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年代(上)》————秋池雨(现代校园 深情腹黑攻 有点小别扭的女王受) 

《蜜糖年代(上)》————秋池雨(现代校园 深情腹黑攻 有点小别扭的女王受)


  属于“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一代”的葛为民从小就被家人呵护在手心里,有着漂亮的长相和火爆的脾气。葛为民在家里人的呵护下没心没肺地成长到十六岁。在即将跨入十七岁的时候,他和高新相遇了。

  来自家人以外的另外一个人的用心呵护和珍惜,第一次对别人纵容、妥协,泡在蜜罐子里的一代,能否继续谱写自己的甜蜜生活?敬请关注——《蜜糖年代》。

  (写得极其烂和不对题的文案,请跳过直接看正文吧)


  蜜糖年代(一)

  葛为民出生的时候,恰恰赶上改革春风吹遍神州大地,也恰恰赶上计划生育的时候。一家只允许生一个孩子,宝贝得不得了,生了女孩尚且如珠似宝地捧着,更别提生了男孩了。

  葛为民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葛爸爸在罐头厂做车间工人,葛妈妈是公园门口负责卖票的,收入都不高,属於那种两个人过日子刚刚好,添了个小娃娃就紧巴巴的那种。 所以当年葛妈妈发现自己意外怀孕的时候着实犹豫了一番,两人的工资加起来就那麽点,一个月下来都存不了几个钱的,再添一张口可怎麽养活啊?葛爸爸在灌了一瓶二锅头後红着脖子决定:生!怎麽不能养,当初我老子连着拉扯七个儿子还不是那麽过来的?

  就连葛老爷子也发话了:生!生出来我给你们带!

  葛为民就在这种两票压倒一票的微弱优势下出世了,并且光荣地成为了葛家三代单传的一脉香火──葛老爷子虽然生了七个儿子,葛爸爸的六个兄弟却很邪门地接二连三生的都是女孩儿,直到葛为民带着小茶壶呱呱坠地,老爷子才松了一口气:终於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了哇!

  因此虽然葛家家境平平,葛为民却打生下来就没受过任何苦,葛为民和其他出生在这个时期的独生子女一起,被称为“蜜糖泡大的一代”。葛爸爸葛妈妈勒紧了裤腰带可着劲地疼他,自己吃菜也要儿子吃肉,眼睛眨也不眨地就把几个月的工资拿去缴什麽绘画兴趣班象棋培训班,唯恐自家孩子输在了起跑线上;葛老爷子见了葛为民也是两只眼睛放着慈祥的光,一个劲地摸着他的头说:“为民啊,想要什麽就跟爷爷说。想要自行车?好,等明天爷爷给你买去。”

  虽然葛妈妈自葛为民三岁起就买了本《如何培养天才》天天研究,虽然葛爸爸用自行车载着葛为民在每个周末跑遍了作文辅导班奥数培训班等等兴趣班,虽然葛爷爷总是摸着葛为民的头称赞:“这孩子一看就是有灵气的”,葛为民还是平平无奇地一路成长到十六岁。

  葛为民在功课上不算不用功,但在他上的那所普通中学里成绩总是停留在不上不下的中等水平;葛为民的个子也是中等,并不十分高,但长了一双匀称的长腿,据说这是长跑的好料子,但葛为民测一千米却永远是跑在中间的那堆人中的一个;除此以外,葛为民能不走调的唱上好多首流行歌,声音却不算是顶好听的那种,他不内向却也不外向,有朋友,却还不到一个广告牌掉下来砸死三个的地步。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少年。

  好在葛爸爸葛妈妈宠惯了孩子,倒也不要求些什麽,既不逼着他培养出一样爱好特长来,也不逼着他挑灯奋战到三点好在期末登上年级排名榜。葛为民就在这种幸福的环境下晃晃悠悠地从高一升上高二。

  当然,葛为民也有出众的地方。首先是他的长相,葛爸爸算不上英俊,葛妈妈也并非天姿国色,但葛为民从小就长得特别好──葛老爷子之所以觉得葛为民一看就有灵气,很大程度就是因为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灵动得格外惹人心疼。如果一定要形容他的长相,只要听听葛为民高中入学时女生们奔走相告的话就可以了:

  “快看快看,我们年纪来了个巨帅的男生,长得好像《流星花园》里的花泽类!”

  葛为民另一个出众的地方是他的脾气。倒也不是说他横行霸道,葛为民和老师同学相处得相当和睦,乍一看甚至是个没脾气没存在感的乖学生,但假如不小心触了他的逆鳞,没得说的,立马和你翻脸。入学军训的第一天,葛为民就因为一个男生取笑他家是工人家庭没文化而把人家掀翻在地暴扁一顿。女生们从此以後就对他幻灭了,谁能忍受一个长着偶像脸的男生粗鲁地骑在另一个男生身上,满口“老子@#¥*”的脏话啊?

  葛为民在家里人的呵护下没心没肺地成长到十六岁。在即将跨入十七岁的时候,他和高新相遇了。

  蜜糖年代(二)

  葛为民的学校离家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坐公交车半小时,骑自行车40分锺。在忍受了一年公交车里颠簸自行车上吃尘的生活後,葛为民终於在高一放暑假的时候递交了寄宿申请。

  高二开学前一天,葛为民拒绝了葛爸爸葛妈妈葛老爷子一干人的帮忙,自己背着个大包吭哧吭哧地走进了学校宿舍。领了钥匙推门进去,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三张双人床里有五张都已经铺上了被褥,只剩下一张床的上铺空着。

  葛为民笨手笨脚地爬上去,一边艰难地展着床垫子一边想:不知道舍友都是些什麽人?好不好相处?一般学校都安排同一个班级的住同一间宿舍,可葛为民是半路才打的申请,自己班的男生宿舍又都没有空床了,只能拼到隔壁班的宿舍去。除了那个长得像林心如的班花,隔壁班的人葛为民一个也不认识。以後要跟五个陌生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床垫子又横挪竖移都铺不好,在离家一个小时後,葛为民开始想家了。

  正在他捏着床单坐在垫子上发愁的当口,门“吱呀”地就被推开了,一个高个儿男生背着个大包走进来。高个儿男生把大包往他下面的床上一扔,再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太惊讶的样子,点点头说:

  “你就是隔壁班搬来住的那个吧。”

  葛为民坐在床上点点头。那个男生看了他捏着床单的手一眼,叉着个腰:

  “不知道怎麽铺是吧?我帮你。”

  男生的个儿很高,只站在床下,就能够够到葛为民的床。葛为民站在边上一边看他伸着两条长胳膊拍床单,一边打量着他。是个挺帅气的大男孩,精神的眉眼挺直的鼻梁,难得的是一张脸干干净净,没有时下男生常有的坑坑洼洼的青春痘。葛为民刚在心里为这个即将朝夕相处两年的室友打了个不错的分数,那个男生就拍拍手掌说:

  “好了。”

  看见葛为民投来的惊讶的目光,高个儿男生得意地咧嘴笑笑:

  “嘿嘿,不用那麽崇拜我。我刚搬来宿舍住的时候也和你一样,对着一床的垫子被子发愁。不过经过一年的锻炼,自然就练出来了,铺得也比去年像样多了。”

  葛为民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床铺得不比自己好多少的歪七扭八的垫子被子,悄悄把一个被男生铺得卷起来的角展平,给了他一个不怎麽诚心的微笑:

  “谢谢你了。”

  “嘿嘿,以後就是上下铺的兄弟了,和我客气什麽。”男生转头就去翻自己的大包,忽然想起什麽似地拍拍脑袋:

  “唉呀,怎麽就忘了。”转头看看葛为民,“那什麽,你有三十块钱没有?”

  葛为民一边找出钱包抽出三张纸币,一边想,这男生够自来熟的,刚见面就管自己借钱了,还问得那麽自然。他把钱递过去,高个儿男生道了声谢,说:

  “回头还你哈!”

  就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中午的时候高个儿男生还没有回来,其他四个舍友却都陆陆续续来了,都很友善地和葛为民打招呼,说有什麽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们。这种友善还隐隐带着点拘谨成份,大男孩们都笑得客客气气地,像是换新班主任那天努力要留给老师好印象的学生。葛为民被四个男生围着聊天,想起早上那个刚认识就熟的跟八辈子似的高个儿,忍不住在心里偷偷笑。

  高个儿到晚上才回宿舍,一回来就被打趣:

  “高新,又到哪里会情人去了?”

  葛为民这才知道他叫高新。高新也不恼,把书包往床上一放,就走到问话的人身边,勾起一边嘴角笑得懒洋洋,帅气的眉眼竟然添出几分邪邪的味道,伸出一根手指往那男生的下巴一挑:

  “小宝贝,吃醋了哟……”

  “靠!恶心不死你!”

  除了葛为民,其余男生都抡起枕头砸他,小小的宿舍闹翻了天。葛为民在一片嘻嘻哈哈中也跟着傻乐,早上刚酝酿出来的那点思家愁绪飘散得一干二净。

  蜜糖年代(三)

  高新在葛为民刚开始寄宿生涯的时候就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不是因为他是葛为民见到的第一个舍友,也不是因为他时不时的脱线让葛为民暂时忘记了离家住校的种种不适,而是因为高新是葛为民遇到的第一个借了钱那麽久都不还的人。

  那天葛为民借了高新三十块钱之後,就一直等着高新主动过来还钱。高新对待新舍友倒是热情得很,主动教葛为民使用淋浴器,又在早操之前爬起来替他打好早饭放着,省得他早操之後跟一大群人在饭堂里挤着排队。显然高新对在新舍友面前应该尽力展示自己最正直一面一事毫无自觉,在其他舍友还小心翼翼地把花花公子杂志藏在被子底下并把拖地频率从一月一次改为一周三次的时候,他已经毫不在乎地当着葛为民的面把穿了一天的袜子翻了个面第二天继续穿。葛为民常常是刚被他替自己打早饭的贴心举动酝酿出一点感动,转头又被他搁在自己桌上的脏兮兮的泡面杯子弄得哭笑不得。

  无论如何,在高新的热情观照下,葛为民和他迅速熟起来了。只是这个熟人天天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就是不提还钱的事。

  三十块钱说多不多,但也可以做不少事情,比如看一场学生价的最新美国大片,比如充当学校食堂三天的夥食费,比如买一本精装版的武侠小说。

  葛为民在开学第一天就等着高新第二天来还钱,第二天又等着他第三天来还钱,一个星期过了,下个星期高新仍然没有任何还钱的意思。

  到了第二个星期,葛为民觉得自己就像是英语课本里那个整晚等着楼上的邻居脱下另一只鞋子的人,钱本身已经不重要了,高新忘了借他钱的事实像猫一样挠着他的心。

  到了第三个星期,葛为民终於决定抛开装出来的淡定风度,直接和高新提还钱的事。星期一早上,吃完高新给他打的早饭,葛为民看看对面头还埋在饭盒里喝粥的人,打算等他一抬起头就提还钱的事,高新就像有心灵感应似地从饭盒里抬起头来。

  葛为民看着他两道剑眉慢慢展开,眼睛一点一点地放出光彩,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从迷惘到清醒的表情,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这个人不脱线的时候还是长得挺耐看的。像是为了给葛为民心里对他的评价加分,高新说出了葛为民纠结了两个星期的一句话:

  “我是不是还欠你三十块钱没还?”

  葛为民忙不迭地点头。

  “那你有没有二十块?”

  葛为民又点点头,打开钱包抽出两张十块递过去。

  葛为民看着高新打开自己的钱包,把那两张纸币放进去,正准备等着高新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十的还他,就看见高新无比自然地把钱包合上,放回到自己的裤兜里,一边在嘴里说:

  “再借你二十,凑齐了五十下次正好还你张整的。”

  那一刻葛为民想吐血。

  蜜糖年代(四)

  於是一个星期後高新懒懒地倚在自己的床上翻起白眼问坐在上铺的葛为民:“你有没有五十块”的时候,葛为民开始了激烈的心理挣扎。说有吧,保不准他又借了去,说没有吧,说不定人家这次是真的还他钱,找不开就又要拖着了。

  幸好这时候高新自己开口了,说:“我这只有一百块钱了,你有五十的找给我不?”

  “有!我有!”葛为民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他手脚麻利地从床上爬下来,从钱包里翻出五十块递过去。

  高新的手里拿着张崭新的粉红色票子,却也不递过去,他表情严肃地看着葛为民,说了一句很无厘头的话:

  “对了,你的全名是什麽?”

  葛为民拼命控制全身肌肉才没有扑到宿舍一个星期没拖的地上去。高新那张写满诚意的帅气的脸让他很想一个拳头打上去:

  “我们都做了三个星期的舍友你还不知道我叫什麽?”

  高新嘿嘿地摸着脑袋笑得有些抱歉:

  “因为他们都小葛、小葛的叫你啊。”

  葛为民的名字念起来有些拗口,班里的同学都称呼他为“小葛”。搬进宿舍的时候他是这麽介绍自己的:

  “我是高二(5)班的葛为民,大家以後叫我小葛就行了。”

  当时高新不在,但葛为民没有想到他居然过了三个星期都闹不清自己叫什麽名字。葛为民无奈地盯着高新挺好看的笑脸,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还像那麽回事,一说话就时常让人觉得他哪里缺了一根神经。他把自己的学生证丢过去:“喏”,一边看了高新一眼:

  “怎麽忽然想起问我的全名了?”

  不都“小葛、小葛”地叫了他三个星期麽?

  高新认认真真地把学生证的名字看了一遍,说:

  “我妈说了,对每一个借钱给你的人都必需充分尊重。”

  他恭恭敬敬地用两手托着钞票递过去:

  “葛为民,谢谢你借我钱。”

  他突如其来地严肃弄得葛为民有些难为情,葛为民只好也郑重其事地用两手接过那张一百块,说:

  “不客气。”

  葛为民把一百块放回钱包的时候高新又回复了那种懒洋洋笑嘻嘻地样子,葛为民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敢情这人对债主的尊重只体现在还钱的那一刻。

  高新懒懒地把身子倚在床边,由於个子高,脑袋直接就枕在了上铺葛为民的枕头上,他歪着脑袋说:

  “不过说真的,你的名字够土的。”

  前面提过了,葛为民是个一被触到逆鳞就爆发的主,而高新很不幸一击即中地踩了雷。都说八十後是个性张扬的一代,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来。每家都只有一个子女,家长们挖空心思地在唯一一次命名机会上寄托自己对子女的期望,望子成龙的有之,起的名字都是什麽家杰,家聪,子俊一类;出奇制胜的有之,什麽珩、嫈、龑,怎麽冷僻怎麽取,成心考验孩子语文老师的水平;因姓制宜的有之,姓高的取名叫高飞,姓任的叫任重,姓梁的叫梁爽,总之是异彩纷呈。像葛为民这样文革时期满大街都是的名字,放在这会儿还真不多见。

  名字是葛老爷子钦点的,葛家三代单传就这麽一个宝贝疙瘩,葛老爷子决定延续老一辈子的传统,让孙子做一个为人民服务的人。名字的确是土了点,但由於是老爷子亲自起的,其他人也不好说什麽。葛为民从小就没少被别人开玩笑:“葛为民葛为民,你要为人民服务,帮我把地扫了吧”,导致以後谁提起名字这茬葛为民就急。

  偏偏高新这个没有眼色的还往枪口上撞,葛为民的拳头捏起来提在腰侧:

  “你说谁的名字土呢?”

  蜜糖年代(五)

  高新还没反应过来呢,一团黑乎乎的人影就带着一阵风向他扑来。等到小腿肚子上挨了一下,他才後知後觉地举起胳膊:

  “哎呀,干什麽呢这是?”

  葛为民正在气头上,抡起胳膊毫不客气地就往高新身上招呼,可是没打几下就发现不对劲。因为这种一点就着的爆脾气,葛为民没少和人打架。可惜他个子不高,协调性也并不特别出众,打起架来其实占不了什麽便宜。往往一场架打下来,他自己身上的青紫倒比对方的多,看得葛妈妈那叫一个心疼哟。

  但是和高新打架不。他的拳头都落在高新身上好几下了,自己身上却一点拳脚都没挨。高新压根儿就没有反抗的意思,乖乖地躺在地上任他打。打了几下葛为民自己也觉得没意思,闷闷地压在高新身上,看着他比自己长出一截的手脚说:

  “喂,你怎麽都不反抗?”

  “啊?你喜欢反抗的啊?”高新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清清嗓子,扯直了喉咙喊:“大爷饶命啊!住手啊!救命啊!不要、不要、呀咩爹……”

  葛为民头疼地看着他越往後面嚷得越不是那麽回事,赶紧用力朝他肚子上补了一拳,高新在一声货真价实的“唉哟!”之後终於安静了下来。葛为民越发觉得和这人较真没意思,恨恨地从他身上下来,在他腿上踹了最後一脚:

  “有你这样的麽?”

  高新闷哼了一声,转过头来,亮亮的眼睛格外真诚地看着他,轻声问:

  “你觉得痛快了吗?”

  葛为民有些心虚地躲过他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目光,扭过脖子看身边灰扑扑的地板:

  “我打你,你不生气吗?”

  即使是说错了话,任谁被这样莫名其妙地打一顿都会生气,然後打回去。但这个人却摊开了手脚任他一拳一拳地泄愤。

  宿舍里只有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得见外面呱噪的鸟叫。中午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进来,在高新的脸上投出半明半暗的光影。葛为民看着勾起嘴角,和平时懒洋洋的笑容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高新平静地说:“你打我,自然是因为我惹你不高兴了。我让你打一顿,让你消消气,也是应该的。”

  葛为民从小到大都被家里人捧在手心,他要横着走没人敢让他竖着,因此被惯得脾气有点大,偏偏和他同一辈的又都是一样被惯大的,一磕碰起来总是火星碰地球,两败俱伤。高新是他第一个碰到的来自外人的体贴,让葛为民觉得好像此刻照到身上的太阳,暖洋洋的。

  高新又轻声说:“如果你气还没消,可以多打几下。”

  葛为民连忙摇头,说:“这事我也有不对。”

  “这麽说你不再打了?”

  “嗯。”

  高新立马喜滋滋地爬起身,从身後抽出一样东西:

  “那这个可以还你了。”

  葛为民一看,那个沾了地板灰的软绵绵的物体居然是自己的枕头,敢情高新刚刚被自己扑到地上打的时候,还顺手扯了自己的枕头垫上,葛为民登时就怒了:“靠!”

  “我不是故意把它扯下来的,刚才不小心就……要不你再补几脚?”

  “靠,一边去!”

  中午的阳光照出两条嬉闹的少年的人影。从那天起,葛为民打心里认定高新这个朋友了。

  蜜糖年代(六)

  交心之後葛为民才发现和高新相处是很舒服的一件事。

  高新其实是个特别简单的人,没有弯弯绕绕的小心机,喜欢和不喜欢都会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也希望对方能够很明白地表达出来。

  葛为民可以很直接地指着他的脑袋说:“你的新发型很难看”,他绝对不会生气,只是会皱皱挺直的鼻子,摆出一副苦恼的样子说:

  “不能吧,理发师还说这是今年流行的新款呢!”

  葛为民也可以很鄙夷地告诉他:

  “把你的T恤换掉吧,她们都在笑你呢!”

  身後有不少小女生对着他後背上的咸蛋超人图案捂着嘴偷笑呢,高新听了还是不生气,但也没有任何要改掉的意思,到了下个星期仍然异常顽固地穿着那件T恤,嘴里不满地抱怨:

  “怎麽就没有人有正常的审美呢?其实这件衣服挺不错的,是吧?”

  葛为民只好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笑容。

  高新的简单有时候也让人相当头疼,他需要别人明明白白地把喜欢和不喜欢表达出来,换种说法就是他听不懂别人委婉的拒绝,表现出来就是一种不可理喻的霸道。

  高新第一次请葛为民吃饭的时候,是这麽说的:

  “我欠你钱那麽久了,请你吃饭感谢你是应该的。今晚你有空吗?”

  葛为民当时在心里暗暗腹诽:原来你还是有自觉的啊,一边不无惋惜地说:

  “今天我们班要加课加到五点半呢。”

  言下之意自然是放学时间太晚,不适合到外面吃饭。学校是有门禁的,所有住宿生必须在七点之前回到课室上自习。

  高新很自然地点点头,一边从书包里找手机:

  “看来要提前预定位子了。”

  “绝对来不及的啦!”出了学校还要搭公车找位子吃东西……等等,他们不是要去麦当劳肯德基一类的地方吗,那里什麽时候提供预定位子的服务了?

  葛为民有些预感不妙地问他:

  “你到底是想要去哪里?”

  高新报出一家知名西餐厅的名字。

  “不用去那麽高级的地方啊,其实……”随便一家快餐店就可以了,後面的话葛为民没有机会出口,因为高新开始有些困惑地问他:

  “难道你不喜欢西餐?”

  “……也不算。”葛家再怎麽把他捧在手心里宠,毕竟还是个工人阶级,收入有限,葛为民手里的零花钱除了应付日常开支,也就够在外面买买书籍CD,偶尔出去吃吃洋快餐改善一下夥食,还没有奢侈到能够去那种地方培养出对西餐的喜欢或是厌恶。

  “或者你比较喜欢中餐,那我们去吃XX路那家私房菜好了,不过现在订位子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真的不用。我们只要……”在外面普普通通地吃个汉堡薯条就好了。葛为民有气无力地开始声辩,可惜完全不能到达当事人的耳里。

  “哈哈,我就知道你还是喜欢西餐的!那我现在去订位子,今晚五点四十校门口见啊。”高新一边把手机放在耳边一边对他比了个“耶”的手势。

  耶你个头啊!你知不知道在那里吃顿饭要多少钱啊!你不肉疼我都心疼啊!当自己是道明寺麽你个败家子!葛为民很想抡起宿舍的椅子去砸他的头。

  蜜糖年代(七)

  那天下午葛为民拖着步子走出课室,远远地看见倚在校门口那棵凤凰树下的高个儿身影时,忍不住在心里郁闷:明明是打算拒绝他的提议的,怎麽就被牵着鼻子走了?

  满身臭汗地挤了两站公车,在那家着名的西餐厅里坐下,葛为民听着舒缓的蓝调钢琴曲,就着昏黄的壁灯看着手上精美的menu,再看看对面陷在椅子上呈八爪鱼形状一样的人,郁闷上升到了极点。

  高新的五官其实挺立体的,高眉深目,此刻在橙黄色的灯光下也显得模糊起来,显出一种慵懒的味道,没形没状的坐姿称不上好看,搭配起来却意外地跟餐厅的环境相协调,把纨!子弟的模样演了个十足。

  他整个人都懒懒地贴在椅背上,只伸长了长长的手臂翻立在桌上的菜单,一边熟门熟路地自语:

  “土豆泥色拉,海鲜浓汤,黑椒牛排,芝士小龙虾,再加一个南瓜布丁好了……你想好吃什麽没?”

  葛为民光看着价钱就饱了。虽然很小农,他还是忍不住想仰天长啸:那能在学校饭堂里吃多少顿啊啊啊啊!

  明明花的是高新的钱,为什麽有肉痛感觉的人是自己?葛为民阖上菜单,闷闷地说:

  “和你一样。”

  反正都没吃过,那样最保险。

  “咦,你的品味和我那麽接近吗?”

  “是你的品味难得一见的和我一致。”习惯了这个人毫无根据的自恋,葛为民已经从刚开始的贡献出胃里的早餐进化到很顺口地打击了。

  高新难得地没有理会他的打击,还在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菜单。

  “太好了,既然你点的和我想点的一样,那我可以点些别的,我们换着吃。”

  高新打着响指叫服务员的时候,葛为民发誓如果不是对自己的准头没信心,他一定把手边的叉子飞出去。

  葛为民原本还担心以高新的脱线性格会在高级西餐厅里上演什麽丢脸的乌龙,事实证明这种担心是多余的──高新无论是切牛排的手法还是卷通心粉的姿势都熟稔而优雅,只是葛为民确定不会有人的西餐会吃得像他们的那样繁忙──高新不停地把葛为民盘子里的东西弄过去,又把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弄过来。

  不过当他把多汁可口的牛排顿进肚子里的时候,决定把喉咙里那点小小的抱怨也一起咽下去。嗯,这顿饭很不错,请他吃饭的高新也……很不错。

  两个人挺着圆球状的肚皮赶回学校的时候很自然地就过了七点,校门早就关上了。高新熟门熟路地拉着葛为民从学校一侧地围墙爬进去,第一次操作业务不熟练地葛为民愣是在快要翻过去的跌在了围墙顶端,饱涨的胃被硌得生疼。

  他涨红着脸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伸腿踢向捧腹大笑的高新:

  “我让你再笑!”

  “唉哟……哈哈……我不笑了,别踢……哈哈……唉哟……哈哈……哈……啊……不要,那里……呀打……唉哟!!!!!!!!!!!!!!!!!”

  葛为民後来拉着青着一只眼睛的高新是这麽跟值班老师解释的:

  “老师,高新不小心磕宿舍床角了,所以我们晚上没上晚自习,我带他去看校医来着。”

  高新後来在老师半信半疑地走开後表情凝重地跟葛为民说的:

  “她们都被你纯良的外皮骗了。”

  蜜糖年代(八)

  尽管事後回想起来那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愉快经验,葛为民日後还是尽量避免和高新去那种高级场所。葛为民义正词严地说:

  “我作为社会主义大好青年的良知不能容忍这种资本主义腐化堕落的生活方式。”

  高新勾起一边嘴角笑得邪气,一如既往地直白得一针见血:

  “你根本就是在犯穷酸,觉得在那种地方呆得不自在吧。”

  被说中了的葛为民恼羞成怒,一脚向他踹去,一边很有先见之明地警告:

  “不许再发出那种A片里的叫声!”

  “哪种?呀咩爹?呀打?嗯啊?哦哼……”

  “……”

  ……

  一分锺之後,葛为民爆发了:

  “奶奶的!你又用老子的枕头当挡箭牌!鞋印很难洗掉的!!!!!!!!!!!!靠!”

  “咦?可是你只说了不许我发出声音啊,这个可没说。”

  凉风轻袭的傍晚,宿舍里的男生们绕着手闲闲地站在窗边乘凉,一边看着闹得鸡飞狗跳的两条人影一边在唯恐天下不乱地叫喝:

  “小葛加油!打他!打他!”

  “小葛,左勾拳!”

  “小葛,右旋腿!”

  总之,高新再提议两个人到外面搓一顿改善夥食的时候,葛为民开始先发制人地表示要去那家学校前门左转四百米的大排档。

  高新再下一次提议要到外面祭祭五脏府以庆祝单元小测结束的时候,葛为民又立马把他拉到学校後门小巷的拉面店。

  短短两个月,两个人就吃遍了学校前後方圆一公里的各类小吃店。葛为民原来多少带点幸灾乐祸地等着看高新吃不惯,虽然和他脱线的性格很不搭调,本人也没有刻意宣扬,但高新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公子哥儿,无论是他在西餐厅里结账时掏出的金灿灿的银行卡,还是他除了咸蛋超人以外的其他价值不菲的名牌衣物鞋袜,都显示着他比葛为民不知道高了几个台阶的家世。

  但显然葛为民再次低估了高新。如果说在西餐厅里高新的表现叫驾轻就熟,那在路边的小吃摊他简直就是如鱼得水。无论是血呼呼一团的毛血旺还是让人捏起鼻子的臭豆腐,他都吃得津津有味,就连烤得焦糊糊一片的烧饼边他都能愉快地啃掉,那有滋有味的样子让人怀疑他压根没长味蕾。葛为民想起他在宿舍里捧着两块钱一袋的方便面吃得欢的样子,终於承认自己的失策。

  在後门外面那家火锅店里涮着青菜羊肉的时候,葛为民和高新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打捞着羊肉忙得不亦乐乎,葛为民看着高新一双有神的眼睛瞪成了斗鸡,一边偷笑一边说:

  “诶,你不是也挺喜欢吃路边摊的嘛!之前干嘛非得要请我去西餐厅,摆阔啊?”

  高新捞起一块白菜叶子弄到葛为民碗里,眼睛还是盯着锅里,说:

  “那不是为了表示请客的诚意嘛,而且……”

  “而且什麽?”

  “西餐厅里可以刷卡,路边摊里不能啊,我那天还了你一百块钱之後就再没现金了,我又懒得取。”

  “……”我不是找给了你五十麽,葛为民黑线。

  “那什麽,我今天又没带现金……”

  “……”

  “咦,你这次怎麽没有动手,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你想我动手?”葛为民瞪他。

  “不是不是。”

  “……这次我请你,只是下回你别再请我去那种烧钱的地方吃饭了。”

  葛为民看着高新笑得嘴角快要靠近耳朵,把之前打捞出来的羊肉蘸好往葛为民碗里一堆:

  “小葛啊,咱们真投缘。”

  葛为民隔着雾气看他笑得眯起的眼睛,没来由地觉得天气真热。

  蜜糖年代(九)

  从火锅里蒸腾而上的热气从脖颈一路蒸上额头,暖薰薰的,葛为民脑子都没过一下就问:

  “诶,你觉得我哪里好了?”

  说完才觉得这话问得很暧昧,可惜已经收不回去了。其实葛为民一直在纳闷,他真心拿高新当朋友,是因为他为人仗义、单纯,相处起来很舒服,不只他这麽认为,许多人都这麽认为,所以高新的人缘是出了名的好。反观葛为民自己,除了他那不定时爆炸的臭脾气和尚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皮相外,几乎没有什麽说得上是出色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高新是看上他哪里了?啊呸,什麽看上,乱用词。葛为民暗暗鄙视了自己一下。

  好在高新的感受神经一向与众不同,也没觉得这话问的有什麽不妥,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很诚恳地说:

  “其实你这人也没哪里好。”

  葛为民瞪起眼睛,抄起勺子作势要敲他,就看见高新的眼睛倏地亮起来:

  “啊,就是这里!”

  葛为民勺子停在半空,莫名其妙。

  “你这人特别好懂,你一动手扁人我就知道得罪你了,而且你扁完了气也消了。不像有些人,琢磨了半天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麽,得罪了都不知道是怎麽得罪的。和你相处很舒服。”

  葛为民从来不知道脾气大也算是一个优点,不过“舒服”这两个字听得他很舒服,所以他的勺子半路改道到了锅里,捞出一块豆腐放到高新碗里。

  “咦,我以为你怎麽着也会捞片羊肉给我。”

  “……”

  “不过吃你的豆腐也很不错。”

  “……”

  “哎呀,别动手!小心、小心、磕倒了汤锅要烫伤你的!……汤勺砸坏了要赔的!……唉哟!不要!呀打……”

  高二的上学期过得飞快,就像是学生们在期末总结开头必写的套话,“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就到了期末”。葛为民站在操场的室内跑道上,抬头看墨黑的天空上不断泼洒下来的雨丝,打了个寒战,已经是阴冷的冬天了。

  他们班的体育课是最後一节,课上到一半就忽然哗啦啦地下起了雨,一群人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室内跑道上,望着天空发愁。下课铃都已经打响了,可是这雨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该怎麽去食堂吃饭啊!

  远远地就有一把黑色的大伞向着他们的方向飘过来,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艳羡地盯着,呀,是来接谁的吧,真幸福啊。

  葛为民跟所有人一样带了点阴暗的心理盯着那把伞,在心里腹诽着肯定是哪个献殷勤的男生过来讨好他们班那个漂亮的班花,这时黑色的伞就抬了起来,一个高高的人影在伞下露出脸来,葛为民看着他帅气的眉眼笑成弯弯的形状,挥着手臂喊:

  “喂,小葛!”

  葛为民在同学的注目礼中冲着他挥胳膊示意,觉得有暖流从指尖一直流淌到心里。

  宽大的黑伞密实地遮盖着两个人,高新的一手环着葛为民的肩,一手撑伞,两个人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葛为民仰起脖子看他,高新帅气的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你看,幸好我想起来你们班最後一节是体育课吧!”

  “切,少得意你。”

  “葛为民,你明明在暗爽。嘴角都勾到这里了。”高新的手指伸到他嘴边比划。

  “手拿开。”

  “哈哈,你脸红了。”

  “……”

  “讲正经的,刚刚我们宿舍五个人在你缺席的情况下做出了一项重要表决。”

  高新故作神秘的样子让葛为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挑起眉毛看他。

  “咳咳,其实是这样的,我们以宿舍的名义报名参加这次的学校元旦文艺汇演了!”

  “什麽?!”

  葛为民的吼声几乎要把雨伞掀翻,他挫败地扶额。就知道,这家夥给他的感动从来不会超过十秒。

  蜜糖年代(十)

  葛为民就读的中学每年元旦都会组织一次文艺汇演活动,原则上任何学生都可以报名参加,可以个人上阵也可以组队参加,唱歌跳舞舞台剧相声不限。由於报名人数众多,在正式汇演之前学校会进行两次预选,通过两轮预选进入汇演的队伍学校报销一切表演费用,表演将会被收入学校每年限量发型的文艺汇演DVD中,当晚通过校领导评审出的一二三等奖还能获得价值不菲的奖金。最终的获胜者可以说是名利双收。

  基於这个原因,每个但凡有些文艺细胞的人到了临近元旦的时候总会蠢蠢欲动,啊不,是跃跃欲试。当然,葛为民不在“但凡”之列。倒不是说葛为民为人清高,不屑於参加这种山寨版选秀节目,而是葛为民压根就没半点这方面的细胞。

  葛为民打小就长得好,长睫毛大眼睛翘嘴唇,打扮上黑色背带西裤红色蝴蝶领结,又精神又漂亮,特别上得了场面。小时候碰上什麽六一儿童节演出一类的,幼儿园老师都恨不得把他推到最前面显摆,多帅气的一个小男生啊!

  但是很快幼儿园老师就发现自己犯了严重的主观唯心主义错误。葛为民就站着不动还像那麽回事,他一开口,说他走调那都是客气的,说白点,根本就很难分辨出他到底是在唱歌还只是在念念有词;跳舞就更糟糕了,按说葛为民的肢体平衡能力也在正常人之列,反应也不算迟钝,偏偏是个方向感白痴,做操的时候就有些左右不分了,你要再让他转个圈,那就连前後也分不清了。

  到最後幼儿园老师只好忍痛放弃了他,只让他在领导过来观摩幼儿园表演的时候跑上台献献花。

  更气人的是,从小学开始,葛为民的每一个班主任,见到他都先是一副眼前一亮相见恨晚的表情,等葛为民从舞台上下来,又都一率地摇着头一脸惋惜:

  “可惜啊!”

  被折腾的次数多了,葛为民也就对文艺表演这类事敬谢不敏。

  其实高新身上也没几个文艺细胞,他在洗澡的时候吼的几嗓子那叫一个荒腔走板。不过他的太极拳倒是打得很好,学校里退休的体育老师都连连称赞说行云流水啊行云流水,不过那也不是能拿到舞台上表演的啊。

  鉴於高新诡异而霸道的思考回路,葛为民已经习惯了不要费力气去改变他的想法。只要不是太过分,他想怎麽样就怎麽样吧。但这次葛为民实在是忍不住了:

  “为什麽我要陪着你们一起发疯?”

  高新在黑色大伞的边缘露出一个正直得碍眼的笑脸:

  “什麽你们我们的,是我们大家啦。这也不是发疯,是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贡献一份微薄的力量嘛。”

  葛为民忍耐着不去打他那张欠扁的笑脸:

  “少跟我瞎扯,说真话!”

  “嘿嘿,果然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小葛也!”

  “你少废话,再不说扁你者小葛也!”

  两个人走进饭堂,高新收起伞,很狗腿地递过葛为民的饭盒,朝他神秘地眨眨眼:

  “今年学校文艺汇演的第一名可以被选送上北京参加五一中学生文艺献礼汇演耶!”

  “切,市侩。”小葛不屑地用手肘撞撞他,却也动了心。工人家庭的工资非常有限,葛爸爸葛妈妈每年拼命节省,带过他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云南省。北京……那可是皇城啊。

  “人要勇敢承认自己的欲望。”高新埋头奋力啃香喷喷的红烧鸡腿,一边含糊地说,“你想想啊,天安门广场、长城、故宫、中南海……啊,对了,我们还可以去史铁生的地坛公园,可是天坛公园也很不错诶,你说怎麽办?”

  葛为民无力地看他:“不要说得你好像已经拿了第一一样。你觉得我们怎麽可能胜出啊?”

  高新兴奋地举起勺子朝他比划:

  “我已经想过了。我们六个人吧,有的不能唱,有的不能跳,有的既不能唱又不能唱。”他扫了葛为民一眼,葛为民恼羞成怒地拿勺子柄敲饭桌:

  “说重点!”

  “嗯咳……重点就是,你想想,能够六个人一起演出,既不需要唱歌也不需要跳舞的,是什麽?”

  蜜糖年代(十一)

  “能够六个人一起演出,既不需要唱歌也不需要跳舞的,是什麽?”

  当高新在宿舍里再次问出这句话时,葛为民发誓,如果不是看在北京游的份上,其他四个舍友一定和他一样很想把水壶饭盒一类的物体砸在高新故弄玄虚的脸上。

  “话剧?”

  “No,那个太没新意了。”学校每天至少有三组队伍在排《雷雨》,四组在排《罗密欧与朱丽叶》,而且无一例外地没能晋级到最後的汇演。

  “相声?”

  “No,六个人说相声也太挤了吧。”而且高新说笑话会冷死人的,葛为民在心里加了一句。

  “总不会是都跟在你身後打太极拳吧?”另外一名男生小心翼翼地询问。葛为民在脑里稍微想象了六个人穿着衣袂飘飘的白褂子缓慢移动的样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寒战。太可怕了。

  “No,我们要尽量避开肢体上的劣势。”

  啊啊啊啊啊,到底是什麽啊?外面阴云弥漫,宿舍里阴风阵阵,酝酿着一股集体抓狂暴走的风暴。偏偏处在风暴中心的人毫无自觉,摆出一副“你猜你猜你再猜”的嘴脸,兴奋地嚷着:

  “再来!”

  葛为民赶在集体暴力事件之前当机立断地拔出插在苹果里的水果叉子,架在高新脖子上,狠狠地吐出一个字:

  “说!”

  想想又加了一句:

  “你要敢说出什麽不经大脑的馊主意我就灭了你!”

  “喂,使用暴力不好是不好的行为。”

  “……”

  “好啦,我说,我说就是了。”

  事实证明高新在不脱线的时候还是相当靠谱的一个人,出的主意也不坏:魔术表演。这是个在文艺汇演上不多见的节目,也很能带动气氛。问题只有一个,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提议者:

  “你会变魔术麽?”

  “嘿嘿,不会。”

  所以说,魔术表演之所以会不多见是很有理由的。

  “不过,我妈有认识朋友是开魔术道具店的,去找他帮忙就好啦。现在的魔术也是有很高科技含量的,只要借助工具,技术不是问题。”

  嗯,在参观了那家大型魔术店琳琅满目的手铐锁链插满小刀的柜子等诡异道具後,葛为民认同了高新的说法。

  接下来是敲定方案。经过六个人关起宿舍门刀光剑影的一番讨论後,最终的方案如下:先由魔术师A、B出场,表演帽子里变鸽子、袋子里变酒杯一类简单的小魔术;接着魔术师A、B把魔术师C层层上锁,表演现场脱逃术;然後A、B、C三人一起把D关在一个竖起的只露出脑子的箱子里,轮流向他飞小刀插长剑,表演“万剑穿心”术;表演的高潮在最後,由四位魔术师一起推出巨大的铁质笼子,笼子里原来装着的是一只凶猛的野兽,在盖上红色的幕布在掀起的时候,野兽会变身成为一名可爱动人的美女。

  在正式的表演里,野兽是一只货真价值的白额吊睛大虎,而在现有的条件下,毫无疑问,扮演“野兽”的只有一个人选──高新。而扮演“美女”的也只有一个人选──葛为民。

  选择高新扮野兽,撇开他的身高因素不谈,最重要的一点是顾及到此人时不时的脱线行径,让他参与到前面多少有点危险性的表演是不明智的。而选择葛为民当美女──

  葛为民悲愤地冲着其他五个人咆哮:

  “为什麽是我?”

  高新把堵在耳朵上的手指拿开,邪笑着挑起他的下巴把他拉到镜子前,指指里面瓜子脸圆眼睛的人:

  “你觉得我们几个五大三粗的扮美女有说服力麽?”

  蜜糖年代(十二)

  随着期末的临近,学生们的生活突然忙碌起来。各科老师都布置了一大堆的习题,而且还逼迫着学生们在期末考前一个月就制定好详细的考前复习计划交上来。葛为民看着高新堆在床头胡乱填写的几张考前计划表,把“做一课一练”“做错题归纳”和“做提高练习”三项颠来倒去地排列组合就糊弄满了一个月,叹了口气,决定自己的考前计划还是自力更生,不抄他的比较保险。

  备考之外还有越来越接近的元旦文艺汇演,报了名参加的卯足了劲准备不谈,连不参加的都组成了阵营繁多的後援团凑热闹,把本来秩序就不怎样的校园闹得硝烟弥漫,剑拔弩张。

  葛为民的课余时间全部奉献给了习题和排练,住校生活过得前所未有地充实。其实相对於其他几个又要变鸽子又要挣脱锁链的舍友,葛为民的任务实在是轻松简单得很。大铁笼子里装了一个很隐秘的机关,葛为民只要躲在後面,等幕布一盖下,就拉动机关走出来和高新换个位子,再摆个楚楚动人的姿势,野兽变美女就完成了。

  葛为民一开始对这事多少有点抗拒,虽然小时候因为长相甜美可爱没少被打扮成小女孩过,可他现在毕竟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大老爷们男扮女装算是什麽事啊?可是环顾整个宿舍其余五个骨架粗大方脸宽额的人,葛为民只好认命地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反正也就正式表演的时候穿一穿,平时排练穿的是正常的T恤牛仔裤,豁出去吧。

  等到预选的当天,穿着高新拿来的演出服时,葛为民已经不觉得自己的打扮难以接受了。

  葛为民戴着娇俏的棕色大大波浪卷发,穿着粉红色的露肩纱裙,很没形象地把两条白皙的小腿伸到裙子外头使劲蹬地,笑得几乎岔了气。

  “哈哈哈……唉哟……哈哈哈……高新……笑死我了……哈、哈……”

  高新无奈地叉着腰:

  “不要再笑了,你的妆会化掉的,喂,听到没有?”

  葛为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又转过闹到捧着肚子在地上滚成一团:

  “唉哟,不行,我忍不住了,哈哈……”

  高新脑袋上戴着两个尖尖的豹纹耳朵,上半身穿着刚刚遮过胸前两点的豹纹背心,下半身是一条狂野的豹纹四角短裤,背後还附带着一条毛茸茸的豹尾。那样一套纯真又带着点狂野的衣服套在他高高的身材上,说不出的可笑。

  葛为民伸手抹掉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好容易才喘匀了气问他:

  “你是从哪弄来这身行头的?”

  “情趣商店啊,这套衣服有那麽好笑吗?听说是店里卖得最火的,人家情侣都不会在床上笑场啊。”

  高新的声音不算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刚好够其他一起在後台做着准备的参赛队伍听见。葛为民跟其他四个舍友迅速板起面孔,极力想装出“我不认识这家夥”的样子来。

  魔术表演本身倒是相当顺利,最後一幕尤其震撼,兽笼里穿着豹纹衣服的高个少年用力摇晃着铁栏杆,发出一声豪迈的嘶吼,天鹅绒幕布缓缓降下罩住笼子,接着又迅速升起,长相甜美的少女穿着粉色纱裙半躺在笼子中央,半空中撒下无数玫红色花瓣,极具梦幻效果。

  葛为民他们的“魔力幻影”顺利通过了第一轮预审,又在第二轮预审中杀出重围,一路晋级到12月30日晚的元旦文艺汇演中。

  蜜糖年代(十三)

  12月29日晚上,葛为民和其他五个舍友一道,早早就躺在了床上。熄了灯,男孩子们的卧谈声渐渐消退下去,厚实的被窝也从渐渐被体温焐得暖烘烘的。葛为民在黑暗里睁着一双眼睛,听着外面的风把窗户震得梆梆作响,没有半分睡意。

  总觉得有什麽悬在心头。还有什麽没有做呢?要交的功课已经做完,要做的预习也已经做过了,明天也不是轮到他值日……到底还有什麽没有做呢?直到其他两张双人床都不约而同地传来咯吱咯吱的翻身声音,葛为民才醒悟过来──

  对了,明天正式是文艺汇演的日子啊!

  作为一向与舞台绝缘的物种,突然要站在那麽高的地方面对黑鸦鸦的人群,要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前两次预选底下就只有五名评审老师,现在要面对的却是全校上千名师生,虽然葛为民只需要拉动机关往笼子前面那麽一躺,出错的几率几乎为零,却还是越想越觉得不安。

  葛为民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想跟睡在下铺的那个人交流一下想法,借着窗子透出的月光往下一看,葛为民几乎从床上掉下来。

  那个平时就缺了根神经的人睡得死死的,用厚实的棉被把自己卷得像一个大蚕茧,偏偏两条胳膊又不安分地伸出被子外,紧紧地把本应该垫在脑袋地下的枕头抱在胸前,手长脚长的大男人摆出如此少女的睡姿,怎麽看怎麽搞笑。

  葛为民把身子缩回床上,听着床下面均匀的甚至有些吵闹的鼾声,纷乱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就平静了下来,昏昏沈沈地跌入到梦乡。

  12月30日白天的日子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上午还是x2的速度在前进,下午简直就是x8的速度在飞奔了。一转眼,夜晚就降临了。

  “魔力幻影”被安排在最後压轴,葛为民裹着白色的羽绒服坐在後台,看身边身上系着小肚兜脚腕上挂着铃铛的女孩们深吸一口气走向前台,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去年的这个时候太还在台下悠闲地看节目呢,今年却要在台後紧张地看着一重又一重的天鹅绒布帘,到底是谁害的啊,他闷闷地瞪了一眼身边叼着半块饼干神游太空的始作俑者。

  高新头上戴着毛茸茸的豹耳朵,像个路边的小混混一样半蹲在地上,露在嘴边的饼干随着咀嚼的动作一上一下的晃动,葛为民没好气地往他脚底下一踹,高新连滚带爬地避开,嘴里的饼干呛在了喉咙里,连着咳嗽了好多声才顺过气来说:

  “唉哟……你这个脾气真要不得,生气的时候要打人,紧张的时候还是打人。”

  葛为民嘴里恶狠狠地骂着“乱讲”,扑腾扑腾的心脏却跳得缓和了些,他挨着高新坐下,说:

  “诶,你就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啊,万一我表演不出‘豹的力量’,他们以为是只大花猫怎麽办?”

  葛为民黑线,要紧张的应该不是这个吧。心情却彻底放松了下来。

  高新就着刚才被他踹开的姿势懒懒地半躺在地板上,对着他眯缝起晶亮的眼睛,说:

  “别忘了,到时候我其实是跟你一块儿的呢。”

  “嗯。”

  “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

  “什麽?”

  “那群跳舞的女孩子居然每一个有你漂亮耶!”

  “神经!”

  “咦?你又脸红了。”

  “乱讲,那个是腮红。”

  “呵呵,你果然是在紧张,平时这样跟你讲话,你早过来打我了。”

  “你很想被我打?”

  “不是。”

  “那就闭嘴。”

  很无厘头的对话,却莫名地让人安心。这种安心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了他们上场的时候。葛为民躲在笼子的机关後面,垂下来的棕色卷发搔着裸露的肩膀有点痒,他动了动脑袋,看着前面高新努力摆胯摇着那条豹尾巴的高高的身影,嘴边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深红色的幕布缓缓降下来,该他出场了。葛为民提着纱裙的裙摆小心走到笼子正中央,和高新在黑暗中轻轻地击了一下掌,再过一秒,幕帘就会升起了。喀拉喀拉,头顶有什麽异样的响动,他反射性地抬头──

  蜜糖年代(十四)

  “小心!”

  葛为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谁紧紧地扑倒护在怀里。深红色的幕帘在升起,舞台上方耀眼的白光灯打过来,葛为民看到撑在他身上的人脑袋上毛茸茸的豹耳朵,以及压在他身上的沈重的铁板,葛为民心里一沈──

  是铁笼子的一面栏杆倒了,压了过来。

  幕布已经完全掀开,桃红色的玫瑰花瓣也按照预定纷纷扬扬地从半空中飘洒下来。葛为民看到高新吃力地把自己搂得更紧一些,抬起头来对台下的观众扬起灿烂的笑脸。台下疯了一样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大多数没有看过预选的观众并不知道这是个意外,野兽抱美女的场面显然比他们原来设计的野兽变美女更加具有视觉上的冲击力,坐在前排的不少学生甚至激动得站起来鼓掌。

  但是葛为民已经没有办法去注意那些了。他知道压在高新身上的那块巨大的铁栏板有多沈重,他拼了命地想喊那个人的名字,但是无论他怎样努力地张大喉咙,却没有一丝声音冒出来,葛为民没有意识到自己死死抓住高新手臂的手在颤抖,他只知道他一定要喊出来:

  快来人!救救他!你们没有人看到他被压住了吗?救他!

  玫瑰花瓣还在纷纷扬扬地往下落。桃红色的花雨中,高新低下头来看他,表情异常柔和。他声音很轻地说:

  “别怕,不都说了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

  不要说话!你现在不要说话啊!笨蛋!

  终於有机警的工作人员熄了所有的灯,黑暗中葛为民听到匆忙奔跑的脚步声,以及什麽东西被卸下来的匡啷的声音,有人在询问:“喂,你没有事吧”,好像有谁突然把他全身力气都抽走了,葛为民用力地把撑在自己身上的人扯下来,随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刷……

  绿色的布帘被拉开,露出白色的病床上趴着的高个儿男生,他的背上厚厚实实地缠着好几圈绷带,衬着他下半身套着的带豹尾巴的豹纹四角裤,显得有点可笑。

  大夫显然也被他逗乐了,笑着推推眼镜,才对围着他的几名学生说:

  “算他命大,没有伤着筋骨和内脏,只是皮外伤。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要留院观察一天。”

  “呼……”

  几个学生都长长嘘了一口气,一个穿着魔术袍的男生推了那个棕色卷发的女生一把:

  “我就说了没事吧!看你,人高新还没怎样呢,你倒先抱着他晕过去了。”

  长相秀美的女生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珠,愠怒地看了他一眼。大夫在一旁也乐了,那麽紧张,肯定是女朋友吧。他笑着去赶那群学生:

  “好了好了,医院不是菜市场,都回去吧。”他指指那名女生,“留下一个人陪夜就好。”

  罗里八嗦地叮嘱了一番後,男生们也都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葛为民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一下趴在病床上的人。他一瞧,高新趴在床上,也正艰难地扭着脖子看他呢。

  两个人静静地对视了一阵。葛为民忽然很想打他,他从来没有那样强烈地觉得那个人俊帅的眉眼、懒懒的笑容、长长的手脚是如此的欠扁。

  靠!老子自己不会撑着啊!你没事跑过来干嘛!

  但是葛为民说出口的却是另外一句话:

  “谢谢你。”

  “谢谢你。”同时响起的还有另一个声音,同一句话。

  两个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那一刻葛为民觉得他和高新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牵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彼此都明了──

  谢谢你,替我挡着。

  谢谢你,替我担心。

  高新的眼睛里有顽皮地光在闪动,他保持着扭着脖子的别扭姿势说:

  “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扁我。不过先变个身吧,病房里好像不许留宿异性。”

  “……”

  蜜糖年代(十五)

  葛为民在洗手台前泼了一把水,小心洗掉脸上的妆。

  他抬起头来看面前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在棕色的卷发下苍白着一张脸,连嘴唇都是没有血色的薄薄的两片。

  居然吓得昏过去,葛为民知道自己是反应过度了。但是高新扑过来替他顶着塌下来的铁板时,有那麽一瞬间他的心脏都停跳了,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後怕。如果他有什麽事……呸呸呸!葛为民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同时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高新一句笨蛋。

  骂归骂,葛为民还是被那个笨蛋给感动到了。葛为民这一拨独生子女,打小就是被捧在手心里惯大宠大的,都拿自己当世界中心,虽然平时没事大家都爱嚷嚷为兄弟两肋插刀,可真到了有事的时候,谁不是先顾全着自己。那个时候高新明明已经退到了安全地带,却想都不想的就扑上来替他挡那块铁板,葛为民想,自己虽然拿高新当兄弟,但换个位置,他未必能做得那麽义无反顾。这麽想着就觉得全身上下就游走过一种温暖而舒服的感觉,好像只有高新才能常常带给他这种感觉,葛为民想起高新那句“投缘”,有些困惑地想:如果他有亲生兄弟的话,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

  葛为民正对着镜子愣愣地发呆,就有人推开洗手间的门进来。来人看了葛为民一眼,有些困惑地倒回去看看洗手间上的标志,又再看看葛为民身上的露肩纱裙。

  葛为民怒了:“看什麽,老子不是女人!”

  那个人的眼神立马由困惑转为了不屑,葛为民更怒了:

  “靠!老子不是易装癖!”

  然後!地抱起书包冲进隔间甩上门。

  葛为民摘掉假发换上毛衣牛仔裤走回高新的病房时,听到走廊上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一个男人愤怒地在骂:

  “你就这麽照看儿子的?他都躺医院里了!你怎麽做的妈!”

  女人的声音更加愤怒:

  “你有什麽资格指责我?这十几年我们两母子辛苦过活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不是叫了你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吗?他没有你这种爸!”

  “他也是我的儿子!你没有权力阻止我!”

  “哼,他爸在他出生的时候就死了!”

  匡,好像是什麽砸在地上的响声。吵架声停顿了一下,接下来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好像是病房里的人对两个人说了些什麽,两个人一边压低声音争吵一边离开了走廊。

  葛为民等争吵声完全退去後才小心翼翼地拉开病房门。房里没有开灯,葛为民就着微弱的月光看见高新趴在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水果刀,脸上是葛为民从来没有见过的阴鸷。

  “谁?”他转过头来,表情在看到葛为民的瞬间恢复柔和,高新咧嘴笑笑说:

  “来得正好,我刚想削个苹果呢,咱俩分着吃吧。”

  葛为民从他手里抢过刀,顺手开了灯,瞪了他一眼:

  “乌漆抹黑的,你削苹果还削手指呢?”

  高新嘿嘿地笑了两声没说话,安静地趴在床头看葛为民削苹果。

  红色的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高新忽然轻声说:

  “刚刚的,你都听到了吧。”

  葛为民手一抖,随即恼怒地骂:

  “靠,你要说话也不先吱个声,我皮都削断了。”

  蜜糖年代(十六)

  高新难得的沈默,只是很轻的笑了一下。

  葛为民踢开削断的苹果皮,抬起头去看他。高新很安静地趴在床上,棉被很随意地堆在身下,只裹着几圈纱布的上半身赤裸在十二月寒冷的空气中,他却像是全然不觉。平时快乐得快要飞起来的眉眼安分地耷拉着,在白色灯光的照射下显出几分阴郁来。

  葛为民放下手里的苹果,走过去帮他盖好棉被,嘴里也没闲着:

  “切,你以为自己很强壮啊你?”

  高新轻轻扯起嘴角说了声“谢谢”,然後又从被子底下伸出两条胳膊,把枕头翻上来盖住脑袋,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

  “其实也没什麽,这几年我都习惯了。”

  “……”

  “我是我妈带大的,睁开眼就没见过我爸。小时候问起我爸爸呢,我妈就告诉我他早死了。我也一直以为我爸死了。”

  葛为民没有说话,小小的病房里只有高新模糊暗哑的声音在飘荡。

  “上了初中突然有个男人来找我,说是我爸,我当时还觉得他是个骗子呢。过了好久才接受,原来我妈一直在骗我,我有爸爸,而且没死。”

  “他只是抛弃了我妈,和另外一个女人结了婚,生了小孩。然後在事业有成之後忽然想起有个他对不起的儿子。”

  “我妈一直不让我见他,也一直不肯要他的钱,我小时候我们过得很苦的时候她也没要。”

  “我妈妈一个人带着我很辛苦。未婚妈妈的名声很难听,她又是个要强的人,什麽都不肯输给别人,坚持要给我最好的生活和教育。她很艰难才拼到今天……”

  “她不希望我和我爸亲近,她恨他。我也应该恨他,抛弃了我们,害我妈受了那麽多的苦……但是我不知道怎麽恨一个我以为死了很多年的人。”

  “但是看到他会很难受。小时候被人家笑话我没有爸爸,受人家欺负的时候,我会安慰自己说,你爸爸死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又不是故意扔下你不管。现在知道,原来他真的是故意扔下我的。”

  “看到我妈和我爸吵架也很难受。如果他们不相爱,为什麽当初要在一起?为什麽要生下我?”

  高新拿开脑袋上的枕头,红着眼睛,咧开一个难看的笑:

  “呵呵,其实也没什麽啦。现在单亲家庭多了去了,这种白烂剧情电视上也经常演,真的没什麽。”

  葛为民默默地坐在一旁,高新在他面前向来都是没心没肺的笑得开朗,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脆弱无助的样子。葛为民的心情很复杂,愤怒、哀伤、难过、心疼……很多种情绪纠结在一起,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要怎麽做才能让他不难过呢?葛为民十七年的人生中从来就没有过安慰别人的经验,他拼命地回忆自己难过的时候做些什麽,打一场球,或者打一场架,出一身臭汗,就什麽事都没有了,但是好像这些都不适用。葛为民憋了半天,最後说:

  “你要不要听个笑话?”

  “小明的妈妈给他做了满满一饭盒饺子让他带到学校当午餐。小明在上学路上遇到一个乞丐向他要饭,小明抱紧了不给,乞丐恨恨地说:‘你会遭报应的。’结果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明打开饭盒一看,原来应该有二十只的饺子只有十九只了。他吓了一跳,把饭盒盖上再重新打开,发现居然只有十八只了。他还是不相信,於是又合上,再打开……结果每次打开都发现少了一只,最後饺子全没了。你猜是怎麽回事。”

  “……”

  “哈哈,是因为他每打开一次饭盒,就有一只饺子粘到饭盒盖上了。我再给你讲一个笑话吧。从前有一个人半夜经过空无一人的墓地,忽然听到一阵诡异的叮叮声,他吓得心脏砰砰直跳,走进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个人蹲在墓碑前面拿着凿子在敲。他对那个人说:‘吓死我了,你半夜在这里干什麽?’结果那个人说……”

  “他们把我的名字弄错了,我要改过来。”高新突然开口,葛为民看着他,高新的一边嘴角勾着,露出葛为民熟悉的那种懒洋洋的笑容。那个少了一根神经的高新回来了。高新说:

  “你的笑话太老了。我给你讲个新的吧。”

  “从前有个土豆,他走着走着,就跌倒了。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

  “……”

  “不好笑麽,那我再讲一个。从前有一个火柴棒,它头皮痒了挠挠头,结果就烧起来了,哈哈哈哈哈……”

  “不要讲那麽冷的笑话!”

  “还是这个火柴棒,它进了医院……”

  “再讲冷笑话我就打你!”

  “包扎了脑袋之後就变成了……唉哟,不要打……哈哈……哈……哈……呀咩爹……”

  蜜糖年代(十七)

  高新第二天就出了院。

  葛为民看着他跟着那个身材高挑气质优雅的女人走出病房,半侧过头来挤眉弄眼地摆了个“耶”的手势,担忧的心才跟着回到了原地。

  元旦放了三天假,放完假葛为民回学校,推开宿舍门,正看到高新背对着他伸着长长的胳膊在自己的床上鬼鬼祟祟地捣腾,葛为民提起一口气大喝一声:

  “小贼哪里跑!”

  高新立马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来,举起双手,怀里的东西哗啦啦地掉了一地。高新看清是葛为民,才舒了一口气蹲在地上捡东西,边捡边说:

  “差点吓死我了,小葛,你够缺德的。”

  葛为民一边蹲下来帮他捡,一边顺手给了他一拳,说:

  “自己在那小偷小摸的,好意思说这话,找打吧你!”

  “啊,你打背的时候稍微轻点,没好全呢。”

  “切,说打你你还真就把脸凑过来啊,一边去!”葛为民把东西捡起来一包包地看着,薯片、夹心饼、巧克力棒,他皱起眉毛:

  “这都什麽乱七八糟的!”

  “嘿嘿,那什麽,我是想趁你没回来之前藏你床上给你个惊喜的,没想到你回来早了。”

  葛为民黑线:

  “你这样纯粹就是给我招老鼠吧……而且这些东西我也不爱吃。”

  高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不能吧!怎麽可能有人不爱吃,一定是你以前买的牌子不好,你尝尝这个……”

  高新顺手就撕开一袋薯片,拿起来往葛为民嘴边送。这个人不可理喻的霸道又发作了,葛为民翻了个白眼避开他:

  “去去去!不吃!”

  “你吃吃看嘛!”

  “都说了……不……吃!”

  “试……试……嘛!”

  “不……唔……”

  几个舍友推开门,正看到宿舍一地凌乱,葛为民半仰着身子被高新压在床上,黑白分明的眼睛漾着一层迷蒙的水汽,半张的嘴唇正含着高新的手指,几个男孩呆滞了一秒,然後 “砰”地把门甩上,门外响起了恶劣的笑声:

  “对不起啊,我们什麽都看到,你们继续!”

  “高新,你的伤没好全,不要太过操劳哈!”

  “高新,对我们小葛温柔一点,别把人压扁了!”

  葛为民恼羞成怒地一脚踹开压在身上的高新,把堵在嗓子里的薯片咽下去,卡啦啦地扳着腕关节,阴恻恻地看着他:

  “高新,咱们先说好了,你呆会要是敢憋出‘呀’字开头的鬼子话,我翻倍往你背上招呼。”

  “什麽?哎呀!救命,不要打!大爷饶命呀!呀……呃……小心磕到你的牙!啊哟!疼,不要……嗯……您轻点……”

  元旦过後日子变得难熬起来。新的课程已经结束,开始进入期末复习备考阶段。葛为民的成绩虽然中等,学习却一向认真,因此虽然老师布置的习题骤然增加,要记背的东西多起来,他也只是觉得有些吃力,还不算太痛苦。高新却一向是个散漫惯了的人,成绩在班级里也是处在垫底的水平,现在功课和复习层层压下来,对他来说无异於噩梦,其结果是高新在宿舍里叹气的频率和拉葛为民到校外吃喝的频率都直线上升。

  “唉……”

  当高新第N+1次倚在床上幽怨的叹气时,葛为民终於忍不住抄起新华字典从上铺往下砸:

  “闭嘴!吵死了!”

  高新果然安静了下来,宿舍里的其他几个同学逗他:

  “高新,怎麽葛为民陪你在医院里住了一晚,你就变成‘气管炎’了?”

  “就是就是,怎麽没见你那麽听我们的话?”

  高新倒拿着英语课本,语气平静地说:

  “小葛和你们不同,他是特别的。”

  “靠,你恶心死了!”其他几个人哇哇怪叫着拿枕头去扔他,葛为民继续坐在上铺看书,咬了一口高新买的牛奶巧克力,啧,怎麽那麽甜。

  蜜糖年代(十八)

  期末考仿佛在所有人都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倏忽而至了。学生们在手忙脚乱中考过了六科,又在惴惴不安中迎来了自己的成绩。葛为民还是不上不下的中等成绩,不过在看到了高新那张揉成一团的成绩通知单後,他头一次有了油然而生的优越感。

  领到成绩单、开完散学典礼後,就到了学生们期盼已久的假期。短短的三个星期的寒假充满了成堆的假期作业和成堆的糖果压岁钱,显得格外匆忙。葛为民拉着行李箱重新站在宿舍门口的时候,甚至有一种从来没有离开过的错觉。

  打开宿舍门,已经有一个人在里面了。高新剪着精神的短发,穿着长长的白色风衣坐在桌子前,回过头来笑着看他,一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着,说:

  “小葛,新年好啊!”

  葛为民把背上的背包甩到自己的床铺上,不意外地看到床上已经堆满了字母饼到奶油泡芙等各式零食,最上面的那袋QQ糖上还爬着一只小强。葛为民叹了一口气,拎着它的两根触须把它甩到高新的拖鞋上,早就说了吃的东西不要放床上,那个人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啊。不过葛为民把零食抱下来腾到柜子里的时候,心情还是灿烂得跟窗外的阳光一样,有个人在宿舍里等着自己,记挂着自己,那种感觉很新奇也很温暖。

  所以葛为民决定忽略掉小强,愉快地跟高新打招呼:

  “新年好啊,怎麽那麽早就回来了?”

  “呵呵,因为想你了嘛。”高新表情诚恳地转过脸,目不转睛地直直盯着他,盯得葛为民都忍不住跟着他一起抽风自恋地想原来我对他那麽重要啊,高新就说了:

  “我寒假作业没做完呢,总算把你盼回来了。赶紧借我抄抄吧!”

  葛为民脸上的笑容开始分崩离析,靠!就知道他给自己的感动从来不超过三秒。葛为民笑得比高新还真诚:

  “多大的事呢,你拿去抄就是了。”

  “呵呵,谢谢啊,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不用谢我,你把脑袋伸过来。”

  “哦……咦?小、小葛?啊啊啊啊,你怎麽又打我啊!呀咩爹……”

  新的一个学期就在葛为民友砸在高新脑门上的一拳下波澜不惊地开始了。开学的第一个星期葛为民他们就接到了学校的通知,他们在元旦文艺汇演上表演的“魔力幻影”被评选为一等奖,每人获奖金三百元。但是由於这项表演具有一定的危险性,道具的运送也不那麽方便,就不送上去参加北京的五一中学生文艺汇演了,改由二等奖的一个舞蹈节目顶上。

  葛为民多少觉得有些惋惜,难得拿了个一等奖麽。高新却毫不在乎:

  “反正我们有三百块钱奖金麽,你想去哪里玩,再添点钱我们自己去就是了。”

  葛为民黑线地看着那个毫无金钱概念的人。不是添点钱好不好,如果真要去哪里玩,这三百块绝对是零头,自己出的那部分才是大头啊白痴。他拿饭盒敲高新的肩膀:

  “喂,最初憧憬去北京的不是你吗?”

  “是啊,不过没关系,找个时间我们自己去也是一样的。而且我觉得老师说的也挺有道理的。”高新说,“是有点危险,你想啊,那个笼子要万一再塌下来一次,我没及时帮你顶住要怎麽办啊?”

  高新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副平静的语气,就跟他递出饭盒说“来一份鱼香茄子”一样。葛为民的感动也就跟着那声“谢谢”憋在了嗓子里,他只好把饭盒里的排骨挑出来夹到高新的饭盒里,结果高新抬起头说:

  “咦,你不喜欢吃排骨吗?正好我喜欢,小葛,咱俩真投缘。”

  葛为民对着饭盒里剩下的土豆咬牙切齿。

  蜜糖年代(十九)

  三月份的天气乍暖还寒,葛为民跟高新穿着厚实的外套,在校门外的大小食肆中穿梭得不亦乐乎。开学的头几个星期课业负担不算重,下午放学後到晚上上自习前有一大段可以挥霍的时光。

  下课比较早的时候,两个人会结伴去打篮球。葛为民的球技和他其他任何科目一样,都处在中等水平,属於姿势还挺拉风,但连打班际比赛都不够格的那种。高新其实也不算特别优秀,但好歹占了手长脚长的便宜,动作也很灵活,一场球打下来,往往是高新绕着球跑,葛为民绕着高新跑,球都没沾几下。葛为民气得一脚踢过去:

  “靠,个子高了不起啊!”

  高新熟门熟路地避开他的飞毛腿,坏笑着感叹说:

  “小葛,你青春期终於到了啊!”

  葛为民顺着他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视线终点落在肚脐眼再往下一点的地方,葛为民恼羞成怒:

  “什麽意思呢你!”

  “你这种易怒的坏脾气,就是青春期躁狂症的表现啊!”

  “去死吧你!”

  “哇!救命!牙打……”高新抱着篮球毫无章法地躲避着葛为民的追赶,两个嬉逐打闹的少年愣是把篮球场变成了操场跑道。

  也有什麽都不想做的时候。葛为民和高新两人或者手插着口袋里在校园里无所事事地闲晃,或者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蹲在教学楼後面,懒散得像刚刚抽出新芽的树上两条圆滚滚的毛毛虫。葛为民半真半假地抱怨高新把一个有为青年拖到了资本主义的颓废泥潭,却打心里喜欢这种漫无目的的日子,就像高新的人一样,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开学後葛为民又被高新拉去高级消费了一次。这次是一家五星级的中餐馆。葛为民其实并不喜欢去那种地方,去一个并不属於自己阶层的地方让他觉得不痛快,花高新的钱也让他不痛快。高新坐在床沿,把玩着手里那张金色的信用卡,很随意地说:

  “有什麽关系,反正是我爸给我的卡,总要替他花掉一些的吧。还是你不喜欢中餐?那我们就去回上次那家西餐厅好了。”

  葛为民看着他垂下的眼睛,破天荒地没有对高新式霸道做象征性的反抗,干脆的说:

  “就中餐好了。你打电话去定位子吧。”

  当高新心情不好的时候,他的眼皮会微微地敛起,眼角也会微微往下拉,俊帅的脸上会出现一种落寞的神情。这是葛为民最近发现的。这个动作细微得被很多人忽略掉,以至於大家都认为那个缺根神经、笑得没心没肺的高新从来没有烦恼。

  其实高新难过的时间并不少,有时候是在放学之後,葛为民会听到其他几个和高新同班的舍友说起他上课被老师责骂的事情,有时候是在他接到一个电话之後,葛为民隐隐预约能猜到打电话的是谁。看着高新垂着眼角和其他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笑闹着,葛为民的心情就微妙地复杂起来。通常在这时候他会对高新的任性纵容起来,陪着他打球、下馆子、甚至是翘掉自习爬墙出学校,这种变化葛为民自己都没有觉察到。

  蜜糖年代(二十)

  葛为民是同学中唯一一个知道高新父母离异的人,这种分享了别人秘密的感觉很奇妙,连带着让两个人的关系也不同起来。葛为民知道自己对於高新来说是特别的,是他可以信任、可以宣泄情绪的人。高新偶尔会对他谈起父母的事情,谈他小时候怎样跟着妈妈四处奔波,谈他看到父亲带着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去公园,说起这些的时候高新总是微微垂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淡漠的笑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葛为民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笑容就来气。明明就很在乎,装什麽装?葛为民抽出他的信用卡说:

  “喏,败家子,我就陪你这回,一个月内不许再乱用了啊。咱不能总跟钱赌气。”

  高新的眼睛亮亮的,好像有水波在里面一漾一漾,看得葛为民心跳快了一拍:

  “小葛……”

  “什麽?”

  “我怎麽觉得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可是我在请你吃免费大餐耶!”

  这个破坏气氛的高手!葛为民咬牙:

  “高新,自己把脸伸过来!”

  “咦,小葛,你的青春期躁狂症又发作了?”

  “去死!”

  “啊……嗯……不要……呀咩爹……”

  “高、新,我还没开打呢!”

  “呵呵,这次时间没掐好……唉哟!小葛,你这是偷袭哇……啊……唉哟……呀……”

  两个人闹累了,葛为民就气喘呼呼地趴在高新身上,和他大眼瞪小眼:

  “你……你……躲得……倒是……及时……”

  “嘿嘿,熟能生巧麽。小葛,真的没有人说过你有暴力倾向?”

  “闭嘴,你还有受虐倾向咧。”

  “我只是对你一个不还手而已。”高新平静地说。葛为民俯下身去看他舒展开的眉眼,勾起一边笑得懒洋洋的嘴角,忍不住也笑起来,像现在这样笑着,多好。

  春天的脚步越来越接近,学生们校服外套下的衣服在一件件的减少,从厚厚的毛衣到薄薄的单衣,最後连冬装的校服外套也卸下了,只剩下一件长袖的衬衣。在暖洋洋的春天里,葛为民发现早起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每次挣扎着睁开眼睛都到了快要做早操的时间,胡乱洗漱两把就要冲下宿舍,过得异常慌乱。幸好高新一向起得很准时,总是第一个下宿舍把自己连同葛为民的早饭都买好了又带上宿舍,顺带把眯着两只眼睛的葛为民半拖半拽地弄到操场上去,才免去了葛为民早操迟到和排队打早餐的悲惨命运。

  宿舍的其他几个哥们对葛为民饭来张口的幸福生活长叹一声:

  “奸情,你们俩个绝对有奸情!”

  葛为民跳起来就打:

  “你说谁有奸情呢!”

  高新死死抱着他:

  “别,小葛,你以为人人都是我啊,打不还手的。”

  “切,他还手老子也照打。”

  “那吃亏的是你。”

  “你是说老子打不过他?”

  “是啊。你打架完全不行。”

  “高新,老子先打死你!”

  “哇啊啊啊啊……牙打……救命!”

  宿舍的哥们继续摇头:

  “奸情啊奸情。”

  蜜糖年代(二十一)

  等到葛为民把元旦汇演的三百块挥霍殆尽的时候,时间也从春天到了初夏。窗外有了隐约的蝉鸣,宿舍里有了嗡嗡的蚊子声。葛为民的春困状况得到了有效的改善,常常是不到六点就被吱吱喳喳的鸟叫声吵醒。但他还是习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下铺的高新起床时会有微微的摇晃,然後就听到他尽量放轻的洗漱声音,细细索索的声响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葛为民听着他“哢哒”地带上门,就又模模糊糊地睡过去,直到高新带着早饭回到宿舍把他摇醒。

  如果上午最後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通常会提早一点下课,学生们就可以早早地到饭堂打好饭找好位子,避开午饭高峰的人龙。葛为民和高新之间也养成了默契,轮到谁第五节是体育课,就把对方的饭盒带上,打好两个人的饭菜,等待另一个人放学。在高新自作主张地把两个人的饭盒都打满了他喜欢的菜并强迫葛为民与之交换,导致葛为民的饭盒里堆了五种菜色之後,葛为民也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看上的菜打到高新的饭盒里,再在吃饭的时候把它们腾到自己的碗里。高新的胃就像是多啦A梦的百宝袋,什麽都能往里装,无论葛为民打什麽菜他都吃得有滋有味,相较而言葛为民就比较惨,本来就被葛妈妈惯得有些挑食,碰上高新一时兴起看上什麽造型古怪的菜,葛为民就只能以拳脚来表达他的愤怒。

  傍晚放学之後两个人也有了新的去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两个人不再流连在大街小巷的火锅煲仔饭过桥米线中间,开始转战各大冰室,从小小一根冰棍吃到大大一条雪糕船,不亦乐乎。

  时间就在这样的早、午、晚中一天一天的流逝。其实大部分时间都贡献给了枯燥乏味的学习,两个人一天这样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个小时。可就是这两小时,让葛为民觉得生活有了不一样的色彩,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舒服,是那种在蓝天白云下伸一个大懒腰的惬意的舒服。

  初夏的下午,葛为民在打完球出了一身臭汗後回宿舍洗澡,高新有事回班里一趟。冰凉的水柱打在身上激起清爽的感觉,葛为民正洗得痛快,就听到高新回来和舍友打招呼的声音:

  “我回来了。谁在里面洗澡?”

  “小葛。”

  高新提高嗓门喊:

  “小葛,你快好了吗?”

  葛为民也提高声音回他:“我刚进去。”

  高新隔着门板叹了口气,说:

  “我还想洗个澡再去晚自习呢,看样子来不及了。”

  有舍友说:

  “你进去和小葛一块洗不就得了。”

  葛为民学校的学生宿舍是六个人一间房,配一个洗澡间,可以洗澡的时间只有吃完晚饭到晚自习前的半个小时,和晚自习回来到熄灯前的十五分锺,明显不够分配,因此两个人挤一块洗澡不能说常见,但至少也时有发生。

  高新犹豫了一下,说:

  “不大好吧。”

  舍友在外面笑骂:

  “不是吧你,平时开玩笑说你俩有奸情你还当真了啊。都是大男人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去吧。”

  高新也笑了,解释说:

  “我是怕小葛不好意思。”

  葛为民隔着门板嚷嚷:

  “去你的,滚进来吧。”

  外面乒乒乓乓地热闹了一阵,高新说了声“我进来了”,就推开了浴室的门。

  葛为民正顶着一头泡沫打沐浴液,听到浴室门关上和放盆子水桶的声音,也没怎麽理会,继续闭上眼睛往身上搓,边搓边问:

  “你们班今天下午有补课是吧?”

  高新没有回答,小小的一间浴室里,只听到揉搓沐浴液发出的咯吱声和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安静得有些异乎寻常。葛为民有些奇怪地问:

  “高新?”

  高新从声音到语调都有些不自然,葛为民听到他急促地说:“我还是下了晚自习再洗吧!”就“砰”地摔上了浴室门。

  葛为民冲干净了身上的泡沫後睁开眼睛,看着还放在洗澡房里的高新的盆桶,觉得有些莫名奇妙,心跳却径自快得让人发慌。

  蜜糖年代(二十二)

  那之後葛为民发现高新变得有些奇怪。两个人还是照常泡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一起闲逛。但是高新说话的时候不再望着他的眼睛,葛为民摁着他捏起拳头时,也不再“救命,呀咩爹”地鬼叫狼嚎,就那麽愣愣地盯着趴在他身上的葛为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葛为民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什麽改变了,却下意识地不去想,任由情况这麽继续下去。

  所幸高新的诡异状态维持了一个月就回复了正常,又变回了那个时不时脱线,被葛为民追得哇哇叫着乱跑的高新。但葛为民总觉得高新有哪里不一样了,葛为民说不上来,只是他也开始变得不太爱看高新的眼睛,也不喜欢对高新拳打脚踢,改为语言攻击了。用高新的话来说就是“小葛的狂躁青春期终於过去了”,葛为民愤怒地拍着桌子仰头看他:

  “靠!你是咒老子没得再长高了是不是?”

  高新依旧笑得阳光灿烂没心没肺:

  “其实你这样也不算太矮的,别自卑。”

  “@#¥!谁自卑了!”

  日子浑浑噩噩地就到了期末。骄阳似火的七月,同样火热的期末考试如期进行。高二年级的学生们还来不及为刚刚结束的考试欢呼,就被老师提前召回了学校开始假期备考,成了高三大军中的一员。

  升上高三後葛爸爸和葛妈妈劝过葛为民一次,让他退宿回家里住。毕竟高三学业紧张,住家里好歹也能吃得好一些,补补大量消耗的脑细胞。葛为民最後还是决定住校,理由是住校可以上晚自习,方便向老师请教问题。虽然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住校并不全是为了这个。

  葛为民宿舍里的六个人有两个退了宿,改为走读。高新仍然留在宿舍,用他的话来说家里除了比宿舍大一些外也没什麽好。他妈妈忙着照顾生意,经常不在家,回到家里也只有一个人,吃饭还得叫外卖,离学校也远,倒不如住宿舍方便。高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安静地垂着,葛为民连着给他讲了三个冷笑话他的眼角才开始扬起来。

  进入高三的生活比起以往更加枯燥,每一科每一天都布置下大量的习题,上的课除了复习课还是复习课,学生们在早上七点的晨读一遍一遍地念着英语单词,到了晚上十点半宿舍熄灯以後还在被窝里打着手电背政治概念,高考的重任压迫着老师,老师又压迫着学生,葛为民总觉得有哪一天自己的神经会被那样压垮掉。

  葛爸爸葛妈妈总是叮嘱葛为民不要太过用功弄坏自己的身体,反正他们也不指着葛为民头悬梁锥刺股地考个清华北大。其实葛为民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睡地K书也沾不到清华北大的边,他天生就不是那块料,也没想过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但作为一名乖学生,葛为民从来不拖欠作业,而单单是语数英三科的作业就能让葛为民奋战到晚上宿舍熄灯,更别提後面还有数理化政治历史生物了,他想过得轻松点都不行。再加上还有两个努力冲击一本的舍友天天捧着课本在那儿念念有词,葛为民连带着心理都得不到放松。

  放眼望去整个宿舍过得最清闲得只有高新。高新的成绩一向就吊在车尾,他妈妈也做好了交高价读民办大学的准备,也就没什麽高考压力,再加上高新做作业从来就是抄一半做做一半,自己做那一半还写两题偷工减料一题的风格,日子倒是过得和高二一样不紧不慢,该打球就打球,该发呆还发呆,恨得葛为民牙痒痒。

  不过有了高新这个吊儿郎当的同盟军在身边,葛为民紧绷的神经倒是放松了不少,灰色的高三生活也过得比别人愉快很多。高新主动地在没有体育课的日子也包揽了打饭的任务,葛为民去到饭堂,总有香喷喷的现成的饭菜等着;午饭後不管葛为民如何强调下午有小测,高新也霸道地没收他的课本拉着他在校园里四处晃荡,美其名曰“晒晒你身上长出来的蘑菇”;两个人外出吃晚饭的次数大为减少,高新就常常趁葛为民看书的间隙溜出去,换着花样打包各种美食给葛为民改善夥食;甚至葛为民晚自习回来,高新的床边都有一盆放好的洗脚水,供葛为民一边坐在他床上看书一边泡脚。

  对面床的舍友取笑:

  “高新,你越来越妻奴了。”

  葛为民也没再握起拳头发作,只是把脚泡在某人因为时间没掌握好而摊得过凉的水中,闲闲地挑起眉毛说:

  “高爱妾,给朕捏捏肩膀。”

  蜜糖年代(二十三)

  时间从初秋进入到隆冬,高考的压力和学生们身上的衣服一样,一天比一天厚重。北风猎猎的十二月份,葛为民在阴沈的傍晚推开宿舍门,看看快要被摇摇欲坠的书堆湮没的舍友:

  “高新人呢?”

  “他好像是有什麽事吧,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就请假离开了,还把晚自习的假也给请了。”

  等葛为民上完晚自习,高新仍然没有回来。手表上的指针从熄灯时间走到了宿舍大门下闸的时间,接着又走过了十一点半、十二点,葛为民从被窝里探出头看看下面空空如也的床铺,不安地感觉越来越浓,他阖上整晚没有翻过一页的历史课本,关上手电,强迫自己进入梦想。

  心神不安了一整晚,葛为民第二天就顶着熊猫眼跑到电话亭那儿打高新的手机,可是打了好几次都提示机主关机。

  好不容易才捱到了下午放学,葛为民心烦意乱地推开宿舍门,正盘算着今晚回来再看不到高新就该通知班主任和报警,就看到高新的床上拱起了一大块。葛为民走近了一看,高新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葛为民屏住呼吸在他床头蹲下,静静看他紧闭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

  高新的双眼突然就睁开了,深邃的黑色瞳仁直直地望过来,葛为民看着它们,说:

  “我差点就想去报警了。”

  高新柔和地笑了笑,说:“谢谢你担心我。”他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伸懒腰:“困死了~我不在,你昨晚肯定没睡安稳吧?”

  葛为民被他说中了,正恼羞成怒地要发作,高新就说:

  “我以前就在想了,你那麽点儿重量还睡上铺,如果不是有我在下铺压着,这床肯定左右晃荡得厉害。你昨晚没晃下来吧?”

  葛为民黑线,这人的思考回路到底是怎麽长的啊。自己居然还会为这家夥担心了一整晚,实在是蠢透了。他用力拽着高新的胳膊往外走:

  “给我吃饭去。”

  “小葛……”

  “有话快说!”

  “你的躁狂症还没治好麽?”

  “你去死!”

  吃完了晚饭两个人就钻进了学校的生物园。葛为民站在池塘边打了个哆嗦,不明白自己是抽了什麽风才跟着高新跑到这儿来吹冷风。高新专注地盯着池塘里缓慢移动的锦鲤,忽然说:

  “我昨天见我爸去了。”

  葛为民望了他一眼,高新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别那麽看我,我没你想的那麽脆弱。”

  高新懒懒地勾起嘴角:

  “其实也没什麽,就是我爸想让我把户口迁到他那里。”

  “我爸好像是侨民,户口迁到他那里我就算侨生,高考可以加分。他也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我认祖归宗。我妈当然不同意,後来连我爸的现任老婆也来插一脚了,那叫一个热闹,折腾到现在。”

  葛为民问:“那你怎麽想?”

  高新说:“我不在乎,我那成绩,就算再加给我一百分也是一样的。我只是觉得很无聊,他们为什麽把我叫过去看他们吵架。”

  葛为民“切”了一声,说:“你明明就很在乎,装什麽装。”

  葛为民接着说:“碰到这种事情,谁都会生气的。换了是我,我肯定当场就掀桌子走人了。靠,他们把你当玩具啊,不高兴就扔一边,高兴就抢来抢去的。你要生气就生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高新轻轻地笑出来,眼睛亮亮地看着葛为民:

  “我本来是有些不痛快,不过被你这麽一说,就什麽事都没有了。”

  葛为民被他看得有些发慌,干脆转开脸向前探着身子,装出看鲤鱼的样子:

  “一边去。难得本大爷还打算给你讲个最新笑话呢,看来你是无福消受。”

  “可是你的笑话里最新的那个都是五年前的了啊!”

  “高、新……”

  “啊,不要使用暴力。这样吧,你给我讲讲你们家好了。”高新说,“我从来都不知道有爸有妈的家是怎麽样的。”

  葛为民看了他一眼,含糊地说:“也没怎麽样啊。就是我妈做饭洗衣服,我爸换换灯泡,三不五时也会吵吵架,我妈拿锅铲敲我爸的头什麽的,没什麽好说的。”

  高新说:“真好。我爸我妈当年也爱得轰轰烈烈,据说还私奔了,现在一见面倒像是几辈子的仇人,真不明白他们当年是怎麽相爱的。”

  傍晚的寒风吹得衣角哗哗作响,在呼啸的风声中,葛为民听到高新在他身边说:

  “我爱一个人,就一定是一辈子的事情。”

  葛为民脑袋“轰”地就变成空白一片,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栽到池塘里去,高新眼疾手快地把他拉到自己怀里,葛为民闭上眼睛,身後是让人安心的温暖的体温,和隔着重重衣服都能感受得到的,那个人有力的心跳。

  蜜糖年代(二十四)

  高三的日子就像机械的锺摆,在测验和复习课中间来来回回。元旦和春节像是被谁偷走了似的,日子刺溜地就跳到了高三的最後一个学期。课室後面的黑板上用鲜红的粉笔写着的“离高考还有xx天”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葛为民和其他两个舍友的眼睛也开始变得通红,葛为民绽出一个可以媲美电影里变态杀手的阴险笑容,嘶哑着嗓子说:

  “给老子一个痛快吧!”

  高新很配合地咬起被角,捏出一把尖尖细细还带着颤抖的嗓音说:“大爷们饶命……人家、人家还尚未婚配,还想体验完整的人生呢……”招来其他三个红眼大侠的枕头攻击:

  “恶心死了!”

  等到黑板上的数字变成“1”的时候,天气已经变得炎热难耐,而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燥动不安的杀戮之气。葛为民和高新分着喝完了葛妈妈送过来的爱心冬瓜汤,把高考前的最後一个晚上挥霍在了学校附近的小公园里,美其名曰“放松心情”。虽然最後两个人几乎是逃窜着从公园里出来,高新一针见血地指出:

  “这根本就是在放血。”

  两个人的胳膊和腿上,密密麻麻地蚊子包像是一排排纽扣。

  比起之前漫长的备考,高考的三天时间几乎是一眨眼就过去了。等到葛为民回过神来,校园里已经充满了四处奔走的学生,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解脱後的欢欣,被学生们撕成碎片的考卷和复习资料纷纷扬扬地从教学楼顶飘扬下来,好像是七月里下起了一场雪。

  许多考生在高考结束的当天就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回家去了。葛为民和高新两人帮着其他两名舍友把被子床褥扛到楼下,又一直把他们送出校门。然後两个人留在宿舍度过高中生涯的最後一个晚上。

  最初的狂喜过去後,剩下的只有空落落的茫然心情。葛为民看着宿舍里其余四张空荡荡的床板,以及地上还来不及收拾的参考书、草稿纸等等狼藉,忽然就觉得很伤感。两年的时间那麽长,怎麽一下子就过去了呢?六个人利用课余时间努力排练节目的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他还记得其他舍友是怎样坐在那四张床上拿着枕头互砸呢,怎麽一下子就都走了呢?

  葛为民盘腿坐在高新的床头,高新坐在床尾,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终於结束了。”

  葛为民说:“是啊。”

  高新说:“时间过得真快啊。”

  葛为民说:“是啊。”

  高新说:“我还记得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呢,你就那麽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条被单,好像在思考国际问题一样,挺好玩的。”

  “去死。”

  高新说:“刚认识你的时候,还觉得人长得那麽好看,怎麽名字那麽土呢,葛为民,哈哈。”

  葛为民咬牙:“你非要找打是不?”

  高新笑了:“以後想让你打一顿可不容易了,我们以後就不同校了,还不定能不能见着面呢。”

  葛为民说:“切,不还在同一个城市里麽。”葛为民报考的是本市的一所普通大学,高新报的是学校也在本市,是一所机械类大专,“见一次面容易着呢,都一样的。”

  高新摇摇头:“不会一样了。”

  葛为民不作声,高新向他挪得近了些,说:

  “小葛,这两年和你在一起,是我过得最舒服的日子。”

  天气太热了,头顶上咯吱咯吱转着的破风扇完全不顶事,葛为民的手心全是汗。他把拳头攥紧,嘴里嘟哝着:

  “靠,好好的你矫什麽情呢。”

  高新挪得更近了些,说:

  “我是认真的。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葛为民看着他,有什麽东西在高新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得惑人。葛为民听着他一字一句的说着,明明在那麽近的地方,那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朦胧得让人觉得不真实。他听到高新说:

  “我一年前就发现了,我知道我不该说,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想好了,等到毕业的时候,我就说出来,反正我们毕业以後我们也见不着了。”

  高新说:“葛为民,我喜欢你。”

  蜜糖年代(二十五)(重贴,完整版H)

  隔壁的宿舍有人开着音乐欢呼庆祝,悠扬的乐声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I love you more than I can say……”

  知道的,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的。葛为民并不迟钝,又是处在十七八岁这样一个对他人的好感特别敏锐的时期,他怎麽会不知道,每天替他打好的早餐午餐、每晚放的那盆洗脚水、还有那不经意投在他身上的炽热的眼神代表着什麽?

  由於精致漂亮的长相,葛为民也曾经被男生告白过几次,他的回答一律是一记老拳。同性和同性是不应该相爱的。他清楚自己应该在发现的时候就对高新说清楚,可是葛为民知道,一旦说了出口,他就会失去一个难得的朋友。所以高新不捅破,葛为民也就继续装不知道,享受着高新对他温柔和体贴,纵容着这份感情不断的滋长壮大。

  现在高新终於点明了,他也该清楚地拒绝了。葛为民想,不能再拖下去了。高新的身子朝他倾了过来,葛为民想,再等一等,下一秒就拒绝他。高新俊帅的脸在面前慢慢地放大,葛为民想,再下一秒,一定要说。高新的脸已经近到看不清了,滚烫而柔软的物体试探地落到了他的唇上,葛为民想……葛为民什麽也想不了了。

  是一个青涩而笨拙的吻。唇磨蹭着唇,牙齿磕到了牙齿,甚至舌头第一次伸出去的时候都没能成功地缠绕在一起,可这一切都无损心跳的疾速加快和体温的迅速升高。两个人的舌头终於紧紧地缠在一起的时候,葛为民忍不住伸出手去绕住高新的脖子,把他拉得离自己更近。其实并不是一个多麽舒服的吻,可是谁都舍不得离开,唇瓣,舌尖,身体,恨不得全部都紧紧贴在一起才好。

  两个人都不懂得换气,到最後分开的时候脸都憋得通红,边咳嗽边呼吸着空气,很滑稽的情景,可是不知道为什麽血液还是沸腾起来,几乎是刚刚喘过气来,嘴唇就又贴在了一起,啃,咬,舔,舐,吮,好像怎样都不够。

  “嗯……”

  葛为民在相贴的嘴角间逸出一声湿腻的呻吟,怎麽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呢,唇齿相交,居然有甜美得让人上瘾的感觉。嘴唇的相触渐渐不能让人满足,眉毛,耳畔,脖颈,两人毫无章法地吻着所有能够够得到的地方,衣服太碍事了,就不耐烦地把它们撕扯掉。

  葛为民觉得高新的唇舌就像是灼热的烙铁,在身上烙下的每一个印记都激烈得要燃烧起来,从锁骨,到胸膛,到腰侧,葛为民只能神志迷糊地挥舞着手脚,胡乱地说着:

  “唔……嗯……不要……呀咩爹……”

  一不留神就连高新的口头禅都溜了出来,高新从他的肚脐上抬起头来,勾着一边嘴角笑得一脸不正经:

  “咦,好熟悉的台词呀。”

  葛为民气急败坏地扳过他的脑袋:“闭嘴!”然後就用自己的嘴唇堵了上去。高新从善如流地用舌头迎上去。

  热,七月的天气实在是太热了。葛为民在激烈的唇舌交缠中迷迷糊糊地想,头顶的风扇是不是坏掉了?不然身体的温度怎麽会越升越高呢?赤裸相贴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要更多,不知道是谁先主动,手,大胆地伸到了对方的短裤里,握住了滚烫而坚硬的器官。

  交叠,摩擦,互相抚慰,带起一波波让人战栗的快感。舌抵着舌,随着手下动作的频率摆动,然後在越来越急促的喘息中一起高潮,白色的液体喷溅上已经被汗水打湿的胸膛。

  葛为民有一瞬的眩晕,等到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停止,他已经仰面朝天地被压在了高新的床上,高新修长的手脚压上他的,带着欲望的黑眸出奇地漂亮。葛为民看着他俯低身子,手指在自己的身上一点一点地游走。葛为民隐约地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些什麽,也明白自己应该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奋力反抗,可是他的手脚完全不能动弹,他任由高新吻着自己的锁骨,任由他的手指侵入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喘着气忍受着被异物入侵的不适。

  身子翻过来的时候,葛为民还盯着高新的蜡笔小新枕巾迷迷糊糊地想,真是不怎麽样的品味,双腿就突然被分开──

  “啊……”

  葛为民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一直在太空神游的神智终於回来了,他哑着声音大喊:

  “给我拿出去!”

  痛,实在是太痛了,好像身体被活生生地劈成了两半,葛为民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着身上的人,该死的手长脚长也就算了,为什麽那个地方也那麽……啊?

  高新像个大型动物一样蹭着他的脖子,嘴唇贴在他的耳边说:

  “就一会,好不好?”

  “好你个头……啊……啊嗯……呜……”

  腰被有力的手臂圈住,身後的撞击一下比一下猛烈,疼痛也一下比一下鲜明。明明是那样折磨的事情,可是当那人浊重的喘息热热地喷洒在颈侧的时候,却有一种奇异地满足感升腾而起。高新的声音很沈很哑,在他耳边说:

  “小葛,我喜欢你……很喜欢……”

  葛为民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承受着他猛烈的进攻。滚烫的液体在体内爆发的一刻,葛为民昏昏沈沈地陷入了黑暗中,脑子里闪过的最後一个念头是:

  靠!那家夥语文没学好啊,哪有那麽长的“一会”啊!

  蜜糖年代(二十六)

  清晨的鸟啼混杂着蝉鸣,格外呱噪。葛为民睁开沈重的眼皮,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大片麦色中间两个暗红的小点,葛为民反应了一下才醒悟过来那是高新的胸膛。两个人的睡相都不太好,高新两条长长的胳膊绕在葛为民的腰上,葛为民的一条大腿横在高新腰间,两人几乎是毫无间隙的贴合在一起。

  血液毫无预警地“刷”地窜上脑袋,葛为民烧红着脸轻轻从高新身上挪下来。只是稍微动一下,全身就像被拆了骨头一样地痛。如果不是高新香甜的睡脸太过无辜,葛为民发誓他很想一脚把他踹下床去。

  竟然真的做了。葛为民羞愤欲死地想,他明明是打算拒绝的,怎麽就由着他吻了自己,摸了自己,甚至还做到最後一步?昨晚意乱情迷的时候没有自觉,现在回想起自己在他身下敞开身体任他侵犯甚至哭叫求饶的样子,葛为民有种把身边的人毁尸灭迹的冲动。因为一句“我喜欢你”,就允许这家夥那样放肆,他大概是太过纵容高新的任性了。

  葛为民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在地上纠缠成一团的衣物中分离出自己的衣服裤子套上,忍着一身酸痛爬上自己的床拆帐子叠被子。原来还以为昨晚会是自己在这张床上度过的最後一夜呢,没想到自己最後却睡在了它下方一米的地方,赤身裸体地,和一个长了和自己一样器官的人。太荒唐了。葛为民捏着被角叹了一口气,算了,就当是最後一次纵容吧,像高新说的,反正毕业以後他们就再没有机会见面了,这样结束了也好。而且不得不承认,除了最後那一步,前面的那些亲吻和抚摸,其实相当……嗯……那个……舒服。就连最後的疼痛,在高新那声炽热的“我喜欢你”里,好像也没有那麽难以忍受。这麽想来他也不算太吃亏。

  尽管葛为民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拆被子垫子的时候床铺还是咯吱咯吱地微微摇晃。等到他把东西都收拾妥当爬下床来,却发现高新还是维持刚刚的姿势沈沈地睡着,怀里少了一个人,两条胳膊却像要护着什麽似地环绕着的姿势显得有些好笑。

  这样都没有吵醒他,大概是真的累坏了,葛为民解气地轻轻骂了声:“活该!”那种强度那种长度的运动量,不累才怪。心里却清楚,这种累很大部分是因为他抱着自己去做了仔细的事後清洗,一觉醒来,全身都清爽得很,一丝粘腻也没有。从很多方面说,高新都是个缺神经的主,比如他记着把葛为民从图书馆的书替他还回去却又把自己塞在床脚的那本忘了导致缴纳了天价罚款,比如他毫无眼色地在自己班和葛为民班打篮球赛的时候替葛为民班喊加油,却又在某些方面意外地细心,而这些细心,通常都是关系到葛为民。

  切,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会弄成那副黏糊糊的样子,洗洗也应该。葛为民努力说服自己不可以因为高新给他带来的从来不超过十秒的感动就把自己贱卖出去还帮他数钞票,一边对着把脑袋埋在蜡笔小新枕巾里的人扬起嘴角:

  “算你大命,今天朕龙颜大悦,饶你一死。”

  早晨的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透过窗户撒下一道浅白的光芒。葛为民拉起自己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出生活了两年的宿舍,嘴里含糊地冒出两个字:

  “再见。”

  蜜糖年代(二十七)

  高考结束後到成绩公布前是高三毕业生最惬意的时光。葛为民和高中同班同学去打球,约初中同学去看电影,找小学同学去烧烤,玩了个天昏地暗不亦乐乎。玩闹过一段时间後开始觉得无趣,好像无论和哪一拨人在一起,玩些什麽,都是一样的感觉。葛为民告诉自己这绝对和某个害得他那里疼了三天的混蛋无关。

  安安分分地呆在家里陪着葛家老爷子下了五天棋之後,就到了成绩公布的时间。葛为民在重拨了三十九遍後终於成功打通了查分热线,电话被接起的那刻,葛为民下意识地报了一串数字出来,等到电话那头温柔的女声开始报分,葛为民才反应过来这是高新的准考证号码。

  语文、数学、英语……葛为民看着随手记在纸上的几个数字,并不是多麽好看的分数,可是就常年性吊车尾的高新而言,已经是超水平的发挥了。唔……至少可以保证他读上第一志愿报的那所大专了,葛为民勾起嘴角,在一旁关注着的葛妈妈立马乐呵呵地凑过来:

  “怎麽样,是不是有好消息?”

  这一看不打紧,葛妈妈捂着胸口几乎就要犯心脏病了,葛为民连忙跟她解释:

  “我报错号了,这是别人的分数。”

  葛为民重新打电话去查自己分数的时候,拨了九十三遍才拨通,顺带着在心里问候了高新家的祖宗九十三遍,颤抖着手记下自己的分数时,葛为民骂了第九十四遍:

  “靠!”

  比刚才记下的分数要高出不少,却仍然算得上是一个很糟糕的分数──葛为民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听错了,分数怎麽会这麽低?葛妈妈葛爸爸又轮流给查分热线打了电话之後,才确认葛为民的确没有记错,葛为民一下子就懵了。

  申请高考复查的结果在第二天就下来了,葛为民仍然是那个分数。葛为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有一种陷在噩梦里醒不过来的难受感觉,他茫然地想:怎麽会这样?半个月以前的考试遥远得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情,考过的题目在脑海中早已是一片空白,葛为民却仍然像得了强迫症一样逼着自己一遍遍地回忆:是哪里,在哪科出了问题?

  葛为民的第一志愿是经过全家慎重讨论後参考老师意见决定的,是一所比本科分数线高不了多少的普通高校,选择做得相当稳妥,即使葛为民发挥略有失常也保证能够考得上。看着自己失常得甚至连本科分数线都到达不了的成绩,葛为民心情郁闷到了极点。

  葛妈妈在外面轻轻敲着房门:

  “为民,有电话找你。”

  葛为民用手臂盖上眼睛,说:

  “不接。”

  葛妈妈再房门外叹了一口气,说:

  “等一下要记得出来吃晚饭,别饿坏了自己。”

  葛为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星期,找他的电话也持续响了一个星期。他知道那是高新,高新大概已经查到自己的分数了。葛妈妈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说:

  “你同学很关心你,要不下次还是接他的电话,好好聊聊?”

  “不用,下次他再找我,就说我回乡下好了。”葛为民抬起头来看着葛妈妈:“妈,我想回一趟乡下老家。”

  蜜糖年代(二十八)

  葛为民的老家在远离城市的偏远山沟,是那种上个网都要先从村口步行二十分锺再转搭汽车到镇上的闭塞地区。葛为民住在远方亲戚的小土房里,过着白天看云晚上看星的悠闲生活。

  葛妈妈葛爸爸偶尔会打电话过来问候一下,只字不提高考的事情,只是不痛不痒地提些天气和饮食的话题,顺带提起那个隔三岔五打来的电话。葛为民看着长长卷卷的电话线,想象那个眉目俊帅的高个儿急红了脸一迭声地问:

  “葛为民在吗?”

  “他还没有回来吗?”

  “他有没有说什麽时候回来?”

  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勾起来。

  小土房後面矮矮的芒果树上,芒果由青转到黄,熟到透了就啪嗒地掉到了地上。接着房前的龙眼树也开始长出了一串的果实,等空气中酝酿出一种甜甜的果实清香时,八月下旬到了。再有几天,就是高校报道的时间了。

  葛为民向乡下的亲戚道过谢,带着沈沈的行李和被乡下的阳光晒得泛着粉红的皮肤踏上回家的旅途,看着一行一行往後倒退的树木,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葛为民回到家,平静地对父母说:

  “我想好了。我去读第二志愿的学校。”

  葛爸爸葛妈妈对望了一眼,葛爸爸试探性地开口:

  “为民啊,如果你不想读,我们可以复读一年的。不要觉得有负担,爸爸妈妈支持你。”

  葛为民眼眶一热,从小到大,葛爸爸葛妈妈都没有要求过他什麽,他学习成绩不好,他们不强求,他没有特长,他们不逼他,就连这次高考的失利,他们也没对他有过只言片语的责怪,由着他任性地躲到乡下去,现在还想着方法放松他的心情。他们,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宠着他,爱着他。

  葛为民认真地看着父母:

  “谢谢爸妈。但我认真想过了,读大专未必就比大学差。何况,第二志愿的那所大专挺好的。”

  葛为民的成绩平平,假如升上那所平平的高校,也不过是读一个平平的专业,在这个扩招的年代,像他那样的大学生一抓一大把,和那些名校的尖子们相比,什麽优势也没有。倒不如老老实实地去学一门技术,葛为民的成绩搁大专里,那就是一标准的优等生了,比别人高了一层。

  葛为民当初报的第一志愿几乎是稳上的,所以根本就没在意第二志愿。他当时只是随手抓过高新的高考志愿表,照着他的第一志愿在自己的第二志愿一栏里抄了一遍,连专业选择都一字不差。高新没有依照他妈的愿望交高价去读民办高校,那所机械类大专是他自己选的,眼光很不错,算是同类大专中的佼佼者。

  葛为民的成绩虽然不算好,但也不是垫底的水平,去读大专多少有些浪费,说出去也丢面子。葛为民在乡下老家思前想後了一个月,才做下了这个决定。虽然说出去不好听,但对他来说其实是个更好的选择,而且……有那个人在同一所学校,似乎就读大专也并不那麽难以忍受。

  葛爸爸想了想,说:

  “你想清楚了就好。”

  葛为民“嗯”了一声,说:

  “我想清楚了,後天就去报道。”

  蜜糖年代(二十九)

  葛为民提前了一天到学校报到。尽管葛为民奋力抗议,葛家还是全家出动地护送他到学校,美其名曰“顺便参观游览”,葛为民知道他们对自己就读大专的决定多少有些不放心,想借机考察一下,也就由他们去了。

  办完了各项繁琐的入学手续,把行李搬入窗明几净的整洁的四人间,葛爸爸葛妈妈颇为满意地离开了。新学校坐落在山脚,面积不大,环境却很好,四面都是葱葱郁郁的树林,校门外还环着一条小小的河涌。教学楼的条件也相当好,语音室、实验室一应俱全。更难得的是行走在校园里的学生都一副热心向学的朝气模样,收拾得规规矩矩,没有葛爸爸葛妈妈之前担心的流里流气龙蛇混杂。

  葛为民一个人在宿舍度过了大专生活的第一个晚上,第二天就惬意地沿着栽满细叶榕的校道四处闲晃,看着前来报到的新生忙碌地跑来跑去,在报到处排起一条又一条的长龙。男生宿舍的楼下的公告栏里,挤满了密匝匝的人群,每个人都拼命地挤到最前面去看那张A4纸的“宿舍分配表”。

  葛为民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高新。高高的个子和背面印着咸蛋超人的T恤格外扎眼,他站在人群的外围,仗着身高的优势探着脖子俯视着那张表。葛为民愉快地眯起双眼,嗯,两个月不见,好像黑了些,瘦了些。葛为民悄悄地绕到他身後,使劲往他肩上一拍,高新顶着剪得有些过短的头发转过身来,眼睛慢慢地睁大,嘴巴张成一个直径1厘米的圆形,葛为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麽蠢的表情。

  他心情大好地把手上的绿豆饼顺势塞到高新张开的嘴里,挑起眼睛对他说:

  “愣着干什麽,赶紧去把手续都弄好了。”

  高新咬着绿豆饼含糊不清地“唔唔”了几声,眼睁睁地看着葛为民拍拍手无比潇洒地消失在宿舍楼後。

  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闲着闲着就到了午饭时间,葛为民懒洋洋地走下楼。才刚刚走出宿舍楼的门口拐了个弯,冷不防地就被一条抄出来的胳膊捂着嘴巴拽到宿舍楼後面的小树林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有什麽温热的急切地堵上了他的唇。

  “唔……”

  葛为民动了动,没能挣开箍得紧紧的胳膊,他放弃地闭上眼睛,任霸道的舌头撬开自己的牙关。

  高兴、欣喜、疑虑、难过、担忧……葛为民从来不知道一个吻可以包含那样丰富的情绪。不远处新生们的喧闹好像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而他的世界,只听到很响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树林里芒果花的甜香袭入鼻腔,浓郁得让人眩晕。

  吻得透不过气来了嘴唇才被放开,高新伸出手来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脸上是溺水的人终於呼吸到空气的神情。高新咧开嘴看着他说:

  “小葛,你也来了,真好。”

  “我一个假期没见你了,你怎麽回老家回了那麽久?”

  接着又歪了歪头说:

  “你怎麽就来这里读书了?这可是大专啊。”

  然後带点赌气地:

  “其实高考这样东西最混账了,一考定终身。你这次只是运气不好而已,明年再考一次好了。”

  最後表情近乎肃穆:

  “小葛,你读大专太可惜了,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你不应该来这里的。”

  他一番话说得颠七倒八,表情也像川剧绝活一样变了几次,葛为民忍不住笑出来。其实他要说的,刚刚他就已经全部知道了。他很想告诉高新,他舌头的其他功能明显要好於它的语言表达功能。

  葛为民横了他一眼,拿他以前说过的话堵他:

  “高新,我没有你想的那麽脆弱。”葛为民说,“我都想好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然後葛为民用力踢了他一脚:

  “愣着干嘛,吃饭去啊。”

  “咦,啊!小葛,你等等我!”

  熙熙攘攘地挤满了新生的学校食堂里,高个儿的男生摸摸脑袋,说:

  “那什麽,我饭卡还没充钱呢。要不……”

  换来一声咬牙切齿地咒骂:

  “要不你个头。”

  蜜糖年代(三十)

  高新围在葛为民身边转了两天,确定葛为民选择读大专并不是一时兴起,才终於放下心来,趁着军训开始前和葛为民两个人围着学校四处乱晃。

  来报到了不过几天,葛为民就迅速喜欢上了这所学校,环境好,清新、安静,同学也好,新舍友也都是热情爽直的人,彼此脾气相投。葛为民望了望身边即将成为自己同专业同学的人,嗯,这个,持保留意见。

  荣升为一名大专生的高新毫无长进,仍然时不时就让人哭笑不得地脱线。入学伊始,葛为民就因为高新忘带钱包再度成为他的一大债主。虽然高新身上带着的银行卡存款超过了六位数,但新生入学这几天是提款的高峰期,两个人去了好几次都碰上自动取款机被取空的情况,碰上去超市买东西和班级缴费,基本上都只能依仗葛为民的钱包。高新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着:

  “小葛,我请你出去吃饭吧。”

  “我不去那种烧钱的地方堕落,这两天当我包养你。”

  “小葛……”

  “什麽?”

  “其实你高考失分的那科是语文吧。”

  “靠!你皮又在痒了是不是!”

  “啊!反对暴力!不要踢……嗯哼……”

  好久没有这麽干过了,葛为民心满意足地收起拳头趴在高新身上,低头看他俊帅的眉眼,高新的眼神异常温柔,他轻声说:

  “小葛,我换宿舍好不好?”

  “你好好的换什麽宿舍?”

  “我想换到你们宿舍去。”高新的宿舍和葛为民的宿舍隔得不远,同一层楼,中间隔了三间房。

  葛为民“噌”地就脸红了,正要骂他“想什麽龌龊事呢你”,高新就认真地说:

  “你这个性子,一点弯都不会转,一生气了就动拳头。虽然我觉得挺好,别人可不这麽看。你以後要和舍友发生冲突了,就你这身手,吃亏的肯定是你。我要是去了,劝不住你还能帮着打,顶多二比二,至少不吃亏。”

  糟糕,好像不小心又被他感动了。葛为民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从他身上爬起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切,老子打架还要你帮忙?起来吧,今天去试试第二饭堂的那个榨菜鱼。”

  “咦,你也想吃那个?那正好,我打个柠檬鸡,咱俩换着吃。”

  “……我不想吃柠檬鸡。”

  “好吧,就这麽决定了,你打榨菜鱼,我去买柠檬鸡。”

  “喂!”

  忙碌而短暂的新生入学结束後就到了痛苦的军训时间。一个方阵六十人,葛为民站在队伍中间,被太阳晒得皮掉了一层又一层,露出粉红色的新肉,高新站在排头,晒得更厉害,皮却没有掉,整个人被均匀地晒黑了一层,麦色的肌肤发出黑亮亮的光泽。

  经过整整一个月,新生们才终於摆脱魔鬼教官的折磨,正式开始大专生涯。在大专的生活对葛为民来说是一项新奇的体验,没有了早晨的出操,没有了每天按时按点的起床,只需要在有课的时候按点数出现在课堂,对於刚刚经历过高三历练的人来说无疑是天堂。更新奇的是学习。

  葛为民在原来的中学成绩平平,是个不起眼到随时能被课任老师忽略过去的人,现在却一下子成了矮子里的尖子,不仅在刚入学的时候就被辅导员委以学习委员的重任,几堂课下来更是在老师赞许的目光和作业上的“A+”上找到了尖子生的感觉。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一切的一切都在往令人满意的方向发展,只除了一件事,让葛为民多少觉得困扰。

  蜜糖年代(三十一)

  葛为民和高新住在不同的宿舍,上的课却完全相同,两个人从上午去上课到晚上去图书馆都泡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反而比高中时代还要多许多。高新延续了高中时的习惯,还是每天早上就连同葛为民的早饭一同打好了在饭堂里等他,两个人在课余的时光也仍然穿梭在学校附近的大小食肆,乐此不彼地开辟出一处一处新战场。

  一切都与高中时代别无二致。葛为民很享受和高新在一起的时光,那是一种即使无所事事也很舒服快乐的感觉。只是有一件事,是与高中时代改变了的:高新开始频繁地吃葛为民豆腐。

  表达有点奇怪,但葛为民就是这麽感觉的。无论是结伴去上课时高新搭着葛为民的肩膀,或者去饭堂的时候手环上葛为民的背,都让葛为民全身战栗。高新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无比自然,就像是其他舍友玩闹时对葛为民做的一样。但只要是高新亲密地贴上来,葛为民就感觉血液循环加快,全身的细胞都进入一种备战状态,好像等待着停靠在身上某处的手指做些什麽的感觉。男生们玩闹间的勾肩搭背并不少,葛为民自己也是个动了怒就扑上去打人的主,并不会对肢体接触有排斥情绪,可唯独是高新看似无意的触碰能够勾起葛为民异样的感觉。葛为民暗地里咬牙切齿地想:怎麽以前从来不知道,这家夥是吃豆腐的高手?

  假如说之前的那些举动还可以归结於葛为民神经敏感和自我意识过剩的话,那高新那些更为亲昵的举动则货真价实地坐实了他的罪名。早上起床後到晚上睡觉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相当多,独处的时间更是不少。常常是两个人在校园里闲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或者高新又说了什麽话惹葛为民生气被葛为民一脚踹倒压在地上的时候,高新的眼睛就会倏地亮起来,望望四下无人,湿热的唇舌就会开始落在葛为民的眉梢、眼角、鼻侧以及……嘴唇上。

  虽然在两个月前两个人就已经有过最深入的关系,可是葛为民在心里一直把它当成一个意外,时间对了,气氛也对了,不知不觉就发生了。原来葛为民打算把它当做两人最後一次见面的记忆封存起来,现在和高新再次成为同学,葛为民决定把它当做一次头脑发昏的错误忘掉,他和高新仍然是肝胆相照彼此投缘的好兄弟。但显然高新并不这麽想。高新发亮的眼睛、热情的唇舌,都一再告诉着葛为民两个月前的那句话:小葛,我喜欢你。

  葛为民知道不应该再让他误会下去,可见鬼的是每一次高新的嘴唇落下来,葛为民在肚子里转了几千遍的拒绝就总是烟消云散。高新的唇落在葛为民的眼睛上,葛为民就乖巧地闭上眼睛,高新的唇落在葛为民的嘴巴上,葛为民就柔顺地放松牙关,任火热的舌头探进来吸吮翻搅。不可否认的是和高新接吻的感觉越来越舒服,葛为民甚至也越来越沈溺进去,到最後高新靠近之前葛为民的那句“不要”几乎和高新的那句“别打”一样成为一种徒劳的形式,高新听了只会懒懒地勾起嘴角笑得更邪魅,葛为民在那种心跳失常的感觉中恍恍惚惚地就被按着吻了个昏天黑地。

  渐渐地葛为民也就习惯了这种性骚扰,甚至自发地在高新的身子贴过来的时候抬手环上他的脖子。早晨操场的角落,中午教学楼的後山坡,傍晚宿舍楼的树丛後,初尝情欲的少年交缠在一起,分享着一个又一个激烈而甜蜜的吻。葛为民在那种美好的感觉里模模糊糊地想,反正又不会少块肉,只要不被发现,高新想吃,唔嗯……就让他吃好了。

  蜜糖年代(三十二)

  新的校园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炎热的秋老虎在新生们的手忙脚乱中悄无声息地就过去了,天气开始转为沁人心脾的寒凉,长袖衬衣已经不足以抵挡早晨的寒风。教室里门窗紧闭,带着闷闷的暖意,教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老师在讲台上口沫横飞地讲述着资本主义的产生和发展,边讲边摇头:

  “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

  葛为民踢了一脚趴在他身边昏昏欲睡的高新:

  “喂,认真记笔记!”

  高新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对着他笑了笑,抓过葛为民桌上的圆规在几乎是空白一片的笔记本上潦草地画上几笔,讲台上的老师忽然冒出一句“高新”,高新反射性地嘹亮回答:

  “是!”

  台下空白了一秒,随後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见惯不怪的老教师等笑声停了才镇定地推了推眼镜,摇摇头捧起书本继续讲下去:

  “随着‘高新’科技的发展,社会生产力也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度……”

  葛为民努力绷着脸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用余光瞟瞟那个出了洋相还不自知、一脸疑惑的家夥,第一千零一次催眠自己: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我真的不认识他。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课的时候,葛为民站在高新的自行车後座上拉风地一路呼啸到饭堂。天气正好,两个人拿着饭盒在宿舍楼的後山坡上找了个背阴的位置,惬意地享受着午後的和风和美味的午餐。

  高新把自己饭盒里的鸡翅和红烧牛肉夹到葛为民的饭盒里,顺便挑走葛为民讨厌的芹菜和胡萝卜,刚刚还只在快要贴合在一起的上下眼皮中露出一点的眼睛此刻神采奕奕地睁着,葛为民看着他认真地夹走藏在肉片中的最後一棵芹菜,边埋头奋战边说:

  “小葛,你这周末有没有空?”

  葛为民夹了一片红烧牛肉放到嘴里,嗯,好香。

  “没有。这周末我们要赶三份制图作业,两份基础课习题,一份英语课一分锺演讲,一份实验预习报告。”他警觉地看了高新一眼:

  “高新我告诉你啊,这次你再忘了交作业就危险了。对自己的功课上点儿心。”

  “哦,那就是有空了。”

  “喂!”有空你个头啊,这个人又听不进去别人说话了。

  “好了好了,作业这种东西不要太用功了,反正我们都已经不是读中学了。”读中学的时候你有认真过麽?葛为民在心里腹诽。

  高新看着他的脸“扑哧”地笑出来:

  “小葛,你这张脸摆出杀气很重的表情实在是很好笑。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不适宜扮酷麽?”

  “高、新,你、找、打!”

  “哎呀,别打呀……香菇、香菇要掉出来了……呀咩爹……”

  高新又四仰八叉地被葛为民摁在地上,一直手高高地举着倾斜的饭盒艰难地保持着平衡,嘴里咬着掉下来的半截香菇,另外半截被葛为民咬在嘴里。

  两个人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姿势近距离对望了一秒,然後高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嘴里的那半截香菇咬掉,葛为民也跟着反射性地卷走留在自己嘴里的那半个,刚刚吞下去,高新的舌头就就着相贴的姿势卷了出来。葛为民一开始还想着这麽油腻腻的也亏他能吻下来,接着就觉得饭堂的香菇真是不错,接着就觉得……嗯……唔……很不错。

  葛为民接下来花了十五分锺才想起之前被打断的话题,他愤恨地擦着嘴角:

  “靠!又被你转移话题了!我是说认真的,你多少对学业上心些,又不缺钱花,一天到晚跑去打工干什麽!”

  九月初高新就开始打工,从晚上九点开始到酒吧和饭馆做服务生,常常忙到次日凌晨才回来,第二天早晨再急匆匆地对着葛为民的作业抄上几笔。高新懒懒地勾起嘴角:

  “好啦,我会注意。你先把这周末空出来。给。”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票。是某着名主题公园的套票,包括了所有游乐项目,价格不菲,葛为民曾经无意地跟高新提起过自己想去那里玩玩,他想起什麽似地问高新:

  “喂,你该不会是用打工的钱买的吧?”

  蜜糖年代(三十三)

  高新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筷子朝葛为民的饭盒伸过去:

  “怎麽连大葱都不吃?真是挑食,这个味道很好的。”

  葛为民抓狂:

  “不要在别人已经吃过的菜里翻来翻去!”

  “啧!你有什麽好介意的,反正我们口水都不知吃了有多少……呜……别打我,我的大葱啊啊啊……”

  葛为民在高新拎起两个人的饭盒往宿舍楼走的时候才後知後觉地发现,又被那个家夥转移话题了。

  拜高新的心血来潮所赐,葛为民在周五晚上赶了大半夜才完成了所有的作业和实验报告。他第二天顶着两个熊猫眼有气无力地打开宿舍门时,正看见高新斜斜地倚在门口等他。高新穿着米色的长风衣,两条长长的腿包裹在发白的牛仔裤里,随意地架在宿舍门口,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早!小葛!”

  换了随便哪个早晨,葛为民看了高新这副样子大概都会想这混蛋有时候还真是天杀的帅,但葛为民现在只觉得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异常欠扁,他冲上前揪住高新的衣领,从牙齿缝里问:

  “你昨晚没做作业是不是?”

  高新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趁着清晨宿舍楼的过道四下无人轻轻啄了啄他的唇:

  “我没做啊。反正你肯定做了,我到时候抄你的就行了。”

  清冷的空气中嘴唇残留的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格外美好,甚至比激烈的长吻更让人怦然心动。葛为民不自觉地就扬起嘴角轻声说:

  “好,你抄吧。”

  等到跟着高新上了车,葛为民才懊恼地发现自己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主题公园在城市外围的一个小海岛上。转了两趟公交,搭了十分锺的渡轮,两个人到达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了。

  周末的公园到处都是游客,携家带口的情侣约会的,热闹非常。葛为民兴致高涨地拉着高新排完一条队又一条队,玩过了过山车又到蹦极,看过了植物园又到游艺场玩射击,两个人兴致勃勃地疯了大半天。

  到了下午三点,葛为民仍然兴奋地在催高新:

  “快点快点,看看还有什麽没玩的?”

  高新仔细地盯着手上的套票研究:

  “唔……摩天轮、激流勇进、跳楼机,还有那个你一直想玩的山顶滑翔。”

  “那先去山顶滑翔。”

  “好。”

  两个人跟着指示图一路向西,走到半路天开始阴起来,等到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开始哗啦啦地下起雨,工作人抱歉地说:

  “对不起,由於天气原因,这个项目暂停。”

  葛为民抬头看看不断从天空上飘洒下来的雨丝:

  “没办法,只好先去摩天轮了。”

  雨在去往摩天轮的途中越下越大,到最後几乎像是瓢泼大雨,鞭子似地恶狠狠抽打下来,两个人狼狈地躲到路边的小亭子里,听着园内广播在轰隆隆的雷声和哗啦啦的雨声中微弱地响起:

  “各位游客,由於天气恶劣,出於安全考虑,本园内所有大型机械游乐项目暂停开放。重复一遍,由於天气恶劣……”

  高新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可惜啊,没挑今天就好了。难得我们都到了山顶滑翔那里了……”

  葛为民看着高新微微下垂的眼角,朝他肩膀用力揍了一拳:

  “有什麽可惜的,都玩了那麽多项目了,早捞回本了。反正我觉得很开心。你不觉得吗?”

  他眼睛上挑带点挑衅地看着高新,高新忽然就一把把他搂在怀里,说:

  “嗯,很开心。”

  葛为民的头埋在他温暖的肩窝上,莫名地就有些发慌,手忙脚乱地挣开他,虚张声势地大声说:

  “喂,反正雨下成这样,还是趁早走吧。走了。”

  “哦……诶,小葛,别走那麽快,等等我嘛!”

  蜜糖年代(三十四)

  葛为民的连帽外套盖过头顶,在呼啸的风雨中看着高新弯着腰和码头边的船工说着什麽。过了一会就看见高新顶着狂风暴雨朝他这边跑来,葛为民在风雨声中扯着嗓子问他:

  “怎麽样?”

  高新也扯着嗓子朝他喊:

  “说是八级台风,所有船都停开。”

  那岂不是被困在岛上了?葛为民皱皱眉头:

  “那要怎麽办?”

  高新抓过他的手:

  “别在这里挨雨淋了!跟我来吧!”

  在岛上唯一一所四星级酒店漂亮洁净的双人房的淋浴间里舒舒服服地洗着热水澡时,葛为民盯着被蒸汽蒙了一层的镜子里影影绰绰的人影,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跑:他和高新开房了他和高新开房了他和高新开房了。

  啊呸,葛为民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想什麽限制级的呢。避雨,纯粹是避雨,打台风回不去,所以才会在酒店里一起住一晚。被暴雨打得精湿的衣裤晾在淋浴间里,湿漉漉地低着水,滴答滴答地惹人心烦。虽然反复地做好了心理建设,套上酒店里宽大的白色浴袍,葛为民还是从脸一路红到在浴袍里若隐若现的锁骨。

  磨磨蹭蹭地从浴室里出来,葛为民听到一声欢快的咆哮,高新对着电视机里转播的球赛大声喊:

  “耶,进球了!”

  葛为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很蠢。高新转过头来对他笑笑,指着电视机旁的餐车说:

  “出来啦,那我进去洗澡了。你要是饿了就先吃点东西,我叫了客房服务。”

  高新盘腿坐在地上,剪得有些短的板寸挂不住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湿得透明地粘在身上,身子底下蔓延开一大滩水渍。这个人,怕他被雨淋病,一到了房间就急吼吼的洗澡,这个人,怕他饿着,顾不上自己全身湿漉漉地第一时间就打电话叫客房服务。看到餐车上的龙虾粥後要冒出来的那声“败家子”硬生生地停住,最後变成一声含糊的“去吧,我等你。”

  高新的笑容异常柔和,葛为民被他盯得恼羞成怒,一个枕头砸过去:

  “靠!快去洗澡!”

  高新洗完澡出来後两个人穿着浴袍坐在床上美美的享受了一顿奢华晚餐。酒足饭饱的感觉让人异常放松,葛为民惬意地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从浴袍底下蹬着两条腿,和高新静静地听着外面肆虐的雨声。

  嘎吱,高新在葛为民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有些懊恼地说:

  “唉,要是没选今天就好了。”

  “哈?”

  “居然碰到下雨天,还有好多项目没有玩呢,还有那个山顶滑翔……要是挑个好天气就好了,难得是我的第一份工资……”

  高新忽然就住了嘴,葛为民敏锐地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他:

  “这票是你用打工的钱买的?”

  “那什麽,我不是庆祝第一次拿到薪水嘛,嘿嘿。”

  “高新,我记得你做服务生的工资没多高吧?”

  “……还好。”

  “门票花了很多钱吧?”

  “……还好。”

  从来就是不懂得分场合而一味说真心话而时不时显得脱线的人,偶尔撒起谎来也显得拙劣异常。葛为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莫名地就有一股火气窜起:

  “明明你就是花了大部分工资来讨好我吧?”

  高新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淡淡地说:

  “也不算是讨好,我只是想看到你高兴的样子而已。”

  并不是什麽让人脸红耳热的情话,葛为民却突然听到自己心很响地“咯!”一下。

  高新微微侧过脸,昏黄的床头灯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浓厚的阴影,葛为民看不清他的表情。高新似乎踌躇了一下,才开口:

  “小葛,我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不是很懂喜欢一个人要怎样做才能让他快乐。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後就不这麽做。我真的不是在讨好你。”

  仍然是淡淡的语气,却带着一丝隐藏不住的受伤。葛为民心里涌过一阵罪恶感。他明明知道高新喜欢自己,却从来只回应他的吻,而没有正面回应过他的感情,高新只能小心翼翼地揣测着他的喜恶,葛为民自己都觉得他太委屈。

  葛为民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高新面前,高新有些错愕地抬头看他,葛为民挑起眼角朝他一笑,随後“喀啦”一拳挥在高新的肩膀上:

  “白痴!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把辛辛苦苦赚的钱就这麽浪费在我身上!”

  “唉哟!”

  “我今天说想去公园玩你就花掉自己当服务生的薪水,明天我要是想飞去阿拉斯加赌钱,难道你就去卖身?”

  “咦,你想去阿拉斯加?”

  “这个不是重点!”葛为民黑线。

  “要不你换澳门吧,赌钱的话那里也……”

  “高、新!”

  “唉哟……别打……嗯……啊……呀咩爹!”

  “我让你再呀……”

  “哎呀!”

  两个人笑闹了一番,葛为民气喘吁吁地从高新身上爬起来,看着他笑意快要满得漾出来的晶亮的眼眸,突然敛起了笑意,正色说:

  “今天我很高兴。谢谢你。”

  然後慢慢俯下身,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

  蜜糖年代(三十五)(H)

  高新反应不过来地愣着,眼珠子错愕地瞪着,表情无比可笑。葛为民伸出舌尖在他嘴唇上舔了一圈,又恶作剧地顶开他的牙关把舌头伸进去,嗯,葛为民心情愉快地想,像个木偶一样任他摆布的高新还真可爱。可惜这份可爱的持续时间不长,高新在和葛为民舌尖相触的那刻终於回过神来,以几乎要把骨头勒断的力度把葛为民狠命搂住,舌头利落地卷了过来反客为主,嬉戏一般的吻变得货真价实起来,牙齿啃咬在唇上的酥痒感,舌头在口腔内游走的热度,吮吸交缠发出的湿润声响,都甜蜜热情得让人失控。

  “嗯……”

  葛为民手脚发软地瘫倒在床上,高新顺势翻身覆上来,两个人舌相抵着,十指交扣着,腿交缠着,吻得难舍难分。葛为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雾一样迷迷蒙蒙,高新的眼睛在这片迷蒙中闪着热切的光芒,灼灼地看着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烫人的温度:

  “小葛……”

  两个人身上都只是套着酒店里的浴袍,翻滚着在床上亲吻的时候绑在腰间的带子早就松开,露出领口和腰下大片肌肤,两个人几乎是赤裸地想贴着,高新和葛为民十指交缠,整个身子都覆在葛为民身上,一条腿挤进葛为民曲起的两腿之间,浴袍地下火热而贲张的物体再明显不过。两个人维持着暧昧的姿势对望着,是伸腿把他一脚踹到床下或者把他勾到自己身上,都在葛为民的一念之间。

  葛为民静静地看着高新。即使在过去的几个月内有过那麽多甜蜜而热烈的亲吻,即使他对高新有过那麽多的纵容和妥协,葛为民也从来没想过要和他再重复一次高三毕业的荒唐行为。

  对葛为民来说,高新是特别的,葛为民也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早就超越了友情的界限,否则怎麽可能让一个男人怎麽抱他、吻他、甚至用和自己相同的器官进入自己的身体?可那毕竟不应该是爱情,在葛为民的认知里,“喜欢”是只应该发生在异性之间的事情,甚至想象一下若干年後的自己,葛为民脑海里勾画出的图画也是和一个温婉的女子牵着手,怀里抱着他们的孩子,那才是正常的。而两个男人在一起,会有什麽未来?葛为民无法想象。

  高三毕业的那个夜晚,葛为民一直把它当做一个意外。意外发生一次叫做意外,发生两次就该换个名字了。身体交叠是葛为民最後的底线,在那之上,搂抱,亲吻,葛为民都可以当做青春期的荒唐接受下来,而一旦突破了这个底线,两个人就不再是朋友了,他也不再是那个喜欢看女孩子飘起的裙子的“正常”男生了。

  答案很明显。

  高新伏在他身上急促地喘着气,葛为民静静地看着他俊帅的眉眼,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自己推开他後他微微下拉的眼角和明明很受伤却极力装得不在乎的神情。葛为民发现自己舍不得。葛为民咬咬牙,伸出长腿一勾。

  在高新灼热的嘴唇吻上他喉结的时候,葛为民攀上他的肩膀,轻轻念叨:“三年”。

  他是葛家的一脉单传,以後是一定要娶妻生子的。他给不起他一辈子,可是读大专这三年,总还是可以陪着他的。高新从他的颈窝里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你说什麽?”

  葛为民笑着凑上去封住他的唇:

  “没什麽。”

  雨还在不停地下,哗啦啦地敲击着人耳膜。葛为民闭着眼睛,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一个地方涌去,那个地方直挺挺地充着血,被握在另外一个人的手里,揉着,捏着,搓着,搔刮着,带来一波一波惊心动魄的快感。快感堆积到最高的时候葛为民无法忍耐地哼了一声,报复性地让喷发的液体溅湿那个人的掌心和胸膛。

  带着粘腻液体的手指一路下滑,顺着漂亮的脊背线游走到尾椎骨,带着点急切刺了进去。葛为民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努力放松着身体适应着体内不断转动和探索的手指。等到手指撤出去,双腿被分开的时候,硬热而硕大的物体抵着後穴猛地闯了进来,带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尖锐疼痛。

  和记忆中一样的还有律动中那一声声暗哑的呼唤:

  “小葛……我喜欢你……喜欢你……”

  眼前的一切又开始模模糊糊地蒙上了一层水汽。葛为民在越来越快的撞击中七零八落地骂着:

  “高……新……啊嗯……你给我……啊……记住……”

  因为是你,我才容忍。这种事情,这种疼痛,这种……意乱情迷。灼热的液体涌进体内的一刻,葛为民再度模模糊糊地昏睡过去。

  蜜糖年代(三十六)

  葛为民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将近第二天早晨,暴风雨已经过去,灿烂的阳光透过厚重的落地窗帘的缝隙射进来,在酒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纯白的光芒。高新还在沈睡着,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葛为民的手腕把他箍在怀里,一副防止他逃跑的姿势。

  “这个笨蛋!”葛为民小声地骂了一句,轻轻地挣开他的手。挣了两次都没有成功,再抬头,高新已经睁开了眼睛。深邃的黑眸从混沌逐渐转为清明,然後高新的眉眼全部舒展开来,绽出一个让葛为民心跳骤停的俊朗笑容,说:

  “小葛,你还在!”

  又来了。葛为民朝他翻了个白眼:

  “不然我能去哪里?”

  “上次我醒来你就不在。”

  所以这次他才牢牢抓住自己的手?高新的脸上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衬着他高高的个子显出一种不协调的滑稽,葛为民却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暖暖潮潮的,他反手扣住高新的手掌:

  “放心,我哪里也不去。起床吧。”

  高新温暖干燥的唇碰了碰他的额角:“嗯。”

  还是像上次一样,身体被仔细清理过了,全身都清爽而干燥。葛为民站在穿衣镜前,心情愉快地套上吹干了的衣裤,正要系上上衣的扣子,忽然觉得有什麽地方不对劲,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打量了五秒,狐疑地透过镜子望向在他身後正在系着牛仔裤皮带的高新:

  “喂,昨晚你明明是从後面来的吧?”

  “是啊。”

  “那这是什麽回事?”葛为民咬牙切齿地指着胸前从肩颈一路蔓延到肚脐的斑驳红痕。就算在进入之前有被他留下过吻痕,灾情也不至於那麽严重啊?

  “啊,那个,”高新漫不经心地挠挠後脑勺,“是昨晚我抱你去洗澡的时候没忍住弄上去的,你可能不记得了。”

  葛为民恨恨地磨牙,对着他阴恻恻地勾手指:

  “高、新,过来。”

  “怎麽了……唉哟,别打!痛……呀打……呀咩爹……哎哟哟……小葛,小心你的腰……”

  “啊!!!!!!!!!”葛为民发出一声惨烈地叫声倒在地上,扶着酸痛的腰目露凶光地看着高新:

  “混蛋!你去死!”

  总体来说还算得上愉快的公园之行过後,新的校园生活继续无波无澜地平稳前进着。葛为民继续认真听课,负责任地收作业,帮课任老师干点杂活,平时作业和实验报告拿了一个A又一个A,葛爸爸葛妈妈在电话那头乐得合不拢嘴:“咱们家为民真出息!”

  高新继续上课睡觉,下课打工,作业东拼西凑地对付过去,偶尔在周末回家帮着母亲打点一下生意,父亲给他的那张信用卡的金额仍然不断上涨,他却仍然照旧把卡丢给葛为民保管,连眼角都不屑於下拉一下。

  两个人也仍然把大把大把地时间耗在一起,早上一同吃早餐,上课坐着并排的座位,午餐挑一个人烟少风景好的地方躺下,下午打打球,晚上去去图书馆,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里悄悄地拥抱,激烈地接吻。

  好像什麽都没变,却又好像什麽都变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就像是一个信号,尽管葛为民仍然没有回应过高新那句“我喜欢你”,两个人相处的感觉却与以往完全不同了。葛为民喜欢在没有人的时候恶作剧地吻吻高新,看他整个人完全呆掉的感觉;葛为民喜欢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和高新静静地掌心相握,享受那种从手指一直温暖到心脏的感觉;葛为民喜欢和高新用两条吸管分同一瓶汽水,俩人幼稚无比地拼命吮吸好抢去比对方更多的分量。其实都是些无聊的蠢事,却还是喜欢,莫名地就觉得心情大好。

  机械类院校的学生男多女少,整个校园里放眼望去都是一支又一支的光棍。可在资源稀缺的情况下还是有人先拔头筹抢得头啖汤,隔壁宿舍的同学新近谈了女朋友,脸上那种飘忽迷离的笑容让同班的每一个男生都恨不得往他脸上踩一脚。葛为民晚上和高新一同自习回来,勾着嘴角脚步轻快地迈进宿舍,立刻惹得几名舍友八卦兮兮地上前围观:

  “看你那一脸桃花的欠扁样,跟隔壁那谁似的,小葛,难不成你也恋爱了?”

  葛为民涨红的脸庞比女孩子还要好看上许多,偏偏嘴里吐出的话却不大悦耳:

  “&*@#,哪个造老子的谣?”

  蜜糖年代(三十七)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学校的後山坡上人烟也日益稀少,秋高气爽的午後,葛为民惬意地坐在铺满金黄色梧桐叶的草地上,膝盖上垫着一本厚厚的书,脚边摞着高高的一叠。“喀啦喀啦”,有谁的脚步踩在一地的枯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葛为民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悄无声息地勾去嘴角,果然下一秒,高新放大的俊脸就占满了整个视野。葛为民笑着闭上眼和他唇舌交缠,浓郁的奶茶芳香窜入口腔,葛为民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

  “你又去林记了?”

  那是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铺子,隐没在小巷中,装潢并不怎麽起眼,东西却是让人食指大动的美味,惹得人们早早就在门口排起一条长长的队伍。高新举举手中的袋子,咧开一口整齐的牙齿:

  “蛋挞和奶茶,趁热。”

  “下次不要去了,排队太花时间。”

  “好。”高新一边点头,一边懊恼地瞪着袋子,“这次还是去晚了,你喜欢吃的那个蟹黄小笼包已经没了,下次要再早些。”

  “早你的头啊!”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打开袋子,一盒蛋挞还散发着腾腾的热气,两杯奶茶有一杯开了封,想象着高新匆匆吸了一口奶茶就抱着袋子赶过来的样子,葛为民就从心底里暖和起来。

  从认识开始,高新就一直是近乎宠溺地对他好,还因此被舍友半开玩笑地唤作 “妻奴”,而现在更是贴心得过分。难得的是高新替他做每一件事都十分自然,一点谄媚或讨好的味道都没有,像高新自己说的,单纯只是想看到葛为民高兴的样子而已。这样一个笨蛋,要他怎麽推开他?

  葛为民拿起高新喝过的那杯奶茶吸了一口,又拿起蛋挞咬了一口,甜香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抵达到心里,嗯,林记的蛋挞果然名不虚传。转头看见高新瞪大眼睛嘴巴张大的样子,葛为民心情愉快地把蛋挞往他嘴里一塞:

  “吃下去。”

  喝完了奶茶吃完了蛋挞才发现袋子底部还躺着一样东西,高新拍一拍脑袋:

  “啊,那个是我顺路在便利店买的。”

  葛为民嘴角抽搐地拎起那个东西:

  “这是什麽?”

  “避孕套啊!”

  他当然知道那是避孕套!葛为民额角地青筋开始跳动:

  “你买这个鬼东西干什麽?”

  “拿来用啊!”

  葛为民用力深呼吸了五秒,还是没能把心头窜起的怒火压下去,他一脚踹出去:

  “用你个大头鬼啊!你有哪次是用了的?!”

  “唉哟……好痛!小葛,你的暴力倾向越来越严重了,青春期怎麽还没过啊?”

  “去死!”

  有些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第N次,顺理成章。欲望就像是来势汹汹的洪水,从打开的闸门奔涌而出。两个人外宿的时间在最近两个月内突飞猛涨,假如学校附近的小旅馆能办VIP的话,葛为民确信他都能够成为金牌会员了。

  唇齿相依,舌尖相缠,身体相拥,任何简单的动作似乎却都能够勾起汹涌的情欲,迷迷糊糊地就去开了房,等到葛为民清醒过来,已经被高新按在旅馆的床上为所欲为了。最後一步之前的体验相当美好,接吻,抚摸,手指和舌头细细抚慰着巍然挺立的部位,都舒服得欲仙欲死,意乱情迷的呻吟锁也锁不住。也因此衬得最後一步更加痛不欲生。

  葛为民这一代,都是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舍不得打更舍不得摔,他就是犯了天大的错葛爸爸也狠不下心落下一巴掌,葛为民从小到大长过的最厉害的皮肉痛不过是打球的时候摔伤膝盖。而两种疼痛完全不能相比,身体被贯穿的感觉并没有皮肉损伤那麽尖锐,却因为持续时间长而显得格外难熬。被高新从背後搂着腰撞击的时候,葛为民满脑子都只有一个词:凌迟。缓慢而折磨人。

  每次葛为民扶着酸痛的腰从旅馆里出来的时候都咬牙切齿地发誓下次绝不能让高新得逞,却又每一次都好了伤疤忘了痛地在高新那句“我喜欢你”的耳语下兵败如山倒。葛为民事後反省,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纵容高新,纵容得他步步逼近而自己节节败退。可惜世上没有後悔药。

  让葛为民很吐血的还有避孕套。高新总会很积极地买好避孕套,然後在重要关头忘了戴上,接着信誓旦旦地保证射到外面,最後毫无意外地违背自己的誓言。葛为民倒并不是特别排斥他射在里面,反正最後做清洗的也是高新,他手指头都不用动一下,并没有增添额外的麻烦。只是开空头支票实在是一种让人讨厌的行为,每一次高新心满意足地伏在葛为民身上时,葛为民看着十厘米开外的还没有拆开包装的套子,都有一种大吼的冲动:

  你就不能干脆不买麽?

  蜜糖年代(三十八)

  果然还是没有用。

  葛为民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小旅馆的床上,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望着床头上包装完好的避孕套在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个令他火大的罪魁祸首毫无自觉,从背後把他环进怀里,清而浅的吻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他的颈侧、肩窝。这是葛为民觉得最享受的时刻,每一寸赤裸的肌肤都亲密地相贴着,落在身上的吻不带着任何情欲,像是安抚,又像是撒娇,藏在心底里的柔情就像春天的潮水一样泛滥起来。葛为民舒服得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来,心里那点火气早就烟消云散。

  可惜高新永远是破坏气氛的高手,给他的感动永远不能持续太长时间,葛为民正惬意得半眯起眼睛,就听到高新在耳边说:

  “小葛,我跟你说件事。”

  “什麽?”葛为民预感不妙地睁开眼。

  “我已经报了创新杯,而且把你也算上了。”

  葛为民皱起眉头:“创新杯是个什麽东西?”而且──

  “你怎麽都不问问我?”

  等葛为民弄清楚什麽是创新杯的时候,高新的位置也从床上变成了地上。他委屈地揉着腿看葛为民:

  “小葛,你又踢我!”

  葛为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踢你算是轻的了!”如果不是被他折磨得软飘飘的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葛为民早就好好揍他一顿了。

  所谓的创新杯,简而言之,就是学校为了鼓励创业而举办的面向所有年级学生的一项比赛。提交计划案被通过的学生将获得一小笔启动资金,在一个月内,参赛者利用这笔资金实施自己的计划,一个月後获利最多人气最高的为优胜者,可以获得不菲的奖励。

  名堂听起来很响,实际上也不过是学校免费开个跳蚤市场让学生比赛着卖东西。除了中学的时候参加过学校组织的义卖,葛为民没有过任何吆喝着卖东西的经验,也不认为自己有这方面的才能。

  葛为民头痛地扶着额头:

  “这种东西你一个人参加不就好了,干嘛要我陪你耍白痴?”

  “不是耍白痴,是创业。除了买卖本身获得的利润之外,优胜者还有额外的奖金,很丰厚的。”

  葛为民想起高中被他硬拉去参加的文艺汇演,更加头痛:

  “你是一定要跟奖金过不去吗?”

  这个人根本就不缺钱,可每次听到“奖金”两个字还是两眼发光。葛为民坐在床上和地下的高新对望着,好像电视剧里的武林高手一样,企图以目光里的气势让对手败下阵来:

  “我不去。”

  “我已经替你报名了。”

  “我管你,反正我不去。”

  “去吧。我都想好了,你写计划书就行。”

  “不去,要折腾你找别人去。”

  “不是你,那还有什麽意义。”

  “……”

  “去吧。我们一起去把奖金赢回来。”

  “……真的只要我写计划书?”

  “那就是同意啦。耶!”

  耶你个头!葛为民无比郁闷,好像他的“不”字对於高新从来就没有意义,最後总是屈服於他的霸道之下。想想自己居然傻乎乎赤条条地坐在床上吹了半天冷风和高新较劲,葛为民杀气顿起,他阴恻恻地看着高新:

  “如果这次比赛没赢,以後你都睡地上。”

  “咦,小葛,原来你不喜欢在床上做?”

  “你、去、死!”

  蜜糖年代(三十九)

  高新提出的创新杯方案实在是无甚新意。事实上,葛为民觉得“无甚新意”已经是最最客气的评价了。虽然实质上是卖东西,但每一届的参赛学生都绞尽脑汁地想要出奇制胜,卖的东西也千奇百怪无奇不有。卖自己做的T恤粘土什麽的已经算是小儿科,抽象点的就是卖时间卖力气,最惊悚地甚至打出“卖命”的招牌。

  而高新卖的东西却中规中距,从针头线脑到杯子抱枕什麽都有,葛为民实在看不出这和杂货铺有什麽区别。如果不是太了解这个人,葛为民简直会以为他是专门去捣乱抬杠的。无奈葛为民自己在这方面更是一窍不通,也提不出什麽有建设性的意见,只好照着高新的授意在计划书里天花乱坠地吹一通,大意是学校坐落在山角,远离市中心,附近的商铺也不多,学校里面的教育超市虽然该有的生活用品都有,但远不能满足学生对於多样化和品质的要求,而他们的目标就是要打造一个缩微精品超市云云。

  写完了葛为民自己都没好意思再看第二遍就交了上去,也完全不抱任何通过的希望,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不知道是因为其他学生写的计划书太差而导致葛为民执笔的这份显得卓尔不凡,还是因为高新诡异的思考回路把人唬住了,这份提案居然被创新杯的组委全票通过,启动资金也批下来了。

  资金批下来後高新就开始扯起大旗布置店面。店铺是学校提供的几平米见方的小凉棚,怎麽布置摆些什麽全凭参赛者喜欢。葛为民虽然一开始只答应了高新写计划书,但也不可能真的晾着手看高新一个人跑来跑去的忙活,到最後基本上就是两个人共同作战,葛为民一边恨恨地想自己又掉进了高新的圈套一边任劳任怨地帮着高新跑腿,心理极度不平衡,高新认真地看着他的脸说:

  “小葛,你的脸怎麽抽筋了?别是面瘫了吧。”

  “去你的,你才面瘫呢。你的腿还不是在抽筋。”

  “咦,没有啊,我的腿好得很,没抽筋。”

  葛为民掰着手腕笑得阴险莫测:

  “呆会就会抽筋了。”

  跟着高新跑了几趟进货,葛为民才发现计划书上那些居然不是胡吹乱侃。线是上好的苏州绣线,杯子是手工作坊做的陶杯,其他的还有老字号铺子打磨的小刀和上等蜡染布做的扇子等等,不一而足。乍一看都是平常用得着的东西,可是细究起来又比寻常超市里的要精细讲究很多。

  此外高新还弄了很多诸如手机吊坠、耳钉、链子头饰等等女生的东西,都是市面上也不多见的精巧讨喜的款式。葛为民的学校开的都是理工科专业,机械、电力、水力一类,男女比例极度失调,葛为民对着那些叮叮当当作响的小玩意皱眉:

  “喂,你弄错对象了吧,我们学校一个班也就那麽两三个女生,连4x100接力都派不出来的,找谁来买?”

  “这是让男生来买的啊,就是因为男多女少竞争激烈,男生才要更加努力地讨女生欢心。而且学校女生资源少,很多人找女朋友都是靠外部解决的,女朋友来学校看他们也总要表示一下啊。放心,卖得出去的。”

  这个人的思考回路果然异於常人,葛为民表面上不齿,心里面倒暗暗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进好了货,把小店布置得满满当当的,他们的买卖就正式开张。高新给取了个醒目好记的名字叫“G&G”,取两个人姓氏的汉语拼音缩写,葛为民却以“我不要和你一起丢人现眼”为由,逼着高新把官方说法换成“G&G”是“Grace & Glary”之意。

  “G&G”在十月中旬正式开张,开始进入为期一个月的创新杯创业大赛竞争中。

  蜜糖年代(四十)

  十月中旬葛为民过得前所未有的忙碌。除去日常占去大部分时间的上课、做作业、自习之外,剩下的时间都贡献给了“G&G”,进货、摆卖、算账,焦头烂额得有一瞬他都觉得自己回到了高三的地狱。

  相比之下高新仍然过得让人牙齿发痒地舒适。高新照旧负责两个人的早餐,照旧选择性地逃课,照旧抄一半跳着做一半地做作业,每天热情高涨地叫卖着“G&G”的货物,此外他甚至还空得出时间继续打工,虽然频率由原来的每周三次改为一周一次,空得出时间去打太极拳,空得出时间去林记给葛为民带蛋挞和蟹黄小笼包。

  其实高新在“G&G”上付出的精力比葛为民要多,除了进货、摆卖、算账外,高新还要负责考虑进些什麽。“G&G”卖的东西精致,进的件数也少,每隔几天就要去进一次货,而高新每次进货都会换些新的品种,而这些都得一件一件地去淘,费时间也费脑力。不过这倒没有占去他多少额外的时间,他只要把听课做作业的时间匀出来,逃课逃得再频繁些,必须要上的课上算算账,功课再少做一部分,差不多就够了。

  学习委员兼好好学生葛为民恨不得把一个人劈开三份用,看着高新悠哉游哉地抄着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作业一边还顺手算着铺子的进账,睡眠不足之下火气窜大,时不时就一个脚丫子踢上他的背。高新义正词严地指责:

  “小葛,你这种‘我不好过也不准你好过’的心理很不健康。”

  葛为民的脚继续蹬在他的背上,笑得格外阴险:

  “我还可以更不健康些,你信不信?”

  “啊!大侠饶命!唉哟,小、小葛,不能再往下踢了,那里关系着你以後的……唉哟!”

  “闭嘴,你敢说出来我就杀了你!”

  “小葛……”

  葛为民凶神恶煞地:“什麽?”

  “你脸红了。”

  “去死!”

  辛苦也并非一无所得。在高新的打理下,“G&G”的进账水涨船高,账面上的数字不断增加,在各支参赛队伍里高居前列。高新的父母都是商人,在各自的领域里都算是小有建树,高新无疑继承了这种经商天赋。高新进货的眼光奇准,不少在葛为民看来奇离古怪的东西,都意外地大受欢迎。由於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耗费的本钱不多,而且每次进的货不多,卖得也快,资金的回流也很迅速,学校给的那笔启动资金,在短时间内就变戏法似地翻了几番。

  葛为民原本没有对比赛抱有太大希望,纯粹当是陪着高新胡闹。等到一个月过了一半,“G&G”以骄人的成绩位居榜首,离胜利越来越近,葛为民也忍不住认真起来。除了“G&G”外,另一支参赛队伍也势头凶猛,在後头紧追不放,这支队伍卖的东西新奇有趣之余,店主还是个长相相当可爱的女生。

  在葛为民的学校里,女生本来就是珍稀得如同撒哈拉沙漠中的绿洲,长得漂亮的女生那更是绿洲上的鲜花一样罕见。那名女生往店旁边一站,几乎就是块活招牌,吸引着无数男生的目光,人气和销量都一路猛飙。

  葛为民咬咬牙把心一横:

  “切!除了两块肉老子又不比她少什麽!跟她拼了!”

  第二天“G&G”的店面前就出现了一名长相甜美的少女。少女长长的睫毛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丰润的嘴唇微微翘起,勾起一个俏皮的弧度,瀑布似的黑发披在肩头,更衬得肤白胜雪,连衣裙下半遮半掩着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叫长期处在撒哈拉沙漠当中的男生们想入非非。没过一天“G&G”惊现惊世美女的传闻就传遍了学校,少女头上、腕上、腰上、脚踝上挂着的各式饰物销售一空。葛为民专业的同学在铺子前走过,头皮挠了又挠,还是憋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这位美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立马遭到围观群众的攻击:“靠,这麽老套的搭讪你也讲得出来!”

  蜜糖年代(四十一)(H)

  关上门,葛为民摘掉头上的假发,放松地呼了一口气。虽然已经是深秋时令,套着假发还是闷出了一脑门的汗,想想自己之前为了甩掉额上的汗珠而摇动脑袋的动作居然引起一片夸张地尖叫声,葛为民就很无语。

  叫什麽叫,没见过男人甩头发啊?

  好罢,当时没有人认出来他是个男人。想到这里葛为民就更加郁闷。靠,这叫什麽事,高中那次文艺汇演,现在这次创新杯,为什麽每次他被高新牵扯过去,都是要他男扮女装啊?葛为民狐疑地问高新:

  “喂,该不会是你喜欢看我穿女装吧?”

  “怎麽可能。”高新背对着葛为民在清点仓库里的货品,头都不抬一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我最喜欢看你什麽都不穿。”

  葛为民差点就把手里的假发扔掉,深呼吸了三次并默念不要和那个缺神经的计较後,他放好假发,伸手绕到背後把连衣裙的拉链拉下来。长长的拉链一直开到腰後,随着哧啦的缓慢声响,身後清点物品的叮叮匡匡的声音也停止下来。葛为民把两条腿从脱到腰际的裙子里跨出来,正纳闷怎麽安静得那麽诡异,一转身,就看到高新直直地杵在面前。

  葛为民吓了一跳,抗议还没来得及出口,高新的嘴唇就压了上来。温热的舌头趁着他发愣地当口强势地钻了进来,葛为民习惯性地配合着把自己的舌头送上去,吻立马变得霸道而狂肆起来,舌尖被吮得发痛,葛为民一边狠狠地掐着高新的腰一边迷迷糊糊地想:这家夥是说真的啊?

  学校给每一支参赛队伍都分配了一间闲置的宿舍做仓库用。关上门,只有两个人的仓库就成了再理想不过的两人世界。几张木板床上都堆满了高新刮回来的各种小物品,剩下的一张床简简单单地铺着一张被子,平时要是算账点货累了的话可以上去躺一躺。

  事实上,一个人躺上去的情况少之又少。虽然开店以来高新顾忌着葛为民的身体状况很少再对他动手动脚,但关在这样一个狭小又封闭的空间里四目相对,还是很容易就擦枪走火。

  比如现在。老旧的木板床嘎吱作响,葛为民趴在被子上,用力喘息着,间或发出几声忍耐的呻吟。不远处的地板躺着皱成一团连衣裙和没有撕开包装的避孕套,随着身後的撞击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地出现在视线中。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累到极点就开始麻木的原因,最近身体的交叠变得不那麽难熬,虽然一开始被进入的时候还是会痛,但後面却不再有那种痛不欲生的折磨,内壁被剧烈摩擦着也只是觉得微微的酥痒。葛为民也因此能够分出精神来注意到一些以前无暇顾及的事情:高新的手一直就没有老实过。

  嘎吱──嘎吱──

  木板床有节奏地晃动着。高新的手指从葛为民的喉结一路滑到胸前,伴随着律动一下一下地捏着胸前两个小点,捏完了左边捏右边,葛为民眼睛都红了。

  嘎吱─嘎吱─嘎吱─

  木板床晃得急促了些,手指从胸前一路下滑,滑过了肚脐再往下,停留在囊袋的下面,一下一下地揉着,葛为民的喉咙逸出一连串呜咽。

  那只可恶的手还在作恶,葛为民全身的皮肤都泛红了。可恶!老子不是你的玩具!

  好像听懂了葛为民破碎的呻吟声里的抗议,那只手终於停止了戏耍扣在葛为民的腰上,用力地往後一拉,埋入到身体最深处的野兽咆哮着释放出滚烫的液体。

  葛为民全身脱力地趴在高新腿上,懒懒地半闭着眼睛,蘸着清水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探进内部清理着身体的粘腻,葛为民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比起现在这种能够清楚感觉到的羞愤欲死,好像还是以前那种什麽都不知道的痛不欲生要好些啊。

  葛为民恨恨地对着面前的大腿磨了磨牙:

  “我明明还穿着内裤啊,又不是什麽都没穿,禽兽啊你。”

  高新动作轻柔,语调无辜:

  “我是最喜欢看你什麽都不穿,但也比较喜欢看你只穿着内裤啊。”

  葛为民连翻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索性也不跟他计较,在高新的大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子继续趴着。高新的声音轻飘飘地从远处传来:

  “困了就睡吧。”

  蜜糖年代(四十二)

  葛为民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仓库的木板床上睡了一夜。他伸了个惬意的懒腰,脑袋枕着高新的书包,身上盖着高新的风衣,这一觉睡得极为舒服。床边摆放着的早餐还散发着热气,高新盘腿坐在对面堆满货物的床上,手上拿着账本,脑袋鸡啄米似地一下一下点着。

  好像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突然被触碰到,葛为民轻手轻脚地走到他面前,高新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他:

  “小葛?”

  葛为民将手蒙上他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轻柔起来,就像昨晚高新对他说话一样:

  “困了就到床上睡吧。”

  高新含糊不清地嘟囔:“今早还有课呢。”

  “点名我帮你挡着。”

  “哦。”

  高新迷迷糊糊地应着,乖顺地由着葛为民牵到床上躺下。阖上眼睛之前又交待了句:“小葛,早餐记得趁热吃。”然後才沈沈地睡了过去。

  高新的长相属於线条挺括、高眉深目的那种,这个人醒着的时候常常让葛为民恨得牙齿痒痒,只觉得他的脸和他的人一样欠扁,睡着的时候看他孩子一样的睡容,却眉是眉眼是眼的俊帅,怎麽看怎麽顺眼。葛为民呆呆地看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把高新的风衣给他盖上。

  啪嗒,随着什麽从风衣的口袋里掉到地上,葛为民刚刚酝酿出来的那点感动也粉碎了。

  所有人都下了课的中午,“G&G”的生意格外火爆。葛为民把一个火车头造型的打火机交给最後一个顾客,阳光灿烂地对着她招手:

  “欢迎下次再来!”

  一转过头,就看见高新风风火火地拎着饭盒跑过来。高新把饭盒往葛为民怀里一塞:“趁热吃”,就转头张罗起店里的买卖。等到终於空闲下来,高新才偏过头来就着葛为民的筷子吃了两口鱼香茄子,嘴里鼓鼓囊囊地开口:

  “小葛,你有没有看到我风衣口袋里的盒子?”

  葛为民面无表情地:

  “我刚刚卖了。”

  “啊,那个是……”

  “我知道你不是打算卖的。”一提起来葛为民就压不住火气,小小的四方盒子看着挺正常,里面一朵黑色的小玫瑰乍看也没什麽特别,抖擞开来却是一条丁字裤,透明的黑色纱布,还带着蕾丝花边,更重要的是,那个明显就不是高新的尺寸。

  什麽叫“我比较喜欢看你只穿着内裤”啊?混蛋!变态!葛为民牙齿咬得格格响:

  “但我也不打算穿。”

  “咦,我没打算给你穿啊!”

  葛为民脸色更沈,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那你打算给谁穿?”

  高新摸摸後脑勺,“那个,是我买避孕套的时候送的,说是酬惠老顾客。我看着它叠得挺漂亮的,就拿回来想学着叠叠看。”

  葛为民满头黑线。这个人神经怎麽长的啊?那个有什麽好学的。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居然买避孕套买到了可以送内裤的地步,他到底买了多少避孕套啊啊啊啊!

  高新居然还一脸可惜的表情:

  “啊,你这麽一说,好像你穿着也满合适的啊。怎麽就卖掉了?”

  葛为民彻底抓狂:

  “合适你个死人头!去死!”

  “啊,小葛,你怎麽又打我!呀打!呀咩爹!唉哟……”

  蜜糖年代(四十三)

  时间就在忙碌和混乱中飞快地流逝,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中旬。为期一个月的创新杯比赛也终於落下帷幕。“G&G”的业绩一直高居榜首,後期更加在葛为民牺牲色相之下一路上飙,毫无悬念地勇夺创新杯第一名。

  从校长手里接过奖杯的时候还没什麽,看到以银行卡形式颁发的奖金时葛为民手都抖了。这、这几乎有葛爸爸葛妈妈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那麽多啊!

  葛为民激动得每一根手指都紧紧地扒拉着那张银行卡,舌头都打着结:

  “我、我们要做些什麽好?”

  高新笑得毫不留情面:

  “小葛,别像个没见过钱的贫困户一样。”

  “闭嘴!”

  虽然手上保管着的那张高新的金卡已经突破了七位数,虽然每个月从葛爸爸葛妈妈那里都能拿到足够宽裕的生活费,但那毕竟是葛为民头一回靠着自己挣回了那麽多钱。钱是两个人一起挣的,葛为民一时也想不到该拿去做些什麽,只好每天拿出来擦一擦再看一看,就差没把它裱起来。高新直白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小葛,你该改名字叫葛朗台了。”

  葛为民更加直接地用拳头和他交流。

  等到葛为民从创新杯的激动中回过神来,已经是十二月的月末了。十二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得寒冷,课室里的门窗紧闭,学生们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心不在焉地做着笔记。在台上讲解着微积分算式的年轻讲师识趣地大手一挥:

  “圣诞节,提早下课!祝同学们节日愉快!”

  话音刚落,学生们就呼啦啦地欢呼着推开课室门,猴子似地吵着闹着奔出去,讲师无奈地摇摇头:还是些孩子呀。

  葛为民被舍友和其他几名同班同学挟持着到学校外面又是打游戏又是唱K地闹了大半天,将近傍晚才脱身。脱身之後沿着市中心那条最热闹的马路转过两条路口,就看到一溜的商铺食街。白胡子红帽子的高个圣诞老人笑容可掬地站在咖啡厅门前派着传单,弯着腰向路人笑嘻嘻地打着招呼:

  “Merry Christmas!”

  葛为民扬起眉毛朝着他一笑,说:

  “Merry Christmas!”

  圣诞老人露出一个在一大把的白胡子下都可以觉察到的灿烂笑容,说:

  “小葛,你怎麽来了?”

  “被别人拉出来的。你打工要做到几点?”

  “再过半小时就结束了。你先晃晃,在街角那边等我。”高新想了想又把手上的兔毛手套摘下来递过去:“戴着,别冻着了。”

  手套还带着热热的温度,葛为民拽了一把他红色圣诞帽下白花花的假发,又把手套用力赛回他红色外套的衣袋里,迅速跳开几米远:

  “我不冷,你自己留着吧。”

  半个小时後高新准时出现在街角,手里提着个小小的蛋糕盒子,带着葛为民朝熙熙攘攘的人潮反方向走去,边走边问:

  “那麽冷的天,怎麽被弄出来了?”

  葛为民翻翻眼睛:

  “还不是说要庆祝圣诞节呗!切,一群大老爷们,圣诞节有什麽好庆祝的。”

  圣诞节这种浪漫的节日,一向与光棍无缘。其实拉他出来的几个男生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早计划好了趁着圣诞窜到市内那所美女云集的外语学校里联谊。葛为民偷了个空才逃脱了共犯的命运。

  高新已经卸了他那一套圣诞老人的装束,高高的个子穿着黑色长风衣围着纯白围巾的样子带着点慵懒不羁的风情,盯着葛为民勾起的那抹懒洋洋的笑容莫名地让人心跳加速,葛为民听到他淡淡地说:

  “他们是没什麽好过的。不过我们不同,圣诞节还是要好好庆祝一下。”

  然後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手掌就被轻轻握住,高新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蜜糖年代(四十四)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不同”,心里却像是被谁敲了一下似地锺鼓齐鸣。葛为民心慌意乱之下就忘了挣开高新的手,乖乖地跟着他拐过一道弯,又穿过一条巷子,跨过一道铁门,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身边的人潮早就不见了,两个人身处在一片荒无人烟的花花草草之中。

  葛为民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哪里?”

  明明之前还在全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不过是十几分锺的路程,怎麽就像是突然跨进了另外一个天地?眼前是大片大片的坡地和颜色各异的一行行花草,说是公园,却既看不见游人也看不见亭子长椅一类的休憩设施,说是山野,各种高高矮矮错落分布的植物又明显经过精心的栽种。

  高新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一副献宝的神情:

  “这里是植物研究所,建立好多年了,不过很少人知道。”

  葛为民皱起眉:

  “喂,怎麽可以随便进去人家的研究基地?”

  “没关系的啦,我之前打工的时候也回来这里坐坐的。景色很漂亮的。”

  “还是回去吧,这样不好。”

  “对了,过了前面的花圃还有个小山冈,我带你去看看。”

  “高新,回去。”

  “啊,过来过来,从这边走。”

  看着站在前方朝他兴高采烈地招手的高新,葛为民挫败地扶额,又来了!这个人能不能找一次听听别人说话啊!

  “小葛,愣着干嘛,快走啊。”

  葛为民跟着高新走过花圃的时候听到头顶轰隆一声巨响。葛为民泄愤地踢了踢走在前面的人:

  “就跟你说了不要随便乱闯别人的地方,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高新头都不回地继续在前面带路,一边语气诚恳地教训他:

  “小葛,封建迷信是不对的。”

  葛为民气得几乎吐血。等到两个人踏上那个小山冈的时候雷声响得更厉害,雨已经哗啦啦地下下来了。研究所里放眼望去除了树木还是树木,半点避雨的地方都没有。两个人绕着山冈跑了半天,才终於发现一间温室躲了进去。

  温室里种着各种不知名的奇奇怪怪的植物,闷热的空气中有着化肥的味道。两个人的头发大衣都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样子无比狼狈。高新一边拧着围巾一边遗憾地叹气:

  “真可惜,本来山冈上风景很好,还想让你看看的。”

  葛为民踢他一脚:

  “谁让你乱来的,遭天谴了吧。”

  隔着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见外面势头凌厉的大雨。葛为民蹲坐在温室的地上,头发上淌下来的水珠带着刺骨的冰凉,地上摆着的蛋糕盒子已经被挤压得不成形状,葛为民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团软成一团的混合成各种颜色的物体。高新的表情更加沮丧:

  “我原来还特意挑了店里最好卖的蛋糕包起来的。”

  被大雨困在温室里,饿着肚子,面前是一块变了形的蛋糕,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圣诞节啊。葛为民叹了一口气,高新挨着他身边坐下,眉眼全部向下耷拉着,闷声说:

  “对不起。”

  葛为民看了他一眼,用肩膀撞了撞他:

  “诶,这个蛋糕原来是什麽样子的?”

  “咦?哦,原来是水果慕斯的,做了三层,一层慕斯,一层巧克力,一层冻奶油。上面本来是有两个草莓……喏,就是那个压扁了的红红的地方,还有一个圣诞老人头的图案……就是那团糊的。”

  葛为民翘起嘴角:

  “听起来很不错啊,那那个山冈呢,上面有些什麽?”

  “呃,山冈上面种了些茶树,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开着白花的矮灌木,那个花一层一层的很好看。不过最重要的不是那上面啦,主要是山冈地势很高,站在最顶端望下来,可以看到市区,流动的车灯还有各种霓虹灯,很棒的夜景。”

  “哦,那很漂亮啊。”

  高新的嘴角也扬起来:

  “是啊,很漂亮的。下次有机会我再带你过来看。”

  “好啊。喂,高新。”

  “嗯?”

  “我们把蛋糕分了吧?”

  “哦。”

  冷冷清清的温室,两个人坐在地上狼吞虎咽着糊成一团的蛋糕,完全没有半点圣诞节的气氛,却奇妙地让人觉得暖洋洋。

  高新从背包里摸出几支蜡烛点上,小小的黄色火焰在地上围成一圈摇曳着。两个人相视一笑,互相说着:

  “圣诞快乐!”

  然後高新的身子就探了过来,在葛为民的眼皮上落下一吻。只是很轻很浅的触碰,却比唇舌的深深纠缠更加温暖动人。

  葛为民阖上眼睛。

  圣诞节……大家都在做些什麽呢?舍友们在外语学校和漂亮女生热烈地联着谊,人们在几条马路之隔的温暖西餐厅里享用着圣诞大餐,情侣们在华灯初上的商业街上牵手走着,女孩子的手上也许还拿着男友送的玫瑰……可是都比不过在孤零零的温室里,几支简陋的蜡烛照映下落在眼皮上的一个亲吻。

  高新在他耳边信誓旦旦地保证:

  “小葛,明年我一定让你过一个最棒的圣诞节。”

  葛为民睁开眼睛:

  “没有明年。”

  “咦?”

  “明年别指望我再出来陪你淋雨。”

  “明年不会啦,明年圣诞节,再找个地方要庆祝吧。”

  “我不要,你自己祝个够。”

  “你不在,怎麽算是庆祝啊。”

  “谁管你啊。”

  “好,决定了,明年我们要过一个最棒的圣诞节。”

  “去死!没听见到我说‘不要’吗?”葛为民恶狠狠地捏起拳头挥过去,身下的人开始“牙打”“呀咩爹”地鬼吼鬼叫,葛为民嘴里嘟囔着“吵死了”,心里想的却是:

  其实,这已经是一个最棒的圣诞节了。

  蜜糖年代(四十五)

  这是学生们升入大专後的第一次大考,谁也不知道考试的难度如何,在担心挂科的压力下每个新生都战战兢兢。高新跟着葛为民进出图书馆的次数不少,但每次都只会做两件事:抄作业或者睡觉。期末将至,他也终於紧张起来,把晚上的兼职辞掉,跟着葛为民老老实实地复习起来。

  葛为民看着他对着全新的课本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终於幡然悔悟了?可惜太晚了。”

  高新狗腿地点头哈腰:“小的知错了”,一边殷勤地给葛为民捶腿。葛为民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把上课记的笔记丢给他:

  “自己看。”

  高新认认真真地拿着笔记本研究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小葛啊,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吧。”

  知道他上课从来不听课,作业也向来是敷衍了事,葛为民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无论高新问的问题多麽白痴也要保持冷静──

  “小葛,这个是哪一科的笔记?”

  葛为民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十几门课程,考试整整持续了两个星期。最後一门专业课考试结束後,每个人都解脱地叹了一口气。有人欢喜有人愁,考试的成绩要到下个学期才公布,无论如何,学生们总算可以过上第一个不用因为成绩而看父母脸色的轻松寒假了。

  考试结束後第二天葛为民就收拾行李回了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了假期作业和备考压力的缘故,升上大专的第一个寒假显得格外漫长。葛为民陪着葛老爷子下棋,帮着葛爸爸修理桌凳,替葛妈妈扛大包小包的年货,日子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十几天。

  期间他和高新约着出去玩了两次。高新日子过得比葛为民还要忙碌。每周三次的酒吧饭馆的打工增加到每周五次,而且从每晚九点的计时兼职变成从早上九点开始的全职,周末还要帮着母亲打理一些琐碎的生意。两个人平时也就互相发发短信,通通电话。短信和电话都是些没有什麽营养的内容,大概就是些“我今天陪我妈去买香菇了”“我今天不小心把橙汁混进给客人的啤酒里了”一类无聊的对话,两个人却都乐此不疲。

  和高新在一起混了一个学期,在学校的时候没什麽特别的感觉,回到家里葛为民才头一次有了身边少了一个人的鲜明感觉,於是短信发得更加频繁。葛妈妈听着不断响起的嘀嘀声狐疑地看着他:

  “小葛,你是不是谈朋友了?”

  “没有啊。”葛为民声音响亮目光游移,顺手把短信调成震动。

  忙碌着忙碌着就到了春节。到处都能听到让人耳朵起茧的“恭喜恭喜恭喜你呀”,穿着红色旗袍的主持人在电视里喜气洋洋地作着揖:

  “祝各位朋友新春快乐!”

  葛为民替葛妈妈拎着大袋的年货,到各家亲戚走访拜年。“恭喜发财”说得舌头抽筋,压岁钱也压得外衣袋子鼓起来。过年的时候总是有走不完的亲戚朋友,从初一到初七,葛为民不是在拜访亲戚的路上,就是在接待亲戚的家中。一开始还带着迎接新年的雀跃欢欣,到最後就只剩下百无聊赖的感觉。

  年初八,葛为民枯坐在不知道是第几个表姨婆的家中,和葛爸爸同辈的男人们吸着烟聊着股票,和葛妈妈同辈的女人们坐在一起家长里短地磕着牙,几个四五岁的小鬼头在客厅里疯了一样跑来跑去,葛为民对着面前精致的糖果盒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牢一样难捱。烟雾缭绕的客厅空气浑浊,葛为民忍了忍,终於还是忍不住推开门走到阳台上,顺手拨通手机。

  “小葛?”高新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

  葛为民弯了弯嘴角,说:

  “是我。”

  “今天又去走亲戚了?”

  “嗯。你现在在干什麽?”

  电话那头高新的声音懒懒的:

  “在家呢,刚睡醒。”

  靠,怎麽可以过得那麽幸福。新年到了,高新打工的地方也理所当然地歇了业,这家夥每天都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幸福生活。葛为民愤愤不平地问:

  “怎麽你就不用走亲戚?”

  电话那头顿了顿,才传来高新淡淡的声音:

  “我妈当年跟我爸私奔的时候就和家里断了关系。我爸那边……总之,我们根本就没有亲戚要走。”

  葛为民忽然就有点难受。他像是安慰似地赶紧说道:

  “那你现在是和你妈一起过新年吧?”

  “我妈刚走。她现在在外面几个城市拓展生意,要过去那边忙。我一个人在家。”

  高新的声音还是那样波澜不起的平淡。葛为民想象着他新年里一个人守着一间空落落的屋子的情形,那点难受就开始变得不可忍受起来。

  蜜糖年代(四十六)

  透过阳台门还是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到客厅里热闹的声音,小孩子在尖叫,女人们高声谈笑,男人们的嗓子一会大起来又一会儿低下去,带着春节特有的喜庆。电话那头冷冷清清,安静得连点背景声音都听不到。

  葛为民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干脆利落地对着电话那头说:

  “你住哪里,地址告诉我。”

  “哦……咦,小、小葛?”高新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接着电话那头就响起一连串乒乒乓乓踢倒了什麽的声音,葛为民听到高新在那边急火火地说:

  “你等等,我现在出去看看门牌号啊。”

  葛为民无比黑线:“你都记不住自己家的门牌号麽?”

  高新“嘿嘿”干笑了两声,葛为民都想象得出他摸着脑袋的样子:

  “我那不是一时激动,怎麽也记不起来了麽。你等等……哎呀!”

  电话那头又传来“砰”地一声巨响,明显高新又踢倒了什麽东西,葛为民赶紧对他说:

  “你别急啊,慢慢来。看到了就发条短信告诉我。”

  然後葛为民就走进客厅,对着还在跟几个婶母讨论鲫鱼汤的几种煲法的葛妈妈说:

  “妈,我突然想起今天下午有个同学聚会。”

  葛妈妈望了他一眼:

  “这孩子,这事也能忘了。今晚能回来表姨婆这里吃饭吗?”

  “可能会玩的比较晚,赶不回来了。”

  葛妈妈没有多问什麽,爽快地点点头:“那你去吧。要注意安全。”又补了一句,“晚上早点回家,别拐小路,最近治安不好。”

  葛为民有些内疚,但还是拿起背包:“那我走了。”

  从计程车里下来的时候葛为民肉痛地捏了捏钱包,在心里恨恨地骂:住什麽地方不好,偏偏要住在不通公交地铁也不经过的鸟不生蛋的鬼地方。事实上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大概是全市楼价最贵的地方,放眼望去是高低错落的小别墅群,半面靠山半面临海,风景优美空气怡人。屋主们出入都有私车,所以政府做交通规划的时候压根就没把这块考虑在内。远远地就望见一个高高的身影站在山脚的警哨处冲他挥手:“小葛……”,葛为民笑着迎上去。

  沿着斜斜的山路走了十来分锺才到高新家里。两层的白色建筑,修葺整齐的小花园里立着个袖珍的喷水池,推开雕花木门走进去,里面的空间大得不真实。

  小别墅里的装潢到处都在显示着主人的用心,造型华丽的水晶吊灯,与人等高的青花瓷瓶,镶嵌在墙上的鹿头雕刻,拐角处媲美酒吧的小型吧台和酒柜……几乎每一个空间都被充分利用起来,幽雅而别致。葛为民的第一感觉是高新那穿着咸蛋超人T恤用着蜡笔小新枕巾的诡异品位到底是怎麽培养出来的,第二感觉就是一个人住着这样的房子,实在是冷清了。

  葛为民跟着高新四处参观,看到餐厅里雕花小圆桌上那碗泡着几根面条的脏兮兮的方便面时终於忍不住嘴角抽搐:

  “你就吃这个当午餐?”

  高新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是啊,我也吃这个当晚餐的。”

  葛为民无语:“大过年的你一天三餐吃泡面?”

  “反正一个人,我也懒得出去吃啊。”高新伸手过去抚平葛为民皱起的眉头,“放心啦,我买了很多换着口味吃的。”

  换着口味就不是方便面了啊?葛为民恶狠狠地伸手打掉他的手,一边瞪起眼睛威胁他:

  “今晚跟我去超市,敢请我吃泡面你就死定了!”顺便又骂了一句:“懒不死你!”

  高新从刚刚见到葛为民起就一直勾着的嘴角扯得更开了些,俊帅的眉眼开了花似地扬着,笑得好像整间屋子都温暖起来,低低地说:

  “小葛,你真好。”

  葛为民瞬间飞红了脸。啧,没事开那麽高的暖气干什麽?

  蜜糖年代(四十七)

  正月隆冬,一过了下午,气温就骤然降下来。葛为民脖子上围着高新的围巾,吹着冷冽的海风沿着长长的山道上走下来。高新走在前面,高高的个子在葛为民身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他边走边说:

  “我们干脆出去吃吧,不用去超市那麽麻烦。”

  明知道他看不到,葛为民还是翻了个白眼:

  “过年要在家里吃饭才有气氛。”接着又气势汹汹地加了一句:“不准反对。”

  别墅区附近的大型超市暖意洋洋。高新推着购物车,兴致勃勃地在蔬菜区转悠:

  “大白菜看上去很新鲜呀!哎呀,可是菜花也不错。”一边还两眼放光地盯着远处的水产区:

  “小葛,我们今晚吃什麽鱼好?”

  葛为民满脑袋黑线地揪着他的领子把他从水灵灵的大白菜面前拖开,再一路连人带车地把他拖到去熟食区。

  “咦?”高新疑惑地转过半个脑袋看他。

  “咦什麽咦?”葛为民没好气地,“去那里干什麽?是你会做菜还是我会做菜?买回来也没人懂弄。”

  接着把人往卤鹅烧鸡前面一推,抱起双臂:

  “自己挑吧。”

  两个人拎着大袋小袋的超市速食品走回去的时候,高新诚恳地表达了内心的想法:

  “这样还不如到外面吃呢,反正菜都不是自己做的。”

  “你闭嘴。”葛为民挫败地跟在他後面,声音明显中气不足。其实他也就比高新早了几分锺想起两个人都不会做菜的事实,可惜话是自己发出去的,脚也已经踏进了超市,只好死鸭子嘴硬地一路撑到底。

  葛为民本来还打算让他见识一下在家里吃着热腾腾的饭菜庆祝春节的温馨,可惜他们这一代人,几乎都是被父母用蜜糖泡着长大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女孩子里面会做菜的尚且凤毛麟角,更别提两个大男生了,对着超市里滴着水的蔬菜蹦跳着的鱼虾就只有干瞪眼的份。看来还是有必要学做菜啊。

  高新似乎心有灵犀地想到了同一件事情,忽然就说:

  “小葛,等我以後学会了做菜,就做给你吃吧。”

  葛为民哼了一声:

  “切,就你,还不如我去学做菜呢。”

  高新表情严肃地转过头来:

  “小葛,你千万别想不开。就你那四体不勤左右不分的,就算没把厨房烧了也能把自己手指剁了……唉哟,我说真的。”

  “……”

  “哎呀,别敲……唉哟,那个袋子是装烧鸡的,不能敲……呜呜呜……那个袋子里是啤酒,别……痛……”

  事实证明即使是超市里的熟食也可以营造出温馨的气氛。肚子被烧鸡和八宝饭填的饱饱的,葛为民在帮助高新收拾掉满桌的狼藉後心满意足地趴在高新房间的床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上的遥控看电视节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高新说这话。

  高新的房间具有鲜明的个人特色,一个字概括,就是乱。葛为民在家基本没干过家务,也不是个特别会收拾的人,自己的房间也算不上整洁,但高新的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乱七八糟的书本杂志和皱得像菜干的裤子从门口一路蔓延过飘窗最後再扩展到露台,好像是收破烂的现场似地,葛为民都替他那布局好空间宽敞的房间感到委屈,伸腿就踢了踢身边像条翻了肚皮的死鱼一样躺着的人:

  “喂,你收拾收拾房间会死人吗?”

  “不用管它,家政工会过来收拾的。”

  “多久收拾一次啊?”

  “两天。”

  那还能弄成这样,葛为民汗。他又踢了踢高新:

  “诶,干嘛不请个全职的保姆?”

  至少饿了有人做饭,病了有人照顾,无聊了有人陪着说说话,过年不至於那麽凄凉。高新淡淡地笑了笑,说:

  “我和我妈都不习惯有个陌生人在家里。小的时候我妈要出去养家糊口,白天拜托一个邻居到家里来照顾我,结果那人转头就把我给卖了。还好我妈及时报警把我找回来。”

  葛为民不知怎麽的就觉得有点心惊肉跳,又觉得有点心疼,说:

  “那你在那以後应该很怕一个人呆在家里吧。”

  高新把手枕在脑袋後面,还是轻轻笑了笑,说:

  “没什麽怕不怕的。後来老被我妈反锁在屋里,一天两天还会怕,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一个人呆屋里还满自在的。”

  然後他翻了个身趴着看葛为民,说:

  “所以小葛,你也不用太同情我。”

  蜜糖年代(四十八)(H)

  葛为民别扭地转开头:

  “切,就你,谁同情。”

  “咦,我觉得满值得同情的啊,一个独自在家的小小美少年,突然遭遇邻居怪叔叔的魔爪,细嫩的身体被绳子捆住……”

  “停!”葛为民抓狂,那麽正常的拐卖儿童为什麽会被他描述成这样啊啊啊啊。

  “你到底是从哪里看来的这种乱七八糟的情节啊?”

  “你没有看过麽,就是那种有‘呀咩爹’‘呀打’的片子啊,俗称……”

  “闭嘴!”葛为民一个手肘撞过去──

  “唉哟!小葛,你个青春期躁狂症暴力狂……啊呀呀,唉哟……呀打……呀咩爹……”

  电视里的歌舞节目还在热热闹闹地进行着,两条人影在宽大的床上交缠。葛为民的舌头被高新含在嘴里,迷迷糊糊地想:明明刚刚自己还摁着高新在打的,怎麽忽然就变成了……嗯……这个样子。

  “唔嗯……”

  脑袋在逐渐变混沌,从舌尖传来的触感却愈发清晰,葛为民决定放弃思考,顺从地承受似乎要入侵到喉咙深处的狂暴掠夺。身体被重重地压在下面,肺里的空气又被夺走,葛为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恢复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喘息着呼吸新鲜空气,可是一呼一吸间嘴唇却火辣辣地像要燃烧起来。一定是被啃肿了。

  燃烧的地方不只是嘴唇,耳垂、颈侧、锁骨……每一处被吻过的地方都像被烙过似的炽热。冬天的衣服太多,嘴唇和手指可以碰到的肌肤太少,两个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扯下来。外套、毛衣,然後是衬衫,牛仔裤也太碍事了。

  葛为民解开最後一颗衬衫纽扣的时候,抬眼正好看到高新挺跪坐在自己面前,脱掉上身最後一件罩头单衫。好像在看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葛为民看着他抬手把衣服掀起,露出胸前结实的麦色肌肤,微微仰着头把衣服褪出来,甩甩有些凌乱的头发。接着手指利落地往下移去,“哧啦”地拉开裤链,再轻轻把裤头往下一拉──

  葛为民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刚刚要扭过脸,温热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湿热的唇舌沿着颈侧一路游走,来到胸前便开始流连,先是用舌尖打着圈,接着就更加放肆地咬住突起的小点吸吮,葛为民仰起头发出难耐的喘息,两条腿徒劳地扑腾着,有了反应的下半身却和对方的更加密合地贴合着。

  被咬得鲜红的小点终於被放开,高新抬起头望进他的眼里,深邃的黑眸闪着萤萤的光芒。肩膀被牢牢按住,最後一件蔽体的内裤被扯下,剑拔弩张的高耸欲望交叠在一起,身上的人模仿着进出的频率挺动着腰身,炽热的摩擦快要将人逼至疯狂的边缘。灼热的呼吸连带着湿漉漉的吻连绵地落在颈侧、眼皮、鼻尖、耳畔,葛为民觉得整个视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让人眩晕。

  什麽时候释放出来的都已经不知道了,葛为民喘着气趴在床上,只来得及对着高新的Keroro青蛙枕巾想这个人的品位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硬而热的物体就猛地闯进来,一下子进入到身体最深处。

  “呜嗯……”

  葛为民咬住枕巾上那只绿色的小动物,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地呻吟。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做了,一开始还是有些不适应的感觉,但却并没有感到钻心剜骨的疼痛。高新的手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安分,伴随着一下一下的撞击抚着他的喉结、胸前、脐下,长长的手指撬开他的嘴唇伸进去翻搅的时候,葛为民羞愤得几乎想一牙齿咬下去。

  除了羞愤以外,还有一种感觉在慢慢升起,伴随着身後越来越激烈的撞击而越来越鲜明。那种感觉再熟悉不过,是无数次唇舌交缠、手掌抚慰带来的极致的快感。葛为民忍耐不住地喘息呻吟,身体被带动着前後摇晃,已经昂首挺胸的下半身随着腰身的摆动一下一下地蹭过柔软的床单,像是落到沙漠旅人干裂的唇上的一滴甘霖,只让人觉得更渴。

  身後的撞击在加快,不够,还不够。伏在身上的身体一阵猛烈的战栗,热流涌进体内,灼热的器官退了出去,身体被翻了过来。

  前面还没有得到解放,直挺挺地矗立着,涨得难受,葛为民红着眼角喘着气,把撑在自己身上的高新一把扯下来,凶狠地和他接吻。

  “唔……别,小葛……”

  “嗯……”

  “唔……我、我会忍不住……”

  “嗯~那就别忍……”

  “啊?”

  葛为民恶狠狠地咬了咬高新的嘴唇,双腿主动圈上他的腰,语气凶恶声音细微:

  “再来。”

  “可、可是你不是都不让我从前面……啊哟!”

  葛为民狠狠地咬了他肩膀一口:

  “闭嘴,快做!”

  下一秒呻吟的就换了一个人,葛为民用力深呼吸,努力适应着重新入侵身体的巨大。在最早痛不欲生的时候,葛为民从来不让高新看见自己的脸,被那个家夥看到自己龇牙咧嘴的样子实在是太丢脸了。可是现在,葛为民忽然很想好好看着他的那张脸,好像这样就能够把在身体里乱窜的燥热带来的不安都平复下去。

  高新的脸就近在咫尺,却仍旧显得模模糊糊,只有深邃的黑眼珠显得特别清晰,像是个漩涡一样要把人吸进去。他架着自己的两条腿缓慢却有力地晃动着身体,看着他一声一声地说:

  “小葛……我喜欢你……很喜欢……”

  葛为民在这种舒服又刺激的颠簸中除了呻吟什麽也做不了。颤抖着身体在高新的小腹上射出来的时候葛为民几乎以为自己要死过去。高新显然也累得不轻,两个人轻轻拥着瘫倒在床上,像比赛似地你一口我一口地用力喘气。终於缓过来的时候,高新凑过来亲了一下葛为民,说:

  “小葛,开学後我们搬出去住吧。”

  蜜糖年代(四十九)

  葛为民从身体到脑子都处於当机状态,一下没反应过来,顺嘴就问:

  “你要搬去哪里?”

  “不是我,是我们。我想在学校附近租个屋子一起住。”

  “在学校住得好好的搬出去干什麽?”说完之後葛为民才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转过头果然发现高新眼睛里都是期待。

  葛为民皱了皱眉头:

  “如果要做的话现在这样也很方便啊,没必要搬出去吧。”

  高新的神情有些受伤: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麽问题?”

  高新没有回答,闷闷地把脑袋埋在葛为民的颈窝里,呼出的气息温热而潮湿。葛为民动了一下肩膀,说:

  “诶,你别抽风了。如果我们搬出住的话,跟别人怎麽解释?”

  葛为民跟几个舍友的关系很好,生活习惯也很合拍,一个学期下来脸都没红过,高新那种性格更加是和舍友打成一片,怎麽想两个人都没有搬出宿舍住的理由。

  高新不在乎地耸耸肩:

  “这有什麽啊,你不介意的话直接公开也没关系啊,就告诉他们我喜欢你。”

  葛为民吓了一跳,轻轻踢了他一下:

  “疯了你,还想不想毕业啊?”

  同性相爱在很多人看来还是件难以接受的病态的事情,两个人的关系一旦公开,葛为民不知道他们将遭到怎样的对待。平时和高新相处,葛为民总是慎之又慎,在学校里,那些小亲热小打闹,都只会在没有人的情况下进行,在同学面前,两个人最过火的举动也只是搭搭肩膀。好在学校里男生多女生少,几个男生结伴而行的情况很常见,葛为民和高新天天呆在一起,大家也只当他们是感情深厚的好兄弟。

  如果被知道了……葛为民不敢想。葛为民语气严厉地:

  “不许说出去,听到没有?”

  “只是说给几个朋友和舍友听的话……”

  “那也不许。”

  高新的表情有些委屈,葛为民头痛地叹了口气,知道这个人我行我素惯了的,根本不明白将两个人的关系公之於众有什麽不妥,只好安抚地用嘴唇碰碰他的额头,放软了声音说:

  “现在我们还在读书,等毕业吧,毕业了你要跟谁说都可以。”

  毕业之後,他跟他就该分开了,到时候大概已经没有说给谁听的必要了。葛为民心里涌起一丝欺骗的罪恶感,高新却还是轻轻勾起嘴角笑得毫无心机,圈紧了他的腰说:

  “好。到时候要告诉他们,你是我的。”

  高新说:

  “你不想搬出去住就不搬吧。”

  接着又好像安慰自己似地说:

  “反正过两年我们毕业了也是要住在一起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葛为民忽然觉得心脏抽搐似的难过,却只能含含糊糊地答应他一声“嗯”。

  蜜糖年代(五十)

  春节过完了又是一个新学期的开始。葛为民又开始了在课室、图书馆、实验楼和教室办公室间来回奔波的忙碌生活,高新照旧选修课必逃,必修课选逃,每周两晚地打工。两个人也依然从早到晚地混在一块。

  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时候已经过去,天气渐渐回暖,到处都开始透露出春天的信息。校道旁边的树木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食堂附近的老黑猫下了一窝崽,粉嘟嘟地依偎在母亲怀里咪咪地叫唤。

  随着春天的来临,高新的发情期似乎也到了。两个人之前做的次数已经不算少了,开学之後更加是变本加厉。而且自从葛为民不再严令高新从後面来之後高新动作的技术性和难度系数都陡然增高,并且明显以撩拨出葛为民的反应为乐,做到最後葛为民身上就没一处是干的,上面和下面都哭得一塌糊涂。当然出於人类基本的羞耻心葛为民绝不会承认自己同时也舒服得一塌糊涂就对了。

  刚刚开始冒出稀疏的草芽儿的後山坡上,葛为民对着高新笔记本电脑里那个赫然起名为“GV”的巨大文件夹咬牙切齿:

  “你怎麽不做死算了?”

  高新懒洋洋地勾起一边嘴角笑得分外邪气:

  “小葛,你想我马上风?那你还要再努力几倍才行。”

  葛为民一本汉语词典砸过去,成功把他欠扁的笑容砸成乱七八糟的哀嚎。

  仿佛回应葛为民的诅咒一般,乍暖还寒的三月初,身体跟本人的神经一样强壮的高新终於病倒了。

  那天早上他们专业是八点锺的课,高新破天荒地没有起来给葛为民买早餐,葛为民睡到自然醒後已经快要迟到了,敲了高新宿舍的门也没反应,只好顶着一头乱发一路发足狂奔地冲到教室。

  课是一门选修课,高新平时也到得不勤,葛为民只当他是前一晚打工累了睡过了头,也没太在意,点名时趴在课室後排捏着鼻子替高新喊了一声“到”就完事。

  下了课葛为民在课室里坐了一会,把功课做得差不多了才回宿舍,打算把高新挖起来一起吃午饭,刚走到高新的宿舍门口,就收到高新发来的没头没脑的短信:

  “千万别来我宿舍!”

  不知道这家夥又抽了什麽风,葛为民满脸黑线地推开高新的宿舍门,有同学探出个头来打了声招呼:

  “哟,小葛来了。”

  接着就听到里面一阵古怪的沙哑的叽咕声,高新的两个舍友立马挡在宿舍门口,喊:

  “小葛,你不能进去!”

  葛为民看着那两人一人举着拖把一人举着晾衣叉地交叉挡在门口,无比黑线:

  “你俩是被高新传染了怎麽地?犯什麽傻呢?”

  “高新说了,不能让你进去!”

  葛为民不耐烦地拨开拖把:

  “靠,他是生孩子还干什麽呢,还不能让我看?死开。”

  刚跨进宿舍门,就看见高新卷成个巨大的蚕茧躺在床上,又发出几声刚才那种沙哑的叽咕声,坐在他床头的舍友转过头来,给葛为民翻译:

  “高新发着烧呢,他说怕传染你,让你别过来。”

  一边又恶狠狠地回头骂他:

  “切,你怎麽就不怕传染给我们呢!”

  蜜糖年代(五十一)

  葛为民愣了愣,急忙走前几步,终於听清了高新咿咿呀呀的破锣嗓:

  “别过来,还不知道我得的是什麽呢!”

  那时正是非典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全国各处都人心惶惶,他们所在的城市又是个重灾区,但凡碰到个发烧病例都如临大敌。葛为民管也不管地甩开步子走到他床头,伸手按上他额头,顺便制止他的微弱挣扎:

  “有你这麽咒自己的嘛,就你,还不够格得非典呢,还想着传染我,切。”

  手下的额头滚烫滚烫,高新整个脸都不自然地潮红着,眼睛半眯着,湿漉漉的。葛为民不知怎麽地就觉得难受,转过头问其他人:

  “看过医生没有?”

  “还没,他全身发软的都没力气,我们打算让他吃点东西有力气了再送去校医院。”

  “那还不赶紧!”葛为民急得跺脚。

  手忙脚乱地喂高新喝下饭堂打来的粥,几个大男生护驾似地把他半搬半抬的弄到校医院去。头发花白的老校医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俩眼睛不悦地眯起:

  “怎麽烧成这样了才送过来?”

  一边就翻阅着手边的《非典型肺炎防控手册》絮絮叨叨地问着话:

  “什麽时候开始起病的?”

  “之前有没有吃过些什麽,接触过什麽发烧病患?”

  “发烧前一天到现在都跟什麽人接触过?”

  葛为民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填着情况表就着急:

  “您先别问了,赶紧给看看去啊!”

  老校医仍旧是不急不慢地瞟了他一眼:“你是医生还我是医生啊?”转过来就开始拨电话,声音仍然是慢悠悠地:

  “喂,学生处吗?我这儿接受了一个发热学生,对……他的学号和名字?你稍等……”

  好容易打完电话,才开始不紧不慢地探额头看喉咙,然後说:

  “先给吊瓶水看看吧,要是温度还降不下来就得送外面的医院。你们几个也留下来,等学生处的人过来了再处理。”

  葛为民心跳得前所未有的慌,非典再闹得满城风雨,他也只当它是个电视机里不断上涨的数字,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要是高新真的是……脑子里浮现出网络上每天更新的死亡人数,葛为民手心都捏出了汗。

  学生处的老师过来做过记录才把几个男生放走,高新留在校医院里接受密切观察。葛为民提心吊胆了一整晚,好在第二天就收到消息高新已经转为低烧,估计只是一般的发烧感冒。

  高新的人缘倒是好得出奇,葛为民第二天下了课赶过去校医院看他的时候,病床边已经围了密匝匝一圈同学,有人跟他打趣:

  “恭喜啊,听说发烧能长个子呢,又能往上窜啦!”

  高新的精神也好了很多,靠在床头一本正经地:

  “咦,这麽说来,你是不是没发过烧吧?”

  “找死吧你小子!”

  病床边热热闹闹地笑成一团。葛为民等人走散了才走到他床头,一边拿保温瓶给他倒汤一边念叨:

  “生病了也不安分点,好好养着吧你。”

  高新含过他递过来的勺子,说:

  “其实我也没病得多严重,你不用特意往这儿跑的,医院里空气不好呢。”

  葛为民瞪他一眼:

  “你还低烧着呢,说什麽不严重。我不照顾你谁来照顾?”

  高新说:

  “我有舍友照看着呢,好得很。刚刚他们才给我带了粥。你还是赶紧回去,你听听隔壁床那个,咳得跟个肺痨似的,染上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葛为民的勺子一抖,塞得狠了些,高新被呛得咳了几下,葛为民也不理他,继续往他嘴里里送汤,嘴里说着:

  “还是别麻烦他们了,我来就好。”

  高新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会,看得葛为民都不自在了,才开口:

  “小葛,我说句实话。”

  “什麽?”

  “你这样的,一看就是被人照顾的,从来就没照顾过人吧?”葛为民是被家里人捧手心里泡蜜罐里伺候着长大的,连喂汤这种事都是第一回,被说中了脸上有些挂不住。

  高新毫无眼色地继续说着:

  “所以吧,你来照顾我纯粹就是添乱,还不如不照顾。我看你还是回……唔!”

  话还没说完呢,就又被葛为民一个勺子塞进嘴里,葛为民恶狠狠地命令:

  “喝!”

  接着又挑起下巴:

  “不就是端茶递水倒屎倒尿麽,又不是多有难度的事情,老子还会做不来?让你舍友以後别再来了,照顾你我就全包了。”

  虽然明知道自己并不擅长干这些事情,葛为民还是不想让别人来照顾高新,感觉好像属於自己的工作被抢了似地,很不爽。

  高新也难得没有坚持下去,柔和地朝他笑了笑,说:

  “好。”

  傍晚照进病房里的光线分外柔和,在高新的头顶上投下一圈淡淡的金色,天使光环似的,葛为民静静地喂着他一口一口喝汤,觉得这个时刻再安静美好不过,可惜这种时刻还是一如既往地被高新一句话轻易打破:

  “小葛,其实想想让你学着照顾人也不错了,五十年後我们老了还要互相照顾呢,现在就先拿我练练手吧!”

  葛为民!当一声把勺子扔到碗里:

  “自己喝。”

  “啊,小、小葛?”

  “五十年说不定我还是不会照顾人,你先学着照顾自己练练手吧。”

  ……

  “小葛,你好无情。”

  “闭嘴。”

  在葛为民关於未来的想象里,根本就没有高新的位置。他始终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也就只有这段年少轻狂的时光,有着美好的年华,天真的幻想,漂亮的容貌和年轻的身体可以肆意挥霍。而想象一下五十年後伴在身边的是个掉了牙蜷了背的糟老头子,彼此颤巍巍地扶持着,葛为民忽然觉得如果那人是高新的话,其实也挺温暖。

  蜜糖年代(五十二)

  高新的病拖拖沓沓地持续了一个星期,等到他又回复到生龙活虎的状态时,葛为民已经从穿衣喂饭到擦身洗澡的活儿都锻炼到了完美的地步。其实高新的感冒并没有严重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葛为民也觉得自己把他伺候得跟皇帝老子似地有点过了,但每次看到他吸溜着鼻子睁着两双水汪汪的眼睛想要干些什麽的时候,就忍不住把活抢了过去,高新自己都笑话他:

  “小葛,你好像你妈妈。”

  葛为民怎麽听怎麽别扭,计较的重点也从内容转移到了形式:

  “一般不是会说我好像你妈妈吗?”

  高新挠了挠脑袋:

  “我妈工作忙,平时我生病她都不在身边照顾我的,所以我想换成你妈妈应该比较符合实际吧。”

  葛为民给他掖被子的动作放得更轻柔了些,嘴上却继续不饶人:

  “睡你的觉去吧,儿子,要不要爸爸给你唱催眠曲?”

  高新的嘴角弯弯地,说:

  “不要。”

  接着又歪了歪脑袋:

  “小葛,你怎麽就认我做儿子了?这样我们不就是乱伦了吗?”

  葛为民的表情顿时从柔情万分转为凶神恶煞:

  “赶紧给我好起来,老子很想扁你!”

  高新病好後的第一件事情是把葛为民拖到床上大快朵颐了一番。葛为民被他翻过来覆过去地折磨得死过去又活过来,又不敢再说出“你做死算了”的狠话,只好用全身唯一可以灵活的眼珠子恶狠狠地朝高新发射十字死光,可惜起到的完全是反效果,高新眼睛里那点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葛为民一团烂泥一样摊倒在宿舍的床上哑着嗓子哼哼叽叽,有舍友凑过头来问:

  “小葛呀,该不会是被高新传染了吧?”

  葛为民怨毒地朝着高新放下饭盒离去的背影比了个中指。

  一旦适应了大专生活,时间就过得飞快,好像忽冷忽热的无常春天才刚过去,蚊子四处飞舞的闷热夏天就到了。

  葛为民六月份的时候心血来潮地摸出创新杯赢回来的那张银行卡查了查,发现上面多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金额,他颇觉神奇地盯着ATM机的屏幕:

  “奇怪了,这也比利息多太多了吧!”

  高新从旁边凑过来望了一眼,轻描淡写地:

  “哦,我把每个月打工挣的钱也存进去了。”

  高新解释说:

  “你想啊,毕业以後,我们要租房子,要安家,要一起生活,肯定要不少钱的,到时候突然再筹就太被动了,所以从现在开始存钱也差不多了。”

  葛为民突然意识到高新一直都在很认真地计划着两个人的未来,这个人,是决定了要和自己一起走一辈子的,他还不知道,自己能给他的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两年的时光,他的努力他的计划最终都会成为泡影。那种感觉很不好受,葛为民嘴巴张开合上了好几次,最後说:

  “这样的话我也去咖啡厅打工吧,我们一起挣钱。”

  至少在这个梦还没有破裂之前,让它变得更美好更真实些,让那个人日後回忆起来,点点滴滴都是甜蜜。

  “别吧,少爷,你跟着我去打工的话,赚得钱还不够赔犯的错。”

  “喂!”

  “别、别打我啊,小葛……唉哟……那个,讲真的……”

  “什麽?”

  高新认真地望着他: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好好的专心学业,你现在成绩那麽优秀,将来会有很好的前途的。钱的事,你不要操心。”

  葛为民低下头按下退出键,银色的银行卡带着干燥而微烫的温度,好像谁的心脏被他紧紧握在手心里。葛为民说:

  “喂,今晚我们出去吃饭吧,我请客。”

  “咦?”

  “咦什麽咦,你不是要挣钱吗,我给个机会你省晚饭钱。”

  ……

  “你来不来,不来我自己走了啊。”

  ……

  “哇,等等我,别走那麽快啊,小葛,等等──”

  蜜糖年代(五十三)

  期末考试在七月份的第一个星期如期到来,经历了第一学期考试的学生们开始回复淡定,高新的眼皮又开始边看书边往下耷拉,课任老师在监考时走过葛为民身边仍然赞许地点头。

  经过折磨人的一连串考试和论文作业,炎热而漫长的暑假终於来临了。

  葛老爷子前段时间刚刚动完一个小手术,正处在身体调养阶段。大城市里烟尘滚滚,噪音也多,不利於身体的恢复,葛爸爸几兄弟一商量,决定把他送到乡下老家去一段时间,那儿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在那儿疗养最好不过。葛为民刚刚好放暑假,被指派着陪老爷子一同回去,从旁照顾一下老人家。虽然用葛妈妈的话来说就是:

  “现在的孩子,哪懂得照顾人,他不让人照顾就不错了。就当是跟着下去散散心吧。”

  葛为民从学校回到家,休息了两天,就陪着葛老爷子踏上了回家乡的列车。下了列车转一趟汽车再搭一程摩托,就到了两棵大树环绕着的村口。村子还是那个闭塞的村子,蓝蓝的天空晃悠悠的白云,黑不溜秋的土狗光着!的小孩儿,哪家哪户要找人都是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家里的电话除了跟城里的亲戚通通消息之外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是个摆设。

  村子里收不到手机信号,在火车上发短信告诉了高新之後,葛为民索性就把手机关了扔在一边,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桃源生活。

  日子就像是老黄牛踩在田埂上的脚印,悠闲而漫长。葛为民大部分时间都陪在葛老爷子身边,说说话下下棋,喂他吃药给他擦背,觉得好像踏上火车已经是上世纪的事情,日历上的数字才不过增加了十天。葛老爷子喝下他喂到嘴边的药汁,两只眼睛笑得快要眯成一条线:

  “咱们为民什麽时候懂得照顾人了?”

  葛为民努努嘴:

  “还不是被逼出来的。”

  托那个快两个星期没有联系的某人的福,他对喂药换衣服一类伺候病人的活上手得很。

  “哟,谁敢劳动咱们葛家宝贝的大驾照顾啊?是不是哪个女孩子?”

  葛为民心虚地转开眼睛,说:

  “哪的话呢,就是住校了,被逼着自己照顾自己呗。”

  葛老爷子叹了口气:

  “唉,你那学校,哪里都好,就是女孩儿少,女朋友不好找。为民啊,有时候也别太矜持,看到好的女孩儿别错过了。”

  “爷爷,我才多大呢,您就着急上了。再说吧。”

  话题岔开了,葛为民却不可避免地想起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来。那个人有高高的个子,帅气的五官,摸脑袋的动作有些傻,勾起一边嘴角微笑的时候又分外邪气……那家夥,不知道现在在做些什麽呢?

  回到房里,拿出很久没开机的手机打开,收件箱里显示着来自高新的最後一封短信:

  “一路顺风,好好照顾自己。天气热,要注意防暑。我的那份土特产就不用带了^_^”

  切,自作主张,谁要带土特产给他啊!十天,葛为民瞪着小土房凹凹凸凸的天花板,已经十天没有见过高新的样子,听过高新的声音,收到来自高新的消息了。这个暑假比之前的寒假更加难熬,阖上眼,脑子里出现的是高新摊平四肢嘴里胡乱叫着“别打”“唉哟”“呀咩爹”的样子,头发微微凌乱,眼睛狼狈地半眯着,再往下,是上挑的锁骨和赤裸而结实的肌肤……打住,这回色情的妄想是怎麽回事啊啊啊啊。被传染了,他一定是被传染了。

  葛为民关上手机。葛老爷子预计要在乡下呆差不多两个月,不过是十天的五倍而已,很快就会过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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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没有输入标题

> 大人有没有看过林佩的梦幻沙尘宫,没有看过的话,推荐大人看一下,那文应该还是大人喜欢的类型。

是这个吗?《寻找梦幻砂尘宫(出书版)+番外》———— 林佩(玄幻 沙漠之神忠犬强攻 漂亮女王受) [2009/08/07]
看过,挺好玩的文,要是再长些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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