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集(上部)(出书版)》————林紫绪(现代玄幻 温柔警察攻 女王狐狸受) 

《交集(上部)(出书版)》————林紫绪(现代玄幻 温柔警察攻 女王狐狸受)


  书  名:交集《上册》

  作  者:林紫绪

  绘  者:岛主

  出 版 社:威向

  出版日期:2009/8/20

  文案:

  可恶可恶可恶!

  想他莫语非堂堂夜之帝王,

  为什么会对一个只是擦肩而过的男人上心?

  自从见了沈楚瀚后,自己就活像个暗恋他的少女,

  守在他上下班常经过的路上,只为看他一眼;

  抛开身分,就算失了面子也要探听他的消息;

  最后鼓起勇气,终于和他聊上几句时——

  「你是小莫的堂哥吧,是想知道小莫最近好不好是吗?」

  「……」

  可恶!可恶!这个呆头鹅警察!

  难不成自己在他眼中,就没有别的身分了吗……

  写在开篇——阿林讲故事

  香岛——号称东方之珠,不夜的海港城市。在霓虹灯映亮的夜色中穿行于城市之间,会让人有种进入奇幻世界的不真实感觉。

  和所有的大都会一样,香岛亦有红灯区,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风云变化,这里永远是歌舞升平、纸醉金迷。一入夜,这里便有如魔幻世界般流光异彩,热闹非凡,钱——成为这个充满诱惑之地唯一的、也是万能的通行证,只要拥有它便能在此畅行无阻,伴随着金钱而存在的邪恶和野心,也同时被淹没在闪烁的灯海与迷离的夜色中。

  香岛市警署一共分成五个大部门——行动处、刑事及保安处、人事及训练处、财务政务及策划发展处、监管处,再往下可以分成十一个科。警察学校——顾名思义,这是培养和培训警察的地方,每一年都会有新学员考入,经过一连串严格而艰苦的训练,原本一张白纸似的新人成为合格的警员,再被分派到警署各个部门去,维护这座城市的公共秩序。警校除了培训新警之外,还负责在职警察的培训和轮训。在职警察每六个月必须进行一次警用手枪打靶测验,不合格者要进行留职训练,在规定时间内仍达不到合格标准者将被暂停警察职务。另外,装备新武器、新器材,或公布新的执法要求,也都需要对在职警察进行培训。警校还承办各类高级培训班,对教官、特警,以及其他专业性较强的警种(如警犭、防爆小组)进行培训。

  负责训练警察的人是警校教官。教官是由具备实际执法经验的警察中选拔,经过培训而取得教官资格后方能胜任此一职位。同时,教官采论调制,一般在警校担任一至两年后便要调回警署,不能脱离执法第一线太久。如果一位在职警察能长期且经常性地担任教官,无疑说明该警察在各方面都相当优秀,因为只有做得比学员更好,才能让那些永远不服别人的小子们折服,乖乖听话受教。

  第一章

  午夜将近,香岛市最豪华的KS夜总会,此时正宾客云集。大门外,负责迎宾的六名英俊少年,身穿华丽的双排扣欧式燕尾服,戴着雪白的手套,以熟练地手势引导不断驶进驶出的车辆。当车子在正门外的弯道处停下,早就等待在一旁的泊车小弟立即迎过去,替客人开车门,再接过递来的车钥,将车子泊到地下的停车位去。

  这些负责在大门迎客的美少年都佩戴着耳机,不时与地下停车场的保全联系。KS夜总会共有三层地下停车位,怎奈生意实在太好,常常「车满为患」,需要时时注意调配车位,以期让前来的客人安心进入。

  当迎宾的少年们看到一队各色的名车驶近的时候,他们显然认得这些车子,立刻全迎了过去,端正地站好,夜总会的大厅经理从大门内看到这样的情景也匆匆赶出来,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湖水绿银底的阿斯顿.马丁DB5、黑色的德托玛索Pantera、鲜红色的法拉利Maranello和柠檬黄色的Testarosa、蓝色的兰伯基尼Diablo、香槟金色的水星Custom、白色的保时捷的Boxster和银色的Speedster……长长的车龙停在车道上,各式各样的名车吸引了人们的目光。是谁?是谁能拥有如此多的名车,先不要说数量,单是颜色就够拉风了。

  少年们赶上前去拉开车门,先下车的是数字身着黑色西装的美貌少年,其中一人看起来年纪稍长,一头银色的及腰长发衬着黑色西装异常醒目。跟随在银发男子身后下车的是一位穿着白色西装的成熟男子,就在下车的瞬间,他的黑发被夜风吹起,男子抬手拢了一下,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妩媚风情。

  少年们整齐地向白衣男子鞠躬行礼,男子看也不看,微扬着头,径自向大门走去,大厅经理恭敬地尾随着他。当一行人穿过夜总会一楼的宽敞前厅时,厅内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他们行注目礼,那些黑衣美少年已经够吸引众人目光了,再加上一黑一白两个成熟的英俊男人,一时间人们都不知道该看哪一个才好。

  「哎,是什么人?」等到这群人乘上电梯,一直在大厅看热闹看得都忘记离开的某位客人出声问道。

  「你不知道?」他旁边有人搭腔。

  「是谁?是这里的『少爷』吗?穿白衣服那个,那模样,那身段,啧,是第一红牌吗?一定是!」客人用肯定地语气说着。如果不是这里最红的牛郎,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排场。

  「噗……」旁边的人笑出来,「嗯,红?该怎么说呢?他的绰号可是——夜之帝王!」

  「哇,帝王!」男人用夸张的表情重复着,「是最顶尖的牛郎吗?一定很贵吧。」

  旁边的人笑道:「他是无价的。再说,就算有价也无市啊。」

  「为什么?」男人留恋地看着电梯处,「怎么会没有市场,这么迷人,肯定有大把男人捧着钱拜倒在他脚下!」

  旁边的人不由转脸瞪向说话的男人,「哎,你在说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啊。穿白衣服的人是莫语非,莫氏集团的总裁,是这个娱乐集团的老总。这间夜总会就是他的!那群黑衣美人是他的保镖。」

  「啊……」男人张大的嘴巴,半天没有阖上。「夜之帝王……」

  旁边那位知道内情的男人看着身边人惊讶的模样,笑道:「还有,他呀,可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狐狸……」

  「狐狸……帝王……」

  香岛市居住着许多妖兽,其中有一部分族群在这里生活已经超过百年,几个较大的妖兽族群已经具备了规模和影响力。狐狸家族的莫氏就是这样一个族群。狐狸们世代从事特种行业,本埠开埠以来这个行业归为合法,更让狐狸们有了从业的基础,现在,莫氏已经拥有香岛市超过百分之三十的夜总会、夜店和情人酒店。莫氏现在的族长——莫语非,更得到了「夜之帝王」这个称号。

  莫语非大步走在长廊上,脚下的名贵地毯隐去了足音,身后,他的保镖们亦步亦趋地跟着。看着表情严肃的莫语非,KS夜总会今晚的值班经理对于集团总裁突然到来这件事显得非常慌乱。看着他深深弯腰行礼,并且陪在身边上楼时不时取出手帕拭汗的模样,莫语非不禁在心里鄙视着。果然族中长老们推荐的人材就是上不得台面,所以他管理的夜总会才老是发生一些意外情况,还得由高层人士出马摆平。哼,笨蛋一个!

  坐在顶楼会议室马蹄形的办公桌边,莫语非挑起眼帘,略带不屑地瞥了一眼身边站得毕恭毕敬,又显得有些畏缩懦弱的男人,然后语气冰冷地吩咐道:「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把最近的业绩报告拿给我看。」

  「是,是!」

  小心地递上文件之后,经理半弯着腰,后退着退出了办公室,只留下莫语非和站在他身边的黑衣银发男子。关上大门,经理轻呼了一口气,随即又用畏怯的目光看了一下在门外站着的美少年保镖们,说了一句:「我先下去了。」然后匆匆退开。

  房间内,易乘风站在靠近窗户的地方,警惕地扫视着室内的每个角落,同时对莫语非说道:「我记得你不喜欢来这里。」

  莫语非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漫不经心地答道:「是啊。」

  「那今天为什么要来?」身为莫语非身边最忠实,也是跟了他最久的保镖,易乘风对这个捉摸不定的狐狸多少有些了解,他奇怪于一向自我中心又唯我独尊的莫语非为什么会愿意到他不喜欢的地方去。

  「不知道……想来就来喽……」莫语非语气非常随便地说道。站在一旁的易乘风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以为莫语非今晚结束工作之后没有回公寓休息,而是突然下令到这里来,无非是想看看那个没有经由他任命,而是被莫氏长老们推举的经理——在见到他时的窘相。不想与长老们再次交恶的莫语非妥协了,同意由那个男人来管理这间莫氏旗下最大的夜总会,可是,这并不代表莫语非承认了他。这点可以从莫语非经常出其不意地来巡视——打着巡视的名义实际上就是挑三拣四借机找碴——得到最好的证明。

  莫语非把玩着手中的笔,扫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然后随意翻看了一下手中的报告。报告上的数目字是一个让莫语非觉得虽不满意,但却还不至于难看到让他以此为理由把经理叫来训斥的程度,他抛下手中的文件,转而欣赏起窗外的夜景。

  「不回去吗?」易乘风垂下眼帘瞄了一眼腕表,轻声提醒道。

  「再等一会……」

  莫语非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要继续留在这里,为什么要说「再等一会」。今天从傍晚时分起,莫语非就开始心神不宁,有种莫名的烦躁,他想不出是为了什么,最后,随着一种本能的驱使,在结束工作之后又跑来KS。明知道是该回去休息了,可是内心的潜意识似乎不停地在说:「等一下,再等一下……」

  KS夜总会外,一群年轻人勾肩搭背从人行道上走过,似乎是为了什么事而一起去吃消夜庆祝,边走边嘻嘻哈哈地说笑,互相打闹着。迎宾的少年们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路人,可是当他们看到了那群人其中的某一个时,阅人无数的美少年竟然呆住了,定定地望着那个人,随即,少年的脸上泛起红晕,一直目送着那群人走远。

  「看到了吗……」一个少年问另一个。

  「嗯,看到了……」

  「好帅……」

  「是啊……」

  两名少年几乎忘记了自己正在工作,痴迷于刚才经过的陌生人的英俊容貌,直到有其他同事叫唤他们,这才从愣怔的状态中清醒,重新投入工作。

  走过的那群人中也有了小小的讨论。

  「哎,刚才那地方,肯定很贵吧,听说是本市最有名的夜总会……」

  「不许去!」

  「我随便说说而已,你紧张什么。」

  「刚才那迎宾的服务生是在看我们的教官吧。」

  「哈哈,肯定是!」

  被称作「教官」的男人语气温和地反驳道:「不要乱说。」

  「教官,他们肯定是在看你,你长得这么帅……」

  「是啊,是啊。听说那间夜总会是狐狸妖兽开的,像我们教官这么有男人味儿,肯定能迷死那一票专门迷别人的狐狸,哈,原来我们教官才是真正的万人迷……」

  男人没有再反驳,他知道这些小家伙们只要一打开话匣子肯定停不了,以沉默响应反而能比较快地让他们转换一个新话题。果然,见教官不吭声,其他的人又聊起了别的事。

  KS里,原本一直沉默静坐的莫语非突然站了起来,简单地命令道:「我们走。」习惯了莫语非这种无常脾气的易乘风立刻跟在他身后,一道走出了办公室。

  「回去吗?」电梯里,易乘风问道。

  「不。」

  「那你……」易乘风真的有些不解了,已近午夜,莫语非既不工作,又不回家休息,也看不出他打算到哪里消遣,他到底想做什么?

  「陪我兜兜风。」

  莫语非这样说着,脸上却并未流露出轻松的表情,易乘风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他知道问不出答案来,于是什么也不说,径自坐上驾驶座。

  「去哪里?上山好吗?」既然要兜风,自然是上山俯看香岛市的夜景来得好。

  「不,往前开。」莫语非扬了扬下巴示意。

  前方是夜色迷离的街道,街灯似河流,一直伸向远方。莫语非的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就在这望不到尽头的夜色中的某处,那里有他所有心事的终点。

  一群吃过消夜的男人站在街口互相道别,打算分手各自回家。

  「我们坐出租车回家,教官你呢?」有人问道。

  「哦,这里离我家满近的,我走路回去就可以。」人群中年纪稍长的成熟男人回答道。

  「不好意思啊教官,要你陪我们一路走过来。」有人抱歉道。大家原本可以开车出来,却由于有人提议用走路的方式,结果大家都半是散步半是走路地从训练基地一直走到了市内。

  「没关系。」被叫做「教官」的男人很温柔,嘴角含笑地面对那群学员。

  众人纷纷乘上出租车离开,目送车子全部驶离之后,那被叫做「教官」的男人举步朝他家的方向走去,孤单的身影被街灯拉得时长时短,看起来有一丝寂寥。

  坐在车上的莫语非注意到了人行道上的身影,他认出了那个人,心中一悸,无声地叹息了一下,啊,是了,是他!这个人就是教他今天坐立不安的真正原因。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彷佛被牵动了一下,莫语非把脸贴近车窗以便看得更清楚一些,同时吩咐道:「慢点开,跟着那个人。告诉后面的车保持距离,不要惊动他。」

  易乘风迅速瞄了一眼人行道,然后拿起电话。

  人行道上徐徐走着的男人并未注意到慢车道上正有一辆车在跟着他。看到男人走进了一栋大厦,莫语非让易乘风停下车,他自己摇下车窗,伸出头去,看了看眼前的建筑。原来……那个人住在这里,嗯,果然本市公务员的福利不错。

  「好了,送我回去吧。」莫语非升起车窗,靠回舒适的椅背上。

  是为了……这个人吗?易乘风一面这样想着,一面重新发动车子,转而送莫语非回家。

  莫语非有几幢别墅,但他觉得近郊太过安静,很少去那里住,更多时候他是住在莫氏位于市中心的一间豪华酒店的总统套房,这里服侍周到,应有尽有,是享受惯了的狐狸男人的首选。

  卧室里,床边的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垂挂着彩色绸缎窗帘的落地窗采用单面玻璃,从室内可以清晰俯瞰市中心迷人的灯火,外面的人却完全看不到房间内的一切。莫语非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静静地凝视窗外大街上流动的车灯。

  今天是第三次见到那个男人吧,之前的两次都是在走廊里。

  走廊真是一处奇妙的所在,狭长而且紧窄,进入走廊的陌生人不得不在某段时间内非常靠近,近到没有距离,近到彷佛是彼此熟悉的人一样,而当走出走廊,进入宽广的新天地,曾经在片刻里非常接近的距离就会骤然疏远,形同陌路。之前两度遇见那个男人,莫语非和他都是匆匆地擦肩而过,没有交谈,甚至连目光的交会也没有,明知道这并非不被人重视,莫语非心里却如鲠在喉,非常不快。

  莫语非用挑剔的目光望向自己在玻璃窗上映出的影像,虽然这个影像有点虚幻,可是仍然能够看得清。莫语非是血统纯正的碧眼狐狸,人类外形的相貌异常的清秀俊美,稍微有些长的黑发如丝般散落在穿着白色西装的肩头,浏海下星眸闪动,深沉的目光中总是带着一丝忧郁,女人一见,母性全会被激发出来。这张脸骗过许多人,让见到莫语非的人以为他是个集清秀、儒雅、斯文于一身的男人,没人会想到他是统治特种行业的帝王,而实际上,这个狐狸男人不仅狡诈、多疑,还有些许的自恋。

  这么清秀迷人的一张脸,怎么会有人视而不见呢?莫语非为此腹诽不已。

  那个男人——是妖兽刑警沈楚天的哥哥。

  哼,他们沈家人有什么了不起。沈楚天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痞子模样,居然是个警察,这已经够教人讨厌了,没想到他哥哥也是个警察,而且还是一副死板板的石头模样,哈啊,肯定是那种清教徒式的老古董,不笑掉别人大牙才怪。

  更让莫语非生气的是,都见过三次面了,他居然还不知道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男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若让手下去查当然没问题,可是这么做,岂不是暴露了他的心思,一想到这里莫语非就有一股怨气。怎么就对那么个男人有异样的感觉呢?明明最讨厌那种石头一样又硬又笨的人,好吧,就算他真的很帅,很迷人,可是……

  烦躁的莫语非再也想不下去了,带着懊恼的心情跳上床拉开被子。临睡前,想起知道男人住在哪里,莫语非的心中不禁一阵得意,暗暗笑着睡去。

  自从知道了那个男人住在哪里之后,莫语非常常在晚上,也就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开车到那附近,希望可以再一次看到那个人路过的身影。

  当然,这种时候他只会带着易乘风一个保镖。

  做为狐族莫氏现任的族长,莫语非自然配有许多保镖,而且清一色是俊美的少年。

  先姑且不论这些保镖的武功和枪法到底好不好,最起码带出去十分拉风,充分满足了族长爱现的虚荣心。

  莫语非自己知道,长袖善舞的他在黑道虽然树敌不多,但狐族内部不服他的却大有人在,他和族中几位长老多年来不睦,也是黑道中人人皆知的事情。惜命的狐狸常常带着一大票人在身边,就算打架不成,挡挡子弹还是可以的。

  狐狸们生性多疑,不会随便相信什么人,对莫语非来说,他唯一能用「信任」二字来对待的就是易乘风。

  易乘风是一匹狼,确切地说他是狼妖兽。易乘风出生于极北寒冷之地,很小的时候就被莫语非的父亲买了下来,送到专门的学校加以训练和培养,在易乘风的武功和枪法都学有所成之后,父亲将这匹狼送给了儿子,让易乘风做为贴身保镖保护莫语非。

  狼与狗同种,加上自幼受过严格训练,易乘风忠心护主,多年来一直伴在莫语非身边,成为这只狐狸的保镖、伙伴和朋友。莫语非虽然不会把他全部的心思或是计划让易乘风知道,但是易乘风无疑是知道莫语非最多事情、了解他最多的人。

  易乘风的人类外形十分好,相貌英俊不凡,一头及腰的银白色长发,深蓝色的眼瞳,他总穿一身黑色西装,酷帅的模样很吸引人。这只狼话非常少,属于安静沉默、生人勿近的那种类型,他只亲近莫语非一个人。

  「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停在路边的汽车里,易乘风问道。

  「啊,没什么。」

  望了望车外的街道,易乘风回想起上回曾经来过这里,他瞬间明白了那只狐狸再次来此的心思,「你是在等他吗?」

  「什么跟什么?少乱猜测!」莫语非马上否认。

  如果莫语非否认什么,旁人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再问再说,易乘风闭上嘴巴,陪在莫语非身边一起等待着。

  过了一会,莫语非嚷烦,「好安静,放点音乐来听听。」

  易乘风打开车内的音响,调到播放音乐的电台。

  听了一会流行歌曲,莫语非又嚷烦,「这什么歌嘛,真难听,换台!」

  易乘风不动声色地调到新闻台。他很清楚,莫语非现在的心情状态,不管听什么都会觉得烦躁。

  又过了一会,易乘风用手肘轻轻碰触正在垂着头发呆的莫语非,让他注意外面路过车子,「看!」

  唰的一下,一辆黑色的骄车从马路上开过去。

  「看什么!」莫语非压根没有注意到马路上一闪而过的车辆,他瞪着易乘风。

  「那个人的车,过去了。」易乘风平静地说道。

  「啊!」莫语非醒悟过来,为时已晚,车与车交错而过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情。

  「唉……」莫语非一脸追悔莫及的表情,冲着易乘风叫道:「你怎么不早点说!」

  「我也是刚刚才看到。还有,他的车窗有贴护膜,你……不一定能看清楚他的脸。」个性耿直又不会拐弯的苍狼,在狐狸面前永远是有什么说什么。

  「啊……」莫语非咬牙切齿地暗暗怨恨了一番,头一扭,「走了,回去!」

  易乘风默默地发动车子,送莫语非回他的居所。

  接下来的几天里,每当易乘风看到目标车辆驶近,便会第一时间告诉莫语非。让莫语非怨恨的是易乘风说的果然不错,坐在车里的他可以说根本看不到目标车里的那个人。

  「这样其实没什么意思……」易乘风劝道,他觉得莫语非做这种类似偷窥,又有点像情窦初开的中学小女生,在放学后的校门外等待心仪的同校男生经过,这种行为真是让他无法理解。

  「什么时候要你管我的闲事了。」莫语非根本不理会易乘风。

  「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莫语非瞪视易乘风,咳,这头尽说大白话的狼还真是一针见血。

  「不知道又怎样,我不会问嘛。」

  「你打算跑到马路中间拦住他的车,然后问他叫什么名字吗?」易乘风问道。

  笨!这种事情他怎么做得出来,当然是要采取折中办法。至于该怎么折中……莫语非现在还没有想到。

  就在莫语非还在考虑要采用什么方式得到那个人的姓名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出现在他面前。

  第二章

  「警察又来做什么?」办公室里,莫语非不悦地挑起眼帘询问站在一旁的秘书。

  「只说是例行的询问。」秘书恭敬地回答。

  「咳,」抬手掩在嘴边,轻轻咳了一声,莫语非停顿一下,继续不悦地说道:「三天两头来『例行』询问,哪有这么多例好行,要不就说是『临检』,他们难道不知道我们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吗,这么做明摆着是挑场子挡人财路,可恶!」

  「不如安排行政经理去应付一下,然后送他们走吧。」秘书建议道。

  「嗯……」莫语非摆了摆手,示意秘书就按他说的办。

  秘书躬身刚要退出,莫语非又叫住了他,「等等……是哪里的警察来,反黑组的人还是扫黄组的人?」

  「好像是反黑组,另外还有几个妖兽刑警也跟着。」

  莫语非的心猛地一跳。

  「哦,我亲自去看看。」推开桌上的文件,莫语非站了起来,又掩着嘴轻咳一声,然后率先大步往外走,秘书则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会客室里,莫语非和妖兽刑警沈楚天隔着茶几面对面坐着,几上的淡绿色瓷质茶杯里,新茶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哦,你还记得我喜欢喝茶?」沈楚天端起杯子来嗅一下茶的清香,喝了一口,嗯,很清香。

  「呵呵,做我们这一行的,自然懂得察言观色。」莫语非轻笑道,也端起杯子喝茶,放下茶杯时,掩口轻咳了一声。

  「喂,你该不会是一杆老烟枪吧。」妖兽刑警沈楚天和莫语非这个「夜之帝王」早已会过数面,他见这个狐狸男人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并且常咳嗽,不由得说道。

  「唔,我倒是会抽烟。」

  「老看你咳嗽,是不是肺不太好。我说啊,反正你现在赚了不少钱了,不如去医院看看,别是有什么毛病吧。」沈楚天说着,语气里丝毫听不出关心的意思,更多倒是在调侃一般。

  「我身体一向不大好,也说不出来是什么病。应该说是弱疾之症吧。」莫语非淡淡地道,彷佛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

  「哦,这样啊,大概是你坏事做太多,所以身体才好不起来。」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呵呵。」

  「今天警方来是为了什么呢?最近莫氏旗下的夜总会里都很平静,没有发生什么不法事件。」莫语非问道。

  「没发生不代表以后就不会发生,我们干警察的当然要防患于未然。你放心,我们随便查查,看有没有软性毒品啊未成年人啊什么的,如果没有查到我们就会走了。」沈楚天痞笑着回答。这几项检查说来轻松简单,实际上一查就会查得很仔细也很费时间,肯定会影响到夜总会的生意。想到这只狐狸吃蹩并且暗地咬牙切齿的模样,沈楚天心里就乐得很。

  「哦,这样啊,请便。我这个人是很有原则的,说了不做的事情就会不做。」莫语非挑眉正色道。

  「希望是这样喽。」沈楚天根本不相信莫语非说的话。这只狐狸年纪轻轻便纵横黑道,成为夜之帝王,他可是相当有手腕也有野心的男人,他这种人,哦不,是这种狐狸,嘴巴里没一句实话。

  「哎,问你一件事。」莫语非含笑望了沈楚天一眼,显得熟络又略带轻佻的眼神让后者不禁手一抖,心里直疑惑。

  「什么事?」

  「你……哥哥,他是哪个部门的警察?」

  「咦……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可警告你,你、你不许打我哥的主意!」想起上一次,警方请莫语非去警察局问讯,要离开时莫语非曾经与他哥哥在警局走廊上相遇过,沈楚天的心一下子警觉起来。哥哥那种纯朴的男人,绝对要离这种狐狸远远的!

  「我?我看起来有打警察主意的胆量吗?」莫语非摊摊手,显示自己的无辜。

  「少来!你省省吧,你和他不会有什么交集,也用不着知道他在什么部门。」

  「哦。」莫语非点了点头,故意流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当然,他的这种失望才不会打动沈楚天。

  「听着,你、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沈楚天语气严厉地强调道。沈楚天的恋人也是个狐狸妖兽,同时也是莫语非的同族堂弟,按理,沈家和莫氏有着姻亲关系。可是沈楚天很不喜欢,不,应该说非常怨恨曾经伤害过、欺凌过他恋人的莫氏家族,他对莫氏的其他狐狸们没有任何好感,也不想有什么牵扯。他的恋人早已远离莫氏,成为沈家的狐狸,沈楚天希望莫语非能明白这一点,他才不要和莫家攀什么亲戚。

  哼,这帮狐狸,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我……知道。」莫语非慢慢点头,表面上是一副谦逊承认的样子。他明白沈楚天的话里指的是什么。

  哼,那个小杂种,攀上枝头就以为自己不是狐狸了吗,他不仅是狐狸,还是只杂种狐狸呢。这个沈楚天,还真把他自己当什么大人物,不过就是个小警察嘛,有什么了不起!

  「你们一家人都是警察,咳,果然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肌肉猛男也只好干这行了。」莫语非冷笑道。

  「好说,我们的职责是维护社会秩序。」沈楚天不为莫语非的讽刺所动。

  「沈楚天,楚、天,喂,你哥哥的名字里是从楚字还是从天字,他该不会是叫沈青天吧,哈哈,当个小警察就自认是『青天』,还真有意思啊。」莫语非露出又找到一个有趣话题的表情笑道。

  「什么!你少乱扯,什么青天,谁会起那种没品的名字,是『楚瀚』,浩瀚大海的瀚,笨!」沈楚天听到莫语非胡乱给他哥哥取名字,急忙驳斥道。

  莫语非不动声色地暗笑。

  沈楚天猛然发现中计了,自己说出了哥哥的姓名。「可恶!」沈楚天握着拳暗暗怒道,这只狐狸陪着他东拉西扯闹了半天,到底还是被狡猾的狐狸给套出了话。

  莫语非看出沈楚天明白了他的目的,冲他一笑,弯弯的双眼里满是得意。小沈警官到底还是太嫩,果然只有火爆脾气是不够的。

  「我会去你们的夜总会好好检查!检查!叫人把餐饮区的库房全部打开,我怀疑那里藏有违法物品!」沈楚天站起来说道,他不想再和这只狐狸聊下去了。

  「好啊。」莫语非站起来向沈楚天做出「请」的姿态,「我会全程陪同。」

  「谁要你陪啊!」

  「哦,像我这样的美男子,多少人捧着大把钞票堆在我脚下,只求我相陪,我都不肯看一眼哩,现在我愿意免费陪沈警官,沈警官居然不领情,唉,真是……」莫语非故意做出伤心失望的表情。

  「你!你滚!」

  「沈楚天,你不放心我的夜总会里有不当的违禁品,我还担心警方在检查的时候偷放进什么然后说那是我的哩。既然我们互不相信,一起检查难道不是最好的吗?」莫语非笑道,率先往房外走去。

  沈楚天无奈,只得跟在莫语非身后走出来,将要踏出房间之前,他凑近莫语非,压低声音威胁地说道,「我警告你,不许你招惹我哥哥!」

  「我?我哪儿敢,那可是沈大警官的哥哥呢。」莫语非回首笑道,含笑的眉目十分迷人,不过沈楚天只觉得他的笑容充满危险。

  哥哥……怎么会吸引到这只大狐狸的呢?沈楚天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安。

  晚上下了班,回到家的沈楚天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哥哥。

  「哥,你最近有没有见到、有没有见到……」开了口,沈楚天反而不知道要怎么说了,难道直接对哥哥说「我不许你和???交朋友」?

  再说,那只狐狸只是嘴上说说,也许是为了转移沈楚天的注意力,并没有实质的意义。

  直接质问哥哥是不是已经认识了狐狸?好像也不太好,和什么人交朋友是哥哥的自由,哥哥又不是三岁小孩,相信他也不会受那只狐狸的骗。沈楚天抓着头发,支支吾吾起来。

  「怎么了?楚天,你要说什么?我见到谁?」电话那端,沈楚瀚问道。

  「我、我……这个、这个……」

  沈楚瀚笑起来,「你忘记要说什么了吗?」

  「啊、啊——哥,话到嘴边突然就给忘了,嘻嘻……」沈楚天只得打起马虎眼。

  「你啊……」

  「对了,哥,你最近在忙什么?」沈楚天决定从询问哥哥的最近动向入手,打探一下他有没有认识新朋友。

  「我?还能忙什么,在带新人。新招入一批特警,我是他们格斗课的教官,天天和这帮小子们摸爬滚打、拳来脚往的,好累。」

  「啊,那哥你要注意多休息,小心别受伤了。」沈楚天一听,顿时心疼起来,当新学员的格斗教官,稍不注意就会被这帮不按牌理出牌的毛头小子们弄伤,哥哥那么温柔的人,绝对不会伤到他的学员。他格斗功夫一级棒,能控制得住身体,那帮新人可做不到。

  「我想去看看你。」沈楚天马上说道。

  「唔,好啊,你带小莫一起来吧。」

  「嗯,就周末吧,约定了哦。」

  「好。」

  放下电话,沈楚天思忖着,周末去看看哥哥,借着聊家常的机会就可以知道哥是否交了新朋友。当然,希望是没有。

  然而,沈楚天的计划却有了变量。

  就在周四的时候,沈楚瀚结束了一天的教学,他的特警学员们又缠着他想要聚餐,于是他便带着那一帮刚考上特警、朝气蓬勃的大男生到海边吃海鲜。

  「小心,不要太贪嘴,当心吃坏肚子。」沈楚瀚帮着海鲜烧烤店的服务生搬来大箱的冰啤酒,又张罗店家将烤好的海鲜送上来,同时不忘叮嘱他的学员。

  「知道了,教官。」有人笑道。

  「教官真是太体贴了!教官,再这样我就要喜欢上你了。」

  「滚开!教官是我的!你到后边排队去!」有人嚷道。

  沈楚瀚好脾气地微笑着,这帮年轻人比他弟弟的年纪还要小得多,在他眼里,他们不过是群孩子,所以对他们极有耐心,私下也很宠纵。除了在基地受训时不得笑闹,平常生活里无论他们怎么开沈楚瀚的玩笑,他都不会生气。在他看来,这些即将要成为特警的大男生各个都是最优秀的,不仅是警察部队里最强悍的,同时也将面对最多危险。

  「我们教官是最好、最棒、最帅的教官!」有人举着啤酒瓶子叫道。

  「没错!敬教官!」周围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你们啊,小声一点,不要吵到别人了。」沈楚瀚摇了摇头,他总是拿这帮爱起哄的学员们没办法。

  对这群新入训的特警来说,他们的沈教官的确是最好的。

  他个性温和、严中有细,若有学员进度落后,他还会私下单独辅导,直到学员达成训练目标;他更是警界最优秀的人材,是警校里格斗技能最强、枪法最好的教官,学员们都非常佩服他,跟着他能学到真本事;同时,这位英俊的教官可是整个警察系统中出了名的美男子,迷恋他的人可不少。

  沈楚瀚是那种罕有的既英俊又极有男人味的男人,英挺的五官,眉目如画,沉静的外表下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仪。外人只要稍一接触,就会发现外表甚为严肃的他其实只是不太擅长言辞,他更像是冰封湖面下的静水深流,内敛中极富魅力。若看到他平常上课教学时身穿迷彩服的形象,不知要迷倒多少人!

  吃过海鲜,沈楚瀚将学员们一一送上出租车。因为事先知道出来聚餐会喝酒,沈楚瀚便没有开车。他家离海边颇近,便把这一段路当成是行军训练般朝家的方向走去。

  莫语非坐在车里,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机,突然,他身边的易乘风猛地一拉他的胳膊,「快看!」

  「看什么!有美女?」莫语非懒洋洋抬起头,透过车窗,他一眼就看到外面远处的人行道上,正大步走过来的男人。

  啊!是他!

  那个人的身影落入眼底时,莫语非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他终于出现了!

  「去啊。」易乘风推推莫语非,示意他下车。

  「去?去什么?」

  「你不去吗?」易乘风十分奇怪,怎么,等了这么多天,难道莫语非只是看一看就能满足了吗?

  「去干什么?」莫语非别扭地转头,表示拒绝易乘风的提议。

  易乘风马上闭嘴,没再说什么。这只狐狸如果不愿意下车,到时若要后悔的话也是他的事情。

  眼看着车窗外的高大身影越走越近,莫语非坐不住了,那个人彷佛一块巨大的磁铁一样,吸引着他不由自主就想下车。明明很讨厌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莫语非却第一次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意志。

  瞄了一眼身边的易乘风,想着反正这只狼也不敢嘲笑他,莫语非推开车门下了车。

  已经走到住所附近的沈楚瀚,看到路边停着的车上走下来一个人,只是以眼角余光一瞥,然而那张脸却是他所认识的,沈楚瀚不由得慢下了脚步。

  城市的灯火替这两人的身形上度上了一层光的幻影。

  莫语非有点痴迷地凝望着沈楚瀚,这个人的五官明明和他弟弟很像,但那张脸却比他弟弟要英俊许多,帅气得难以形容。心里这样想着,莫语非迈开脚步,彷佛被魔力牵引般走近过去。

  看着车上下来的人向他走近,沈楚瀚以为他是要对自己说什么,于是用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沈……警官?」莫语非开口道。

  「我是。」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两个人互相对视着,沈楚瀚以为莫语非等在这里是有事找他,于是在等对方先开口;莫语非实在不知道接着该说些什么,狐狸族长以舌灿莲花闻名,一向能言善道,可是现在面对沈楚瀚,他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你是……小莫的堂哥吧。」沈楚瀚微笑说道。长时间的安静,让面对面站着的两人之间弥漫一股尴尬的气氛,为了打破这奇异的沉默,沈楚瀚先开口了。

  「啊……」莫语非一怔。

  「来找我……是想知道小莫最近好不好,是吗?」

  小莫……小莫!怎么,这个男人对他的认知就只是这样吗?在他眼中,莫语非只是他弟弟的恋人的堂哥?面对着这样美丽的、主动来找他的男人,他就想不到别的话好说吗?莫语非越想越生气,垂下来的手握成了拳。

  「小莫很好,请放心。」

  关那小杂种什么事!莫语非不甘地瞪大眼睛望向那个男人。他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你、你认识我吗?」

  「呃,」听到莫语非毫不客气的质问,沈楚瀚先是一怔,然后微笑道:「认识,我们见过两次面。」

  啊,他倒是记得清楚,哼!莫语非得意地想,他的脸果然是让人难以忘怀。

  「你是小莫的堂哥吧,虽然没有人替我们介绍过,不过我有印象,我确定你是。」

  可恶!还说!还说!这个人就不知道别的嘛!莫语非几乎要抓狂了。

  「是。」莫语非阴沉着脸说道。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显然眼前的男人是个不擅寒暄的人,面对他微笑的脸、温和的眼,莫语非突然怒火中烧,这个人,未免也太笨了吧!

  终于忍受不住相对无言的难堪,莫语非蓦地转头就走,拉开车门跳上车,恨恨地吩咐道:「快开车!」

  易乘风不知道那两个人交谈了些什么,他只看到莫语非此刻浑身散发着愤怒火焰的气场,于是一声不吭地发动了车子。

  目送路边停着的轿车扬尘而去,沈楚瀚微微皱眉,那个人……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一路上莫语非都铁青着脸,易乘风小心地偷瞄了他一下,再不敢看他的表情。

  回到豪华总统套房的莫语非锁上房门,直接扑倒在大床上,气恨地撕咬起枕头。

  那个石头!笨蛋!在他眼里他是什么?就只是「小莫的堂哥」吗?没有别的了?怎么一点也不开窍!

  好吧,既然他说是亲戚,可是明明离他家那么近,难道不会说请人上楼坐坐吗?

  可恶!可恶的警察!最讨厌的就是警察了!

  意外地受到重挫的狐狸男人几天都没有好脸色,公司里下属们议论纷纷,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猜测莫语非突然爆发的坏脾气可能和他与莫氏长老们的不合有关,况且半年一度的族内例会就快到了,将要面对长老们的族长心情肯定极为不爽。

  接到长老们的邀请电话时,莫语非倒是表现得十分冷静。

  「族长大人,您看这次的会议是在公司底下哪家夜总会举行呢?还是选择一处您满意的度假山庄?」

  轻咳一声之后,莫语非回答:「不要浪费公司的资金了,我看就到你负责的酒店召开吧。我也顺便看看那里的营运情况。」

  「是、是,族长大人,我这就准备。需要我们派车来接您吗?」电话那端,狐族长老的语气十分恭谦。

  「不用了,我自己带着保镖去就好。」

  「啊,是,是。」

  嘴角保持一弯浅浅的弧度,莫语非放下电话,眼睛里却结满了冰。这帮道貌岸然的老家伙,谁知道他们又在打什么主意。跟他们斗,必须随时随地保持最高的警觉。

  周末时,沈楚天带着莫语伦一起到沈楚瀚家做客。

  「啧,老哥家真干净。」一进门,沈楚天就忙着拍哥哥的马屁。

  沈家的两个男人在家居方面都喜欢简约的风格。沈楚天结婚后,家里重新装修过,风格华丽了不少,而沈楚瀚依旧是单身男人的作风,除了必要的家俬之外,他甚至连个小摆饰都没有,客厅宽敞得有点过分,让初次到他家的客人觉得一个男人住这么大的房子还真是浪费了。

  莫语伦帮沈楚瀚泡茶,又帮他把小点心端出去,沈家大哥十分喜欢莫语伦这个乖巧安静的男孩,他宠溺地伸手摸摸莫语伦的头发,莫语伦马上羞红了脸。

  「啧,小莫,我哥就是你哥,你脸红个什么劲!」注意到恋人害羞了,沈楚天打趣道。

  莫语伦笑着摇摇头,他当然知道沈大哥也是他的哥哥了,可是面对着英俊成熟又有男人味的帅哥,说不会害羞是假的。

  「大哥,你很受欢迎嘛,我听说你的新学员都特别喜欢你呢。」沈楚天微带醋意地说道。

  「你也很受欢迎啊。」

  沈楚天一摇头,伸手搂过坐在身边的莫语伦,「我?我不行啦。成家了,已经没有吸引力了,嘿嘿!」

  「小莫,你说呢?他有吸引力吗?」沈楚瀚笑着向莫语伦问道。

  莫语伦的目光在沈家两兄弟脸上身上转了一转。沈楚天外表要时髦些,气质比较随和易亲近,身上总有股吊儿郎当的痞气;沈楚瀚则不太注意修饰,很朴实,大概是因为担任教官的缘故,眉宇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刚毅坚定,不动如山。不可否认,两兄弟是很相像的,五官身形都彷佛出自一个模子,可是不知为什么,沈楚瀚看起来要更加英挺俊美,浓眉下那双深邃的眼睛迷人极了,当他安静地注视你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起来。

  「楚天是很好,不过大哥更帅气。」莫语伦笑答。

  「什么!」沈楚天惊叫一声,扑过去用力扳过沈楚瀚的脸,左看右看,「我们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啊,他哪里帅了,他怎么可能比我帅!」

  「大哥就是比你好看。」

  「小莫,到底谁才是你老公,怎么可以胳膊往外弯啊!」沈楚天假意斥责莫语伦。

  「大哥不是外人啊,大哥是……家人。」

  沈楚天捶打着沙发抱枕哀怨道:「原来我没有大哥长得帅……」

  沈楚瀚笑着示意莫语伦「这个人疯了,别理他」,然后他站起来道:「你们留下来吃午饭吧,小莫想吃什么菜?楚天呢?」

  前一秒还在假意嚎啕的沈楚天马上止住哀声,「啊,想吃海鲜砂锅,可不可以,大哥?」

  「没问题。」

  沈楚瀚在厨房里准备午饭。沈楚天轻轻推了下在厨房里帮忙的莫语伦,向他示意道:「小莫,乖,你去客厅看电视,我来帮大哥。」

  「咦,楚天,你今天怎么兴致这样好?」沈楚天虽然会做家事,但是和家人在一起时总是一副大少爷模样,横针不拿竖线不拈的,乍见他要主动帮忙做菜,沈楚瀚惊讶道。

  「嘿嘿。」沈楚天笑着将莫语伦推出厨房。

  「有什么话要说吗?」只剩下两兄弟的空间里,沈楚瀚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想和哥一起聊聊天。」

  「哇,果然成家之后不一样,稳重多了。」

  手里准备着做海鲜砂锅的材料,沈楚瀚又去察看锅里的汤底,盛起一勺试了试味道,盖上锅盖。

  「说起来,我们也有好一段时间没碰面了。」为了带新学员,沈楚瀚一直都埋首于工作当中,和家人只是通电话联络。

  「就是说嘛,所以我今天就来你家,和你亲热亲热。」沈楚天笑道。

  「想来打牙祭才是真的吧。」

  「哥,最近有什么新闻吗?」沈楚天想了解沈楚瀚那边的新消息和趣闻。

  「哪来的新闻。警校里除了训练还是训练,沉闷得很。光是完成训练科目已经够让人累的了,根本没有心思关心别的事情。我甚至有一段时间没看报纸了呢。」

  「啊,哥,你可不要太操劳。」

  「要说新闻……」沈楚瀚沉吟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身影,「前天我在回家的路上见到小莫的堂哥了。」

  「什么!」沈楚天一声惊叫,叫得极大声,以至于吓了沈楚瀚一跳。

  「怎么了吗?」沈楚瀚诧异道。

  沈楚天先向厨房外探了探头,确定他的叫声没有引来莫语伦询探,然后他凑到沈楚瀚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见到小莫的堂哥?是不是莫氏的族长?」

  「啊,应该是。我记得我之前见过他两次面,有一次是在警局,你正在侦讯,就是他吧。」

  「果然……」沈楚天恨恨道。那只可恶的狐狸,居然找上门来了,还真是神通广大,竟然知道沈楚瀚住在哪里,危险,这家伙太危险了!

  发现弟弟面色不善,沈楚瀚不由问道:「怎么了?他……有什么不对吗?」

  「莫语非那家伙是个大坏蛋!大混蛋!他是只坏狐狸,哥,你一定要离他远远的!」沈楚天握着拳,低声认真地说道,眼睛紧紧盯着沈楚瀚,「他来找你,有没有说什么?做什么?他为什么找你?」

  「唉,楚天,怎么能在背后这么说别人。」沈楚瀚微微皱眉,「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他的,当时他的车子停在路边。他没有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找我,我以为他是想知道小莫的近况。」

  「他才不是为了小莫!」沈楚天更气了,善良耿直的哥哥果然会被那只狐狸所骗,这么多年来,那只坏狐狸什么时候关心过小莫,他身为族长,任由小莫被别的狐狸欺负却不闻不问,他怎么可能关心小莫!现在他肯不肯承认小莫是莫家的狐狸还不知道呢。

  「哥,千万别被那只坏狐狸的外表给骗了。莫语非虽然看起来斯斯文文,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温文儒雅的气质,」沈楚天说着,把右手举到眼前,用姆指和食指比划出「一点点」的意思,用动作强调着他的话,「但是,哥,我告诉你,实际上莫语非这个人非常恶毒、非常阴险!你想想,他这么年轻就纵横黑道,掌握着本市三分之一的色情酒店、夜总会什么的,他能是普通角色吗?」沈楚天尽量长话短说,把他对莫语非的评价一一道出,希望立刻在沈楚瀚心目中竖立起那只坏狐狸的形象。

  「色情……」沈楚瀚不禁摇头,思索着道:「还真是看不出来他是做这一行的……」

  「你想啊,哥,做这一行的,能有什么干净货色!他们那群狐狸都是没节操的混蛋!听说他专门喜欢玩弄莫氏旗下那帮年轻的公主、少爷,只要长得漂亮的没有一个能逃过他的魔爪,都跟他有过一腿!」

  「楚天,这种话不要在外面随便说。」听到弟弟越说越夸张,简直可以媲美专门八卦的水果日报,沈楚瀚禁止道。

  「我知道,可是莫语非他就是这种坏男人啊!而且,坦白讲,莫氏根本没有照顾过小莫一天,以前还常常欺负他,逼得他走投无路。那帮狐狸的血统观念很强,小莫是混血狐狸,所以他们不承认他。做为族长,莫语非可是一天也没有照顾过小莫,甚至小莫都没有见过他的面呢。所以我也不打算再和莫家扯上什么关系。总之,哥,你不要与他有任何瓜葛,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理会,对了,就当没听见,没听见!明白吗?」

  对于弟弟反复的叮嘱,沈楚瀚有些诧异,他还不是十分明白沈楚天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强调,只得先表示明白,「嗯,我知道了。」

  得到肯定答复,沈楚天松了一口气。想了想,他仍然觉得不安,决定最近要多多来探望哥哥,并且注意那只大狐狸到底有没有纠缠哥哥。

  第三章

  那一头,忙于集团内部会议的莫语非并没有再做出开车到沈楚瀚家附近的举动。

  到了开会的日子,莫语非准时走进莫氏办公大楼,身边紧跟着十余名英俊的保镖和随从,一身白衣翩翩的他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以二十七岁的年纪坐上族长这个位子是有点太年轻了,但他是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和手段争到现在的地位。族中的老狐狸们虽然对这个年轻人有所忌惮,却仍然觊觎着权力的顶峰,而莫语非,就一直生活在众人表面恭顺,暗地各怀鬼胎的世界里。

  狐狸们想要长长久久地把生意做下去,他们开始学着管理,学着投资,将夜总会和娱乐城等经营产业化,成立集团公司。族中的长老和族长就是董事会成员。狐狸天性多疑又狡诈,贪婪使得他们彼此勾心斗角,互不信任,为了争权夺利,看似平和的表面下其实一直暗潮涌动。

  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马蹄形长桌边围坐着的男人们,莫语非脸上是一贯的冷漠表情。他不需要对着这些人笑,一方面是要表现出族长的权威,另一方面,是他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坐在这里的,都是想害他的人。

  「营业额的增长率实在太低了……」有长老在小声抱怨。

  莫语非轻笑一声,眼风斜斜地飞过去,「啊,原来你也注意到了。这可就要看你的了,你在上一季时不是说过会好好表现的吗?」

  「呃……」刚才还皱眉扁嘴的男人额角瞬间挂起黑线,他没想到族长会把皮球踢了回来,「这……」

  讨论了新一季的经营计划之后,莫语非便想结束这次的会议。来去不过老生常谈的那几个题目,他们不烦,他都烦了。没有新建议就别再说些废话。

  结束会议之后,莫氏集团的一众高层纷纷走出位于大楼顶层的会议室。

  跟随在莫语非身后的一位长老殷勤地微低着身子,说道:「让我们安排车子送您回去吧。」

  莫语非大步向前,并没有回头,连手都懒得摆一下,「不必了。」

  「真是,您总是不肯赏光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餐,难道是嫌弃我们这里大厨的手艺不如您那边酒店的好吗?」说话的长老语气里带着些微不甘,把遗憾的表情挂在脸上,邀宠的分寸拿捏得十分到位,而在他恭敬的笑脸下面是隐藏起来的不满和怨念。

  「下次吧。」莫语非脚步匆匆,显然不愿在这里做更多的停留。他的保镖们在他走出会议室时就迎了过来,身着黑衣的英俊男人整齐地跟在一袭白衣的莫语非身后。

  「族长大人,慢走。」狐族长老们谦卑地保持三十度的鞠躬姿态,一直到莫语非的身影消失在关闭上的电梯门内,然后他们脸上谄媚的笑容渐渐隐去,咬牙切齿地真实表情这才流露出来。

  「可恶!」

  三位莫氏狐族的长老重新坐回到会议室里,密谈起来。

  「他的戒心还真重,什么都不肯碰,连水都是喝自己带来的,嘿,他还真惜命。」

  「未免也小心过头了。」有人用鄙夷的语气哼道。

  「莫语非可是个不会相信任何人的男人。」

  「妈的,一点面子都不给,再怎么说我也是他的长辈!」说话的老狐狸脸色黑沉。

  「一步一步来吧,总会找到机会的,耐心点。」

  「要收拾他也不容易,易乘风对他可是寸步不离。其他那几只小狐狸我才不放在眼里,但易乘风那头狼可不是好对付的。」

  「总会有办法的。」

  狐族的长老们想要夺去年轻族长的权力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些老狐狸在当初就不愿意由莫语非掌握大权,怎奈狐族内部勾心斗角太厉害,眼光独到的莫语非因利乘便,坐收了渔翁之利。莫语非上位后,在经营家族生意的理念上和保留着过时想法、仍想走老路的狐族长老们有了分歧,这让老狐狸们益发不满。

  「下一次例会是什么时候?」有人问道。

  「……」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你们哪,就是太胆小,要是依我看,不如干脆点……」

  「你们可要明白,把莫语非拉下马,就要一拉到底,一棍子打翻,还要让他以后永远不能翻身!」

  「这还用你说吗?他非死不可,他不死,要是回来报复我们怎么办?」

  狐狸们很清楚,报复心极重的他们是绝对不会吃亏的,更何况是莫语非那样的男人。

  「我有个想法……」

  办公室里,那几个外形是中年男人模样的狐狸妖兽凑到一起,开始窃窃私语,不时交换目光,不知道又在打着什么样的主意。

  坐在回程的汽车里,莫语非半闭着眼睛,回想着今天开会时那些人所讲的话。具有摄影机般记忆力的他很为这份能力而骄傲。他们一定都在想着怎么整死他吧。想到这里,莫语非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谁会死?还说不定呢。

  能够坐上今天这个位子,莫语非也绝对不是一个让人小看的男人。

  「让我们安排车子……」莫语非想到了这一句,暗暗发笑,「我们」,怎么,那曾经斗得好像乌眼鸡一样的三位长老,居然不自觉地称起「我们」来了。看来他们是打算连手对付他吗?莫语非哼笑出声。

  「你在想什么?」身旁的易乘风开口问道。

  「没什么。」

  有时候想起族中这些狗屁倒灶的事,莫语非真的是厌烦极了。争争争,斗斗斗,无止无休。很好玩吗?有意思吗?如果把这些时间拿来好好做生意岂不是更好。那些老家伙实在太贪心了,钱也要,权,也要!

  挑起眼帘斜看了一眼身边面无表情的男人,莫语非在心里叹道:没想到现在唯一能信任的,居然是身边的这头狼。

  平日喜欢穿一身白衣,有一头乌发的莫语非,和总是穿一身黑衣,有一头及腰白色长发的易乘风走在一起,被暗恨他们的狐狸长老称为「黑白无常」。当然,这是侮辱的话,易乘风和莫语非一样都是非常英俊的男人,绝对是吸引目光的存在。

  「他们很恨你。」易乘风语调平板地道。受过专门训练的苍狼只对主人忠心,并且只认一个主人,其他人他们是不放在眼里的。因此不管狐族长老们在族内有多么高的地位,身为保镖的易乘风也从来不在乎,对他们也毋需客气。

  「你发现了?」莫语非一笑。

  「经过他们身边时便能感觉到敌意。」受过训练的苍狼相当敏感。

  「他们要是不恨我,那才奇怪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莫语非笑得十分得意。能让狐族长老们痛恨的一定也非普通角色。想到此刻能够将这几只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间,莫语非有种征服的快感。

  「知道他们为什么恨我吗?」莫语非突然来了兴致,问起他的保镖来。

  「因为你拥有他们没有的权力。」易乘风在莫语非的面前一向快人快语,实话实说,从不矫情伪饰。

  莫语非想了想,点点头,「对。」他随即叹道:「他们已经那么有钱了,手上拥有的股份远远比我多,还不满足,还是不满足!」停了停,莫语非又叹道:「反正啊,我们狐狸就是这样,看别人拥有的东西总觉得就是比自己的好,只要是别人手里有的东西就想夺走。」

  「不,你不是这样。」易乘风目视前方,沉着地说道。

  知道这是真心话而非调笑,莫语非哼笑,「要不是我了解你,可就以为你这句话是拿我开玩笑了。我莫语非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是的,如果是好人,又怎么可能统治得了这群满腹鬼胎、诡计多端的狐狸。莫语非能成为族长,就是说明他比他们都要更加狡猾、更加阴毒。

  在本市,只要没有用未成年少年少女,只要没有强迫手段,色情业便是合法行业。莫氏经营的色情生意属于捞偏门中比较正规的,虽然台面下见不得光的事情也有,但是大体上来说过得去,游走在法律边缘而又没有踩过那道线。

  莫语非希望能把生意长久经营下去,也希望事业版图能更大更强,他可不想挑战法律的权威,将这份生意毁在自己手上,因此在他当上族长掌管生意之后,一直趋向正规经营,旗下专门的「少爷」和「公主」都没有未成年的,也不会强迫不愿意出来做的小狐狸们到生意上来。以此为宗旨的结果就是流失了一部分的客源,而且还被说成「既然当了婊子还立什么牌坊」,在业内留下笑柄。这两点引起族中长老们的不满,他们认为莫语非太胆小,没有领袖魄力。

  不再参与走私烟酒、坚决不碰毒品,成为长老们不满莫语非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夜总会里烟酒类是能赚钱的大宗商品,光是陪客人聊聊天、卖卖酒,有些能说会道的少爷和公主就可以轻松地月入数十万元。由于不再购买走私的烟酒,营业成本增加不少,利润也随之降低,爱财如命的老狐狸们为此非常不满。而常在声色场所内出现的各种软性毒品的营利则更是丰厚,做为色情业的龙头老大,莫氏拥有比较广阔的销售渠道和稳妥的货品来源,过去这部份收入曾占莫氏总营业额的大宗。

  莫语非决定不卖走私商品和不碰毒品都是有理由的。一直以来香岛市政府严厉打击犯罪主要是两样。一是毒品,二是走私。不管犯了哪一项都是重罪。莫语非对手下管理极严,在他还只是管理几间小夜总会的时候就明令不许涉毒。莫语非知道,一旦在这上面出事是要丢命的,到时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至于走私,如果被警方抓到那也相当麻烦。色情业利润极佳,不少人都眼红这份油水,希望挤进来分一杯羹,早就有人想要打压莫氏,抢生意夺地盘。如果在犯走私罪,再加上对手的打压,莫氏也许就此一蹶不振,再也翻不了身。

  狐狸们能拥有今天舒适优渥的生活,也是辛苦打拚得来的,莫语非不希望这一切毁在一个贪字上面。可是他的理念并不被族中的几个掌权的长老理解和接受。每每想到这一点,莫语非都有种「为谁辛苦为谁忙」的心情,有时候他狠劲上来了,真恨不得干脆把那几个说不通道理、不明白他良苦用心的长老杀掉算了,但是,族中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外族势力的存在,又让他无法真正下得了手。

  莫语非心里很清楚,总有一天,他肯定和长老们要有一次正面对决。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易乘风微微侧脸,看到莫语非闭上眼睛,似乎是在假寐,他眉心微蹙,彷佛有心事。在外人眼里,狐族的族长为人阴险狡诈,狠毒无情,但这只是其中一面。莫语非的确是狠角色,但是,他还有另外不为人知的一面。

  有心说句什么,易乘风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莫语非可不是个软弱的男人,他很讨厌别人在耳旁说三道四。内心极有主见又非常高傲的莫语非,即使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不需要别人的安抚。而且,他非常讨厌别人触碰他,因此就算是他信任的保镖,也不会对他做出握一下手或是轻拍肩膀的动作。

  回到酒店的豪华套房里,莫语非换上睡衣,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夜风从没有关紧的窗户吹了进来,白色的缕花窗帘在风中轻轻摆动。突然觉得有些冷,莫语非懒得站起来关窗,只是伸手扯起床上的毛毯裹住身子。闭上眼睛躺了半天,莫语非却睡不着,他掀开毛毯起身走到窗边,俯看繁华都市里的万家灯火。

  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城市,有很多人,可是在这茫茫人海,有谁是莫语非可以信任的?也许易乘风算是一个,可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并不是人类,他能够被莫语非信任,是因为他身上拥有的忠诚的动物本能,那么……把手伸到眼前,莫语非端详着他的掌心,现在的他拥有了权力、财富,应该满足才对,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会这么空荡荡的……空得让他难受……

  以往,只要生意进行顺利、会计报告上数目增加、新购了名牌跑车、吃到极品美食、外出旅行,还有,在他得到由他选中的美少女或是美少年「服务」的时候,情欲获得满足,这些都让莫语非觉得享受,觉得快乐。就是在……在与那个人邂逅之后,以往觉得快乐的事物突然再也无法激起莫语非内心的满足感了,得到的同时并不觉得享受,反而时常有空虚感。

  从床头柜里取出烟盒,莫语非随手抽了支烟出来,拿着香烟在烟盒上顿了顿,手指一挑,把烟含进嘴里,再摸出打火机,「锵」地一声点着,将烟头凑到火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过了一会,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莫语非会抽烟,但没有瘾,他只有在很疲乏或是很郁闷的时候才会抽上一支。在人前,莫语非总是表现出他是一杆老烟枪的模样,并且常常咳嗽,多年来他刻意营造出一种弱不禁风的形象,这些都是掩人耳目的伪装,是为了让敌人松懈对他的戒备,让他们以为他很「柔弱」。

  尽量让自己在享受这支烟,莫语非却没有丝毫「享受」的感觉。一支烟抽完了,莫语非伸手挥开在身体周围淡淡弥漫开来的烟雾。突然他心中一动,抬起手臂嗅了嗅衣袖,果然,染上了烟草的气味。

  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上会有什么样的味道?他好像不抽烟,那么……是阳光和汗水的味道吗?也许还有草地以及……哦,谁会知道警校里是什么味道呢?充满阳刚之气的男人,他身上的——更应该是男人味吧。

  陷入遐想中的莫语非下意识地抬手抚住脸颊,真是,怎么突然想起这种事情来了!讨厌啊,那个警察总是在不经意间牵动他的思绪,让他随时随地胡思乱想。

  这种心动的感觉……到底是什么?莫语非想尽量说服他自己,说他不明白这种感觉,可是实际上,他内心里十分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不可否认,莫语非是一个相当自信的男人,而同时,他也是一个做事谨慎的男人,他早就知道族中长老们对他虎视眈眈,伺机想下手铲除他,所以他非常小心地和那几位长老保持距离。莫语非认为,他的存在具有平衡莫氏和外族黑道势力的作用,因此长老们不会那么快向他出手,而他没有向长老们痛下杀手的原因,同样也是因为这种势力的制衡。而莫语非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还为了种种错综复杂的原因而考虑要怎么样巧妙出手的时候,族内的长老们已经行动了!而莫语非到这时才明白,那些老狐狸想要他死,已经到了不计后果的地步。

  市郊的山林深处有一处木屋,木屋的底下是一个相当隐密的地牢。此时,深处于地下的阴暗地牢里有水滴滴落的声音,紧闭的铁门被哗啦一声拉开,金属磨擦的声响在密闭的石室里引发出强烈的回声。灯光骤然亮起,一直处于黑暗中的牢房突然有了光亮,蜷缩在牢房一角的男人闭紧双眼,却仍能感觉到强烈灯光打在眼皮上的灼射。

  等眼睛适应了强光,莫语非慢慢睁开,不意外地看到三位狐族长老就站在牢门边。他冷淡地扫视了一眼之后再度闭上眼睛。

  「嘿嘿,族长大人,你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吧。」

  自从被捉来以后,莫语非就没少受过言语上的侮辱,他在心里冷笑一声,沉默着。

  「今天,我们就会公开宣布族长大人你的死讯了,不过请放心,集团上下除了会『悲痛』之外不会有其他什么波动。族长大人请放心,你死了之后,我们会更加好好经营公司,营利多多,呵呵。」说话的狐狸语带讥讽。

  莫语非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清秀俊美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几位长老见此情景,交换了一下目光,其中一位又呵呵地笑着开口道:「莫语非,你一定很奇怪我们为什么没有真的杀死你吧,毕竟,你真的死了我们才能心安哟。不过我们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让你活着,因为你活着的话还能替我们赚钱。族长大人,这么多年来垂涎于你的人非常多,只是碍于你族长的身分,大家都……这下子许多人都可以一偿心愿了。已经有人来预约了哦,果然『夜之帝王』的名号很有吸引力啊。从现在起,莫氏一族将会死一位族长,同时,又会多一个漂亮的少爷。呵呵,说不定做不了多久你就是红牌了哦。」语气恶毒的长老侧过头去看了看旁边的两个人,然后一齐发出猥琐的笑声。

  「对了,族长大人,你该不会幻想着有什么人会来救你吧,哈哈,告诉你,不会的!如今已经是我们的世界了!」说话的狐族长老笑得十分嚣张。

  「易乘风逃走了,不过他受了重伤,不会来救你了。告诉你,莫语非,你已经众叛亲离,无路可走了!」

  「族长大人,你该不会天真地相信那只狼会回来吧,不可能的,任何人都会先求自保,而且,现在跟我们作对也没有任何的好处。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在任何人的眼里你都是一堆垃圾!」

  长老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刀子一样狠狠戳在莫语非的心上,他的眉心微微跳动。

  等那三个男人嘲弄够了,带着志得意满的心情离去之后,地牢再度恢复黑暗,莫语非刚才全神贯注听人说话,现在注意力一松懈下来,左脚踝处又开始感觉到钻心的疼痛。

  可恶!

  莫语非清楚记得在他被抓住的那一瞬间,他回过头看到身后不远处为了保护他而受伤倒地的易乘风,就是这回头一眼,高高举起的铁棍落在他的视线当中。随即,脚踝处传来的巨痛就让他昏了过去,在意识消失前,他听到有人在笑,莫语非想,那笑声一定会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

  莫语非没有想到长老们会这么快连手对付他。自从当上族长以来,从公司的账目到经营计划,再到合作伙伴的关系等等,莫语非都在在防备着长老们的叛变,他一直不让他们有接触全盘生意的机会。但是莫语非没有想到,长老们使用的竟然是让他「死」的办法来夺权。

  黑道间的利益权衡,使得一个帮派头目一旦发生意外,接下来的地盘与权力之争将会是非常复杂的场面,而这也是莫语非一直没有与长老们真正火拚的原因。可是长老们竟然选择了这一方法,由这一点莫语非也终于明白了,长老们宁可在接下来花时间、花精力,甚至是花金钱去收拾残局,贪财的老狐狸们宁可放弃部分既得利益,也要让他死。

  可见,他们有多么恨他……

  为了怕莫语非逃走,他在被捉到的第一时间就被火速关进了山里的这座地牢,并且,长老们派人打断了他的左脚踝骨。接下来,就会是调教的课程了吧,莫语非想,他现在还有剩余价值的就是这副身体了,为了羞辱他,让他生不如死,长老们一定会控制他,然后尽可能地侮辱、折磨、蹂躏、践踏……如果是这样,还不如真的死掉!

  原来,这就是从高空跌落的滋味。黑暗中,响起莫语非略带悲凉的冷笑。

  就在莫语非对未来失望,有了真心寻死的念头的时候,易乘风带着一队人来救他了。狐族长老们悬赏了数目很大的猎杀赏金,在黑道追杀易乘风,同时,他们又认为受了重伤的易乘风不会再出现。狐狸们是自私的,也用同样的标准来衡量别人。

  忠心耿耿的易乘风找到了保全森严的山间木屋,他带来的人马拥有强大的火力,几乎让木屋化为修罗场。易乘风那同归于尽的气势吓住了贪生怕死的狐狸们,硬是在枪林弹雨里把莫语非从地牢里给带了出来。

  坐在驶往山下的车上,莫语非问道:「哪里来的武器?哪里来的人?」

  易乘风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在崎岖的山路上急行着,他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脸色苍白憔悴的莫语非。才不过短短五天,莫语非已经被折磨得有些不成人形了。

  「买来的。」易乘风短促简洁地回答道。

  莫语非呵一声,头无力地垂靠在椅背上。

  莫语非有几个隐密的账户,知道那些钱的除了他就是易乘风。为了要救他出来,易乘风动用那些钱,买了武器,雇了帮手。想到此,莫语非哼笑了几声,这个时候想找帮手也就只有用钱买了。他在莫氏已大权旁落,狐狸们各个都是墙头草,这个时候谁还会帮莫语非。

  在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莫语非说道:「恐怕也没剩下多少了吧。」

  易乘风知道莫语非指的是账户里的钱,他答道:「是。」

  「难为你了,乘风。」

  莫语非并不心疼那些钱,坦白讲,如果钱能请得到人来救他,说明钱还有用。已经不再是黑道中夜之帝王的男人,只怕出再大把的钱,别人也避之唯恐不及,不愿意再和他沾上半点关系而招至更多的麻烦。

  现实,就是这么的势利和残酷。

  「那些人呢?」莫语非问的是易乘风请来的佣兵。

  「哦。人救出来了,也就没他们的事了。」

  这么说,现在就只剩下自己和身边这头狼了。莫语非不由看了看易乘风。是啊,任务完成,收钱走人,难道还指望着那些只认钱的人会多做什么吗?低头看了看双手,莫语非知道,要想翻身复仇,短时间之内是绝对没有机会的。那帮老狐狸能让他「死」,一定也是有所准备的,贸然行事只会害己害人。

  「先躲一阵吧,我已经安排好一处地方。」易乘风永远是淡定的表情,任何的大事在他眼里都彷佛是小事。莫语非最欣赏的就是易乘风这份举重若轻的人生态度,现在,镇定的易乘风的确能让惊惶的莫语非有所依傍。但是……

  「我已经是死人了,现在,世界上已经没有莫语非这个人了。」

  「不,还可以重新来过!」

  莫语非在心里嗤笑。重新来过,对,是可以,可是眼下的难关要怎么度过?两手空空地被追杀,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个问题。

  莫语非一咬牙,突然以手做刀,拚尽全力在易乘风后颈上重重击下。易乘风是忠实的保镖,同时深得莫语非信任,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莫语非会对他出手,一下子就被击晕了过去。莫语非抢过方向盘,急踩刹车,让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

  伸手摸了摸易乘风长长的白发,莫语非轻声说道:「乘风,别怪我。这个时候你更应该顾好自己。那些人不捉到我不会轻易放手,现在的我只会拖累你。乘风,你自身难保,怎么顾我!害你枉死,我在黄泉路上和你做伴也不会开心!我莫语非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我也没想过要你死!我知道你很快会醒,快逃吧,别找我。」说完,莫语非使尽力气将易乘风拖下车,把他藏匿在草丛里,然后自己开车继续向前。

  不想被族人捉住,莫语非很清楚他落在他们手里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如果再一次被捉,他肯定是死路一条。车子驶上大路,莫语非没看到后面有追上来的车辆,可这并不代表就安全了。想了想,莫语非将车弃在路边,化为狐狸,悄悄爬上一辆看起来彷佛是从郊外开往市内运送蔬菜的大货车,把自己藏匿起来。

  大隐隐于市,莫语非知道,越是藏在热闹非常的市中心,他就越难被找到。

  这一藏就藏了三天。莫语非心里挂念易乘风,不知道他最后逃掉没有。受伤的狐狸躲在一处公园的灌木丛里,费尽力气爬到一棵矮树上面,他不敢找食物,只偶尔舔舔露水,受了伤的左脚一直没有得到医治,痛得钻心。

  报纸上注销了「莫语非」的死讯,从路人丢弃在公园长椅上的报纸上,莫语非看到他的照片以这样的形式出现,觉得又滑稽又有种莫名的悲凉。狐族长老们接收了莫氏集团的一切生意,资产转让和权力交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莫语非就算再有通天的本领也改变不了事实。果然狐狸就是狐狸。莫语非不禁为长老们的计策叫好。真是辛苦他们了,他们手下的律师要办妥文件,打通各种关节,恐怕也忙得昏天暗地吧。

  就这样失去了一切吗?莫语非低头看看他的手。哦,那已经不再是白皙修长的手指,而是狐狸的爪子,抓不住什么东西。

  莫语非颓然地垂下头。他真的不明白,他一心希望能把家族企业经营好,经营长久,这样错了吗?为什么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他死?怨念深重的狐狸又悲伤又愤怒,狠狠地在树上啃咬,用力到蹬在地上的断脚传来一阵剧痛。

  失去了一切,身体也残了,现在甚至是个「已死」的人了,莫语非抬起头望向将要下雨的阴沉天空,厚厚的黑色云层遮蔽了天际,看不到一丝阳光。

  夜深了,下起雨来,莫语非走出藏身的地方,重新化成人形。当莫语非走在雨中的街道上,有人朝着没打伞而任由大雨淋透的他投来惊异的目光,好像在看一个疯子。雨越下越大,莫语非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和许多人擦肩而过,却没有一个人出声问一句,或是将手中的伞给他遮挡片刻。

  衣服湿透了,冷雨甚至打湿了身体,莫语非觉得心也湿了。

  拖着伤腿不知走了多久,到最后走不动了,他无力地靠着墙坐下来,手臂搁在曲起的膝盖上,然后把脸埋进去。身体上的痛苦还可以承受,真正折磨莫语非的是心痛。已经无路可去,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事?再糟糕也不会比现在更糟,莫语非带着些许自暴自弃的想法坐在雨中的街边。他已经失去了方向,冷雨几乎令他麻木,正想着会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的时候,莫语非突然有点想笑。在内心的最深处,莫语非还没有完全放弃,他在期待,心里有朵小小的火花还没有熄灭。

  会不会有人出现在面前呢?是什么样的人呢?没有人吧,现在别人躲他都躲不及了。就算会有人来,恐怕也是来抓他然后交给长老以换取赏金的吧。嗯,这条命到最后其实还是值点钱的。如果这时候有人来搭救,结果会怎么发展呢?就这样东想西想着,莫语非嗤笑出来,带着几分自我解嘲的凄凉。

  第四章

  沈楚瀚今天一直心神不宁,有种说不出的烦闷,只好努力调整心情,让自己尽量专注在工作上。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又参加了一个冗长的会议,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无心吃饭,沈楚瀚在警局餐厅里买了一个三明治匆匆吃掉,然后开车回家。他想大概是因为最近太累了,打算一回家就洗澡睡觉。

  车子在雨中的街道上穿行,雨刷发出单调的啪啪声,玻璃将车内与室外隔离开,让沈楚瀚觉得安静得有点不自在。越离家近,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就越是鲜明,沈楚瀚伸出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车子转入离沈楚瀚家只有两个街区的某条街道时,沈楚瀚突然注意到一个店铺的门旁边似乎有什么蹲在那里,被雨打湿的车窗让他看不分明。

  心里陡然震了一下,沈楚瀚暗想:是了。让他烦躁了一整天的「那个」,终于出现了。

  将车在路边停下,沈楚瀚撑起伞下了车,径自走到店铺的门边,此时,他已经看清楚了,蹲在那里的是一个人,雨夜中,那人被淋得透湿,长长的浏海上水珠不断滴落下来,想来他已经在雨中坐了很久。

  走近那个人,沈楚瀚将伞遮在他的头上,而此时,蹲坐的人听到有人走近的声音,微微抬起头,目光透过浏海的缝隙与沈楚瀚的目光相遇。

  是他!两个人同时在心里这样说。

  沈楚瀚心里大惊,他没有想到此时此刻出现在他眼前的居然是莫语非!是那个新闻报导罹患急病死掉的莫语非!心里飞快地闪过从弟弟沈楚天那里听来的「才不相信莫氏的族长就这样死了」的话,沈楚瀚立刻猜到几分莫语非现在的处境,马上向他伸出了手。

  莫语非同样没有想到,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居然会是沈楚瀚。他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从坐在这里开始已经不知有多少车辆从眼前经过,会停车并且人走过来的,居然是他。

  莫语非迟疑着没有去握沈楚瀚的手,一瞬间他有点犹豫,害怕若跟沈楚瀚走反而会害了沈楚瀚。一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莫语非现在会这么想,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也许,是因为沈楚瀚是第一个,可能也是现在唯一一个向莫语非伸出善意之手的人,莫语非不想害他。

  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清晰可闻,沈楚瀚一直伸着手,没有收回去的意思,脸上是淡淡的笑,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它的这份恰到好处的微温暖意让莫语非觉得舒服。如果沈楚瀚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太过热情或是马上开始探问,莫语非是绝对不会跟他走的。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良久,沈楚瀚的手也伸出来良久,终于,莫语非伸出了他的手,交到了沈楚瀚的手中。相握的一刻,两个人的心都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被拉着站起来的时候,莫语非早已麻木的腿和受伤的脚踝支撑不住,不由得身子一歪,沈楚瀚动作敏捷地托住莫语非,然后搀扶住他,带他走向车子。

  让莫语非在后座坐好,沈楚瀚取出车内的一条小毛毯给他,再把面纸盒递给他,直到这个时候,沈楚瀚才说了相遇之后的第一句话。

  「当心着凉。」

  男人磁性且有质感的声线让莫语非心中一荡。

  沈楚瀚发动车子,驶离。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刚才蹲过的地方,莫语非闭上眼睛。他有种感觉,他把内心的一些东西就此丢弃在了那里。自从坐上沈楚瀚车子的那一刻开始,莫语非觉得他心中某些坚硬的地方被击中了,也许现在还没有破碎,但破碎似乎是迟早的事情。想着也许这种改变未必不好,莫语非脱下湿透的外衣,裹紧毛毯躺在车后座上。

  车子在雨夜中急行,莫语非望了一眼车窗外,透过被大雨淋湿的玻璃看到的景物很模糊,感觉方向并不是去沈楚瀚家的方向,莫语非不知道他会被带去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下来,沈楚瀚先下车,然后替莫语非打开车门,把撑开的伞交给他,再伸手扶他下车。

  环顾一下,莫语非发现车子停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眼前是一栋二层小楼,他隐隐觉得小楼里散发出同类的气息,而在这妖兽的气息中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

  沈楚瀚刚才已经发现莫语非的腿受了伤,他不知道莫语非伤得有多重,于是没有带他回家,而是先带他到了这里。

  敲了敲大门之后,很快就有人来应门,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淡棕色长袖T恤和牛仔吊带裤的男生,俊俏的容貌让见惯美少年的莫语非也不禁暗赞。

  这个人是谁?难不成是沈楚瀚的相好?这里难道是沈楚瀚的另一个「家」吗?莫语非满腹疑问,不由转脸望向沈楚瀚。

  「乌咪,打扰了,冷星魂是不是已经睡了?」

  「沈大哥!」不常来的沈家大哥深夜来访,乌咪很惊讶,待看到沈楚瀚手中扶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时,他更加惊讶,「啊,这位先生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来帮我把他扶进去。」

  乌咪搀扶着莫语非进了客厅,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莫语非不断往下滴着水的头发和衣服,乌咪急忙说道:「这位先生,你先洗个热水澡以免着凉,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拿冷大哥的衣服给你换。」

  「冷……」莫语非皱眉,想起了什么,猛然抬眼道:「冷星魂。」

  乌咪点头,「是的。」

  「阴阳师大人……」

  莫语非忍不住环顾客厅,原来,妖兽界大名鼎鼎的冷星魂就住在这里。莫语非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却没有亲眼见过。看来沈家人面还挺广的,连阴阳师都认识,肯定是通过沈楚天那小子认识的吧。

  沈楚瀚对乌咪说道:「麻烦你借我干净的衣服。」然后他走过来把莫语非从沙发上扶起来,对莫语非说道:「你快去换掉湿衣服吧。」把莫语非送进浴室之后他告诉乌咪:「麻烦你把换洗衣服放在浴室门外,他的脚好像受伤了,你留心点听着,等他出来时扶他一下。我去叫冷星魂起来。」

  乌咪点点头,乖乖地照做。

  沈楚瀚知道冷星魂一向爱睡,每天早早就上床了,并且很不喜欢别人打扰他睡觉。为了替莫语非看伤,沈楚瀚也顾不得这么多,自己来叫冷星魂起床。

  只唤了两声,冷星魂就应声而起,刚想发脾气骂人,看到房间里站着的不是沈楚天而是沈楚瀚,他急忙坐了起来。冷星魂和沈楚天是好友,年纪也相仿,他一直将沈楚瀚视为大哥,在这个成熟稳重的男人面前也比较正经一点。

  「沈大哥,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边用脚在地上找拖鞋,冷星魂边问道。

  「我要麻烦你帮我看看一个人的伤。」

  「人?」冷星魂一愣,他可不是大夫,他只是个有执照的兽医。

  「哦,是狐狸,狐狸。」

  原来是受了伤的妖兽,冷星魂趿上鞋,爬起来穿衣服,一边系着睡衣扣子一边猜测是什么样的妖兽,居然能让沈楚瀚在雨夜带他到这里来。

  莫语非在浴室里费力地脱下湿衣,在脱下贴身的衬衫时感觉到衣服贴连在背部,拉扯间痛得钻心,他咬着牙一使劲扯下了衬衫,好像流血了。除了背上有伤,莫语非身上还有好些大大小小的皮外伤,热水濡湿了伤口,莫语非觉得浑身都在痛。不愿意在陌生的地方裸露身体,莫语非只是用水沾湿毛巾简单擦拭身体,再用浴巾擦了擦湿透的头发和身体。

  换上放在门外边的干净衣服后发现长短合适,莫语非暗暗想,这该不会是那个美少年的衣服吧。拖着伤脚走出浴室,莫语非一抬头就看到乌咪关切的眼神。

  「你还好吧。」乌咪脸上的笑容让人看了觉得温暖。

  「嗯,我还好。」

  这个时候,莫语非看到乌咪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一头短发,稳重干练的模样。

  「雷克斯,帮我把他扶到诊疗室去吧。」乌咪向他身后的男人说道。莫语非也是身材高挑的男人,只有一七二公分的乌咪恐怕自己扶不稳莫语非,如果害莫语非摔倒那就糟了,于是乌咪叫来雷克斯帮忙。

  「你们……」察觉到这两个人身上有同类的气息,莫语非看着他们。

  乌咪笑着介绍道:「我叫乌咪,是松鼠,这是雷克斯,他是杜宾犬,我们是阴阳师大人的助手。」

  原来如此,多疑的狐狸放下心来,任由雷克斯扶着他进入诊疗室。

  换上白大褂的冷星魂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一个头发还湿漉漉的男人坐在诊疗床上,见到有人走近,男人微露戒备的神情。

  「嗨……」冷星魂用搞笑的表情打了个招呼,举起右手摆了摆。

  望着走进来的男人,莫语非愣了愣,这个人就是阴阳师大人吗?看起来很年轻,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头黑发,浏海半遮住额头,晶莹的瞳眸有如寒星,眼波流转之际似有星光闪动,从侧面看他挺直的鼻梁曲线完美,面容十分俊朗,嘴角向上勾着一丝笑纹,表情懒洋洋的,带着三分邪魅,浑身上下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冷星魂走了过来,见莫语非没有动,他对莫语非眨眨眼睛道:「躺下啊,你还坐着干什么。坐着可没办法检查身体哦。」

  冷星魂说话的语气很轻松,莫语非想着这是不是他意图让自己放松一点。莫语非从小就不喜欢别人随意触碰身体,现在要让这个男人摸来摸去地看诊……哦,好吧,因为他是阴阳师,更因为——是沈楚瀚送他到这里来的,姑且忍耐一下。

  手一触到莫语非的身体,冷星魂就知道他并没有受什么内伤,不过外伤就……那脚踝骨是被人硬生生打断的,这也太狠了点。对眼前的狐狸,冷星魂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

  「转过去。」冷星魂吩咐道。

  莫语非迟疑了一下,慢慢翻过身去在诊疗床上趴好,看到被血浸染的衬衫,冷星魂眉头皱了起来,他抓住莫语非的衣领往下轻拉,看到莫语非的肩部有一道长约三十公分的伤痕,从右肩头斜向下延伸下去,伤口颇深,而且原本结的痂似乎被重新撕扯开,血红的皮肉都翻了起来。

  「你肩上有伤。」

  「大概是在跳窗户的时候被玻璃碎片划伤的。」莫语非回想逃出山间牢房的过程,似乎有这个印象。那时逃命最重要,什么痛都感觉不到,再说要论痛,脚踝处的伤痛更甚,肩膀上的皮外伤真不算什么。

  「这伤要缝合。我先帮你处理脚踝的伤。」

  冷星魂替莫语非处理骨折的脚踝,在夹板外绑好绷带之后,他又让莫语非脱下衬衫,替他背上的伤口缝合。莫语非犹豫了,这样做会留下疤痕,爱美的狐狸可不想这样。

  「贴上胶布让伤口慢慢愈合行吗?非得缝针不可?」

  「还是缝合比较好些,这样伤口会愈合得快一点,不然你受的痛苦更多。再说,你自己看到伤口就知道了,挺深的,若不缝合让它慢慢长,也许留下的疤痕会比缝合后的还要明显、还要宽。」像是猜出了莫语非的心事,冷星魂劝说道。

  「哦。」莫语非点了点头。

  拆开手术包,冷星魂拿针,穿线,替莫语非缝合了肩膀上长长的伤口,又替他盖上敷贴以防感染,「这几天还是不要洗澡比较好,要是受不了了就擦擦身。脚伤现在要注意,不要使力,三天后再回来帮你检查。」

  「谢谢你。」莫语非垂着头道谢。

  「啊,不用。还是去谢沈楚瀚吧。我一向是晚上九点就上床睡觉的,能把我在这么晚拖下床的人可没几个。」

  听到冷星魂嘴里说出沈楚瀚的名字,莫语非的心动了动。沈楚瀚把他捡回来,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置?是把他送交警方,还是转而送给狐族莫氏?

  冷星魂走出诊室,沈楚瀚正在门口等他,「他怎么样了?」

  「来,我跟你说。」冷星魂拉起沈楚瀚走开,莫语非知道他们肯定是要说不想让别人听到的话,狐狸聪明地没有跟上。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从哪儿捡回来的?模样还挺好看的哩。」冷星魂先笑问道。

  「带回我那里养伤。」沈楚瀚微微低着头,答道。

  「你真打算把那狐狸当宠物养啊,当心,他可不是什么温顺的动物。」冷星魂提醒道。

  「他不是动物。」

  冷星魂沉默了片刻,他想提醒沈楚瀚——那个男人,是狐族莫氏的族长,黑道的大哥,同时也是警方眼中难缠的对手,以及——被公开宣布已经死掉了的妖兽。不过这些冷星魂相信沈楚瀚一定也都知道。要怎么处置那只狐狸,还是由捡到他的人决定吧。

  「三天后带他回来,我再看看他脚上的伤。那是被铁棍之类的东西硬生生打断的,又拖延了治疗时间,恐怕比较麻烦。还有,他背上有被玻璃划伤的伤口又深又长,我替他缝合了,注意不要感染。也许他会有点发烧,不过不用担心,给他一点退烧药,如果他想洗澡一定要当心身上的伤口。」

  「我知道了。真是谢谢你。」沈楚瀚诚心诚意地道谢。

  「啊,不要客气。你带他回去吧。」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冷星魂抬手擦擦眼角,「好困,我要去睡觉了。下次你们来时可要早一点。」

  「谢谢你。还有……」

  冷星魂看着欲言又止的沈楚瀚,等待下文。

  「请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楚天。」

  「好的,我知道了。」冷星魂点头道。

  听见脚步声,莫语非马上转过脸看向声音的方向,见是沈楚瀚进来,他紧盯着沈楚瀚的动作。身处陌生的环境,面对未知的未来,沈楚瀚成为莫语非唯一能倾心信任的人。看着莫语非望向他的目光中闪烁着一丝茫然,之前几次见他,他可不像是会有这种表情的男人。那个以往总是意气风发、藐视一切的莫语非,现在却有如流离失所的小动物一般,眼神中流露出不安和恐惧,沈楚瀚觉得心里怪不是滋味。

  谢过了乌咪和雷克斯,沈楚瀚扶着莫语非离开,乌咪撑起伞直将两个人送上车。

  车子在雨夜中驶过街道,莫语非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不时用眼角偷瞄着专注开车的沈楚瀚。这个男人捡到他,现在要带他回家,那么接下来呢?他会怎么安置他?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

  用钥匙打开大门,伸手按下灯钮,沈楚瀚扶着莫语非进去,然后反手关上房门。

  带着满心的好奇,莫语非打量着沈楚瀚的家,他曾经在楼下无数次仰望过,今天终于走进了这个房间,想想他现在狼狈不堪的状态,莫语非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你在客厅坐一坐,我去整理一下客房,啊对了,你饿不饿?」沈楚瀚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刚才在冷星魂那里急于替莫语非治疗伤口,他甚至忘记让乌咪替莫语非准备一点吃的。

  「好饿。」莫语非点点头,进入房间,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突然觉得浑身发痛,并且也感觉到了饥饿。

  「我替你煮点东西,有没有忌口的食物?」

  听到沈楚瀚会煮东西,还问他是否忌口,还真算得是个体贴的男人,莫语非对沈楚瀚的印象又好了几分,他摇头道:「没有。啊,你煮快一点,我好饿。」

  「哦。」

  没过多久厨房就飘来香味,莫语非闻出那是鸡汤面的味道,他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

  热腾腾的面端上桌来,莫语非毫不客气地坐在桌边大嚼起来。很好吃,这个时候,这碗面比其他的任何食物都更要合适莫语非空空的胃。

  吃完面,沈楚瀚又给了莫语非一杯热牛奶。莫语非一边啜着热牛奶,一边看着沈楚瀚洗碗的背影。这个男人让莫语非惊讶连连。先是没想到是他收留了自己,再发现有如一块石头的他居然会做饭,然后又见他居然肯洗碗。这个「石头」会做的事和外形相差甚远。

  沈楚瀚从「捡到」莫语非起就没有问过莫语非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模样,也没问莫语非曾经发生过些什么事情才致使他从云端跌落,这让莫语非觉得很自在。说,说什么?莫语非现在可不想听到有人来问东问西,更何况还是个录惯口供的警察。把刚刚经历过的事情说一遍?莫语非没有自掀伤疤的打算,再说,伤口还没有结疤呢。突然觉得沈楚瀚这个人还满识趣的,一贯眼光挑剔的莫语非对沈楚瀚的好感更多了。

  等到沈楚瀚从厨房走出来,莫语非也喝完了他的牛奶,发现沈楚瀚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脚踝上,莫语非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

  「你先坐一下,我去整理客房。」

  「我喜欢软一点的床。」莫语非说道,这只狐狸现在俨然摆出一副熟不拘礼的模样。

  「哦。」答应了一声,沈楚瀚走开了。

  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莫语非发现背部受伤的他现在恐怕只能趴着睡了,唉,刚才说那一句真是多此一举,不知道沈楚瀚会不会暗暗笑话他。看看现在他的落魄模样,恐怕在那个男人心中也没什么形象了。抬手摸摸满是胡渣的脸,莫语非自嘲地苦笑。望着楼上亮起灯光的房间,莫语非坐在沙发上轻笑,这个男人倒真是相信他,也不怕让狐狸进了门闹得他家里天翻地覆吗。也许,除了沈楚瀚之外就不会再有什么人会让他进门了。时穷节乃现,日久见人心。什么都没有了的莫语非,还剩下什么?沈楚瀚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恐怕只有麻烦吧。

  过了一会,沈楚瀚回来了,他朝莫语非伸手,示意要扶他过去。

  「我能走。」不愿意被当成弱者看待的莫语非逞强地说道,自己站了起来,刚迈出一步,脚踝传来的巨痛就让他皱紧眉头,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倒向一边。沈楚瀚动作很快,一把抄住莫语非,扶他站稳。

  「冷星魂说你的脚踝伤得很重,最近这段时间还是多小心些。」

  莫语非低着头被扶进房间。

  「你早点休息。」沈楚瀚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莫语非出声叫住了想要离开的人。

  坐在床上,莫语非看着沈楚瀚,目光中带着研究,又夹杂着一丝玩味。莫语非只是看着,迟迟没有开口,被长时间注视着的男人表情渐渐变化,几分困惑、几分茫然、几分羞涩。

  「你为什么要救我?」莫语非直问道,他一定要弄明白这个问题。想要活下去,现在栖身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对方带自己回来的目的——多疑又充满戒心的狐狸男人不能不问清楚。

  沈楚瀚垂下眼帘沉默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到那个男人孤寂无助地坐在雨中,他无法不对他伸出手,明明知道带这样一个男人回家将会为他带来多大的麻烦,沈楚瀚仍然无法漠视不管。这个理由听起来有同情的味道,眼前的男人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沈楚瀚不愿意实说,他担心莫语非会生气。

  「你是打算等我伤好了就把我交给警方吗?」见沈楚瀚迟迟不回答,莫语非皱紧眉头,又问道。

  沈楚瀚摇了摇头。

  「你应该知道了吧,莫氏已经公开宣布我的『死讯』,但是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会追杀我。而我,我既不打算报警,更不打算立刻现身,同时,我也绝对不会跟警方有任何合作,你明白吗?」莫语非昂着头说道,语气坚决,摆明了不允许听到任何反对。

  「我知道。」

  就这样?莫语非有点想不透。不过想来这男人不会骗他,既然都说清楚了,莫语非点点头,摆手道:「那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沈楚瀚轻轻带上房门。

  一个人坐在床上,莫语非打量着这间客房,床、衣柜、矮几、电视,家具用品倒是满齐全的,就算一整天不出房门都可以。床也满软的。趴在床上,身边的台灯散发着柔和的淡黄色光芒,一点也不刺眼,身下床单的舒服感让莫语非涌起睡意。可是,还有一件事没有做,莫语非还不想睡。

  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没有发现想找的东西,莫语非暗暗埋怨,果然是木头,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没有。扶着墙,莫语非轻轻走出房间,一步一步挪动着。找到浴室,摸到门边的电灯开关,莫语非打开灯,挪进去,站在浴室墙上的镜子前。

  这是莫语非自从被偷袭之后第一次正视镜子中的脸容,他发现头发已经又长了些,盖住了睡衣的衣领,凌乱的头发纠结在一起,根本谈不上什么发型,消瘦的脸上满是胡渣,眼圈发黑,皮肤粗糙,莫语非惊讶地望着镜子,惊惶失措。天哪,这个人是谁!前一段时间的折磨让莫语非的外形变了个样,哪里能和昔日的清秀模样相比。莫语非又惊又羞又懊恼。

  怪不得在阴阳师大人那里时,那只松鼠还有杜宾犬在看到他时,都没有露出以往其他人初见他时的惊艳表情,莫语非下意识地捂住脸扭向一边。现在这样子一点都不漂亮,也怪不得沈楚瀚在他面前无动于衷。气恨的狐狸啃咬起姆指,想拆掉墙上的镜子。

  不行,不能这样,最起码要把头发洗干净。微有洁癖的狐狸无法忍受下去了,望着墙上挂着的莲蓬头,再看看白色的大浴缸,莫语非犹豫了,虽然只是洗头,却无法保证受伤的脚不会被水濡湿,要怎么办?他拖着脚慢慢挪出浴室,去寻找沈楚瀚的房间。

  听到房门被敲响,正靠在床边看书的沈楚瀚一跃而起,急忙扑过去打开门,「你怎么了?」

  「我要洗头发。」莫语非简单地说道。

  「啊……」

  「现在是不能洗澡了,可是头发太脏我受不了,你帮我洗。」

  「哦,好。」沈楚瀚答应着,走出来。

  咦,这么容易就同意了?居然甘心服侍人?莫语非有点意外。

  沈楚瀚把书房里的一张可调节的靠背椅推进了浴室,然后调节好椅背的高度,椅子几乎整个平铺,看起来很像发廊里专用的洗头椅。

  「你背上有伤,趴上来好吗?」沈楚瀚扶着莫语非到椅子旁边。

  发现这个男人的脑袋还挺机灵的,莫语非趴在椅子上,下巴扣住椅背,把头伸出去,沈楚瀚让他低下头,然后用大毛巾遮盖好莫语非的上半身,取下挂在墙上的莲蓬头替莫语非冲湿头发,再用洗发精替他洗头。

  感觉到沈楚瀚的手指在他的发间揉动,竟是意想不到的温柔,冲去泡沫的时候,沈楚瀚一度停下来用毛巾替莫语非擦耳朵。洗了两遍头发,沈楚瀚仔细替莫语非冲净泡沫,然后擦干,又拿出吹风机替他吹干头发。

  只是提出要洗头发,莫语非没想到他会受到这么周到的服务,不由暗想要不要在脚受伤的这段时间里都让沈楚瀚来替他洗头。

  「好了,我自己来吧。」觉得头发已经干透了,莫语非说道,「你梳子借我,啊对了,你的刮胡刀也要借我。」

  沈楚瀚向一旁的架子上一指,「都在那里,如果你有想要的,告诉我,我会替你买。」

  「啊,不必,我就用你的好了,我不挑剔这些。」很希望身上能沾染上沈楚瀚的气息,莫语非才不会想要用别的。

  拿起刮胡刀,莫语非突然发现沈楚瀚在一旁看他,他转过脸来瞪他,「你不要看!」

  「那……我回去了,你要回房间时就叫我。」

  「不用,我又不是残废,我自己可以走。」

  「冷星魂说你的脚现在不能用力。」

  「那我不会不用力地走路吗?」

  「那要怎么走?」

  被问倒了的狐狸一时不知怎么反驳,顿了一下之后嚷道:「知道了!」知道他现在的模样很难看,莫语非不想让沈楚瀚看到,最起码,等他的外形稍有改观之后才给沈楚瀚看。

  「你等一下叫我。」说完,沈楚瀚就离开了,看着那个背影,莫语非觉得怎么看那个人还是一块石头。

  刮掉讨厌的胡子,又仔细梳过头发,反复照了照镜子,莫语非端详了半天仍然觉得不满意,无奈之下也只得放弃。

  第二度被扶进房间,莫语非再次叫住了要离开的沈楚瀚。

  「可以再帮我一个忙吗?」莫语非问道,这一次他的语气没有了居高临下的感觉,带出了恳求的味道。

  「你说。」

  「可以帮我找一个人吗?」

  「你的保镖?」

  看样子这男人是知道了。莫语非点点头,「他是狼妖兽,他救我出来之后我和他分开了,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你帮我找找他。」既然被这个男人救了,反正这个人情已欠下,索性再多利用他一下好了,他的警察身分也许对找到易乘风有所帮助。

  「我知道了。」点点头,沈楚瀚便再次离开了房间。

  这么容易就答应?莫语非诧异。也许这个男人也觉得反正一个是救,两个也是救吧。想到易乘风,莫语非心底的痛处再一次被触动。和易乘风分开绝对不是想要自保,只是希望不要连累得他更惨。转而想到那帮狐族长老们的恶毒,莫语非心中一颤,他真心希望易乘风能安全无恙,别被抓到。

  此时已睡意全无的莫语非趴在床上,望着被窗帘遮住的窗户,心好乱,莫语非突然想抽烟,抬起手时他发现此刻根本没有这样东西。拉开床头柜看看,也没有。舔了一下嘴唇,莫语非顿时觉得嘴巴很没有滋味,怪难受的。

  房门再一次被敲响,沈楚瀚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跳下床过去开门。

  「怎么了?」

  打开房门的男人满脸的关切,被那双深邃的黑亮眼睛注视,莫语非突然觉得心里失落的痛楚减少了一点点。

  「有烟吗?」莫语非靠在门框上问道。

  「对不起,我不抽烟,家里也没有这样东西。」想了想,沈楚瀚又说道,「吸烟有害健康。」

  「你管我,反正都已经跛脚了还管什么健康,买给我,我现在就要。」莫语非理直气壮地要求,在这个人面前不知为什么就是想任性。可以忍到明天,但是就是想故意为难他,找他麻烦。

  「哦。」沈楚瀚这样应了一声。

  总是哦哦哦哦,莫语非挺讨厌沈楚瀚的这种回答方式,似是而非,叫人搞不明白。

  果然,沈楚瀚穿了件外套然后就出了门。没多久他回来了,交给莫语非一包烟。后者接过,突然想到没有打火机,顿时恼羞成怒,怒视着沈楚瀚,「喂,你耍我!」

  沈楚瀚没说话,去厨房墙上的橱柜里取出了一盒火柴。

  莫语非故意鄙夷地哼了一声,「居然还有这种东西,啧啧。」

  再度被送回房间,莫语非坐在窗前,划着一根火柴,原本想点烟,可是看着黑暗中那一点散发着热度的亮光,看着看着,他竟然有点痴了。透过火柴的亮光,他彷佛看到了很多,父亲、乘风、族中的同人、长老、曾经的下属、死对头……一根又一根地划着火柴,莫语非在火焰中回忆着,思索着,直到被火焰灼痛手指,再去点亮下一根。

  是不是……还有希望呢?因为最起码现在还活着啊。透过火焰微弱的光芒,莫语非想着,他燃起一支烟,深深吸一口,缓缓把烟气吐到空中。

  只一晚,莫语非就抽光了一整包烟,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稍微睡了一小会。

  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等着早餐上桌,莫语非用挑剔的眼光看着沈楚瀚的动作,不用怎么仔细观察就能看出来那个男人很居家,如果有小孩的话,肯定是个和小孩玩成一团的老爸。想到这里,莫语非的思绪不由得转到自己和父亲身上,曾经让人怨恨的回忆涌上心头,莫语非的眉心猛地一跳,闭上眼睛将脑海中的画面统统甩开。

  「你动作好慢。」看着沈楚瀚将碟子放在他面前,莫语非抱怨道。

  「哦。明天我会早点起来准备。」因为要准备两人份的早餐,花的时间比平常要多。

  吃过早餐,眼看着沈楚瀚换衣服,在做出门上班的准备,莫语非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改为说道:「下班回来记得替我带烟。」

  「一整包你都抽完了。」停下穿外套的动作,沈楚瀚略带惊讶地看着莫语非。

  「啧,才那么一点点,几口就没有了。别忘了,一定要替我带。」莫语非故意不指定香烟的牌子,预备着在沈楚瀚带回来之后可以找碴儿挑剔。不知为什么,在数落这个石头一样的男人的时候,看他毫不反驳的安静模样,心情就会变好。

  稍微沉吟了一下,沈楚瀚点了点头。

  小气,才几包烟能花几个钱。莫语非在心里不屑道。

  「你会煮东西吗?」

  突然听到沈楚瀚问问题,莫语非愣了一下,随即变脸,「不会!怎么样!」哼,不就是会点厨艺嘛,有什么了不起的,男人还下厨房,丢人!狐狸在心里一通鄙视。

  「我准备了微波炉菜,就在冰箱里,中午你饿了就热来吃吧。为了安全起见,你最近还是不要叫外卖比较好。如果不喜欢那些菜,冰箱里还有冷冻的饺子和包子、春卷,喜欢吃什么你就拿来吃。昨晚太仓促了,没有时间多问你。如果有想要的东西就告诉我,我替你带回来。」

  原来问他会不会厨艺是为了这个,莫语非在心里咂了咂舌,沈楚瀚已经替他考虑得这么周到了,他也没什么可反驳的,「哦」了一声,点点头。

  「书房有计算机,你随便用。我上班去了。」最后打过招呼,沈楚瀚开门出去。

  第五章

  上一秒钟大门在眼前关上,下一秒钟强烈的失落感就涌上莫语非的心头。不过就是那个人上班去罢了,怎么就这么难受呢?感觉得出来,对于突然闯入他生活的莫语非,沈楚瀚正在尽力适应,并且很信任他,没有任何的防备,多疑的狐狸对自己在深感不安的同时如此被人信任,心里也有股异样的情绪升腾起来。

  原本打算在沈楚瀚家里好好地检查一番,想想,能这样对一个警察的家做地毯式的搜索该是多么让人快意的一件事情,可是莫语非的脚实在不方便,这使得他打消了马上查遍全屋的想法,只重点检查了一下沈楚瀚的书房和卧室。

  「呿,真没劲!」查看一番,狐狸下了一句评语。

  的确是没劲,书房的书架上几乎全部是法律相关的专业书籍,再就是大字典和一整套百科全书,光看一本本厚厚的书脊就已经让莫语非有种想把这些砖头一样厚的书统统丢出去的想法。

  计算机里同样没什么有料的,想想也是,警察的那些东西都是保密的,能大大方方地让人任意使用,肯定沈楚瀚另有办公计算机。莫语非查了查沈楚瀚近期浏览过的网页,全部都是新闻类。

  将沈楚瀚的衣柜统统看过,颜色沉闷的让莫语非两眼发黑,连内衣都只有黑白灰三个颜色,莫语非想想他在酒店套房里的衣帽间,足以开一家男士内衣店的各式内衣,他摇了摇头。

  只有在看到沈楚瀚的制服的时候,莫语非有一刹那的失神,安静挂在衣柜一角的制服,那代表沈楚瀚的身分,制服上银色的金属标牌折射出的光芒刺痛了莫语非的眼睛。一甩手,莫语非关上了柜门。

  一夜未睡,莫语非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想了想,他回到床上,趴了一会却了无睡意,莫语非苦笑,现在的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新环境,还有那个「新身分」,他抬起手举到眼前翻看。「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哦不,是『死狐狸』,嘻嘻……」想到自己最常被沈楚瀚他弟弟骂的字眼,莫语非忍不住哼笑起来。这个时候,还是多笑笑吧,不笑,难道还哭吗?

  无法平静思绪,阖上眼,前尘往事便统统涌上心头,脑海中彷佛电影画面那样,映过一幕又一幕,莫语非觉得他就像站在奈何桥上回首人世的孤魂,放眼四顾全是茫茫然一片。没有未来的感觉真是太讨厌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总有一天一定会东山再起,重新把那些推翻过他的人踩在脚下。彷佛在发誓般,莫语非狠狠地握紧拳头。

  心情似乎好些了,莫语非抱住软枕,棉质的枕套和身下的床单散发出阳光的清新气息,伸手抓了抓,莫语非发现床上的寝具是旧的,看样子洗过几次了。哼,果然公务员就是比较穷,连新的都没有。莫语非在心里鄙视,却又情不自禁紧紧揽住抱枕不放,然后抖开薄被裹住全身。

  既然这些都是旧的,那么就意味着沈楚瀚用过它们,想当然从洗过的床单被套上不可能再吸取到那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可是想到这些东西曾经也摩擦过他的肌肤,这一点点就足够狐狸绮想翩翩。

  拥着被子,莫语非渐渐睡去。

  那一边,沈楚瀚办妥了好几件事情。向冷星魂借来的衣服已经被莫语非的血染到了,沈楚瀚买了同牌同款的一套衣服,借着午休的时间送去给冷星魂。

  「你也太客气了吧。」冷星魂收下衣服,斟出茶来招待客人。

  「有一件事,我想要拜托你。」沈楚瀚低下头向冷星魂请求道。

  「什么?」嘴里这样问道,冷星魂第一时间想到是那只狐狸的事情。

  「我要拜托你帮我寻找一个妖兽……」

  「是易乘风吧。」没等沈楚瀚再说,冷星魂已经猜到了。

  沈楚瀚点点头,「我也会想办法找他,不过我的能力有限,希望能尽快找到他,所以……」

  「好的,我会尽力。」冷星魂很干脆地同意了。

  「谢谢你。」

  冷星魂心里不是不诧异,沈家大哥宁可自己欠下他这份人情也要帮助那只狐狸,看起来真不像是普通的同情。

  「为什么?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真的很好奇,想要知道。」冷星魂问道。

  沈楚瀚思索了一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算什么答案?我可是告诉过你了,那并不是一只温顺的动物,养他可不轻松。」冷星魂身为阴阳师,虽然不便干预妖兽界的事情,可是他却深深地了解那个世界,对于莫语非他也不陌生,风闻过有关那只狐狸的很多故事。对莫语非的人品先不质评,最起码冷星魂想要提醒沈楚瀚知道他接回家的是什么妖兽。

  「我知道。」

  「从楚天那边你应该有听说过一些事情。」

  「是。」

  「那你还要坚持?」冷星魂凭着直觉认为沈楚瀚收留狐狸,一定会不在伤好之后主动送走。

  沈楚瀚沉默了一会,慢慢地说道:「也许说同情并不完全对。那天,我看到他坐在大雨里,我怎么也不能放着他不管,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话语里饱含的感情触动了冷星魂,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所谓的「劫」指的就是这种事,不然的话,怎么就偏偏让沈楚瀚遇到了莫语非呢?

  「请不要告诉楚天。」沈楚瀚请求道,他很清楚弟弟的脾气,最起码在莫语非伤好之前,他不希望这件事被弟弟知道。

  「我不说。」冷星魂答应道,又补充道:「找到易乘风我会告诉你。」

  「谢谢。」

  在楼上房间里听到开门的声音,察觉到了沈楚瀚身上的气息,莫语非心里一阵激动,怎奈心急脚却慢,等他站在二楼楼梯上的时候,沈楚瀚已经换好拖鞋并且走进了厨房。要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莫语非想到了要沈楚瀚替他带的香烟,于是慢慢走下楼预备开口索要。

  「你没有吃饭吗?」从厨房走出来的沈楚瀚看到了下楼来的莫语非,他先问道。

  「啊……」莫语非一愣,原本想说什么顿时都忘记了。因为睡得太沉太久而没有吃饭,不过这个理由可不能说出来,莫语非眼帘一挑,「我不想吃。」

  「这样啊……如果有想吃的东西一定要告诉我。」

  沈楚瀚的语气十分温和,听得出他是真的关心,莫语非先是感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屑地冷哼,有想吃的东西他难道就会买吗?如果说想要帝王蟹也能办到吗?哼,尽说大话。

  「我想吃,你会煮吗?」莫语非故意说道。

  「我可以带你出去吃啊。」沈楚瀚笑道。

  哦,这样,那么姑且算他没有说大话。

  「我现在这样能出得去吗?先不说我的脚,如果被那帮老混蛋知道了我还活着,还不大举追杀我!到那时候你也要倒霉!」

  「我有办法,没关系的。」

  听沈楚瀚说的云淡风清,莫语非知道他若是没有一些把握就不会这样说,一时也不知要如何反驳,站了一会,哼一声,往沙发上一坐,说道:「你快点煮饭去,好饿。」

  当炖鸡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莫语非感觉到他真的饿了,不由对暗流口水的他深感没出息。转脸看了看在厨房里忙碌着的沈楚瀚的身影,这时偏巧沈楚瀚也望向莫语非坐的方向,莫语非急忙低头别转脸,朦胧中也不知道到底两个人的目光有没有交会,对脸皮突然薄起来的自己,莫语非又是一阵腹诽。

  晚餐摆上桌来,莫语非原本计划着不管合不合口味都要挑剔一番,却在第一口清鸡汤下肚之后把所有的真怨假怨都咽了回去,他饿了一天,并且在这之前有好一段日子没有正经吃过食物,鲜美的笋片炖鸡让莫语非一口接一口吃个不停,连斯文的进餐形象都无暇顾及,更不要说开口挑刺了。

  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埋头猛吃的模样,沈楚瀚的嘴角露出一丝笑纹。

  吃饱饭,莫语非带着被充分满足的胃移师客厅,看电视的同时眼角瞄到在厨房里洗碗的人,怨念再次涌上心头。靠!才住进他家第一天,第一天!怎么竟然会有种和那人亲密同居的感觉,可恶!

  「倒杯茶来!」莫语非故意大声说道。

  「马上就来。」

  温和的回应让人怎么也没办法再口出恶言。

  莫语非和沈楚瀚在一起看了一会电视,觉得气氛太安静,莫语非想和那个话很少的男人说点什么。

  「哎,我说,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呢,能说吗?」莫语非问道。

  「啊,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沈楚天不肯告诉我!」话一出口莫语非就后悔了,真恨不得咬掉舌头。他忐忑不安地偷眼观察沈楚瀚,对方的表情彷佛并没有察觉出话里隐含的意思。

  「也算不得是多么保密的性质,」沈楚瀚笑道,「我是警校的教官。」

  「教官?教什么?」莫语非好奇起来,警察他见得多了,警察的老师倒还是第一次看到。

  「我教格斗和射击。」

  听到这两个科目,莫语非不由心中一动,光是射击已经够让人佩服,格斗?那岂不是说明眼前的男人很能打,功夫很好?莫语非的目光下意识地将沈楚瀚从头看到脚,那隐藏在普普通通的白色圆领T恤下的身材并非健硕型,而且这个男人又这么老实,怎么也看不出来像是很会打架的样子。果然真的是——会咬的狗不叫,会叫的狗不咬。

  「你……很会打架?」莫语非忍不住问出来。

  沈楚瀚一下子笑起来,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笑容健康又爽朗,「这不叫打架。确切地说,我在警校教警员自由搏击和散打,普通的巡警不需要练到很高的级别,特警就需要了。还有,警员们每六个月需要进行一次射击考核,不达标准的话要暂时离岗重新培训,达到标准之后才能复职。所以我们并不是只教导新警员。」

  「咦,那么,沈楚天是不是也要被你教?」莫语非听了讲述,问道。

  「是啊。」

  「他要是做不好,你会罚他?」一想到那个痞子会被像小孩子那样乖乖听训,莫语非一阵快慰。

  「啊,楚天很优秀。」

  「哼。」

  「你……很在意我弟弟……」沈楚瀚说话的语气十分平静,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可是凝视莫语非的目光另有深意。

  「因为他总是找我麻烦。」谁在意他了?我是很在意你好不好?没有听出沈楚瀚话中深意的莫语非在心里大叫,当然这话他不会说出来。

  「楚天不是那样的警察。」

  听到沈楚瀚替他弟弟辩护,莫语非冷哼一声以示态度。拜托,你弟弟那副痞子样,你没有看到吗?果然待在学校就是不好,都把人待傻了。没想到沈楚瀚一副清明的模样,其实他应该还满护短的,看他总是替他弟弟说话就知道了。

  「你和阴阳师大人很熟悉吗?」想到一个问题,莫语非又问道。

  「你说冷星魂,很熟悉倒不敢说,楚天和他是好朋友,他们两个认识满多年了。因为楚天的关系我也认识他。」

  咦,没想到,那个妖兽刑警居然和阴阳师大人是好朋友,怪不得他总是能破妖兽界的大案子,原来背后有阴阳师大人撑腰,哼哼。莫语非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很想要再尽量多地打听一些这个男人的情况,不过一个晚上能了解的毕竟有限,再说,日子还长着哩。莫语非打消了继续聊天的念头,他站起来打算回房间,沈楚瀚赶过来搀扶他,这时莫语非想到了什么。

  「喂,我的烟。」摊开手,掌心向上,莫语非向沈楚瀚说道,他想起了他要的东西。

  「啊……」

  看着眼前的男人脸上掠过的一丝犹豫,莫语非心中十分不快。不过是香烟罢了,再贵又能花得了几个钱,现在用他的吃他的,将来肯定会统统还给他,再加上利息,用得着这么小气巴拉的吗。再说,当初既然捡了人回家,就应该有包养下、替他花钱的心理准备,都不害怕与狐族妖兽为敌,还不报警地把他带回家来,怎么又舍不得那么一点点香烟。

  「给我啊!」挑起眼帘瞪向沈楚瀚,莫语非没好气地重复道。

  沈楚瀚从茶几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包香烟。见只有一包烟不说,还居然是「藏匿」在茶几的抽屉里,如果不提是不是就不打算给了?莫语非更加不悦,又实在懒得跟这个和石头一样又笨又硬的男人争执,他伸手一把抢过沈楚瀚手里的烟,转身就走。沈楚瀚急忙跟上来,伸手搀扶住莫语非,送他回房间。

  嘴里叼着香烟坐在窗前看夜景,等心情平静了一点之后,莫语非又开始想他是不是太挑剔了些,再怎么说,现在他所能依靠的也就只有那个男人了。罢了罢了,不同他这种一根筋的笨人计较,也许是因为没有刻意提点,所以那个人就只买了一包烟,明天跟他说清楚叫他多带几包回来。

  次日的早晨,在沈楚瀚出门之前,莫语非表情认真地叮嘱道:「记得替我带烟回来,就昨天的牌子好了,多买几包。」

  「哦。」

  又是一个含混不清地回应,莫语非心里再次涌起丝丝不悦,毕竟有求于人,他别脸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看着沈楚瀚递过来的一包烟,莫语非心里更加不爽,怎么又是一包!难道没钱吗?干么不买一条回来?天天带一包,烦不烦啊!明明有跟他说多买一点的嘛,什么意思!肯定是故意的!

  在心里猜测着沈楚瀚的薪水有多少,莫语非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这栋跃层结构的住宅,虽然是上下二层,但这间房子面积并不很大,只因为设计的布局精巧,因此住着尚算宽敞舒适,和他曾经住过的总统套房相比那可是差远了。不过……警校的教官供得起这种房子吗?政府公务员果然是没什么油水的职位,唯一的好处就是这一份工可以打到退休,哼,一辈子只干一项职业,有够无聊。

  「我说,你月薪多少?」莫语非双手交抱在胸前,问道。

  「嗯?」沈楚瀚不明究里,没有马上回答。

  「看你家也不怎么样,不过这样的房子也不便宜吧,是不是贷款还得太辛苦,都没什么日常的家用?」

  「哦,这房子是我妈送的礼物,不用还,已经买下了。」

  「那你的薪水够不够日常的开销呢?」莫语非眉心微皱,咦,原来这房子是人送的,怪不得呢,就说这小小的警校教官一个人怎么能住得起这种可以看得到海景的房子。

  「够啊,虽然薪水是不能同大企业的CEO相比,不过我们的福利还不错,足够开销了。」沈楚瀚暗暗奇怪,莫语非干么要问他这个问题。

  「既然薪水够开销,为什么只买一包烟给我?我不是有说过多买几包来的吗。还是说虽然你的钱够花,可是只够吃饭用,哪怕是多买几包烟的闲钱都没有?」见沈楚瀚不开窍,莫语非逼问道,眼睛瞪着他,真恨不得狠狠敲眼前这个男人一记。长得帅有什么用,空有一副精致的皮囊,好笨好笨啊。

  沈楚瀚听了这番挖苦的话,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辩驳,微微低了头,唇边是淡淡的笑,一副「随便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多解释半句」的样子,莫语非看了更加生气。知道跟沈楚瀚说不通,莫语非一甩手就要走开,这时沈楚瀚又赶过来扶他,直送回房间去。

  再一次坐下来享受香烟的时候,莫语非突然想,这是不是沈楚瀚在制造接触的机会呢?该不会是借着每天买烟想要搭讪吧。无聊,如果想要说什么或是提出要求,直说就好,拐什么弯绕,外表看起来古板,其实他也挺不老实的嘛。转而再一想,要说话也是莫语非说的多,沈楚瀚还是没有多说什么,难道只是想听他说?也不太像。

  狐狸满腹狐疑,猜测来猜测去。想着心事,莫语非的手无意识地把玩着香烟盒,垂落的目光无意间落到烟盒上,当看到上面印着「吸烟有害健康」的字样,莫语非心中陡然明了。沈楚瀚每天只带一包烟回来是在控制莫语非的吸烟量,不让他抽得更多。以莫语非现在的心情状态,只要手边有,一天抽上个二盒甚至更多也可以。这个行为对身体不好,更何况现在的莫语非有伤在身,需要休养。

  这么说……是关心?莫语非想着,不由在心里「呿」了一声。明明是打算对这种举动不屑,可是又有股暖流从心底滑过,让他不禁一颤。

  以前,还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对莫语非表示过关心。

  如果是那些狐族长老,只会忙不迭地买来大量的香烟,美其名曰为「孝敬」,其实是想让莫语非「慢性自杀」;而其他认识的人,应该也不会阻止莫语非的任何行为,有人是不敢,有人是根本就不关心。就算是最最亲近的易乘风,他也不敢对莫语非的任何行为说三道四,因为他了解莫语非,知道莫语非是个不听劝告、独断独行的男人。

  那么沈楚瀚呢?他是不是也了解这一点?莫语非不明白。沈楚瀚没有直接劝阻,是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莫语非根本就不会听劝吗?而且现在的莫语非,沈楚瀚越是劝他不要做什么,只怕他越想要去做。所以沈楚瀚并没有在嘴上进行让人讨厌地说教,而是含蓄地、用他自己的方式来阻止莫语非的不良爱好,他只是……只是……只是只买一包烟……

  望着手中的烟盒,不知怎么的,莫语非的眼睛有些酸涩。才正式相识两天的男人,他竟然……竟然知道要这么做就可以……

  轻轻把头靠在椅背上,莫语非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按熄了手中的香烟。

  沈楚瀚再一次出门上班之前,一边整理外套,一边看着莫语非。注意到他的眼神,莫语非暗笑,他是在等着莫语非开口要他带烟回来吧。哼哼,偏不说,等着好了,等到上班迟到最好。

  「我上班去了。」终于,发现不能再等了的沈楚瀚开口说道。

  「哦,好啊,慢走。」

  又站了一刻,见莫语非仍然没有提出什么要求,沈楚瀚开门离去,眼尖的莫语非发现,在关门的那一刹那,沈楚瀚似乎在笑。

  可恶!好像又输给他了!莫语非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同时,因为知道被关心着,心底又有一丝舒畅温暖的感觉。

  沈楚瀚带着莫语非再一次踏进冷星魂的宠物医院来复诊,小松鼠乌咪一见他们就迎了上来,「沈大哥你好。」

  「冷星魂他睡了吗?」沈楚瀚问道。

  「冷大哥在等你们呢,沈大哥这边坐,我带他去诊疗室。」乌咪说着伸手来扶莫语非。

  一进医院莫语非就开始浑身不自在,他见乌咪笑盈盈的模样,清秀俊俏的脸蛋,再看看沈楚瀚对乌咪的温和态度,莫语非不禁疑惑。沈楚天那家伙喜欢莫语伦那种可爱的美少年,眼前的小松鼠恰好也是这种类型,难道说——沈楚瀚也会喜欢这一型?

  冷星魂从楼上下来,和沈楚瀚打过招呼就带着他一贯懒洋洋的表情进了诊疗室,先是替莫语非看了看肩膀上的割伤,愈合得很好,又替莫语非检查脚部的伤势。见冷星魂看诊完后在桌边坐着思索,似乎遇到了棘手的问题,莫语非心中升起不祥的感觉,他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的脚好不了了?」

  莫语非的语气很平淡,不过他心里很在意,如果真的变成瘸脚狐狸,他可真无法接受。

  「治疗时机延误了,情况比我想象中要糟糕,恐怕会好得比较慢。现在走路是不是还痛得很厉害?」

  莫语非想了想,「因为我能忍住痛,所以我也不知道这种痛感算不算是『厉害』。」

  「你要好好调养。」

  想到沈楚瀚,莫语非不禁低下头,现在的他也就只有在那个男人身边,才能说真正的安全,也才能说调养身体。在被监禁的那段日子里,虽然明知道脚已打断无法逃跑,莫语非仍然被狠狠打过几次,而且缺少饮食,受了好一番折磨。所幸逃出来数天之后他就被沈楚瀚「捡」到带回家,这几天里一直都吃好睡好,气色已经略有恢复。

  「你的骨头被打碎,我帮你处理过,要长好真的需要花些时间,而且复健也很重要,如果复健做不好,一来以后天阴下雨你的伤处就会痛,二来,只怕走路也要受影响,这点你明白吧。」

  莫语非知道冷星魂指的是复健不好走路会拐,他点点头。

  「你现在以狐狸的兽型来养伤会比较好,一方面是对你的身体恢复有好处,再者,扮成狗狗每天外出散步是一种很好的复健方法,这样等到伤好了,再变回人形时走路就一点问题也没有。」冷星魂提出他的建议来。

  「狐狸?」

  「是啊。」

  要以狐狸的形态和那个男人同居吗?莫语非心里有点犹豫,再一想,现在这副落魄憔悴的模样反正也帅不到哪里去,狐狸就狐狸吧。

  「我知道了。」

  「楚瀚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冷星魂笑道。

  看着冷星魂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盈着的笑意,莫语非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他下意识地避开与冷星魂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对视,转脸望向别处。

  同样的话冷星魂又对着沈楚瀚说了一遍。

  「狐狸?」

  「对啊,他本来就是狐狸吧。」

  「嗯,那好,我知道了。」沈楚瀚点头,「我会带他散步做复健。」

  「要多煲鸡汤、骨头汤给他喝,他现在身子弱,要好好补一补,还有,散步也不要走太多,每天三十分钟慢慢走就可以了,不过一定要坚持,记得要买狗链哦。」冷星魂边说边笑。

  沈楚瀚连连点头。

  「下个星期再回来看诊,那时他背上的伤就可以拆线了。」

  「我知道了。」

  「带他回家吧。」冷星魂摆摆手。

  「请……」沈楚瀚欲言又止。

  「什么?」知道沈家大哥极少开口求人,冷星魂主动问道。

  「我想,他的那些同族知道他没有死,肯定还会四处寻找他,想置他于死地。他虽然不会出门,也许那些……那些狐狸会寻着气味找来。我想或许你会有办法可以不让他们找到他。」沈楚瀚说的十分含蓄,不过意思已经很明白。

  「你真的很关心他嘛。」冷星魂抿着嘴笑,点点头,「我知道了,」冷星魂出去了片刻,转回来后交给沈楚瀚几粒水晶珠,珠子比黄豆略大,串在在线,一颗一颗的,彷佛是女孩子喜欢的手机挂饰那样。

  「把这个放在窗口附近就可以了。你带他外出最好都在傍晚。我想那些妖兽绝对想不到他是被你带回去了,估计他们不会去你住的那一区找人。不过啊,如果真的被找到了也不必害怕,还有楚天呢。」冷星魂说得很轻松。

  「谢谢你!我会记得。」沈楚瀚接过水晶珠,郑重地道谢。

  「不要客气。」冷星魂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禁诧异。沈楚瀚竟然会这样尽心力地保护那只大狐狸。唉,看样子沈家兄弟和狐狸还真是有缘。

  不欲多插手的阴阳师没有再说什么。

  「还有……如果真要说,由我来告诉楚天好吗?」沈楚瀚请求的语气十分温和,让人不忍拒绝。他的意思是如果要揭开这个秘密,他希望是由他亲自告诉沈楚天。

  「我明白,我什么也不会说。」冷星魂保证道。

  谢过冷星魂,沈楚瀚带着莫语非离开医院,乌咪和雷克斯把客人直送出大门。沈楚瀚对星晴宠物医院的人都很熟悉,他亲切地向他们道别,摸了摸乌咪的黑发,这个举动看在莫语非眼里,让狐狸的眼睛直冒火。

  第六章

  坐在回去的车上,莫语非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回到家,沈楚瀚马上找来小钉子,敲进窗边的墙里,然后将那些水晶珠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地挂在钉子上,做完后他暗暗松了一口气。沈楚瀚知道妖兽的形态各种各样,极大极小都有,这几天他一直都在担心那些妖兽会不会变成极小的动物在这个城市里四处寻找莫语非。现在终于不用担心了。

  「喂,你在干什么?好渴,倒茶来。」莫语非见沈楚瀚一回来就忙着做事,他觉得奇怪。

  「马上就来。」

  喝着热茶,莫语非垂下眼帘,悄悄打量坐在他对面的沈楚瀚,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于是问道:「阴阳师大人和你说了些什么?」

  「哦,要我好好照顾你。」

  哼,说了等于没说。莫语非暗哼一声,想了想,又问道:「你和他们很熟悉吗?」

  「楚天同他们更熟,他常去那边玩。」

  「那小松鼠长得不错。」

  「嗯,乌咪很可爱,热情活泼。」沈楚瀚笑笑,说道。

  「怪不得你们常去。」莫语非用讥笑的语气说道,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沈楚瀚看了看莫语非,低声道:「楚天已经结婚了。」

  是啊,没结婚的就是你啊,不然你以为是在说谁。莫语非在心里恨道。

  「大家都是朋友。」沈楚瀚又说道。

  咦,这人听出来了?这回不笨了嘛,怎么,是在撇清关系?莫语非在心里暗笑,故意又说道:「你弟弟啊,就喜欢那种可爱型的美少年,你该不会是也偏好那种嫩草类型吧。」

  沈楚瀚摇头,「不,不是,楚天喜欢小莫只是因为……小莫是小莫,楚天并没有特别喜欢的类型,他和小莫是……」想要解释,又不知该怎么才能把他想说的表达清楚,沈楚瀚皱起眉头。

  「你是想说他们有缘份吧。」莫语非接过话头,唉,这男人嘴真笨,将来怎么追求爱人,看看都替他着急。

  「是,就是这样。」

  「所以说,你跟小松鼠没缘分啰。」莫语非斜斜地看了沈楚瀚一眼,说道。

  「我和乌咪只是朋友。」

  「可是他很可爱啊,是那种人见人爱的类型。」

  「你也对他有好感吧,乌咪很善良,又开朗又大方。」

  突然发现那个男人把话题引向他这一边,莫语非一惊,咦,怎么他突然不笨了?

  「是啊,是挺喜欢的。」莫语非无奈,只能顺着说下去。

  沈楚瀚笑笑,莫语非一边在心里埋怨,一边理智地闭嘴,结束了这个话题。

  「冷星魂有没有告诉你要变回兽形?」沈楚瀚问道。

  「有啊。」

  「那……」沈楚瀚看着莫语非,他不知道莫语非打算什么时候化为原形。

  内心挣扎了一下,莫语非心不甘情不愿地变身,当一只有着丰厚雪白的皮毛的大狐狸出现在沙发上,沈楚瀚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啊……」

  看着对方瞪得大大的眼睛,莫语非心里嘲笑,果然少见多怪,狐狸都没见过。

  莫语非的兽形非常漂亮,成年的长毛狐狸,毛色雪白,只在耳尖和尾巴尖端处的毛尖上有一点点黑颜色,那画龙点睛的黑色,极其自然且美丽。

  「你的眼睛是绿色的。」仔细看了一会狐狸,沈楚瀚说道。

  莫语非眯了一下眼睛,「当然,我可是血统最纯正最高贵的碧眼狐狸。」

  「原来碧眼狐狸……就是你这个模样……」沈楚瀚听说过这个词,却从没有见过这种狐狸的模样,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你和小莫不太一样……」

  「废话,当然不一样,他根本不是狐狸好不好,他哪里算狐狸!」莫语非怒道,毛蓬蓬的大尾巴一甩。

  「小莫明明是狐狸。」

  「他才不是,他是混血的,有四分之一狗的血统。在我们狐狸看来他不能算是狐狸种。你要是不信就去问问你弟弟。」

  「你不应该有这种偏见。」

  男人语气中带有劝导味道的话激怒了莫语非,他冲着沈楚瀚叫道:「什么叫偏见!你不要把人的那一套用在我们身上。血统对我们狐狸来说很重要!纯种就是纯种,杂种就是杂种,碧眼和黑眼不同,雪狐和红狐不同。好比人类,人有白皮肤、黑皮肤,虽然说人是不分三六九等,却有着职业以及身分的区别,你如果一定要把欧洲古老的皇室成员和非洲土着划上等号,那我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抱歉……我不太懂……」沈楚瀚在莫语非的斥责中低下头,他是真的不太懂,虽然沈楚天就是妖兽刑警,可是做为哥哥的他很少就各类妖兽和弟弟谈过,他的职业范畴毕竟和沈楚天有区别。

  看到沈楚瀚垂下头的模样,莫语非在心里哼了一声,好吧,他是真的不懂得,也怪不了他,告诉他让他知道就好。

  「这么说,你从某种角度来说算是皇族吗?」从莫语非刚才的话里沈楚瀚听出了些什么,他不由问道。

  想到自己曾经在遥远寒冷的北方度过的童年,莫语非心里泛过一丝涟漪,「哼,我告诉你,碧眼本身在狐族当中就是王族血统的标志,要是在古时,像我这样的碧眼狐狸可是皇子的身分,可以拥有很多特权。莫家在狐族当中是世家大族,一直由纯正血统的碧眼狐狸当族长,我们在北方雪域有自己的领地,不管是在狐族还是在妖兽中都很有地位与势力。这种超然的地位也对莫氏在来到繁华的大城市里发展时有所助力,因此做起生意来之后是顺风顺水——」想到自己现在的落魄,莫语非突然停住了,他看了专注地听他讲述的沈楚瀚一眼,过一会,他悠悠地说道:「现在说着这种话的我,一定很可笑吧……」

  「不,不。」

  「被夺去族长权力,被赶出家族,那些长老们甚至想要我死……现在,这双眼睛在我身也是一种侮辱……」说着,莫语非卷起毛茸茸的大尾巴,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彷佛是觉得冷,又彷佛是在害怕,「现在肯收留并且敢收留我的也就只有你了……」这句话是很真心说的,莫语非很清楚,现在如果没有沈楚瀚,也许他已经真的死了,在他最走投无路的时候,这个男人收留了他,给了莫语非一方宁静的天空,让莫语非可以安心休养。只有活下来,将来莫语非才能有复仇的机会。

  「不,不是这样……」

  「你不必说了,我自己心里很清楚。」想到现在已「死」的身分,莫语非固然感伤,却已经有了重新开始的想法,他可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打倒的男人。

  沈楚瀚沉默了,安静地坐在狐狸的身边陪伴着他。

  「我说,你的生活都是这样的吗?」过了一会,莫语非问道。

  「唔……」沈楚瀚疑问地皱眉,他不明白莫语非是在指什么。

  「你的生活也太无聊了吧,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看书,准十一点睡觉,连电视都不看,你是打算做都市苦行僧吗?当初见你就觉得你这个人又古板又怪异,果然我的观察力不错。」莫语非语带不满地指责道。

  「这……」沈楚瀚眨了眨眼睛,「有什么不对吗?我影响到你了?」

  抓狂的狐狸忍不住叫起来,「当然没有,不过,既然我都住在你家了,你不觉得有必要跟我沟通一下,最起码说说话吧。你以为只要给我食物,让我睡觉就可以啦?每天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很无聊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能出去,等你回来了居然不理我……」说到这里,莫语非打了一个突,他可不想让沈楚瀚知道他在等他。莫语非马上在心里替自己解释着——并没有等,只不过因为觉得无聊,所以会期待一下,希望沈楚瀚回来。可是他就算回来一句话不说,莫语非也还是很无聊。

  就在莫语非在心里替他自己辩解的时候,沈楚瀚点了点头,「我以为你需要安静。」

  「太安静也很讨厌!」

  「你的心情现在好些了吗?」

  温柔的问话让莫语非突然一窒,原来,沈楚瀚不和他沟通是在考虑着莫语非的心情。是啊,刚刚被带回来的时候的确是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想说,自怨自艾得厉害。这些沈楚瀚都知道,因此才会留下安静的空间,让落魄中的莫语非沉淀心情,慢慢走出低谷。

  「我已经接受现实了。」莫语非低声说道。

  「哦。」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简单地沟通一下。」莫语非实际的意思是——他觉得有必要对眼前将要共同生活一段时间的警察做一些调查询问的工作。

  「那么你想要问什么呢?」沈楚瀚在沙发上端正坐姿,手摆放在膝盖上,一副准备回答问题的样子。

  难得对总是问询别人的警察进行讯问,莫语非有种莫名的兴奋感,自从初次相遇之后他就对眼前的男人非常感兴趣,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调查他,在莫语非眼中,沈楚瀚的资料远比他弟弟的要难收集得多,现在,终于有机会把心中的疑问一一问出来了。

  「不方便说你可以不说。」莫语非抢先说道,他知道对方是警察,却不想让沈楚瀚以这个为理由而阻挡他的问题,于是他先发制人,表面上尊重对方,事实上是要对方不好意思拒绝回答问题。

  「哦。」沈楚瀚点点头。

  「你家里有些什么人?」莫语非很想知道这个。

  「爸爸,妈妈和弟弟,弟弟结婚了。」

  莫语非在心里暗笑,他当然知道,沈楚天那小子看中莫家的狐狸,那个小杂种倒是运气好。

  「你也有念过警校吧?」

  「是的。」

  「你……今年多大了?」狐狸男人也十分想要知道这个问题,沈楚瀚的三围啊什么的就不必了,阅人无数的夜之帝王只要上下打量一下,就能目测出一个大概,这男人看起来并不壮,不过「精悍」这两个字绝对可以形容他。

  「啊,已经三十一岁了。」

  莫语非在心里小小地咋舌了一下,沈楚瀚看起来满年轻的,据他观察皮肤也很不错,没想到年纪已经过了三十岁大关。

  「交过几个女朋友?」住进来的这几天,莫语非发现这里并无女性存在过的痕迹,没有女人来过,也没有女人打过电话来,他已明白目前沈楚瀚并无交往中的女友,当然他肯定也没有结婚,对于这一点莫语非常非常地满意,可同时,多疑的狐狸还是不太放心,他想听沈楚瀚亲口说。

  沈楚瀚低下头,笑了笑,除了羞怯之外莫语非没看出其他的表情,他不由得追问:「我知道你肯定没结婚,现在也没女朋友友吗?」

  「暂时……感情还是空窗。」沈楚瀚给出了一个简单的答案。

  「我还在想哩,如果你结婚了,要是从外面捡个男人回家你老婆会是什么表情,不过进了你家的门就知道你没结婚了;如果你女朋友来,看到家里有只狐狸,不知道会不会吓一跳。」

  「应该不会吧,看起来就好像是大型犬科,比如说阿拉斯加……」

  莫语非愤怒地打断道:「你说什么!」

  「有一点像雪楔犬。」

  「你才像!是雪狐,碧眼的雪狐!你不要搞错了,狗怎么能同我们比!」

  发现莫语非有着极强烈的属于狐狸血统的自尊,沈楚瀚露出歉意的一笑,

  「你是一直在警校当教官吗?沈楚天是你教出来的学生吗?」总是觉得「教官」似乎比警员更加难以了解,莫语非很想知道警校教官背后的故事。

  「不是。」沈楚瀚摇头。

  「那你原来是做什么的?你、你该不会在小时候就想长大了当警官吧。」莫语非觉得很有这个可能,这男人这么端正清明,一看就是那种在很小的时候就一本正经地立下志向要成为什么的那种人,啊,还真是古板呢。

  「我……」沈楚瀚略为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其实在我还没有想好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时候,就已经被告知——将来要当警察。可以说,在我小的时候没有什么梦想,而成为警察是我必须要走的路。」

  「什么!」莫语非不由昂起头瞪视着眼前的男人,「喂,我说你怎么能这样,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是由自己的意愿来决定吗?你怎么能让别人决定你未来的路!」这男人看起来坚毅刚强,怎么原来个性这么软啊,果然人不可貌相。

  沈楚瀚注意到趴在沙发上的狐狸看他的眼神,他笑了笑,「你不明白……」

  「这和明不明白有什么关系!你这个人真是笨!」

  沈楚瀚仍然是微笑着摇头,一副看起来超级好脾气的模样,看得莫语非真不知道是该骂他好还是该劝导他好。

  「喂,是谁决定你将来要当警察的?说来听听。」莫语非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对沈楚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我爸爸。」

  哦,原来是老子,怪不得……莫语非暗暗摇头叹息,如果是这样就没办法了,这男人看起来很居家,想必小的时候就是乖儿子一名,啧,他难道都不反抗的吗?

  「起初是听从安排,不过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上这一行。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不喜欢我现在的职业。」

  是啊,干着干着就喜欢上了嘛,莫语非在心里嗤笑着。

  「不过,也不是没有遗憾。」

  听沈楚瀚这么说,莫语非又昂起头来,他想要知道沈楚瀚遗憾的是什么。

  「刚毕业的时候,我是被分到重案组,后来又调到负责名人安全的特别随扈组。我很喜欢在警队第一线工作的感觉,既然已经做了这一行,面对危险,承担责任,我觉得这样很好。后来警校需要人,就调我过去当起了教官。」

  「咦,这么说,你,你就是传说中的『大内高手』、『锦衣卫』啰。」莫语非惊讶道。

  「啊……」

  见沈楚瀚不太明白,莫语非解释道:「特别随扈一般都是政府高官外出时的贴身保镖,这种警察就好像古代皇宫里保护皇帝的大内高手,于是老百姓都这么称呼他们。」

  「哈啊,有吗?我不知道。」

  当然,你这么闷,怎么可能会知道。莫语非暗笑。

  「我比较喜欢在重案组的时候,可是警校真的很需要人。」沈楚瀚言若有憾地说道。应该说,是沈楚瀚太过出色,格斗、枪械都一级棒,他对学员要求严格,对他自己要求更严格,有耐心,同时很体贴,了解他优点的上司实在需要他留在警校。

  「要你留在警校当教官是因为你比较优秀吧。」

  「警察这一行的福利比较好,但是坦白讲,薪水在公务员里并不算是最高的,和那些职业经理人就更没得比了。这一行又危险,出生入死,让家人和朋友人担心,年轻人并不是很愿意做这一行。可是由于职业的需要,又不得不对加入警队的人提出更高的要求,因为我们是保护市民的人,是维护社会正常秩序的人,我们如果做得不好,也许就会有普通市民为此付出更惨痛的代价。做为警方,当然希望招进来的新学员都是精英,战之能胜,同理,对教官的要求会更高。」说到这里,沈楚瀚笑了笑,「有时,我满羡慕楚天的,真的。」

  傻瓜!就只有你们姓沈的笨蛋,才会去做那种又危险又没多少钱好拿的工作,以命搏命,笨死了!心里用恶狠狠地语气这样说着,可是同时,莫语非的心里,对眼前的男人又多了几分钦佩。这个人真的很有责任感。

  「喂,你老爸要你当警察,那沈楚天呢?也是他要求的?」

  「不,楚天是自己要求考警校的。」

  话题转到了弟弟的身上,沈楚瀚很自然地谈起了他,「楚天很勇敢,也很拚,他很合适当警察。」

  就那个痞子?莫语非不能认同。

  知道莫语非对沈楚天有误解的情绪,沈楚瀚告诉莫语非道:「小时候的楚天很可爱,是非常活泼、充满好奇心的小孩,我爸妈都很疼他。」

  听到这里,莫语非在心里噗笑了一声,可爱?沈楚天?就他?哦,算了吧,也就只有沈楚瀚这个当哥的,会觉得他那个火爆脾气的呆头暴龙弟弟可爱。

  谈起弟弟,沈楚瀚陷入回忆之中,「我爸对我很严格,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而且就算是做到最好,他仍然觉得不满意,更不会表扬我、赞美我。每次看到爸表扬楚天做得好,我就很羡慕。他对楚天也很纵容,楚天要什么爸都会买给他,而对我就不会。楚天总是会留心,看我想要什么,就跟爸说他想要,等爸买回来,楚天会悄悄放在我书桌抽屉里面。」说到这里,回想起当初每每拉开抽屉,看到弟弟放进来的「礼物」,心底那份血脉相通的温暖感让沈楚瀚不由微笑。

  看到沈楚瀚牵起嘴角的模样,莫语非不由瞪了他一眼,这男人也太老实了,弟弟这样对他就说弟弟好,哼,也不想想,肯定是沈楚天不感兴趣的东西才会这样大方地送出去,如果他也喜欢,会这么便宜地把得来的宝贝放进哥哥的抽屉里?

  「后来,我考上警校,北上南下,走过的地方多了,人成熟了,我知道当初爸对我严格是因为他爱护我,要我戒骄戒躁,培养我的品格……」

  莫语非在一旁暗笑,这个沈楚瀚真够单纯,笨,哼,这种个性只怕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只有一件事,不知道我爸的决定到底妥不妥当……」

  「哦,什么?」莫语非马上感兴趣地追问道。

  「就是他要调我回来进这边的警校当教官,开始的时候上面不放人,他硬是把我要了回来。听楚天说,一方面爸是相信我能担任好这项工作,另一方面是他希望我能留在他身边。嗯,说起来原来的工作更有前途,爸也知道,楚天说爸矛盾过,最后还是要我回来了。」说到这里,沈楚瀚笑了笑,「咳,也不知道现在爸有没有后悔过。」

  「哎……等等,」莫语非想到了什么,插话道:「你说,你爸把你调回来,他怎么有这个权力向高层调人?」

  「哦,因为那时他已经是香岛市的总警司了,也算是警界的一方诸侯吧。」沈楚瀚淡淡地说道。

  莫语非的嘴巴惊地张开,「啊……你爸……总警司……」

  「是啊,他现在也是。」

  「这么说,连沈楚天那小子……怪不得他那么狐假虎威!」莫语非怪叫连连,恍然大悟。

  「你别误会,楚天没有。」

  「啊哈,没有才怪,谁不知道妖兽刑警沈楚天在警局一人独大,顶头上司尚且让他三分,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啊……」

  「不是这样。」

  「你闭嘴,少替你弟弟辩解,他明明就有!」

  「楚天对工作非常认真尽责,他只是脾气大一点,比较强势一点而已。」

  「而已!是而已吗?沈楚天那混……」莫语非说了一半,想起眼前的人是沈楚天的哥哥,嘴巴一动,话又缩了回去。

  沈楚瀚好脾气地微笑着,「你真的误会了,楚天不是你想的那样。」

  「哼!」莫语非悻悻然地别过脸表示了他的态度。

  「你现在知道我的事情,那么你呢?可以说说吗?」沈楚瀚问道。

  「我?我有什么好说的,就是狐狸嘛。」

  「你的童年是在哪里度过的,是香岛还是你刚才提到过的北方雪域?那里是什么样子,你们住什么样的房子?」不了解妖兽的沈楚瀚对妖兽如何生活很有兴趣,他想多了解眼前的狐狸一些。

  「嗯……」莫语非拖长了声音,看着男人专心注视他的表情,然后他眯起眼睛,脸上显露出典型的狐狸式狡猾神色,「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吧。」显然,狐狸只愿意打探别人的事,却不愿意讲出他的故事。

  「好吧,以后再说。很晚了,去睡吧。」

  伸手抱起沙发上的大狐狸,沈楚瀚觉得真的很像在抱一只大型犬科动物,成年的狐狸体型不小,不过警校的教官臂力很好,抱起他来毫不吃力。

  依偎在沈楚瀚的胸前,感受他的体温、呼吸、心跳,莫语非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从来没有人这样拥抱过莫语非,而他在以前也绝对不会给任何一个人或是妖兽这样的机会。这是第一次……想到此,狐狸的心一下子柔软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信任这个抱着他的人类,明明还很陌生,明明不愿意对任何人付出信任。大概是因为能感受的到这个人的内心吧——他的心彷佛雪域的大地,纯净宽广,一片洁白。

  闭上眼睛,莫语非把头贴在沈楚瀚的胸前。

  被放到床上后,看到沈楚瀚拉起薄被,莫语非从围住他身体的尾巴里探出头来,「我说,白天一个人待着很寂寞的,你回来要多和我聊聊天。」

  「好啊。」沈楚瀚点头。

  呿,这么容易就点头,难道不怕被挖出秘密来吗?沈楚瀚关上门离开,莫语非蜷缩起身子,用大尾巴盖住自己。

  第二天下班之后,沈楚瀚到超市去购物,想到变了身的莫语非,沈楚瀚觉得有必要买些能给狐狸用的东西。

  听到开门声的时候,蜷在沙发上的狐狸马上抬起头,随即跳下沙发,踮着脚跳着碎步奔到门口。沈楚瀚推开大门,看到玄关处蹲坐着的狐狸,他冲他笑笑,「我回来了。」

  「今天好晚,我饿死了,快点去做饭。」看到沈楚瀚手中提着的大包小包,莫语非问道:「你去买东西了?」

  「是,有买东西给你。」

  「是什么?」狐狸马上好奇起来,凑过去隔着购物袋闻嗅着。

  「过来看看。」

  当看到男人买的是宠物狗使用的沐浴精、毛刷,甚至还有狗玩具,莫语非一把怒火就烧起来,大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楚瀚被吼得有点不安,「因为没有狐狸专用……我想狗也可以……」

  「什么叫『狗也可以』,你是打算让我用狗使用的沐浴乳和毛刷吗?你觉得我会用吗?」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狗?让他用狗使用的东西!莫语非用爪子拨了一下沙发上的狗用玩具,「这也是给我的吗?你真的当我是……」

  一下子变了身,一袭白衣白裤的男人由于脚伤猛地一歪,沈楚瀚眼疾手快,拦腰抄住莫语非,「当心。」

  用力推开沈楚瀚的手,莫语非跌坐在沙发上,一把抓起狗玩具狠狠地甩出去,瞪着身边一脸歉意的沈楚瀚,「你觉得我会玩那个东西吗!啊!你是这么想的吗!你当我白痴啊!」

  气死了!真的是气死了!会变身就当他真的是狐狸,狐狸也就罢了,居然还当他是狗,买狗玩具!莫语非真想掐死身边的男人。

  这个时候的沈楚瀚也后悔了,买东西的时候似乎成了单线思维,只考虑到了狐狸而完全忘记了莫语非还有人类的一面,而且骄傲的狐狸可是非常看不上狗类,带着满心的歉意,沈楚瀚低下头,「对不起……我错了……」

  莫语非用力瞪着沈楚瀚,真想用眼神杀死他。

  「我、我只是想着你一个人在家里会寂寞……」

  寂寞也不玩狗玩具!莫语非呼哧呼哧地喘息了半天,把沙发上的东西统统扫到地板上,「告诉你,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我不管,总之不要让我在这个家里看到!」

  「我知道……」

  见莫语非要走回房间,沈楚瀚急忙来扶他,被莫语非一把甩开,「不要你扶,我能走!还有,晚饭我不吃了!」

  大力的关门声表达了关门者的情绪,沈楚瀚看着地上的东西苦笑不止。他真的是疏忽了,他忘记了莫语非现在是狐狸,可他也是个人。因为看到狐狸,想着狐狸,因此就忘记了他还是有着人类的一面,本以为狐狸洗澡使用狗狗沐浴精会比较好,唉……懊恼地挠挠短发,沈楚瀚收拾起地上散乱的东西,把购物袋提到玄关一角搁下,然后去换衣服预备做晚饭。

  听到敲门声,莫语非在房内高叫,「别来烦我!」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传了进来,「我把晚餐放在门口了。对不起,是我的错。你不要不吃晚饭。」

  「你滚!」

  面对盛怒中的莫语非,沈楚瀚无声地退回去,希望再等一等莫语非就会出来吃饭。晚餐凉掉了,沈楚瀚热过之后又重新放在门边。

  第七章

  一直等到将近午夜,饭已经热过第三次。

  客厅里的沈楚瀚听到楼上传来门打开时轻微的啪嗒声,他抬起头,只看到门闪动了一下,想到莫语非应该有把东西拿进屋里,沈楚瀚放心了。果然,过了一会,又是一声轻微的啪嗒声,等了片刻,沈楚瀚上楼,见到房门外的托盘上,盘碗里的食物已经吃得精光。

  一直到沈楚瀚第二天下班回来,莫语非都没有跟他再说一句话。自知有错的沈楚瀚安静地在家里忙来忙去。

  一心想着如何弥补,好化解狐狸现在呕气的状态,沈楚瀚想到一个办法。到了晚上,沈楚瀚试探着开口,「你……要不要洗澡?」

  趴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狐狸慢慢转过脸,沉默地看着沈楚瀚,无言地表达着心中仍然强烈的不满情绪。

  沈楚瀚只好微笑着再问一次:「你要不要洗澡?」

  人形的时候没有办法洗澡,真的很难受。狐狸想了想,问道:「你是打算让我用昨天那堆东西吗?」

  「不。那些我已经送给朋友了。」沈楚瀚一大早便拎了购物袋出门,将那些狗狗用品转赠给养狗的朋友。「你用我的,好不好?」

  沙发上的狐狸甩了甩毛蓬蓬的大尾巴,撑起前爪跳下沙发,受伤的一只后脚现在还不能着力,只有一条腿能用,落地时明显地拐了一下。

  「看什么,不是说要洗澡的吗?」发现沈楚瀚仍站在原地不动,狐狸回过头来叫他。

  浴室里,在等待浴盆注满热水的时间里,沈楚瀚用保鲜膜把莫语非受了伤打着绷带的腿包裹好,看到那个大号的浴盆,莫语非暗想:这是婴儿用的吧。

  沈楚瀚把莫语非放进专门买来给狐狸的他洗澡用的大浴盆里,当真正浸入水中时,莫语非还是有一丝恐惧,爪子不由得抓紧沈楚瀚的手臂,沈楚瀚安抚他,「不要怕,不要怕。」一边说着,沈楚瀚抱住狐狸的身子,把他的伤脚抬起,搭在垫了毛巾的盆边沿,再让他把头搁好,身体完全浸在水中。

  沈楚瀚取过莲蓬头,替狐狸冲湿身体,然后拿来沐浴乳,揉出泡泡,仔细地替狐狸清洗毛皮,这个时候他真的觉得眼前的莫语非就是一只大型犬。洗着洗着,莫语非开始不再害怕,他把头靠在沈楚天的腿上,闭上眼睛。沈楚瀚注意到了莫语非身上的那道伤痕,他小心地避开。

  冲干净身上的泡泡后,沈楚瀚用吹风机替狐狸吹干,同时用梳子一点一点地替莫语非梳理好身上的长毛。最后,一只雪白干净的大狐狸被沈楚瀚抱出浴室。

  「现在要睡了吗?」沈楚瀚问。

  「不要。」

  被放在沙发上之后,莫语非化回人形,突然出现的男人让沈楚瀚不禁后退了一小步。

  「你干什么!我很可怕吗?」莫语非挑起眼帘瞪着沈楚瀚。刚才还抱在一起洗澡来着,现在就害怕得往后躲,有什么好躲的?难道不是同一个人吗?

  「啊,不,不是。」沈楚瀚觉得和狐狸在一起时他更自然一点,面对男人的莫语非,他会有小小的紧张。

  莫语非在沙发上休息,他伸直受伤的腿,另一条腿曲起来,用双手环抱着,下巴搁在曲起的腿的膝盖上。沈楚瀚看到他抱膝而坐的姿态,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惜之感。当初带莫语非回家的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在雨中,缩在墙角里,静静地抱着膝坐着,任由雨水淋湿了他。

  「你看着我干什么!」发现沈楚瀚的注视,莫语非突然羞涩起来,立起眼睛瞪向对方。

  「没什么……」

  已经不复昔日美貌,莫语非对自己现在的形象很没有自信,他不太愿意被认真地注视。离开客厅去书房之前,沈楚瀚偷偷回头,莫语非仍然保持着抱膝而坐的姿态,他的身影看起来很落寞,知道这只狐狸有着风光的过去,可是沈楚瀚能感觉到,在莫语非内心深处有着深深的寂寞和孤独。这种寂寞和孤独并不是强大的独裁者高处不胜寒的孤独,而是另外一种,彷佛被抛弃那样的孤独。

  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沈楚瀚不由得猜想。

  过了一会,沈楚瀚回到客厅,「晚了,要睡觉吗?」

  「嗯。」蜷在沙发上的狐狸应了一声。

  沈楚瀚抱起大狐狸送回卧室,然后替他盖被、关灯。

  一周过去了,沈楚瀚再一次带莫语非去冷星魂那里复诊。莫语非肩膀上的外伤已经愈合,冷星魂嘱他洗澡时要小心,脚伤也已经好转,冷星魂告诉莫语非要开始每天散步做为复健。

  沈楚瀚买回了专用的狗链,看到那东西,莫语非十分不满,「傻透了!」

  「你的,你的体型这样大,如果不戴的话恐怕不太方便去散步。」

  莫语非当然知道,只是他对于被当成宠物带出门这件事有点抗拒。

  第一次在傍晚外出散步,莫语非在出门时还有点不情愿,可是当他真正地走出来,看到都市的霓虹灯,心情一下子就开朗起来。为了逃避追杀而不得不「宅」在沈楚瀚家里,只有看诊的时候才能出门,闷了很久的莫语非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激动不已。

  沈楚瀚尽量配合着狐狸的脚步,跟随着他走在街道上。他希望雪白的大狐狸不要太过引起旁人的注意。不过从路人的眼光中看,大多数人都想不到正在散步的会是狐狸,而是将他当成大型犬。

  有了第一次愉快的散步经验之后,莫语非开始期待第二天的外出。

  吃过晚餐,看到蹲坐在玄关旁等待被带出门的大狐狸笑得弯弯的、好像月牙儿一样的眼睛,沈楚瀚的心中一动。莫语非的身上有种特别的妩媚,不论是在人形的时候还是在狐形的时候,沈楚瀚都能够感觉的到。换鞋时,注意到狐狸充满期待的眼神,沈楚瀚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狐狸的头顶,看到狐狸因为手指的抚触而闪动了一下耳朵,他笑了,情不自禁地说道:「你……挺可爱的……」

  什么叫『可爱』!狐狸倏地瞪大了眼睛,他说什么!可爱!像他这种成年的大狐狸居然还被说「可爱」!接着莫语非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起来:挺可爱?根本就是可爱嘛,真是,连赞美的话都不会说。

  牵着狐狸在街道上散步,更多的时候沈楚瀚只是陪着他走,每走出一段路,狐狸会回过头来看看,彷佛害怕与家长走失的小孩子。莫语非内心深处还是很没有安全感,他很害怕,怕被发现,怕被追杀,也怕死,同时他还很担心自己会给沈楚瀚带来麻烦。如果把追杀他的妖兽引到沈楚瀚身边,那实在太对不起这个在莫语非最无助、最落魄时收留他的人了。

  沈楚瀚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害怕,很大方也很随意,他的这种态度感染了莫语非,狐狸越走脚步越稳当。

  一直散步到天黑透了,沈楚瀚想要结束今晚的复健,「我们回去吧。」

  狐狸想了想,调转身子开始往回走。走着走着,突然天空飘起了小雨。

  「啊,下雨了。」

  随着沈楚瀚的话音,莫语非抬起头来望向黑色的天空,打在身上的雨点让他想起不久之前的那个雨夜,内心的无助感让狐狸马上靠近沈楚瀚的身边寻求温暖。

  害怕莫语非淋雨着凉,沈楚瀚一把抱起他急步向家的方向跑去。

  借着街灯,莫语非望着沈楚瀚被雨点打湿的脸,他的侧脸十分完美,英俊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紧紧搂抱住莫语非的手臂结实有力,莫语非突然觉得心里很热,有种难以形容的骚动感。

  雨越下越大,原本细细的雨丝变成劈里啪啦打下来的雨点,沈楚瀚停下脚步,脱下外套罩在狐狸身上,然后重新抱起他向前跑去。莫语非的身体被带有沈楚瀚的体温和气味的衣服包裹着,他从喉咙里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用毛绒绒的头顶蹭着沈楚瀚的下巴。

  想要让沈楚瀚放下他,莫语非知道现在就算他说了,沈楚瀚也不会放的,他所能做的就是温顺地依偎在沈楚瀚的怀抱里,让他抱着他回家。

  莫语非原本希望沈楚瀚能和他一起洗澡,就算那个男人害羞,可是反正是一人一狐,也不会怎么样吧。结果沈楚瀚却只换掉了湿衣裳,然后先替狐狸洗澡。心里不甘的狐狸等在浴室外面,待沈楚瀚擦着湿短发走出来,狐狸迈着轻快的脚步跟在他身边,闻到男人身上有和他身上一样的气息,狐狸内心十分满意。

  睡下之后,总觉得身上仍然残留着被沈楚瀚紧紧拥抱时的感觉,莫语非翻来覆去睡不着。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等到沈楚瀚下班,狐狸必会等在玄关处迎接他,然后把狗链叼到他的面前,向他示意不要忘记带自己出去散步。

  在沈楚瀚的身边生活,莫语非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不错。过去他的世界里有太多的猜疑,充满提防,时时戒备,心真的很累、很烦。现在的世界简单澄明,又有个人在身边嘘寒问暖,沈楚瀚是一个完全可以信任的人,一个真正温柔的好人。莫语非开始享受起现在的生活。

  秋季的香岛变得多雨。这一天的午夜时分,莫语非醒了,听到窗外的雨声,狐形的他跳下床去,用嘴巴咬着窗帘掀开一看,果然外面又下雨了,淋湿了的窗玻璃折射着外面的灯光,有种朦胧的感觉。

  重新钻进被子里,却觉得冷,莫语非想了又想,跳下床,叼起枕头走出房间。走到沈楚瀚的卧室外,狐狸站起来,两只前爪搭上门把手,向下一用力,啪嗒一声,门开了,狐狸得意地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空气中有温暖的人的气息,还有沈楚瀚身上的体味,狐狸急切地跳上床,钻进被子里。

  人的体温让狐狸觉得很温暖,他贴着沈楚瀚的身体蜷缩起来,睡在沈楚瀚的身边。

  一夜无梦,潜意识里莫语非觉得很舒服,很满足。

  早晨,沈楚瀚醒了,手触到身边绒绒的皮毛吓了他一跳。

  「啊……」

  香甜憩睡中的狐狸被吵醒,身体蠕动了一下,头从尾巴里探出来。

  「你叫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沈楚瀚环顾四周,确定是他的房间没错。

  「下雨了,冷嘛。」狐狸说得理直气壮。莫语非对狐形的他能任意地做很多事情感到得意非常。

  「哦……」沈楚瀚应了一声,又倒回枕上,这时,被吵醒了的狐狸可不依了,他爬起来用头拱着沈楚瀚,「醒了就去做早饭。」

  「等一下……」

  「快去,快去!去做饭!我要煎蛋和烤吐司!」狐狸毫不客气地起身,用大尾巴啪啪地击打着沈楚瀚的脸,想让他清醒。毛绒绒的大尾巴甩在脸上的感觉其实还挺不错,就是有点痒,沈楚瀚挥开狐狸甩过来的尾巴起身下床。

  从此,狐狸就改为每夜睡在沈楚瀚的身边。享受着体温、气息,在满足之余又觉得不满足。是真的很喜欢那个男人没错,但是,才不要让他知道!

  再一次带莫语非去看医生,冷星魂表示他的脚伤恢复得极好,等拆掉绷带之后再散步一段时间,然后以人形再稍做复健,就可以和以前一样地跑跳走了。

  知道这个消息沈楚瀚并未表现得很开心,凝眸静思的样子看起来还有一点忧郁,冷星魂在一旁轻声问道:「你是担心他会马上离开?」

  沈楚瀚深沉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你可以留下他。」

  沈楚瀚摇了摇头,仍然没有回答。

  「你是担心——留不住他?」

  抬起头看了冷星魂一眼,沈楚瀚露出一丝带着苦味的笑容。留住莫语非?沈楚瀚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得到。莫语非曾经的身分,现在的身分,沈楚瀚的身分,一切的一切都注定两个人本该毫无交集,而命运又让他们相遇了。未来的路要怎么走,沈楚瀚也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都习惯了有对方的生活,同吃同住同起居,虽然是一人一狐,却十分融洽。

  一个周末的晚上,沈楚瀚在厨房里切水果,莫语非趴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突然传来的开门声让莫语非一惊,什么人!居然有沈楚瀚家里的钥匙!

  自从收留了狐狸以来,沈楚瀚婉转地谢绝了一切访客,朋友相约也都是在外面,同时他也婉转和沈楚天说过他最近比较忙,沈楚天如果想见哥哥,不是在警局就是在警校。今晚,沈楚天很想念沈楚瀚,也担心哥哥太忙累坏身体,于是买了水果当礼物,径自带着莫语伦来探望。

  一打开门沈楚天就觉得有股异样的气息,换了鞋走进客厅之后,他一眼就看到沙发上昂着头望向他的雪白动物,沈楚天不由得一愣,咦?哥什么时候养宠物了。

  跟在沈楚天之后的莫语伦是妖兽,他凭借着体感已经察觉到沙发上的动物是同类,一种不由自主的吸引让莫语伦在瞬间变了身,一只有着咖啡色的毛皮,竖着两只大大尖耳朵的小动物出现了。

  「小莫!」沈楚天被莫语伦的突然变身吓了一跳。

  「你变什么!」沙发上,雪白的大狐狸呵斥道。

  莫语伦也察觉到了不对,他又变了回来,而沙发上的莫语非也化回人形。

  沈楚天先是死盯着沙发上的人看,然后揉了揉眼睛,紧接着他爆发出一声大喊:「鬼啊!」

  沙发上的莫语非哈哈大笑起来,能看到平常跩得二五八万的沈警官失态,他觉得惊声尖叫的沈楚天充满不可思议的喜感。

  听到传来的连声惊叫,沈楚瀚赶到客厅,沈楚天看到他,马上一个箭步窜过来拉着沈楚瀚问道:「哥,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死了吗!怎么在这里!怎么在你家!」

  「他没有死。」

  转过头来又仔细看了看莫语非,沈楚天点头道:「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死。」

  「我福大命大。」莫语非跷起二郎腿,得意道。

  「他怎么在这里!」沈楚天想到这个最最重要的问题。

  「我遇到他,就把他带回来了。」

  轻描淡写的答案让沈楚天抓狂起来,「什么!」

  沈楚天扑到沙发前,紧紧攥住莫语非的手腕,把他拉起来,「你给我走!」

  「你干什么!」莫语非被抓得很痛,挣扎着反抗。

  「楚天,放开他。」沈楚瀚过来阻拦。

  「走!你马上走!滚!这里不欢迎你!」沈楚天边大声斥责边用力拖着莫语非,一副要赶莫语非出门的架势。

  比力气莫语非赢不了沈楚天,受伤的脚踝又不敢太用力,眼看着被拖走,莫语非在瞬间变回狐狸的样子,又抓又咬,沈楚天拦腰抱住狐狸做势就要丢他出去。

  「楚天!放下他!」

  看着眼前蛮牛一样的弟弟,沈楚瀚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满威严,沈楚天一愣,然后就松了手劲,狐狸趁机溜下地,转身又跳回沙发上面。

  「看看你的样子,成何体统,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姑且不论莫语非为什么会在这里,沈楚瀚觉得就凭弟弟现在这种对人的态度他就已经先失礼了。

  被训诫的沈楚天乖乖低下头,刚才还大喷怒火的暴龙转眼就熄了火。偷眼瞄了瞄沈楚瀚,沈楚天知道他那轻易不生气的哥哥真的动了怒。沈楚天扁嘴的委屈模样让莫语非在心里笑了一遍又一遍。

  「哥!他……」沈楚天不甘地叫道。

  不愿意在莫语非和莫语伦的面前争执,沈楚瀚拉起弟弟,「跟我过来,我有话对你说。」在带着弟弟进书房之前,沈楚瀚转过头来对莫语伦说道:「小莫,随便坐,柜子里有点心,冰箱里也有好吃的,去看看喜不喜欢。我和楚天说几句话,马上就回来。」担心莫语伦被刚才的一幕惊到,沈楚瀚用目光安抚他,同时又用不满的眼神看了弟弟一眼。

  这时沈楚天也觉得他刚才的举止太激烈了,耷拉下脑袋,乖乖跟在沈楚瀚身后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关上之后,站在客厅里不知所措的莫语伦和坐在沙发上一脸调侃笑容的莫语非相互对视。

  「你们来做什么?」沉默了片刻之后,莫语非问道。

  「来看看大哥……」面对堂兄,又是莫氏的族长,莫语伦怯生生地回答。在碧眼狐狸面前,普通的而且还是杂种的狐狸有种莫名的胆怯感。

  「哼!」

  望着站在不远处的堂弟,同为莫氏的渊源让莫语非重新又想起了他打算暂时封存起来的回忆。这是这一对堂兄弟的第一次会面。曾经族长高高在上,族人又众多,一直不被家族承认的混血小狐狸是没有机会见到族长的。

  「他不是有说让你去拿点心吃吗?去啊。」莫语非朝厨房扬了扬下巴。

  「哦,好。」莫语伦应着,快步走开,他觉得莫语非身上有种压迫感,他还不能适应。

  取出冰箱里的蛋糕,又泡了两杯茶,莫语伦把这些用托盘盛着放到了莫语非面前的茶几上。发现这只小狐狸还挺乖巧,莫语非不禁又挑起眼帘看了他几眼。接下来就又是让莫语伦不安的沉默,他知道莫语非在观察和打量他,他不敢躲,只好垂着头站在一边。

  「咦,你怎么不坐,坐啊,这里也算是你的家吧。」莫语非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示意莫语伦过来坐。

  「哦。」莫语伦只好深深低下头,挨着沙发边坐了下来。

  「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老虎。」看着莫语伦怯怯的模样,莫语非笑道。

  「不是。」莫语伦急道。

  莫语非摆摆手,「得了得了,我已经不是族长了,而且我现在也被赶出了莫家,你用不着这样。想嘲笑我也行,我无所谓。」

  「不,不……」莫语伦一直摇头,却不敢看莫语非。

  以前,在莫语伦还没有正式脱离莫家的时候,莫语非听说过一些关于莫语伦的身世传闻,但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家族中这个不起眼的小杂种。两人之间唯一有过关联的时候,是在莫氏里有人请求莫语非签族长令,预备强抓莫语伦回家族的夜总会当「少爷」、「做生意」。

  依照莫语非的理念,觉得一则族中小狐狸众多,愿意出来做生意的漂亮美少年多着呢,用不着强迫;再则那时的莫语伦尚未成年,违返了莫语非行事的准则;三则血统纯正的他觉得对一个混血种没必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四则莫语非根本不想理会长老们这种于企业无关痛痒的请求,料想就算那小家伙到了生意上也成不了花魁。于是,莫语非顺手就将那份文件丢进了碎纸机。

  现在,风水轮流转,两兄弟相遇了。莫语非已从高处跌落,藏匿着休养生息,而莫语伦已经脱离了莫家,过着被宠爱的日子。望着堂弟的脸,莫语非突然有种怅然。

  「最近,都在做什么?」莫语非突然又问道。

  「在念书……」

  童年的莫语伦过着流浪生活,幼小的他因为血统不纯而被赶出家族,因为无力讨生活,常常化成原形在垃圾箱翻找食物,赖此才存活下来。

  现在有了新生活,恋人送莫语伦去学校读书,莫语伦希望能学些东西,和普通的妖兽一样融入社会。这些莫语非想得到,他暗地羡慕,沈楚天那呆头龙对小狐狸是真正的好。

  「你倒是真有闲工夫。」莫语非笑道。

  「我、我想学学本事,找一份工作,和、和楚天一起好好生活。大哥也是这么说的。」莫语伦不知该如何反驳关于「闲工夫」的说法,可是他真的并不是为了消磨时间而去念书,希望莫语非能明白他去读书的原因,莫语伦不由得辩驳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大了点。

  「果然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

  「不是……」莫语伦垂下头,虽然被沈楚天保护着,可是莫语伦希望他亦能拥有自己的人生。

  「他和你结婚了,恭喜。」莫语非语气里听不出庆喜的感觉。

  莫语伦低着头不说话。

  莫语非盯着堂弟的侧脸看了一会,论容貌,虽然莫语伦没有纯血统的狐狸们漂亮,也算是不错的。他又细细打量了一下,见莫语伦肌肤细腻,头发乌黑,那双黑眼睛更是水汪汪的动人,粉嫩的嘴唇散发着淡淡的色香,混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隐隐的风情,就好像——每天都被人好好疼爱似的。狐狸们好色,又惯于被疼爱,对这种事情可是相当敏感。

  「他对你不错吧。」

  莫语伦抬起头,「嗯,他很好。」

  「一定很宠你啰。」

  莫语伦的脸腾地飞红了,「他、他很好。」

  莫语非哼笑了一声,看来,沈大警官是个热情的人啊。

  「大哥,大哥人也很好。」莫语伦转脸看向莫语非,似乎在求证于他。知道大哥是个温柔的男人,莫语伦心想,在收留莫语非的这段日子里,大哥一定很用心地照顾这个受了伤的狐狸。

  好?买狗用品给他、让他戒烟、天天带他出去「遛狗」?这算是好吗?莫语非皱起眉头。

  「你的伤……好些了吗?」望着莫语非包裹着白色绷带的脚踝,莫语伦关心地问道。

  「还不就那样,想要恢复还得再等一段时间。」

  「大哥有带你去阴阳师大人那里看伤吧。」想到自己受伤时被沈楚天送去冷星魂处,莫语伦料想莫语非受了这样的伤,肯定也是被送到了那里。

  「嗯。」

  是他硬要送的,我可没有求他。莫语非在心里哼了一声。

  「那一定会很快好起来,冷大哥医术很好。」

  「你们很熟吗?」听莫语伦叫阴阳师大人「冷大哥」,莫语非不禁问道。

  「啊,那个,楚天和阴阳师大人是很要好的朋友,常常约在一起玩,所以……」发现自己失言叫出私下的称呼,不知这是否会对阴阳师大人不敬,莫语伦急忙想解释。

  看来离开了莫氏的莫语伦过得很好。莫语非对他有着隐隐羡慕。他是自由的,又有人宠爱。想到沈楚瀚沉静成熟的举止,温和宽容的笑容,还有那不解风情的态度,莫语非觉得真是又喜欢又讨厌。

  第八章

  书房里,两兄弟正在低声争论着。

  「你怎么能捡他回家!捡什么东西不好,偏捡这只坏狐狸!送走!快送走!叫他走!」沈楚天一迭声地说道,激动地挥舞双手。

  「楚天,冷静点。」挡住弟弟的动作,沈楚瀚拉他坐下来,又从壶里倒出一杯水递给他。

  沈楚天咕噜噜地一口气喝干杯中的水,喘息了几声,再一次重复道:「叫他走!」

  「走去哪里?」沈楚瀚平静地反问。

  「这我管不着,哼,就凭他还会没地方去吗?愿意收留他的人多着呢,哥,你不要管这个闲事,你不是不知道他是谁!」

  「是,我知道,我还知道他是小莫的堂哥。莫家的人知道他还没有死,他若出去了,以现在这样的情况,谁敢收留他?」沈楚瀚好脾气地向弟弟解释,他希望弟弟明白,就算不愿意承认,莫语非和莫语伦仍然有着血缘上的关系,于情他们也该收容那只落魄的狐狸。

  「什么堂哥不堂哥,小莫没有那种亲戚!你不要因为有血缘关系就同情他!哦,没有人敢收留他,你就敢!哥,你就是同情心泛滥了也不该用到他身上。那只狐狸长得又不错,还怕没有有势力的男人女人肯收留他吗?」

  「他现在受了伤。」

  「又不妨碍上床。」沈楚天脱口而出。

  沈楚瀚面色一沉,「楚天。」

  自知失言,沈楚天低头认错,嘴里嘀咕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干哪一行的。」然后沈楚天又抬起头来大声道:「莫语非很狡猾,他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帮助他。等你被他利用尽了他就会走的。」

  「走……那不正是你希望的吗?」沈楚瀚抬起眼帘直视着弟弟,一直保持沉静的面容流露出一丝忧郁。

  咦,是啊,这么一说好像是。沈楚天想了想,又道:「莫语非已被宣布死讯,从某种角度来说也就是被逐出了莫氏。如果他不对那些害他的老狐狸们提出告诉,我们妖兽刑警也不便插手黑道内部的秩序。可是,哥,他一定会想办法东山再起。」

  沈楚瀚自然也想得到这些,他低下头沉默不语。

  「为什么啊!我就不明白!」仍然很不甘心的沈楚天再度劝道:「哥,你干么收留他住在你家,你不怕被他在家里闹翻天吗?真有心可怜他,随便送到哪里也好啊。」

  「因为……因为我……」沈楚瀚别过脸,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沈楚天心急。

  「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怎么可能!不可能!」沈楚天失口叫道。他只是这么一说,然而沈楚瀚接下来的沉默,似乎承认了沈楚天的猜想。

  「哥……」知道那不是一只安份守已的狐狸,沈楚天对哥哥的选择既无奈又不愿接受。可是他很了解沈楚瀚,大哥是个将一切心事都密密地收在心底的男人,他一旦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想了想,沈楚天正色道,「哥,你可以收留他,可是这件事情我必须告诉爸。」知道劝服不了哥哥,这件事说来可大可小,既然沈楚天已经知道了,便不敢向父亲隐瞒。

  沈楚瀚点头,「你说吧,我自己会和爸解释。」

  沈楚瀚平和的态度让沈楚天心里不是滋味,他并不是有心要向父亲告密,他只是希望哥哥不受伤害。看,那只狐狸果然不是什么好货色,一出现就挑拨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沈楚天悻悻地跟在沈楚瀚身后走出书房。

  走出书房的沈楚天一抬眼就看到大剌剌摊坐在沙发上的莫语非,一阵不舒服的感觉顿时涌上他心头,有心带着小莫走,又觉得这么做岂不是在向狐狸示弱,这里是他哥的家,可不是狐狸的家!

  从二人走出书房的姿态来看,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见沈楚天没有再赶莫语非,一旁的莫语伦暗暗松了一口气。就算再没有感情,莫语非毕竟是莫语伦的堂兄,纵然被赶出家族的事情让莫语伦的心灵很受伤害,可是那件事并不是族长下的令,而且现在的莫语非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莫语伦不想看到他再吃苦头。

  走过去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沈楚天瞪着莫语非。莫语非毫不客气地回瞪他,两个人互飙了一会具有杀伤力的眼神,然后沈楚天喝道:「小莫,过来!不要坐那张沙发!」

  莫语伦乖乖地站起来,偷眼看了看莫语非,然后走过去站在沈楚天旁边。沈楚天手一抄,搂着莫语伦的腰让他侧坐在腿上,莫语伦又惊又羞,不由得低呼,「呀!楚天……」

  沈楚天姿态大方地抱着莫语伦,不望挑眉看了莫语非一眼。哼,他和小莫已经注册过,正式且合法,要怎么恩爱就怎么恩爱。

  莫语非把沈楚天示威似的举动看在眼里,勾起嘴角一笑。如果沈楚天要有这么幼稚的行为,他可没打算劝阻。端着点心和新换的茶走过来的沈楚瀚看到弟弟的样子,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以前都没发现楚天这么火爆并且稚气,今天可算是看到他的另一面了。

  「楚天,喝杯茶。小莫,过来坐。」将茶杯放在弟弟面前,沈楚瀚招呼莫语伦到另一张大沙发上和他一起坐。

  「不去!」沈楚天搂紧了莫语伦的腰不让他动。莫语伦红着脸,垂着头,一声不吭。

  沈楚瀚无奈地摇摇头。

  莫语非在一旁看了一会,他心里不是不羡慕,特别是莫语伦侧坐在沈楚天腿上的样子。目光转向沈楚瀚,莫语非暗想——不知道这个男人什么时候才会这样抱着他。

  心底打翻醋坛子的莫语非站了起来,「我要睡觉了,你们慢慢聊吧。」说完就化成雪白的大狐狸,一甩尾巴跳下沙发,迈着小碎步跑上楼去。

  见那狐狸俨然一副主人般的样子,沈楚天怒视着他的身影。莫语非走了,莫语伦从沈楚天的怀里挣脱出来,这一次沈楚天没有拦他。

  「小莫,来。」沈楚瀚招呼莫语伦坐到他的身边,一边让莫语伦吃蛋糕,一面关爱地问他最近在做什么,功课怎么样,两个人聊起家常来。

  沈楚天仍在生闷气,抓过一块蛋糕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第二天,沈楚天思索了很久,还是把莫语非仍然活着,而且还是被沈楚瀚收留的事情告诉了父亲,也就是香岛市警察总署的最高长官——总警司。不出所料,总警司相当震怒,一通电话召回了在警校上课中的儿子。

  沈楚天用担忧又满怀歉意的眼神看着哥哥,而沈楚瀚在进总警司的办公室之前不忘安慰地拍拍弟弟的肩,向沈楚天示意他完全理解他的举动。这个动作让沈楚天心里更加难受。

  沈楚天一直在办公室的门外偷听,隔着厚厚的门板,他没有听清楚什么。只有一句,大概因为吼声太大而被他听到了,那句话是——沈楚瀚,你太让我失望了!沈楚天觉得父亲说的话有点重,虽然依旧很不愿意那只大狐狸留在哥哥家里,可是他心里的天秤不由向哥哥这边偏了偏。

  从办公室出来,沈楚瀚脸色平静,沈楚天望向门内办公桌后面的父亲,见父亲面沉似水。从气场来看,父亲似乎让步了,沈楚天在轻吁一口气之后又觉得不甘。果然,父亲和他一样,都被大哥的坚持给说服了。

  送走沈楚瀚,沈楚天来找父亲,密是他告的,但是他真的并不是存心找碴,他是心疼哥哥才这么做的,听到父亲说了重话,沈楚天想劝劝父亲。

  「爸……」

  「坐。」总警司有气无力地向对面的椅子挥了挥手。

  「爸,不要那么说哥哥,其实哥他也许只是同情那只狐狸。」沈楚天急忙说道。

  「我当然希望是这样,可是楚天,你应该也能看得出来吧,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沈父沉声道。

  是啊,以前何曾有人住过大哥的家,现在那只狐狸却大摇大摆地天天住在那里。

  「莫语非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做为黑道枭雄,他是个很有手腕的男人。莫氏以前的夜店和夜总会,档次并没有那么高,在色情业那一行里,莫家以前只能算是一线中的三流,自从莫语非当上族长之后,整个莫氏都提高了一个级别。过去莫氏只在九龙塘混日子,现在势力已经渗透到了港岛和新界。原本莫氏名下只有色情夜总会,在莫语非的主持下,莫氏开始拓展经营模式,投资许多酒店和不动产,他甚至还想在博奕业里也插进一脚,分一杯羹,莫氏现在能赚钱的项目比以前多很多。」

  沈父叹了一口气,又说道:「莫语非这个男人有本事、有手腕、有野心,又够狠,还很能忍。狐狸啊,多疑又狡猾,这些特质都决定了他能在黑道上走得更远。唉,只能说莫家那几只老狐狸太傻。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利用莫语非赚更多的钱,占更多的地盘,把莫氏集团搞得更大。你看看他们现在,莫语非被逐出并没有多长时间,莫氏生意明显不如以前。他们争权,对我们警方有利。楚天,你要多注意莫氏的动态,该行动时就要行动。」

  听着父亲的话,沈楚天连连点头。

  「还有,这么多年来警方一直没有抓住莫语非什么把柄,当然,他做事有原则有底线这一点也帮了他,这也正是他聪明的地方。他没有直接杀过人,可是他那双手也不会干净。这样的一个男人,你哥……」说到这里,沈父紧紧皱眉,说不下去了。

  「爸,这件事,要不……就由着哥哥吧。我想那只狐狸迟早会离开哥的,到时候就没事了。」沈楚天劝道,他深知沈楚瀚的执着之处,既然沈楚瀚肯收留莫语非,便轻易不会在事件告一段落之前结束,而沈楚天想要赶走那只狐狸的理由根本不足以说服沈楚瀚。

  彷佛已预见到将来,沈父露出伤感的表情,「我是心疼你哥啊……那是只狐狸,狐狸哪里有感情,他的生命里只有利益二字,能利用的无不利用殆尽,狐族里个个如此。你哥如果……你哥心思那么单纯,那么老实,又是个把什么心事都收在心底的人,一旦付出是收不回来的。你哥根本就不该认识那种男人!」

  「对不起,这是我的错。」沈楚天低头道。

  「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沈父十分诧异。

  「有一次我约谈莫语非,送他走的时候刚好哥来找我,他们两个人在警局的走廊里打过一个照面。之后莫语非好几次在遇到我的时候,向我打听哥的事情,我那时没想别的,以为是那只狐狸在耍着我玩,不予理会,没想到……」

  「这不奇怪,你哥这样的男人是狐狸梦寐以求想要得到的类型。帅气、稳重,又温柔,还很老实。咳,你们两兄弟啊,都是这样的帅哥,绝对是狐狸们幻想的对象。」

  沈楚天被说得有点脸红。

  「爸爸要告诉你,爸爸不是对狐狸有偏见。爸爸很喜欢小莫。」沈父担心他刚才一直在说狐狸的不是之处,小儿子会误会,他解释道,「莫语非和小莫完全不一样。」

  「他只会利用哥。」沈楚天恨恨道。

  「等你哥所有能利用的价值都被用尽,或者,等那只狐狸找到了更好的利用对象,他会走的。他走我当然开心,可是你哥他……」沈父无限忧虑地说道,表情沉重。

  「我再去劝劝哥。」

  「去吧。」明知道不会有效果,沈父还是点了点头,对一向让他引以为傲的长子说了重话,沈父心里也很不安,他嘱咐沈楚天道:「去告诉你哥,爸爸对他严格,有时候是过分的严格,不是爸爸不疼他,那是因为我希望他能上进,能做到最好。爸心里疼你哥,只是说不出口……」

  见到下班回家的沈楚瀚面容有些凝重,莫语非心生疑惑。这个男人虽然平常都没什么表情,不过他总是散发出一种温和的气场,今天比较奇怪。

  吃饭的时候,沈楚瀚默默地咀嚼着,莫语非一边拨弄着碗里的米粒一面偷看他。看着看着,莫语非的心底里感受到一股伤感的情绪,这是……这是沈楚瀚的情绪!突然发现他和沈楚瀚似乎有心灵相通的迹象,莫语非在高兴之余又不免替沈楚瀚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这个心胸有如雪域大地一样的男人如此失落和感伤。

  晚饭后莫语非说今天不想去散步了,若是以往,沈楚瀚肯定会劝慰,告诉他复健一定要天天做,可是今天他只是停了停,然后点头道:「也好。」接着就进了书房关上门。

  莫语非心里益发不安,在书房门外等了一会,料想沈楚瀚已经整理过他的心情了,莫语非推开了房门。在桌边静静想着心事的沈楚瀚见狐形的莫语非靠在门边,他招呼道:「不要站着,过来坐。」

  狐狸跑进来轻快地跳上沙发,现在他的后腿已经好多了,这种小幅的跳跃动作做起来已经完全没有痛感。

  「你在忙吗?」莫语非故意问道。

  「没有,你有什么事吗?」

  「你好像不太开心。」

  沈楚瀚愣了一下,微笑道:「没有。」

  「你有,我能感觉得出来,不要骗我。沈警官,我记得你说过你从来不骗人的。」椅子上蹲坐着的白色狐狸眨了眨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弯弯的眼睛表示他正在笑。

  沈楚瀚掩饰地笑了笑,淡然道:「没有什么。」

  「是不是沈楚天那小子又说了什么?昨天没能赶我走,一定是你说服了他,不过那小子很恨我,一定会想办法对付我的。」莫语非料想到事情没那么简单,故意编个理由想要套出实情。

  「不,你误会楚天了,他不恨你,他也同意你继续留在我这里。」感觉莫语非和沈楚天不对盘,沈楚瀚忙说道,他不希望莫语非再度误解弟弟。

  「真的吗?哼哼,反正事情跟他有关。」狐狸凉凉地说道。

  沈楚瀚微笑道:「你和楚天之间一定有点误会。」

  「谁要误会他。哎,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弟弟他是妖兽刑警,找我们麻烦的就是他。」莫语非叫道。

  「楚天是秉公执法,不是你说的那样。」

  哼,这男人果然就是会替他弟弟说话。狐狸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然后又问道:「到底是什么?」

  沈楚瀚垂下眼帘,笑了笑,笑得有些心痛,看着他这样笑,莫语非的心被牵动了,也是一痛。狐狸跳下了沙发,蹲坐在沈楚瀚的脚边,昂起头看着沈楚瀚,「是什么?」

  「我爸他……知道你在我家里……」伸手摸了摸狐狸的头顶,沈楚瀚淡淡地说道。

  这肯定是沈楚天那小子告的密!莫语非顿时火冒三丈,「沈楚天那……」原本想说混蛋,觉得这么说沈楚瀚的弟弟有些不妥,于是莫语非改了口,「……那小子,他真的说了?」

  「嗯。」

  「被你爸训斥了?」

  「嗯。」

  怪不得。莫语非在沈楚瀚身边待了这些日子,他知道沈楚瀚这个人做事情非常求好、上进,希望得到父亲的鼓励与认可。现在因为他而让沈楚瀚被父亲责备,莫语非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狐狸把头搁在沈楚瀚的膝盖上,想要以此来传递一点他内心的歉意。

  「这和你没有关系。」沈楚瀚抚摸着狐狸的头顶。

  「怎么没关系!你的家人不就是不愿意你收留我这只混黑道、名声不好的坏狐狸吗。」莫语非直言道。

  「不,不是这样。」

  「那是怎么样?」

  「你在我这里养伤是正当、正常的事情,他们只是太敏感了。至于我被父亲责备,那只是因为他对我期望很高。」

  狐狸听到这个理由,内心不能认同。他觉得这是沈楚瀚不希望他心里难受的说词。因为沈楚瀚清楚,如果这里再不能收容莫语非,莫语非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对于肯替他撑起一片天,并且守住当初的承诺坚持下去的男人,莫语非对他早已不是用感激就能形容。既然这个男人是在替他留台阶,莫语非没有理由把什么都说破,让大家都难堪,他接受了沈楚瀚说的话。

  「你爸对你真严格。」莫语非转而说道。

  「其实也还好。他对我严格,我就会努力做得更好。这是为我好。」

  狐狸在心里哼笑了一声,果然是个笨男人啊。

  说开了话,沈楚瀚的心情慢慢好转起来,他继续说下去,「楚天从小就非常顽皮,根本不听我爸的,我爸早就知道管教不了楚天,因此他把很多期盼都放在我的身上。其实我们兄弟都知道他疼爱我们。楚天选择上警校的时候,我爸在我们面前装着事不关已、不介意,其实他悄悄躲起来开心。」

  哼,警察有什么好!莫语非在心里大叫。薪水又少又危险,干么还这么喜欢,还让亲生儿子干这一行,真是。

  「你爸爸呢?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对你很严格吗?」沈楚瀚问道,他没有打探的意思,他只是单纯地想知道。

  狐狸沉默了一会,挪开搁在沈楚瀚膝盖上的头,蜷缩起来,尾巴收在身体旁边。

  「一点也不能说吗?」

  「没什么好说的。」都是不堪的回忆,莫语非闭上了眼睛。

  「这样啊……」

  「因为我是狐狸。」也许,说出来就可以摆脱掉心灵的梦魇,莫语非相信眼前的男人不会嘲笑他,更不会歧视他,既然对方很坦白,他也应该对等地响应他。

  蜷缩成一团的狐狸缓缓地开口,「我出生在北方雪域。我不知道生我的狐狸是谁。从没听人提起过她。狐狸嘛,幼狐都是一夜情之下的产物,肯生下来就算是很不错的母狐了。碧眼狐狸是最高贵的血统,将来可以继承族长之位。我想啊,大概就是因为他搞过的也是一只碧眼母狐,才会在一夜情之后仍然惦记着她,并且在知道她怀了我之后要求她生下我。如果当时他搞的是一只火狐或是别的,哼,谁知道这世上还会不会有我。」

  「因为血统纯正的关系,我一出生就被他抱回去,小的时候倒真是养尊处优,过着王子一般的生活,金山银山,应有尽有。」

  沈楚瀚静静地听着,他发现莫语非没有叫「父亲」这个词,而是称呼为「他」,莫语非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充满陌生感和冰冷感,这让沈楚瀚心里隐约觉得奇怪。

  「小狐狸,还是有比较天真的时候。曾经我以为他是爱我的,因为他只有我一个儿子。我一直以为我是他的唯一,是他能稍微信任一点的人。」狐狸说着说着,声音里渗进了痛楚。

  没有再讲述童年生活,莫语非话锋一转,「他会触碰我的身体,你明白吗?就是……就是那种触碰法。他会抚摸我的手臂、背部或是大腿,还会吻我。我小的时候以为这是他的疼爱,就好像别的小婴孩被母亲抱在怀里抚摸头发、脖子以及亲吻脸蛋是一样的。真的,我一直以为是一样的!直到某一天。他让我出来见他的朋友,然后他借故离开,那个人……就好像他触碰我那样的触碰我的身体。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灵感,也许是狐狸血液中的本能,我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原来,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之后将我当成玩物送给那些他有所求的男人所做的准备。」

  沈楚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狐狸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我恨极了!原来我并不是可爱的儿子,而是可以利用的工具!他想要更多的权力,更多的财富,因此利用我,利用我的身体和尊严去换取。我逃跑了。我知道族中还有很多小狐狸知道那男人位高权重而想要巴结。于是我让人和我调换了。那一晚,陪在那个男人身边的不是我。」

  「从此之后我就变得不再信任任何人,也异常厌恶与任何人之间有身体上的接触。但他一件事错了,当初为了保护我不会随便被什么人碰,他让苍狼贴身守护我,结果,苍狼赶走了其他想要我身体的人。呵呵。易乘风只听我一个人的。他可真是百密一疏。」莫语非得意地笑了一声。

  「可是我知道,只要他还在,迟早他会使出手段让我乖乖地跟人上床。我可不能让他得逞!而想要赢过他,我只能成长得比他更强大。于是,我变得对权力异常贪婪,费尽了心机,动足了脑筋想要往上爬。碧眼狐狸的纯正血统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在莫氏里慢慢有了地位,而他,也开始不再敢随随便便地命令我。」

  「后来,我把他和死对头争斗的关键消息透露出去。你应该可以想象得到之后发生的事情吧。我没有动手,但是他死了。有人替我除掉了他。在这之后为了保护自己不会被比我权力更大、地位更高的人玩弄,我只能做到比他们拥有更大的权力、更高的地位!于是,你看到了今天的我。」狐狸抬起头,双眼直视着沈楚瀚,毫不掩饰。

  沈楚瀚心中深深地为身不由己的狐狸们感到悲伤,他弯下身,把蜷缩在地上的狐狸抱了起来,让狐狸趴在他的腿上。在这一刻,沈楚瀚能清晰地感觉到莫语非深埋在内心的苦楚,那种不被爱的、被抛弃的痛苦。

  正因为沈楚瀚能感同身受地了解莫语非心里苦楚的滋味,所以在面对莫语非的时候,他总是觉得自己能触到莫语非内心的最深处,那里有个很柔软、很脆弱的地方。沈楚瀚觉得有着这样心事的莫语非,别人眼中的不一样。在沈楚瀚眼中,莫语非不是狠毒狡猾的狐狸,而是孤单寂寞,需要怜惜的狐狸。

  「你是在同情我吗?」莫语非问道。

  一下一下轻轻抚着狐狸头顶的绒毛,沈楚瀚没有说话。

  「当初收留我,也是因为同情吧,看着我那么落魄。」

  「不,不是这样。」

  「那是什么?」

  面对莫语非的问题,沈楚瀚沉默了。一人一狐坐了许久。两个人都因为从昨天到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以及他们之间倾诉的话而心绪激荡。这是莫语非第三次以狐狸的形态被沈楚瀚抱着,依偎在沈楚瀚的怀里,莫语非觉得心很踏实,彼此贴得很近,彷佛可以听得到对方的心跳声。

  原本以为沈楚瀚会说点什么,结果莫语非听到他说:「夜了,睡吧。」

  不满地看了看沈楚瀚,莫语非问道:「知道了我的故事,比对你自己,现在的心情好点了吗?」

  「我没有想过要比对。」

  「总有好点了吧,啊,不然我可白说了。」

  沈楚瀚点点头,情不自禁又道:「我一直希望他能称赞我。」

  「他一定有在心里称赞过你。」

  沈楚瀚笑了。

  莫语非又问道:「你啊,应该明知道收留我会被你家人反对吧,为什么还要收留我?」

  沈楚瀚想了想,「那不然我还能怎么做?」

  「真的吗?我看起来有那么可怜啊?」莫语非不满又略带调侃地反问。心里气得牙痒痒,这可恶的男人,就是不肯说出真心话。

  「因为你是小莫的堂哥啊。」

  「什么!」狐狸发出一声轻斥,接着他凑近,脸和沈楚瀚的脸几有几公分的距离,近到彼此看得清楚睫毛,近到狐狸的鼻尖几乎触到沈楚瀚的鼻尖,然后狐狸开口问道:「怎么,难道不是因为你喜欢我?」

  沈楚瀚的神色倏地一变,眼神慌乱起来,看着他垂下眼帘掩饰,狐狸在心里大笑。

  「很晚了,休息吧。」放下怀里抱着的狐狸,沈楚瀚急急向外走。

  「喂!」

  突然停下脚步的沈楚瀚几乎慌乱地撞到门框,他回过头,「怎么了?」

  「你好像应该抱我回卧室吧,怎么能把受伤的我丢在这里。」知道已经赢了的狐狸十分得意。这男人既然这么害羞,还是不要逼得他太紧才好。

  沈楚瀚走回来,抱起狐狸走出了书房。

  晚上等沈楚瀚睡着之后,身边蜷缩着的狐狸慢慢移动身体,最后成功地靠进沈楚瀚的臂弯里,甚至还用他那毛蓬蓬的大尾巴卷在沈楚瀚的腰腹上,用这样的姿态宣告他的占有。以往人和狐狸是各睡各的,未有过身体上的接触,今夜,莫语非可不想自己孤枕难眠。

  听着身边的均匀的呼吸声,莫语非的心被温柔地牵动了。回忆不堪的过去让他的心感到些许痛楚,可是说出来又让他觉得轻松。知道身边的男人不会因为那些过去而讨厌他,莫语非的心反而坦然了许多。

  又是一夜安睡。

  第九章

  自认为书房里的那一次交心,彼此已经挑明了感情,却发现那个男人一如继往地好像一块石头,一副君子坦荡荡、发乎情止乎礼的模样,这让莫语非很生气——他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就不怕憋出毛病来!

  沈楚瀚又一次带莫语非去看诊,冷星魂检查过莫语非的脚伤,这一次他没有再替莫语非缠上绷带,「已经痊愈了。最近一段时间不要走太多路,这条腿也不要施力过度。现在散步的话以人形去就可以了。不要心急,再过些日子,你的脚踝骨就会恢复到和没受伤前一样。」

  「真的?」

  「当然。」

  可以和原来一样。莫语非高兴极了。

  好消息总是接二连三的来。第二天下午沈楚瀚回家时,莫语非正赤着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沈楚瀚进门,莫语非有点意外,沈楚瀚今天居然提前下班,怎么,天要下红雨了吗?

  「找到他了!」沈楚瀚高兴地对莫语非说道。

  莫语非板着脸不理会。

  「易乘风,找到了!」

  「什么!」莫语非一下子跳了起来。

  「终于找到他了,他很好。」沈楚瀚满面笑容。

  易乘风还活着!他还活着!莫语非开心极了。多少天了,他一直牵挂着易乘风,很担心他会被狐族妖兽们杀害。他没有力量能找到乘风,又很清楚这件事无法由他来控制。现在知道易乘风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带你去见他。」

  「他在哪里?」莫语非问道。

  「在冷星魂那里。」

  「阴阳师大人……」

  「是冷星魂帮我找到他的,一找到就带回他的宠物医院去了,他在那里更安全。」

  「我们快去吧。」

  赶到宠物医院,见到虽然消瘦但精神却还不错的易乘风,莫语非百感交集。沈楚瀚和其他人都退出了二楼的小客厅,让他们两个好好叙话。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没有眼泪,莫语非和易乘风相互看了看对方,然后问出同样一句话,「还好吗?」从小就在黑道打滚的男人,不需要无用的温情,活着,就是一切。

  「我很好。」莫语非答道。

  「听说你的脚……」

  「现在已经好了。」莫语非伸出脚,然后走了几步给对方看。

  「这段时间,你躲到哪去了?」莫语非想知道分开之后易乘风是怎么躲避追杀,怎么保命的。

  「我化成狼形藏匿在郊外,正巧被人发现,对方以为我是受伤的狼,就把我送到市立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去,我在那里得到治疗和休养。本来动物保护协会的人计划把我送进动物园,却因为手续问题,迟迟没送进去,这时,阴阳师大人来了,他直接把我带回了这里。」

  「我一直担心你会被莫家的人找到,他们不会放过你我,如果……」

  「那你呢?」

  「我?」莫语非耸肩,「我,我被那个人给捡到了,他把我带回他家,一直到现在。」

  「你一直在他家?」易乘风惊讶,要说巧,莫语非的经历更是巧。

  「是啊。」

  「那你们……」

  「我们什么也没发生!」莫语非急躁地说道。

  易乘风听了,沉默一会,然后说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是你的保镖,你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莫语非沉默了,他是有想法,不过还不成熟,而且现在也并不想让易乘风知道。

  「现在我已经不是族长了,你可以不用再保护我,乘风,我没有想束缚你的意思。我莫语非早已今非昔比,你还是多顾及自己一些。」

  「苍狼只会忠实于雪狐。只要你是莫语非,我就忠实于你!」易乘风认真地说道,站了起来。

  莫语非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来,「你急什么,我又没有说不要你。这样吧,如果我找到了未来要走的路,我会叫你。」

  「我会跟着你!」易乘风发誓般地说道。

  望着眼前的苍狼,莫语非甚为感概。这个男人和他之间不是爱情,也不是友情,而是一种约定而成的忠实。他很感谢易乘风对他的不离不弃,同时,想到迷茫的未来,莫语非心头掠过一丝疼痛的感觉。

  「你和沈警官他……」易乘风忍不住又问道,如果莫语非愿意在以后都栖身在那个男人的身边,他会放心很多。

  「我说了,我跟他什么也没发生!」莫语非忍不住瞪向易乘风,「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婆。」

  「我只是想知道。」

  「你知道这个做什么。」

  「如果你可以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做色情行当的狐狸怎么可能一直留在那种男人身边!」

  听出莫语非话里的不悦,甚至不惜自掀伤疤,易乘风闭了口。

  简单地叙过分开之后的近况,莫语非和易乘风从楼上下来,进到一楼的大客厅里。看到那两个人这么快就结束了私密谈话,楼下的人都有些惊讶。莫语非和易乘风之间早己过了那种表面客套的阶段,多少年的共进同退,出生入死,已经让这两个人都深深明白对方,他们之间是一种无言的信任和无形的牵挂。

  「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吗?」冷星魂看了一眼沈楚瀚,这个问题他是替沈楚瀚问的。已经养好伤的莫语非已和易乘风重逢,他会不会离开沈家?

  易乘风看了一眼莫语非,没有说话,他知道莫语非会替他安排一切。

  「如果阴阳师大人允许的话,可否让乘风借住在你这里一段时间。等到目前的局面有进一步的转机之后再说。」莫语非说道。

  冷星魂一愣,目光下意识地转身沈楚瀚。怎么,这狐狸不打算带着易乘风走吗?他不打算上演王子复仇记的戏码?他还想继续留在沈家?

  「啊哈,这当然可以。」看在和沈家的交情上,阴阳师大人没有拒绝。

  「谢谢你。」

  「只是闲着的话,恐怕不太好吧。」冷星魂说道。

  莫语非看着冷星魂,他知道阴阳师大人肯定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易乘风的身手这么好,我看不如暂时去当保全吧。我有个朋友名下拥有一间保全公司,规模中等,福利不错。我会和朋友说,让易乘风做大厦的保全,不用在外面奔波露面。有我在,就算易乘风被莫家的人发现在外面工作,他们也不敢怎么样。你看呢?」

  阴阳师大人果然安排得很好,莫语非点头,目光转向易乘风,「就这样决定吧。」

  易乘风沉默地点了点头。

  冷星魂又对莫语非说道:「其实莫家已经知道你大概住的地方,不过他们看你并没有现身,也料想到你现在没什么能力可以撼动他们的权力地位,最近已经不再那么紧迫地寻找你了。」

  莫语非点头,这些他都想的到。

  「你可以慢慢考虑以后要走的路。」冷星魂说着,目光又向一直沉默着的沈楚瀚转了一转。

  谈话告一段落,沈楚瀚提议请大家吃饭,做为易乘风平安回来的庆祝,众人都同意了。庆祝会没有在大酒店举行,而是在沈楚瀚的家里。

  冷星魂和乌咪、雷克斯在客厅品茶,莫语非带着易乘风参观沈家。莫语非心里隐约想到沈楚瀚之所以在家里请客,是为了能让易乘风来看看莫语非现在住的地方,好让易乘风放心。那男人,还真是……

  「他是故意的吧。」易乘风说道。

  「谁知道呢?平常看着都像块死硬的石头似的,一点也不开窍,突然聪明起来还真是聪明得让人讨厌。」莫语非撇嘴道。

  注意到阳台窗边闪亮的东西,易乘风凑近去细看,「结界石。」

  「什么?」

  易乘风把窗边挂着的小水晶珠模样的东西指给莫语非看,「这是结界石,你一定也听说过。我发现这房子的窗边都有钉,整个房子就是一个结界,能挡住房子里妖兽的气息不被外面发现,怪不得莫家的人找不到你。」

  莫语非听说过结界石,却没有见过,怀疑地问:「真的吗?」

  「这很贵重,是无价之物,一般的妖兽只听说过,并没有见识过它的力量。我想莫家一定请了灰羽帮找你,没找到你一定就是因为这个。」

  「哼,麻雀能飞得这么高吗?」俯视着脚下的都市夜景,莫语非不屑地哼道。

  易乘风一笑,「钱的力量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莫语非沉默了。他知道沈楚瀚在保护他,没想到那男人连这种事都做了。不惜工本,甚至惹家人生气,只为了一只从事色情业的狐狸?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真的不打算跟着他?」易乘风问道。

  「闭嘴!」莫语非冷冷睨了易乘风一眼。

  「错过就再没有了。」易乘风不怕死地又说了一句。

  「我难道不知道吗?」莫语非厉声道。

  这一次,易乘风没有再说什么。

  吃过晚餐,聊了一会,见天色不早,冷星魂提出要回去睡觉,易乘风便跟随着他们一起离开了。送走客人,沈楚瀚在客厅和厨房里收拾整理,莫语非懒懒地靠在沙发里看着。见沈楚瀚收拾完毕,莫语非示意他走过来。

  「怎么了?」

  莫语非没说话,盯着眼前的男人看了一会。沈楚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晚了,去睡觉吧。」

  狐狸男人并没有马上变回狐狸的模样,而是站起来走近沈楚瀚,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这是他第一次对沈楚瀚如此大胆放肆。近距离的接触,触手可及的体温,近在耳畔的呼吸,这些都让沈楚瀚紧张起来,他笑着,意图挣脱出来。

  「有事吗?」沈楚瀚问道,语气略显紧张。

  「没有。」

  「那就去休息吧。」

  「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啊……」突然转换的话题让沈楚瀚茫然,他马上摇头,「不,不需要。」

  「你救了我,也救了乘风,不感谢实在是说不过去。」莫语非环在沈楚瀚脖子上的手臂微微使力,不让他躲开,同时直视着他的眼睛。

  「不,真的不用。」沈楚瀚笑得有些不太自然。

  「就算是亲戚,也还是要感谢。」为了不听到那句——你是小莫的堂哥,莫语非抢先说出来,以免他听到那男人第一千零一次说那句话时,情绪瞬间跌到谷低。这男人果然总有办法让他生气。

  「真的不用。」沈楚瀚再一次推辞。

  「你客气什么。」

  「你才是客气了。」

  莫语非翻脸了,瞪起眼睛,「喂,你有完没完!」

  「是你一直在坚持。」

  哈?他居然敢反驳?还真是长胆量了。

  「你也知道,我现在可是身无长物,拿不出什么来。」狐狸男人露出又妩媚又狡猾的笑容,沈楚瀚看了不由后退了一小步。

  「放心,不会把你怎么样的。」用调侃的语气软软地说着,莫语非欺上一步,伸出一只手捧住沈楚瀚的脸,在后者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凑上前去,吻在沈楚瀚的脸颊上。极轻并且极快地触碰,有如蜻蜓点水,沈楚瀚只觉得柔软的嘴唇一贴,接着那温热的气息就散去了,只留下一丝酥麻的感觉在心底荡漾,久久不散。

  一吻之后,狐狸松开对沈楚瀚的桎梏,转身摆摆手,「我睡觉去了。」说完,他霍地化成了白色大狐狸,轻快地跑走了。

  这个半是光明正大半是被偷袭的吻让沈楚瀚在客厅里呆了半天。狐狸在被子里睡了很久才听到卧室的门响。趴睡着的狐狸微微睁开一只眼睛偷看,见沈楚瀚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他迟疑了一下,缓缓伸出手,好像想抚摸一下狐狸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然后他收回手,掀开被子预备睡觉。

  「怎么又缩回去了?」狐狸突然问道。

  沈楚瀚低声道:「你还没睡。」

  「到底摸不摸,要摸快点,困着呢。」狐狸语气不耐烦地说道。

  沈楚瀚笑着轻叹一声,伸手抚摸了一下狐狸的脑袋,触感极佳的绒毛从掌心划过,痒痒的。摸过之后,沈楚瀚上床躺好,熄了灯。

  知道这只狐狸还会继续在他家里住上一阵子,沈楚瀚在黑暗中对着天花板微笑。他很担心在找到易乘风的第一时间狐狸就会和狼一起离开,结果并没有。在积极寻找易乘风的同时,沈楚瀚矛盾过,他很清楚狐狸背负着许多东西,而他恐怕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真正留住狐狸,他唯一的希望就是狐狸能在他这里住久一点,而他能够将狐狸照顾得好一点。

  沈楚瀚扭过头看到身边睡着的狐狸,今晚狐狸没有蜷缩起来团成一团,是把身子拉成长条趴睡着,被子盖到脖子处,露出的头搁在枕上,闭着眼睛,那张端正的狐狸脸十分漂亮可爱,嗯,安静的他真的很可爱。

  黑暗中,沈楚瀚发出一声轻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一边,莫语非也为了同样的情感而烦恼,他爱沈楚瀚,很爱很爱,沈楚瀚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存在,独一无二。做为一只狐狸妖兽,在爱上之后随即而来的那份想要和沈楚瀚有肌肤之亲的欲望越来越强烈。这样热情期盼着的同时,莫语非又很矛盾。双方若有了那层更深的羁绊,假如再想要离开这个男人,肯定很难、很痛苦。找到了易乘风,就意味着可以离开沈楚瀚重新去打天下了,想到真的要走,莫语非舍不得。可是留下?心里的那道坎却怎么也过不去。

  夜深了,蜷缩在被子里的狐狸探出头来看着身边沉沉睡去的男人,第一次见面就对这男人一见钟情,一直念念不忘。本以为没有缘分,谁知命运兜兜转转,竟然让他和他同在一个屋檐下了。可是这人无知无觉一般。说他无情,他却冒着危险收留莫语非;带莫语非去找阴阳师治伤;答允替莫语非寻找易乘风;不惜让家人生气也要留下他;给予许多的体贴和关爱。说他有情,他却什么也没有表示过,只碰触过狐狸的身体而没有碰触过人形的身体。

  是不是他并没有喜欢上他,一切不过是莫语非的一厢情愿?只不过被收留,就以为他喜欢他。莫语非越想越觉得不安和害怕。他很希望沈楚瀚能够喜欢他,因为他喜欢沈楚瀚,而且只喜欢他一个人。狐狸不相信爱情,在狐狸的世界里「情」、「爱」「信」、「诚」这样的字眼是被极度唾弃和鄙视的,可是莫语非——一只狐狸,现在遇到了沈楚瀚,多疑、狡诈、阴毒,却同时孤单极了的狐狸,渴望得到爱情的温暖。

  「从来没有人喜欢我。真的。你不要以为我是族长,碧眼雪狐,有人抬捧有人巴结,那不是喜欢!是,当年在莫氏里,身为「夜之帝王」的我,有多少男人捧着大把的钱扑在我脚下,如果在古代,我就是花魁,高高在上风光无限,可是没有人喜欢我!我知道,没有人……」狐狸哀哀地低声说道。

  「生我的人不喜欢我,族里也没有人喜欢我,乘风对我只有忠诚二字可言,曾经接触过的所有人,他们都不是喜欢我!利益、利用、玩弄、玩具,我的存在就是这个价值。我不被珍惜。好像生活在荒无人烟的沙漠,方圆数千里,什么都没有,连草都没有一根……没有人喜欢过我……」狐越想越难过,用尾巴盖住了脸。

  「我喜欢你,也希望你能喜欢我。我愿意留在你身边,可是又不能不走。我干么要遇到你啊!要是早知道会这样,会这么痛苦,当初我才不要遇到你……遇到你……」

  易乘风开始在保全公司工作,每天来往于工作的大厦和冷星魂的宠物医院之间,而莫语非继续留在沈楚瀚的家里由他照顾,日子过得十分自在。

  起初沈楚天知道易乘风被找到之后非常担心,他害怕那只野心勃勃的狐狸会第一时间就带着杀人不眨眼的苍狼冲到莫氏的老巢去,跟那些狐狸拚个你死我活。结果等了又等,居然天下太平。接着一想,现在莫语非双手空空,的确不适合马上与执掌莫氏大权的狐族长老们硬碰硬,看来,那只主意多多的狐狸是打算卧薪尝胆,慢慢谋划,以图发展。

  知道那个狐狸男人肯定在打着什么主意,沈楚天益发担心他哥哥,可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着急。

  莫语非的心里,的确已经有了计划。

  一个星期五的晚上,莫语非提出想和沈楚瀚「约会」。

  「这……」沈楚瀚迟疑着,没有马上表明态度。

  「只是希望你带我出去走走,老待在家里怪闷的。现在腿好了,我可不愿意拴着狗链子上街。」知道这个男人就像算盘珠子一样,不拨不动,莫语非替这个约会下了一个批注,同时亦希望沈楚瀚不要因为拘谨而拒绝。

  沈楚瀚笑了,「好啊。」

  并肩走在街上,迎面而来的风让莫语非清醒了一些。他想到自己和沈楚瀚的第一次相遇,那时还是在仲春,也是一个起风的日子;再然后,初秋的冷雨夜里,无助的他瑟缩在街边,被沈楚瀚「捡到」,而现在已经是深秋了。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之间,莫语非已经经历了从高空跌落到谷低的历程;时间又过得很慢,原来和那个男人才相识了这么短短的一段日子。

  轻轻吁出一口气,莫语非抬起头仰望黑夜,城市的黑色天幕被霓虹灯映亮。若是在以前,莫语非还是夜之帝王时,现在这个时间正是莫语非出门前往夜总会巡视生意的时候。

  「你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吗?」

  听到身边的沈楚瀚的声音,莫语非从回忆中清醒,他斜看了沈楚瀚一眼,懒懒地一笑,「听你安排好了。」

  「一起去吃消夜好吗?」

  「那就走吧。」

  第十章

  见他们不是去大酒店,莫语非开始微微皱眉,当他发现在七拐八弯地走了一段路之后,来到的居然是离沈楚瀚家不远的一条小巷,莫语非心里老大不情愿。省钱也不是这样的省法。

  门口有立着的灯箱招牌的小饭馆,外表灰扑扑的,进店一看,从桌到椅都有着这种小饭馆特有的油腻。这里到底干不干净啊,莫语非在心里叫道,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进去。

  看起来像是店主的胖男人满面笑容地走上来打招呼,「啊,好久不见啊。」

  沈楚瀚同样笑着招呼,「你好。」

  「哟,今天带人来了……」胖店主望向沈楚瀚的身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沈楚瀚低下头笑了笑,带着莫语非挑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

  这小店连菜单都没有,菜式被写成牌子挂在墙上,莫语非不肯喝伙计倒的茶,自顾自扭过脸看着墙上的牌子。

  沈楚瀚点好菜,店主便走到后堂去了。见两个人似乎很熟悉的样子,莫语非不由问道:「你常来?」

  「嗯。」

  怪不得。莫语非暗怨,果然他常来这种一看就知道是针对贫民阶级开的、又小又破旧的茶餐厅。没有过多久,店主送上了一盘看起来黑乎乎的东西,莫语非疑惑地看着,不敢下筷子。

  「这个很好吃,尝尝看。」沈楚瀚招呼道。

  带着不情愿又不能拒绝的心情,莫语非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品过味道之后才知道原来是萝卜烧肉,让人意外的是居然一点萝卜的臭味也没有,酱汁浓郁,鲜香味美。接着送上来的白切鸡同样又嫩又好吃,连泡在由酱油和醋混和的酱汁里的煎蛋都美味得让人惊讶。

  狐狸只吃过油煎之后直接放在面包上,涂抹蕃茄酱或海鲜酱的煎蛋,还没有吃过这一种。其他的几道小菜,以及做为餐后点心的抹茶布丁也都很好吃。莫语非越吃越爱,刚才抗拒的心理早已被抛到脑后。

  瞥见店主上菜时总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自己,莫语非暗暗不爽。怎么,没见过漂亮男人吗,再说要论帅,他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更帅。

  「我脸上有什么吗?」莫语非不悦地问道。

  胖店主笑道:「没有。」

  「那你看我干什么?」

  「小瀚以前可没有带其他人来过这里。」

  莫语非顿时满腹狐疑地望向沈楚瀚。小瀚?

  「啊哈哈,我和小瀚、小天认识很多年啦,是看着他们兄弟长大的。他们从小就喜欢到我这间小馆子来吃饭。不过说起来,小瀚可从来没有跟家人以外的人来过。这孩子真过分,每次都说好吃,也不替我多招揽招揽生意。」胖店主说着,仍然盯着莫语非打量个不停。

  莫语非心里猛地一动,不由得望向沈楚瀚,后者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

  「没有带外人来过……」莫语非挑起眼帘望向店方,再一次求证道。

  「是啊,虽然每次都说会把我的店介绍给他的学员、朋友什么的,可是从来都没有跟他们一起来过。」

  「一次也没有?」莫语非追问。

  「让我想想,」胖店主思索着,「啊,想起来了,有一次他带了一个很乖巧的男孩子一起来。」

  听到这里,莫语非顿时看向沈楚瀚,胖店主接着又说道:「那个男孩子叫小莫吧,好像是这么叫的,是楚天的朋友吧,最近都没有来了。小瀚,几时再和小天还有小莫一起过来啊。」

  沈楚瀚点点头,没有说话。又看了莫语非几眼,后堂喊上菜,胖店主便走开了。

  莫语非望着一直低垂着头的沈楚瀚。他带莫语非来他从没有带外人来过的店,什么意思?这仅仅只是约会?当莫语非是小莫的亲戚?还是……彷佛是在害羞,沈楚瀚一直低着头。

  吃过消夜,两个人离开小饭馆,胖店主在他们身后说着「下次再来哦。」

  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知怎么的,莫语非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脚步越来越轻快,彷佛心头的云都被这凉爽的风吹散了似的。有如小提琴奏鸣曲一般的心境让莫语非觉得幸福。

  啊,这感觉,就是幸福吧。

  就在这时,沈楚瀚牵住了莫语非的手。当自己的手被另一双手握住,紧紧的,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人掌心的温度,属于男人的、略显粗糙的掌心,让莫语非的心强烈地跳动了起来。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紧握着手走在夜色中的街道上。

  一直到站在电梯里,沈楚瀚仍然紧紧地握着莫语非的手,没有松开。

  打开门,才刚踏进玄关,莫语非突然转身一把将沈楚瀚推着靠在关上的大门上,并且挡住了他去开灯的手。

  黑暗中,两双眼睛静默地对望。

  「你今晚……是什么意思?」是想要借着这件事表达什么吗?

  面对莫语非的问题,沈楚瀚笑了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印下阴影。

  「要是再敢说——因为你是小莫的堂哥,告诉你,我绝对会揍你。」莫语非扬起下巴挑衅式地警告。

  沈楚瀚仍然沉默着。

  「你……喜欢我吧?」双手紧握着沈楚瀚的双肩,莫语非说道。

  「沈楚瀚,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在警局的走廊。我被你弟弟问完话和他一起走出来,你从走廊的另一端赶过来找他。你们说了几句话之后你就转身走了。你的目光自出现起就没有落在我身上过,在那段短短的时间里,你一直都看着你弟弟说话。可是……沈楚瀚,虽然你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但是,你真的没有看到我吗?」

  两度连名带姓地叫出沈楚瀚的名字,莫语非想要提醒他。同时,这样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有种很不一样的感觉。

  「你心里想什么我很清楚。我心里在想什么你也知道。因为——我们心意相通。你不会没有从你弟弟那里听过人和妖兽的传闻吧,假如是命中注定的那一个,心意就会相通。你弟弟和莫语伦彼此就有感应,而我们——也一样。」

  「你喜欢我吧。」莫语非再次问道。想要的答案呼之欲出,可是他又很害怕听到的不是期望中的答案。紧张地等待着,安静的房间里可以听得到莫语非细微的呼吸声。

  可恶!还是不肯说吗?就是不肯说出他最想听到的那一句。

  双手紧紧地握住沈楚瀚的双肩,莫语非的手开始用力,把沈楚瀚推着紧紧靠在门上,他希望借由这股力量能提醒这个把什么心事都收在心底的男人,告诉他——他需要听到那句话。

  沈楚瀚慢慢抬起眼帘,微微闪动的长睫迷人极了,清澈纯净的目光让人心醉。眼神交会的那一刻,莫语非突然羞涩起来,他眨了一下眼睛,而就在莫语非合上眼帘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嘴唇一热,有什么贴了上来。

  被吻了……

  莫语非没有再睁开眼睛。沈楚瀚原本垂放的手臂环住了莫语非的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莫语非的心一阵阵悸动,原本握在沈楚瀚肩头的手不由得绕过沈楚瀚的肩膀,改为环抱住沈楚瀚的脖子。明明知道该怎么接吻的,可是这个时候莫语非完全手足无措,被动地微张着双唇。在被吻得意乱情迷的同时,莫语非的脑海里模糊地想着——他这么温柔……

  辗转的深吻持续了很久,两个人都深深陶醉其中,不想停下。

  贴合在一起的唇恋恋不舍地分开,莫语非眨着眼睛,舔了舔嘴唇之后微微一笑,「我早就想对你做这种事情了。」

  沈楚瀚羞涩地笑了,完全看不出来他是会做出刚才那样大胆举动的男人。

  「要洗澡吗?」莫语非在沈楚瀚的耳边轻声地问。已经到了这一步,再假装就没意思了,料想那个男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再说出什么杀风景的话。

  「你先去吧。」

  「一起啊。」莫语非搂着沈楚瀚的脖子摇动着,「又不是没有一起洗过。」

  「那不一样吧。」

  「是啊,你包得可紧了。」莫语非不满地嗔道。

  相拥着走进浴室,见莫语非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沈楚瀚笑着掩饰紧张,「别这么看我。」

  「脱啊,怕什么。」莫语非故意靠在墙上,双手交抱在胸前。

  沈楚瀚慢慢解着衬衫的衣扣。被男人缓慢的动作弄得心急起来,莫语非走过去伸出手,「你慢死了。」沈楚瀚笑着微扬起头,任由莫语非替他脱下衣服。

  衣服滑落,当看到赤裸的身体,莫语非在心里暗暗赞叹。多年的锻练使得沈楚瀚的肌肉精悍并且漂亮,手臂、肩、胸和腰际的曲线完美极了,浅古铜色的肌肤彷佛会散发温度,霎时就把莫语非的心给融化了。他的心和身体都热了起来,开始不自觉地幻想被那双结实的手臂紧紧拥抱的感觉。

  「哗,肌肉真结实!」

  眼前闪过的银光让莫语非注意到沈楚瀚的胸前有一条项链,他一把抓住,「这是什么?」手中是一条由黑色丝线编结成的项链,链坠是一块小小的长圆柱形的银饰,银饰上刻着奇怪的符号。

  托在手里看了看,莫语非不由分说,伸手从沈楚瀚脖子上解下了那条项链,转而戴在自己的颈间。

  「这给我了。」边说,莫语非边挑起眼帘看着沈楚瀚。后者只是微笑,然后伸出手来帮莫语非系好那条项链。

  就在沈楚瀚的双手都伸出来,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莫语非突然一伸手将沈楚瀚的长裤带内裤一起扯下,被偷袭的沈楚瀚一声低呼,而莫语非只管低头盯住猛看。哗!没想到他还真是……莫语非望着那足以令沈楚瀚骄傲的「资本」,再看看他的脸和身材。哼,他绝对是——男人的公敌!

  让沈楚瀚搂住他的腰,莫语非在沈楚瀚的怀里脱掉了衣服。莫语非肤色白皙,在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下,他的皮肤非常细腻。沈楚瀚拥着莫语非上下抚摸,似乎有点爱不释手。

  开了莲蓬头让热水撒下,沈楚瀚抱着莫语非站在淋浴隔间里,说是洗澡,倒不如说一直在接吻。

  爱死了这种唇舌交缠的感觉,莫语非只想黏着沈楚瀚不放。温柔的亲吻从嘴唇滑到颈间,当沈楚瀚从身后搂住莫语非,轻吻他肩头的伤痕,被爱的感觉让莫语非心动不已。

  吻了好一会,莫语非松开搂着沈楚瀚的手臂,示意他一起去已经放满热水的浴缸里,「来,我帮你洗。」

  微露羞涩神情的沈楚瀚让莫语非觉得很有意思。跨进浴缸之后,莫语非转到沈楚瀚的背后坐下,然后倒了许多的沐浴乳在他自己身上,揉出泡泡来之后就紧贴着沈楚瀚肌肉结实的背部磨蹭起来。

  沈楚瀚似乎被吓到了,「呀」了一声,身子猛地一颤。莫语非坏笑着从身后搂住沈楚瀚,双手贴放在沈楚瀚的腹部,「这样洗泡泡浴,很有意思吧。」

  莫家世代经营色情业,莫语非作为经营者,虽然并不「卖」,却深谙其中之道,再加上他原本就是一只狐狸,血液中的本能让他只要和沈楚瀚在一起,便很清楚要怎么做才能取悦对方。能够对喜欢的男人做那样的事情,莫语非很乐意的。

  转而坐到沈楚瀚的正对面,莫语非又抱住他,胸口的肌肤贴在一起,磨蹭时,敏感的乳尖擦过对方结实的胸肌,莫语非忍不住哼叫起来。有硬硬的东西贴着莫语非的大腿,他索性伸手去抓,才刚握住,沈楚瀚就发出一声闷哼。

  「啊,大起来了,比刚才还要大,怎么办?」莫语非故意做出一脸纯真的表情,无辜地眨着眼睛看着沈楚瀚。

  「别玩了……」

  沈楚瀚低低地说了一声,以往总是清冷禁欲的深沉眼眸现在闪耀着欲望的火花。莫语非看到沈楚瀚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这个动作他做来很性感,让莫语非忍不住吻上沈楚瀚的脖子,接着他就被拉了起来,带到莲蓬头下草草冲洗、擦干,然后就被一把抱起带出了浴室。

  赤裸裸着躺到沈楚瀚的大床上,莫语非仰望着压在他上方的人,心里很激动,也很快乐。沈楚瀚俯下身子和莫语非接吻,莫语非柔顺地张开嘴任他深入,同时感觉到沈楚瀚的手伸入他的头发里轻抚。温柔的吻从嘴唇开始,然后是额头、脸颊、鼻尖、下巴。

  只是前戏,因为这被爱的感觉实在太美好,莫语非在沈楚瀚的怀里娇喘连连,尽展他做为一只狐狸的妩媚一面。

  身体越来越放松舒展开来,莫语非任由沈楚瀚吻遍他全身,然后他被翻过来,沈楚瀚长时间地亲吻爱抚着莫语非的背部。从臀部到大腿内侧被反复亲吻,莫语非在让人心醉的快感中迷乱起来,手抓无意识地抓着床单,微微扭动腰部,他渴望更深处、更有力的占有。

  要被进入的部位传来的温热触感成为爆发之前的导火线,莫语非知道沈楚瀚正在反复舔拭,湿润那里,从未经历过的感觉让莫语非又紧张又狂乱。

  「啊,不,楚瀚,不……」

  后穴被舔弄,很自然地放松,再然后,插入时清晰的压迫感和些微的痛楚让莫语非不自觉地喘息、扭动。被深深进入的同时,莫语非心里涌起强烈的幸福感。这一刻是他想要的,不,不是为了报恩,或是为了别的什么,而是因为——他真的喜欢他。

  「语非……」低沉有磁性的男声在莫语非耳边轻唤,莫语非觉得彷佛有什么直接攫住了他的心,从来没有人这样地叫过他的名字,只有沈楚瀚,他是第一个,也会是唯一的一个。

  随着沈楚瀚的律动,莫语非很自然地迎合,一波一波的快感如潮水般涌来,把莫语非淹没,彷佛被卷进了巨大的漩涡,害怕,却又心甘情愿沉入其中。

  高潮的那一刻莫语非抓住了沈楚瀚的手,紧紧握住。

  喘息慢慢平复,莫语非被沈楚瀚抱在怀里,半闭着眼睛感受体内那种难以形容的美妙感受同时,莫语非暗暗地想: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家族里那些狐狸们一旦尝过男人的滋味便无法摆脱。

  喘息稍定之后,莫语非被翻过身来和沈楚瀚面对面,沈楚瀚再一次压在他的身上,还没有等莫语非反应过来,双腿就被拉开,大腿内侧被仔细爱抚,刚刚平静的身体又起了反应。莫语非笑了笑,主动挺起腰,双腿紧紧环住沈楚瀚的腰际。

  莫语非的主动以及在欢爱时的积极索吻,点燃了沈楚瀚内心深处隐藏的欲望,数度缠绵之后,他依然热情高涨,而莫语非有点无法承受了。

  「不行了,真的……楚瀚,不要了……」莫语非在沈楚瀚的身下开始挣扎,眉心微蹙,不断喘息着。下半身紧紧缠在一起,无法动弹,莫语非的手贴在沈楚瀚的胸膛上,轻轻推着他,「楚瀚……我……啊……不行了……」

  沈楚瀚抓住莫语非的双手,举起来固定在他的头上,然后只用一只手便轻松地控制住莫语非的双手,同时仍然不断地摆动腰部。莫语非的下半身不自觉地迎合,继续追索着让人沉醉的快感,含泪的眼眸微张,亦嗔亦喜地瞪视着沈楚瀚。

  「啊……你……」

  望着身下那人带着些许痛楚并狂喜的表情,沈楚瀚深深地注视莫语非的眼睛,黑暗中,他眼底那不容拒绝的气势让莫语非心神荡漾。那眼神在告诉莫语非,沈楚瀚知道莫语非嘴里说着抗拒的话,内心和身体却都在想要,想要他身上的男人,以及他所给予的强有力的占有,还有被满足的感觉。

  莫语非,纵然心高气傲,从不折腰,可是面对沈楚瀚,在这个时候唯有臣服。不甘地闭上眼睛,莫语非难耐地晃动头部。他并不是想要拒绝,只是对方真的让他不堪承受。能让好色的狐狸满足若此,沈楚瀚实在是太强悍了。

  沈楚瀚俯下身,在莫语非的唇上安抚地轻吻,然后转到的耳畔呼气般地轻声说道:「等我尽兴了,自然就放过你……」

  「啊……你,讨厌……可恶……」

  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开始不是他占上风的吗?一开始不是他主动诱惑的吗?莫语非想不明白,而沈楚瀚也不会给他想明白的机会。

  已经记不清做了多久,做了几次。最后一次高潮的时候,莫语非脑海中有片刻空白,整个身体好像都要溶化似的,酥软得不得了,连眼睛都懒得张开,感觉到沈楚瀚在吻他,他也无力应和。

  被从浴室里抱出来后,莫语非直接软倒在枕头上,微张着眼睛看了看沈楚瀚,然后就闭上了。

  他感觉到自己被沈楚瀚抱在怀里,柔软的肌肤相互磨蹭,很舒服。对方温热的大手在他的腰际力道适中的按摩,推散酸痛的感觉。

  莫语非心里那被强力索求时的一点点埋怨,经由事后的温柔安抚而烟消云散,身体里回荡着高潮后的甜美余韵。没过多久,倦意涌上心头,莫语非很想睡,他搂住沈楚瀚的脖子,缩进对方的怀里安心地睡去。

  这一夜,莫语非睡得又香又甜又沉实,是真正的、深深的睡眠,直睡到天大亮才醒过来。

  睁开眼睛,看到沈楚瀚正望着他,莫语非咕哝了一句「早」,然后又闭上眼睛。他听到沈楚瀚同样道了一声早,然后额角一热,一定是被吻了。

  感觉到身边似乎有点异样,沈楚瀚把手探进被单里,过了一下,他的手中握着一段毛绒绒的东西出来了。

  「咦……」这不是莫语非的——尾巴吗?望着手中雪白的狐狸尾巴,沈楚瀚惊异起来,「语非,你……」

  莫语非懒洋洋地翻起眼皮看了一眼,「太累了,控制不住……」

  「太累了就会这样吗?」

  「是啊。」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欢爱之后太累,心灵的放松也是一个原因。过去的莫语非多思、多疑、多忧,又时时担心会有人来害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实在太紧、太久了。现在在沈楚瀚的身边,再无需担心什么,加上做爱后,身体与心灵同时都松弛到了极致,尾巴就显露出来了。

  觉得有趣,沈楚瀚握住手中毛绒绒的尾巴尖把玩起来。

  「这又不是玩具!」莫语非很强势地说道,抽出沈楚瀚手中的尾巴收回去。沈楚瀚又把尾巴拉了回来,横放在他的腰际,手里抓着尾巴尖继续摆弄着。

  「你化成狐狸睡在我旁边的晚上,常常用尾巴这么缠在我腰上吧。」

  「我喜欢,怎么样,不行?」

  「行,行。」

  撒娇般地扑到沈楚瀚怀里,莫语非靠在他的胸前。沈楚瀚问道:「很累?」

  「当然。」

  沈楚瀚在被子里伸出手,上上下下按摩着莫语非的背部,让他放松。

  「你实在是太……精力旺盛了。」想到昨夜的情事,莫语非说道。连他这只好色的狐狸都不得不承认,沈楚瀚的体力真是惊人。也许,是把他过去三十年的份都用在莫语非身上了。

  「我不是说过尽兴之后就放了你吗?」沈楚瀚笑笑,抚摸了一下莫语非后颈处的头发。

  经历了甜蜜的一夜,莫语非和沈楚瀚的关系来到一个新的阶段。尝过欢爱滋味的狐狸老爱缠着看起来仍然是禁欲一型的男人不放,后者不忍拒绝,而真正做起来,最后讨饶的总是狐狸。

  现在照镜子,莫语非发现他的容貌似乎有点变化,儒雅减少了,妩媚变多了。眼睛更加亮丽,唇色粉润,连皮肤也更好了。

  这是被疼爱的结果吗?想到几乎每夜在床上的极致缠绵,你侬我侬的柔情蜜意,莫语非很满足。同时,一种隐隐的疼痛开始在莫语非的心里产生、增强——要离开沈楚瀚,一定要离开沈楚瀚。

  心中做出决定之后,莫语非在沈楚瀚面前扮演着双面人的角色,一方面,他极力讨好沈楚瀚,与他如胶似漆,另一方面,他却痛苦万分,被不舍和不甘的情绪左右着,心如刀割。

  舍不得,真的舍不得,莫语非觉得如果要他替沈楚瀚死,他会毫不犹豫,自私的狐狸男人能这么想,足见爱得多深。可是舍不得又能如何?最终,还是要舍下。

  这是……为了他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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