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仙》————雾隐空回(腹黑深情神仙攻 小白桃花仙受) 

《桃花仙》————雾隐空回(腹黑深情神仙攻 小白桃花仙受)


  你实则是神仙做久了,有些空虚。

  第1章

  天上众仙皆说他是个十分有气质的神仙。

  他转而对一人哭丧了脸:“随云老弟,我真的不是很希望别人说我有气质。”

  对面那人乌发如云,容姿端丽,身材颀长,穿一袭素色锦缎,任谁见了脑中第一反应绝对是俩字儿:绝色。

  十里桃林,繁花开尽,满地粉色如云锦。陶林小仙倚着一棵桃树坐下,如百十年前照看天界那几株桫椤树时那样。

  如今他照看东海渡朔山蟠桃林。

  天帝待他不薄,故而众仙君也乐于和他套近乎。

  与仙阶高的接触多了,自然品味也提升不少,审美便是其中一项。似乎仙职越高人越美,总之,自从被天帝封了个不错的职位,开始与高阶神仙打交道之后,美人那是越见越多,自己照镜子那是越照越丑。

  面前那素色锦衣的人只淡淡一笑,不多言语。

  陶林小仙手上捻一朵桃花玩,看他笑,眼睛直了,脑子一昏,对着他勾手:“随云老弟,过来。”

  被他唤作随云那人起先微微一愣,随后微笑着俯下身。

  陶林小仙勾过他身子,在他发际别上一朵桃花。随即拍手大笑道:“好看好看,比天下最美的女子都好看了。”

  随云上仙活了上千年,头一遭被人如此戏弄,表情略有僵硬。

  陶林小仙仰望头顶如云桃花,感慨道:“天帝端是无趣,我原先叫陶林,他便派我来看桃花林,看了整整百十个年头,快看傻了。”

  随云上仙道:“天界生活就是如此,不过你每日赏桃花,酿酿酒,下下棋,我觉得倒也甚悠闲自在。”

  “你这是上千个年头过惯了,早跟这木头似的,无欲无求了。”陶林小仙锤了锤背后那颗大桃树:“想我在人间时,酒肆,茶坊,青楼,戏院,豪饮千杯,交八方朋友,诗词小曲儿,抱美人入怀,嗑瓜子喝茶听戏,那才叫自在。”

  随云上仙挑了挑眉道:“如今你升仙了,可后悔?”

  陶林小仙咬牙切齿:“后悔后悔,早知如此,就该在人间时多干几桩坏事。若这样,我现在该还在人间打混儿,如今全变了,这日子清心寡欲的跟和尚没两样。”

  随云上仙颇同情地望着他。

  陶林小仙摇摇头,竖起一根手指:“就一样跟人间没区别,就是人人都爱摸屁拍马,我实则长的有点丑,他们找不到词儿就用有气质来搪塞。”

  随云上仙噗地笑出声来,安慰道:“这种事不必放在心上,长相实乃虚幻,既不能吃又不能用,凡事都重在一颗心。再说,你一点不丑。”

  *** ***

  几日后,紫枢仙君府。

  他谄媚地从身后变出两坛酒,谄媚地将酒坛子端到一紫衣美人面前,声音腻得慌:“紫枢仙君,这是我用东海渡朔山最好的桃树长出的花酿造的陈年桃花酿。”

  泥封一开,十里飘香。

  酒液澄澈清透,喝时放一朵桃花,飘飘欲仙。

  紫枢仙君面前放着一盘棋子,自己跟自己下,陶林小仙坐他身侧,傻笑。见他单手支颚,手上肤色如凝脂,紫色锦缎绣同色牡丹,脖颈处露出一截皮肤,衬着紫色布料,越发洁白明晰。

  若说绝色,随云上仙与紫枢仙君皆配得起此称谓。陶林小仙升仙数百年,天界神仙见了不少,这两人绝对是极品中的极品。前者乃清绝,后者乃艳绝。

  紫枢仙君落下一子,抬头望他一眼。桃花美目,波光流转。

  陶林小仙干咳一声,低下头,心中默念,罪过罪过。

  听得紫枢仙君轻轻呼了口气,声音低而不哑,如山间空旷的笛音,透着股清幽:“你酿的酒太过甜腻,本仙君不是很喜欢。”

  ……

  ……

  从紫枢仙君府出来,陶林小仙垂头丧气。

  刚一回头,遇见一男子,中年模样,头戴紫金冠,身穿锦罗衣,腰系红鞓带,脚踏云纹靴。正是穿了便衣的天帝。

  天帝此刻表情与陶林小仙有的一拼。

  只见天帝咳了咳,道:“陶林仙君,为何你此刻会在这里?”

  陶林小仙暗地里翻个白眼,这老头明明是明知故问。陶林小仙作了个揖,诚恳道:“小仙刚被紫枢仙君轰出门外。”

  天帝哈哈大笑:“你小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瞧瞧镜子,紫枢长什么样,自己长什么样。”

  陶林小仙道:“天帝当初被嫦娥姐姐轰出广寒宫时,嫦娥姐姐也是这么说的,不知今时今日,天帝陛下天鹅肉吃到没?”

  天帝笑容卡住,四下环顾周围一圈没人,拎住陶林衣领道:“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陶林小仙道:“陛下,这话您百年前就跟我说过了。”

  天帝一愣,松手道:“对啊,我怎么忘记了。”随后笑地颇温和:“看在我给你升官的份上,你要继续守口如瓶,今天在这里遇见我的事情也不要告诉别人噢。”

  *** ***

  随云上仙带了盘棋,敲响了陶林小仙在东海桃花林里的府宅大门。

  陶林小仙尚在梦中会周公,衣冠不整揉着眼睛来开门。见了随云,一脸不耐:“怎的又来,天庭离渡朔山很近的么?”

  随云上仙随口道:“不近,不近你为何三番两头上天庭寻紫枢。”

  陶林小仙哑然,遂愤愤转身,穿衣力道也迅猛,差点将衣服撕了。

  随云跟在后面道:“知你嗜睡,怎最近越发严重了?”

  陶林小仙一想原由,更是火上浇油,一语不发。

  随云上仙看他模样,一眼又看到木桌上两坛陈年桃花酿,便知大概。这桃花酿他倒是喜欢的很,当初想问他讨两坛,他宝贝地跟什么似的。最近听天庭传言,说是陶林小仙拿着两坛酒去讨好紫枢仙君,人家却不领情。

  随云上仙盯着那两坛酒,笑的有些冷:“却不知紫枢仙君可喜欢这桃花酿?”

  陶林背着他,手上动作渐渐缓下,道:“为何连你也挖苦我。”

  随云上仙看着他背影,一时四周寂然,寂然地仿佛心脏都被时间凝固住,忽的就有些心疼。

  “我知道我长得丑,仙籍又不高,我本就不该在这里。”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声音自嘲似的:“紫枢仙君是天鹅,我是觊觎天鹅的癞蛤蟆,还觊觎了那么多年,要换了我是他,也觉得挺恶心的。”

  随云上前几步,伸出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陶林绕开他手,转过脸,看见随云那张除了微笑和沉默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这一眼看去竟有几分担心他似的,眉头微微皱着。

  不过这表情很快就散了。

  随云上仙转身朝门外踱去,身姿那叫个云淡风轻,实在是神仙中的典范。走到门槛处时停下来,又回头,笑容温和,声音浅淡:“你实则是神仙做久了,有些空虚。至于丑不丑的,真没那么重要。你若不怕,便跟我走。”

  第2章

  他也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记忆,就这么渐渐模糊了。

  周遭好像是水,却没有窒息感,隐隐约约地想起他跟着随云走,走啊走的,背后被人一推,正想回头,发现自己已经坠入深渊。

  过了些时日,连这隐隐约约的记忆也彻底消失。

  陶员外喜得贵子,百天时宴席摆了三天三夜。

  春月夜,暖风和煦,空气中飘舞着花瓣,星光在头顶闪耀。

  偌大的院里热闹非凡,大红灯笼挂在树梢,烟花焰火噼里啪啦,小娃娃被抱在奶妈手里,白嫩嫩的小胳膊小腿,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很有灵气。

  面前摆了毛笔,钱,胭脂,琴,一堆东西,陶员外喜滋滋地接过孩子,面上胡须笑的打颤,“来来来,让我们林儿来抓阄。”

  陶林小仙在天上时做梦都想来人间潇洒走一回,潜意识中几辈子积累的怨念终于爆发了,他决心要做个纨绔子弟。

  左手抓了锭银子,右手迅猛地抄过去又抓了罐胭脂。

  陶员外以及一干众人看得有点呆。

  其中一人大笑道:“陶公子将来必定家财万贯风流倜傥。”

  陶员外欲语还休,花瓣在空中飞舞,纷纷扬扬,一朵粉色的小花飘飘摇摇落下来,挂在陶员外鼻尖上,陶员外晃了晃脑袋,花儿又飘啊飘,飘到了毛毛头陶林面前。

  毛毛头陶林盯着那朵花,一干人盯着毛毛头的陶林小公子。

  陶林小公子摇了摇身子,小手一松,银锭子掉桌上,胭脂罐也溜溜地滚下桌。被奶娘半抱着,摇摇晃晃步履不稳地挪到那朵花前面,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用力一抓,这么一抓,就死不松手,先前的钱和胭脂都不要了。

  又有人大笑:“陶小公子将来必定桃花旺盛,子孙满堂,恭喜陶员外,贺喜陶员外。”

  陶员外听着这话倒也十分舒心。

  一个小孩骑着竹马咯噔咯噔跑到这里,看了一眼桌上的一干物什,又看了一眼奶妈怀中的陶林,咂咂嘴道:“表弟长的可真丑哇。”

  “贞儿你说什么呢!”他亲妈冲过来作势要揍。

  谢贞扮了个鬼脸跑开了。

  陶员外十分和善地摆摆手道:“小孩子家,说话没分寸也正常。”

  那厢,陶员外刚说完,毛头的陶小公子就‘哇’地一声,爆发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号。

  *** ***

  陶林小公子果然不负众望,七岁开始谈恋爱,至今十数载,已经把半个城的妞泡了一遍。

  不仅成了个风流倜傥的纨绔子弟,还成了个水平颇高的诗人,整日呆在青楼里与一众莺莺燕燕戏耍玩乐,写的词编的曲儿被各大青楼传唱,十分风靡。

  陶员外终于按捺不住,某日道:“儿啊,你既有些才华,为何不写点正经东西?”

  陶林小公子道:“爹,您过时了,什么正经不正经,大家喜欢才是硬道理,孩儿写的东西青楼里的姑娘和嫖客们都喜欢——”

  话未完,被陶员外一掌拍下一只桌子的力道给吓住。

  陶林小公子僵着手上扇子扇了扇风,随即僵着脸作贴心状微笑:“爹,孩儿去给您弄点跌打损伤药敷一敷手。”说完脚踩瓜皮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几日后,员外夫人的妹妹来找姐姐哭诉。

  那真是眼泪鼻涕满天飞,帕子换了一块又一块。

  员外夫人不停安慰,员外他小姨子大哭了一阵后揩着眼角开始诉苦:“贞儿他去茅山当道士去了,姐姐啊,我白养了个儿子这么多年啊……当初他百天抓阄时,抓了把木剑,大家都以为他会成为一代大侠或者一个武状元,可……可……真是死也想不到他竟然跑去当道士了呀……呜……呜呜呜呜呜呜……”

  只听员外夫人在安慰:“妹妹莫哭,道士总比和尚强。”

  陶员外在门外听了,摸着胡子直摇头。

  任由小孩发展,到头来事态总会控制不住。

  转而与夫人商讨:“我说夫人呐,林儿该管管了,整天混在窑子里唱曲儿,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员外夫人道:“官人莫急,会写曲儿总比连曲儿都不会的要好。”

  陶员外指着夫人的手抖来抖去:“你啊~你啊~就是有你这么个妈,儿子才会这么不成气候。”

  一甩衣袖,大步走了。

  接下来数日,陶员外每日在家蹲守,派了大群家丁看着陶小公子。

  陶林起先赌气,每日在家暴饮暴食,直到一天他老母兴奋地端着自己熬佛跳墙跑来看望他,欣喜地问:“儿啊,听说你连娘煮的七虫七草汤都喝了?难道是为娘厨艺大有长进?”

  陶林小公子哼了一声:“爹再不放我出去,我就喝你的十虫十草汤去搞慢性自杀。”

  员外夫人手一抖,扑上去直摸儿子的脸:“儿啊,好不容易把你喂胖了一圈,你怎忍心这样与为娘说话。”

  陶林小公子闻言猛地跳了起来:“胖~胖了一圈?”

  员外夫人望着他,欣慰地点头。

  陶林小公子立刻翻箱倒柜。

  员外夫人道:“你找什么?”

  陶林小公子道:“镜子。”

  话说陶林小公子虽然脸蛋长得不咋地,身材皮肤以及气质那都是刚刚滴。

  那头长发天天都要用皂角洗一次用淘米水泡一泡,再用清水过个来回,长此以往头发又黑又亮又直,跟瀑布似的,就算天下最黑的乌鸦见了也得含恨而死。

  执柄折扇,穿一身绫罗绸缎,身材颀长高挑,那小腰不过两尺一二,再看那执扇之手,竟与扇上吊着的白玉坠子如出一辙。背影遥遥望去,可谓倾国之佳人,遗世而独立。

  如此这般,在陶林照完镜子后不出一个时辰,他便老实了。

  毕竟,脸蛋已经很遗憾了,那么其他部位就显得格外重要。一身肥肉的话,别说勾搭不上姑娘,自己看了也不爽。

  这事儿传到员外耳朵里,员外十分宽慰,儿子终于肯静下心来乖乖读书了。于是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屁颠屁颠奔儿子书房勘测形势去了。

  只见陶林公子端坐于书案前,面前放了一摞书,手上正捧着一本,见了自家老子,立刻摇头晃脑念了起来:“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爹,您来啦。”

  陶员外点点头。

  陶林公子又念:“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陶员外忽的觉得有些奇怪,问道:“林儿,为何这几首诗只念其中一两句,而不完整地背诵下来呢?”

  陶林小公子道:“因为孩儿觉得这两句最有意境。”

  陶员外摸着胡子若有所思地点头,却越想越不对,下一刻,手忽的卡在胡子上,脸色铁青。

  “爹,您怎么啦?”

  “你~你个……”话未完,人晕了。

  小厮几个手忙脚乱把员外抬出去,傍晚时分,员外终于醒了,挣扎着爬起来,口中嚷嚷着:“孽子啊孽子啊。”

  不听夫人管家劝阻,没头苍蝇似的抽了根鸡毛掸子就颤颤悠悠朝儿子书房晃去。

  待走到书房门口,又听得自己儿子的朗朗读书声:“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依旧在念那两句。

  那诗句犹如咒语一般萦绕在陶员外脑袋上方,久久不散。陶员外彻底无力。

  许久后,吩咐门口的小厮道:“少爷若到日落还在念这两句诗,就别给他饭吃。”回头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重新吩咐,恶狠狠恶狠狠地道:“少爷若到日落还在念这两句诗,就用海参鲍鱼熊掌满汉全席诱惑他,把他喂得连爹妈都认不出他来!”

  第3章

  好在,说这话的老头子已经够老了,没多久就忘得一干二净。要不然依陶小公子的定力加陶老员外的执着,陶小公子铁定会被喂成肥猪一只。

  差不多也是在这段时间,陶员外时来运转,被派到杭州当官去了。

  一时间家里气氛和谐,大伙都忙着收拾,准备举家迁往杭州城。

  说到被派去当官,理应是陶员外最高兴,却偏偏陶小公子比他家老子更高兴。

  问其故,曰:生命不息,泡妞不止,新的天地~正等待本少爷去开辟!

  *** ***

  话说杭州城,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西湖美景名冠天下,南屏晚钟,平湖秋月。陶小公子来的第一天,却放着美景不看,兴高采烈溜了大半个城,列了如下一张单子:

  杭州妓院前三甲:

  倾城楼(美人多)

  月西楼(才艺好)

  丽春院(密制酱鸭味道好)

  杭州酒楼前三甲:

  烟波楼(风景好)

  福禄来(菜量多)

  鸭子大王(名字好)

  杭州赌坊前三甲:

  财源滚滚来(风水好)

  天上掉下个大元宝(设施好)

  小赌坊(老板娘长的好)

  ……

  ……

  如此以下一一罗列杭州各个娱乐场所前三甲。陶小公子的目标是:全面进军,多项发展,一个不少统统落实。

  有了好去处,自然乐不思蜀。

  某一日,陶小公子正摇着扇子优哉游哉听戏,初秋光景,二楼雅座,光线正好,轻风飒飒。

  忽听得一阵骚动,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戏院里人陆续少了近一半,台上唱戏的也因此故走了两个音。陶小公子忍不住,从窗口探出半颗脑袋,只见楼下街道人群一溜统一朝着某个方向涌去,再定睛一看,发现群众竟多是男性。

  一把拉住个正起身也想往外走的男子,疑惑道:“这位兄台可否告知在下,为何这么多男子一起涌向同一个方向?”

  那人不耐道:“抛绣球没见过啊,傻佬。”说罢甩开陶公子手,眨眼冲下楼,也加入了人群。

  陶小公子望着那人背影,悻悻道:“傻佬……臭小子,你全家都傻佬!”

  一撑折扇,背脊挺得更直,大步跨出戏院,也朝着人群方向走去。

  烟波楼,人声鼎沸。

  大红灯笼,彩旗飘飘,舞龙舞狮好不热闹。

  三楼处,卸去了门窗,独留栏杆,空出了好大一片地,空地处几把椅子,几张桌子,坐了几个老头子。

  鞭炮声渐止,一个老头拄着拐走出来,冲大家挥挥手:“父老乡亲你们好,千里迢迢赶来的小伙子们你们幸苦了!我是烟波楼的老板,今天,我的好友——柳知府——的女儿,将在本店举行隆重的抛绣球仪式,以此来寻找到她的如意郎君……”

  老头子话一结束,众人热烈鼓掌。

  在掌声中,三楼又出现了几个穿着喜庆的老太太,老太太们按部就班一一坐下,笑容满面。

  接着是主角老爹说话,主角老娘说话。

  陶小公子听着几个老头老太说话已然觉得有些无聊,却被人群挤得无法,不得已继续听废话。

  快要昏昏欲睡时,主角终于登场——

  乌云叠鬓,杏眼桃腮,杨柳纤腰,穿一袭粉色衣衫,如春日里来桃花开。漫天霞光盈盈晃晃令人睁不开眼,明肌雪肤映衬一头柔顺黑亮的发,一双甄明瓦亮的眼,两瓣粉色薄润的唇,可谓倾国倾城之佳人也,百年难得一见。

  前一句说的是她,后一句,说的是他。

  从先前主角爹娘的发言中,大抵知晓此人应是主角她兄长。

  那人穿一袭华衣,金线滚边花纹繁复,色彩艳丽,安安静静站在主角身后,目光里有种不为世事的空,神态亦是孤绝。

  陶小公子看呆了,眼前景象是如此……熟悉。

  一眨眼,烟波楼好似变了个样,周遭一切嘈杂都消失,灯花亭台,玉宇回廊,飞檐反宇,雾阁云窗。只有那个人还是那个人,安安静静站着,雾气蒙蒙里朝他望了一眼。

  陶小公子被他那一眼震到,打个激灵。

  之前看他看地傻掉,主角说了什么他没听见,主角的绣球砸到他脑袋上了,他也不知道。这回,一干众人眼睛齐刷刷盯他身上了,他终于找回了魂。

  *** ***

  话说那日的陶小公子有点反常,从烟波楼离开后没再去别的地方消遣,早早回家洗洗睡了一个大头觉。

  陶员外犹如一个偷窥狂,一路跟踪自家儿子上了茅房洗了脸洗了脚上床,之后内心揣摩:难道儿子从良了?

  可惜第二天一早,陶员外就被气的差点心脏病发,抽了鸡毛掸子直冲儿子房。

  陶小公子犹在睡梦中,忽觉屁股有些疼,在梦境里摸了摸自己的疼痛部位,一摸,摸到把鸡毛,眼睛豁然睁开,从床上一跃而起。

  额头硬碰硬地撞在他老子脑袋上,陶员外更加愤怒,扬起鸡毛掸子不分东南西北狠抽一通,一时间房间里乱成一锅粥,鸡毛满天飞。

  房门口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围观。

  陶夫人终于出现,陶公子看见救星,飞扑进他娘怀中,抹泪呼救道:“娘亲,娘亲……”

  陶夫人哇地一声,竟也哭了!声音比陶小公子还要洪亮,拍打着儿子的肩道:“我说儿子啊,你说这么多姑娘你不选,怎么偏偏挑了柳知府他女儿啊!作孽啊作孽啊~”

  陶员外气地浑身哆嗦:“我说你这孽障啊……不喜欢人家就别去招惹人家,抢了绣球再毁约,你如何做得出来?对方是柳知府柳大人!惹了他我们全家别好过!你~你还不赶紧给我穿衣起来!”

  陶小公子揉揉惺忪睡眼,一时反应不过来:“起来干嘛?”

  陶员外怒道:“选礼!下聘去!”

  陶小公子的朦胧眼一下子瞪成牛眼:“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陶夫人同情地看了儿子一眼:“儿啊你定要好好努力考取功名,等你官做得比柳知府还大了,就不会被媳妇欺压了。”

  陶小公子一步一步往后退,他爹怒,气吞山河道:“敢跑家法伺候!”

  陶小公子顿时成了木桩一根。

  陶员外走在前,后面一众家丁扛着根木桩紧随其后。

  第4章

  柳府大堂。

  十二张红木椅子排成两列,堂中一副八仙过海图,角落里几盆青葱的文竹。

  陶员外、陶夫人在拱手打了招呼之后落座,立刻有丫鬟上茶。

  此外堂中坐着:柳知府、知府夫人、柳少爷,柳小姐。

  柳知府摸胡子,柳夫人摸帕子,柳少爷喝茶,柳小姐拿眼上下打量陶小公子。

  陶小公子坐在椅子里猛摇扇子。

  剩一媒婆在大堂中央手舞足蹈,滔滔不绝:“……柳小姐相貌端正,师出名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陶公子……呵呵,胸怀天下,为人豁达,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实乃佳偶天成,天作之合,绝配~绝配啊……”

  陶员外望了眼儿子,偷偷擦了把脑门上的汗。

  陶小公子扇风扇得不亦乐乎,额前头发全飞起来。

  柳小姐看着他,捂住嘴偷笑。

  柳知府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道:“陶员外家,几代书香门第,陶公子又乃三代单传,小女昨日初见,倒是中意得很,却不知为何昨日陶公子会——”

  “犬子昨日一回家便上床歇息,想必是身子不太适宜,接到柳小姐的绣球一时之间昏了头,稀里糊涂以为是在做梦呢,这不今日就赔罪顺带下聘来了。”陶员外亦起了身,规规矩矩拱手道。

  陶小公子闻言,扇子蓦然止了。

  额上头发轻飘飘落下来。

  又扇了一下,头发再次飞起。

  柳知府正待开口,被陶公子接下话茬:“柳知府,在下昨日并非如家父所言,身体不适,而是……”走了两步,摇了摇扇子,缓缓开口道:“我乃~断袖。”

  话一出,语惊四座。

  陶员外的手又开始哆嗦,差点忘了这是在别人家,没鸡毛掸子,气的声音直发抖:“你~你~你~,之前不是一直喜欢姑娘么?”

  陶公子用扇子掩嘴咳了咳,随后露出一脸春风拂面的微笑:“昨日之前,我的确是喜欢姑娘,但是昨日之后,我便成了断袖。所以为了贵千金将来的幸福,就算得罪了知府老爷,在下也万万不能娶小姐。”

  柳知府一脸震惊,柳夫人手里的帕子已被蹂躏地十二分惨不忍睹,柳公子依旧喝茶,柳小姐一脸‘山雨欲来风满楼’。

  陶员外头开始晕,陶夫人用帕子遮住脸,表情扭曲地将脸转向一边。

  在众人无语的当口,陶小公子又扔下重磅炸弹,笑容满面地合上扇子,温雅地冲柳公子拱了拱手,道:“昨日烟波楼上一见,再难相忘。正所谓,人生适意无南北,相逢何必曾相识,感情可以日后慢慢培养,聘礼还请柳公子收下。”

  柳公子的手,终于,不太平静地动了动,搁在唇边的杯子顿下,一双漆黑的眼慢慢抬起,往着陶小公子脸上一瞥。

  陶小公子幸福地微笑~微笑~又成了一根木桩。

  柳公子起身,轻轻打了个哈欠,众人被陶小公子的炸弹炸得迷迷糊糊,仍在痴呆中。

  柳公子伸完一个懒腰,四顾一圈,摇摇脑袋,举步离开。

  陶小公子在他身后道:“在下决定要娶柳公子为妻,不知公子意欲如何?”

  柳公子身影顿了顿,没回头,只听得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道:“此等荒谬之事,家父自会处理,陶公子不必与我多费口舌。”说完,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廊里。

  所谓大笑无声,大哭无泪,大囧那个无语,众人在囧完之后终于回神,柳知府第一个作出反应,那是大发雷霆,一掌拍下桌子,桌上的茶盖儿也给震落下来摔了个粉碎。

  第二个作出反应的是柳小姐,脸色在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红这一系列变化之后,终于羞愤难当摔茶走人。

  柳知府扯着嗓子喊:“来人啊!!”随后怒指着陶小公子道:“此人在抛绣球时严重扰乱治安,这回又来本府无理取闹,本知府要赏他一百大板!”

  *** ***

  柳公子,字若舟,单名一个疏。号称杭州第一美少年,活了近十九个年头,恋爱经验为零。

  陶林公子趴床上养伤时,对着那个零字老泪纵横,感动地一塌糊涂:若舟啊若舟,本少爷为了你从今日起也要守身如玉。

  陶公子,单名林,称号众多,其中一个叫不死小强,活了近十九个年头,恋爱经验为百分之两百。

  既然是小强就意味着其极富有小强特质,此人信奉坚持不懈抗战到底的原则,遇到难追的姑娘时十八般武艺逐一研究琢磨,至此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柳公子近日被骚扰地有些烦闷,摇着扇子踏进‘烟波楼’,点了壶上好的花雕酒,外加几碟小菜,望望风景,吃吃小酒,聊以解忧。

  烟波楼,取名于七言律诗《黄鹤楼》中一句:烟波江上使人愁。此楼枕山临水,建筑大气亦不失别致,亭台楼阁,花灯荧火,白云千载,烟波悠悠。

  而来此处的,有忧愁之人却少之又少。烟波楼乃杭州城第一酒楼,能进此楼消费者,大都是有钱之人,俗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的王八朝南座。有了钱,人生的忧愁又剩何几?

  烟波楼上,人们喝酒吃菜,赏景听曲,无一不悠闲,无一不自在。

  柳公子眯起眼睛,于潇湘雾雨,薄暮冥冥之中歇憩,华衣锦服,金线流光,略瘦削的肩胛,流云般的长发,弧度优美,有如猫一般的雍容气质。

  正在半醉半醒间,一道明净的声线划破薄暮,那声音和语调,令人禁不住想到山间流淌着的干净清冽的泉水。

  “请恕在下叨扰,不知可否与这位公子共饮一杯?”

  柳公子随声望去,见一白衣公子立于桌前,身姿修长挺拔,五官出色,眉目清绝中又透着股慈悲为怀的佛性,在泯泯众人中耀眼而夺目,出尘如谪仙。

  柳公子却也非等闲之辈,见了此等足以祸国殃民之仙姿,只微微睁大眼盯着他的脸瞧了一眼,心不跳气不喘,呼吸平稳,转过脸望着窗外景色,饮下杯中酒后,淡淡道:“请。”

  白衣公子遂于柳若舟对面坐下。

  唤来小二,又要了一壶花雕。

  白衣公子斟满一杯酒,递与柳公子。

  柳公子接过,手指不免有了触碰,这一触碰让他不自在地皱了皱眉。

  白衣公子看他一眼,又替自己倒了一杯,浅笑道:“柳公子,单名疏,字若舟,杭州柳知府长子,现年十九岁。”

  柳公子眉头更紧,盯住他。

  白衣公子的笑容没有一丝恶意,手指轻轻摩挲着白瓷酒杯,看着他:“你天生厌恶与人有肢体接触,故而十九年来从不曾与人亲密接触,女子尤甚,因为你自内心抵触姻缘媒介,将来也不打算成亲。”

  柳公子道:“你是何人?”

  白衣公子笑道:“在下小姓江,名随云。”

  柳公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漠然道:“不过是与生俱来的怪癖而已。”

  随云低头把玩空酒杯,浅微斟酌了一番,终道:“非也。”

  手中酒杯稳落,用手指轻轻压住,抬起眼望着他,缓缓道:“你前世乃天界紫枢仙君,父亲为一介上仙于天界身担重职,而你娘亲却只是凡人,两人终不得善终,你凭天分与自我修为登上仙阶,却无朋无友,只因你……”

  “住嘴!”柳公子已从座上站起,眼中除了醉意又多出几分怒气,冷冷笑道:“不知哪来的疯子在这里胡言乱语!”

  随云眼中自带有温和悲悯之色,从未有变,垂下眼帘,周遭尽是酒楼里的杂音,待双方皆凝神静气之后,静静开口:“此生你既为凡人,便不必再有诸多避讳,尽可敞开束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凡人娶妻生子,尽享天伦之乐,纵使天帝亦不会干涉。”

  随云起身,极目处,烟雨已经消散,绿叶花红,湖中一叶扁舟,渔人正在撒网,岸边,有黄口小儿戏耍欢呼,望此情景,嘴角轻轻弯起,满目温情:“酒肆,茶坊,青楼,戏院,雾雨天晴,喜怒哀乐,果真人间世界……如若此行能令紫枢仙君看穿前事,走出阴霾,也算江某功德一件。”

  第5章

  陶林公子最近颇受打击,屁股上挨了一百板子不止还被老爹训斥了一通,之后狂追柳公子,也是热脸贴上冷屁股,对方就是那冰山一座,就连越挫越勇的陶小公子在接连受挫之后也有些郁郁寡欢,许多天没再去寻他。

  郁闷了就想喝酒,陶林公子进了一家酒馆,十分颓唐地唤来小二,要了好几坛子酒。

  起先喝时还深情款款凝望着屋顶吟两首风月词,抒发一下幽怨的情感,半坛子酒下肚,就只晓得捶胸顿足拍桌子踹椅子了,气的掌柜直想冲上去踹还他那几脚。

  陶林公子抱着个酒坛子跟抱着自己儿子似的,那叫一个温柔似水。许久后,一个口音奇异的人说道:“中冤认果然耗爽……喝个酒都是一大缸一大缸滴喝滴!”

  陶林公子被这奇怪的口音所吸引,抬头望去,下一秒从椅子上栽下来,酒也洒了大半。那人长相奇异,红毛白肤绿眼睛,像个猴精。见陶林如此大反应,那人解释道:“霍霍,窝从波斯来,名字叫做汤姆克鲁斯,泥可以叫窝汤姆……”

  陶林公子擦去把汗,跌跌撞撞爬起来,自言自语:“果然……果然……非我族类其形必异……”

  “泥说甚么?”

  桃林公子爬起来,耸肩晃脑地道:“汤兄真是自然本色啊。”

  汤姆克鲁斯道:“泥们中原话太难理解了,窝看这位小兄弟似乎有什么烦恼,泥窝素不相识,不如泥窝倾诉一下,倾诉的内容也只有天知地知,泥知窝知。”

  陶林公子摆摆手道:“你懂什么。”

  汤姆克鲁斯感慨地说:“窝倒是有很多话想倾诉一下,想窝刚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被一群村民抓了起来,他们以为窝是妖怪,差点把窝给烧死了。”说到此处汤姆克鲁斯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场景,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

  陶林公子打个酒嗝,问道:“那~那后来呢?泥四咋嘛逃出来滴?”

  汤姆克鲁斯一脸神往道:“窝~窝遇到了一位泥们中原传说中滴仙人~是他救了窝……”

  陶林公子笑笑,傻乎乎地重复:“仙~仙人~真有仙人~”

  汤姆克鲁斯点点头:“所以泥有甚么烦恼可以和窝说一下,窝也许可以带你见见那位仙人噢……”

  陶林小公子拍着桌子一脸悲情:“窝失恋拉……窝要四啦……”

  *** ***

  当天陶小公子睡的跟死猪一样,就算蚂蚁来把他扛走他也决计不会知晓。

  总之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等他一觉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境地,似是一个小木屋,周遭的布置及其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但却打扫地十分干净。

  一张床铺,一张椅子,再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碗醒酒汤,旁边还有一碗粥,那粥还冒着热气,想必是刚煮好不久的。

  陶小公子带着疑惑起床,走出屋门。

  一出门才发现,这屋子临江,清晨时分,霜露浓重,所处之地广阔无垠,可以想象,飞雪迷汀云雾隐,绛河流光空转回。

  临水处独站了一人,身穿一袭朴素青衫,头戴一顶飘纱斗笠遮面,虽穿着朴素,却也看得出此人气质清净独特,仿佛出淤泥而不染,必定身份不凡。

  陶林抓了抓脑袋,走到离那人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干笑道:“红毛呢?是他带我来的吧?”

  那人侧过身看他,面纱下容颜,如春日里花开,“他方才走远,你便醒了,桌上的醒酒茶喝了么?”

  陶林道:“想洗漱后再喝,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对方答道:“江随云。”

  “江公子,大白天的何故带上面纱?”

  “唤我随云便可。”他将面纱摘下,动作从容自如。天上一天,人间便是一年,说来他与陶林小仙也不过二十来天未见,再相见时,也没什么生疏感。随云道:“因有诸多不便,方才那波斯人来才带面纱,你我相见便不用它了。”

  陶林公子见他面容,一时怔住。

  随云笑道:“如何?可觉得似曾相识?”

  陶林公子见他笑,直感觉脸上发烧,心道柳公子虽也是绝色,却远不及这位公子……耐看。却不知眼前此人身带仙气,紫枢仙君此生为凡人,再是绝色也如何不能与仙人相比。

  陶林公子急忙摇头想甩掉一些念头,暗暗自责:我为了若舟已允诺自己,将来不再与人纠缠,万万不能再如以往一般见了美人就扑。

  想到这便用洗漱作掩饰,飞奔至江岸边,用冰冷的水洗了把脸。

  进得屋内时,桌上粥茶已凉。秋日的天气,清晨江边寒气重,桃林公子衣衫还是夏日的薄料子,又用了冷水洗漱,此时也感觉身上发冷,鸡皮疙瘩直冒。

  随云见他如此,端碗时便略施了仙法,一碗本已凉却的茶汤面上又飘起的白雾。

  递予陶林,陶林接过,道了声谢,并未察觉手中那碗汤出了什么变化。

  随云看他喝汤,只道:“许久不见,甚是念想,你倒还如以往一样。”。

  陶林也不知他在嘀咕些什么,只顾喝汤。汤喝地差不多时,随云又递予他粥,同那碗汤一样,又施了仙术。

  这回陶林看真切了,眼睛瞪得圆溜溜,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你会仙法?”

  随云见他这幅表情,忍不住笑了:“带你来的那个波斯人没和你说么?”

  陶林道:“说~说了。”

  随云点点头:“你不必慌张,喝粥吧。”

  陶林公子端着粥,想了片刻,又将粥放回桌上,站起身来。

  随云道:“这是作甚。”

  陶林公子规规矩矩作了一个揖,万分诚恳道:“先人都说神仙慈悲为怀,时常救世人于苦难危急之中,故而庙堂之中常年香火旺盛,在下……在下目前虽不能说苦难危急,却也被烦恼所困扰,还望仙长能助在下一臂之力,好让在下早日达成心愿。”

  随云想了片刻,柔声道:“你先起身来,坐下慢慢说。”

  陶林公子心一横,坚决道:“仙长请务必先应允在下。”

  随云便道:“好。”

  陶林公子心说这仙人倒是真好说话。又坐回椅子,脑中回想到前些日子柳公子对他的一言一行,真是历历在目伤透了他的心肝,他满心希望全写在一双眼里,望着随云道:“我想要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

  随云笑道:“我虽是神仙,却不是月老。仙人确实有超于凡人的法力,但并非万事都能掌控。”

  陶林公子沮丧地叹了口气。

  随云微笑道:“你也不必沮丧,凡事都有两三面,解决问题的途径也不止有一条。再者,情之一事,也非月老区区一根红线所能左右,红线仅是情缘,这世上有缘而无分者亦有之,长久的深情终须靠有缘人自己去努力。你若是在这道路上遇到困难,亦可向我求助。”

  陶林公子大抵是听明白了这番话,内部设施没办法换,外部设施可以加以改进,以此促进内部设施更好地运转。

  陶林公子想了半晌,没发现自己有啥缺点。又想到柳公子,两者里里外外一一对比了一番,终于发现自己与其差距最大的,便是相貌,这一想,又想到了曾听娘亲说表哥谢贞在他刚出生时就说他丑的事,不禁满腔怒火恨不得跑去山里把那死道士抓来狠揍他一通。

  按捺住心头事,陶林公子凑到随云近旁,颇不自在地笑道:“不知仙长可否~可否将我相貌变得好看些?”

  随云微笑着点头:“可以。不过……”

  陶林急道:“不过什么?”

  随云上仙笑容温和浅淡,附于他耳畔,轻轻说了一句。

  陶小公子闻言后面色略抽搐,耳际微微发红,不过仍爽快答应:“仙家术法在下一介凡夫俗子也不懂,就由仙长说了算罢,只是……那个委屈~哦不~劳烦仙长了。”

  说完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随云上仙近于他脸侧,气息拂洒在他耳畔,一双清绝的眉目中却闪过一丝杂色,那异色转瞬殆尽,又只剩得温柔,笑着低声道:“你这样不行,闭上眼吧。”

  陶小公子总感觉有些异样,被他那温声细语一说,脸上就跟火烧了似的,眼睛往他脸上一扫,急急忙忙闭上眼,心中直骂自己下流,人家心无杂念在帮自个儿,自己脑子却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心猿意马的当口,嘴唇上边触到一片温软,仿佛有花草树木的清新气味,心口跳地越发激烈,僵硬着不敢多动,只怕心中那些小心思被对方察觉,冒犯了仙人。

  随云上仙微微离开他的唇,陶小公子睁开眼急忙说:“搞~搞定了?”

  随云上仙温柔地道:“不必紧张,张开嘴方能接受我渡来的仙气,你嘴巴闭这么紧我怎么进去。”

  陶小公子今天就跟个傻子似的,脑子都不受控制了。

  随云上仙倒是十分有耐心,不紧不慢道:“接吻会不会,你只需张开一些容我进去……”

  “知道了知道了……”陶小公子用力点头,这话听得他浑身鸡皮疙瘩,差点就要有反应了,再说下去就得坏事,飞快闭上眼:“继续继续。”

  随云上仙笑了笑,再次吻上他的唇,力度与角度都十分轻柔,若不是事先知道只是施法,旁人看了都得以为是情人间在调情。

  陶小公子这回听话,乖乖把嘴张开,不过还是小心翼翼,生怕太过了会有感觉。随后,却有一只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下颚,迫使他嘴张更开,一股气息便开始源源不断渡进他口中。

  许久过后,两人方分开。

  陶小公子摸了摸脸,干笑了一阵。一时都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随云上仙先起身,拿出一面镜子递于他。

  陶小公子这才知道该干什么,飞快接过镜子,上上下下地照,的确,好看了许多,气色更好,眼睛黑了,鼻子也似乎更挺了,嘴唇也变得红润有血色,五官比起以往要细致耐看许多。

  随云上仙道:“你生活在这世间近二十载,父母亲戚看着你长大,换一张脸也不现实,在原有基础上变更细致些,不知你可否满意?”

  陶小公子连连点头:“甚好甚好。”

  随云上仙微笑道:“那便好。不过因渡你的仙气有限,所以这外貌保持亦有时间限制,你需得常来我这里补充,待次数多了,维持时间便会增长。”

  陶小公子扭了扭脖子,咽了口唾沫,又点了点头。

  见时候不早,陶小公子起身,拱了拱手道:“在此谢过随云仙长了,在下一夜未归,需早些回去。”

  随云上仙道:“嗯,记得此事切莫道于外人。”

  陶小公子道:“在下谨记。”

  说罢,出门离开。

  屋外,太阳已升至高空,江水却仍望不到尽头,山上雾开云散,人影渐渐消失在眼中。

  绿水无忧,因风皱面;青山不老,为雪白头。

  第6章

  至此后,陶林公子再遇柳家公子,对方态度果然有所转变。

  如按往常,陶林公子会道:“柳公子,今日天气甚好,一同前去XX楼喝一杯如何?”

  柳公子会道:“在下很忙。”

  若陶林公子不识好歹继续追问,柳公子便不会再予以搭理,只当他苍蝇嗡嗡嗡。

  而近几日再去勾搭时,无论茶馆还是酒楼,柳公子都破天荒应允了。虽说去了之后对方只与他喝了一杯茶,对话也只有寥寥两三句,但这对陶林公子而言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露,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心中忍不住赞叹,神仙不愧是神仙,真有两把刷子。

  今日,陶林公子又邀了柳公子去望春楼听戏,柳公子也应下了。

  戏台上人穿宽云广袖,一张张脸上描眉化目,个个杏脸桃腮,神采微醺。广袖甩出,莺莺的调子随之唱出,柔肠百结,似海棠醉日,梨花带雨。

  台下一众人看得屏气凝神,喝茶的搁下茶,摇扇的合了扇。陶林公子亦是看的目不转睛。身旁却传来违和的茶盏碰撞声。

  是柳公子揭了茶盖正撇茶面,陶林公子朝他望去一眼,他也不为所动,轻轻吹了吹,顾自饮茶。

  陶林公子一时闷闷,把自己所喜欢的事物与自己喜欢的人分享,本该是美事一桩,可柳公子却如此心不在焉,失落间随手拿了把花生米,放入口中郁郁嚼着,闷声问道:“若舟不爱看戏?”

  柳公子顿了一下,放下茶盏笑了笑,随口道:“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

  陶林公子瞬时被这话噎着,口中花生米也忘了嚼,半天竟也想不出什么话去驳。想着在柳公子眼中,自己竟是傻子这一形象,不由也激起了些性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走出望春楼,天宽地阔,秋高气爽。

  陶林公子与柳公子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柳公子脸色却也不似以往那般冰寒,望了眼天际南飞的大雁,幽幽淡淡地道:

  “自我懂事起,便时常会做同一个梦,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澜沧江旁翘首盼望,从明眸皓齿双十年华,盼到两鬓斑白古稀之年,日以继夜的盼望,风雨无阻,直到变成一尊满目苍寂布满青苔的石像。”

  陶林公子边走边道:“哦,每日都做同一个梦,这倒甚稀罕有趣。”

  柳公子自嘲一笑道:“自我儿时起,每每做到这个梦便会哭醒,因为梦中情景凄凉,心中为那女子感到忧伤。”

  陶林公子道:“想不到柳公子也是性情中人。”

  柳公子沉默半晌,续而道:“直至幼学,看了人生第一场戏,看着一众皆为虚空的戏段子哭的泪眼汪汪抽噎不止,便觉好笑。后一想到自己那个梦,竟发觉两者间无甚区别,我亦为了那事不关己的女子哭了许多年。为戏而哭忒傻忒自虐,若能选择,我愿永生永世不再做那同一个梦。”

  陶林公子顿下步子,手中折扇一合,轻轻在手心敲了一敲,道:“此话恕在下难以苟同,许多戏曲名段皆由民间采集引化而来,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亦有之,如何能谓之虚空?再者,纵然段子是假,所演绎出的情感既能让人为之动容,便是与人有了共鸣,那也意味着这样的情感与触动,是在人们心中实打实地存在着,又怎能谓之虚空?”

  柳公子微微一怔,道:“在下乃一介俗人,不及陶公子这般风花雪月,浪漫情怀。”

  陶林公子尴尬地扇了扇风:“我随便说说的。”

  柳公子不在意,走了些许时候,步子又缓下来,重新抬头望着陶林公子,看似有些犹疑道:“最近时常想,常年做同样的梦,大约是与梦中所发生的事有什么渊源,又闻陶公子方才所说,便想去澜沧江走一趟,不知陶公子是否愿意陪同在下一同前往?”

  陶林公子手一颤,差点以为自己耳鸣,接着兴奋道:“在下十二万分荣幸。”

  *** ***

  澜沧江甚为陇长浩瀚,据闻源头于唐古拉山脉,从西部横向联合断山脉,奔腾入景洪段。沿途风光秀丽,高山奇峰有之,珍奇草木、兽鸣鸟啼有之,民居村寨亦有之。

  两人花了些许时日整理好行囊,粗略计划了一下路线,准备择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出发。

  临行前一日,陶林公子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夜至子时,起身想上趟茅房,出得屋外时,忽觉已入深秋,霜寒露重,寒气逼人,刚踏了一步,又回房添了件衣物,顺手翻了翻墙头日历,竟已是立冬的节气。

  星辰明亮,一轮弯月悬于浩瀚夜空中,显得格外清寒。

  陶林公子上完茅房,进得屋内,小心翼翼关上门,插上闩。转身,一眼给个白衣人吓傻了,叫了一声:“啊!”

  屋外他爹也正出来上茅房,睡眼朦胧地脱下一只鞋,朝儿子房门砸去:“小子,明儿个出远门,还这么龙马精神~叫给谁听呢。”说完又迷迷愣愣朝茅房走。

  随云上仙端坐在他桌前,听到他爹的声音,噗地笑出声来。

  陶林公子回到床沿脱下外套,不满道:“你怎么进来都不打声招呼,吓死我了。”

  随云上仙道:“听闻你近日要与柳公子一道出远门?”

  陶林公子咧嘴笑道:“是啊,还亏得仙长帮忙才令我与柳公子有如此进展。”

  随云上仙莞尔一笑,起身走至他跟前,掏出一样物什于他,道:“此行多有不便,执有此物,只需对着它念一句仙号,便可到我所住的江边来寻我。”

  陶林公子接过,是一样造型别致的小镜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通,“早知你有此物,就可省去我之前跑那几趟了。”

  随云上仙微笑片刻,复又看着他,之前看他似有话要说,张了口却只温声道:“早些歇息罢,我先走了。”

  陶林公子将那物什收好,呆呆看着随云上仙身子在空中虚化,逐渐消失。

  *** ***

  次日一早出门,装扮轻松洒脱,一点不像赶路,反倒是像出门游玩的。

  员外夫人兴高采烈道:“多带些特产回来。”

  陶员外道:“出门在外,也算个历练,不管做什么,多跟着柳公子学着点儿。”

  陶林公子头点地比小鸡啄米还起劲。

  两人一并行了数月,直感觉一路行过之地异族风情愈加浓厚。

  原本已是需要穿厚衣夹袄的月份,越走却越觉得气候温暖,此地的隆冬之日,更似于杭州城的三四月,柳枝翠碧,溪花映红。

  某一日入客栈,掌柜的打着哈欠正拨算盘,噼噼啪啪的算珠声中,听闻他摇头晃脑:“青春背我堂堂去,白发欺人故故生……一年又去瞭,两位客官,可要新年特置的‘年年有余’套房?”

  陶公子与柳公子面面相觑,屋外忽的响起烟花炮竹声。

  掌柜又道:“明日便是旧历小年夜。”

  柳公子对陶公子道:“你看着办吧。”

  陶公子望着天花板感慨道:“这是在下第一次未能与爹和娘亲一同在家过年,心中尚有些落寞,想必柳公子也是与我一样,如若套房布置够温馨,多少也能弥补一下在外游子的思乡之情。那便要两间年年有余罢。”

  掌柜的算盘又是一阵劈啪作响,吆喝了一声:“好嘞,两间年年有余……”

  二人落座,点了半斤酱牛肉,一盘醋烧白菜,一盘雪菜冬笋,一道什锦豆腐汤。

  送菜小二道:“两位客官像是外乡人。”

  陶小公子道:“小哥好眼力。”

  小二是个八卦之人,店中此时生意不忙,见陶小公子好说话,又忍不住与他侃了几句,最后方问道:“陶公子,不知你们是想往哪儿去?”

  陶小公子拿着酒杯喝了一口,道:“大抵便是澜沧江旁的某个村落吧。”转而去看柳公子,妄想要个确切的答案,柳公子筷子一搁,碗里已经空了,起身淡淡道:“你慢慢吃,我先上去歇息了。”

  二人目送柳公子上楼,小二道:“这位公子身姿端雅,走路步子正又无声,吃饭喝汤亦是一点声音都没有还吃这么干净,定是贵族子弟。”

  陶小公子拿杯子磕着牙,落寞道:“往日这时候,我正与爹娘吃团圆饭。柳公子也忒无情了。”

  小二道:“公子方才说要去澜沧江旁某个村落,据我所知,澜沧江一路由上至下,村落起码有成百上千个,光我们这一带,江边就住着彝族、白族、壮族、傣族……”

  “好了好了好了。”陶小公子扔了杯子用力摆手:“我听得头大。”

  晚上在房间里睡觉,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许久后,房门被人叩了两下,陶小公子恶声恶气道:“谁啊,这么晚了不要睡觉啊!”

  门口人道:“是我。”柳公子的声音。

  陶小公子立马翻身起床,跑去开门,笑脸相迎:“请进请进。”

  柳公子跟着陶公子进屋。

  陶小公子殷勤地给他倒茶:“不知这么晚了柳公子找我何事?”

  柳公子盯着茶,脸上表情有些冷淡:“你已与我一同走了这么久,可有些腻烦?”

  陶小公子手中茶晃出一半,急道:“你不是要赶我走吧?”

  柳公子摇摇头:“我亦不知晓究竟梦中的村子是哪一个,只知道那里的江名叫澜沧江,若要细细寻找,只怕还需很久。你若耐不住行程,觉得跟着我越发无趣,可以自己先回去。”

  “怎么会,不是要赶我走便好。”陶小公子拍了拍胸口。

  “嗯,那我回去睡了。”柳公子道。

  陶小公子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这样便走似乎太干巴巴了些,胡乱道:“喝了茶再走吧。”

  柳公子顿下步子,回头走两步,果真将桌上那杯茶端起一饮而尽。

  陶小公子呐呐的,茶是下午才泡的,早已凉透了,柳公子竟真的全喝光了。

  第7章

  两人又走了个把月,沿途中果真遇见许多少数民族村落,非汉族过春节总不如汉族来的热闹,新年的气息逐渐便消散了。

  一路以来倒真越发地像在游山玩水。

  两人沿着江一路走来,江边的花越开越多,江边的树也越来越绿。

  原本早晚温差大,清晨还需披一件小袄子,近几日清晨也无需再披了。

  行至一座山脚下,皆感觉又累又热,便找了块树荫坐下歇息。

  陶林公子翻包袱,找出了久违的扇子,将它从头到尾抚摸了一通,方才唰地撑开,扇了两下,闭目陶醉道:“宝扇持来入禁宫,本教花下动香风。好兄弟,我真想你啊……”

  柳公子本面无表情,听得他最后一句,眉毛不自觉一跳,转脸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别过脸去,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弯起来。

  阳光很灿烂,一眼望出去,需得微微眯起眼睛。

  也正是在这时刻,他们救下了一位正来山中采药的女子。

  不远处的草丛中,那少女一动不动躺着,跑近了一看,方看清那少女满身伤痕累累,小腿处的伤最为严重,正流血不止。周遭撒了些草药,一个篮子就丢在离她不远处。两人仰头望了眼陡峭山壁,柳公子叹一声,上前探那姑娘的鼻息,无甚表情的脸上逐渐浮出些情绪,长眉渐渐蹙起,起身时道:“还有气,你赶紧去溪边取些水来。”

  陶小公子一口气松下来,摘了两片大点的叶子,便赶忙跑去取水。

  柳公子俯身摸了摸姑娘的小腿,定下结论:骨头断了。四顾了一周,寻了几根较直的树枝,又从包袱里取出两件旧衣裳,撕碎了便给那姑娘包扎。

  陶公子取来水,见这阵仗,也准备帮忙,拿水将碎布淋湿了一些,想给姑娘擦伤口处的血迹。被柳公子挡住:“没有药酒,用水直接擦伤口容易化脓,还是等把姑娘送到家中再仔细处理,取了水是要你给姑娘喝一点,风大又给太阳晒,嘴唇都裂开了。”

  陶公子笑道:“若舟着实厉害,还懂医术。”说着将剩下的水稳稳当当端到姑娘唇边,轻捏住她下颚,灌了些下去。

  女子已略有些醒了,被水呛了一下,轻咳道:“谢谢两位恩公。”

  陶林公子道:“姑娘感觉如何?”

  女子虚弱道:“好些了。”

  陶林公子将她搀起一些,道:“这样的山着实险峻,你年纪轻轻的姑娘家独自一人上山,又没人陪同,委实过于危险。”

  女子脸略有些红,默默听着。

  陶林公子虽是他爹的种,却也不似他爹那般爱说教,说了两句便作罢,问道:“姑娘家住哪里?我们好送你回去。”

  “我家离这儿有些远,隔了三座山头,有一片村落,村落东边就是澜沧江。”她在陶公子怀中,颤悠悠伸出一只手,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陶林公子噢了一声,道:“姑娘你放心,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我们一定把你平安送至家中。”说着望向柳公子。柳公子亦颔首。

  女子感动地直想给二位叩头,“真不知该如何答谢二位。”

  陶公子道:“你身子不适,赶紧别做这样大幅度的动作。对了,姑娘可是汉人?”

  女子点点头,说道:“这附近的确大都是白族人的村落了,不过过了我们那个村,又是大片的汉族村子。”

  陶公子道:“那便好,我与柳公子都不大明白少数民族一些习俗,既都是汉人,也省下不少麻烦。”又问:“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道:“小女子姓杜,名月白。”

  *** ***

  村子就叫杜家村,两人花了大把力气将杜月白送至家中,一家人见此情景,连忙上前。

  两位老者一脸心急:“见你去了许久都没回来,家里人急得很,想出门寻你了。”

  一个蜜色皮肤的年轻小伙子见状,更是比两位老者还心急:“月白,你的腿了怎么了?”

  杜月白挥挥手,笑道:“多亏了这两位恩公,否则女儿今天恐怕回不来了。”

  由那小伙子搀扶着,杜月白一瘸一拐地坐上椅子,介绍道:“恩公,这是我娘,这是我爹……这是我未来夫婿,名唤刘清泉。”说到此处,小脸微红。

  又道:“爹、娘、清泉,这位是柳疏柳公子,这位是陶林公子。”

  两位老者连忙弯腰作揖:“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陶小公子道:“举手之劳,切莫行此大礼。”

  老人家道:“天色已晚,二位公子不像是本地人,不知可有安顿之处?如若没有,可在寒舍住下,晚饭也与我们一并用了吧。”

  陶林公子又望柳公子,柳公子道:“正如老人家所言,如此,我们便不客气了。”

  次日一早,陶林公子因择床又早早醒了,天还蒙蒙亮,他一人站在清清净净的屋门外,拉肩,扭腰,踢腿……

  第二个起的是柳公子,他本就浅眠,靠在门框边懒洋洋道:“你做操便做操了,可不可以不要发出声音。”

  陶林公子道:“打扰到你了,不好意思。我不做了,你回去再睡一会儿吧。”

  柳公子打个哈欠,在门槛边坐下:“我睡不着了,你继续,我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第三个醒的是杜月白她未来夫婿刘清泉。说来第一醒的应该是他,从他自家村子走到杜月白家,少说也得半个时辰。

  柳公子与陶公子眼睛不约而同一齐盯向他。

  刘清泉不好意思道:“你们都起这么早?”

  陶小公子道:“你怎么也……”

  话未说完,杜月白支着跟树杈做的拐杖一颠一颠地出来了,笑道:“我们想去拜祭一下白谣娘娘。”

  似风散雨收,雾清云薄。

  说是‘庙’,过去了才知道只是间用防水布搭成的简陋小棚子,棚子只有一人高,棚子里也只有一个‘人’,一尊与人同等身长的石像,石像雕刻异常精细,竟如真人一般,眉目间的神情,满目苍寂,真实地让人心尖一颤。

  棚子全权倚靠一颗粗壮大树建起,那树枝叶繁茂,几乎遮天蔽日。棚子前不远处,便是一片白茫茫的江水。

  杜月白放了些祭品,点上香烛,见柳公子抬头望那树,笑道:“这棵树我奶奶的奶奶小时候便已经在这里了,据村里的老人讲起码已有五六百年了。”

  柳公子淡淡应了一声,回头看她:“为何想到清早来祭拜这雕像?”

  杜月白使了一个眼色,郑重道:“白谣娘娘不是雕出来的,是真人化的。”说着磕了几个头:“老人都说,祭拜娘娘,可让夫妻情比金坚,长长久久白头到老,昨日得两位恩公所救,定是白谣娘娘显灵。”望了眼刘清泉,低下些声音道:“我与清泉是要长长久久呆在一起,少了谁都不行。”

  陶小公子摇着扇子走至柳公子跟前,拿扇子掩了嘴,压低声音道:“此趟没白走,可觉得这姑娘所说的似曾相识?”

  柳公子跟哑巴了似的一言不发。

  陶小公子讨了个没趣,又去骚扰杜月白:“这其中似有个感人至深的故事,不知姑娘可否道于在下听一听,在下最爱听民间传说、山野轶事。”

  杜月白笑道:“这确实是个感人至深的故事。”

  “一千多年以前,村子还是这个村子,澜沧江还是这条江。村中住着一位勤劳又漂亮的少女,名字就叫白谣。日子一直很平静,直到一头妖兽出现,彻底打破了村里的平静。那妖兽据说长着九个脑袋,十八只手,就住在这澜沧江底,每日为非作歹,要村民祭献牛羊不说,还要童男童女,不依了它,便施法下雨,致使整个村子都为洪涝所害。

  后来此事传到天界,天帝自派了天兵天将来降服这妖兽,却不料这东西甚厉害,身子一晃便分出九个分身来,如此呈几何趋势上升,很快就有了成千上万只妖兽。天兵天将不敌,惨败收兵。天帝没有办法,便派出了当时天界最骁勇善战的五极战神毓蒙将军。可这妖兽着实厉害,竟找不出它弱点所在,纵使毓蒙将军也有些招架不住,天帝亦是心急如焚,见此状况,竟下旨强行施压于将军,若不能收服妖兽,便阁去他将军一职,永世不能再登天界。将军一时心灰意冷,消极待战,直到遇见白谣姑娘。

  当时村民们逃的逃,散的散,因殃及面甚广,整个城都民不聊生,又有谁会去管一个浑身受了伤失魂落魄的青年男子,而白谣姑娘自小便是个好心肠,手又灵巧,靠着给大户人家做些绣活儿日子勉强过得凑合,见一个好端端的男子不知何故落魄成如此模样,心中不免起了同情心,将他救了,好生照料。

  两人皆是年轻气盛,一个温柔美丽,大方娴静,一个英俊潇洒,落难王族,时间一久,便动了爱慕之心。

  俗话说的好,英雄配美人,一个英雄,背后必有个美人默默支持。毓蒙将军在白谣姑娘的照料下,重新振作,历经数年,终于战胜了妖兽,两人也成了亲。

  可俗话又说,自古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美人与良将,似乎从古早以来就都没什么好下场。

  毓蒙将军战胜妖兽,立了大功,天界自要招他回去,由天帝亲自封他官职。可毓蒙将军拒绝了。他一心想与白谣姑娘相聚,妖兽已除,从此天下太平,他和她还有他们的孩子,可以快快乐乐地生活,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空云卷云舒。他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既有如此天伦之乐,又何苦要被‘仙’这一锁捆缚。

  天帝闻他此言,勃然大怒,一纸诏书,将其打入六道轮回。

  三世过后,天帝问他可知悔改,他只看见心爱的女子于澜沧江旁,盼他盼成一尊石像,永生永世站在江旁,心被江水浸冷,元神亦被江水拍散,她等他,从身体到灵魂,皆等成了石像,再也不能轮回。满心愤恨,终只剩得绝望,又如何会知‘悔改’。”

  江水茫茫,柳公子立于江岸,风吹得头发凌乱,衣袂偏飞。他的眼神就如这一江水,亦是茫茫。

  陶林公子站他身旁,满腔唏嘘。

  柳公子望着没有尽头的江水道:“她便是如此盼望着,一天,一月,一年,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陶林公子无言。

  柳公子勾起嘴角轻笑一声:“你说,她傻不傻。”

  陶林公子缓缓摇了两下扇子,只道一句:“她为世人见证了永恒。”

  第8章

  也因柳公子之故,两人在杜家村多呆了许多日。

  连日来,柳公子每天都要去江边吹吹风,发会儿呆。

  一日清早出门,在江边看见一人正垂钓,穿着旧的已经泛了白的青色布衣,头上戴了顶飘着纱的斗笠,鱼饵线就这么稳稳落在水中,许久许久,那线没有一丝声息。

  柳公子道:“你莫不是忘了放鱼饵?”

  那人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柳公子冷哼一声:“我看你要钓的不是鱼。”

  那人笑道:“紫枢仙君真是明白人,在下已等候多时。”风吹开的面纱下,正是随云上仙那张脸。

  柳公子道:“你找我何事?”

  随云上仙道:“柳公子心中有疑问想问在下,在下自然就来了。”

  柳公子脸色一变,口气染上怒意:“你以为你是仙便可以肆无忌弹窥测人心?”

  随云上仙动了动鱼竿,解释道:“柳公子多心了,在下未用任何仙法去窥探什么。只是略作了猜测,便理所当然地这么想了。”

  柳公子随即冷笑:“你也太会遐想了。事不关己,知道再多又与我何干。”

  随云上仙淡淡道:“毓蒙将军与白谣夫人正是你紫枢仙君的天父天母,你心中只怕早已明了……”

  柳公子却只咬紧了牙关,什么话都不说。

  随云上仙收了鱼线,将斗笠上的面纱掀起,大抵是江边没有遮挡物,光照亮了些,直照得他脸色苍白,雪一般耀眼夺目:

  “你在天界时,虽给人感觉冷漠且遥不可及,实则却也是个犟脾气,有些事情拉不下面子或又想不穿了,就只知道死钻牛角尖扛着,又不去解决。扛了上千个年头,滋味可好受?”身旁便是一个连半条鱼都没有的水桶,里头半桶水清清澈澈,随云上仙望着桶里自己的倒影,眼角处竟已有些许皱纹,鬓角也似窜出了许多根白发……不好受,这滋味委实是不好受的。他抬起脸,无奈地道:“既然如此,就让在下再猜测一番吧,柳公子是否想知道,毓蒙将军在三世轮回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如今身在何方?”

  柳公子盯着他,仍旧不肯开口,但表情已然不再如先前那般僵硬,手垂在身侧,无力说话。

  随云上仙一笑,手在那水桶面上轻轻一挥,水面立刻泛起波纹,没多久,便闪现出一幕幕画面,毓蒙将军挥刀斩向妖兽,城里逐渐恢复生机,随后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接着便是天界天帝下诏书,毓蒙将军坠下轮回道,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再上天庭,画面一转,直至第四世,镜头便在一个地方定格住,再也不动。

  画中是一棵树,从一棵苗开始渐渐长大,不知花了多少个年头,终于大到能遮天蔽日。而树的旁边,便是那尊石像,那石像如那树一般,也似生了根,竟无人能搬动她半步,二者就那样相依相伴,不知在那江边呆了多少个年头。

  柳公子转过脸,朝那座小小的‘庙’望去,庙的棚顶上牵了一根线,牢牢地系在旁边那颗大树上。那棵树很高很大,足以遮挡狂风暴雨。

  柳公子忽的拔腿狂奔,直奔至那棵树下,急促喘息了片刻,缓缓直起腰身,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向树干,直触到那粗糙的,长了青苔的表面,手指如触电一般,又猛地颤动了一下。脸上表情似哭又似笑,十二分的情绪,皆无法抑制住,全权流露在脸上。

  “不是不想去解决……而是心中惶恐,因为喜欢上一个人,失了仙籍,坠入轮回;为了一个人,盼成了石像,魂飞魄散……”

  “有些东西转瞬即灭,有些东西却是永恒的。举凡‘永恒’了的事物,莫说仙籍,纵然是时间、灵魂在它面前亦变得脆弱而渺小。毓蒙将军与白谣夫人失去了一切,却得到了他们当初最想得到的,并且它是如此坚不可摧,因为,它永恒存在。”

  随云上仙立于他身后,直至日落,才渐渐隐去了身形。

  而柳公子,则一直靠坐于树下,久久地遥望着苍茫浩瀚的江面,一动不动。

  陶林公子来寻他,远远道:“若舟,你怎么还不回去?”

  见他在树下神情伤感,不由一愣:“你在这里多久了?”说时望了望石像,又望了望大树,最后目光又停留在柳公子脸上。

  柳公子要起身,陶林公子殷勤搀扶。

  柳公子起身后,却并不急着走。

  陶林公子道:“若舟今日好生奇怪。”

  柳公子却忽的抓紧了他的肩膀,陶林公子只觉肩上一痛,手中扇子掉在地上,低头瞧了一眼,笑的迷迷糊糊:“若舟这是怎么……”

  话刚说到一半,唇便被堵住。

  花海在翻腾,星光在闪耀,时间刹那间变得恒古而悠远……

  陶林公子恋爱谈了许多次,第一次因一个吻而眼冒金星,手足无措。

  吻毕,陶林公子还以为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晕晕乎乎。

  柳若舟定定看着他,目光便如那夜色下的江水一般,平静而柔和,又靠他近了些,轻声道:“从今往后,你我同舟共济如何。”

  *** ***

  至深夜,陶林公子依旧沉浸在兴奋中。翻身时摸到腰中藏着的小镜子,顿时想起自己已许久没去随云上仙那儿了。

  遂从床上爬起,走至窗前,月亮铺撒了一地银光,陶林小仙就着月光朝镜面上哈了一口气,使劲擦了擦,试着念了几次号,一脸虔诚地闭上眼,没过多久,便感觉江风习习,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耳边尽是江水拍岸的声音。随后他一脸兴奋地朝江边那木屋冲去。

  拍门拍了半晌,随云上仙方出来。

  陶林公子道:“你已睡下了?”

  随云上仙脸上确有倦容,点了点头,但仍面带微笑道:“这么晚了,来渡仙气?”

  陶林公子啊了一声,又呀了一声,接着跟呆头鹅似的低着脑袋呃呃呃。其实来时也没多想,心里头高兴,就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不过这回脑子一抽就想起他与随云上仙统共见了不过三四次,每次都是例行公事来着,其他话题都没怎么讨论过。况且人家又是个神仙,必定不屑于去关注人世间的情情爱爱,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好像、似乎、也许、有那么一点自作多情,

  随云上仙见他不说话,也没再说什么,门拉大了点,示意陶林公子进屋。

  陶林公子嘿嘿笑了笑,迈步走了进去。

  随云上仙关上门。

  陶林公子立在屋子中央,转身对随云上仙道:“我来找你是想,那个……嗬嗬嗬……”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起这个事,就会想起若舟亲他的感觉,脸上也有点发红了。

  随云上仙朝他走来,脸上好像带着笑,又好像没在笑,不过神仙么,大抵都是给人雾蒙蒙捉摸不透的感觉,随云上仙走至他面前,动作都透着股仙气似的,那叫一个从容优雅,看的陶林小仙只想膜拜,气质,这就是气质啊……在这有些雾气蒙蒙的氛围中,随云上仙不管做出什么动作,都好似被隔在一幅优美的画里,他伸出洁白而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了陶林公子的下巴,一个吻便浅浅印在他的唇上。

  陶林公子起先微愕,眼睛睁得老大,随后便又闭起了眼。但是接着没过一会儿,他的脸又红了起来。大概是今日情动,格外敏感,唇舌相触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这次随云上仙花的时间也好似有些长。

  终于有些抵不住,陶林公子先推开了随云上仙,有些狼狈道:“那个,今日有些兴奋,所以,所以……”

  随云上仙微笑着等他说下去,陶林公子尴尬地别过头。

  随云上仙又拉近他,欺身吻上他唇,这次是真正的接吻,用力也不像往常那样温柔,更似于强迫地与他唇舌纠缠,手竟也滑入了对方裤头,陶林小仙着实被吓地不轻,连连道:“使不得啊使不得啊……在下已经与柳公子山盟海誓了……”

  随云上仙闻言微微一怔,离了他的唇。陶林公子虽抗拒,但男人的欲望上来了,一下子也退不走,脑门上快滴下汗了。

  随云上仙于他耳畔,缓缓道:“陶林公子,欲望来了不解决岂不难受,你我都是男子,又有何妨?”

  陶林公子颤声道:“不太~不太好吧~”

  随云上仙勾起唇角一笑,“只要心中坦然,有什么不好。除非,你心里对我有什么想法,所以才如此抗拒……”

  陶林公子连忙道:“怎么会,只是~只是怕脏了仙人的手……”

  身下那微凉的触感惹的他热血沸腾,说话间声音都在打颤,真要了卿命。所幸,随云上仙没再像之前那般亲吻他,否则这会儿还不知会发生些什么。

  随云上仙一手扶住他腰身,一手缓缓动作着,那张漂亮的脸蛋儿跟往常一样,没半点异样,低着头淡淡地回应了他一声:“不脏的。”

  陶林公子被那声话语又激了个颤抖,欲望喷薄而出。人也摇摇晃晃后退了一步,坐到了床沿上。

  随云上仙一手的白浊,轻声笑问:“你有多久没解决过了?”

  陶林公子胡乱挥了挥手:“你也是男人,自个儿想去吧。”

  随云上仙挑了下眉,转身出屋外打水清洗。

  待洗好再进屋时,陶林公子手上多了个精致的桃木盒,对他笑地不三不四:“在你枕头边上发现的,你怎么跟姑娘似的,还有胭脂盒?”

  随云上仙望着那盒子,道:“那不是放胭脂的。”

  陶林公子笑的不怀好意,跟终于逮着一样把柄似的,嚷嚷道:“啊!那会是什么,让在下瞧一瞧,莫不是什么定情信物,用这么精致漂亮的盒子装着,随云仙长还真是看不出来啊……”

  盒子打开,里面仅有一朵桃花。五片花瓣,粉色轻盈,似施了仙法护着,微微发出淡淡的柔光。

  陶林公子一时愣住,又是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酸闷,将盒子往桌上一丢道:“喏,我以为有什么宝贝,竟是一朵破烂桃花,现今这时节,出门随便哪地儿只要一抬头就能见着桃花了。”

  随云上仙把盒中那朵桃花摆好,关上盒子,淡淡道:“这与普通桃花不同。”

  陶林公子啧啧啧地站起来:“酸倒本公子一排牙了。”原地踱了两步,又道:“随云仙长,明日我与柳公子约了喝酒,你能一起来否?”

  第9章

  随云上仙当时点了下头。但第二日,柳公子与陶林公子在酒楼等了他半天,却都没见着他来。

  柳公子道:“你说的那是何人,我们定要请他喝一趟酒又是所谓何故?”

  陶林公子道:“是个很重要的人,他给了我许多信心。”

  柳公子莫名,陶林公子往着窗口望了几眼,转过脸对柳公子抛去个媚眼:“你可曾觉得我英俊许多?”

  柳公子轻咳了一声,“这,这又是从何说起。”

  陶林公子下巴托腮,窗外阳光甚是明媚,正赏着窗外美景悠悠地想说什么,忽望见楼下一道甚为夺目的白色身影,蓦然间站起身来!

  那穿白衣的人立于酒楼前人潮中,似有感应一般,也扬起脸来朝上望去。

  陶林公子的手一下抓住了窗框,一时却看呆了。

  那人沐着春光,眼角眉梢皆是春花般的风情,衣角发鬓也好似泛出阵阵清淡花香,虽于噪杂人世中,却干净地不染一丝纤尘,恍惚间一笑,遣散了尘世沧桑。

  一眨眼,那人便随着人群离开了,陶林公子回过神来,慌忙跑下楼去,顺带还踢翻了一只椅子,而待到楼下时,车水马龙,人影错落,哪里还有白衣人的身影。

  *** ***

  当天又去寻随云上仙,道:“你既已到了店门口,为何又走了?”

  随云上仙道:“你定是认错人了。”

  陶林公子道:“我眼睛可没毛病。”想了想,还是觉得郁闷:“你说了会来,却又不来,言而无信,非君子所为。”

  随云上仙拨弄着杯盏,淡淡道:“往后,你我都无需再见面了。”

  陶林公子闻言猝地站起身,不太顺畅道:“为~为什么?”

  随云上仙只摇了摇头。

  陶林公子心中有难言的失落感,不死心地道:“你~你不是一直好人帮到底的么,没有你,我又得变丑了。”

  随云上仙笑笑,道:“你以往定然不常照镜子。”

  陶林公子快发飙了:“这跟我照不照镜子有什么关系??”

  随云上仙随之起身,走到一盆清水跟前,对陶林公子道:“你来看看便明白。”

  陶林公子一脸狐疑地走过去,探头盯着那水面。

  水面上浮起画像,不过是一些他平常的生活起居,一幕幕的掠过,最后看到柳公子亲他,有些羞恼地抬起头:“这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随云上仙道:“你再仔细瞧一瞧。”

  陶林公子又看了一眼,片刻后惊得直摸自己脸:“怎么~怎么这里面的我都没变化?你~你一直骗我?”

  随云上仙道:“不是我骗你,只是我忘了告诉你,没有休息好的话,仙法就失效了,你与柳公子一路,常常因择床而睡不好觉,所以多数时间你与他见面,都是自己原貌,少数几次他大概也只当你神清气爽气色好罢了。如此他还是与你走到了一起,可见容貌并不重要,你也就没必要再来找我了。”

  陶林公子欲言又止了一会,看着随云上仙,道:“你不就是想赶我走么,辩解这么多干什么,我内心本早已把你当成知己,谁知你说翻脸就翻脸,不留一点情面。”

  随云上仙无动于衷,神情淡漠,许久待陶林公子开门要走时,他忽而抬起脸道:“可否最后劳烦陶公子一件事?”

  “什么?”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精致的桃木盒子,轻轻抚摸着,望着他:“可否帮在下戴上这朵桃花?”

  ……

  ……

  就如三月里开的第一朵,花瓣细腻,蕊芽分明,莹莹的光芒就像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耀,清新如同刚从枝上被摘下。

  一个大男人戴朵桃花本是桩很怪异的事,而戴在他的发际中却显得温柔而清俊,一点都不违和。

  随云上仙道:“如若某一天,江某变成了比现在难看许多的模样,你是否还会记得,曾有我这么位知己。”

  陶林公子咬牙切齿道:“不会!”

  *** ***

  与柳公子一起离开杜家村,正事算是已办成了,包袱轻了不少,路上本该十分轻松,陶林公子却偏偏觉得浑身不自在。

  两人回程路上慢悠悠,竟比来时还要慢。

  走了个把月,暑气重了起来。

  陶林公子体力不支差点中暑,躺树下直翻白眼。

  柳公子道:“我看该请个郎中来给你瞧瞧病了。”

  陶林公子这厢挥着爪子说不用,那厢一眨眼的柳公子就带了个郎中出现在他面前。

  郎中替他把了把脉,摸着胡子道:“这位公子没病,也没中暑。”说完便站起来要走,嘴里嘟嘟囔囔:“钱多了闲得慌,没病还叫人跑那么远来看病。”

  柳公子一把抓住他:“那你说他这是怎么了?”

  郎中拿眼乜斜陶公子,耸耸肩膀道:“大概心里有事,给他好好歇息一阵,好吃好喝供着,心事没了估计就好了。”

  就这样行程告一段落,两人找了个客栈暂住下。

  柳公子拿了湿毛巾给他敷额头,陶林公子躺床上长吁短叹:“若舟好生贤惠~”

  柳公子道:“你心里有什么事,不妨说出来,兴许能让病好快些。”

  陶林公子锤了锤胸口道:“天杀的,本公子大抵是中邪了。”

  话一结束,‘轰隆隆’一个响雷下来,天阴沉地像要塌下来,没一会儿,暴雨倾盆,阳台上一盆花被雨水砸了个七零八落,柳公子与陶林公子对视一眼,陶林公子默然不语,随后指着那花儿道:“若舟,救救它。”

  雨这么一下,竟就下个没完没了了。

  好几天下来,温度急速下降,陶林公子病的更加厉害了。

  柳公子望着窗外大雨道:“即便你没病,这雨势也行不了路,你安心歇着吧。”

  又过了数天,再见柳公子时,他一脸惨白。

  陶林公子问其故,曰:洪水来了,澜沧江水涨,附近村落淹了大半。

  陶林公子当即一把抓下额头上毛巾,声音颤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些天老心神不宁,果然有坏事发生!”见若舟没有反应,扭头看去,见他竟跟失了魂的似的,双目空洞,口中喃喃着:“树,那棵树。”

  陶林公子道:“什么树?”

  第10章+尾声

  洪涝灾害确实让人心神不宁,可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在后头。

  记得陶林小仙初升仙时,第一个与他结交的便是随云上仙,几百年来,两人交情从未断过。陶林小仙曾说过一句话:做凡人时最铁的朋友关系也不过维持几十载,如今我与随云上仙却已作了几百年朋友,自然是比最铁的朋友还要铁。

  时间久了,在某些重要时刻竟会有心灵相通的感觉。

  那棵树是若舟前生他爹,若舟前生是便是紫枢仙君,紫枢仙君的爹受了许多的苦,凡是有颗心的人,任谁也见不得这对苦命鸳鸯再去受苦。

  那颗树根系深不见底,自是无法转移,杜家村若被淹,那棵树也必死无疑。

  陶林公子与柳公子冒着风雨快马加鞭赶去杜家村,一路上只闻人们怨声载道,放眼望去,满目汪洋,雨却还在噼里啪啦地下,柳公子的心一下沉到谷底。

  几日后,天空突然阴晴不定,诡异万分,不过总好过没日没夜地下雨。又过了几日,两人终于赶到杜家村,望着眼前景象,傻眼了——其他地方雨虽停停歇歇,地上的水却还一时无法退去,杜家村虽也歇歇停停地下着雨,可地上竟一点没被淹着。

  村民纷纷点了香烛祭拜,朝着阴晴不定的天空直磕头,口中嚷嚷着:“神仙显灵啊,是神仙保佑咱们啊!”

  柳公子急着跑去看树,陶林公子则呆呆望着天空,也不知怎么,就被他看见一道白影闪过,心头一沉,猝然起身,抓起个人便问:“你可看见天上有人?”

  那人以为他神经病,甩了他便跑了。

  陶林公子直感觉心脏都从胸腔里蹦出来,手足无措,忽的想起身上那面小镜子,哆哆嗦嗦将它摸出来,对着它念了好几次号。

  *** ***

  江边,小木屋。

  以往的寂静让人心生安宁,可此时的寂静让人心生恐惧。

  他如往常一样,飞奔至木屋门口,可在门口时,速度忽而缓下来,他害怕看到自己心里所想的情景,手指触到门上,用极轻极轻的力气,推了一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一片白,刺目的白,让他几乎睁不开眼。发际一朵桃花,在一片雪白中浮沉乍现,粉色,是除了这片白之外唯一的色彩。

  随云上仙盘腿坐在床中央,静静闭着双目,一头华发三千丈,荧荧刺目,再难挑出一根青丝。

  陶林公子‘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眼眶里潮湿,没一会儿,便泪如雨下。

  寂静中,随云上仙缓缓睁开眼,轻声道:“我变成这副模样,你是否还会记得,曾有我这么位知己。”

  陶林公子点头点地跟小鸡啄米一样。

  随云上仙微微笑道:“那你可还记得,当初为何会再入凡尘为人?”

  陶林公子摇头。

  随云上仙道:“因为你常怨自己长相不好,如今换我问你……陶林,在下长的可丑?你会因此而不想看见我么?”

  陶林公子望着他满头白发,眼角的皱纹如许沧桑,心头一抽一抽地疼,流着泪道:“不丑,一点都不丑,我心中早已把你当成知己,长相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随云上仙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荧白的发丝垂下来,落在他面前,纤细而修长的手指与那发丝一色,白地几乎透明。

  他伸出手,手掌缓缓覆在他额头,将发丝拂开,而后在他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冰凉却柔软。

  陶林公子蓦然间抬起脸,见随云上仙的眉微微蹙着。

  “我,的确骗了你。”

  “……”

  “我只是想亲一亲你。”

  “……”

  “我很自私对不对?以后不会了……”蹙起的眉毛又渐渐松开,脸上重新带上清浅柔和的微笑。

  ……

  说话间,屋门豁然打开,狂风席卷而来,随云直起身子,宽衣广袖在风中飞扬起舞,猎猎作响,下一刻衣袖一挥,大步跨出屋门。

  屋外上方天兵天将齐聚,一人手执诏书,宣曰了一番,合上诏书,又道:

  随云上仙,此地洪涝乃是因果循环,自有定数,西海龙王施云布雨更是奉应天帝指示,你重伤西海龙王,扰乱人间秩序,已犯下大罪,又私放紫枢仙君与陶林仙君下凡,罪加一等,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接着只见眼前一片混乱,光芒刺眼,陶林公子根本看不清什么,便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自己正躺在露天外,小木屋没了,随云也没了。

  柳公子正站在他身旁,指着他手问:“手心里怎么了?”

  陶林公子恍恍惚惚摊开手心,其中有金色字体一行一行浮现:

  今替二位施下结界,任天兵天将翻遍四海八荒都难以觅得二位。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字体隐去,在手心里留下一点金色的痕迹。

  “这便是那结界?”柳公子摊开自己手心,与陶林公子同样的地方,有着同样一个记号,“随云,他怎么了?”

  陶林公子只喃喃道:“随云,随云……”

  不用再多说什么,柳公子心中已然有数。

  “我柳疏从不欠人恩情,今生今世,我已欠你太多。苦难由你背负,这背负着苦难的快乐,请恕在下承受不起。”说到此处,忽的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手心,陶林公子来不及制止,柳公子手心顿时血流如注。

  “如何才能破这结界?”执匕首的手指用力到关节泛白,陶林公子被他一手挥开,刀子一下一下刺进皮肉,一次比一次凶狠,最后一刀刺向手腕:“去了这只手,结界终能破了罢,亦或者,要死了才可以?”

  正在那匕首挥向脖颈时,天地间又是一阵金光耀眼。

  陶林公子大喊一声:“我是陶林仙君,带我一并去了罢!”

  尾声

  陶林小仙做了一场梦,梦醒来时,他在东海渡朔山的桃花林中。

  蟠桃树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这时节,依旧是桃花烂漫。

  随云上仙抱着一坛桃花酿,从他屋内出来,白衣翩翩,丰神俊朗,天下无双。

  桃花树下,一张桌子,两把凳子,桌上放着两只杯子。

  随云上仙道:“你总算记得我爱这桃花酿,特意替我留着一坛么?”

  陶林小仙揉了揉眼,迷迷糊糊道:“紫枢……紫枢仙君呢?”

  随云上仙道:“你又忘了,紫枢仙君下凡历劫去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的,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你再多睡个几天,他就回来了。”

  陶林小仙道:“随云上仙,你怎么又在这里?”

  随云上仙气的揉乱了他头发,“因为我说我喜欢你啊,喜欢的连上仙的身份都不要了,天帝很生气,就把我赶到这里来了,他说我既然喜欢你,以后就每天都呆在这里陪你,不许再回天庭,我就只好一直呆在这里了。你喜欢我吗?”

  陶林小仙道:“喜欢。”

  随云上仙眯起眼睛笑,笑的格外好看:“那亲我一下如何?”

  陶林小仙道:“去死。”

  随云上仙道:“既然你不肯亲我,那换我亲你也一样。”

  陶林小仙本来为了面子还比较矜持,毕竟是几百年的好友,突然变了个模式相处还有些不习惯,可随云上仙大概是技术比较好,每次吻一吻的,就让人七荤八素晕头转向,其实……陶林小仙也蛮陶醉其中的。

  *** ***

  紫枢仙君当初犹如一头被禁锢了几千年的野兽,终于爆发出来,整个天庭都乱成一锅粥,他手里持着的是当初毓蒙将军的斩妖剑,那把剑直指着天帝面门。

  天界众神皆惊,无人敢靠近斩妖剑一步。

  王母大怒,拔下头上金簪,金簪在空中化成一支羽箭,直刺入紫枢仙君额中。

  此时的随云上仙被困于捆仙锁中,对着紫枢仙君的方向道:“你这又是是何苦……”

  紫枢仙君的声音飘远而至:“你曾说过,有些东西转瞬即灭,有些东西却是永恒的。虽然会失去一些东西,可我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是我的自我,我早已恨透这天,这虚伪的天帝,我羡慕爹娘的爱情,并至始至终给予尊敬,我就是我,以后永远不会再去逃避。”

  命格星君道:“随云上仙,你莫问紫枢是何苦,你先自问自己又是何苦啊?”

  随云上仙道:“我当初成仙是命,爱上陶林是命,如今被贬亦是命,命格星君,你多此一问。我现今唯一后悔的,是害苦了紫枢仙君,我未料到他竟如此性烈。”

  命格星君道:“你不必自责,这正是紫枢的命,命中注定他要历七世之劫,时候到了。而你的命,却本不该如此。”

  随云上仙道:“既已发生,那就是如此了。”

  命格星君无言。

  同一时间,一道士正下山,于山脚下捡到一小孩,小孩生的粉嘟嘟,甚是可爱,眉心生着一粒殷红美人痣。

  *** ***

  随云上仙,你怎么又在这里?

  因为我喜欢你啊,因为我喜欢你啊……

  自从紫枢仙君差点魂飞魄散之后,桃林小仙便得了失忆症,每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记不得,以上对话,已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记得他叫随云,他也记得他是他的知己,最终他会记得,他喜欢他,而他也喜欢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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