不提;直至接到发行商的电话,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让郑希源带谷以恒去看一直暗中准备的印刷厂,好让谷以恒放下心来。

  但吴墨却觉得自己有哪些地方估计错误了;在还没头绪的时候他接到谷以恒的来电,说办公室被破坏了。

  他担心尚威会伤害谷以恒,所以才暂停“净瞳”的出版。

  他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当他看见那本模板书时,吴墨一下子明白自己哪里出错了——他低估了谷以恒对他的感情。

  可这层认知,使得他更加无法讲实话。

  他害怕看到谷以恒那惊讶、受伤和失望的眼神;更害怕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谷以恒对他的感情会烟消云散。

  “……吴墨,”齐昀说到,“我原先更多的是出于商业考虑才加入你的计划……当时我还没认识子星;而你,也没遇见以恒……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以恒为你做了很多;而子星也三番五次建议我给‘净瞳’注资,帮助你度过难关……”齐昀停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让我越来越觉得,继续下去的话,我们会进退两难。”

  吴墨没有回应,一股脑将酒喝了下去。

  “……我和岚沧说了合作的事情,他很有兴趣。”齐昀接着说,“那天吃晚饭时和他谈了一下,他基本同意这次合作。但他还不清楚全盘计划,更不知道你是策划者。”

  “他没有必要知道。”吴墨放下酒杯。

  “从感情上讲,我不想瞒着易岚沧。他会同意合作,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信任我;我不能让他什么都不知道。从理智上分析,易家老太爷有六个孙子,唯独岚沧得到他的青睐,而且他现在一步步入主‘寰宇’,没有相应的能力和手段,他不可能会这么顺利。迟早他都会觉察到你的目的,到时会发生什么事情,你我都估计不到。”

  “……”

  “岚沧和子星那边,一旦遇到合适的时机,我就会和他们说明一切;而以恒那里……你总该让他心里有个数。”

  早晨在机场那里的拥抱,让谷以恒失神到晚上。

  那种感觉太美好了,像做梦一样。

  这下子……和吴墨算是有进展了吧?

  在谷以恒乐呵呵地傻笑时,电话响了。

  “喂?”

  “以恒吗?”

  “岚沧?”

  “我看了你发给我的采访稿,还有杂志封面,做得很好哦!”

  “谢谢!”

  “还有一件事……我还有两天就回去了,提醒一下你,别忘了请吃饭……”

  “呵呵,当然不会忘记!你想去哪里吃?”现在谷以恒心情大好,他想着即使易岚沧要吃龙肉也不难。

  “……我想吃普通一点的、便宜一点的、有营养一点的……”

  谷以恒眨了眨眼睛。想来想去,唯有在家里吃能满足易岚沧提出的条件。

  “那你干脆来我家吃好了,如果你不介意我的手艺一般般的话……”

  “那真是太好了。”这才是易岚沧当时希望谷以恒“请吃饭”的目的。

  三天后。

  易岚沧按门铃时,谷以恒正在厨房里忙活着。

  “快进来吧!”谷以恒笑嘻嘻地给易岚沧开门。

  “这是第一次登门的礼物。”易岚沧微笑着将一个很精致的小篮子递给谷以恒。

  “你太客气啦。”

  易岚沧进去后环视四周,“你家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不会吧?我这里只有你家一个房间大而已,你家更舒服。”

  易岚沧笑了笑,“我能四处看看吗?”

  “可以啊。来,这里是厨房……这里是客房……嗯,这里是我的睡房……这里是书房……”

  正说着,厨房里传来“滋滋”的声音。

  “啊,我的鱼!”谷以恒抱歉地说道,“岚沧,你先在书房里找些书解闷吧,我去厨房看看。”

  “好,需要帮忙时叫我。”易岚沧点头道。

  “行。”接着,谷以恒匆匆跑去厨房了。

  留易岚沧一个人在书房里。

  易岚沧看了看四周,轻轻笑了,不愧是爱看书的人,三面都是书柜。

  此时,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

  那里有一本厚厚的本子,上面写着“大学留念”,看样子应该是相册。

  易岚沧挑了挑眉。

  在厨房忙了一阵,谷以恒突然记起来,之前带去给方子星看的相册放在了书桌上。原本他想找时间整理一下的,但因为没时间,就把相册搁在那里了。

  不好!要是岚沧看到了怎么办?!里面几乎每张照片都有他的身影!

  谷以恒这么想着,马上往书房去。

  “岚沧?”他到书房门口时,只看到易岚沧的背影,他像是低头在看什么。谷以恒一颗心都吊起来了。

  “嗯?”易岚沧转过身来,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本诗集。

  心安了一半。谷以恒不自然地笑笑,“你……一直都在看这本书?”

  “对啊,怎么了?”

  心放回原位了。“没什么……呃,我想上洗手间,你能去厨房帮我看看正在煮的汤吗?”

  “行。”易岚沧微笑着放下书往厨房走去。

  等易岚沧进了厨房,谷以恒马上把一角的相册带回睡房,藏在枕头下。

  到吃饭的时候。

  “不好意思,只是做了几个简单的菜而已。”坐下后,谷以恒对易岚沧说到。

  易岚沧看着桌上的菜,笑了笑,“这些菜我都很喜欢吃。”

  这几样菜全是易岚沧以前在食堂里常吃的。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突然,易岚沧说到,“我在大学里最喜欢吃的就是番茄炒蛋。”

  “你不是最讨厌这个的吗?”毫无防备地,谷以恒一下子说出这句话。

  易岚沧看了看他,“哦?你知道?”

  “呃……我听别人说的。”谷以恒心叫一声不好,赶紧低头吃饭。

  “哦。”易岚沧淡淡应了一句,好像并没有太在意。

  接着,他又挑别的话题和谷以恒聊起来了。

  “谢谢你,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

  易岚沧要离开时,谷以恒送他到楼下。

  “只是家常菜而已。”谷以恒笑笑。他觉得今晚这顿饭吃得是挺开心,就是那两个插曲让他紧张了一阵。不过他看易岚沧什么事情都没有,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那迟点再见面吧。”易岚沧说完,开车走了。

  谷以恒站在原地,看他的车消失在转角。

  番茄炒蛋……谷以恒想了想,以前岚沧明明很讨厌的呀,每次都嫌恶地将这道菜挑出来……真是奇怪,莫非这就是“最喜欢”的表现?

  哎,算了,现在追究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倒不如想想怎么和吴墨一起搞好“净瞳”吧!

  谷以恒这样想着,欢快地上了楼。

  易岚沧的车开到转角处,停了下来。

  今晚,他发现并确认了一个他之前从没想过的事情。

  在书房发现相册后,他翻开看了。

  他很惊讶,却很明智地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将相册按原样放回原处,随手抽出一本诗集。

  吃饭时,那些菜都是自己很喜欢吃的;再加上谷以恒对他特意说的那句话的反应,还有……之前他们去“徐记”、逛校园时……那些细节,鲜明地出现在易岚沧脑海里。

  肯定不会有错。

  他不禁笑着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易岚沧,你真是迟钝得可以。

  原本他还有一丝犹豫,谷以恒现在摆明对吴墨有好感,他本想慢慢来,一步一步渗进谷以恒的心里。

  但今天发现的事情犹如天上掉下的馅饼。

  一定要抓住以恒对自己还保留着的感觉,让他来到身边。

  chapter 28

  第二天,谷以恒刚下楼,就看见易岚沧站在奔驰跑车旁边。

  一身清爽的天蓝色休闲装,稍微修剪过的刘海下,是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易岚沧光是站在那里,就把阳光都吸引过来了。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他朝谷以恒挥挥手,谷以恒才从惊讶中回神过来,“……你怎么在这里的?不用去公司吗?”

  易岚沧微笑着说,“即使是保卫地球也需要休息的吧?我打算给自己放假。”

  谷以恒叹了一声,“做总裁真好啊……”

  “你要是肯当总裁助理,现在也一样在放假。”

  谷以恒笑了,“你一大早出现在这里,不会是想让我这个没放假的人羡慕妒忌吧?”

  易岚沧笑而不答,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看着谷以恒,“上车吧,我送你去‘净瞳’。”

  “这样……不太好吧?办公室离这里很远呢,我自己去就行了。”

  “别和我客气了,上来吧。”

  奔驰开动后,易岚沧问到,“……你们办公室被人破坏了,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吴墨想另外租地方,可是新一期杂志刚发行不久,资金还没回笼,而且比较好的地方租金挺贵的,我倒宁愿跑远一点,省钱。”

  “……你们现在的办公室太偏僻了,而且很不安全……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很不错,租金也很便宜。”

  “真的?”谷以恒转头看着易岚沧。

  “嗯。”易岚沧点点头。“你要不要去看看?”

  “现在?”

  “对,从这里去比较顺路。”

  “这样啊……那我先打个电话和吴墨说一声吧。”

  易岚沧挑了挑眉,“好。”

  “……你现在在易岚沧的车上?”吴墨听了谷以恒的话后,眉头微微蹙起。

  “嗯,岚沧说带我去看一个出租的地方,他说那个地方很不错,租金也便宜,怎么样?”

  “……你问他地址在哪里,我也过去看。”

  易岚沧所说的地方,位于商业区与名店广场的交界处——一幢全玻璃外墙的八层建筑。

  交通便利、环境优越,而且很多新锐设计师、奢侈品品牌的地区总部都设在这里。

  谷以恒看着那闪闪发亮的玻璃墙,眨了眨眼睛,有点不可置信地问,“你说的地方……就是这里?”

  易岚沧微笑着点头,“进去看看吧。”

  电梯停在五楼。

  “叮”,门开时,映入谷以恒眼里的是——六百平方米的阳光。

  添加了特殊材料的玻璃巧妙地折射阳光,还阻挡了紫外线,让整个空间明亮而温暖。

  “玻璃的颜色可以调的,这样就能做到‘冬暖夏凉’。”易岚沧介绍道。

  宽阔明朗、设施先进。谷以恒除了赞叹外想不到其他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这里位置非常好,有地铁直达,从家里过来只要半个小时;而吴墨那边离这里更近,坐地铁二十分钟左右就可以了,而且不用转线。

  从玻璃墙往外看,远处的江景隐约可见。

  只是几分钟的时间,谷以恒就爱上这个地方了。

  “这里真好……”他感叹道,“不过,租金肯定便宜不到哪里去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易岚沧笑答,“只要你喜欢,这些都好说。”

  “可是……总不能让别人做亏本生意的……这么大的地方、周围又是繁华区,岚沧,我觉得如果要租下这里,肯定会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哦。”易岚沧扬起嘴角,“房东有定价的权力,我说多少就多少。”

  “房东?你是说……”谷以恒惊讶地比划了一下,“这一层……都是你的?”

  “确切来说,这一幢都是我的。”易岚沧淡定得像谈论天气,“当时‘迪亚’的一个客户要变卖资产,我觉得这里不错,于是买了下来。”

  “不过……还是……唔……”谷以恒挠挠头,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电梯“叮”一声又开了。

  吴墨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两个人,再四处看环境。

  “吴墨,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吴墨走到谷以恒身边后,谷以恒问他。

  “……不错。”

  易岚沧露出和煦的笑容,“这里的环境比你们办公室的要好一些,而且楼下有专业的警卫看着,没有人能上来闹事。”

  吴墨看着易岚沧,“……那租金多少?”

  “你们‘净瞳’每月收入的千分之一,可以吗?”

  “这么少?!”谷以恒瞪大了眼睛,而吴墨则皱了皱眉。

  “我看好你们杂志的前景,这千分之一往后也可能变成一个大数目。”易岚沧看向吴墨,“吴墨,你说是吗?”

  “……”

  此时,易岚沧电话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微笑着对他们说,“我先去接个电话,你们商量一下吧。”

  易岚沧走远后,吴墨走到玻璃墙前看了看。

  “从这里能看到江面呢,而且听说玻璃颜色可以按实际需要调节……”谷以恒走过来说到。

  “……你很喜欢这里么?”吴墨看着谷以恒。

  “嗯。”谷以恒点点头,“最主要的是交通很方便,你家来这里需要的时间少,不必挤公车。我看你每次搭公车都很不舒服的样子,还是搭地铁好一些;况且租金这么便宜,可以省下不少呢。”

  吴墨没说话,看了谷以恒一阵,“……好吧,我们租下这里。”

  “太好了。”谷以恒笑着说。

  “怎么样?你们商量好了吗?”易岚沧盖上电话,朝他们走过来,问到。

  “商量好了,”吴墨说,“我们决定租下这里。”

  易岚沧嘴角含笑,“很好。这里楼上楼下都是时尚界的,你们可以抓住机会搞好关系。”

  “岚沧,谢谢你,你又帮了我们大忙!”

  “哪里。朋友间要互相帮助。而且……你还请我到你家吃了一顿好吃的住家饭,我要谢你还来不及呢。”

  一闪而过的,易岚沧敏锐地捕捉到了吴墨眼里那一丝异色。

  “你太客气啦,那顿饭怎么能跟这个比啊……”

  易岚沧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容。

  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时,吴墨不经意地提起,“……易岚沧去你家吃饭了?”

  “嗯。”谷以恒一边收拾一边回答,“上次他上飞机前还挤时间接受采访,我感谢他时他说让我请吃饭。岚沧帮了我们大忙,请他吃饭也应该的,所以我就答应咯。”

  “……”

  谷以恒没有想太多就说了,他不知道,吴墨在意的不是“吃饭”,而是“你家”。

  但是,谷以恒的话足够让吴墨肯定,是易岚沧主动提出去谷以恒家里吃饭的。

  今天的一切,都是易岚沧特意安排的。特意让谷以恒打电话通知他、特意让他们租下那个地方、特意在他面前提起“住家饭”的事情。

  他这样做的目的是试探?是炫耀?还是两者都有?

  无论何种目的,都说明了易岚沧有追求谷以恒的打算。

  吴墨眯了眯眼睛。之前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对谷以恒坦白,现在这个情况,他绝对不能说。

  “这回啊,我们又欠了岚沧一个大人情呢!”谷以恒收拾好后,站起来叹道。

  “……是啊。”吴墨很清楚,人情债是让别人逐渐沦陷的重要方法之一。

  他心里对“易岚沧”这个名字警戒度百分之百。今天易岚沧的“大方”和“乐于助人”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挑的时候太好了——自己的“落魄”给他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计划一旦有了破绽,什么牛鬼蛇神都能趁虚而入。

  易岚沧给自己放的假期似乎很长。

  几天后,他给谷以恒打电话,约他出去看“花展”。

  “最近有一个露天的花卉摊展,你之前不是说我家挺空的吗?这几天呆在家里,我越看越有同感,所以想去买些植物的,让家里有生气一些。”

  今天是周末,“净瞳”那边的搬迁也完成了,于是谷以恒爽快地答应了。

  见面时,易岚沧穿着T恤牛仔裤,一如大学时的模样,根本看不出他已经是叱咤商场的人物。

  “这里的花很漂亮,不过都是要悉心栽培的品种,恐怕不太适合放在你家。”两人逛着热闹的摊展时,谷以恒说到。

  “也对,我比较忙,没那么多时间照顾它们。”

  “嗯,那些植物独自在家里,会很寂寞的。”谷以恒说到,“我有看过一本书,里面说植物也是有情绪的,如果它们寂寞了,心情就会低落,不开花、不结果,最后沮丧地枯萎呢。”

  易岚沧听了,看着谷以恒,轻轻笑了,“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谷以恒想了想,“要不去农业市场吧,那里的花草品种或许适合一些。”

  逛了大半天,易岚沧最终买了天堂鸟和小型的山茶花。都是鲜红色的。

  红彤彤的花摆在易岚沧的家里,非常显眼。

  “怎么样?”易岚沧问谷以恒。

  谷以恒有点为难,“要我说实话吗?唔……感觉挺不协调的,你家是素色系,摆它们在这里太艳了。”

  易岚沧点点头。“你说的对,不过,这样我才觉得这个家有点热闹的气氛。”

  谷以恒看了看易岚沧。他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寂寞的不是植物,而是人。

  “你这么说,现在看着确实有点热闹的感觉。”谷以恒接着说。

  易岚沧嘴角绽开笑容,谷以恒的附和水平一般般,可是,他听了觉得很高兴。

  “……前些天,和齐昀吃晚饭时,我们坦然地说开了;尽管有些许遗憾,但我总算是释怀了。”易岚沧叹一口气,“多亏了你呢。”

  谷以恒疑惑,“我?”

  “嗯,当我想找和别人倾诉一下时,幸亏有你在身边。”

  “这是什么话,能帮到你我可是很开心的。”

  “你总是热心地帮助别人,那你自己呢?没有喜欢的人吗?”

  谷以恒明显愣了一下。

  “唔……”易岚沧想了一想,接着问,“好像读大学时没听说过你有谈恋爱呢……那时候你也没有意中人吗?”

  “呃……这个……”谷以恒挠了挠头,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没有呢……”

  易岚沧不动声色,“……以前没有没关系,现在……我觉得吴墨对你不错,你觉得他怎么样?”

  “吴墨?”谷以恒沉默了。“……吴墨其实人很好的,不过……我们只是朋友,他现在有恋人呢……”

  “这样啊……”

  看来谷以恒并没有注意到。可易岚沧注意到了。他说“吃饭”这件事情时,吴墨眼里的异色,证实了他的猜想。

  “看来,我们两个……都得努力去寻找另一半了。”易岚沧说到。

  “岚沧,你身边这么多优秀的人,肯定可以很快就找到的!”谷以恒拍了拍易岚沧的肩膀,鼓励道。

  “……我从小生长在优越的环境里,虽然有吃过苦头,但更多的是荣誉和赞赏,所以有时我会迷失在‘骄傲’里。和我差不多的人都会有这个问题,所以,我倒宁愿……是像你这样的人陪在身边。”

  “嗯,我明白。”谷以恒回答得很干脆,“我会在你身边支持你的!”

  易岚沧扬了扬眉,“……你真的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了么?”

  “明白了呀,有什么问题吗?”

  易岚沧无奈地笑了,他摇摇头,“没有问题。”

  新的办公室又大又舒服。

  午休时,谷以恒和吴墨说了他和易岚沧去买花的事情。

  “岚沧其实挺寂寞的……”

  “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么?”吴墨低头整理文件。

  谷以恒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吴墨抬头,“你不是一直暗恋他吗?难得他和齐昀完全说清楚,你也应该积极一些了。”

  “这……我、我现在和岚沧只是好朋友而已,我对他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你可不要误会了。” 谷以恒连忙解释。

  “……可易岚沧不一定这么想吧?”停了一阵,吴墨稍稍缓和一下情绪,说到,“我觉得易岚沧挺喜欢你的。”

  “那是朋友间的喜欢,岚沧现在需要能和他说说话的朋友,你想太多了。”谷以恒不以为意。

  “……”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谷以恒走去接电话。

  吴墨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玻璃墙前,揉了揉眉心。

  晚上,易岚沧躺在床上。

  假期该结束了。公司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理。

  明天晚上他还得飞往欧洲谈生意。

  原本他还担心吴墨会捷足先登,但从谷以恒的表现来看,他觉得自己和吴墨的机会是一半一半。

  给谷以恒一点时间也好,不能追得太紧。

  想起谷以恒那干脆的“明白了”,易岚沧情不自禁地笑了。

  但是,当易岚沧从欧洲回来后,他却得知震惊的消息——吴墨搬进了谷以恒家里。

  chapter 29

  易岚沧去欧洲的这段时间。

  一天,谷以恒接到找吴墨的电话。

  “不好意思,吴墨现在不在,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我可以代为转告。”谷以恒对对方说到。

  “嗯,好的,你说吧。”对方让谷以恒留言,于是他找来纸和笔。

  “G&G律师事务所……郑律师……”谷以恒一边记一边皱眉头,最后,他提高了音量,“……你说什么?房产权转让手续?”

  吴墨来到办公室一坐下,谷以恒就递给他留言纸条。

  “……你的房子要卖掉是怎么回事?”

  吴墨接过纸条,平静说到,“……之前找人解决‘净瞳’的所有权问题需要一笔费用,所以我把房子卖了。也就这几天的事情。”

  谷以恒很担心,“那你以后住哪儿啊?”

  “……我今早去地产代理那里看了一下,尽量在这附近租房子。”

  “……卖房的事情为什么不早一点和我说呢?”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够了。”吴墨看着谷以恒。

  “房子的事……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一定要对我说。”

  “……好。”

  晚上,谷以恒到韩如斯家吃饭。

  老板在厨房里忙活时,谷以恒和韩如斯在客厅里聊起这件事情。

  “那个吴墨也太惨了吧?又是卖车又是卖房,怎么突然间会这么落魄?”韩如斯听完谷以恒的话后有点不敢相信。

  “唔……他最近确实是挺困难的……”

  “……就我所认识的吴墨,不像是会落到这种地步的人啊……”韩如斯皱着眉,“唉,他这回算是倒霉到家了。”

  “……”谷以恒没有回应,他在想着什么。

  “以恒、以恒!”韩如斯叫了好几声,谷以恒才有反应。

  “嗯?怎么了?”

  “我问你是怎么了。你心里又在想怎么帮他了是吧?”

  “……那、我们新办公室附近的房子租金很贵呀,他现在这个状况,怎么可能租得起……”

  “那你想到怎么帮他了没有?”

  “……”谷以恒又不说话了。

  “这样吧。我前两年在北区买了一幢别墅,不过都没怎么去住过,让他搬过去怎么样?最近地铁修到我那个房子附近了,这样他去‘净瞳’也挺方便的。”

  韩如斯原本以为谷以恒会眉笑颜开,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如斯,谢谢你……我到时问问吴墨的意见吧。”

  “……”韩如斯转了转眼珠子,马上知道问题在哪里了。他也没说破,只说到,“算了,你还是别问吴墨了。我现在想起来,前几天物业给我打电话,那个小区的供水系统有问题,会时不时断水,别让他去住比较好。”

  “这样啊……”谷以恒虽然这样说,但语气却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回到家后,谷以恒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

  那是沈安晴给他寄来的物品之一。

  谷以恒知道,那是她在“梓园”的房子的钥匙。

  平常通电话时沈安晴也没有提到它;但谷以恒明白,她把钥匙给他,相当于把房子送他了。

  谷以恒拨通了沈安晴的电话。

  “是以恒吗?”

  “嗯,是我。”

  “什么事?”

  谷以恒将吴墨的情况大致和沈安晴说了一下。

  “你在‘梓园’的房子……”

  沈安晴猜到他的话,没等他说完就开口,“可以,我已经把钥匙给你了;既然吴墨有困难,那就让他去住吧。”

  “……哦,好的。”

  “……你怎么了?”沈安晴在电话那头也听出了他的不对劲。

  “没事,我很好啊。”

  一阵沉默后。

  沈安晴恍然大悟,“……以恒,你想让吴墨……住进家里?”

  “没、没有。”

  “你别掩饰了。你之所以打电话来问我……是希望我拒绝,然后你好心安理得地让吴墨住进去……”

  沈安晴还没说完,谷以恒脸红地打断她,“安、安晴,你别说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开心的笑声,“好、好。嗯……我有洁癖,‘梓园’的房子除了我自己,谁也不能住;你还是让吴墨自己去找房子吧。”

  听着沈安晴的话,谷以恒忍不住也笑了,“……安晴,谢谢你。”

  “别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了,赶紧去收拾客房吧~”

  第二天,谷以恒早早来到办公室。

  吴墨一来到,他就假装不经意地问起,“……你房子的事情怎么样了?”

  “……还在找。”

  “那……你什么时候要搬出去?”

  “后天吧。”

  “哦……”谷以恒想着该怎么接话,吴墨开口了。

  “我看了看这一区的房子,租金非常贵,看来我得去别的地方看了。”

  “……我昨晚问了如斯和安晴,他们虽然有空房子,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办法让你住进去……”

  “……无论怎样,谢谢你替我想房子的事情。”

  “这没什么……其实,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搬来我家住……”

  吴墨抬头看谷以恒。

  “我家有客房,离这里也不远;当然,那是旧楼,可能你会不习惯……”

  “……我搬去你那里,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吴墨挑了挑眉。

  “不会,怎么会给我添麻烦呢!”谷以恒马上说到。

  “……那接下来的日子……就打扰了。”

  吴墨搬进来之前,谷以恒好好收拾了屋子。

  客房里床单是新的,枕头是新的,连窗帘都是新的。

  吴墨只带了两箱行李过来。

  “以后……你就把这里当作你家吧,别客气!”谷以恒对吴墨说到。

  吴墨点了点头。

  他四处看了看,每个角落,仿佛都有谷以恒的气息存在。清新的、自然的。

  收拾好后,吴墨去洗澡了。

  谷以恒走出客厅,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晚开始,自己就和吴墨住在同一个地方了。他们的房间,只隔一面墙。

  坐在沙发上,谷以恒根本没心思看电视。

  他怕吴墨第一次用他家的浴室会不习惯,于是他把电视音量调小,听着浴室的动静。

  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又一会儿,浴室的门开了。

  谷以恒从沙发上起来,走到过道上,“怎么样?还习……”

  吴墨只穿着宽松的长裤,赤 裸着上身;凌乱的头发滴着水珠。

  他正用毛巾捂干脸上的水,露出的一双眼睛盯着突然出现的谷以恒。

  谷以恒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吴墨。

  那双眼睛藏于湿乱的碎发后,透着摄人的光芒;锐利的眼神,让谷以恒觉得,自己像赤 裸着全身任他观赏。

  目光如利刃,瞬间穿透心脏。

  “……我把睡衣落在房间里了,抱歉。”沉默过后,吴墨先开口。

  谷以恒这才回神,他觉得脸都热起来了,“呃、这没什么……我只是过来问问,还习惯不……”

  “嗯,水温刚刚好。”吴墨从谷以恒身边经过,湿热的水汽中氤氲着沐浴露的香味。那香味里,融入了吴墨的气息。

  谷以恒跟着转身,却看到吴墨的背上有大大小小很多伤痕。

  “你的背……怎么回事?”他惊讶地问到。

  “……没什么,都是旧伤。”吴墨穿回上衣。

  “……是和别人打架弄的吗?”

  “不是。”吴墨简短地回答。

  见吴墨没有说下去的意愿,谷以恒便没再问。

  夜里,谷以恒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心里有点紧张、有点兴奋,还有冲击带来的余震……总之,他无法入睡。

  谷以恒索性坐了起来,拍拍脑袋,“你这家伙,想些什么东西啊……”

  他一静下来,吴墨的“出浴图”马上浮现在脑海里。

  脸又热起来了。

  “唉……他才刚来就这样……以后怎么办啊……”谷以恒懊恼地自言自语。

  好渴。起来喝杯水吧。

  谷以恒快走到客厅时,闻到了淡淡的烟味。

  他探头看向阳台,发现吴墨正倚着门框抽烟。

  昏暗的夜色模糊了他的身影,飘散出的烟雾缭绕在他周围,如薄纱一样笼罩着。似幻似真,那么不真切,却又实实在在发生着。

  此时的吴墨,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何人都无法融入。

  吴墨看着远处仍然闪烁的霓虹,想着很多事情。

  这一次,他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卖掉了房子。

  他在赌。赌谷以恒对他的感情。

  他设想过,谷以恒在得知他卖掉房子后,即使要帮助自己,也有很多选择。

  他甚至可以打电话给远在欧洲的易岚沧,请他帮忙。在这种情况下,易岚沧肯定很快会安排好一切。

  可是,谷以恒没有这样做。

  他让他住进来了。

  但吴墨高兴不起来。

  自己有点不择手段。

  对谷以恒,他并不想这样。

  可他能怎样呢?难道眼睁睁看着易岚沧一步步接近谷以恒?他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

  ……不可否认,他再次欺骗了他。

  ……要是没有这些欺骗,谷以恒会不会喜欢上他?

  “……吴墨?”谷以恒实在无法看着他孤零零,走上前叫了一声。

  “……嗯?”吴墨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你睡不着吗?”

  “……我有点认床,所以出来抽根烟。”

  “你也睡不着吗?”吴墨问。

  “嗯,可能晚上吃太多了。”谷以恒随口诌。

  “……”

  得找话说才行。

  谷以恒开口,“吴墨……你背上的伤……是在监狱里弄的吗?”

  吴墨摇摇头。

  正当谷以恒以为要换话题时,吴墨说话了。

  “……我妈妈有间歇性自虐症。”他捻熄了烟。“可我不能让她伤害她自己。”

  “……所以……你让她伤害你?”谷以恒不可置信地问到。

  “……我自愿的。”

  四周都很安静,悲伤却凸显出来。

  “……肯定……很痛吧?”谷以恒觉得鼻子酸酸的。

  “……还好。”吴墨平静地回答。

  谷以恒看着吴墨的侧脸。眼睛也跟着刺痛起来了。他赶紧低头。

  “……以恒,”吴墨轻轻地说到,“别同情我。我不值得。”

  这样的话,谷以恒听了有点生气,他扭头看吴墨,“同情是我的我爱给谁给谁,……以后不许你这样贬低自己。”

  吴墨愣了一下,而后微微应了一声,“好。”

  chapter 30

  第二天早上。

  谷以恒微微睁开眼睛。

  好香啊。

  一种食物的香味把他从睡梦中唤醒。

  食物?!

  他从床上腾起来,看看闹钟。

  一脸懊恼——他还想着今天要早点起来做早餐的!

  他“蹬蹬”地走到饭厅,正好看到吴墨在忙活。

  “你醒了?刚好,我做了早餐。”

  “不好意思啊……”谷以恒挠挠头,“我睡过头了,应该我来做早餐的。”

  “你昨晚睡得那么晚,多睡一会儿也没什么。倒是我要说抱歉,擅自用了厨房和冰箱里的食材。”

  “没事没事!”谷以恒摆摆手,接着问到,“……你煮了什么啊?好香哦……”

  “瘦肉粥。”

  “好吃!”洗漱完毕后,谷以恒坐下来喝粥。“吴墨,没想到你的手艺这么好啊!”

  “……我以前在中餐馆打过工。”

  “哦……”过了一阵,谷以恒又说,“今天是周末,我们出去走走,我带你去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吧。”

  “……谢了,”吴墨说到,“不过我想先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

  “嗯。”谷以恒点点头,“那我们晚一点再去。”

  吃完早餐后,谷以恒带吴墨到书房。

  “你可以在这里专心工作。……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很快就能搞定。”这些工作的内容不能让谷以恒知道。

  “那……你需要帮忙时就叫我吧。”

  “好。”

  吴墨处理完文件后,站起来活动一下。

  他仔细看了看书房的四周,突然注意到架子的最高一层有一个类似相框的东西,被一小块绒布盖着。

  他揭开绒布。

  是那张黑白照片。

  “吴墨,”谷以恒敲了敲门,“我切好了一些水果,你要不要尝一尝?”

  吴墨打开了门。

  “这橙子挺新鲜的,试试?”

  “……谢谢。……我刚刚看到架子上的照片……你从哪里得来的?”

  “哦,你说这个啊,”谷以恒走过去取下照片。“齐昀之前搞过一个慈善摄影展,我看中了这张照片,他就送我了。”

  “……齐昀有和你说什么吗?例如……摄影者?”

  谷以恒摇摇头。“齐昀只和我说,这黑黑的房子里面曾住着一个哭泣的孩子。我想,摄影者应该就是那个孩子吧,否则照片不会弥漫这么厚重的哀伤。”

  “……你喜欢这样的摄影作品?”

  “不是。只是这张照片有些什么东西吸引着我。我总觉得……从窗户看进去的黑暗里,有着那个孩子的身影。”

  “……关于那个孩子的情况,我知道一些。……六岁的他,每天都在那房子里面等着妈妈回来,一个人。没有小伙伴,没有善良的邻居。他能看到的,就是窗外那小块天空。”

  “……齐昀说,孩子长大后就离开了,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吴墨看着照片里那少了一边的窗户。“……不知道。”

  谷以恒感慨,“无论在哪里,那个孩子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就好了。”

  吴墨的目光转到谷以恒身上,突然问道,“……六岁的你,是怎样的?”

  谷以恒眨了眨眼,“六岁的我?唔……我想想……你等一下。”谷以恒“蹬蹬”地跑去睡房,又跑回来,怀里抱着相册。

  “这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我看看自己六岁时都干了什么……”他哗啦啦地翻着。

  “啊,你看!”谷以恒翻到一张一群儿童合唱的照片。“这是‘六一’时我们合唱团登台的照片,我是领唱哦!”

  “……你是……圆滚滚的那个吗?”

  “……什么圆滚滚……我当时只是比别人胖了一点点。”谷以恒着重强调“一点点”。

  “……那这个花脸猫……也是你?”吴墨指着下面一张照片说到。照片里的几个小孩脸上全是五颜六色的颜料,还笑得很灿烂。

  “……这是一个画画比赛,但画着画着我们玩起了颜料……”

  吴墨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

  “……你在取笑我吗?”谷以恒有点郁闷。

  “不。我是觉得……你的童年过得很快乐。”

  “呵呵,确实很快乐。”

  “……如果那个孩子能在那时遇到你……”停了一阵,吴墨开口道,“说不定他往后的人生,会彻底改变。”

  谷以恒有点不好意思了,“哪有那么夸张啊?不过……如果我那时认识他,至少可以在他哭的时候唱歌给他听、陪陪他什么的,那样他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吧!”

  晚上,谷以恒带着吴墨在小区里四处转。

  转着转着,就来到“幸福面包店”了。

  面包店里人挺多的:秦哥、小珠姐、庄奕,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以恒!”小珠姐乐呵呵地和谷以恒打招呼。

  “小珠姐,很久不见了!”

  “不是吗,秦哥天天逼着我在家安胎,我都快发霉了!”小珠姐摸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幸福的笑容。

  “秦哥都是为你好。”谷以恒笑说。

  “就是啊,你都快生孩子了,当然要小心!”秦哥说到,“我们迟一点就进医院待产,店里的事情啊,就交给这两个年轻人了。小翠是我们村的,刚考上大学,很厉害的,今天第一次过来这里帮忙!”

  “小翠你好!”谷以恒朝那女孩子打招呼。

  女孩子有点害羞,轻轻地说了声“你好”。

  “我也要介绍一个人给你们认识呢!这是我的朋友,吴墨,现在住在我那里。以后大家都是街坊邻里了!”

  “哎呀,我们小区又来一个帅哥了,真好!”小珠姐很热情,“来来,吴墨,这些包子是刚出炉的,爱几个拿几个去,当是见面礼!”

  “谢谢。”吴墨微笑着道谢。

  回家的路上,谷以恒咬着热乎乎的肉包。“小珠姐他们那儿的包子最好吃了,今晚我算是沾了你的光了。哎,人长得帅待遇就是不一样啊!”

  “我知道。”

  “……你的脸皮有点厚哦。……老实告诉你,你给我的第一印象可是很糟的。面试的时候,你一开口问问题我心里就发毛。我知道自己去了‘净瞳’后,心想完了,这么严肃又这么冷酷的家伙当我上司……日子没法过了……”

  “……那现在呢?”

  “……你的人其实还挺好的。”谷以恒想了想,“……吴墨,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为什么会进监狱?”谷以恒想知道多一些吴墨以前的事情。

  吴墨没有回答。

  他们经过一个小公园,吴墨才开口,“休息一下?”

  谷以恒点点头。

  两人坐在石凳上。

  吴墨说话了。“……会进监狱,是因为我杀了人。”他的语调没有起伏,“我用水果刀捅了那人心口一刀,他死了。”

  谷以恒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要……要这样做呢?”

  “那男人强 奸了我妈。”

  “……你妈妈……她、她现在还好吗?”谷以恒觉得自己有点语无伦次了。

  “……她死了。”

  “……”

  停了一阵,吴墨继续说,“我进监狱时,她还躺在病床上;我出来时,她已经自杀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她在遗书里写着让我好好活下去,忘记她这个累赘……她却不知道,她才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对不起,我不该问你那个问题的……”

  “你不用道歉……我不是熬过来了么?”

  谷以恒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吴墨站起来。“回去吧。”

  “嗯……”

  街灯下,两人的影子越拉越长。

  晚风将他们的对话送远。

  “……吴墨……明天的三餐……你还能负责吗?”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糖醋排骨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红烧狮子头……”

  几天后。

  一天晚上。

  谷以恒正在洗澡时,他放在客厅里的手机响了。

  吴墨看了看来电显示——易岚沧。

  他接起了电话。

  “以恒吗?”易岚沧的声音。

  “不是。”吴墨回应。

  “……吴墨?”

  “是。”

  “……以恒呢?”

  “他在洗澡。”

  “你们现在在哪里?”

  “家里。”

  “家里?”易岚沧稍微提高了音量。

  “我搬进以恒的家里了。”

  “……以恒出来后,麻烦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好。不过……”吴墨特意停顿,“他昨晚没怎么睡,你最好别太打扰他。”

  没等易岚沧反应,“嘀”一声,吴墨挂了电话。

  第二天,谷以恒来到和易岚沧在电话里说好的咖啡厅。

  易岚沧已经坐在那里等他了。

  “抱歉,我来晚了吗?”

  “不,你很准时,是我来得早一点。”

  “你刚从欧洲回来吧?怎么不先好好休息一下?”

  易岚沧微笑,“和朋友见面,也是我休息的一种方式。”

  谷以恒笑了笑。

  “听说……吴墨住进你家里了?”

  “嗯……他的房子卖掉了,现在挺需要帮助的……”

  “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一定会帮忙的。”

  “我想着你在欧洲谈生意,肯定很忙,而且你帮了我们很多了,不能老是麻烦你。”

  易岚沧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话题,“……好些天没见,你的黑眼圈还是没消退哦,……晚上很忙吗?”

  “唉,别提了。电脑出了问题,‘净瞳’的排版全乱了,我们和几个新来的员工这几天晚上都加班加点。”

  “哦……”易岚沧浅尝了一口咖啡,“对了……吴墨为什么把房子卖了?”

  “之前‘净瞳’的归属权手续出了问题,他请人帮忙,需要挺大一笔费用的。”

  “……我还以为,以吴墨的能力,他应付这种问题绰绰有余呢……你不觉得,他突然之间这么落魄,有地方值得怀疑吗?”

  谷以恒皱了皱眉头,“……我不觉得哦。”

  易岚沧注意到谷以恒的表情,识趣地停止这个话题,“你看,我那‘多疑’的职业病又犯了。老是和别人在生意上周旋,现在脑袋都不好使了。”

  谷以恒笑了,“你可以再给自己放放假啊~”

  谷以恒因为杂志的事情需要提前离开,易岚沧藉口自己想喝完咖啡再走。

  “那……我先走咯,谢谢你的咖啡。”谷以恒微笑着摆摆手。

  “迟点再见。”易岚沧目送他离开。

  看着谷以恒的背影,易岚沧突然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估计错了。

  先机早就被吴墨占去。自己迟了一步。

  这种后知后觉让易岚沧很不甘心。

  况且,他不认为吴墨会走到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

  给谷以恒介绍出租地方前,易岚沧也是有对“净瞳”做过大致调查的。吴墨在旧“净瞳”的管理方式相当有针对性。一个能及时发现问题并迅速采取有效措施的人,怎么会瞬间潦倒呢?

  易岚沧在吴墨身上嗅到一丝“同类”的气息。

  他能确保自己的退路,吴墨也绝对可以。

  “易先生。”一个男人在谷以恒离开不久后出现。“请问你找我什么事?”

  “……帮我彻底调查一下吴墨这个人。”

  chapter 31

  最近,齐昀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吴墨住进谷以恒家里、易岚沧将价值不菲的物业以低价租给“净瞳”——这并不像两人平常会做的事情。

  齐昀敢肯定,这两件事之间有着某种关系。但是,他一下子又抓不住关系在哪里。

  晴朗的夜晚。一片星海。

  “……今晚你约我出来,怎么……什么都不说?”齐昀看着旁边的易岚沧,开口问。

  晚上,齐昀突然接到易岚沧的电话,约他到私人酒吧见面。

  “齐昀,我问你一件事。”易岚沧放下酒杯,脸上没有往时的笑容。“你和我谈的那个计划……吴墨有没有参与?”

  易岚沧平常总是脸带微笑,只有卸下伪装后,他才会展现各种情绪。

  “……”

  来的路上,齐昀就设想了易岚沧约他出来的各种可能。果然是这件事。

  他选择了沉默。

  只有背景音乐在隐约地回响。

  “……吴墨不仅有份参与,而且他才是整个计划的策划者,是吗?”

  “……”

  “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次合作到此为止。”易岚沧站了起来,抓过外套转身就想走。

  齐昀没想到易岚沧反应这么大,赶忙拉住了他的手臂。

  “岚沧!你听我说,静心想一想,这个计划对你百利无一害,而且……”

  “而且还会带来‘三赢’的局面对吗?”易岚沧接着齐昀的话说到,“独立‘净瞳’只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吴墨还处心积虑地安排了很多事情是么?”

  齐昀愣了一愣,马上回神,“……你找人查他的底了?”

  易岚沧没有正面回应。“……迟早我会掌握所有证据的。吴墨心机太重,我不能和他合作。”

  “岚沧,如果你是担心吴墨会算计你,我以自己的名义向你保证,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他……”

  “吴墨到底有什么能耐?”易岚沧眯了眯眼睛,打断了齐昀的话,“居然让你们一个个都这么信任他?你是这样,以恒也是,而且还让他住进家里!他有什么好?”

  一下子,脑海里闪过之前的疑问,齐昀顿时明白过来了。

  “……岚沧,你喜欢上了以恒对不对?”

  易岚沧没有回答,但表情一目了然。

  “……你拒绝合作的最大原因,是因为你不甘心?”齐昀一针见血。

  “……吴墨根本就不适合以恒。”

  齐昀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到,“……关于合作的事情,我们改时间再谈,你现在很不理智,说什么都没用。”

  离开酒吧、上车以后,齐昀马上往谷以恒家的方向去。

  “叮咚!”

  谷以恒开门看见是齐昀时,很惊讶,“齐昀?”

  齐昀笑了笑,“之前听说吴墨搬进来了,今晚刚和一个朋友在附近吃完饭,我见顺路就过来看看。”

  “那快进来吧!”

  “抱歉,我应该买点什么上来的。”

  “不用那么客气,今晚正好煮了糖水呢!要不就只能让你喝茶了。”

  齐昀刚坐下,吴墨就从厨房里出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有没有给以恒添麻烦。”齐昀嘴角噙笑。

  吴墨微微皱了皱眉头。

  “吴墨没有给我添麻烦,他做菜很厉害,我还要向他学习呢!”谷以恒笑嘻嘻地抢着说。

  “对了,子星最近怎么样了?他上次打电话说要来,一直都没动静。”

  “最近他们要考试,他回学校抱佛脚去了。”

  “哦……”

  ……

  在这一来一往的闲聊中,吴墨没怎么说话。但齐昀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处于放松的状态。而且他看谷以恒的眼神,更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溺爱。

  齐昀一边微笑着喝糖水,一边在心里重重地叹气。

  要离开时,吴墨送他下楼。

  “……发生什么事情了?”下楼后,两人走到稍微偏僻一点的地方,吴墨开口问道。今晚齐昀突然造访,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岚沧今晚和我说要停止合作,他还找人调查你了。”齐昀也不废话,“从他的话里,可以知道他还没真凭实据在手上,但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

  “合作的事情,我们可以再想办法,但是……你还没有和以恒坦白吧?”

  “……没有。”

  “……别再拖了。”停了一阵,齐昀接着说,“……你知道岚沧喜欢上以恒的事情了吧?他得到资料以后,肯定会和以恒说的。……与其让他说,倒不如你亲自对以恒说,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吴墨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齐昀扭头看他,“不是时候?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说?”

  “……等他喜欢我多一点、再多一点的时候。”

  “吴墨,你还看不出来吗?以恒已经很喜欢你了!他为你做的那么多事情,都不能说明问题吗?”齐昀皱着眉头质问道。

  “可你又知不知道,他暗恋了易岚沧七年?”吴墨看着齐昀。“七年是个什么概念,你应该最清楚不过。现在好不容易他心里有了我,我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坦白,一丝一毫的、令他有可能到易岚沧身边去的机会我都不允许!”

  齐昀怔住了。

  沉默蔓延。

  “……我不会让易岚沧那么快查到我的资料的。合作的事情,我也不会让他退出的。”停了好一阵,吴墨的语气才缓和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除了这句,齐昀找不到别的话了。

  吴墨轻叹了一口气,“……让我想想。”

  一个星期后。

  易老太爷因“心律不齐”住进了医院。

  这不是什么大病,但易家上下乃至财经政界都很紧张。

  易岚沧过去看望老太爷,在病房里待了很久才出来。

  几天后,齐昀接到易岚沧的电话,同意继续合作;而且,他没有再提调查吴墨的事情。

  又一个晴朗的夜晚。

  从红酒庄的大露台看出去,能看到开阔的天空。

  但这个晚上,一颗星子都没有。

  “……你去找易老太爷了?”在徐徐晚风中,齐昀开口问。

  吴墨点头。

  目前来说,只有易老太爷能镇住易岚沧。

  “……易岚沧是他亲自指定的接班人,他当然想看到他顺利地、风光地坐上‘寰宇’董事会主席的位子。我们的计划正中他下怀,而且还能完成他多年的心愿,他不可能不帮我们。”吴墨说道。

  “……老太爷已经逐步淡出商界,这次的事情,他不能强迫岚沧按他的要求去做,所以他装病……?”齐昀挑眉问到。

  “……没有比‘情’这样东西更重的砝码了。”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但是……”齐昀接着说,“老太爷始终是岚沧的爷爷,他帮助我们出于利益,但他对岚沧的爱是无条件的,这样做只是治标不治本。”

  “……”

  “……吴墨,这些天我想了想那天晚上你和岚沧对我说的话。”齐昀靠着栏杆,看了看吴墨。

  “岚沧说你不适合以恒,而你也不想让以恒到岚沧身边。但是,你们两个都没有问过以恒的意思。他不是物品,他有自己的想法。你们明争暗斗,为的是什么呢?算计得来的爱情,永远无法让人安心。你这样固执地瞒着以恒,实质上就是——你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以恒。”

  “……”

  “……子星之前向我抱怨,说你喜欢以恒喜欢得太清醒,没意思;其实他不知道,你早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chapter 32

  深夜。

  吴墨靠着阳台边沿,抽着烟。

  齐昀的话反复在他脑海里出现。齐昀说得没错——他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以恒。

  其实,他不是不愿意相信,而是不敢相信。

  自己只是在害怕。

  他确实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吴墨深吸了一口烟。

  当初,他刚来到这个地方时,心里想的全是这个计划那个计划。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感情上深陷至此。

  后悔吗?

  不。

  为什么?

  因为,值得。

  他遇上了一个,值得他去爱的人。

  回到房间,吴墨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

  “……事情办好了吗?……”

  第二天。

  谷以恒一早就起了床。

  洗漱完毕后,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视,看一看晨早播报。

  “……超人气乐团‘MAX’海外巡回演唱会完满落幕,这次巡演获得巨大成功……”

  闪光灯、尖叫声不断的机场大堂里,四个打扮入时的年轻人手捧鲜花,脸带笑容地朝粉丝和记者挥手。

  这么说……凌小飞回来了?

  镜头对准凌小飞时,谷以恒盯着屏幕看。

  这个男孩子已经星味十足了,而且越长越俊俏。形象健康、待人友善,凌小飞从一开始就是媒体的宠儿、粉丝的最爱。

  谷以恒心里有点羡慕。

  自己和这样的明星比起来……有哪些优势呢?

  不够年轻,不够出众,甚至还趁别人不在时打他男朋友的主意……

  正在谷以恒郁闷的时候,吴墨开房门的声音传来。

  仿佛条件反射般,“嘀”一声谷以恒就把电视关了。

  “……怎么把电视关了?不看新闻了吗?”吴墨走出来,问到。

  “哦……新闻没、没什么好看的……我去做早餐。”

  早餐时、午餐时和晚餐时,谷以恒都想开口问吴墨有关他和凌小飞的事情,但又怕听到不想听的东西。

  吴墨曾经说过他不喜欢凌小飞,不过……凌小飞对他这么痴情,说不定他也会动心……

  如果吴墨真的和凌小飞两情相悦,自己是不是该静静地当个旁观者呢?

  就像以前看着易岚沧和齐昀那样。

  什么都不说,默默地希望喜欢的人能够幸福……

  以前,他可以做到;现在呢?他还能做到吗?

  应该可以的。

  虽然是这么想,但谷以恒心里有些难受。

  他要出去透透气。

  “……吴墨,我想到附近的超市买点零食之类的,一会儿就回来。”谷以恒拿着手机和钱包,对吴墨说到。

  “我陪你去吧,挺晚的了。”

  “不用了,只是买点东西而已。”真实的情况是,谷以恒想一个人到外面走走。

  吴墨看了看谷以恒,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一边在附近乱逛,谷以恒一边想着东西。

  自己曾经觉得离吴墨远一点好,但是离远了,他又觉得很难过;自己曾经觉得对吴墨的“喜欢”远比不上凌小飞的,但是一想到吴墨和凌小飞接吻的场面,心脏就像被扭拧拉扯般疼痛。

  走着走着,谷以恒站住了。

  他抬头看看漆黑的夜空。

  黑得深邃,恍如吴墨的眼眸。

  心抽紧般痛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了好一会儿。

  他喜欢吴墨,很喜欢。

  但是,吴墨的幸福,比自己的感情来得更重要。

  突然,手机响了。

  谷以恒看了看来电显示。

  他有点惊讶——是凌小飞。

  “喂?”

  “你好,请问是谷记者吗?”

  “嗯,是的,我是谷以恒。”

  “我是凌小飞……你现在有时间吗?能出来见个面吗?”

  “现在?”

  “对。我在你家附近,想和你谈谈……吴墨的事情。”

  于是,他们就在一个不太显眼的亭子里见面了。

  凌小飞戴着帽子,手里拿着墨镜,看起来有点憔悴。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找你。我们今天下午在拍广告,明天还有通告,只有现在有点时间,所以迫不得已……”凌小飞语气抱歉地对谷以恒说到。

  “没事……不过你要注意身体,要不,粉丝们会很担心的。”

  凌小飞动了动嘴角,“谢谢你。……你很体贴呢。”

  “哪里……”

  开场白说完后,凌小飞转了话题。

  “我离开这段时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可是,吴墨什么都没有对我说……”

  “……可能吴墨不想让你担心吧……”

  听到这句话,凌小飞看着谷以恒,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可我怎么觉得……他什么都和你说,甚至现在连人都住到你家里去了呢……”

  “这……”凌小飞的话锋突然转变,让谷以恒有些无措。“你别误会,我们只是同事,只是一般的朋友……”

  凌小飞微微笑了,“同事?一般的朋友?”他收起笑容,“你敢说,你对吴墨一点意思都没有吗?你敢发誓,你永远都只当他是同事、一般的朋友吗?”

  凌小飞的质问让谷以恒僵住了。

  “……求求你,把吴墨还给我好吗?”凌小飞哀求起来,“不要和我抢,让我和吴墨在一起可以吗?”

  “我、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和你抢……我更希望,你们能得到幸福。”

  “呵呵……”凌小飞笑了,“多么温柔,多么明理啊……你就是这样勾引吴墨的吗?”

  “你说什么……”

  “吴墨是我的!”凌小飞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把小刀,刀锋闪着寒光。

  他把小刀抵在自己的手腕上,微笑着看谷以恒,“你那么善良,那么体贴,肯定是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别人受伤的类型吧?”

  “小飞,你要干什么?把刀放下来!”

  “答应我!离开吴墨,把他还给我!”凌小飞把刀往手腕上压下了一点。

  看着凌小飞那几近疯狂的表情和举动,谷以恒很震惊。

  这样的爱,能给吴墨带来幸福吗?

  这样的爱,是不是太沉重了?

  吴墨又不是物品,怎么“还”?难道吴墨没有选择的权利吗?

  “你闹够没有!”不知哪里来的气势,谷以恒突然上前,一把打掉凌小飞手里的刀。

  凌小飞没有想到谷以恒会靠近自己,瞬间本能地将刀锋朝向他。

  小刀飞出亭子外,闷声掉落在草地上,染着一丝鲜血。

  谷以恒的手掌滴着血。凌小飞睁大眼睛看他。

  “吴墨是活生生的人,他有选择的权利!你这么做,有没有想过他的心情?如果吴墨喜欢你,我会祝福你们;但是、如果……如果吴墨选择我,我会尽全力让他幸福,绝对不会退让!”

  凌小飞显然被镇住了,他嘴唇颤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就在这个时候,谷以恒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沉默。

  吴墨打来的。

  谷以恒回过神正想接时,发现吴墨循着铃声来到亭子外了。

  “发生了什么事?”等谷以恒反应过来,吴墨已经站在他身边了,“你的手怎么了?”

  没等谷以恒开口,吴墨转头盯着凌小飞。

  凌小飞看得很清楚,吴墨眼里闪过的一丝冷光。“我、不、不是我,是他自己……”

  “对,是我自己不小心的。”谷以恒也连忙说到。

  此时,一两个路人经过,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看。

  凌小飞惊慌地戴上墨镜。

  “……你走吧。”吴墨语气毫无起伏地对他说。

  凌小飞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阵,转身跑出亭子。

  吴墨赶紧拿出纸巾,替谷以恒稍微止一止血。

  放松下来后,手掌传来的疼痛感让谷以恒抿着唇。

  “……很痛吗?”

  谷以恒马上摇摇头。

  吴墨轻轻托着他受伤的手掌,“回家吧。”

  “嗯。”

  回到家后,吴墨立刻替谷以恒包扎伤口。

  谷以恒的掌心划过一道口子,渗着血,又细又长。

  包扎完后,吴墨说到,“明天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了,伤口不深……”

  “啪”一声,吴墨盖上医药箱的盖子,“一定要去。”

  “哦……”

  吴墨叹了一口气。“……对不起,凌小飞……多半是因为我才找你的吧。”

  谷以恒没有接话。

  “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好像误会我们了……”谷以恒开口,“吴墨……你找个时间,好好和他谈一谈吧……凌小飞真的很喜欢你,否则他不会拿小刀抵着自己的手腕……”

  “……那天晚上,我们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谷以恒抬头看着吴墨。

  “你折回杂志社的那天晚上……我带他到家里,和他谈分手的事情。”

  谷以恒睁大眼睛,“……你们……分手了?”

  吴墨点头。

  “……那,你们那晚……什么都没有做?”问完这句话,谷以恒就后悔了。

  吴墨注视着他,那眼眸深处,闪着若隐若现的光,仿佛往他心里灌输着……会令人脸红心跳的热流。

  “……你说的‘做’,指什么?”吴墨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勾起。

  谷以恒不仅觉得脸热,连耳朵都热起来了。

  吴墨看着对面那张涨红的脸,收了收坏心。“……我们是做了一些。”

  “一些?”谷以恒下意识问到。问完,他又后悔了。

  “否则,我向他证明不了,我对他硬不起来。”

  这回谷以恒的脸红得能滴出水。“你、你……你不必说得……这么直白……”

  “我、我先回房间了。”不能再听了,某人脚底抹油般冲回房里。

  吴墨眼里满是笑意。

  偶尔欺负一下小白兔,其乐无穷。

  之后的一天晚上,吴墨借口要和齐昀谈点事情,从家里出来。

  他约了凌小飞在“ALLURE”见面。

  到厢房时,凌小飞已经在那里等了。

  “吴墨……”凌小飞脸上是楚楚可怜的表情。“我那晚……不是有意要伤害他的……”

  “我知道。”吴墨应了一句。

  “我只是想、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

  “在我家的那个晚上,我说得很清楚了。”

  “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放弃你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泪珠在凌小飞眼眶里打转。

  吴墨没说什么,直接从里袋拿出一张照片,摆到凌小飞面前。

  目光触到照片时,凌小飞脸都白了。

  他抬起头看吴墨,“你……你怎么拿到的?”

  “你以为……我现在落魄了,就什么都不知道?”

  “你和刘大公子勾搭上,然后……煽动他提前对付我是吗?”

  凌小飞怔在那儿,什么都说不出来。

  沉默了好一阵,他说话了,“吴墨……你离我太远了,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想得到你……那个记者有什么好?为什么你会这么喜欢他?!我是想着……如果你什么都没有了……那、那我们的距离就近了……我可以给你买车买房子,我可以养着你,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

  凌小飞哽咽起来,“我、我不是有意要害你的……我只是忍不住……”

  吴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真的这么爱我?”

  “嗯!”凌小飞拼命点头。

  “那你敢不敢向媒体公开宣布,你爱我?”

  凌小飞瞪大了眼睛。

  吴墨拿出手机,“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在里面了。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发过去给各大媒体。怎么样?”

  凌小飞盯着吴墨手里的手机。“好……”

  吴墨正要按“确定”,凌小飞又改变主意赶忙制止他了。“不!吴墨……我们之前刚签下一个广告,等广告完成了再、再公布行吗?”

  吴墨看着凌小飞。“既然你不想公布,那……还有第二个选择。”

  “什么选择?”

  “退出娱乐圈。我们去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怎么样?”

  对于这个选择,凌小飞更犹豫。“这、这……”

  吴墨站了起来。他低头看着凌小飞,“你搞明白了么?光鲜迷人、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才是你的最爱。你对我的爱,更多是出于一种‘征服’的欲望,想让我臣服于你、成为你的战利品而已。”

  凌小飞整个人失神了,脸色糟得不能再糟。

  吴墨递给凌小飞一卷胶卷。“……所有的照片都在这里了。你和刘大公子……好自为之吧。”

  凌小飞接过胶卷,良久,“……对不起……”

  吴墨只是淡淡地说,“走吧。”

  第二天。

  吴墨比谷以恒更早起床。

  他看了看时间,打开电视,调小音量。

  “啪”,点燃一支烟。

  夹在手指间的香烟忽红忽暗。

  “……昨晚警方接获有关线报,在XX公路上截停一辆黑色宝马,从车后箱搜出三公斤的毒品……车主证实是艺人凌小飞。警方同时在他身上搜到一卷胶卷……消息人士称,该胶卷的相片内容全是尚威临时董事长刘大成非法举办的毒品性 爱派对……”

  吴墨转了台。

  “……凌小飞和刘大成合影的艳照也不少啊……数码照片可以造假,但原始的胶卷要造假就很难了吧?听说狗仔队已经全体出动,有人找到刘大公子包养凌小飞的证据,有人找到刘大公子供应毒品的证据……这次事件恐怕很难平息了……”

  吴墨平静地吸了一口烟。

  chapter 33

  一连多天,电视上都充斥着凌小飞和刘家大公子的新闻。

  “日前,艺人凌小飞已转为污点证人,他向警方坦诚,被捕当日他正替刘大成携带毒品到其寓所……而他也证实了照片的真实性,但携毒之举是在刘大成威逼之下无奈答应的……警方相关人士表示案件正在处理中,不排除稍后对刘大成提出更多指控……”

  “尚威娱乐传媒集团的股价连日下跌,今日稍后时间该集团将会公布上个季度的财政报告,金融机构并不看好该公司的业绩……”

  “……娱乐圈外表光鲜,里面却是鲍鱼之肆;‘凌小飞事件’深刻反映了这个道理,数日之前,他还是形象健康的乖小孩;转眼间,艳照、携毒等对艺人生涯绝对是重大打击的事件‘砰’的一声炸断了他的光明星途……”

  “……不过凌小飞年纪尙轻,短短时间里爆红确实会让十几岁的孩子手足无措,在复杂的娱乐圈里犯下错误也不是没有可能……粉丝们连日在警署外苦苦等候偶像的身影……希望这次事件能给凌小飞深刻的教训,往后好好做人……”

  谷以恒一边看一边皱眉头,不时轻声叹息。

  当时得知这个爆炸性消息时,他很震惊。

  狗仔队浓墨艳彩地渲染凌小飞和刘大成的关系,还摆出证据说两人早有奸情,凌小飞从刘大成那里得来的好处只多不少……

  谷以恒不解,凌小飞不是还以自杀要挟他离开吴墨的吗?怎么转眼间就和刘大成扯到一块儿了呢?

  难道,凌小飞真的像吴墨以前说的那样,喜欢的是花花世界?

  “……只能说,他还不够了解自己的内心。”这是当时吴墨的回答。

  吴墨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

  谷以恒想起凌小飞以前说过,吴墨不在乎任何人,正因如此,他并不介意在他身边的是谁。

  这让谷以恒有点心痛。

  不过,他不认为凌小飞的话全对。这些日子,和吴墨近距离地相处过后,他觉得,吴墨并非不在乎,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去做。

  当然,他也只是“觉得”而已,吴墨的心思还是很难猜的。

  “药涂好了么?”不知什么时候,吴墨站在电视机前了,他看着不知想什么想得走了神的谷以恒,问道。

  “……还没。”谷以恒赶紧低头涂药。刚刚电视上放的新闻太引人注意了,他涂着涂着就停了手。

  这几天,谷以恒越来越不敢直视吴墨。

  原因?唉……

  右手包扎后,很多事情变得很不方便。

  尤其是洗澡前,得按医生吩咐用防水膜将右手再包一次。光是“包起来”的动作就让谷以恒抓狂——左手一点都不好使。

  第一次用时,他想让吴墨帮忙,不过,包好以后脱衣服不方便,如果脱了外衣再包……在吴墨面前又显得……嗯,有点暴露。

  在谷以恒犹豫的时候,吴墨开口问了,“需要帮忙吗?”

  谷以恒看了看吴墨,后者的神色很自然,不像自己,扭扭捏捏的,反而造作。

  “那……麻烦你了。”

  浴室里。

  谷以恒脱着上衣,吴墨倚着两步外的门口,看着他。

  两人对视的一刹,谷以恒突然觉得,空气仿佛在吴墨锐利的眼神里凝固成小冰粒,打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融化渗入温热的血液里,让他浑身悸颤。

  吴墨眼里的波动一闪而过;敛去凌利后,幽黑如深潭,不见波澜。他平静地问,“能包了么?”

  回神过来的谷以恒,以为自己出现错觉了。“哦……可以了。”

  吴墨很仔细地给谷以恒包着防水膜。

  两人都没有说话。

  刚才的错觉让谷以恒的心“砰砰”直跳。

  吴墨低着头,碎发层层叠垂下来,从谷以恒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他下半边脸。

  深刻的轮廓,直挺的鼻子,薄而性感的嘴唇。

  但谷以恒却最喜欢吴墨的眼睛。

  深邃如浩瀚宇宙。

  有没有那么一天,那广袤的宇宙里,缀满星辰?

  “好了。”吴墨抬起头,神色与往常无异。

  “……谢谢。”自己又胡思乱想了。

  接下来几天,吴墨的表现都很正常。但谷以恒却越来越抑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和……心跳。

  偶尔吴墨的指尖轻轻触到他的手臂,他都觉得像被电到一样。

  有一次吴墨低头时,他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头发,刚好吴墨抬头,谷以恒才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而那可怜的左手就僵在空气里,令他好不尴尬。

  所以这些,都令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他对吴墨有欲望。

  不是那种到处叫嚣的、急于发泄的欲望;而是一种——慢慢磨着的,蛰伏着的,一转身一抬手都能牵动其一丝一毫的欲望。

  每次吴墨离开浴室后,谷以恒关上门,靠在门后,深呼吸。

  这样下去,怎么办?

  只是,谷以恒不知道,吴墨在门的另一头,是如何狠狠抽烟压下冲动的。

  其实,吴墨比谷以恒更清楚,他们两人之间现在只隔着很薄很薄的一层纸。

  但他不敢用力扯开,他怕吓着那头的谷以恒;可是,体内的嗜虐因子却鼓动着他要毫不留情地撕烂那层纸,抓住谷以恒,把他揉进自己的血肉里,走到哪里都带着他。

  很急躁,却非得冷静不可。

  这样下去,会不会疯掉?

  谷以恒怕自己再次失态,所以没再让吴墨帮忙;连平日的上药他都坚持自己弄。吴墨并没说什么——这个时候,他需要冷静。

  看着谷以恒涂完药后,吴墨看了看时间。今天约了一个广告客户见面。

  “你快出门吧!难得客户主动联系我们,提早到能留个好印象。”谷以恒对吴墨说到。

  “……那好吧。等一下记得去医院复诊。”

  “嗯。”

  吴墨出门不久后,谷以恒也去医院了。

  路上,谷以恒还在苦恼他和吴墨的事情。

  要不要试着告白?大胆的想法涌进谷以恒的脑袋里。

  可是,自己没做过这样的事,不免有些害怕;而且,万一告白以后,吴墨拒绝了,那两人往后还怎么相处呢?

  他觉得,吴墨对自己应该有好感;只是,那“好感”的程度有多深?

  他不确定。

  唉。

  现在的医院喜欢小题大做。自己的右手只是划伤而已,医生就开了大包小包的药,还得去复诊,幸好复原得快,要不又得花一笔……谷以恒复完诊后,一边嘀咕一边往医院门口走。

  “以恒!谷以恒!”

  谷以恒循声望去,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男子笑着朝他走过来。

  “林辉?”他们是同一天参加“尚威”面试的,最终林辉进了谷以恒心仪的时事新闻杂志社。之后有几次采访两人都恰巧碰上。

  “又这么巧啊?居然在医院里见到你!”林辉提着一袋药,脸色有些苍白。

  “是啊……我的手不小心划伤了,来复诊。你呢?”

  “哎呀,别说了。现在工作压力特别大啊!干不好的话上头随时叫你走人,我拼了命地干,结果熬出急性胃炎。”

  “那你现在好些了吧?”

  “好些了。唉,我正想着要不要换工作呢……你呢?我之前听说你们杂志的事了,你是另谋高就了还是……”

  “我还留在‘净瞳’。”

  “‘净瞳’这么好啊?你居然留下来。我还以为你会调职到我们杂志社里来呢。”

  谷以恒笑笑,“在那里干久了,有感情,不想走。”

  “那更早之前的内部调职呢?我想着你这么喜欢我们杂志社,应该会交申请表……”

  谷以恒愣了一下。“……你是指……‘工作满两年的员工可以申请调职’的那一次吗?”

  “对啊!我们社当时有一个名额,你怎么不报啊?”

  “我报了呀!”谷以恒说到,“我还亲自交申请表到你们人事部去。但是第一轮筛选就被刷下来了。”

  “咦?”林辉挠挠头,“不可能啊!当时我们人手不够,我也去人事部帮忙了,就是负责录入交了申请表的人的基本资料,没有你的呀!我当时就纳闷了。”

  “那、那这是怎么回事?”谷以恒不可置信地问到,“我当时把表交给了人事部一位姓余的女员工……”

  “哎呀,她是我女朋友啦!我打电话帮你问问!”

  出了医院门口,阳光相当刺眼。

  谷以恒在街上闲逛着,头脑里全是刚刚和林辉的对话。

  “我女朋友说啊,你的申请表被你们总编要回去啦!说是‘有问题,要再考虑一下’……”

  “……可是,你女朋友……怎么就确定吴墨要回去的是我的申请表呢?”

  “我最了解她了,她可是很八卦的,吴墨亲自来拿的申请表,她当然会特别留意一下;而且她说你的照片是里面这么多人中最好看的,所以印象比较深刻……要不,等你见到吴墨,亲自问一下不就行了吗?”

  “……”

  走着走着,谷以恒停下了脚步。

  当初吴墨很爽快地在申请表上签了字,还说调职的事情他“没有意见”。

  如果林辉说的都是真的,那就是——吴墨骗了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辉说,“你之前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让吴墨记恨啊?现在的老板都那样,脸上看不出来,实际上可讨厌你了,看不得你风流快活地调职,所以暗中打-压……”

  会是这样吗?

  阳光太刺眼,照得谷以恒头都晕。

  此时,手机响了。

  吴墨的来电。

  谷以恒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接起来。

  “吴墨?”

  “嗯,你复诊完了么?”

  “……嗯,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了。”

  “……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太精神。”

  “……”

  接起电话的一刻,谷以恒很想问吴墨——林辉说的话是真的吗?

  但是,冰冷的电话线里传来的声音,含着一丝关心。

  他把嘴边的问话吞回肚子里了。

  心里很难受,却又因那一丝关心而感动;苦涩的滋味在喉里酝酿,但舌尖上却是甜味。

  “以恒?……发生什么事情了?”

  谷以恒咬了咬嘴唇。“……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想着既然出来了,打算四处逛逛。我……我晚上才回家。”

  “……我知道了。”

  “那……我挂电话了。”

  “以恒,”吴墨突然出声。“……早点回来。”

  心一下子揪紧。

  吴墨,这又是我的错觉吗?

  “……我会的。”

  合上电话,谷以恒重重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很乱,需要时间想一想。

  合上电话,吴墨攥紧了手机。急躁感又涌上来了。

  谷以恒来到海边。

  他在一块阴凉的地方坐下来,看着远处那片由泳衣点缀成的五彩缤纷。

  人来人往,潮声忽远忽近。

  好一阵,谷以恒才能静下心来想——吴墨为什么要骗他?

  是讨厌吗?

  因为自己以前太明目张胆地和吴墨对着干?所以他看自己不顺眼?

  那现在呢?

  他还讨厌自己吗?

  不知坐了多久。

  海滩上的人渐渐少了。潮声时涨时落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如果。

  如果吴墨的欺骗,不是出于讨厌呢?

  吴墨很早回到家了。

  隔一段时间,他就看一下表。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他又到阳台抽烟。

  夜色如水墨,慢慢于天际中扩散。

  晚风吹拂着谷以恒的头发。

  如果。

  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吴墨当时是舍不得让他离开“净瞳”。

  谷以恒,你愿意相信么?

  会吗?

  吴墨会在这么久以前就喜欢上他了吗?

  烟盒里最后一支烟,在指缝间燃烧殆尽。

  吴墨扔下烟头,转身抓起钥匙往外走。

  一种仿佛酝酿已久的感情抽丝般,一丝一缕地绕上谷以恒的心头。

  他说不出道不明,却隐约感觉到,吴墨其实很在乎他。

  ——吴墨并非不在乎,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去做。

  “如果……如果吴墨选择我,我会尽全力让他幸福,绝对不会退让!”他对凌小飞说过的话回响于耳畔。

  当时吴墨有问他,怎么会这么勇敢打掉凌小飞手里的刀。

  他搪塞过去了。

  自己也没有对吴墨说实话。

  如果。

  如果他们的心情是相同的。

  那么,谷以恒,你是否该抓住机会?

  谷以恒拿出手机,拨了吴墨的号码。

  铃声由远及近。

  谷以恒惊讶地转身,吴墨就站在不远处,微微地喘着气。

  “你……怎么在这里?”

  嘴边的话一下子说不出口。吴墨改口道,“……我也出来逛逛。”

  谷以恒看着吴墨。

  一种深切的感情如洪流般蜂拥而上,几欲夺眶而出。

  他走近吴墨,身体轻轻颤抖着。

  “……今天,我遇到以前在‘尚威’的一个同事。他说……你将我的调职申请表要回来了。”

  吴墨怔了一下。

  “吴墨,”谷以恒看进他的眼里,“……你喜欢我吗?”

  Chapter 34

  喜欢。喜欢到心脏都痛了。

  这份浓烈的感情,我该如何完整地叙述给你听?

  吴墨遇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情。

  却从未像现在这样。

  惊讶、紧张、无措。

  一直以来,无论面对什么事情,吴墨都游刃有余。

  除了谷以恒。

  对着他,他越来越没有把握。

  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纸,当吴墨还在苦思冥想时,谷以恒的一句话,它就随风飞走了。

  剩下两人直接面对面。

  原本被动的那一个成了主动方,而该主动的那一个却像毫无准备的小孩一样。

  吴墨以为自己早已准备好。但原来他也会怯场。

  他并不习惯将自己的看法毫无保留地拿出来。

  他在害怕。

  将心交出去以后,自己还剩什么?

  但是,他知道的。对面的人,已经足够勇敢。

  谷以恒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但他的眼睛,却如此明亮,仿佛月光氤氲在汩汩的活泉水上。

  心脏又开始痛了。

  疼痛中却生出兴奋和感动,于荆棘丛生的内心世界中辟出一方净土,承载所有。

  谷以恒的头脑一片空白。

  他们之间的沉默让他不知所措。

  他是否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问了错误的问题?

  他是不是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这样做。

  “……以恒,”吴墨牵起了谷以恒的左手,放在自己的左胸上。

  无规律的心跳“怦怦”地穿透温热的肌肤,沿着脉搏强有力地传送到谷以恒的心里。

  “我爱你。”

  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不是喜欢,是爱。

  “爱”很重,它需要两个人共同分担;“爱”是紧箍咒,紧紧束缚着双方;“爱”也很任性,要是两个人不好好呵护它,它马上甩手走人。

  然而,有了它,两个人能一起,看尽日月星辰,尝尽甜酸苦辣,直至人生尽头,永不分离。

  这样浓烈的感情,我愿意接受吗?

  愿意。

  吴墨拭去谷以恒脸上的泪,将他拥入怀里。

  谷以恒用力回搂着吴墨。

  隔着衣衫,也能感到彼此躯体的炙热。

  远处的潮水拍打着沙滩,海风吹动着棕榈树叶,“沙沙”作响。

  但只有,彼此的心跳萦绕耳边。

  吴墨慢慢低头,一寸一寸地靠近谷以恒。

  如珍宝般,小心翼翼。

  对方紊乱的鼻息,透露着小小的秘密——他和他,一样紧张。

  唇齿相碰的一刹,感觉美好得像到了天堂。

  如同绵黏甜香的蜜糖,缓缓流淌到身上,连最细微的角落都散发着令人心醉的芳香。

  细细舔舐品尝,一种清新的、如水般澄澈的感觉从谷以恒的舌尖传来。

  那感觉像纤细温柔的手,撩拨着吴墨的内心;指尖轻轻拂过,唤醒了他体内欲望的野兽,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从开始的轻舔,到后来的噬咬,欲望如洪流般从身体深处奔涌而上,席卷全身,叫嚣着嘶吼着要狠狠困住怀里人,让他从发丝到脚尖都刻上自己的印记。

  谷以恒觉得心跳快得要窒息了。

  吴墨按着他的后脑勺,不断加深着这个吻。野蛮的、充满侵略性的舌头疯狂地袭击着柔软的目标。

  霸道的吻,力度重得仿佛要挫碎灵魂。

  怀里人的小小挣扎扯回了吴墨的一丝理智。

  他稍稍离开谷以恒。

  后者用力地呼吸着,脸上泛着暧昧的红晕。一层水雾浮上他的双眼;迷蒙间,尽是动人的春色。

  很美,美得想让人彻底破坏。

  吴墨咬咬牙,拉着谷以恒往马路走。

  “麻烦再开快一点。”一路上,计程车的司机被吴墨逼迫的眼光吓得哆嗦起来。

  “好、好的。”

  昏暗的车厢里,十指紧扣。

  热度、力度,透过重合的掌心,都能切实地感受到。

  谷以恒转头看着吴墨。

  外面的霓虹五光十色地从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往后流动,如剪影般,那么瑰丽,那么梦幻。

  吴墨也转过头来看谷以恒。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对谷以恒说了几个字。

  谷以恒反应过来后,脸一下子红了。

  吴墨说——

  我想要你。

  兴奋、喜悦、羞涩、胆怯……其中,最重要的,是他和他一样,渴望着对方。

  “砰!”

  合上家门后,吴墨将谷以恒困在怀里,抵着门,捧着他的脸,毫不留情地吻下去。

  额头、眉眼、鼻尖、最为柔软的嘴唇……

  不够。远远不够!

  吴墨重重地在谷以恒的喉结处咬了一口。

  力度掌握得刚好,疼痛中却隐隐泛起快感的涟漪。

  一圈一圈,扩散至身体最表面和最深层的地方。

  “唔……”细碎的呻吟从嘴角边泻出。

  吴墨撩起谷以恒的衣摆,当手掌触到布料之下的肌肤时,两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柔韧的、温暖的肌肤;稍微粗糙的、炙热的手掌。

  恍如通电,谷以恒觉得皮肤上的神经都紧张起来,翘首等待刺激的源头带着十万伏特的火花将它们烧成灰烬。

  此时,吴墨抱起谷以恒。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软乎乎的床上。

  吴墨两腿分别跪在他的身侧,利落地将身上的衣服全脱掉。

  谷以恒看着,心脏“怦怦”乱跳。

  兴奋紧张之余,他也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

  吴墨俯下身,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温柔地低语,“别担心。”

  男人的眼神如无声的海水,静静包容了他所有的不安。

  “嗯。”谷以恒点点头,然后,他仰起头,轻轻在吴墨唇上印下一吻。

  吴墨眼里划过一丝光芒。

  欲望的野兽再次在体内咆哮,它横冲直撞,朝着身下人一路奔过去。

  吴墨褪去谷以恒的衣裤,在他的锁骨上用力吸了一口。

  “啊……”

  双手毫不客气地在散发着甜香的身体上游走,一路来到下腹,指尖却使坏地放慢动作,又轻又缓地滑过敏感的地方。

  “不……”谷以恒咬着唇。

  吴墨低头,细细舔着谷以恒的嘴唇;接着,两手却大幅度地扳开他的双腿。

  私密的地方顿时一览无余。

  吴墨赤 裸裸的目光、自己大喇喇的姿势让谷以恒的脸 “蹭蹭”地涨红了,他语气急促起来,“吴墨……这、不……”

  吴墨的目光转移到谷以恒脸上,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食指竖起置于嘴唇中间;他的一举一动、他的眼神,充满了诱惑力,勾引着灵魂坠入欲望的深渊。

  在谷以恒晃神的一刻,吴墨已将他的欲望纳入口中。

  “啊……不、吴墨,很脏的……”他的头脑一片空白,想挣扎时,那湿热的、狭窄的空间却紧紧收缩了一下。

  “嗯……”全身的神经都颤栗了。快感麻痹了他的大脑,他本想推开吴墨的手现在连十指都插入男人的头发里。

  很快,高 潮如潮水般从兴奋的源头不顾一切汹涌至脑门。

  瞬间,无数的烟花在眼前绚烂绽放,艳丽无比。

  他整个人放松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胸膛急促地一起一伏。

  及至触及吴墨的眼光,他的神经才再次紧绷。

  那无声的海水已退去,眼眸内,是万丈的情 欲波澜。

  它们以摧枯拉朽之势将谷以恒推至欲望的风暴中心,他已无处可逃。

  吴墨手上全是谷以恒的白浊。他的嘴角也有一丝痕迹。

  他直勾勾地盯着谷以恒,舌尖缓缓地舔去痕迹。

  如同野兽盯上了猎物。

  沾着白浊的手指来到另一个隐秘的地方,描绘着穴 口的折皱。

  谷以恒的身体顿时僵硬起来。

  虽然他早已知道同性恋在床上是如何做的,但本能地他会感到害怕。

  “以恒,别怕……放轻松……”

  似乎,无论什么时候,吴墨总能知道他的想法。

  这个人,究竟默默注视自己多久了?

  “这个面瘫变态超级S……”

  曾经,自己这样骂过他。

  如今,他却惊觉,自己一直被好好珍惜着。

  一种名为“感动”的情绪充满着胸腔,连带身体也慢慢放轻松了。

  吴墨耐心地、一点一点地用手指让谷以恒适应后 穴被进入的感觉。

  即使没有灯光,谷以恒依然能看到吴墨额上的汗珠。

  “……吴墨,”谷以恒轻轻握住他的手,“……进来吧。”

  自己都知道,后面还很紧。毕竟是第一次,不好好做好准备工作,肯定会很痛。

  可是,他想感受吴墨。

  毫无保留地,用最痛的记忆铭刻最深的羁绊。

  “……”吴墨皱着眉头。他一早就想冲进他的身体里,看他在身下呻吟、哭泣、高 潮……

  “……还不行。”他疼,他的心也会跟着疼。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难受的,不是吗?”谷以恒脸带笑容地看着他。

  那笑容里,有着信任,有着怜爱,有着一点点的任性,带着最真挚的感情,带着最大的勇气,如墨西哥湾暖流一般,涓涓融入心海,融化坚冰。

  “啊!”

  吴墨进入的一刹,火辣辣的痛感从脊椎尾部瞬间到达脑干。

  眼泪都痛出来了。

  谷以恒揪着床单,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吴墨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肩膀上放。

  谷以恒摇摇头,他怕会抓伤吴墨。

  “我们一起疼。”吴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如烙铁般又硬又热的阳刚用力往前挤进一步。

  “呜……”

  指甲不自觉地掐入吴墨的肉里。

  吴墨停下了动作,轻轻吻去他的泪。

  点水之吻如羽毛一样轻柔,一点、一点地安抚着谷以恒。

  谷以恒慢慢地放松。

  他渐渐看清楚,吴墨在默默地凝视他。

  深邃的眼里,光芒流转。

  深情的、温柔的光芒汇聚成明镜,而镜子里,只有谷以恒一个人。

  而吴墨额角的汗滴,透露着他和他其实一样不好受。

  体内蛰伏的雄 性被内壁紧紧包裹着。

  毛细血管上的神经敏感地感受着火热的脉动。

  沉稳的,有力的。

  仿佛吴墨的心跳透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已传到自己的体内,两种心跳渐渐融合为同步的跳动。

  那是一份安心。

  谷以恒的手指松开,改为搂着吴墨的脖子。

  得到无言的允许,吴墨开始动起来。

  滚烫的坚硬摩擦着纤嫩敏感的内壁,谷以恒觉得全身被贯穿的同时还有强烈的电流流窜过。

  而自己最脆弱的地方,男人温热的手掌正爱抚着,时轻时重、坏心的挑逗,温柔的抚弄……

  “嗯……” 快感的暗涌越来越强,从深处直逼而上,最后破空而出,“哗啦啦”碾碎一池春水。

  情潮的涌动一波接一波地在眼眸内荡漾。“吴墨……”

  低哑中含着甜腻的声音犹如顶级的媚药,催化着两人的结合。

  热汗顺着吴墨鲜明的身体线条,随他的律动滑下来。

  谷以恒的体内又热又湿,狭窄的小 穴紧紧裹着他的阳刚,每抽 送一次下面的小嘴就蠕动一次。

  真想再用力一些,狠狠地冲撞进去再狠狠地拔出来,尽情在这具身体里耗尽长久以来压抑的欲望。

  一滴汗滑到吴墨的鼻尖,滴落在谷以恒的唇边。

  意识模糊的谷以恒伸出舌尖舔了舔。

  绯红的双颊,水雾氤氲的迷离眼神,再配上那勾人的举动——“啪!”的一声,吴墨最后一根弦都断了。

  他架起谷以恒的腿,用力插进去,再整根抽出,没等谷以恒缓过神,他又末根狠冲进去。

  “啊……不……”那有力的冲击猛地触到体内某一个点,舒服到发麻的快感淹没了谷以恒的意识。

  吴墨眯了眯眼,发了疯一样朝那一点进攻,毫不留情地攻城掠池,彻底让谷以恒在身下崩溃。

  谷以恒咬着枕巾,细细地啜泣,快感于眼角满溢出来,整个人如同置身于狂风骇浪中,只能随着惊涛起伏漂浮其中,丝毫找不到方向。

  “吴墨……停……”他只能开口哀求。

  细密的睫毛上沾着泪珠,鲜红的嘴唇闪着亮光。

  尽管表情如受伤的小动物,但这只是加深了捕猎者嗜虐的心情。

  吴墨残忍地说,“不行。”

  他抱起谷以恒,让后者以坐姿接受他的昂 扬。

  姿势变换得太急,吴墨还扣着他的腰往下压,体内的火热进入到前所未有的深度,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挤压着。

  谷以恒连话都说不完整,只是哭泣地拼命搂着吴墨。

  濡湿的甬道不自觉地收缩,肠壁分泌的液体像润滑液一样,“吧嗒吧嗒”地湿润了交 合的地方。

  “啊……”吴墨低吼一声。

  太舒服了。

  他像脱了缰的野马,尽情在谷以恒体内驰骋。

  他的手套 弄着谷以恒的硬 挺。那里的顶端不断泌出透明的粘液,流到两人契合到无间隙的地方,让本来湿透的私 处变得更加情 色。

  吴墨不断地往上冲击、戳刺,谷以恒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紧紧缠着他的腰身。

  两人的高体温蒸出一层热气,糅合着浓烈的体 液味道,刺激着双方的感官享受。

  谷以恒胸前泛起的薄薄粉色已化为桃红色,吴墨留下的锁骨吻痕颜色更是妖艳得让人离不开视线。

  颤抖加剧的身体预示着高 潮的即将到来。

  “吴墨……我不行了……”

  吴墨攫住他的下巴,深深一吻。

  “我们一起……”

  一记大力的抽 插,“啊!”

  两人一起到达了欢愉的天堂,那里就像是天空的最尽头,一片纯净的水晶蓝之中,只有彼此。

  谷以恒感到一股热流灌注到体内,渗入骨髓,让他的身体从此只记住吴墨的味道。

  情 欲过后,两人相拥着,静静躺在床上,享受着美好的一刻。

  谷以恒的头枕在吴墨结实的胸膛上,安心地聆听着他的心跳。

  吴墨轻轻捋着谷以恒被汗浸湿的发丝。

  房间里,只有闹钟的秒针在微微作响。

  “……吴墨,”谷以恒开口,“你从什么时候起……”他抬起头看吴墨,后者从他闪闪的眼里读出一丝好奇、兴奋与羞涩。

  他的问题,不言自明。

  吴墨扬起嘴角,“从看到你的应聘稿开始。”

  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睁大,“这么久?”

  吴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之前你还喜欢易岚沧,……之后,是我变成了胆小鬼。”

  谷以恒看着吴墨。

  这个男人,之前还像迷宫一样,让人找不到路;现在看来,他似乎更像一个别扭的孩子。

  谷以恒的手掌覆上吴墨的手背。

  “吴墨,以后别再骗我、也不要有事瞒着我,好吗?”因为我害怕,自己下一次无法那么聪明地猜到你的想法。

  吴墨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嗯?”他需要他的保证。

  吴墨坐起来,将谷以恒搂入怀里。

  “……好。”

  谷以恒依偎着吴墨,微微笑了。

  “来,我抱你去洗澡。”

  “嗯……”

  夜深。

  吴墨看着熟睡在身边的谷以恒。

  这一刻,如此幸福。

  以至于,他不敢揭露真相。

  他轻轻在心上人额上印下一吻。

  夜,更深了。

  chapter 35

  第二天早晨。

  吴墨悠悠转醒。

  一夜好眠。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谷以恒的睡脸。

  均匀的气息,平稳的起伏。显然还在酣睡中。

  一丝一缕的阳光悄悄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滑落,轻吻着他的侧脸。

  光与影如同和谐的旋律,在毫无防备的睡脸上柔和地演奏着。

  吴墨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忍不住吻了吻谷以恒的额头。

  嗯,不够。

  往下。

  他吻了吻眉毛,又吻了吻眼睑。

  “嗯……”谷以恒的睫毛颤了颤,嘴巴微微嘟了一下,继续好眠。

  吴墨觉得,有一根羽毛很轻,很轻,很慢,很慢地,落到了心坎最柔软的地方。

  他支起半边身,伸出手,温柔地抚着谷以恒的头发。

  这么近距离地看他的睡颜,是第几次?

  好像是第二次。

  第一次呢?

  那晚,也就是他们两个人一起,第一次到海边的那晚。

  几罐啤酒后,谷以恒便说到,“喂,吴墨,借个肩膀用用……”

  他就这么靠了过来。

  入睡前,他喃喃道,“唔……香水味道不错……”

  于是,那个牌子一直沿用至今。

  吴墨转过脸看头枕在自己肩上的谷以恒。

  后者很快就呼呼睡着了。

  你睡得如此安心,是真的累了,还是……我也可以让你依靠?

  恐怕是前者。

  吴墨轻轻拨了拨谷以恒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叹了一口气,背起谷以恒,往保时捷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第一次这么近,他甚至能感到谷以恒的鼻息。

  吴墨放慢了脚步。

  沙滩、海风,还有和谷以恒的亲密接触。

  这也算是百忙中的闲暇一刻了吧。

  直到。

  谷以恒说了一句梦话。

  吴墨如急刹车般立马停住了脚步。

  “岚沧……”

  很轻、很不清晰的梦呓。

  但两人太近了。

  声源就在耳边。

  一根刺锥心般刺了进来。

  吴墨知道谷以恒有暗恋的人。

  他虽然喜欢他,但自认为还没到“非他不可”的程度。

  都是成年人,也不算太年轻,有喜欢的人、有床伴很正常。

  可是。

  原来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知道他有暗恋的人,和亲耳听到他说出名字,完全是两码事。

  而且,如果听到的名字是从没听说的,至少还能假装这个人是谷以恒的亲人什么的。

  不巧,这个名字是认识的。

  原来是易岚沧。

  海风还在吹,但耳边只剩那句呢喃不断回响。

  远处的海,幽黑幽黑的。

  云层裂缝中,月光刺向海面。那恍惚惨白的碎痕突兀地出现,像割裂了整一片海。

  到这一刻,吴墨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完全坠入情网。

  思绪回到现在。

  吴墨看着谷以恒。

  终于,可以再次端详他的睡脸了。

  心里满足的同时,也涌上很复杂的情绪。

  这里似乎是一片花海。

  周围满是清新诱人的香味。

  纯彻的天空里飘着花絮——白的、紫的、粉的、黄的……

  谷以恒眯着眼,“大”字形地躺在花海的中心,听着小花们的低低絮语。

  此时,从远方吹来一阵又一阵清风。

  花儿们欢呼起来,一波又一波的花浪顺着风向往无垠的天边雀跃奔去。

  清风似乎特别眷顾谷以恒,经过他身旁时,亲吻了他的额头、眉毛,又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头发。

  好舒服。

  一种被疼惜着的窝心感油然而生。

  忽然,风停了。

  一声不真切的叹息让明亮的天空顿时暗了下来。

  谷以恒纳闷: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于是,意识开始清醒,他慢慢睁开眼睛。

  首先看到的一幕,是吴墨紧皱眉头,眼帘低垂的样子。

  他似乎在烦恼着什么。

  心突然收缩了一下。

  “吴墨……?”谷以恒轻声唤道。

  听到声音,眉头随即舒展。

  吴墨抬起眼,看向谷以恒,眼里满是温柔,“醒了?”

  谷以恒点点头。

  吴墨的头发有点乱,因半身用力撑起而突显的锁骨,线条分明。赤裸裸的皮肤,却令那清晰的骨线流露出暧昧和性感。

  视觉的刺激让谷以恒一下子回想到昨晚两人激情四射的行为……

  不仅脸热了,连耳根都热起来。

  吴墨将他表情细微的变化看进眼里。

  他稍微贴近他,“身体……还好吗?”

  “……还好。”因为害羞,谷以恒避开了吴墨的视线。

  昨晚刚做完只觉得身体有些麻,但现在的状况似乎严重了,全身像散了架,又酸又麻又疼,稍稍动一下都很难受。

  但刚才吴墨皱眉沉思的样子让谷以恒有些在意,如果现在告诉他身体不舒服那不是让他更烦恼?

  吴墨伸手在谷以恒的腰间轻轻捏了一下,后者马上痛得“啊!”了一声。

  “傻瓜,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抱歉,昨晚我太过分了。”吴墨抚上他的脸,低声细语着。

  心里涌出感动。谷以恒摇摇头,微笑着,“只是有点疼而已,不要紧的。”

  从百叶窗射进来的阳光越来越明亮,但热度却远不及这两人接下来的早安之吻。

  在吴墨去做早餐的时候,谷以恒躺着,看着那半边空床。

  起了褶皱的床单、残留的体温、枕头上的落发,明明白白地告诉着自己,他和吴墨的关系起了质的变化。

  一想到这点,谷以恒就觉得有很多色彩斑斓的气球,从心底呼啦啦地在明媚的阳光里往上飘。

  只是一个晚上,两人的关系就跨出了一大步。

  啊……昨晚啊……他们这样这样然后又那样那样……

  连那些小小的细节,经过一夜的沉淀,越发明晰地在谷以恒的脑海里回放。

  他再次红了脸。

  销魂完美结合的快感,在欢爱的熊熊烈火中剧烈燃烧,至顶峰时如飞蛾扑火般化为灰烬,埋在血液里,等待下一次的复燃。

  整个过程,都是吴墨在主导;他就像领航员,带领自己畅游美妙精彩的另一个世界。

  如此想来,吴墨对这方面……相当熟练。

  在自己之前,他究竟和多少个人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呢?

  心里的气球慢慢扭曲、变形,化成一缸缸冒着黑泡泡的酸醋。

  虽然现在追究这些事情似乎没什么意义,但心里就是抑不住想知道。

  我是他的最爱吗?我才是最好的吗?

  这些平常读者发邮件讲述自己感情烦恼时常出现的问句,如今也成了谷以恒的问句。

  谷以恒知道,吴墨的身边,肯定出现过不少人。

  自己不是唯一,但至少,可以是第一吧。

  这是一种折中的想法。理想的状况是,彼此都是第一,都是唯一,与子携手,白头到老。

  如此幸运的际遇,大多出现在小说里。

  就连自己,在吴墨前,不也暗恋着易岚沧吗?

  吴墨知道自己暗恋易岚沧的事情。他会不会像我现在妒忌他以前的情人那样,妒忌易岚沧呢?

  就在此时,吴墨端着冒着热气的碗进来了。

  “我煮了点粥。”他把粥放下,小心地扶谷以恒坐起来。

  “是瘦肉粥吗?”

  “不是。白粥,放了一点肉末进去调味。”

  吴墨捧起碗,勺了一勺,吹凉。

  “我、我自己来就好……”

  吴墨微微一笑,平缓的语调里是不容置疑的否定,“不行。”

  于是谷以恒乖乖张开嘴。

  “昨晚……我没有带安全套。虽然洗干净了,但对肠胃始终不好,所以今天就先吃点清淡的东西吧。”吴墨一边喂着他,一边说道。

  “对不起……昨晚,我有点失控了。”说这句话时,吴墨的表情有点像做错事的小孩,又有点难为情。

  他的眼里仍是一片深邃,但谷以恒却看到了点点温柔的星光。

  一种名为“幸福”的满足感冲走了所有酸泡泡,只留下清澈的细流,融入心田。

  谷以恒喝完粥后,吴墨放下碗。“来,我给你按摩一下。”

  “可是……你不去杂志社吗?”

  “今天休假。”

  干净利落的翘班借口。

  “……你会按摩吗?”

  “以前在按摩馆里打工,学过一点。”吴墨熟练地替谷以恒按摩着腿。

  他的力度拿捏得很好,僵硬的肌肉得到了有效的放松。

  谷以恒看着他,“……你以前经常打工?”

  吴墨停了一下。“嗯。”

  “除了中餐馆、按摩馆,还有工厂、酒吧,等等。”

  谷以恒没有再问下去。

  吴墨知道他大概在想什么,说到,“虽然很辛苦,却学到很多东西。”

  谷以恒伸手摸了摸吴墨的头,由衷说,“……你真的很棒呢。”

  如果……他真正知道自己这些年来做过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或许就不会说这句话了。

  晚上,吴墨靠着阳台门,凝视着远方。

  出狱后,他安葬好妈妈的骨灰,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他拼命打工,拼命赚钱,拼命挤时间看书。

  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这么多年,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精明独到的投资眼光、世界名校的学位证书,都只是为了完成这件事。

  此时,电视新闻开始播报。

  主持人似乎非常兴奋:“本台首先获得消息,闭门审判的‘刘大成案’刚刚有了结果,‘尚威’代理董事长刘大成走私毒品、贩毒,还有组织卖淫活动等多项罪名成立,被判处终身监禁……”

  报复,刚刚开始。

  谷以恒感觉身体好很多了,便下床出了房间。

  他往阳台瞄一瞄,吴墨果然在那里。

  最不喜欢就是看他一个人孤零零,谷以恒走上去。

  “吴墨。”

  吴墨的思绪被打断,他转身,“……怎么下床了?”

  “身体感觉好些便出来走一下。”他看着吴墨,“你好像很喜欢呆在阳台?”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很小很暗,只能透过一扇窗看外面的世界。我讨厌那种环境,到现在,我比较习惯在家里最靠近外面的地方想东西。”

  谷以恒搂着吴墨的腰。“那……你下次要到阳台时,能不能把我叫上?我不喜欢看你孤零零的。”

  吴墨吻了吻他的头发,“好。”

  “吴墨,”谷以恒接着说,“……我知道你的过去并不快乐,但是,不高兴的事情,慢慢忘了它好吗?”

  “……这并不容易。”

  谷以恒看着吴墨,“我知道,所以啊,我会帮助你的。”

  吴墨轻轻笑了,“怎么帮?”

  “唔……我会不厌其烦地给你灌输我的过去,你就牢牢记住,等以后回忆时,你我就拥有同一份快乐了,怎么样?”

  “好像……还行。”

  “呵呵,那我现在给你讲我以前的事情吧。”

  谷以恒清清喉咙。

  “从我出生时说起。根据我妈妈的描述,刚出生的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甜甜蜜蜜小剧场*****************(正文以外的插花)

  自从两人的初夜后。

  十三天了,吴墨没有“要做”的意思。

  每天晚上,他只是很单纯地搂着自己入睡。

  虽然说第一次是激烈了些,身体难免负荷不了……但都十多天了,瘸子都能走路了……更何况自己还身健力壮……

  呜……是自己第一次没有让他满足吗……唔……吴墨第二天露出的那个烦恼表情,是不是就是原因?

  不好意思开口问,也不好意思主动示好……唉,烦人。

  平生第一次谈恋爱,为什么不能顺利一点呢?

  最近的一件事,更加剧了谷以恒的焦虑。

  某天晚上,他不小心瞟见了吴墨的手机来电。

  是一个数字——11.

  当时谷以恒就觉得自己被雷劈中一样,整个人僵住。

  方子星说吴墨手机里有一个全是数字顺序的通讯录,那些就是他的莺莺燕燕……

  吴墨这通电话讲了很久。

  也不知道讲什么……

  心里的酸泡泡不断冒头,发胀,破裂……

  吴墨讲完电话后,谷以恒假装不经意地问,“是谁打来的?”

  回答更不经意。“一个朋友。”

  酸泡泡夹杂着怒气,“咕噜咕噜”地翻滚起来。

  忍着。

  没事的,自己想太多了。

  第一次谈恋爱,免不了会神经兮兮。

  要冷静。

  要小心翼翼。

  没过两天。

  晚上,吴墨的手机响起了。

  谷以恒多了个心眼,一瞄,又是11号!

  吴墨讲完电话后,便和谷以恒说“出去一会儿”,然后抓起外套,有点急地往门口去。

  “吴墨!”谷以恒叫住他,跑了过来。

  “怎么了?”

  “你、你不要去找11号,我、我会主动一点、表现好一点的……”

  刚开始,吴墨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谷以恒难为情地咬嘴唇的模样让他一下子开窍了。

  他哭笑不得,却也暗暗高兴。

  吴墨拉着谷以恒的手,“走,我们一起去见11号吧。”

  ……

  他们回到家后,吴墨把一个大纸箱搬进房里,谷以恒则脸红红地尾随他进房。

  吴墨坐在床边,谷以恒站着。

  他朝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他过来坐下。

  “……是谁告诉你,数字就代表我的床伴的?”

  “……”

  “子星?”

  谷以恒点点头。

  “那现在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了吧?”

  他又点点头。

  原来,11号是个胖胖的秃头大叔,他是搞进出口贸易的行家。

  吴墨这回联系他,主要是……买东西。

  买什么?谷以恒瞄了一下那个大纸箱,脸又红了。

  吴墨把箱子打开,里面全是润滑液、润滑霜、润滑膏,美国的、德国的、日本的……薄荷味、橙子味、草莓味……

  “你、你也不用买这么多吧……”

  “不知道你会喜欢哪一种,不过听说质量都非常好,很难买到。”

  “那也可以先和我说一声啊,我可是很担心呢……”

  吴墨看着他,“我怕你会笑我傻。”

  平常游刃有余的吴墨,居然会为这些东西奔波。

  但这是平生第一次谈恋爱。

  绞尽脑汁,小心翼翼。

  两个人加起来的岁数早已超过半百,但上天让他们在芸芸众生中于此时、此地相爱,于是,恋爱的世界里又多了两个傻瓜。

  无关年龄,无关智商。

  唯一有关的,是你,是我。

  两人相视一笑。

  “这么多……会不会过期了都用不完啊?”

  “那我们努力一点,赶紧用完。”吴墨意味深长地看着谷以恒。

  谷以恒又害羞又想笑,“你自己用好了。”

  “是谁刚才说要‘主动一点’、‘表现好一点’来着?”吴墨的手指嵌入谷以恒的指缝间,十指紧扣。

  “我说说而……”最后一个字,已融化在浓情的吻里。

  “来,先帮我脱衣服。”吴墨好整以暇地对谷以恒说到。

  “……”

  谷以恒吞了吞口水,手有点颤抖地开始给吴墨解上衣纽扣。

  吴墨的眼光带着一点邪气,一点恶作剧,还有一点期待,明亮得很。

  “……你能闭上眼睛吗?”被这样的眼光盯着,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吴墨看了看他,闭上了眼睛。

  双手一点都不好使唤。

  一颗、两颗……

  吴墨的嘴角微微勾起,坏心的笑花在徐徐绽放。

  “……你能别笑吗?”瞄到这样的笑容,心脏都快停了。

  吴墨皱了一下眉头,止住笑意。

  三颗、四颗……

  太慢了。

  吴墨微微贴近谷以恒的耳畔,轻声说道,“大力一点,用扯的,嗯?”

  低沉的音线、温热的气息、淫荡的话语,犹如魔音,魅惑人心。

  谷以恒失神片刻,反应过来后脸红得能滴出水。

  “你、你不要太过分……”

  外面,月亮都羞得躲在云纱后了,但好奇的脑袋还会时不时探出,偷瞄两人的良宵……

  chapter 36

  相恋的感觉真的很美好。

  每天,睁开眼,心上人的睡脸如纯美的图画展现在自己眼前,让人如何受得住这份无与伦比的美妙!

  吴墨的睡脸就在面前。

  谷以恒轻轻以指尖勾勒他的脸部线条。

  硬朗的、清晰的,也是温柔的、深情的。

  睡衣的领口敞开着,可以看到一半的锁骨。

  另一半,藏在衣服中,若隐若现。

  似乎在无声地引诱自己伸手进去。

  “……想摸一下吗?”

  正当谷以恒盯着吴墨的锁骨入神时,耳边响起慵懒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坏心的味道。

  谷以恒一惊,抬起眼,吴墨已醒过来,微笑着看他。

  他结结巴巴,“我、我才、才不想呢。”

  吴墨挑眉,“哦?要是我‘请’你摸一下呢?”

  谷以恒头上仿佛长出了一双小巧的狗狗耳朵,听到吴墨这句话后灵敏地颤了颤,他眨了眨眼睛,“……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勉为其难摸一下吧!”

  他正想摸那性感的锁骨,吴墨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摸这里……是这里……”他的手领着他的手,往下伸进被子里……

  一阵热气似乎从头顶冒出。

  “吴墨!”脸上的热度可以煮开水了。

  如愿看到那羞答答难为情的红脸,吴墨赶紧把想钻洞的恋人搂进怀里,好好安抚之余,顺便……品尝一下那惹人怜的唇……

  相恋的感觉,真的很美好。

  泡在蜜糖罐里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妙不可言。

  一起迎接早晨,一起搭地铁,一起为工作忙碌,一起回家……

  去地铁站的路上抬头看见的夜星,小区附近儿童公园里的秋千,甚至路边一颗小石子,都闪着名为“幸福”的光芒。

  一天晚上,吴墨正在看新闻,谷以恒洗完澡后凑过来,钻进他的怀里。

  一会儿,他突然问道,“吴墨,你有什么愿望吗?”

  吴墨挑了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啊!”谷以恒转头看他,“有吗?”

  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充满了期待,吴墨说到,“……让我想想。”

  看来他的小脑袋瓜又开始想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了。以防万一,还是说一个他力所不能及的东西吧。

  “唔……环游世界吧。”

  话音刚落,吴墨似乎看到谷以恒头上那对原本竖得尖尖的小狗耳朵瞬间耷拉下来,可怜兮兮的。

  “这样啊……”满腔期待落空了,谷以恒眼里的光芒暗了下去。

  饶是吴墨,也不忍心了。他轻轻揉着谷以恒的头发,“我还有一个愿望哦。”

  “是什么?”耳朵又竖起来了。

  吴墨认真地看他,“永远和你在一起,等我们老得走不动了,靠在一块数星星。”

  那双眼睛凝聚着光芒,灿若星河。

  绯红染上了谷以恒的双颊。

  都说爱情剧里陈词滥调太多,但亲身体验一次,就会知道,我们真的是俗人,那遥远的“将来”和虚无的“永远”,也能让心头溢满感动。

  只因为,我们有爱。

  所以,即使知道世间变幻无常是真理,仍愿意以肉身以精神以所有的一切换一个愿望。

  谷以恒温柔地搂着吴墨,“吴墨,这不应该说是愿望哦,因为这一定会是事实。”

  吴墨闭上眼睛,紧紧回抱他。

  一个星期后。

  周六的早上,正当谷以恒兴奋地拉吴墨起床,说要到“一个好地方”去时,天下起了大雨。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天气晴朗的……”谷以恒委屈地念叨了好多遍。

  “是啊,可恶的天气预报。”看到谷以恒眼巴巴地趴在窗边,吴墨吻了吻他的脸颊,安慰道。“其实,哪个地方都不如这里……”

  “不同的呀……”谷以恒喃喃道。

  过了好一阵,雨势不见减弱。

  谷以恒还是趴在原来那个地方。

  吴墨走过来,“以恒,我们出去吧。”

  “去哪里?”谷以恒迷惑地转头。

  “去你要带我去的地方。”吴墨拉起他的手。“说不定等我们到那里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谷以恒想了想,点点头。

  “……你准备带我到哪里?”路上,吴墨问道。

  谷以恒笑了笑,神秘兮兮地说,“你去到就知道。”

  出地铁站后,雨势已经减弱了。

  只剩一丝丝的雨在天空飘。

  太阳虽然躲在云层里,但天空逐渐明朗。

  “太好了!”谷以恒像分到糖果的小孩子一样高兴。

  吴墨看着他,不自觉地翘起嘴角。

  只要你高兴就好。

  走了挺长的一段路,终于到达目的地。

  吴墨站在大门口,愣了一下。“为什么……”

  “吴墨,”谷以恒转头看他,笑得灿烂,“生日快乐!”

  “……生日?”

  “那晚你换衣服时,我偷偷瞄了一眼你的身份证,那一串数字生日部分不是0609么?”

  吴墨恍然大悟。

  谷以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起哦,你不是说想环游世界吗?可我没钱……想了很久,只能带你来这里……”

  他们现在,站在“微缩世界景观公园”前。

  谷以恒又急急补充道,“不过你放心,等我们有钱了,我再陪你环游世界,好吗?”

  眼睛有点刺痛。

  “好。”

  谷以恒心安地笑了,“那我们进去吧!”

  他们走到“巴黎埃菲尔铁塔”旁时,谷以恒对那一人身高的铁塔啧啧称奇,“好精致啊!”

  吴墨说到,“……要是能照张相就好了。”

  “呵呵,你看!”此时,谷以恒从背包里掏出了数码相机,得意洋洋地说,“我一早做好准备了!”

  一小滴雨珠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又有点泄气地接着说,“除了可恶的天气预报……”

  吴墨捋了捋谷以恒沾上水珠的头发,温柔地看他,“你做得很好了……谢谢你。”

  “只是尽点心意而已啦……”嘻嘻,被吴墨称赞了呢……

  谷以恒请路过的游人给他们两个照照片。

  “请看镜头!一、二……”

  “呃,请等一下!”谷以恒做了个“STOP”的手势。

  吴墨转过头看他,好像在问怎么了。

  “吴墨,今天是你的生日呢,要笑得开心点哦!”

  如此灿烂的笑靥,全为了自己。

  满腔的爱,满腔的感动,似要击溃心堤,以千军万马之势奔涌而出。

  所有想说的话,到最后,化为有力的点头。

  “好!看镜头哦~一、二、三!”

  “咔嚓”一声。

  当他们踏上归途时,太阳已西斜。

  远方的天边泛起渐变的红光,天际线在余辉中显得非常清晰。

  他们在路上走着。

  “吴墨,你笑得真好看……”谷以恒痴痴地对着相机的液晶屏,边走边傻笑。

  吴墨握着他的手,“……你这句话讲了很多遍了,小心看路。”

  “你自己看嘛!”谷以恒再次将相机放在吴墨面前。

  拍照片的时候,公园里全是湿漉漉的,光线也不算很好。

  但在这张相片里,每一个角落都有阳光的味道,丝毫没有湿腻的感觉。

  干净的,明亮的。

  和煦的暖意从两人灿烂的笑容里往四周扩散。

  第一次见吴墨笑得那么开心。他就像一个帅气的大男孩,自信的、勇敢的,带着一点点青涩,还带一点点傻气,完全无法与吴墨一贯的形象联想到一起。

  “是不是很棒?”

  吴墨挑挑眉,“……是。”

  “呵呵……”

  快走到家楼下的楼梯口了。

  吴墨转头看谷以恒,“还想我这样笑一次吗?”

  “想!”熠熠生辉的眼眸。

  进了楼梯口。

  吴墨闭上眼睛,头往谷以恒的方向靠过来了一点,用手指了一下嘴唇。

  那种架势,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睫毛扑闪扑闪几下,谷以恒“扑哧”地笑了出来。

  他扭头看了看四下,搂着吴墨的脖子,吻了上去。

  先是轻舔,然后深吻。

  在昏黄将暗的暮色时分,在有些残旧的楼梯口,两道挺拔的身影相拥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情意。

  好不容易稍稍分开,两人额头贴着额头,相视,然后是灿烂的笑容。

  “啊!我忘了,我在小珠姐那里给你订了蛋糕呢!要去拿了!”

  “……可我现在比较想吃你……怎么办?”

  “……那、那我迟点再去拿……”

  激情的云雨过后、吃完生日蛋糕后,两人在阳台上铺了一块布,靠在一块坐着。

  “今晚没有星星呢……”谷以恒有点失望。

  “……有你就好。”

  谷以恒甜丝丝地把头靠在吴墨肩膀上。“……之前我和你说到我几岁的事情了?”

  “九岁。”

  “那今晚就来说十岁的咯。十岁的我呀,依旧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夜色浓了起来。

  只有虫鸣没有停歇。

  吴墨转头看了看靠在肩头睡着的谷以恒。

  你睡得如此安心,是真的累了,还是……我也可以让你依靠?

  毫无疑问,这回是后者了。

  吴墨满意地笑了笑。

  其实,谷以恒看反了。

  他的生日,不是0609,是0906.那“惊鸿一瞥”,再加上其他数字的干扰,小傻瓜不看反才怪。

  吴墨握住谷以恒的手。

  心境从来不曾像现在,如此平和、如此放松。

  一切都是因为你。

  他吻了吻谷以恒的手背。

  “呵呵……吴墨……”谷以恒轻轻梦呓了一句,嘴边还含着笑意。

  看来你在做着美梦呢。

  太好了。

  梦里有我。

  “晚安,宝贝。”

  chapter 37

  “怎么了?还在不开心吗?”

  厨房里,谷以恒正在闷闷地切菜,吴墨凑上前,从后搂住他,吻了吻他的额角。

  “……我真笨……”谷以恒有点自暴自弃。

  “生日”的第二天,吴墨就把真正的生日和他说了。

  “……居然连几个数字都能看错……”郁闷劲全发泄在切菜上,越切越快。

  吴墨握住他的手臂,让他停下来。“小心,别切到手了。”

  “其实,我对‘生日’没有太多概念。”吴墨拿开谷以恒手里的刀,扳过他的肩,让他面对自己。“就算随便找个日子给我庆祝,只要有你在,我就会觉得很满足。只是……我妈在那天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我不想让自己忘记;也希望,世上还有多一个人能记住她。”吴墨握住谷以恒的手,“……抱歉,害你不开心了。”

  对自己的郁闷全换成对吴墨的疼惜,谷以恒伸手覆上吴墨的脸,“你这是什么话,是我自己笨而已。”

  吴墨搂着他,“别不开心了,我们往后还有很多年的生日……”

  “嗯。”谷以恒笑了,点了点头。

  感觉两人的感情已经稳定下来,谷以恒便打算把他和吴墨相恋的事情告诉朋友们。

  这天晚上,吴墨要去和印刷厂谈新的合约,不在家。趁此空档,谷以恒来到了韩如斯家里。

  韩如斯一开门,谷以恒便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如斯我来了~”

  “哎哎,等一下。”韩如斯一手撑着门框,挡住谷以恒进屋的路。丹凤眼里含着笑意,上下打量着谷以恒,嘴上说到,“终于记起我来了?这些日子没个影,干什么去了?”

  谷以恒讨好地叫道,“如斯……”

  “进门可以,但我要先听好消息!”

  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眼,“扑哧”地笑出来了。

  “搞定吴墨了吧?”韩如斯挑了挑眉,痞痞地问到。

  谷以恒咬唇笑着,害羞地点了头。

  韩如斯心里突然有一种“女儿终于嫁了”的感慨,他吸了吸鼻子,“以恒,太好了呢!”

  是啊,仿佛走了很长的路,犹豫了很久,才走到现在这一步。

  “我要抱抱~”韩如斯话没说完就抱住了谷以恒。

  好朋友真诚的祝福,可以让幸福感翻倍,谷以恒觉得鼻子酸酸的。

  他搂紧了韩如斯。突然想到,“我们这样,老板会不会吃醋呀?”

  韩如斯松开他,“他还没回来,看不到。快,进来吧!”

  刚进到客厅,谷以恒便看见一个旅行箱立在沙发旁。

  “你刚从外地回来吗?”

  “没有。阿南明天一早就要回他老家,所以我给他收拾了一下行李。”

  “哦?老板要回去探亲吗?”谷以恒觉得自己很久都没有来过韩如斯家里,似乎错过了很多事情。

  “嗯,他家里有事,要回去一趟。”韩如斯轻描淡写地说到。

  谷以恒眨了眨眼,“如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韩如斯笑笑,“只是小事而已,不用担心。倒是你,快和我说说你和吴墨确定关系的过程!”

  “这个……”谷以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嗯,是这样的……”

  时钟滴答滴答地算着时间。

  客厅里面两个人聊得正起劲。

  “……我觉得和吴墨感情稳定了,所以就和你们说……”

  “你应该第一时间就告诉我们才对!不过……这是你的第一次恋爱,小心翼翼也无可厚非。”

  韩如斯像想起什么,“对了,这件事……你打算告诉你父母吗?”

  谷以恒愣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你以前不是说过,你对父母出柜了吗?那……和他们说,他们应该会接受的吧?”

  “话是这么说……再等等吧。”

  听到谷以恒的话后,韩如斯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

  谷以恒觉得有点不妥,问到,“怎么了?”

  韩如斯微笑,“没什么。”

  “如斯,你肯定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藏在心里,不能和我说吗?”

  “你呀,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享受幸福的日子,我的事你先别管了。”

  “……是和父母有关吗?”谷以恒不依,试探地问到。

  韩如斯看了他一眼,叹气。“……嗯,不过不是我父母,是阿南的父母。这次他家催他回去相亲。”

  “老板家……知道你们的事情了吗?”

  “我想应该还不知道吧。阿南是长子,又满三十了,家里挺着急他结婚的事儿。”

  “那……老板怎么说?”

  “采取拖延战术呗。他跟我说,这回回去敷衍一下他父母,能拖多久拖多久。”

  “……”

  “……我知道他也挺难做的。前一段时间,他那些知道真相的哥们找上我,要我和他分手,阿南差点没和他们打起来。平常称兄道弟的朋友,好长一段时间互不理睬,他嘴上说没事,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过。……这回,他对着父母要敷衍推脱,相信更难受。”

  谷以恒看着他,“……你心里不也一样不好受?”

  韩如斯又叹气。“有时候,我恨不得他向全世界宣布,爱的是我,只有我;但有时候,我又会很后悔,把他往这条路上推。我家还好,他们对我都没指望了,倒也轻松;但阿南不一样。”说到最后,他摇了摇头。

  “……我时不时会想,光靠爱,两个人真的可以白头到老么?”韩如斯目光似乎看向了远方,不自觉地喃喃道。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哎!你瞧我,真是不会说话!”韩如斯觉察到自己说了什么,马上打圆场,“以恒,你别往心里去啊,我这纯属发牢骚。”

  谷以恒笑笑,“我知道。”

  “换个轻松的话题吧!最近美容沙龙的生意挺好的,我打算开分店……”

  另一头。

  “ALLURE”厢房内。

  郑先生坐在茶几一头的真皮沙发上,茶几两边的沙发上都坐了人。

  一边是吴墨和齐昀,另一边是易岚沧。

  这是他们合作以来第一次碰面。

  郑先生清了清喉咙,笑容满面地将一份报告放在易岚沧面前。

  “易先生,您这么忙,还让您出来一趟,真不好意思。不过,这是我们合作以来第一次会议,想来还是郑重一点好。这是合作企划第一阶段的进展报告,请您过目。”

  易岚沧扫了一眼标题,然后看着对面的吴墨,微笑道,“不必看了。相信以你们……尤其是吴先生高明的手段,别说这一阶段的报告,就算是往后的报告,我也很放心。”

  对上易岚沧的视线,吴墨淡淡地说,“易先生的赞美,我承受不起。”

  “你当然承受得起。”吴墨的话刚说完,易岚沧便微笑着回应。

  厢房内的气压降低了不少。

  齐昀轻轻叹了一口气,郑先生讪讪赔笑。

  吴墨勾起嘴角,“……难得易先生如此信任我们。老实说,这一阶段,我们亏了七千万,根据情况,往后是亏是盈还是未知数,但既然易先生说‘放心’,那我们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易岚沧脸上依旧云淡风轻,但眼里暗波翻涌。

  齐昀马上接话,“岚沧,你放心,账面虽然亏损,但实际上我们占据着有利位置。”

  郑先生也附和,“是啊、是啊,易先生不必担心。”

  “……那我唯有静候佳音了。”易岚沧的微笑比白开水还淡。

  “那我们来喝点什么,当是预祝计划成功吧。我从红酒庄里挑了好几瓶上好的红酒……”

  齐昀缓和气氛的话没说完,吴墨便打断他了,“抱歉,齐昀。”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外套,“我答应了以恒,要早点回我们的家的,得先告辞了。”他看了一眼易岚沧,“易先生,你不介意吧?”

  “……介不介意,对你来说,有差别么?”易岚沧回视吴墨。

  吴墨挑了挑眉,“这倒是。”

  说完,他转身走人。

  天色已晚。

  韩如斯刚说完要开车送谷以恒回家,谷以恒的手机就响了。

  “我现在在想,要不要冲去韩如斯家把你抢回来。”熟悉的嗓音,是吴墨。

  谷以恒笑了,“抱歉呀,我现在正准备搭如斯的车回家。”

  “我现在在他家楼下。今晚星星很多呢,一起走走?”

  “呵呵,也好。”

  合上电话,谷以恒不好意思地对韩如斯说,“如斯,不……”

  “我知道啦。”韩如斯笑了,捏了捏他的脸,“看你甜甜蜜蜜的表情,快走吧,回到家就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

  “嗯。”

  跑到楼下,挺拔的身影早已候着。

  “你怎么过来了?合约谈完啦?”谷以恒笑着走到吴墨的身边。

  “对。我打电话回家,没人应,想着你可能还在韩如斯家。谈合约的地方离这里不是很远,所以过来了。”

  谷以恒看了吴墨几眼,“你今晚心情好像特别好哦~”

  吴墨笑了笑,“有么?”他转头看谷以恒,“倒是你,被韩如斯欺负了吗?好像有点郁闷的样子。”

  “如斯怎么可能欺负我。”谷以恒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他的男朋友被家里催着回去相亲,我想他们两个都很无奈吧。”

  路上没什么人,吴墨牵起谷以恒的手。

  “你在想父母的事情么?”吴墨问道。

  谷以恒点点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说。虽然他们知道我是同性恋,也很理解我。但有时候,理解不代表接受。和他们说了,他们高兴的同时,心里也许会很难受吧。”

  吴墨握紧了他的手,“说或者不说,我都支持你。”

  谷以恒感到很窝心,“谢谢。”

  夜空,星星正亮。

  刚到家不久,吴墨接到来自齐昀的电话。

  “怎么了?”

  “你之前是不是做了什么刺激岚沧的事情?”

  “……为什么这么问?”

  “否则岚沧今晚不会这样的。吴墨,你别太过分,他又没有得罪你。”

  “……他没有得罪我,他让我妒忌而已。”

  “……所以你刺激了他以后又特地和他见面,想看他吃瘪是不是?你这家伙,已经和以恒在一起了,计划也很顺利地进行,你就不能在言辞上稍微让一让他?你的做法,用一句俗语来说,就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

  “喂,你有没有在听?”

  “嗯,你说得对。不过……”吴墨扬起眉,微微一笑,“那又怎样?”

  “你……”

  “啪!”不等齐昀说完,吴墨盖上手机。

  嗯,心情大好。

  逗弄小白兔去。

  易岚沧回到家,没有开灯。

  他脱下外套,把自己狠狠地摔进沙发。

  那天。

  他几乎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往谷以恒家去。

  事先没有打电话。

  他只是想看看。或者是打着赌,如果……谷以恒还没有和吴墨在一起,他便向他告白,尽全力让他来到自己身边。

  那天下着大雨。

  他刚到谷以恒家附近时,就看见他和吴墨一起走了出来。

  吴墨撑着伞。

  一会儿,两人便拐了弯。易岚沧只看得见他们的背影。

  雨里,模模糊糊。

  但仍看得见,吴墨将伞往谷以恒那边倾斜。不一会儿,谷以恒伸手,将伞稍稍推了回去。

  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如藤蔓,缓缓往上爬。

  实在不愿承认自己已经错过,于是,他等。

  或许,他们还没有在一起。或许,他能从中搞破坏。

  雨势渐渐变小。

  厚云一层一层剥薄。

  至黄昏时分,天气晴朗起来。

  谷以恒和吴墨回来了。

  他与他们有一段距离。

  谷以恒似乎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吴墨可能对他说了什么,他抬起头,笑容那么明亮,将手里的东西往吴墨面前伸去。好像是相机。

  距离近了,他才发现,两人牵着手。

  吴墨应该发现他了,他朝这边多看了几眼。

  谷以恒却无知无觉,他又低下头,或许在看他们的合照。

  他们拐进小区里了。

  一种“不甘心”的情绪牵引着全身,让他神差鬼使地开了车门,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

  暮色已至。他在不显眼的暗处,看到谷以恒搂上吴墨,拥吻着。

  他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但是,谷以恒的主动、密实的拥抱,弥漫于他们周围的幸福光芒,已经说得足够明白。

  确实是迟了。

  那七年里,谷以恒是否有如他这般,躲在角落,看他和齐昀陷于热恋的经历?

  肯定有。

  可惜,自己不知道。

  或许,那时候,即使知道,也不会去理会,不会去珍惜。

  这些,能怪谁呢?

  易岚沧陷在沙发里,仰起头,叹了一口气。

  本不想见吴墨。

  但他咽不下心里的气,他需要找一个宣泄口。即使,知道这样于事无补;即使,知道这样会使自己像个狼狈的失败者一样难堪。

  吴墨那天是故意在自己面前和谷以恒接吻的。

  除了让自己死心,还有,让自己知道,谷以恒现在很幸福。

  任何企图破坏这份纯粹的幸福的行为,都是在犯罪。

  易岚沧,这样,你还敢和谷以恒说,吴墨是个欺骗你设计你对别人冷血无情的家伙吗?

  易岚沧单手捂着眼。

  若松开手后就能看见你在身边,该多好。

  chapter 38

  最近一段时间,好消息不断。

  先是杂志社接到发行商的电话:希望“净瞳”能加印,因为销量很好。

  得知消息后,杂志社里一片喜庆。

  接着,小珠姐顺利生下了小孩,是个男孩子。

  满月后,娃娃便被父母抱到面包店里,街坊邻里都来祝贺。

  那天晚上,面包店里装饰着一闪一闪的彩色小灯泡;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全是印着红色“福”字的大白包子。

  “哈哈!”秦哥抱着小主角,满脸红光,眉笑颜开;小珠姐逢人便招呼道,“来来,多拿几个包子!”

  谷以恒和吴墨提早回到小区,来看看这个小宝贝。

  “秦哥、小珠姐,恭喜了!”谷以恒衷心地说到。

  “谢谢!”秦哥、小珠姐脸上漾开幸福的笑花。

  “我可以抱抱孩子吗?”

  “呵呵,当然可以!”

  从秦哥手里接过这个眯着眼睛的小家伙,谷以恒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新生生命的重量。

  小家伙稍微睁开了眼,看了看谷以恒,又看了看他旁边的吴墨,然后咧开嘴笑了,还挥动了几下仍有些皱巴的小手臂,欢快得不行。

  “哎呀,这孩子眼光不错呀,这么快就认得帅哥了!”小珠姐的话逗得大家都笑了。

  谷以恒看着那微红的小脸,突然觉得生命真是不可思议。柔弱的肉体,蕴藏着蓬勃的力量;如雨后的笋子,骨节“啪啪”生长的微颤仿佛透过那薄薄一层肌肤,传到自己指尖上,比激昂的旋律更加振奋人心。每一分每一秒,这个新生儿都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给孩子取名字了吗?”吴墨问道。

  “在孩子出生以前就想好了,无论男女,都叫‘可嘉’,勇气可嘉,希望往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能勇往直前。”秦哥乐呵呵地说到,接着又挠挠头,“不过我们文化水平不高,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名字。”

  “我觉得这名字很好啊。”谷以恒笑着说。

  名字,是由父母给予的最直接的关爱。

  “小可嘉,要快快乐乐地成长哦~”把孩子还给小珠姐时,谷以恒依依不舍地说道。

  小珠姐笑了,“看你的样子,要是喜欢孩子,赶紧娶老婆,说不定明年就轮到我们恭喜你了!”

  “这个……”谷以恒勉强地笑了,“迟点再说吧。”

  “你这样拖拉,我要是你妈肯定非急死不可!”小珠姐调侃道。

  谷以恒只是笑笑,没有回话。

  “小珠姐,抱歉,我们还有事,要先走了,下次再聊吧。”吴墨微笑着接话。

  “这样啊,那你们赶紧去忙吧!哦,别忘了,多拿几个包子走!”

  包子装在袋子里,放在手上,还是热乎乎的。

  一路走着,平常话说个不停的谷以恒,显得很安静。

  “……在想什么呢?”吴墨柔声问道。

  谷以恒转头看了看吴墨,“……我在想,要是我们能有个孩子就好了。”

  无论如何,这就是现实。

  无法看到爱的结晶,无法感受到血脉的延续。

  再大的快乐,再深的眷恋,将会随着两人逐渐年老直至埋入土里而消散在时间的长河中。

  很想看看我们的孩子如何牙牙学语,很想看看我们的孩子如何茁壮成长,很想看看我们的孩子如何——如我们一样——在爱里寻寻觅觅,直至,遇到冥冥中那另一半。

  将来,当他们为爱而哭、而笑的时候,我们可以坐在他们身旁,以这样的句子开头,“当年呀,我们也是这样……”

  可惜。

  吴墨的手指轻轻抚散谷以恒眉间的愁云。

  他微笑道,“那我们加油看看,说不定会有孩子。”

  谷以恒没好气地笑了,“有才怪!”

  吴墨看着他,“……还是笑容适合你。”

  谷以恒会意一笑。

  走着走着,谷以恒回复到平常状态了。

  “我有和你说过我这个名字的事吗?”

  “没有。”

  “‘以恒’,就是持之以恒,我爸妈希望我以后做事有始有终,能坚持到底……”

  回到家后,谷以恒对着电话发呆了一会儿,便拿起电话,拨着电话号码。

  “……妈,是我。我有事要和你们说……”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

  “……吴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和父母说恋爱的事吗?”

  “……理解不代表接受。”

  “嗯。不过……以前的我,没有想到这么多。当时,岚沧——你不要介意哦——岚沧和齐昀在一起了,我心里很难受。放假回家后,满脑子都是他们在一起的身影。我从小对女孩子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也没有想过自己是‘同性恋’;直到遇见岚沧,我才有强烈的感觉——我喜欢同性。爸妈见我心情低落,便很体贴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虽然很多人说我很为别人着想……但是,我似乎从未替父母着想过。我当时只想把憋在心里的苦闷全说出来,只想得到他们的安慰,却不曾想过,‘同性恋’这样一个事实对他们来说,是多大的震撼。

  “时间过了这么久,每当想起他们惊愕的神情,我就觉得很内疚。当然,我也不想永远瞒着他们,但起码还有别的、好一些的方式可以和他们说清楚我喜欢男人这个事实,而不是像当时……什么都没考虑就说出来。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和我谈,说无论怎样,都会在我身边……他们都不年轻了;我也不像小时候,需要仰起头看他们了。我才惊觉,自己仗着父母的疼爱,仗着自己的可怜,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吴墨没有说话,搂紧了谷以恒。

  良久良久,吴墨开口,“以恒……如果,有一天,我也仗着你对我的爱,仗着自己的可怜,做了坏事,你……会原谅我吗?”

  没有回应。

  怀里人已沉沉睡去。

  两天后。

  报纸上大篇幅报道,“尚威”高层涉嫌私自挪用公司资产进行匿名的海外投资,瞒骗广大股民,公司股票已经停牌,证监会介入了调查。

  报纸还公布了相关消息,说尚威这回海外投资失败,巨额资金被套死,公司日后的营运堪忧。

  这天。

  吴墨正在看文件时,楼下保安打电话上来。“吴先生,楼下有一位女士说有事要找您,希望您能下来一趟。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吴墨皱了皱眉,“……好的,你请她稍等一下。”

  到楼下时,他看见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站在咨询台前。

  吴墨走近她,女士转过身来。

  “您好,我就是吴墨。请问您是……”

  女士很有礼貌地朝他点点头,微微一笑,“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我是以恒的妈妈。”

  因为是上午,附近的咖啡厅里没什么人。

  服务员很快就端了两杯咖啡上来。

  “……抱歉,这么唐突来找你,希望不会给你添麻烦。”以恒妈妈说话的声音很温柔。

  “不,不麻烦,倒是让伯母您操劳了。”吴墨摇摇头。

  突然面对以恒的妈妈,说一点都不紧张,那是骗人的。

  “没有,我今天是要来这边搭飞机去公干的,因为还有一点时间,……想见见以恒的男朋友,所以……就过来了。”她微笑着,眉眼和谷以恒确有几分相像。

  很朴素的装束,很简单的发型;没有佩戴首饰,也没有抹香水。

  但是,她身上,自有一种气度。

  不能单单说是“美”,也不能单单说是“气质”。

  那是一份自信、从容和大度。

  女性特有的一种优雅,甚至可以沿着她眼角的鱼尾纹缓缓往外渗透。

  这样的女人,无需多余的修饰。

  “前两天……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以恒给我们打了电话。他说找到了男朋友,现在过得很好,希望我们放心。”

  “是,我知道。”吴墨点头。

  “……今天来见你,其实,我有些紧张。”以恒妈妈看着吴墨,嘴角漾开了笑意,“不过,一想到我们有个共通点,就觉得可以放松下来了。”

  看来以恒妈妈看出自己的拘谨了。她没有明说,却给自己找到了很好的放松理由。

  吴墨微笑道,“确实是呢。”

  “……老实说,那晚听到以恒的话后,我很惊讶。因为……很久都不曾听他提过自己的感情。”

  “……以恒说他以前不懂事,在出柜的时候……伤害了你们。”

  以恒妈妈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转头,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咖啡厅厚实的玻璃隔断了喧嚣,只有悠扬的背景音乐在回旋。

  “我和以恒的爸爸时常想着,以恒成家立室后,我们或许能三代同堂。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最好了。

  “……知道他喜欢同性的时候,我们都很震惊。美好的愿望落空了不说,我们两个都是教授,要是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孩子、怎么看我们呢?

  “……这样想来,父母也有作为父母的私心……

  “可是,我们总有一天会离开以恒的;而他,还有自己的人生道路要走。如果逼着他做普通人,那等我们离开以后……他就要独自一个承受巨大的压力和痛苦……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倒不如,让他坦然面对自己的性取向,或许,他会活得快乐些。”

  末了,以恒妈妈释然一笑。

  不是每对父母都能做到这样。正是他们的体贴开明,才有今天温柔善良的谷以恒。

  “伯母,谢谢您。”

  以恒妈妈微笑,“往后,以恒就麻烦你照顾了。……他从小到大,时不时会干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但是,他的本意是好的,希望你能多多包容。”

  “我会的。”吴墨顿了顿,“……可是,我却无法向您保证,我不会让以恒伤心……”

  以恒妈妈的眼光温润如水。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道,“吴墨,有些话……我希望你别介意。”

  “您说。”

  “我第一眼见到你,就有一种感觉——这个孩子往后可能会让以恒伤心呢。但是,我说到以恒的时候,你的目光很温柔;而以恒,他说到你,语气里透着幸福。我不能说,爱是万能的;不过,我仍然愿意相信,到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以恒妈妈信任的笑容,让吴墨的眼眶微微发热。

  以恒妈妈看了看表,“不好意思,我是时候去机场了,以后有时间,和以恒一起来看看我们吧,他爸爸也想见你。”

  “好的,我们一定去。”

  出了咖啡厅,以恒妈妈正要截计程车,吴墨拦着了,“伯母,请等等。”

  谷以恒正跑过来。

  “抱歉,时间虽然少,但是,你们应该都想见见对方的。”离开咖啡厅前,吴墨借口去洗手间,给谷以恒打了电话。

  “妈……”

  吴墨走远了些,让出点空间给他们。

  以恒妈妈伸手擦了擦谷以恒额上的汗,眼里满是慈爱。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谷以恒便替她截了一辆计程车。

  最后,他目送那辆计程车远去。

  谷以恒转身,走到吴墨身边。“……妈妈让我再和你说声抱歉。抱歉哦,她突然出现,没吓着你吧?”

  吴墨摇头,“这倒没有,……有点紧张就是了。”

  谷以恒笑了,“她和你说了什么?”

  “……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让她老人家操心了……”

  吴墨摸了摸他的头。

  晚上,吴墨坐在阳台上,看着星空。

  谷以恒拿着冰冻的啤酒出来。

  “来,给你。”

  “……谢谢。”

  “在想什么?好像很入神的样子。”

  “……我在想,要是也能让你和我妈妈说说话就好了。”

  “……是有点可惜呢……要不,你和我多说一些关于她的事情?我也想知道她是位怎样的女性。”

  吴墨喝了一口啤酒。

  “……我的妈妈……有着和所有苦情电视剧的女主角一样的经历。

  “在我的记忆里,她总是一个人偷偷地抹泪。她的脸上,写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我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张她以前的照片。那时的她,年轻、美丽,恍如春光中盛开的百合一样。长长的黑发、裙裾飘飘,多美。

  “……在最美好的年岁里,她爱上了一个男子,并怀上了他的孩子。可惜,那个男人最爱的,却是他自己的前途。于是,她被他抛弃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里。明知道男人不会再出现,她仍然痴痴地盼着他的身影能出现在楼下,像以前相恋那样,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那个男人,在他们的孩子出生三个月后,和一位富家千金结婚了。婚礼极尽奢华,连遥远国度的报纸里都能看到一两则相关报道。

  “……妈妈的遗物里,有一张很旧很旧的船票。没有用过的。日期在婚礼被报道后不久。我不知道她当时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挣扎。她买了票,但最终,没有登上船。她选择将船票收了起来。

  “……往后的事情,你也知道大概了……”

  吴墨转头看谷以恒,后者鼻子有些红,“……你妈妈……真不容易……”

  “是啊……她和你妈妈一样,都是好妈妈呢……”吴墨搂着谷以恒。

  过了一会儿,谷以恒问道,“那……那个男人……你父亲,你找到了吗?”

  吴墨的眼眸一片深黑。

  “……我知道他是谁。”

  谷以恒抬头,带着疑问的眼光看吴墨。

  “……他是‘尚威’的董事长。”

  谷以恒瞪大了眼睛。“……他、他……我听说,他不是你的舅舅吗?”

  “他怕传出丑闻,就说我是他很久没有联系的、一直在国外生活的外甥。”

  吴墨语气很平静,“他知道我是他儿子后,见我还有点能力,便说想弥补以往的过错,让我回来打理‘尚威’的业务,我没有答应,他就以我母亲的名字创办了一本杂志,但杂志内容糟糕得不行。他就用这样的手段,逼我回来替他两个没用的儿子和只会花钱又霸道的老女人收拾烂摊子。

  “我接手‘净瞳’后,他老婆儿子知道了我的身份,便想着如何把我踢走,免得抢了他们的财产。”

  “……所以他们才对付‘净瞳’是吗?”

  吴墨点点头。

  谷以恒看着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这些这么复杂的事情,我不想让你知道;而且,我的过去,就像腐烂的伤口,我不想碰,更不愿意让你看到。”

  “……吴墨,你这一路走来,真是辛苦了。”谷以恒双手裹着吴墨的手。“不过,我也没你想得那么弱。往后,我们一起走,好吗?”

  吴墨温柔地回应他,“嗯。”

  chapter 39

  周末。

  晨早新闻一如既往地播报最新最震撼的消息,“今天凌晨,制药巨头安生公司宣告破产,老字号‘安生药油’面临停产。”

  “……安生公司的最大股东为建立该公司的林氏家族。林氏家族今早已向各大传媒发传真,承认公司近年投资失败,欠下巨额债款。”

  “……安生公司是尚威传媒集团的机构投资者之一,林氏家族的三小姐林凤英便是尚威传媒集团董事长刘天云的妻子。往时强有力的后盾昼夜间化为尘灰,这对陷于‘调查门’的尚威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正在吃早餐的谷以恒听到“尚威”,不自觉竖起耳朵来。电视画面切换到林氏家族的人急匆匆地往本家大宅赶去;镜头特写了林凤英。

  谷以恒以前有在电视上见过她。今天的她看起来很憔悴,没有了往时的富家做派。一个儿子被判终身监禁,丈夫还在医院里接受治疗,现在娘家又出了大事,一个将近六十岁的女人怎能不憔悴?

  谷以恒瞄了瞄吴墨。后者似乎什么都没听到,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

  吴墨和他说的过去,只是一个大概。细节的事情,他从没对自己提起过。吴墨以前经历过的痛苦、吃过的苦头,一定比自己现在知道的更多。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母亲又被别人欺负,吴墨心里肯定有疙瘩;再说,尚威高层(林凤英)确实对付过“净瞳”,他们要把吴墨踢走的意图相当明显。

  这么想来,吴墨对此表现冷漠也是可以理解的。

  吃完早餐,吴墨在刷碗的时候,谷以恒探头探脑地在他身后冒出。

  吴墨没有看他,但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怎么了?”

  “咳咳,吴墨,我跟你说一声,岚沧约我出去……”

  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吴墨转头盯着他看了。

  谷以恒眨了眨眼睛。“……你这样的表情,我可以解读成你在吃醋吗?”

  吴墨悠悠转回头,“想去就去吧,干脆今晚也别回来了。”

  迟钝了数秒,反应过来后,谷以恒哈哈笑了。

  他搭着吴墨的肩膀,在他脸上吻了一口,以高兴得能长出花来的语气说道,“你别乱想啦!岚沧说《零度》中文版第一期出来了,在付印前他想我给点意见呢。”

  见吴墨没有反应,谷以恒继续说,“我要是去了,就成为《零度》中文版全球第一个正式的读者了,机会难得呀……”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不断发出“我想去我想去”的光波,吴墨终于投降。

  “……记得早点回来。”

  大大地MUA了吴墨一个,谷以恒最后敬了一个军礼,“遵命!”

  路上,谷以恒一边走一边笑。

  吴墨的表情呀,仔细挖掘,还是有很多的。

  嗯,刚才他吃醋的样子和话语,真是可爱。

  谷以恒和易岚沧约好见面的地方是一间位于闹市的咖啡厅。

  里面十分幽静,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味道。

  从玻璃墙看出去,能看到斑马线上人来人往。

  易岚沧早已在里面等候。

  他正喝着咖啡。

  一手捧着托碟,一手扣着杯耳;浅尝了一小口,闭上眼睛,细细回味。

  一举一动,无一不流露出优雅。

  外面的喧嚣,似乎永远和他有一墙之隔。

  都说现在的形势不好,易岚沧似乎却稳坐钓鱼台。

  谷以恒突然觉得,他有一种乱世里指点江山的大器之感。

  “岚沧。”谷以恒走过去,轻唤了他一声。

  易岚沧睁开眼睛。“来了?”

  谷以恒微笑着点点头,“你是不是等了很久了?”

  “没有,一会儿而已。”易岚沧轻笑回答。

  谷以恒不知道,易岚沧一大早就在这里坐着了。

  他生怕手机响,然后谷以恒告诉他不来了;或者出现的是吴墨;又或者,手机不响、人也没有出现。

  万幸,他来了。

  “先生,请问喝点什么?”侍应生及时上前询问道。

  “给我一杯奶茶好了。”

  “好的。”

  侍应生离开后,易岚沧便说,“这里的手磨咖啡很有名,不试一下么?”

  “不了,刚才你喝咖啡喝得那么好看,我像喝水一样的动作一定会让你笑的。”

  “是么?”易岚沧扬起了笑容。就算这是敷衍他的话,他也一样高兴。

  “你最近很忙吧,家里的植物还好吗?”谷以恒特意询问。

  易岚沧愣了愣。

  谷以恒抓住他的表情变化,“唉……可怜的植物呀……”

  但易岚沧随即得意地笑了,“它们还活得好好的,浇水、施肥,我一样都没落下。”

  “……你居然耍我!”谷以恒笑嗔道。

  “不,我以为……你已经忘记我家的植物了。”

  “怎么可能忘记?我也有份挑的呀。哦……谢谢。”此时,侍应生将奶茶端了上来。

  无意的话语,如投入心湖的石子。

  石子已沉入湖底,但涟漪却一圈又一圈地荡漾。

  如果,每一个好天气的日子,都能和你面对面坐下来,开心地聊着、笑着,那该多好。

  易岚沧心里叹气。他拿出《零度》中文版的第一期,放在谷以恒面前。

  “请谷大记者过目。”他保持微笑地说到。

  谷以恒像看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看到那熟悉的黑白封面时,他就差没有跳起来。“我是全球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读者是吗?”这个地位不得了。

  易岚沧笑着点了点头。

  “太好了!”谷以恒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

  易岚沧看他这么专注地盯着那些铅字,他不自觉地妒忌起吴墨来。

  看得出,谷以恒很喜欢《零度》;但是,最后,他选择了吴墨,而放弃了这个工作机会。

  就是说,谷以恒对吴墨的感情,比现在对《零度》表现出来的喜爱,更深。

  这叫他怎能不妒忌?

  “……以恒,你现在……觉得幸福吗?”他问了。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但他就是要亲眼亲耳亲身确定一次,他就是要如此不死心如此自虐地将刚刚营造出来的融洽气氛添上一点不自然。

  谷以恒从书页上抬起眼,似乎没太反应过来。

  “……我是说,你和吴墨……幸福吗?”

  谷以恒有点惊讶,然后,双颊飘上绯红。

  “……你知道了?”

  易岚沧突然讨厌自己。“嗯,看得出来。”为什么要知道呢?

  谷以恒合上了书页,认真地说到,“其实……今天出来,除了《零度》中文版外,我还想和你说……我和吴墨在一起了。”

  “我现在,很幸福。”

  近距离地看到了那天那个明亮的笑容。

  易岚沧心疼得快要抽搐,但是,他幸福就好。

  唯有这一点,能稍微说服自己,谷以恒和吴墨在一起是好的。

  “太好了,要和吴墨……继续幸福下去哦。”易岚沧突然感谢平时有素的训练。

  这让他毫不费力地展开了一个微笑,还让谷以恒觉得足够真诚。

  对方满足地笑道,“岚沧,你也要好好加油,寻找另一半哦。”

  怎么,一下子,他们的对话这么像电视剧里那些夕阳下要分道扬镳的朋友一样郑重呢?

  他不需要这份祝福,就让他孤独一人好了。

  否则,他不知道,下一个他喜欢上的人,会不会也做同样的事情。

  再聊了好一阵,谷以恒便要离开了。

  每一次,易岚沧都目送他离去,这一次也不例外。

  走出咖啡厅,谷以恒呼出一口气。

  之前,他有想过,要不要把自己和吴墨相恋的事情告诉易岚沧。

  易岚沧不同韩如斯沈安晴方子星,他是自己曾经暗恋七年的人。

  那份青春的萌动、那份懵懂的爱恋,都因这个人而起。

  说出“你要好好寻找另一半”这样的话,在以前的自己看来,很难很痛。

  如今,易岚沧仍然占据心头一角。

  那一角,名为“回忆”。

  今天,郑重地和岚沧说出和吴墨在一起的话,更像是和藏在心里的漫长暗恋正式告别。

  “行人通行”的绿小人亮了,谷以恒随着大众踩着斑马线往前走着。

  走到斑马线中心,他停下了。

  回头,往易岚沧的方向看去。

  对方也看着自己。

  谷以恒笑了笑,朝他挥挥手。

  再见了,心里的初恋。

  易岚沧看着谷以恒走出门口,看着他逐渐走远。

  心里满是酸涩。

  突然,快要淹没在人群里的谷以恒停住脚步了。

  他回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挥了挥手。

  瞬间,阳光倾泻在谷以恒身上。

  人潮涌动,唯有他,鲜艳明亮。

  恍如当初年少时。

  他在人群后,追着谷以恒喊道,“秘书长!”

  谷以恒回头,也是露出了如此灿烂的笑容。

  年年岁岁。

  社会的潮流磨光了自己的棱角。他已不再是当年的学生会干部了。

  而他,仍站在彼端,笑得纯真依然。

  那一刹芳华,撼碎心魂。

  “砰”地一声,易岚沧失魂地从椅子上腾起来。

  谷以恒早已转身,消失于茫茫的人海里。

  在七年的时间里,他竟丝毫不知情!

  易岚沧,你现在活该眼睁睁地心痛!

  侍应生赶紧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良久,易岚沧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阳光流转,浮云聚散。

  易岚沧呆呆地坐着,不知时光的流逝。

  似乎坐了很久。

  手机的响声让他回到现实。

  看了看来电显示,他才惊觉,今晚要回去易宅和爷爷一起吃晚饭。

  回到那古老的大宅,易岚沧就看到爷爷的侧影。

  他坐在前花园的小石凳上。

  晚风中,易老太爷头上几缕银丝被风拂乱。

  他双手杵着拐杖,腰板挺得很直。

  易岚沧耳畔响起了爷爷小时候的教诲,“易家的男人,无论何时,腰板都要挺直,眼睛都要看着前方!”

  “爷爷。”易岚沧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

  易老太爷转头,“哦,回来啦?”

  “抱歉,有事情,所以回来晚了。”易岚沧扶起易老太爷,“风凉,您怎么坐在这里?”

  管家适时地插话,“老爷见小少爷这么久都没回来,心急呢。”

  “住嘴。”易老太爷脚跟有些颤地站了起来。

  易岚沧替他整理好头发,语气愧疚,“让您操劳了,对不起……”

  “行了行了,回来就好,别啰里啰唆的。”易老太爷近年身体不太好,前不久刚从医院出来;但他的声音,仍透着不可违逆的威严。

  以前,易家大宅里住了很多小辈;随着一个个长大搬出去,宅子显得越来越幽深。

  今晚,长长的饭桌,只在一端坐着两个人。

  “小少爷,老爷今晚让厨房做了很多您爱吃的菜,您可要卯足力气多吃一点呀。”管家看着易岚沧长大,语气里流露着亲昵。

  易岚沧微笑点头。

  桌上的菜色香味俱全,但一顿饭下来,他吃得并不多。

  易老太爷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晚饭后,易岚沧随易老太爷进了书房。

  “今天,发生什么事情了么?”老太爷在太师椅上坐稳后,问道。

  易岚沧沉默了一阵,只是说,“小事而已。”

  老太爷挑了挑眉。他年事已高,只是,偶尔透出的锐利目光,却言明了他的头脑依然清醒。

  他轻叹了一口气。自己再厉害,也无力替孙子经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

  “……最近和吴墨的合作进展得怎样?”

  “……还好。”

  捕捉到易岚沧眼神的变化,易老太爷心下了然。

  “……安生公司已经倒闭,收购‘尚威’的日子指日可待,你可要多点和吴墨他们联系,确保我们的资金用在了刀刃上。”

  “……”易岚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爷爷,要是没什么事,那我……先回去了。”

  “怎么了?陪我多说一会儿话都不行?”

  易岚沧苦笑了一下,“不是……”

  吴墨吴墨,听到这个名字就没有说话的欲望了。

  “岚沧,还记得上次我入院时,和你说过的话么?”

  “记得。”

  当时,易老太爷因“心律不齐”住进了医院。

  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亲人,易岚沧答应了易老太爷说的“继续和吴墨他们合作;也别再调查他”的要求。

  吴墨有本事说服脾气向来强硬的爷爷,他还能说什么呢?

  易老太爷点了点头,“如果我没记错,我也记得,当时你和我说,你喜欢上以前的大学同学,一个叫‘谷以恒’的孩子?”

  听到这个名字,心头就抽痛。

  “你说不能眼睁睁地看他被吴墨欺骗,是吗?”

  “……是。”

  “那现在呢?”

  易岚沧有些疑惑。

  “你现在还喜欢那个孩子吗?还是不愿意看到他被骗是吗?”

  “……”

  此时,易老太爷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

  “这是我找人调查到的吴墨的资料。”

  易岚沧闻言,惊讶地地看着易老太爷。

  老太爷悠悠说道,“我只答应过吴墨,不让你调查他;可没有答应,我不能亲自调查他。”

  他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吴墨确实有几分能耐,光是查他的资料,就花费了一些人力物力。”易老太爷走到易岚沧身边。

  “我调查他的目的,一方面是要了解一个敢亲自来和我见面的合作者的背景。……若是能将他收为己用,‘寰宇’的将来无可限量;可惜,”易老太爷摇摇头,“他的眼神时而过于锋利,时而又过于深沉;喜忧可以藏得滴水不漏。吴墨这样的人,不是能被驾驭的类型。和这种人合作,总有说不尽的风险。”

  易岚沧从易老太爷的话里,听出了端倪。他没有接话,等着老太爷说下去。

  易老太爷神色一凛,“既不能为己所用,那至少得掌握住他的把柄,免得日后他藉着今天和‘寰宇’的合作而生事惹麻烦。”

  顿了一顿,他又接着说,“……这是出于商场上的考虑,至于另一方面……”老太爷看了看易岚沧,神色缓和不少。

  “……我调查过‘谷以恒’的资料。这个孩子的家庭背景不错,性格也不错,比起齐昀,他或许更适合你。”

  “……岚沧,我老了。很多事情以前在意的,现在都看开了。你喜欢男人,我没有办法改变。……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看到你找到好伴侣,我也就安心了。”

  “爷爷……”

  “好好利用这些资料,往后……带真人回来给我仔细瞧瞧。”

  沉默一阵,易岚沧摇了摇头,“……他们两个现在很幸福,我不能当破坏者。今天见了以恒……只要他幸福,我就满足了。”

  易老太爷目光如炬,“……易岚沧,你没有自信,自己也能给他同样甚至更多的幸福么?幸福从来不是赐予,而是争取。当年那个被我用烟灰缸敲破头也要和齐昀在一起的家伙哪里去了?”

  易老太爷每一字都狠狠撞入易岚沧的心。

  “当年朝我大喊大叫‘一定幸福给你看’的那种气势跑哪儿了?你应该对自己充满自信才对,你有哪一点比不上吴墨?你不也说了,那孩子以前喜欢的是你么?”

  “……”

  易老太爷调整了一下情绪。“……你看过他们的资料后,自然明白,他们两个人,相差太远了。”

  “他们现在幸福,是因为刚开始谈恋爱不久。他们无论出生背景、成长环境都有天壤之别,这就造成了他们截然不同的性格、截然不同的世界观、人生观。

  “他们眼前的幸福,并不是建立在信任平等的基础上的。等往后,彼此的感情开始淡了,两人之间巨大的分歧,自然会浮出水面。

  “……很多时候,并不是有爱就行的。爱也需要别的东西的支持。不能因为爱,就全然不顾现实中存在的差异。那些‘爱能修补缺陷’的话,有多少是真的?……纸包不住火,吴墨所做的一切,谷以恒总有一天会知道。到那时,即使没有你易岚沧,还会有别的人出现,让他们分开。”

  此时,书房门被敲响。

  管家进来了,“老爷,家庭医生来给您检查身体了。”

  易老太爷点点头,“知道了。”

  他转头看易岚沧。“……资料就在桌面上,你要是真的不需要,就让它留在那儿吧。”

  接着,易老太爷在管家的搀扶下离开书房了。

  易岚沧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沓资料。

  良久,他走了过去,伸出手。

  白天的时候,天气还很好;阳光明媚,晴空万里。

  易岚沧驾车回家时,天却下起了雨。

  回到家,易岚沧开了书房的灯,开始翻看手里的资料。

  台钟指针“滴答滴答”地响。

  等他看到最后一页时,时间已过去三个多小时。

  易岚沧靠着椅背,出神地盯着天花板的一点。

  天边一个响雷,让他回过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层层的乌云,压着整个城市。闪电在云间穿梭。

  暴风雨,似要来临。

  chapter 40

  谷以恒最近有些烦心。

  吴墨这阵子很多电话,又经常出去;杂志社的事情忙完后,晚上又在书房里工作到很晚。

  他问吴墨究竟怎么了;吴墨只是深深地看着他,说“等过了这一段时间”就告诉他。

  尽管两人相恋了,可彼此间还是留有一定的私人空间。吴墨不想说的事情,谷以恒也尽量不去干涉。

  不过,吴墨有时候会稍稍露出疲惫的神情,让谷以恒很是为他担忧。

  吴墨说以后会告诉他,但是,这个“以后”是什么时候?……自己是不是还不够好?

  这天晚上,吴墨又出去了。

  谷以恒在家里闷闷地看电视。

  他无聊地按着手里的遥控器,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换。

  突然,一个节目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一个讲名人故事的节目。

  这一期的主角,就是尚威的董事长——刘天云。

  谷以恒看到的部分已是节目的尾声了。

  “……可惜,刘天云大半年前因为心脏病突发,被送到医院抢救……手术后,情况虽然稳定下来,但目前为止,他仍处于昏迷状态……”

  电视画面里,头发花白的刘天云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戴着氧气罩,身上插满了透明的输液管子。

  旁白没有再说话,镜头慢慢拉远,出了刘天云的病房,门关上,然后,黑暗一片。

  节目完了。

  谷以恒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些感伤。

  那个男人,是吴墨的亲生父亲啊。

  再晚一些,吴墨回来了。

  他吻了吻谷以恒的额头,“这么晚了,还不睡么?”

  “……你也知道晚……”谷以恒嘀咕着。

  吴墨听到了,搂着谷以恒,“……抱歉啊,再过一会儿……”等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我会向你坦白一切。

  谷以恒叹了一口气,不再跟他计较这些。

  “……吴墨,我今晚看到了一个节目……你爸爸他……躺在病床上……”

  吴墨皱了皱眉。“……然后呢?”

  “……不如……去看看他?”谷以恒小心翼翼地问到。

  沉默了一阵,吴墨只说道,“……以后再说吧。”

  “以后”又是什么时候?

  谷以恒没有问出口。

  吴墨出生之前,自己和妈妈都被男人抛弃了。这么多年,他都没有感受过父爱,现在反而要他给男人带去关怀,这肯定很难做到吧。

  不过,血脉相连的事实,是怎样都无法改变啊。

  吴墨的爸爸以前所做的事情确实很过分,但他现在人躺在医院里,而一个儿子已经被判无期徒刑、公司又陷入混乱中……

  深夜里,谷以恒睁开眼睛,看着身侧的吴墨。

  那个男人,是吴墨唯一的亲人了呀。

  自己能不能做些什么呢?就算无法让他们的关系发展到“父子情深”的程度,但至少,让吴墨稍微释怀也好……

  几天后,谷以恒趁着外出采访的空档,买了一束花,来到医院。

  刘天云病房四周很安静,只听得见维生仪器在工作的冰冷声响。

  谷以恒刚想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看护正好开门出来。

  “你是……”她侧着脑袋问道。

  “啊、我是刘先生……之前的属下,今天有空,所以过来看看他……”

  看护和蔼地笑了,“那请进吧。”

  病房里唯一一扇窗紧闭着,房内气温由空调调节着。

  刘天云躺在床上,没有一丝动作。

  如果不是心跳探测仪在响,很难判断这个人是否还活着。

  看护走过来,“你手里的花交给我吧。”她轻声对谷以恒说到。

  “哦,好的,谢谢。”谷以恒把花递给她。

  这时,谷以恒才注意到,病房里没有任何“有人来探病过”的痕迹。

  “你真有心啊。”看护小心地把花插在花瓶里,对谷以恒说道,“我当刘先生的看护有一段时间了,除了他刚住院那会还有一两个高层样子的人过来瞧瞧,现在都没什么人来看他了。啊……除了前段时间跑来采访的摄制组……”

  “……他的亲人呢?”

  看护摇摇头。“他们很少来。刘先生住院后,他们就给钱请看护。刘太太上个月有来过一次,坐了两三分钟就离开了。”

  谷以恒转头看着病床上的人,心里不禁难过起来。

  他和看护聊了好一阵。看护姓张,是位很健谈的阿姨。

  她感叹道,“……以前,刘先生一出现在电视上,我们年轻一些的女孩子就围着电视看。他那时意气风发,英俊潇洒,创办的‘尚威’业绩也好……多少人视他为偶像啊。现在不同了……有时候,我会想,人再有钱又有什么用呢?人老了,病了那么久,连亲人都不在身边……”

  “……”

  谷以恒回到家后,发现吴墨已经回来了。

  “……今天这么早的?”谷以恒走进厨房,问道。

  吴墨回头看他,“不能总这么晚回来,我怕你会寂寞。”

  谷以恒笑了笑,“……你在做新菜式吗?”

  “对,法国菜……”

  晚上,吴墨洗完澡后,走到客厅,在谷以恒身边坐下来。

  谷以恒双手抱膝坐着,他犹豫了一会儿,对吴墨坦白,“吴墨,今天……我去医院看望你父亲了。”

  吴墨蹙了一下眉头。

  “抱歉……之前没有和你说一声。你父亲的情况……现在很需要亲人陪在身边,要不我们改天一起去看看他好吗?”

  “……不好。”吴墨这次很诚实地回答。

  “……他的确做过对不起你和你妈妈的事,但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了,我不想日后你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

  “吴墨……”

  “以恒,”吴墨揽过谷以恒,打断他的话,“那个男人的事情,和我们没有关系。”

  谷以恒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

  报纸、电视轮番报道,尚威“调查门”貌似有了新进展。据“可靠消息”,刘天云的次子刘大伟嗜赌成性,欠下某境外赌场天文数字的赌债,于是被迫挪用公司资金云云……

  “证监会正在收集相关证据,有关人士表示,不排除稍后将事件交由警方处理。”

  一些小报更引用“风水大师”的话,说今年刘家命遇煞星,诸事不顺……

  吴墨出差了,这两天不在家。谷以恒心下一动,又往医院去。

  到了医院,他才知道刘天云换了病房。

  这回,他躺在重症病房里。非医护人员只能透过一面大玻璃往里看病人的情况。

  张阿姨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一脸倦容。

  “张阿姨,现在是怎么回事?”

  她见是谷以恒,便说了实情,“前天晚上,刘先生的病情突然恶化,我赶紧让医生过来,他们一来看了情况就推着他进手术室,昨天上午才出来……之后,刘先生便被转送到这里了。”

  “我试着联系刘太太他们,但是他们的电话都打不通……昨天下午,还有两三个记者过来,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医生说他情况开始转坏……需要动大手术……”

  “……”谷以恒看着玻璃之后的刘天云。

  他被仪器层层围住,只能看到半身。穿着防菌服、戴着口罩的医生护士偶尔会过来巡视。

  重症病房外的走廊,很长、很安静。

  消毒水的味道不浓,但隐隐地藏在空气里。

  那种味道,总让谷以恒感觉到,死亡在身边晃荡。

  没人能预测,这种带着死亡威胁的安静能维持多久。

  说不定,下一刻,某个维生仪器异常的声响,就是一场生命争夺战的开始。

  从医院里出来,谷以恒一边走一边想着。

  吴墨对他爸爸怀恨的原因,他可以理解。

  可是,刘天云现在变成这样,随时会撒手人寰,如果吴墨不来见他一面,以后,等吴墨也年老了,回首往事,他会作何感想呢?

  就在此时,手机响了。

  谷以恒看到来电显示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凌小飞。

  携毒一案,由于他转为污点证人,而且法官认为他还年轻,认罪态度好,轻判他入狱三个月。

  如今算来,他早已刑满。

  “……喂?”

  “……是我,凌小飞。……你很惊讶接到我的电话是吗?”

  “……是有一点……你……现在还好吗?”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沉默。

  “……客套话还是免了吧。我今晚要坐船去别的地方,以后可能都不会回来。不过……我在离开前,有些话想对你说。你能出来和我见面吗?”

  “这……”谷以恒对上次“小刀事件”心有余悸。

  “放心,我不会像上次那样了。我已经没有了那些愚蠢的想法。”凌小飞的声音有点沙哑;语调里,透着一种沧桑感。

  光听声音,实在没有办法将他和一个20岁不到的孩子联系在一起;也没有办法,和他往常的公众形象相提并论。

  究竟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还是他经历的一切,彻底改变了他?

  “……你想和我说的事情,是关于什么的?”谷以恒问到。

  “……关于吴墨。”

  他们见面的地方,是海港码头附近的一个咖啡厅。

  天色逐渐暗淡。

  客轮鸣笛的声音,惊动了停歇在码头边上的海鸟。

  一只只受惊的海鸟扑打着翅膀,四处飞散。

  不久,凌小飞提着行李,从咖啡厅里出来,往客轮的方向走去。

  再过了一阵,谷以恒才出来。

  chapter 41

  谷以恒离开咖啡厅时,头脑一片空白。

  凌小飞说道,“……你和吴墨在一起了吧……”

  “看你的样子……你应该不知道吴墨做过什么事……”

  “我出事那晚,和吴墨见过面。……我身上的那卷胶卷……就是他给我的。”

  “我太天真了,我以为他会原谅我做过的蠢事,他以为他会给予我一点点同情……”

  “我离开不久,他就通知警察来抓我了……”

  “被抓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对于他来说,我什么都不是……”

  “当然,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人,不可能有本事让吴墨如此大费周章……他本来的目标就不是我,而是刘大成……”

  “刘大成他们早看吴墨不顺眼……是我怂恿他提早对付‘净瞳’的……没想到,他也被吴墨摆了一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这些话?!”谷以恒听不下去了。

  凌小飞很平静,“凭我知道吴墨是刘天云的私生子这件事。”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我又怎么敢约你出来?”

  凌小飞继续说道,“吴墨是刘家的私生子,现在有机会了,想报复抛弃他多年的刘家。这一切,多么顺理成章。你不觉得么?”

  “……不可能,吴墨不会这么做的。”

  客轮的鸣笛声传来,尖锐的、刺耳的。

  凌小飞直直地看着谷以恒,那目光让谷以恒动摇的心情无所遁形。

  “……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我告诉你这一切,只是想让你知道,”凌小飞站起来,“你的枕边人,远比你所想的要复杂。”

  他提起行李,经过谷以恒身旁时,停住脚步。“……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吴墨最近和‘寰宇’合作,打算吞并‘尚威’。他似乎……要彻底让刘家消失才甘心。”

  凌小飞说完,丢下整个人僵住的谷以恒,径自离开了咖啡厅。

  吴墨不会这样做的。

  谷以恒拨了易岚沧的电话号码。

  他要求证,吴墨没有这样做。

  “以恒?”易岚沧很快接起了电话。

  “嗯,是我。抱歉……打扰你了。”

  “没有呢,什么事?”

  “……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什么事情?你问吧。”

  “……你们‘寰宇’最近……是在进行‘尚威’的收购活动吗?”

  “……吴墨把这件事告诉你了?”

  谷以恒的心里一个咯噔,他一下子问出口,“吴墨、他也有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以恒,……怎么了吗?”

  谷以恒忍住了内心的不安,“……没事,我……我随便问问而已,没什么的。那……就先这样吧,再见。”

  接着,他便合上了电话。

  “嘀……”

  这头的易岚沧,缓缓放下了电话。

  一切,就如同多米诺骨牌。

  只要轻轻推倒第一个牌,后面就会起连锁反应。

  这头,吴墨坐在飞机上。

  最近要处理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像没有尽头一样。

  吴墨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有人在给他找麻烦。

  除了易岚沧,他不作他想。

  本来三天的行程,被吴墨压缩到一天半。

  隐隐不安的感觉如影随形。

  他只想快点回到以恒身边。

  吴墨回到家,家里黑乎乎一片。

  他开灯,窝在沙发里的谷以恒动了动。

  “吴墨……?”谷以恒的神情似从沉思被惊醒一般。

  吴墨赶紧走过去,担心地问到,“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谷以恒看着他,开了口,“……吴墨……你最近所做的事情,和‘尚威’、和刘家……有关系吗?”

  吴墨的神色一顿,“……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你先回答我啊!”

  “……”

  “……今天,凌小飞约我出去见面。他说他出事之前见过你,是你给警察打电话的,你的目的是刘大成……最近,你还和‘寰宇’合作,要搞垮刘家是吗?”

  “……”

  谷以恒抓住吴墨的手臂,“吴墨你说话啊!告诉我你和这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

  吴墨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谷以恒虚脱般地松开了手。

  “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做?”

  “你对你的父亲有恨,我可以理解……但是!刘家那两兄弟、刘夫人,你不能这样对他们啊!”

  吴墨看着谷以恒,“……我为什么不可以?他们做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林凤英那女人……当时知道我妈的存在后,气不过,是她,给钱给我家当时的酒鬼邻居,要他对付我们!……那混蛋对我妈起了色心,想先奸后杀……”

  吴墨的眼光变得冷冽起来,“还好,他被我一刀捅死了……我妈后来自杀了,我进了监狱,那女人放心了。……可是,我回来了。她那两个儿子,什么都不懂,生怕我分掉财产,拼命想办法除掉‘净瞳’……我在心里发誓,他们要是敢碰‘净瞳’一丝一毫,我决不饶过他们!所有这一切,都是他们自作自受!”

  “……”谷以恒惊呆了,他看着吴墨,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有这些不堪的事情;也不知道,吴墨心里的恨意深到了这种程度。

  “……那凌小飞呢?……他纵使有错,也不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啊……”

  “他敢拿刀威胁你,这就是他的下场。”吴墨的语气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谷以恒的声音颤抖起来,“吴墨……你这样做……”谷以恒摇着头,他该说什么才好?!“……你不能这样啊!”

  “以恒,你听我说,”吴墨抓住他的肩,“他们怎么样我不在乎,我只要你在身边就够了,我只要你!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离开我!”

  吴墨搂紧了谷以恒,“我们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以恒,别管这些事,我们就继续像之前一样……好吗?”

  谷以恒被搂在怀里,眼泪却流了下来。

  他爱吴墨,他也想像之前那样那么甜蜜,这一切,是不是意味着他要眼睁睁地看着吴墨继续对付刘家?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要忍受这些在他看来是错误的行为?

  他究竟该怎么做?!

  夜里,两人相拥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眠。

  谷以恒听着吴墨的心跳。

  这该是幸福的时刻,但是,他却悲从中来。

  第二天,当谷以恒睁开眼睛时,吴墨正温柔地看着他。

  “醒了?”他吻了吻他的额头,“我已经煮好早餐了,是你最喜欢的瘦肉粥。”

  “嗯……”

  “来,我抱你出去。”

  谷以恒乖乖地伸手搂着吴墨的脖子。

  与往常一样的早晨。

  一整天,吴墨都陪着谷以恒呆在家里。

  这与他们周末的时候一样。

  两人都没有提起昨晚的事情。

  晚上,家里平静的气氛,被吴墨的手机铃声打破。

  “喂?”吴墨接起电话。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吴墨皱了一下眉头。“……好,我知道了。”

  谷以恒的心吊了起来。

  “怎么了?”吴墨合上手机后,他问道。

  吴墨微笑着看他,“没什么。”

  但他却披上了外套,“我现在出去一阵,很快就回来。”

  他抚着谷以恒的头发,“答应我,乖乖呆在家里,哪里都别去,嗯?”

  “……”最终,谷以恒点了点头。

  吴墨走后,家里好像变得很空,空得让人心慌。

  谷以恒调大了电视机的音量,蜷在沙发里。

  不知道电视放的是什么节目,他也不在意。

  现在,他只需要有点声音在耳边吵闹,好让他别去多想。

  不知过了多久。

  电视里传来“尚威”、“刘家”的字眼。

  谷以恒的注意力马上集中起来。

  “……涉嫌私自挪用‘尚威’资金填补赌债的刘家次子刘大伟畏罪潜逃,警方马上对其展开追捕,今早在附近海域追踪到一艘渔船,刘大伟藏身船上,企图偷渡到加拿大;警方出动快艇围捕,刘大伟情急跳海……”

  “海浪湍急,刘大伟被救后一直昏迷,现已送到医院抢救,情况暂未明朗。”

  电视画面上,闪光灯摄像机全对准在急救室外痛哭的林凤英。她一边哭一边对身旁年幼的孙子说到,“孩子,你记住啊!你家里搞成这样全是别人害的!你长大了记得找他们讨债回来!绝对不要放过他们!”

  小小个的孩子被奶奶的呼天抢地吓到了,也放声哭了起来。

  闪光灯拼命“咔嚓咔嚓”地响。

  霎时间,整个空间白晃晃一片,只有女人和小孩的哭声充斥其中。

  这不就是冤冤相报么?这样的恨意,何时是个头?!

  谷以恒心头漫过悲戚。

  吴墨回来后,看到谷以恒神色凝重地盯着电视屏幕,便走过去关了电视。

  “以恒,不要理会电视上说的。”

  “……吴墨,不要再报复了,停手好吗?”谷以恒走上前,搂着吴墨说到。

  吴墨捧着谷以恒的脸,“……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很快了,所有这些结束后,我们去环游世界,什么都不再管了,好吗?”

  谷以恒看着他,摇着头,“不好,一点都不好!”

  “你现在报复他们,往后他们的后代又报复你,冤冤相报,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管!”

  “我管!吴墨……求求你,原谅他们,忘记你心里的恨意好吗?”

  “……为什么?”吴墨脸上流露出苦痛的神情。“为什么我要原谅他们?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有机会替妈妈出一口气,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我和妈妈的痛苦,都是他们造成的!我们流落街头的时候,我们讨乞的时候,又有谁理会过我们?!他们一家,我的所谓父亲,在我们挣扎的时候,却过着奢华放荡的生活,丝毫没有想过我和妈妈!现在他们自作自受,为什么反倒要我去原谅他们?!”

  “……因为你还有我啊!”谷以恒的视线模糊了。

  “你的痛苦,我来替你分担;你的恨意,我替你承受,所以……放过他们吧!好吗?”

  “……”吴墨深深地看着谷以恒,却没有回应。

  谷以恒觉得心都空了。

  眼泪一滴一滴。

  他往门口走去。

  谷以恒想开门,“啪!”吴墨大力地压着门。

  “你要到哪里去?你哪里都不可以去,不要离开!”

  他用力将谷以恒揣入怀里。

  “放开我!吴墨!”谷以恒挣扎,“你放开我!”

  “以恒,听我说,听我说……很快的了,再等一下……”吴墨抓住谷以恒的手,抵在门上。“我什么都会答应你的,只要过了这段时间……”

  “我不想再听!我不要听!放开我!”

  吴墨不顾谷以恒的挣扎,狠狠地吻住了他。

  霸道地纠缠着他,力度重得几乎要把谷以恒揉入血肉里。

  不要离开!请包容我的疯狂残酷!

  口腔里漫开了血液的味道。

  腥甜里带着眼泪的苦涩。

  “吴墨……放开我……我不想讨厌你!”谷以恒哭喊着。

  一切戛然而止。

  吴墨骤然停了下来。

  谷以恒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了一张震惊的脸。

  那双深邃如苍穹的眼里,流露出受伤,流露出无助。

  “……对不起……我们现在……最好冷静一下……”

  谷以恒转身。

  开门。

  出去。

  “卡啦”,门锁扣上。

  谷以恒走到楼下,就看见易岚沧刚好从车里下来。

  “以恒!”易岚沧走了过来,“我刚刚给你打电话,你没有接,我很担心。发生什么事情了?”

  “……抱歉,我没听到。”谷以恒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易岚沧看着他,发现他的嘴唇有血。“……你和吴墨……怎么了?”

  谷以恒摇摇头。

  “要不上车再说吧。”

  易岚沧给谷以恒开车门。

  “以恒!”吴墨追了出来。

  谷以恒听到声音,转头看过去。

  他咬着嘴唇,眼里闪着泪光。

  易岚沧开口道,“……你先上车,我过去和他说一下。”

  他给谷以恒关了车门,走了过去,挡住吴墨的路。

  “吴墨,让以恒一个人静一静吧。”

  吴墨看着易岚沧,“……这是我和以恒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很快,就轮到我来管了。”

  吴墨盯着易岚沧,仿佛要把他拆皮剥骨。

  “你怨不得别人。”易岚沧停顿了一下,字字清晰,“自作孽,不可活。”

  “……”

  易岚沧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去,上车。

  奔驰车一路走远。

  徒留吴墨,站在原地。

  chapter 42

  易岚沧一边开车,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到,“……以恒,你现在想去哪里?”

  没有回应。

  易岚沧转头。

  车厢里一片昏暗,近在身旁,也只能看到轮廓。

  副驾驶座上的人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易岚沧转回了头。

  心里隐隐发痛。

  一会儿,易岚沧将车停在马路旁。

  他伸手摸着谷以恒的头,温柔地说,“……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

  慢慢地,谷以恒啜泣起来。

  有限的空间里,微弱的声音显得那么清晰。

  易岚沧继续轻轻抚摸着谷以恒的头。

  以恒,对不起。

  哭吧,只要哭够了,很快就能忘记吴墨。

  最后,易岚沧带着谷以恒回到了梓园。

  “……岚沧,对不起……今晚麻烦你了。”谷以恒眼眶红红地对易岚沧说到。

  “客气什么呢?”易岚沧按下开关,屋里的灯全亮了。

  明亮空阔的客厅,能看到星空夜景的大面积落地玻璃窗,淡灰色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

  简约,高雅的环境。

  在灯光铺撒下来的一刹那,谷以恒觉得眼睛刺痛。

  当他看清楚周围的环境后,一种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不是他每天晚上都会留恋的地方。

  这不是他的家。

  陌生,还有失落。

  “来,先喝点东西吧。”易岚沧从给他倒了一杯冰茶。

  “……谢谢。”谷以恒接过杯子。

  易岚沧看着谷以恒,“……现在,能和我说说,你和吴墨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憋在心里难受的话,说出来,或许我能替你分担一下。”

  “……”

  犹豫了一阵,谷以恒开始向易岚沧吐诉。

  “……原来是这样……”

  “……你昨天打电话来我就觉得奇怪了……于是想着今晚去看看你。

  易岚沧对谷以恒说起合作的事,“……其实,很久之前,‘寰宇’就想和‘尚威’合作了。不过,尚威方面一直没有这个意思,我们也就搁下了合作意向。但是……尚威的业绩近两年开始大幅度下滑,我们萌生了收购的意思。吴墨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提出和我们合作的。

  “一开始,我不是很放心。你们那时的办公室不是被‘尚威’破坏了么?我怕吴墨是出于报复的心理……

  “我一度中止了我们的计划。之后,吴墨去找我爷爷了,他说服了爷爷继续合作。于是我想,或许吴墨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样……

  “……没想到,吴墨对刘家的怨恨到了这个地步……”

  谷以恒的表情很受伤,“……原来吴墨还去找过易老太爷……”他苦涩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以恒,别想太多,”易岚沧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问题。……今晚,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黑暗里。

  谷以恒躺在大床上。

  辗转反侧。

  明明累了,却怎么都睡不着。

  转一个身,谷以恒睁开眼。

  身旁什么都没有。

  谷以恒小时候爱踢被子。

  每到半夜,妈妈就会进去他的房间,替他盖好被子。

  于是,他养成了依赖的习惯。怎么睡都没关系,妈妈都会来给自己盖被子。

  后来长大了,离家了,学会了独立。

  可是,和吴墨一起睡后,坏习惯又慢慢回来了。

  很多次,他朦朦胧胧中,都感到吴墨在替他盖被子,然后轻轻吻上他的额头,好像告诉他——安心睡吧,我就在身边。

  于是自己又沉沉睡去。

  视线逐渐模糊。

  谷以恒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下了床,走出房间。

  谷以恒走到客厅,尽管房子里没有开灯,但外面的光线透过落地玻璃窗照射进来,还算光亮。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凌晨三点了。

  谷以恒走到玻璃窗旁,坐了下来。

  他稍微侧一下头,抵着玻璃窗。

  从现在的位置看出去,还能看到远处点点霓虹。

  霓虹一闪一闪,孤独地点缀着城市的深夜。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闪动的霓虹数量在慢慢减少。

  天边的深黑开始化淡。

  远处那些高楼建筑的轮廓逐渐清晰。

  不知不觉,谷以恒闭上了眼睛。

  易岚沧从房里出来,他刚想敲客房门,就看见门已经开了。

  他走到客厅,看见谷以恒双手抱膝,头靠着玻璃窗,眼睛闭着。

  易岚沧走近他,弯下腰,轻唤了一声,“以恒?”

  谷以恒没有睁开眼睛。看样子,他已经睡着了。

  那么单纯的睡脸,眉间却挂着忧愁。

  易岚沧小心地抱起谷以恒。

  谷以恒意识迷糊,出于往常的习惯,他以为是吴墨。

  “……吴墨……”轻轻的呢喃。

  易岚沧怔了怔。他停住了脚步。

  怀里的谷以恒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他只是本能地回应。

  易岚沧轻轻把谷以恒放在床上,给他盖上被子。

  谷以恒眉间的郁结慢慢解开,化为了安心。

  易岚沧坐在床边。

  谷以恒大概以为他是吴墨。

  亲昵的呼唤,安心的表情。

  复杂的情绪涌上易岚沧心头。

  谷以恒醒来的时候,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慢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易岚沧的家里。

  他坐起来,自己已经在客房里了。

  看着盖在身上的被子,他大概知道是易岚沧将自己从客厅抱回来。

  他走出房间,看到易岚沧正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手提电脑。

  “岚沧?”

  易岚沧闻声,抬起头,微笑道,“醒了?”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易岚沧盖上电脑,站起来,“不过,早上在客厅见到睡着的你,有点惊讶。”

  “对不起……我昨晚睡不着,就到客厅里……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见你这样,不忍心叫醒你,于是把你‘运’回房里。”

  谷以恒不好意思地问,“……我没做什么失礼的事情吧?”

  “……没有。”易岚沧接着说,“我做了早餐,过来吃吧。”

  易岚沧做的早餐是典型的欧式早餐。

  精致的小面包、香喷喷的培根、半熟澄黄的煎蛋,还有刚刚煮好的咖啡。

  玻璃圆桌中间还有沙拉,缤纷的颜色看起来很开胃。

  “这是你第一次吃我做的早餐,尝尝味道吧。”易岚沧说到。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谷以恒咬了一口培根,嘴里的肉滑而不腻,咸度适中。“嗯,味道很好。”

  多少次,易岚沧独自坐在餐桌旁,想象着如果和喜欢的人一起吃早餐,会是什么光景。

  这会是快乐的时光。

  悠闲地啜着咖啡,看到沙拉里的小番茄又会忍不住叉起来吃,与对面的人相视而笑,不用在意任何事情。

  多好。

  可现在,自己却矛盾起来。

  他坚信谷以恒不应该和吴墨在一起。

  但是,他又不想看到谷以恒这么受伤。

  以前,每次看到谷以恒,他的眼睛都是闪闪发亮的;今天,光芒却暗淡了许多。

  早餐后,谷以恒又坐在玻璃窗旁了。

  他眺望远处的天际线,出神地思索。

  易岚沧走过来,对着谷以恒,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在想什么呢?”

  谷以恒回神,他看了看易岚沧,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你想的话,”停了一阵,易岚沧开口,“我可以放弃收购‘尚威’的计划,终止和吴墨的合作。”

  谷以恒闻言,惊讶地看着易岚沧。

  “……怎么样?”易岚沧的神情很平静。那动辄数百亿的计划,仿佛玩具一样,说不要就可以轻松丢掉。

  谷以恒眼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犹豫。

  过了一阵,谷以恒转头,看着窗外远方的某一点。“……岚沧,谢谢你……可是、我……”

  谷以恒的眼眶开始泛红。

  “我听完你说的话后,第一个就想到,不要停止和吴墨的计划……我想了又想……如果他真的要这样做心里才会好过……我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易岚沧的心里,掀起了万丈的波浪。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为吴墨做到这个地步?

  你明明……你明明一开始喜欢的是我啊!

  你怎么可以为他流露出这么无助这么沉迷的表情?

  易岚沧伸手擦去谷以恒脸颊上的泪。

  “……以恒,你的想法,只是一时冲动。”

  谷以恒迷茫地看着易岚沧。

  “吴墨的动机本来就是错的,你自己也知道不能这样纵容他。否则,你昨晚不会离开。你不能牺牲自己的评判标准,去迎合错误的做法。”

  “……那我该怎么办?”

  离开吴墨,离开这个只会令你伤心的男人。

  易岚沧刚想说,手机就响了。

  来电铃声,是为齐昀设的。

  易岚沧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拿出手机。

  今天一大早,梓园的警卫就给易岚沧打电话,说有位吴先生要进来。当时易岚沧一口拒绝了。

  现在吴墨又找来齐昀。

  易岚沧向谷以恒示意,然后走到书房间里接起电话。

  “喂?”

  “岚沧,我们现在需要谈谈,你有时间吗?”

  “……没有。”

  易岚沧没等齐昀回话,接着说,“告诉吴墨,他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嘀!”一声,他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键,关机。

  易岚沧看着书桌上的一沓文件。

  这是他最后的王牌。

  一开始,他只想要谷以恒和吴墨分手,并不想要多大程度地令谷以恒伤心。

  易岚沧拿起文件。

  现在,他是不是真要这么做了?

  谷以恒趁易岚沧去接电话时,到洗手间洗把脸。

  冰凉的水打在脸上,让他觉得冷静了一点。

  谷以恒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岚沧的话有道理。

  谷以恒闭上了眼睛。

  仔细想想,如果彼此能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彼此都作出让步,这件事,应该可以解决的。

  他们只是价值观不同,并不是感情出现了多大的问题。

  谷以恒从洗手间出来,刚好易岚沧也从书房里出来。

  “……感觉好一点了吗?”易岚沧问到。

  谷以恒点点头。“岚沧……你说的对,我刚才……是冲动了一些。我现在想找吴墨,和他再好好说一下,问题应该可以解决的。”

  易岚沧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此时,门铃响了。

  易岚沧去开门,来人让他意外。

  “嗨,易先生,我是来找以恒的。”韩如斯正站在门口,微笑道。

  “如斯?”谷以恒听到声音,马上走过来。

  “以恒!”韩如斯大方走进易岚沧家里,来到谷以恒身边。

  谷以恒惊讶,“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的舅舅恰巧是梓园物业管理公司的老总,我沾了他一点光,顺利进来了。”韩如斯说这句话时瞄了瞄易岚沧。

  “什么意思?”谷以恒显然没听懂。

  韩如斯对易岚沧微笑道,“易先生,不好意思。我和以恒有些话要说,你站在那里不合适。”

  “如斯!”听到韩如斯这般对易岚沧说话,谷以恒皱了皱眉头。

  “没事。那我进书房里吧。反正我还有些文件没看。”易岚沧脸上并没流露出多少情绪。

  “你们慢慢聊。”他转身走入书房。

  韩如斯看见书房门关上后,转回头看谷以恒。

  “我会来这里,还不是因为你和吴墨。”

  谷以恒有些惊讶,“……吴墨让你来的?”

  “对啊。我今天刚从别的城市采购回来,刚下飞机,他就直接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谷以恒的心“怦怦”跳。

  韩如斯实际上知道的事情并不多,吴墨在车上也没有详细和他说。但是,凭他看到听到的,他大概能猜出七八。

  韩如斯一直认为,吴墨并不是好男人。但今天,他从他一举一动中看出,他是个好家伙。

  好男人和好家伙的区别在于——好男人的好,所有人都看得见;好家伙的好,却只有心爱的人知道。

  易岚沧是好男人,但是不是个好家伙,韩如斯不敢下定论。

  “……那吴墨……他不上来吗?”谷以恒问到。

  吴墨很早就来到梓园门口了,但警卫转达易岚沧的话“以恒还不想见到你”,没让他进去。

  所以吴墨才找韩如斯。

  一方面,韩如斯可以以特殊身份进入梓园;另一方面,如果谷以恒真的还不想见到他,起码有韩如斯代他看看谷以恒现在的情况。

  韩如斯叹一口气,“你和吴墨吵了很大一架吧?他怕你还不想见他,所以先让我上来看看你。”

  接着,韩如斯拿出谷以恒的手机,递给谷以恒。“你往后离家出走,一定要记得带手机!”

  谷以恒不好意思地接过手机。

  “吴墨说,如果你愿意和他说话了,就给他打电话;如果你还不愿意,也随身带着它,他会等。”

  韩如斯看着谷以恒表情微妙地变化。

  谷以恒按了吴墨的号码。

  那边很快接了起来。

  “以恒吗?”熟悉的声音传到谷以恒耳边。

  “吴墨……”

  “昨天的事情,对不起。……我愿意让步,我答应你,怎么样都可以。所以……回来我身边……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吴墨的声音里藏着一丝胆怯。

  谷以恒眼眶湿润了,“好。”

  韩如斯呼出一口气,危机顺利解决。

  “这回好了,快点,我们下去吧。”

  谷以恒合上手机,“我得跟岚沧说一声呢……”

  谷以恒走到书房门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易岚沧开门。

  “岚沧,吴墨现在在楼下……”谷以恒有点不好意思,“我们会好好谈谈的……这两天打扰……”

  “以恒。”易岚沧打断了他的话,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

  韩如斯觉得不妙,赶紧说,“好了,打扰了,以恒,我们快点下去吧。”

  “我手里的资料……”易岚沧拉着谷以恒的手,“你应该看看。”

  “这是什么……?”谷以恒站定,接过易岚沧递过来的一沓纸。

  “……我也是刚刚才得到的。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这些事。”

  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一个映入谷以恒的眼里。

  “这是什么啊……”韩如斯皱着眉头,凑近看。

  谷以恒拿文件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韩如斯看着看着也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ALLURE的老板不是那个方子星的表哥吗?”

  “……ALLURE的老板,确实是方子星的表哥,但他表哥的老板,是吴墨。ALLURE表面是高级俱乐部,实际上却是吴墨的情报网,里面的关系盘根错节,很多高官和有钱人都和吴墨有关系,暗中替他办事。”

  “吴墨在海外还有很多投资,在这次金融危机中,他操纵的投资公司赚了很多钱。同时,他精心设计陷阱,引诱‘尚威’高层投放巨额资金,然后让他们一无所有。……吴墨从很久很久开始,就秘密策划着一切。”

  “我们以为 ‘净瞳’被尚威对付才是吴墨报复的开始,没想到……”

  “……‘净瞳’的独立,也在他计划之内。刘大成提早对付‘净瞳’,吴墨将计就计,用‘苦肉计’瞒天过海。现在‘净瞳’位于开发区的印刷厂,本来就是吴墨拥有的,现在‘净瞳’的工作人员,大部分也是他一早安排好的。”

  “……我们以为吴墨被针对的时候……他却将一切掌控在手里。”

  谷以恒颤巍巍地抬起头,眼里是恐慌、是否认、是动摇。

  “不会的……”他摇头,“吴墨答应过我……他不会骗我的!”

  易岚沧只是看着谷以恒。

  “……海外的公司,每个月定期汇款到吴墨的瑞士银行户头。……他的资产,别说一辆保时捷、一间滨江豪宅,就是更昂贵的东西,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潦倒到卖车卖房,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一直都瞒骗你。你的信任,你的感情,也在他一步一步的算计中。”

  “不可能!”

  “哗啦啦!”一沓纸从谷以恒的手里甩了出去,一下子,过道上全是那白纸黑字的证据。

  “那为什么,他和你住在一起,有那么多的机会,却一点一滴都不肯透露给你听?”易岚沧一字一句,狠狠刺入谷以恒的心。

  “你现在可以下去问问他,问他这一切是不是真的,问他有没有辜负过你的信任、辜负过你对他所做的一切!”

  如果说对付刘家的事情是两人价值观不同,那现在呢?谷以恒一直都认为,他们的感情不会有问题的啊!

  眼睛刺痛。眼泪像毒液,腐蚀着他的视线。

  这个时候,韩如斯也不知道该对谷以恒说什么。

  “以恒,我们下去吧……当面问清楚吴墨,说不定事情不是这样呢……”

  韩如斯拉着木然站立的谷以恒,离开易岚沧的家。

  吴墨在楼下等了很久。

  他正想上去时,谷以恒和韩如斯下来了。

  “以……”吴墨走过去,在谷以恒抬头看他的一刹,他兀地止住了脚步。

  未干的泪痕,只有微弱光芒的眼睛。

  谷以恒走近他,“吴墨……ALLURE是你的吗?”

  吴墨惊异地看着他。

  “……开发区的印刷厂是你的吗?”

  “……”

  每问一句,谷以恒眼里的光芒就减弱一点。

  “……你根本没有必要卖车卖房,是吗?”

  “……”

  “我的感情……也在你的算计中,是吗……?”

  “不、不……”吴墨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

  “我……”吴墨无法填完这个句子。

  谷以恒看着吴墨,心脏像被活生生扭拧撕扯。

  是不是心越痛,人的意识就越清醒呢?

  “……我终于都知道,为什么你什么都不敢和我说了……”

  “……你认为我的感情,因为你的欺瞒而产生,你的内心,根本就不相信我……你会觉得,如果没有了这些瞒骗,我不会爱上你,不会和你在一起……你把我的爱……当成什么了呢……”

  “以恒,你听我说……”吴墨眼里泛着光。

  “……你答应过我,不会瞒着我,不会欺骗我……但是,调职那件事,只是不断欺瞒的开始……你叫我……再怎么相信你?”

  “吴墨……我分不清楚你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啊!”

  明明哭得眼睛都痛了,为什么眼泪还能往下掉?

  吴墨站着,看着谷以恒。

  周围的景物,开始褪色,开始斑驳。

  “……我们,分手吧……”

  谷以恒的这句话,让吴墨的世界,开始坍塌。

  他竟然无力阻止这一切!

  他只能看着韩如斯扶着谷以恒转身离开。

  一步一步,他开始远离他的世界。

  谷以恒上了韩如斯的车。

  车子开走了。

  “吴墨哥!”

  方子星和齐昀一直在附近,见情形不对,方子星马上跑上来。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啊!快,上车追啊!”

  吴墨只是站着不动。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吴墨哥……”方子星看着吴墨的侧脸。

  他的悲伤,连他这个旁观者都深深感受到了。

  “吴墨哥……走吧……”

  吴墨踏出一步。

  他的世界坍塌殆尽。

  眼前一黑。

  “吴墨哥!”方子星赶紧扶着他。

  齐昀也马上过来。

  将吴墨安顿好在车内后,齐昀将车钥匙给方子星,“你先送吴墨去医院,我随后就到。”

  方子星点了点头。

  车子开走后,齐昀转身。

  刚才他就发现了,不远处的石柱后,有易岚沧的身影。

  齐昀走过去,看着易岚沧。

  易岚沧没有转头看他,他只是盯着远处。“……是吴墨自找的,他欺骗了以恒,这一切,他怪不得别人。”

  “……你说得对。”齐昀静静地说。

  “吴墨的做法,确实不对。……但你的做法,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我是吴墨的共犯,没有资格责备你。……但是,易岚沧,这样的你,让我觉得非常陌生。”

  齐昀说完这句话,丢下易岚沧一个,逐渐走远。

  谷以恒坐在车上,不发一语。

  韩如斯担心地转头看他。

  他单手捂着眼睛,眼泪不住地流。

  chapter 43

  夜晚。

  韩如斯家的客房里。

  没有光亮。

  谷以恒缩在一个角落。

  房门被打开。

  一道光闯了进来。

  “……以恒,出来吃点东西吧,你午饭晚饭都没吃呢……”韩如斯走到谷以恒身边,轻轻说道。

  谷以恒只是摇摇头。

  他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光亮照不到他身上。

  韩如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谷以恒现在需要缓冲期。

  他停了一阵,转身走出房间,轻声关上门。

  光亮又消失了。

  房内又是一片黑暗。

  似乎过了很久。

  韩如斯又进来了。

  “……以恒,已经很晚了……要不,上床睡一会儿?”

  谷以恒摇摇头。

  “……那……我给你铺好床,要是坐累了,就到床上躺一会儿吧……”

  谷以恒没有回应。

  韩如斯给他铺好了床,看看他,叹气,带门离开。

  已是深夜。

  四周静悄悄的。

  间或的一两声虫鸣,更显寂寞。

  第二天。

  韩如斯早早起来,往客房去。

  客房里,谷以恒正站着,看着窗外的景色。

  门锁扭动的声音让他转过头。

  韩如斯打开门,看到的是一张略微苍白的脸,浮肿的眼睛周围还有黑眼圈。

  谷以恒朝他微微笑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早上好。”

  阳光里,这样的他,竟显得有些单薄。

  “……”韩如斯走过去,心疼地问到,“……昨晚,没有睡是吗?”

  谷以恒没有回应,只对韩如斯说,“……如斯,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韩如斯看着谷以恒,“……你打算去哪里?”

  “……”

  七个小时的车程,终于回到这里。

  翰林路180号。

  谷以恒看着焕然一新的门牌。

  这里,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以前锈迹斑斑的旧门牌,不知何时,已被换掉。

  唯有爬满墙壁的常春藤,仍惦记着过往的点点滴滴。

  谷以恒站在小铁门前,思绪万千。

  和韩如斯说一声后,当天就起程了。

  韩如斯说要陪他回去,他拒绝了。

  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连交通费,都是韩如斯给的。

  第一次,那么急切地想逃离那个地方;第一次,那么急切地想奔回这个地方。

  他刚想按门铃,小楼的门开了。

  熟悉的温柔身影出现在眼前。

  “妈……”

  以恒妈妈闻声转头。

  她见到谷以恒,先是一愣,然后流露出惊喜的表情,马上走了过来。

  妈妈一边给谷以恒开门一边笑说,“怎么突然回……”

  门打开后,谷以恒搂住了她。

  原来,自己急切地想要找一个能毫无顾忌放声痛哭的地方。

  什么都还没开口说,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妈妈的惊喜,转为了惊愕。

  谷以恒的身体抖得很厉害。

  惊愕,慢慢地,转为了然。

  她伸出手,温柔地顺着他的背,“……没事了,孩子,回来了,没事了……”

  很多人都说,心痛的时候,大声哭出来,哭够了,累了,就舒服了。

  谷以恒大声哭了出来。

  哭够了。

  累了。

  却不见舒服。

  往后一段日子,他开始发呆。

  每次,等他回神时,他已经呆呆地坐了很久。

  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突然记起小时候一件事。

  那时,他学写字。

  只写了一页,手就酸了。

  他向爸爸嘟嘴抱怨,“为什么这个‘痛’字这么难写?”

  爸爸稍微想了一下,摸摸他的头,“因为‘痛’是一件很辛苦很吃力的事。造字的人可能想让我们早早体会那复杂而漫长的滋味,所以特意将它弄得很麻烦。”

  当时的自己,似懂非懂。

  现在,他体会到了。

  边痛,边想念。

  又一个晚上。

  谷以恒站在阳台,抬头望向远空。

  没有星星。

  之前,也有过没星星的夜晚。

  “吴墨,今晚没有星星啊……”

  “嗯?可我看见了,很多。”

  “不可能!”

  “……”

  “在哪里?”

  “……你的眼里。”

  宛如涂了蜜糖的伤口。

  皮开肉绽,仍然有甜。

  谷以恒靠着墙壁坐下。

  天际变幻。

  昼夜更替。

  又是一个未眠夜。

  不知还要反复多少次。

  于是,在反复的过程中,他病倒了。

  高烧不退。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全身发热,迷迷糊糊,混混沌沌。

  意识游走在现实和梦境中。

  很多画面一一闪过,他已没有力气去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恍惚中,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

  紧紧地握着,似乎生怕自己突然甩手离开。

  谷以恒想睁眼看看,是不是吴墨。

  他缓缓地睁开眼,瞳孔找准焦距后,医院那白得刺眼的天花板首先映入眼帘。

  “以恒?你醒了?”接着,是父母的脸庞。

  “你这家伙,真是让人担心!”韩如斯也坐在床边。

  “太好了,烧终于退了。”妈妈的手贴着他的额头,高兴地说。

  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谷以恒看着两老,又看看韩如斯。

  心口一窒。

  “对不起……”

  谷以恒,你已经很幸运。

  “我想着都过了这么些时间,来看看你怎么样吧……没想到去到你家,伯母就说你病倒了,在医院里打着点滴。”韩如斯一边给谷以恒剥桔子,一边说到。

  “抱歉,让你担心了。”

  “当然!你要快快好起来。”韩如斯把剥好的桔子递给他,“吃吧,多摄取点维生素C。”

  谷以恒笑了笑,“谢谢。”

  他接过桔子瓣,放进嘴里。

  韩如斯看着他,过了一阵,“……现在,好些了吧?”

  谷以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

  他稍微点了点头。

  小说里的情节,主角感情受伤后要是病一场的话,很快就会顿悟,看开。

  其实,谷以恒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也没有什么大彻大悟。他只是俗人一个。

  但这场病,却让他知道,自己的周围,仍有很多关心自己的人。而自己的心里,无论多痛,仍有一个人,鲜活地存在。

  韩如斯陪了谷以恒几天,新的美容沙龙忙着开张,便要离开了。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谷以恒摇了摇头。

  韩如斯看了看他,还想说什么,到最后,他只叹一声。

  “……那好吧,你要注意身体。”

  “好的。”

  挥挥手,朋友分别。

  谷以恒很感激韩如斯。

  他没有劝自己快快忘记吴墨,也没有劝自己赶紧和吴墨和好。

  记得以前,为了写好情感文,自己翻过一本书,关于失恋的。

  作者在扉页中心位置写着,“此书只有预防作用。若您不幸是失恋者,请合上书页。别问我为什么,失恋的人都知道,什么道理都只是隔靴搔痒。”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是噱头,用来吸引读者的。

  如今看来,却道出了个中精髓。

  恋爱的开始,可以有很多人的帮助;但恋爱的结束,需要自己去承担。

  韩如斯离开不久,另一个人来了。

  易岚沧。

  他站在谷以恒家门口。想了很久,终于按了门铃。

  “……岚沧?”谷以恒出来,有些惊讶。

  “……我问了韩如斯,他说你在这里……之前还病了一场。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谷以恒给他开门,不好意思地微笑,“只是发烧而已,已经好了。不用担心。”

  “……你瘦了。”

  谷以恒不在意地笑笑,“没事。”

  “……以恒,对不起。”

  “……怎么了?”

  “你会这样,我也有责任。”

  “……你只是说出真相。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别往心里去。”

  沉默了一阵。

  易岚沧说到,“……我会在这里呆上几天,你不介意……当我的导游吧?”

  谷以恒笑着摇头,“不介意。”

  接下来几天,谷以恒带着易岚沧游览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这天晚上,他们沿护城河慢慢走。

  “……这里的空气比我们那边要好很多。”微风中,易岚沧感慨地说。

  “对啊,这里的节奏没那么快。”谷以恒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易岚沧转头看他,“……你打算在这里长住吗?”

  “……不知道。”谷以恒稍微想了一下。“看情况吧。”

  停了一会儿,易岚沧问到,“……如果……现在有人想趁虚而入,向你示爱,你会考虑么?”

  谷以恒笑了,他以为易岚沧只是好奇,“看情况吧。”

  “……如果,那个人是我呢?”易岚沧注视着谷以恒。

  闻言,谷以恒的表情定住了。他转头看身旁的人,尴尬地笑道,“岚沧,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真的。”

  谷以恒仍不相信,“太突然了……我觉得你在开玩笑……”

  “以恒,我喜欢你。”易岚沧没有理会。

  “我想和你在一起。……那七年,请给我一个机会,补救回来。”

  谷以恒猛地抬头。他惊讶地问,“……你知道了?”

  “……你的大学相册里,几乎都是我的照片。”

  “……”

  两人看着对方。

  最后,谷以恒先转移视线。

  他看向护城河对岸的万家灯火。

  良久。

  “……岚沧,对不起。”

  谷以恒不知道,易岚沧想了多久,才下定决心向他表白。

  易岚沧清楚的。谷以恒拒绝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在谷以恒和吴墨这件事情上,他所做的一切,并不光明。

  他是有些心虚的。

  尽管如此,他仍抱着一丝希望。

  哪怕谷以恒说要“考虑”也好。

  那天,当再见到谷以恒时,易岚沧就知道,他在这次事件里,彻头彻尾是个丑角。

  谷以恒的眼睛已失去往日的神采。

  这几天,他仍然笑着,仍然偶尔犯点迷糊。但是,有什么东西,看不见了。

  这样的谷以恒,易岚沧却依然喜欢。

  喜欢之余,心头溢出一份心痛。

  为他,也为自己。

  齐昀说他已变得“陌生”。

  那现在“陌生”的他,能否还可以得到机会,去争取幸福?

  此时此刻,谷以恒还是说了“对不起”。

  易岚沧看着护城河上的粼粼波光。

  他该说,“没关系,我理解。”

  他该说,“我会等你喜欢上我。”

  他该说,“我会比吴墨对你更好。”

  最终,他问出口,“……为什么你会这么喜欢吴墨?”

  “为什么”这三个字真是难倒世间无数的人。

  谷以恒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明明真的喜欢了易岚沧七年。每天每夜,心心念念。

  但自从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吴墨后,慢慢地,他就像个傻瓜一样,整天只想笑嘻嘻地黏在吴墨身边。

  爱情,真是无比复杂。

  想了那么多,谷以恒也只能回答易岚沧,“我不知道。”

  易岚沧没有再问下去。

  或许,这样的答案就够了。

  他或许,只是需要一个死心的借口。

  往后几天,他们的相处如常。

  谷以恒心里有些惊讶。

  他以为自己会变得拘束,但实际上,他们的交流还是很轻松舒服的。

  易岚沧仍像以往一样对待他,仿佛告白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易岚沧要走时,谷以恒想了想,再次道了歉。

  “……岚沧,那晚的事……对不起。”

  这回,易岚沧没有像平常那样微笑带过。

  他看着谷以恒,坦诚地对他说,“……你的第二次对不起,让我再一次难过。所以,不要再道歉。爱情……很复杂呢。……祝福我早日找到命中的另一半吧。”

  谷以恒点了点头。

  深夜。

  谷以恒盯着天花板。

  他开始,想回去了。

  另一边。

  收拾好行李。

  穿上外套。

  吴墨缓缓拖着行李箱,从房里出来。

  停在客厅里。

  他把钥匙圈里的大门钥匙,取了出来。

  放在门旁的架子上。和谷以恒没有带走的钥匙,挨在一起。

  环视了一周。

  走到阳台。

  深夜的黑暗,渗入了他的黑色外套。

  一时间,他的背影,与黑夜融为一体。

  良久,他转身。

  开了大门,带上行李。

  门合上的一刹,定格了吴墨最后的凝视。

  走到楼下,齐昀倚着车门,看着他。

  “……你真的决定要这样了吗?”

  停了一阵,吴墨点了点头。

  齐昀叹了一口气。

  装好行李后,吴墨上了车。

  车尾灯亮起,两道鲜红的光划破一片黑暗,然后,又在一片黑暗中,消失。

  第二天。

  和父母说过后,谷以恒起程回去。

  傍晚,他终于回到。

  他站在门口,心“怦怦”地跳。

  从门口的小地毯下拿出备用钥匙。

  “卡啦”,门开了。

  很安静。

  一眼看尽的空间里,没有人影。

  谷以恒把钥匙放到架子上时,注意到了另一条钥匙。

  孤零零地,紧紧地挨着自己的那一大串钥匙。

  他连门也来不及关。

  跑着过去打开房门。

  黄昏的阳光穿过百叶窗,静静地躺在收拾整齐的床上。

  脚步缓慢地走进去。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

  谷以恒拿起来。

  只有几个字。

  他攥着纸,拉开了衣柜门。

  里面有一半的空间,已空荡荡。

  好一会儿,纸张飘落了下来——

  以恒,

  对不起。

  夕阳沉没。

  谷以恒靠着床沿,抱膝坐着,下颌叠在膝盖上。

  那脊骨弯曲着,昏黄的光线勾勒着弧度的边缘。

  透出了悲伤。

  翌日。

  谷以恒来到“净瞳”。

  他见到了方子星。

  方子星也见到了他。

  “小恒?”他朝他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既惊讶,又复杂。

  “……吴墨呢?”谷以恒开口问。

  方子星看着他,“……吴墨哥……离开了。……他没有说去哪里,我们只是在机场门口和他送别。”

  “……他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夜里。”

  “……”

  “……吴墨哥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消沉了好一阵。不久前,他突然让我当代理总编……我问他怎么了,他什么都没说……”

  “……只说了一句,‘大概到此为止了’……”

  谷以恒从“净瞳”出来。

  马路边上的交通灯亮着“红小人”。

  他站在安全岛上,一动不动。

  “绿小人”亮了。

  他还是不动。

  从来都没有人规定,谁一定要等待谁。

  先接受不了的,是自己;

  先说分手的,是自己;

  先转身离开的,也是自己。

  吴墨做错了事,他应该要留下来吞咽后悔。

  他辜负了自己,理应静静守候,等自己回来宽恕他。

  自己天真、善良、温柔,所以受到伤害后,绝望、痛苦都是惹人怜的。

  是这样吗?

  “啪!”点燃一根烟。

  谷以恒吸了一口。

  辛辣的味道深入肺里。

  他被呛得流出了眼泪。

  捻熄烟。

  连想留下和吴墨一样的味道,他都做不到。

  晚上。

  他泡在一缸冷水里。

  刘家的事,吴墨不肯退让,自己出走;瞒骗的事,吴墨承认,自己提出分手。

  这过程,谁对,谁错?

  没有人全对,也没有人全错。

  或许,他们本就不合适在一起。

  于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那究竟要怎样,两个人才适合在一起?

  谷以恒给父母打了电话。给韩如斯打了电话。给易岚沧打了电话。也给远在美国的沈安晴打了电话。

  只是让他们了解近况而已。

  韩如斯来了,易岚沧来了,连沈安晴都说要回来。

  谷以恒感激他们。

  但是,有些事情,一定要自己领悟。

  他开始着手准备去美国,以留学的名义。

  那里是吴墨出生成长的地方。

  无论吴墨有没有在那里驻足,他都想去看看。

  沈安晴帮了很大忙。以恒爸爸在美国大学里的同学帮了很大忙。

  一切办妥后。

  到离开的这天。

  大家都到机场送他。

  “到了那边,记得常常给我打电话!”韩如斯眼眶有点红。

  “我知道了。”谷以恒微笑答应。

  “……我时不时要到美国出差,很快就会见面的。”易岚沧对他说道。

  谷以恒点点头,笑说,“那你来看我时记得带上这里的特产。”

  易岚沧微笑,“好的。”

  他看着眼前的谷以恒。

  他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

  易岚沧不知道这种“不一样”确切是什么,他只知道,那是独独因“吴墨”而起的。

  机场大堂里广播响起。

  是时候要入闸了。

  谷以恒和大家一一道别。

  坐上飞机后,空姐请大家先填好入境登记表。

  谷以恒记得身份证放在钱包里。

  他拿钱包时,弄掉了一小张东西。

  他捡起来。

  是钱包照。

  “各位乘客,飞机即将起飞,请扣好安全带。”

  飞机慢慢滑翔着。

  眼睛酸了。

  吴墨。

  我们那时笑得多么开心。







  番外一 流年(上)

  来美国一年了。

  谷以恒看着日历。

  三百六十五天。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

  他习惯了这边的生活。

  同学们很好。

  教授们很好。

  他也做了一些有意义的事。

  这一年,看起来,过得还好。

  可是。

  每一分,每一秒。

  在翻动书页之际,在过马路之时,在超市买东西结帐后。

  在无数细小的瞬间里,他都好像看到了吴墨的身影。

  沉稳的,挺拔的。

  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

  当他再眨一眨眼,幻觉便消失了。

  心头的失落感,恍如一双有力的手,拉长着分分秒秒。

  于是,短短的一秒,对于他来说,足够漫长。

  这样算来,一年时间,他像是跨越了上百年。

  流年似水,一去不复返。

  明明还认真地向教授们讨教学术问题,明明还和同学们一起开怀畅饮,只是,内心的自己躲在一隅里,迅速衰老。

  朋友们时常会给他打电话。

  今天,谷以恒刚撕下一周年的日历,就接到了易岚沧的电话。

  闲聊一阵后,易岚沧问道,“你到美国一年了呢……新学年快要开始了吧?”

  “……是啊。”

  “……最近工作很忙,即使到美国也不一定能再抽空去看你了。”

  “没关系,工作要紧呢。”

  尚威董事长刘天云上个月去世了。

  政府勒令尚威破产重组。

  最后一刻,寰宇出面,以高价入股尚威,保住了 “尚威”这个字号,使这间企业逃过了分拆的厄运。

  以前,业内人士分析到,如果寰宇要花钱买尚威,也只会买尚威的时事类杂志品牌,其余的任其自生自灭;但最后的官方消息,寰宇慷慨地接纳了尚威全部,包括连续亏了四年的卫星电视台。

  有人说,寰宇这样做,往后肯定有所图谋;另外的人,则说寰宇花了冤枉钱买了次品……

  易岚沧在一片观望和质疑声中正式坐上了“寰宇”董事会主席的位置。

  没有像之前设想的那样风光。

  但靠着寰宇长期积累的财力和自身能力,他逐渐铺开一条成功之路。

  易岚沧没打算多谈工作,他稍稍停顿,转了话题。

  “……以恒,已经一年了。如果我……再次向你表白,你……会考虑吗?”

  电话那头的谷以恒一愣。

  即使没有见到对方,那一段沉默也显得尴尬。

  “……岚沧,对不起。”

  易岚沧反倒笑了一下。最后的小小尝试失败了,他心安了。

  “我开玩笑的,你不必当真。”他微笑道。

  “……我这回,真的没有令你难过了吗?”谷以恒心里忐忑。

  “没有。”易岚沧从寰宇大楼的顶层看出去,一片灯火辉煌。

  这个“没有”是真心的。他的脚下,是他的王国。他既想拥有爱情,也不想放弃王国。

  但有人,愿意为爱情放弃一切。

  这份执着和痴迷,易岚沧自问,他还做不到。

  有些事情,谷以恒很快就会知道。

  易岚沧已经能预见结局。

  这样的结局,让他生出了一点点的不甘心,于是才又向谷以恒表白。

  结束和易岚沧的通话后,谷以恒心里松了一口气。

  岚沧刚才的语气,与第一次表白被拒时相比,轻松了很多。

  看来他真的想通了呢。

  这样就好。

  谷以恒看向窗外。

  树叶绿了又黄,掉落了又抽芽。

  他去过吴墨以前住的地方。那一带已变成新兴商业区,一幢幢高楼大厦耸入云霄。

  他去过市民公墓,在管理员的帮助下,找到了吴墨妈妈的墓碑。

  那只是一块小石碑。

  没有照片,只有好些英文字母。

  每周,他都会献上一束百合。

  出神了好一会儿,谷以恒的思绪被手机闹钟唤回来。

  他该到中心去了。

  差不多一年前。来到学校不久后,谷以恒就在布告栏上看到招人启示。

  那是社区辅导中心的兼职,志愿者性质,没有报酬,一个星期去三次。

  谷以恒看到工作内容后,想都没想,就去应征了。

  只有他一个人来应征,于是他顺利成了中心主管安娜大婶的助理。

  他的工作内容,便是协助安娜处理问题少年的相关事情。

  这一年间,他跟着安娜去当地的贫民区驻点调查,又接手了好几个问题少年的求助个案。

  有吸毒的,有被虐的,有斗殴的,也有杀人的。

  有一两个个案他从开始跟进到结束。

  看着那些挣扎求存的孩子,谷以恒体会到了很多。

  没有人一开始就想着要变得十恶不赦。

  在少年监狱里,他看到恶意,看到鄙视,更多的,他看到了无助和迷茫。

  他们表现得很凶悍,实际上内心却很脆弱、很胆怯。

  很多时候,一句鼓励,一次机会,就能改变他们的人生。

  只是,有多少生活在阳光里的人想到这一点?

  他自己也是不久前才想到的。

  他现在,需要时间一点一点去改变。

  到中心后,谷以恒开始替安娜大婶收拾东西。

  安娜大婶已经六十多岁了,本应退休。但州政府迟迟没有调派新的主管过来,她也乐于留守。

  不过,她患有糖尿病,身体越来越虚弱,辅导中心预算不是很多,人手本来就不太够,于是她才往大学里贴广告招志愿者。

  “现在的孩子啊,只想着挣钱,脑子里没有一点公民责任……”安娜大婶很喜欢谷以恒。每次称赞完谷以恒后,总要抱怨别人两三句。

  两个星期前,新的主管资料已经寄来辅导中心了;在多年的努力下,州政府终于愿意拨出额外款项,支持社区辅助工作,安娜大婶可以安心退休了。

  “丹尼尔,你帮我把这个箱子搬下来……”

  “好的。”谷以恒替她把一个满是灰尘的箱子从文件柜顶搬下来。

  “还挺重的,安娜大婶,里面是什么东西啊?”

  “呵呵,里面装着我这几十年的工作经历。”

  安娜打开箱子。

  里面有很多文件夹。

  “……现在是时候来总结一下我这几十年干过的事情了。”她把文件夹拿出来,指给谷以恒看,“封面贴着红色胶布的是青少年问题顺利解决的个案,蓝色的就是没有解决的。”

  安娜大婶身体不太好使,“丹尼尔,你帮我数一下蓝色的有多少份吧。”

  谷以恒开始数着。

  “……一共是八十七份。”

  “啊……这么多啊……这些孩子的事情,最终都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无法顺利解决……”

  沉默了一会儿,安娜大婶让谷以恒给她念念文件夹里的内容。

  “好的。第一个是斯蒂芬……”

  “啊,我记得,斯蒂芬是个瘦弱的男孩……”安娜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那个孩子的事。

  “……第二个,佩罗……”

  “哦,佩罗是个墨西哥男孩,他随父亲偷渡进来美国……”

  ……

  “……第三十三个,文森特……”

  文件夹里的纸张已经泛黄。贴在首页的照片也不甚清晰。

  但谷以恒看一眼就僵住了。

  照片上那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有一双墨黑的眼睛。

  青涩的脸上,写满冷漠。

  谷以恒确认般地再看了看姓名一栏——Vincent Wu。

  “啊,文森特啊……”安娜没有留意谷以恒的表情,她沉思了一会儿。“他是个亚裔男孩,有着一双很黑的眼睛。文森特不爱说话,常常和别人打架,总是把别人打得头破血流才肯住手……

  “他在单亲家庭里长大,只有妈妈,生活很不好……

  “当时,我在他那个区的辅导中心当社工,经常跑去那些问题小孩聚集的地方派传单,希望他们过来中心这边听一听讲座……

  “每次来的,只有文森特一个……他一脸冷漠,一开始我们还以为他来闹事,没想到,他在最后一排椅子上坐下,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等讲座开始。

  “我们给他做辅导时,他很少说话;问他为什么打人,他也只是说那些人‘活该’。后来我们才了解到,被他打的那些人,不是出言侮辱他的妈妈,就是欺负其他小孩子。

  “这一类孩子心地不坏,只要适当的帮助,他们完全可以在心理出现偏差之前改过自新。有一次,中心联系到一位有名的摄影师,他需要一个学徒,我就向他介绍了文森特。文森特表面上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但最后还是拿了几幅作品过来。摄影师很满意,正要约时间面谈时……我们接到了消息,他杀了人,被警方逮捕了……

  “他的妈妈受刺激过度,被送进了医院。后来他进了监狱……不久,我就调往现在工作的地方……之后,也没再听说过他的消息。

  “唉……”安娜叹气,“不知道这些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有时候,命运真的很残酷……希望他们在下一个人生转捩点到来时,能出现在正确的地方,见到正确的人,做正确的事情,抓住机遇改变命运就好了……”

  谷以恒一边默默听着,一边看着文件。

  最后一页和文件夹之间的缝隙,夹着两张黑白照片。

  硬冷的风格,让谷以恒想起他在摄影展上带走的那幅作品。

  “……关于那个孩子的情况,我知道一些。……六岁的他,每天都在那房子里面等着妈妈回来,一个人。没有小伙伴,没有善良的邻居。他能看到的,就是窗外那小块天空。”

  “……如果那个孩子能在那时遇到你……说不定他往后的人生,会彻底改变。”

  “……”

  “丹尼尔,怎么了?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

  深夜。

  谷以恒坐在床上。

  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亮,看着自己和吴墨唯一的合照。

  以指尖轻轻抚摸着。

  当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今天,是他们迎接系里新生的日子。

  谷以恒上午要去图书馆值班,下午才能过来帮忙。

  “丹尼尔~你总算来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很闷呢!”同学苏珊是个很开朗的美国女生。

  “其他人呢?”

  “那帮家伙见大部分新生都报到了,还剩几个,就逼我留在这里,他们倒快活去了!”她气愤地说到。

  谷以恒笑笑,“那剩下的我来吧,你也去快活一下。”

  “真的吗?太好了!”苏珊抱着谷以恒,在他脸上留下了香吻,“我就知道丹尼尔最好了!”

  “知道了,快走吧。”

  “嗯!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哦!”

  “好的。”

  迎新忙碌的时刻已经过去,谷以恒坐下来,一边看书,一边等候新生。

  “……不好意思,请问是在这里报到的吗?”

  “哦,是的。请出示入学通知书和相关证件……”

  到傍晚时分,只剩下一位新生还没有来。

  谷以恒合上书本,闭上眼睛稍稍休息一下。

  睁开眼睛,看了看表。

  报到时间快结束了。

  他叹了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微风送来一阵脚步声。

  谷以恒正想抬头,不小心弄掉了桌子上的笔。

  当他弯腰捡起来时,一种熟悉的香水味飘然而至。

  谷以恒怔住了。

  他慢慢直起腰,转过头。

  夕阳染红了天边。

  云彩边缘泛着暧昧的光芒。

  手里的笔又掉了下去。

  那一双深邃的眼眸。

  吴墨。

  流年(中)

  心跳瞬间停止。

  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比印象中的吴墨,瘦了许多。

  唯有那双眼睛。

  那幽如深潭的眼里,涌动起盈盈的光芒。

  谷以恒不自觉站了起来。

  视线模糊了。

  “……吴墨……”

  他轻轻地、小心地唤道,生怕再大声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如幻觉般消失。

  吴墨在远处一下子认出了谷以恒的身影。

  他看书时喜欢微微偏头。

  瘦了。

  视线无法转移。

  一年又六个月零三个星期。

  再次见到了他。

  日日夜夜,分分秒秒。

  无尽的思念。

  心脏再次剧烈跳动。

  血液重新流淌。

  仿佛重生。

  那么熟悉的声音。

  很久了。

  恍如百年,才能再次听到他的呼唤。

  吴墨走到谷以恒身边,“以恒……”

  啊,是他的声音!

  谷以恒的眼泪如缺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啊,这个怀抱,这个味道!

  谷以恒用尽力气搂住吴墨。

  多么害怕这不是真的,再眨一眨眼,什么都没有!

  吴墨收紧了臂弯。

  他吻着谷以恒的头发。

  “以恒、以恒……”

  思念融为温柔细密的呢喃。

  良久。

  谷以恒抬起头,“……吴墨,对不起……我不该说分手的……”

  吴墨替他拭去眼泪,吻了吻他的额头。

  “……你究竟去哪里了呢……”

  “……说这个之前……先帮我完成报到手续吧……”

  谷以恒睁大了眼睛。

  吴墨就是最后一位新生。

  新生宿舍已经分配好。

  吴墨的房间里,堆着已经送来的行李。

  小小的空间,因几个大纸箱而显得拥挤。

  两个人靠着床沿,紧挨着坐在一起。

  吴墨说话的声音低沉而稳重。

  像大提琴一样,悠扬中,带着哀伤。

  “……我躺在病床上,摸着心口。心脏还跳动,但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转身离开时,哭得那么伤心……你一定讨厌我了……”

  那分开的时光,谷以恒慢慢明了。

  消沉好一阵后,吴墨做出了决定。

  他去了国外,将手上的投资全部处理掉。

  他解散了名下几个投资公司,付了大笔的遣散费。

  他厘清所有利益关系,斩断了联系。

  后来,他回国。

  他没有通知齐昀,自己暗中销毁了齐昀易岚沧郑先生参与计划的证据。

  然后,去自首。

  “尚威”和安生公司的海外投资出现重大问题,是他在背后策划和操纵,其中涉及不法行为。

  齐昀最先得知消息,到警察局拘留室和吴墨见面。

  当时。

  “……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两人沉默了一阵,齐昀问到。

  “……”

  见吴墨不说话,齐昀叹了一口气。“……以恒在你离开后两天回来了。他来‘净瞳’找过你。子星说,他听到你走了的消息后,一脸悲伤。”

  吴墨看着他,眼里总算有了波动。

  “……上个星期,他去美国了。”

  “……”

  “……说是留学,但我想,他或许是希望能在美国见到你。”

  吴墨眼眸闪现更大的波动。

  齐昀看着他,“……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动用关系将你从这里弄出去,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这样,你就可以马上去找以恒。”

  良久。

  吴墨摇了摇头。

  他需要时间一点一点地改变。

  他要为所做的事情付上责任。

  他要和过去说再见。

  他想以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出现在谷以恒面前。

  司法程序开始。

  齐昀一方面压住消息的外泄;一方面请了最好的律师替吴墨辩护,尽量减少他的刑罚。

  最后,吴墨被判入狱七个月。

  每个夜晚,吴墨都抬头,从监狱的小窗看出去。

  又是一方小小的天空。

  当初,小时候的自己,那么想从小小的世界里逃出来。

  现在,又回到起点。

  但是,当他看到星星、哪怕是几颗萧索的星子时,一阵激动会袭上心头。

  “永远和你在一起,等我们老得走不动了,靠在一块数星星。”

  “……吴墨,这不应该说是愿望哦,因为这一定会是事实。”

  以恒。

  无论多久,无论多远,我一定会来到你的身边。

  一天。

  有人来监狱看他,是易岚沧。

  安静的小房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齐昀告诉我,你想见我。……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境况下和你见面。”易岚沧打破沉默,开口道。

  “……尚威的事情,我……需要你的帮助。”一会儿后,吴墨说到。

  “……你想怎么样?”

  “我希望,寰宇出面,将尚威的全部资产都接收。所需要的资金……我给你瑞士银行的密码,再加上ALLURE的所属权。”

  易岚沧看着他,“……这样做,你就一分钱都没有了。”

  “……”

  “……全面收购所需的资金,不是你一个人能付清的。……你当初不是希望它破产,然后被吞并,使‘尚威’这个招牌永远消失吗?”

  是啊。他处心积虑。

  目的就是要报复刘家。

  现在刘家支离破碎,尚威也濒临破产。

  但是,他却无比怀念和谷以恒一起席地而坐,挨在一起看星星的日子。

  即使偶尔没有星星,他的世界仍然闪亮。

  那一分一秒都是快乐的、甜蜜的。

  究竟之前,他在纠结什么呢?

  想了很久,吴墨也只能摇摇头。

  “……这件事情,我只能拜托你。”

  易岚沧凝视了吴墨很久,最后,答应了。

  半年。六个月。

  对很多人来说就如白驹过隙。

  当吴墨再次站在自由的蓝天下时,他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出狱后的那天晚上,吴墨便开始着手准备去美国。

  不是直接去找谷以恒,而是报考他所在的学校。

  齐昀问过他为什么。

  “……为什么?”谷以恒眼眶红红,他一直仔细听着。

  “……因为我想和你做同学。”

  吴墨停了一阵,有点局促地说到。

  新生预选课程时,他连二年级的也选了。

  “……”

  谷以恒看着吴墨的侧脸。

  他们有不同的出生环境。

  他们有不同的成长背景。

  他们各自经历了不同的人生阶段。

  当相遇相识时,他们已是上下级的关系。

  当他们相爱时,感情也并非建立在平等互信的基础上。

  于是。现在。

  他们是“同学”。

  或许还没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但起码,只差几步。

  如果担心害怕,对方的手就在咫尺。

  “……我想和你重新开始。过去我们有很多不一样。至少……这一次……”

  吴墨还没说完,谷以恒便搂住了他。

  他明白了。

  第一次,他对他的用心,那么清楚。

  如果这都不算爱。

  谷以恒带吴墨回自己的宿舍。

  已是晚上,楼下大堂里,新生旧生进行着欢迎晚会。

  震耳的音乐,欢快的呼喊。

  “啪!”

  合上门后。

  黑暗里,两人激烈地拥吻着,急切地脱着对方的衣服。

  皮肤间的接触,热烈得足以擦出火花。

  两个人搂在一起,倒在床上。

  吴墨抬起谷以恒的腿,架在自己肩头。他用手指轻轻勾勒肉穴外的褶皱。

  谷以恒一个寒颤。“嗯……吴墨,进来……”

  吴墨的手指稍微插进去,谷以恒全身下意识绷紧。

  毕竟很久没有做了。

  “再等一下……”吴墨说到。

  此时,谷以恒打开了床头灯。

  “……怎么了?”停下动作。

  谷以恒咬着唇,脸红地拉开床头柜最后一格。

  里面全是润滑液、润滑霜、润滑膏……

  吴墨惊讶,“……这是……”

  这是他以前买的。

  谷以恒用手捂着眼,他不敢看吴墨,露出的半张脸染上红晕,“我、我想着……要是哪天见到了你,如果你对我生气……如果没办法……我、我就色诱……”

  他还很认真地想过,要不要放一瓶在书包里,随身带……

  吴墨没有说话,他拉开谷以恒的手,重重地往唇上吻下去。

  汲取着他的津液,品尝着柔软的舌头,时不时舔啃两片唇瓣……

  谷以恒伸手勾住吴墨的脖子,顺从地跟着他的步伐。

  往后庭涂了大量的润滑液,吴墨正准备插进去,谷以恒却抓住他的手臂。

  “等等……”

  谷以恒坐起来,支支吾吾。

  “你、你躺下……我、我坐上去……”

  吴墨一时反应不过来。

  “不、不行吗……”微弱的灯光遮不住那张红脸。

  吴墨轻轻啃咬着谷以恒的脸颊,“……当然行。”

  他躺着,手指捋顺后庭的褶皱,让身上人对准昂扬慢慢坐下去。

  谷以恒咬着唇,手足无措又煞费苦心地吞纳吴墨的阳刚。

  吴墨眯了眯眼,下面的小嘴一寸一寸缓缓地吸附着炽热,他间或坏心地稍稍往上顶,谷以恒就忍不住轻声呻吟。

  “你、你不许……”

  后庭湿滑的狭道慢慢绞缠着欲望的源头。

  吴墨额角渗出了热汗。

  多想往上使劲,让身上人为他流泪疯狂!

  “可、可以动了……”谷以恒忍受不了吴墨那热辣辣的视线。光是被他看着,自己就要高潮了。

  得到许可,吴墨卡住谷以恒的腰,开始用力地往上戳刺。

  “啊……吴墨……别这么大力……”

  润滑液和着肠液滑腻地润着内壁,纤细的毛细血管敏感地传输着昂扬的脉动,一阵阵高负荷电流“噼里啪啦”地在身体里流窜。

  床头灯暧昧的光线与谷以恒上身敷着一层薄汗的粉色肌肤相融合,散发出诱人的淫欲信号,吴墨热红了眼,更加使劲往上刺。

  “嗯……不……”

  身体找回了以前欢爱时的快感,谷以恒的腰摆动了起来,欢愉的泪水如泛滥的春潮,无限春光从眼角泻出。

  谷以恒的主动加剧了快感。

  “吴墨……你舒服吗……”啜泣之余,谷以恒的手抚上吴墨的脸。

  吴墨咬了咬牙,干脆坐起,揽住谷以恒的腰,一个转身,他们的上下位置就换了过来。

  他顶了顶在谷以恒体内的雄性。

  “啊!”谷以恒惊讶,在他身体里的那个又胀大了……

  “……舒服极了……”吴墨俯身在他耳畔吐气。

  那种既熟悉又无与伦比的快感,只有和谷以恒一起时才有。

  “嗯……”那气流掠过耳朵敏感的部位,谷以恒无意识地收缩了一下身体。

  天!

  吴墨开始猛地抽插冲刺,床架“吱吱”地摇晃着,越来越激烈,谷以恒紧紧地搂着他,随他的动作一起激昂。

  自己的硬挺不断流着黏液,快要爆发了。

  “吴、吴墨……要去了……”

  不一会儿,“啊!”两人同时喊了出来。

  床架的声响戛然而止。

  低喘在弥漫情欲的空气里清晰可闻。

  吴墨没有马上拔出去。

  两人相拥,静静享受高潮后的余韵。

  楼下的喧闹仍然继续,大家可能喝了酒,开始集体唱歌。

  而小小的宿舍里,有两个人无声地交换着热吻。

  晚会到深夜三点多才结束。

  这是欢迎新生时才有的奢侈。

  学生们纷纷回到各自的单人间宿舍。

  一切又沉寂了下来。

  两人趁此机会走到楼下的空地上。

  “吴墨,今晚没有星星呢……”

  “嗯?可我看见了……”

  相视而笑。

  十指紧扣。

  有你就好。

  流年(下)

  开学后。

  吴墨一年内要学完两年的课程,白天常常在不同的教室出入。

  谷以恒除了上课,课余也得常去辅导中心协助新主管熟悉工作。

  晚上,谷以恒会给吴墨补习。

  周末,两人一起四处闲逛。

  星星缀满天空的夜晚,他们会出来散步,手牵着手。

  天气渐凉。

  吴墨期中考试最后一科完成,他从教室走了出来。

  谷以恒早已在门外。

  “考完啦?”灿烂的笑容。

  “嗯。”吴墨点点头,目光温柔。

  谷以恒牵起他的手,“那我们回去吧。”

  “等等。”吴墨拉住他。

  谷以恒眨着眼睛。

  吴墨将脖子上的围巾解下,给谷以恒围上,打了个结。“外面冷,带着。”

  然后,握住他的手。

  谷以恒甜丝丝地笑了,乖乖跟着吴墨走。

  凉风中。

  “……考了这么多科,感觉怎么样?”

  “还好。”

  “都能及格吗?”

  “……”

  吴墨给了谷以恒一个“怎么可能不及格”的眼神。

  谷以恒笑出来了。

  补课时就知道,吴墨的脑子很好用。

  这样问,无非想逗一逗他。

  吴墨的表情其实也很丰富呢。

  时光飞梭。

  当树上的落叶完全掉落之时,两人去了一趟机场。

  安娜大婶要回家乡小镇颐养天年了。

  谷以恒带着吴墨过去。

  安娜事前不知道谷以恒会带朋友过来。

  和谷以恒寒暄几句后,满头白发的大婶转眼打量面前那个高大的亚裔男人,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到,“……打扰了,我想问问,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吴墨看着这个在少年时给予过自己帮助的人。

  心里涌动久违的熟悉和感慨。

  岁月流逝,她当年那一头自然卷的金发已花白。

  “……我是文森特。”

  安娜满是疑惑的眼睛顿时清明起来。一点点的泪光开始在眼角处凝聚。

  她有些激动,“文森特啊……真好……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在我离开的时候还能见到你……你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吴墨看了看立在身旁微笑的谷以恒,转而对安娜点头,“我过得很好,请您放心。”

  刚才见面时,安娜就感到两人关系匪浅,现在,心头了然。

  她笑着点了点头,“原来丹尼尔就是那个正确的人,这就好,这就好……”

  安娜的航班入闸时间到了。

  “安娜大婶,保重,哪天要是兴致来了,再来看看我们。”谷以恒对她说道。

  “好、好。”安娜抹去眼角的湿润。

  最后,她握着吴墨的手,“……文森特,往后……要和丹尼尔相亲相爱,朝着前方快乐地活下去。啊……真糟糕,我该准备点什么礼物的……”

  面前这位老人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吴墨抱住了安娜。“这个拥抱,就是很好的礼物了。您要保重……谢谢您。”

  目送安娜大婶离开,两人在机场站了一会儿。

  “……原来,还有人记得这么多年前的我。”吴墨看着入闸口,说道。

  谷以恒伸手扣住他的手指。“所以说,你并不孤单哦。”

  吴墨没再说什么,握紧了谷以恒的手。

  圣诞节前夕,谷以恒打电话给父母朋友,告诉他们两人复合的事。

  真的很感谢他们一直陪在身旁。

  韩如斯感慨道,“以恒,你们的故事也可以登上情感版啦……”

  于是,谷以恒记起了“净瞳”的情感版。

  在电话里,方子星这位新总编乐呵呵地告诉谷以恒,“净瞳”准备给幽谷建一个新博客,这样他就可以随时随地发文。

  “你好好想想改个什么名字吧~”

  于是,网络上有了一个名为“以墨传情”的情感文博客。

  谷以恒时不时会去看博客的留言板。

  在留言板上,有很多熟悉的读者名字,还有不少新的面孔。

  “幽谷,很想念你,你消失的这段时间干了什么呢?”

  “幽谷,什么时候贴文?我会蹲点哦~”

  ……

  谷以恒很想给读者们写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下笔。

  很多话语争先恐后地要被说出来,反而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

  谷以恒看了一眼入睡的吴墨,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

  “亲爱的读者们,很久不见了。抱歉,我任性地消失了那么久。……很想给你们写些什么,但一时无法整理思绪,如果写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请见谅。

  “我在‘净瞳’一直负责情感版,但很丢脸地说,我自己没有经历过太多的感情。我一直以旁观者的身份去探讨这个话题。

  “很多读者说我写的东西很好,很透彻。当时的我,也暗自认为很好,很透彻。

  “但,真正接触到‘爱情’时,我却写不出东西了。

  “……我消失的这段时间,经历了爱情的种种。压抑、郁闷、怯弱、勇敢、幸福、气愤、失望、痛苦、释然,我意识到自己有很多需要去改变的地方。于是,接下来,等待、了解、接纳、包容。”

  “这是一段漫长的过程,到最终,执子之手。”

  平安夜这天,吴墨手捧百合,和谷以恒来到公墓。

  天下着绵绵细细的小雪。

  墓园的过道开始铺上一层白色。

  吴墨蹲下,用手拭去墓碑上的雪迹。

  “妈妈,圣诞快乐。我和以恒来看你了。”

  谷以恒弯下腰,给吴墨妈妈献上百合。“伯母,圣诞快乐。”

  “……妈妈,我们今天来,想告诉你,我们决定在一起生活。我们会相亲相爱,走完这段人生的路。希望您在天国,祝福我们。”

  说完,吴墨将小指上的尾戒取下来,单膝跪在谷以恒面前。

  “以恒,这是我妈妈的遗物,虽然小了些,但是……我还是想亲手为你戴上。”他深深注视着谷以恒,“请把你的人生,都交给我,好吗?”

  他们在墓园里。

  没有鲜花没有喝彩。

  先人们默默地注视着他们,聆听着他们。

  谷以恒眼里泛着水光,点头道,“好。”

  他伸出了左手,吴墨往他的无名指套上戒指。

  戒指太小了,卡在了谷以恒手指的第二个指节。

  两人都笑着看对方。

  一阵凝视后,于无声的小雪中,拥抱彼此。

  元旦过后,两人搭飞机回国内过春节。

  先去谷以恒的父母家。

  以恒妈妈见到他们两个,会心一笑。

  农历新年,在烟花爆竹和欢笑声中快乐平安地度过了。

  稍迟一点,他们便启程前往那座带给他们众多回忆的城市。

  临走前,吴墨感谢以恒妈妈,“我还记得您说过,‘我仍然愿意相信,到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谢谢您,谢谢您的宽容和体谅。”

  以恒妈妈摸了摸吴墨的头,温柔地看着他,“我也要感谢你,让以恒真正地成长起来。……往后的路,要靠你们互相扶持了。”

  吴墨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路走来,我们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家人、朋友。他们一直陪在我们身旁,支持着我们。亲情和友情,永远是爱情的加油站。”

  两个小时的飞机,吴墨和谷以恒回到了暌违的城市,回到了他们曾一同住过的家。

  房子里弥漫着一股因无人居住而堆积起来的味道。

  一桌一椅都与离开时无异。

  开窗、开门、打扫。

  忙碌过后,“家”的感觉又回来了。

  晚上,两人在浴室里甜蜜过后,便在阳台上席地而坐。

  春寒料峭,但两人紧挨在一起,围着毛毯,欢快地数着那一闪一闪的星星。

  “……我曾在杂志上写过关于朋友们的情感故事。他们现在的状况,我也想告诉大家。”

  之后的假期,用来和朋友们见面。

  秦哥小珠姐在过年前搬家了。原来的“幸福面包店”实在太挤,家里又添了一个小孩,这个小区不适合他们住下去。

  面包店也在市区找到了很好的新铺面,过年时搞了隆重的开店仪式。

  谷以恒去新店看望秦哥小珠姐时,恰巧孩子也在。

  他感慨,小孩的生长速度太快了。第一次见面时还在襁褓里,小眼都没全睁开呢,现在已经会走路了。

  “以恒啊,你们来的合时啊!”秦哥笑哈哈地拍着谷以恒的肩膀,“庄奕和小翠最近也要办喜事啦!”

  谷以恒惊讶,“是吗?”

  庄奕和小翠两人正忙着招呼客人,没注意自己成了聊天主题。

  “小翠人又乖又聪明,庄奕又勤奋又老实,最近还拿了‘三级点心师’的称号,不可多得的一对哇!”

  小珠姐也凑过来,“可不是吗?这些时间,小翠对庄奕的好,我们都看在眼里的,我们搬家那会儿,庄奕就向小翠表白了。”

  “小翠心细,又肯吃苦,比起庄奕以前喜欢的那个女人,好太多啦!”秦哥不知道,他口里的“那个女人”是谷以恒很好的朋友。

  谷以恒只有苦笑的份。

  面包店闲暇时,谷以恒和庄奕聊起天来。

  “秦哥说……你和小翠好事快近了?”

  庄奕一愣,然后不好意思地点头,“……订婚而已,我和小翠决定在她大学毕业后才结婚。现在只是趁着这么好的日子,向大家交代一下。”

  “……庄奕,其实安晴……”

  “以恒。”庄奕平静地打断了谷以恒。“玻璃瓶的瓶口……我封上了。”

  这三年,每天,庄奕都为沈安晴折星星。

  装满整整三个大玻璃瓶时,庄奕突然觉得,是时候要忘记了。

  无论沈安晴在遥远的地方过得怎么样,他都会真心祝福她。而后,他要继续人生的旅程。

  谷以恒明白到这点。于是,他不再说什么。

  沈安晴在上两个月,和于成豪离婚了。

  “……怎么回事?”当时,谷以恒得知消息后,惊讶地脱口问到。

  沈安晴反倒很轻松,“一早就料到的事。”

  “……”

  “我们是和平分手的。虽然不再是夫妻,但我们现在是工作上的伙伴,关系还可以。”

  “……那你……心里还有庄奕吗?”

  这回,她沉默了很久。

  庄奕和小翠的订婚仪式在原来的小区里举行。在秦哥小珠姐的热心帮助下,仪式搞得比婚礼还盛大。

  小翠打扮得很漂亮。她仍然是安静地、有点羞涩地站在庄奕身旁。但当别人称赞他俩般配时,她却会自然地露出绚烂的笑容,大方向对方道谢。

  庄奕也打扮了一番,穿着很正式的西装,精神奕奕,笑容满面。

  他们在亲朋好友中来往穿梭,接受祝福;还给街坊们派送订婚礼饼,一路热闹。

  远处停着的一辆计程车里。

  有人透过车窗,看着这欢欣的场面。

  距离太远,她看不到男主角的脸,也看不到女主角的脸。

  可那喜庆的色彩,她着实看到了。

  那么明亮的颜色,模糊了她的眼。

  谷以恒坐在她的身旁,握着她的手。

  沈安晴早上六点到达的航班。

  之后,便一直在这里。

  后座上,有一个大布袋。里面放在三个装着五颜六色纸星星的玻璃瓶。

  “……这是庄奕拜托我回美国时给你带去的。”

  眼泪洗刷着脸上的脂粉。

  谷以恒静静陪着她。

  沈安晴已是两家服装超市、两家连锁餐馆的老板。

  她的美貌和智慧让不少美国男人惊艳。

  刚离婚不久,她的身旁又堆满了追求者。

  良久,沈安晴转回头,戴上墨镜,遮住泪眼。

  “以恒,谢谢你。”她的声线回复平静。

  此时,吴墨自那片喜庆之色往计程车走来。

  “吴墨来找你了呢。”沈安晴笑了笑,“不用陪我了,下车吧,我没事。”

  “那……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既然来了,那就去布料市场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又优质的布源。”她已是一名成功的事业女性。

  谷以恒点了点头。“那你小心。”

  他正欲打开门,沈安晴叫住了他。

  “以恒……请连带我的份,幸福下去。”

  谷以恒看着她,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点头。

  计程车走远。

  谷以恒目光跟随着。

  即使车子消失了,他还站在原地,往远处凝望。

  吴墨没有说什么,站在他身旁,与他紧扣十指。

  “或许,有些爱、有些人,永远只能摆在心头。这样的结局,显然并非我们所愿意看到。”

  “……所以,让我得知另一位朋友和他的爱人成功突破家庭障碍并得到了祝福时,我是多么多么的高兴。”

  过年前,老板家里又催促他回去相亲。

  这回,老板不再敷衍推脱了。

  他和韩如斯两个人回老家,告诉父母兄弟,他们两个的事情。

  过程……比较惨烈。

  徐父得知这件事后,暴跳如雷。

  “我就知道你这混小子不安心,走上邪门歪道!”

  两人在两老面前跪下。

  “爸,我和如斯是真心相爱的。”

  “什么?!”

  徐父将气撒在韩如斯身上。

  “你这个妖人!是不是靠着这张妖脸迷惑了我的儿子?什么真心相爱?!你不安好心!”

  一气之下,徐父将桌上一把削皮的水果小刀扔在韩如斯面前的地上。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儿子,那好!你自毁容貌吧!看你没了这张妖脸还怎么说爱……”

  韩如斯什么都没说,拿起刀子就往自己脸上划去。

  徐父的话都没说完,韩如斯脸上就血流如注了。

  大家都怔住。

  “如斯!”老板惊骇,韩如斯动作太快,他连阻止都来不及。

  “徐伯伯,对不起。是我让您儿子走上这条路,我破相没什么关系,希望……只希望您成全我们两个。”

  徐父瞪大了眼睛,没法反应过来。

  老板双手颤抖地用衣服给韩如斯止血。

  “不行不行……如斯,起来,我们去医院,去医院……”

  韩如斯一动也不动。

  什么家人、什么祖宗,去他的!

  老板抢过韩如斯手里的刀,也往自己脸上划。

  “要破相,我陪你一起,这样,就只有你肯要我了!”

  “你疯了吗?!”韩如斯大吃一惊,赶忙制止他。

  徐母哭得更厉害了,“孩子他爹……算了吧算了吧……”

  两人脸上都是血迹,甚是骇人。

  其他亲戚过来扶起他们,赶紧送他们去医院。

  ……

  及至谷以恒到韩如斯家作客时,那张俊脸上还贴着纱布。

  谷以恒知道,往常的韩如斯有多么爱美。

  他心疼地问,“还会不会疼?”

  韩如斯笑嘻嘻地摆手,“不疼啦!没什么事的,只是小小刀痕,比起阿南的,我的算轻的了。你忘了我是开美容院的么?往后用些护肤品,我和阿南脸上的痕迹很快就没有!”

  “……告诉你哦,他家的人最后还是接受了我们。过年时的饭菜都是我做的,他们很满意呢!……”

  韩如斯眉飞色舞地说着,老板在一旁细心地给他削苹果,只笑不语。

  谷以恒在心里感谢上天,太好了。

  一个晚上。

  吴墨谷以恒齐昀方子星四人,在红酒庄里享用晚餐。

  方子星虽然已身为总编,但性格还是像以前那样,有些小淘气,有些狡黠,非常可爱。

  他看齐昀的眼神,一如既往地痴迷与眷恋。

  而齐昀看他,眼里则是温柔与包容。

  谷以恒记起以前曾看过他俩肩并肩离去的背影。

  没有牵手,也没有紧紧靠在一起,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感。

  而现在,这种和谐感仍旧在。

  假期即将结束,吴墨和谷以恒很快就要回美国。

  这天,闹市的咖啡厅里。

  谷以恒和易岚沧相对而坐。

  “幸好赶得及回来,否则就无法坐在这里和你喝咖啡了。” 易岚沧微笑说到。

  最近寰宇趁国际市场疲弱,带着充裕的资金到国外抄底。

  “是啊,你那么忙,要见一面很不容易呢。”

  易岚沧笑笑,仔细打量有大半年不见的谷以恒。

  他的眼神已恢复往时,灼灼有神。脖子上,系着一条细细的项链,坠子是一枚尾戒。

  一颦一笑,都浸润着爱。

  易岚沧不会再问“你现在幸福吗”这样的问题了。

  他的幸福,一目了然。

  默默祝福就好。

  一切尽在不言中。

  分别时,两人同时离开咖啡厅。

  “以恒,在分别前,我可以拥抱一下你么?”易岚沧认真地问到。

  谷以恒先是一愣,而后笑着说,“可以。”

  繁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潮涌动。

  咖啡厅门边一角,气氛却恬静淡然。

  两人轻轻拥在一起。

  “岚沧,要幸福哦。”谷以恒在易岚沧耳边说。

  “好。”易岚沧回答。

  相拥数秒,放开。

  “最后,祝你们一路顺风。”

  谷以恒露出灿烂的笑容,点了点头。

  易岚沧微笑着,转身离开。

  谷以恒看着他利落地上了“宾利”,看着豪华轿车慢慢开走。

  身旁飘来一阵熟悉的香水味。

  他转头,吴墨正皱着眉往车子走远的方向看。

  “……你看到啦?”

  “……”

  “……生气了?”

  “……回去我要给你消毒。”握住他的手。

  “……你说得太夸张啦……”脸红红地回握。

  “在爱情的世界里,有人万幸找到另一半,有人仍在寻寻觅觅。

  有些爱擦肩而过,有些爱天长地久。有些爱得到精心呵护,有些爱饱受考验。有些爱波澜起伏,有些爱温婉细腻。

  或悲,或喜。

  痛过,爱过,笑过,哭过。

  这便是我们的故事。

  这便是我们的爱情。”

  敲打完这一段,谷以恒伸了一个懒腰,转头窗外。

  天已蒙蒙亮。

  幸好今天是周末,不用上课。

  新学期开学一周,他们搬进了这个新申请的小套间宿舍。

  他走到床边,看着被子隆起的部分。

  吴墨最近相当好眠。

  或许是学习累了,或许是心里放开了。

  总之,他睡得很香。

  谷以恒拨了拨吴墨额前的头发。

  他记起了一个女作家的话,“我渴望恋爱,我盼望婚后十年,看到他还会心跳,想偷偷吻他额角。”

  谷以恒俯身,在吴墨的额角留下一吻。

  “不止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看到你,我还是会心跳,还是想偷偷吻你额角的吧。”

  笑了笑,谷以恒钻回被窝,凑近吴墨,慢慢睡去。

  良久,吴墨睁开眼睛,深情注视枕边人,“……我也是。”

  外面,春光正好。

  完

留言:

看的让人好压抑
大概是心情的原因吧
生活怎么这么难呢

寻寻觅觅很久才发现自己喜欢是什么
比较喜欢易岚沧,也许是他身上淡淡的忧愁和执着

想留言,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真感觉挺压抑的,挺现实的文。
很可惜易岚沧,至少身为女性的角度,当爱逝去,那爱越幸福,逝去后越茫然。曾经拼得头破血流才保护下来的爱情落得曲终人散的下场,而那个等了他七年的人也有了自己的幸福。他还能遇见属于自己的那个人么。

爱情,在作者的笔下才能体会这些惊心动魄和痛苦缠绵,生活中,爱情同样经受着平淡的考验.
写的很棒,故事很曲折,感情很深厚.总是喜欢在深夜看文,感谢作者让生活变得更有激情~

现实吗好像又不是很现实,说是童话又没有从一而终的幸福,看了有点难受。

真的,淡淡的哀傷~
以前都不喜歡看配角的故事,不過這次覺得好憂傷喔

不知道耶,比較喜歡易嵐滄XDDD
好想看他的故事!!如果有的話!

看来好文大家都喜欢留言呢,我也参一脚......这文让人感动,即使是淡淡的悲伤,但还是有平凡的温馨,到了最后,大家不都幸福了嘛,这样想必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配角们也有自己的心情写照,到最后也看开了,这样的话到头来他们也会找到自己一直要找的呢......总之,作者是亲妈,鉴定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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