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年代(下)》————秋池雨 

《蜜糖年代(下)》————秋池雨


  蜜糖年代(五十四)

  第二个十天过得好像比第一个更为漫长,葛为民觉得自己快要呆不住了。恰好住在隔壁的远房表哥要到镇上一趟,问他要不要跟着一起去。镇上可以收到手机信号,葛为民想也不想就立马点头了。

  到了镇上,葛为民找了借口和表哥分开後,马上打开手机。

  刚一开机,一条接一条的短信就蹦了出来,收件箱都几乎爆满。大部分短信都是来自高新的,从葛为民来到家乡算起,每天至少一条,工作汇报似地向葛为民描述自己今天干了什麽,去了哪里,吃了些啥,叮嘱葛为民要照顾好自己,结尾必定是一句“啊,不过现在你一定看不到这条短信吧?”

  葛为民有点想笑,但随即胸腔就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占得满满的,以致他的手指自动就按通了存在通讯录第一位的那个号码。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葛为民能够清楚地听到那头传来的急速而压抑的喘息声,然後才是急切的声音:

  “小、小葛?”

  葛为民说: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连串灾难性地乒铃!啷声,隐约还听到男人的咒骂声,葛为民皱起眉头:

  “你在干什麽呢?”

  高新“嘿嘿”了两声:

  “我在咖啡厅里打工呢,不过现在已经走出来了。”

  接着又兴奋地问:

  “小葛,你在那边怎麽样了?我看天气预报说你那儿天旱呢,对你有没有影响?饮食还习惯不?乡下蚊子臭虫多呢,有没有被咬着?你爷爷还好吧?那边的芒果树结果了没有?”

  连珠炮地问了一通之後才忽然想起来:

  “小葛,你怎麽可以给我打电话了?”

  葛为民忍不住笑了起来,说:

  “那麽多问题,你要我回答哪一个啊?”接着又向他解释道:“镇里可以收到手机信号的。”

  两个人在电话里畅快地聊了半天,火辣辣地艳阳天里,握在耳边的手机发烫得快要把他的耳朵烧起来。葛为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麽,只知道高新的声音清晰地从手机里传来,不停地在耳边盘旋打转。真是奇怪,他以前怎麽就没觉得高新的声音其实还挺好听的?

  直到葛为民的卡快没钱了才挂断电话。高新挂电话前说:

  “把你亲戚家的电话号码给我吧,我有空就打过去。”

  “神经啊你,两男的天天抱着电话聊天别人会觉得奇怪的,你还是等我哪天到镇上了再打给你吧。”

  电话那边沈默了一下,才说:

  “那好吧,我等着。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别一没人在家就用泡面对付过去。打工也别太拼命。我挂了啊。”

  “嗯。”

  “那我挂了。”

  “小葛……”

  “什麽?”

  “……没什麽,你挂吧。”

  葛为民从镇里重新回到没有信号的乡村,想起电话里短暂的沈默和高新最後那声“小葛”,不知怎麽地就觉得高新有些可怜。小乡村的晚上除了守着电视机再没有别的事情好做,葛为民干脆干起了打小学後就没再做过的事情──写信。

  信写得不长,能聊的在电话里也聊得差不多了,葛为民一封信涂了写,写了涂,到最後风格已经跟高新的短信出奇地相似了,基本上就是事无巨细地报告自己的吃喝拉撒。信寄出去一个多星期後就收到了高新寄来的加急回信。拆开来,是张电脑打印的A4纸:

  “小葛:你好。我字写得不好看,怕手写的你认不出,所以就打印出来了。不过我特意选了华文新魏的字体,看着还挺有手写的感觉吧?嘿嘿……”

  葛为民黑线,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抽风。笑着把那封信仔细看了几遍折好收起来,跨出门,正看到葛老爷子蹲在小土屋的门前,逗着别人家一岁大的孩子,笑得眼都眯起来。

  邻居乐呵呵地跟他搭话:

  “您这年纪,该有曾孙子了吧?”

  八十多岁的葛老爷子握住孩子胖乎乎的小手,说:

  “我有两个曾外孙啦。”然後又指指葛为民,说:

  “不过要抱曾孙子,还得指望他咧。我们葛家就他一个香火。”

  等到邻居抱着孩子进去了葛老爷子还是笑眯眯地,说:

  “为民啊,再过三年我就该抱上葛家的曾孙了吧?”

  葛为民低头想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问:

  “爷爷,如果我不想结婚呢?”

  葛老爷子笑眯眯地没当一回事:

  “怎麽,被哪个女孩伤到心了?没事,好姑娘多着呢,咱家为民以後一定会找到一个漂亮的媳妇儿,生个大胖小子的。”

  葛为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不是。我就是……就是觉得不找个女孩一起过也挺好的。不结婚……也没什麽吧?”

  “这傻孩子,人到了一定年纪就该成家立业,谁都是这样子过来的。不结婚怎麽行,老天爷造出男人和女人,就是要组成家庭一起过日子的。傻小子,等你有後娶了个媳妇儿就知道有个家的好处啦。”

  葛为民嘴巴动了动,最後还是没有说下去。

  蜜糖年代(五十五)

  等到葛为民攒够了好几张尝试了几种不同字体的A4纸,以及随信寄过来的几大包裹从薯片到鱿鱼丝的零食之後,漫长的暑假也终於走到了尽头。

  离开的时候葛为民回头看了一眼小山村,瓦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去年就是在这里,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一身轻松地离开,今年却一个新的负担却在这里慢慢成形,跟着那几张A4纸一同回到那个他生活和读书的地方去。葛为民深吸了一口气,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他拎起比来时要重三倍以上的行李:

  “爷爷,走喽!”

  葛为民仍然按照以往的习惯,比开学早一天回到学校。铺好床铺收拾好东西,拎着一大袋子乡下特产就过去高新宿舍找人。门虚掩着,一推开,就看见高新弓着高高的身子坐在床头写着什麽,听到声响转过头来冲他一笑:

  “小葛,回来啦?”

  那一霎那像是有什麽在心里轰地炸开,葛为民只觉得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到高新床头乱糟糟的被子都无比美好,连带着高新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都像啪啦啪啦开着小花似地动人。

  高新的宿舍里空无一人,葛为民踢开被子挨着他坐下,不用说任何话,眼神一接触,手指就自动交缠在一起,嘴唇就自发地贴在一块,浓郁而甜蜜的感觉从口腔里蔓延开来。舌头紧紧地缠绕着彼此,好像是一个最热烈不过的拥抱。

  温暖绵长的一个吻,就足够把两个月分隔开的空荡荡的时间填满了。那麽热的天,高新却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说:

  “小葛,我很想你。”

  葛为民头埋在他肩窝里,嘴角勾得都快到了耳边,却还是“哼”了一声:

  “怎麽,又是哪科的作业没完成啊?”

  “……小葛,你好无情。”

  要真能够无情就好了,葛为民垂下眼睛,顺道踢了他一脚:

  “喂,你个笨蛋,干嘛给我寄零食?你还真当我是去了火星啊,那儿什麽都有得卖的。”

  葛为民拆开包裹时差点就头朝下栽地上了,里面的薯片早就被压成了一摇就哗啦作响的碎片,棉花夹心糖里的蓝莓酱也被挤了出来,黏糊糊地附着在包装袋上。这个人到底是怎麽想的呀?

  高新习惯性地摸摸脑袋:

  “嘿嘿,我不是怕那里没有你爱吃的牌子麽。”

  葛为民翻了翻白眼,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怎麽吃零食,所谓的爱吃的牌子就是高新每次买回来强行认定他会喜欢并强行塞到他嘴里的那种。葛为民也懒得跟他计较,转身把一大袋子的红薯干芒果干龙眼干一股脑儿的往高新床上倒:

  “喏,礼尚往来。”

  “咦,小葛,我不是让你别给我带土特产了?你是不是忘记了?哎呀呀,这个在干果铺子里有得卖的,八块钱就有一大堆,你说你这麽背死背活的,你下次要长点记性……”

  葛为民忽然觉得自己大太阳晒着的在镇上一个一个地认真挑着芒果干实在是很蠢,他狠狠地捏紧拳头,忍耐,要忍耐。

  高新翻完了土特产又开始从头到脚地打量葛为民:

  “小葛,你回乡下了好像没怎麽晒黑啊?”一边掀开葛为民的T恤往里看:

  “你看,这里还是那麽白。”

  “笨蛋,那个地方根本就没晒到太阳好不好,怎麽可能变黑?”

  “是麽?”高新诡异地一笑,把他的衣服掀得更高,凑上去往葛为民的胸前轻轻一咬:

  “嗯啊……”

  “你看,这个地方也没晒到太阳啊,颜色不也还是很深?”

  葛为民的脸色迅速由红转黑,拳头狠狠一挥:

  “去死!流氓!又看了什麽乱七八糟的片子?啊?”

  “唉哟……小葛,你怎麽可以怀疑我的创意……唉哟……呀……啊哟哟!”

  蜜糖年代(五十六)

  新的学年开始,学校里又开始忙碌起来,到处都可以穿着迷彩服的一脸稚气的新生。葛为民在学院的迎新晚会上作为老一届代表发过言,走在路上竟然也被不少人认出来,小孩儿们拿出高中时对老师的恭敬态度,乖巧地弯腰喊声“师兄”,连带着身边的几个同学都沾了光,满足感膨胀得胸脯都愈发挺起来。只有高新总是在听到那声“师兄”後笑眯眯地点头,然後拖长腔调说声“乖”,让葛为民和周围的人都恨不得向纯真的孩子们发表声明此人绝对不是你们师兄。

  奖学金在开学的第二个星期就发放了下来,葛为民以全院第一的成绩毫无悬念地拿到了丰厚的一等奖学金。尽管已经习惯了自己在这所每个人的成绩都跟高新差不多烂的大专里一跃成为优等生的事实,但对於当了十几年中游学生的葛为民来说仍然算得上是新奇而骄傲的体验。

  奖学金中的一小部分用在了请宿舍的哥们吃饭以及和高新单独出去搓一顿上,剩下的葛为民全部存进了两个人公用的那张银行卡里。看着卡上猛然上涨了一截的金额,葛为民心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地满足感,忍不住抬起下巴对高新说:

  “你看,我也是有给家用的。”

  学校的自助银行在远离主校道的小岔路旁边,炎热的中午,小小的屋子里空无一人。高新从背後轻轻把他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懒懒地带着一丝坏笑:

  “嗯,是啊,家用呢。”

  啊呸,自己和他又不是那种“家人”,怎麽就管那个叫“家用”了?惊觉自己说漏了嘴的葛为民脸红得像颗熟透的番茄,恼羞成怒地一脚踩上那人宽大的脚板──

  “啊哟!小、小葛……”

  “鬼叫什麽,走了。”

  葛为民不理身後的人夸张的哀叫大步离去,心里却明白,那个自暑假起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挣扎,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尽管他并不愿意去面对。

  在烈日底下晒得让人脱层皮的军训对於新生们来说是一个小时犹如十几个小时似地漫长,对於下课後偶尔驻足围观的幸灾乐祸的老生们却似弹指一挥间,不知不觉逼人的暑期就渐渐退去,转眼已到十月金秋。

  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最适宜睡觉不过,葛为民发现要从床上爬起来一天比一天困难,幸好还有个负责包办早餐的高新牌闹锺,才得以每天准时出现在教室里。不幸的是这种初秋嗜睡症连高新也难以幸免,於是在某个早上八点有课的早晨,两个人华丽丽地迟到了。

  头发蓬乱地冲出门,以把车骑得快要轮胎离地的速度风驰电掣地赶到教学楼,再蹑手蹑脚地钻进课室,才发现偌大的一个阶梯教室已经快被坐满了,几个空位子零星地分布在最後几排。葛为民和高新挑了两个挨得相对比较近的空位子坐下,及时赶上了老教授的点名。

  应完到後就再没有别的事可做。课是无聊的政治理论课,老教授的声音像是把音色不佳的二胡,咿咿呀呀地回响在早晨微凉的空气中,更加催得人昏昏欲睡。後面几排的学生几乎全军覆没,趴倒在桌子上睡成一片,葛为民百无聊赖之下向着高新的方向望过去,发现他也眼神发亮地望过来,葛为民神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能明白他眼神里的意思:

  “好无聊。”

  葛为民回他一个眼神:

  “是啊。”

  高新显然也读懂了他的眼神,继续望过来:

  “还要撑多久啊?”

  “早着呢,老实呆着吧。”

  眼神交流进一步复杂化,葛为民觉得他们简直可以上电视表演特异功能,高新继续抛了一个眼神过来:

  “那就这麽熬着啊?”

  “不然还能怎麽样?”

  高新的眼光开始闪出兴奋的光芒:

  “小葛,不如我们逃课吧。”

  “神经,要逃你自己逃。”

  “去吧,去吧,外面风光多好啊,闷在这里干什麽?”

  隔着睡得东歪西倒的一片男生,两个人在昏暗的课室後排肆无忌惮地眉来眼去,有什麽暧昧的情愫在眼神的交汇中逐渐升温,高新的眼神热切地望过来,说着“去吧,去吧”,让葛为民本就不安分的心也跟着躁动起来,连带着屁股底下的凳子都变得又硬又难受,多坐一秒都不舒服。

  葛为民终於下定决心,给高新一个“走”的眼神,两人立马敏捷地从桌子旁钻出来,猫着腰迅速窜到课室外头。

  蜜糖年代(五十七)(H)

  两个人逃出课室的时候还不到九点,第一时段有课的学生还在课室,第二时段有课的学生尚未起床,宽阔的主校道上稀稀落落地看不到几个行人,地上铺满厚厚一层梧桐叶子,气候清冷而怡人。

  两个人干脆也不骑车,就沿着主校道旁边高低错落的矮山坡一路嘻嘻哈哈地打闹着回宿舍。高新手里晃着根狗尾巴草笑得得意洋洋:

  “你看,我就说出来走比闷在里面要好得多吧?”

  葛为民看着他身上那件跟狗尾巴草相配得很的贱狗T恤翻翻眼睛:

  “切,逃课你还光荣了啊?”

  “……小葛,你不是也逃了嘛。”

  “闭嘴。”

  “小葛,你每次恼羞成怒的时候表情都特别凶。”

  “靠!”彻底恼羞成怒的葛为民恶狠狠地一脚踢过去,两个人绕着小山坡上的香樟树追逐着向前跑。

  笑闹着回到宿舍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情绪却前所未有地高涨。葛为民拧开宿舍门进去後,两个人很自然地就吻成一团。

  好像经过一个暑假高新又长得高了些,他俯下身来几乎是把葛为民整个人罩在怀里,扑面而来的全是高新的气息,舌尖接触的地方传来酥麻的感觉,葛为民舒服地叹了一声,把舌头叹得更深入些。初秋早晨的空气还有些冷冽,连带着亲吻也沾染上了秋天的气息,清爽而沁人心脾,舌头缠了又缠,唇齿啃了又啃,气息换了好几次,还是舍不得分开。

  朦朦胧胧地高新的手就掀开T恤下摆摸了进来,平时两个人小亲热一番的时候也总会有些稍微过火的动作,葛为民也不以为意,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就继续和他接吻。直到在背上游移的手指带着情色意味地探进他的尾椎骨,葛为民才意识到高新并不是想亲亲摸摸那麽简单,他警觉地睁开眼睛,伸手微微推开他。

  “喂,这里是宿舍。”

  分开得太突然,高新的嘴角边还牵着一丝亮亮的银线,他伸出舌尖舔回去的动作邪气无比,葛为民喉咙很响地咕嘟了一声,才艰难地开口说:

  “做下去会被发现的。”

  高新的嗓子也比平时低了几分,他凑过来吻了吻葛为民的颈侧,说:

  “没关系,他们都还在上课呢。”

  他的手指隔着T恤轻轻刮着葛为民胸前的两点,衔着葛为民的耳垂说:

  “就一会,好不好,小葛?”

  明知道这个混蛋做起来绝对不止“一会”,葛为民还是很没出息地颤了颤身子,推着他胸膛的手软了下来,他看了看关上的宿舍门,应该……没有关系吧。

  身上的遮蔽被一件不留地扒了下来,葛为民全身赤裸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白皙的肌肤在微冷的空气里泛起细细的一层疙瘩,上面一连串桃红色的印记更为显眼。下身的小兄弟在冷空气的刺激下颤巍巍地站得更直,因为被人用唇舌抚慰过而泛着一层润泽的水光。

  後面已经被手指仔细地开拓过,两条腿被高高架在高新的肩膀上,就着这个羞人的姿势高新可以把自己的那里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而自己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抵在入口的贲张而尺寸巨大的物体。葛为民从来没有那样痛恨过自己和高新的5.2标准视力。

  高新的身子渐渐俯下来,葛为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一寸一寸地进入自己的身体,那种冲击比身後感受到的一点一点的胀痛更为强烈,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眼角都憋红了。高新侧过头去安慰似地亲亲他的腿弯,声音低哑地唤他:

  “小葛……”

  葛为民脑袋里轰地一声,已经烧得不清不楚了。

  安静地宿舍里只有木板轻晃的咯吱声和偶尔逸出的几声模糊的呻吟,因此宿舍门外突然响起的哗啦啦地钥匙声分外突兀。葛为民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已经被打开了,门口映着舍友惊诧得呆掉的脸。

  随即门又以更快的速度砰地关上,葛为民用力推开高新,跳下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

  被看到了。他和高新那样一丝不挂地纠缠在床上,又是以那样一种羞人的姿势,发生了什麽一目了然。葛为民套裤子的手都在颤抖,他这辈子都没有这样难堪过。

  胡乱套上了衣服,高新也已经穿戴好,正要去开门,葛为民按住他,声音微微发抖:

  “我去吧。”像是安慰他又像是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我清楚他的为人,他不会说出去的。”

  葛为民和舍友意气相投,一贯相处得很好,也很清楚彼此的性格。那名舍友性格仗义爽直,绝对不会做背後捅人的事情。他深吸了口气,拉开宿舍门,那名男生果然就抢在他前头开口了:

  “你放心,我谁也不会说的。”

  虽然保证了不会说出去,可他心里,一定看不起这样的关系吧。毕竟那是为世人不齿的,一个男人躺在另外一个男人的底下敞开双腿。葛为民紧紧咬着嘴唇,声音还在发着飘,却还是望着舍友坚定的开口,是给他也是给自己的解释:

  “林敬祖,我是真的喜欢他。”

  蜜糖年代(五十八)

  葛为民紧紧咬着嘴唇,声音还在发着飘,却还是望着舍友坚定的开口,是给他也是给自己的解释:

  “林敬祖,我是真的喜欢他。”

  因为喜欢,所以不忍心看他难过和受委屈;因为喜欢,所以他说喜欢自己的时候没有推开他,甚至默许他;因为喜欢,所以允许身为同性的他对自己做出种种有悖正常生理结合的行为;因为喜欢,所以在明知道不可能有结果的情况下愿意陪他三年;因为喜欢,所以开始考虑牵手一辈子的可能性,即使明知道那将是条沈重而荆棘满途的道路。

  不是妥协,不是纵容,是真心喜欢。

  一旦把话说出口,那份一直以来不敢面对也不愿意弄清楚的感情也顿时无所遁形,再不能自欺欺人。葛为民知道自己已经陷进去了,逃也逃不开。

  重新推开宿舍门走进来,就看见高新蔫头耷脑的站在床边,一副丧家犬的可怜模样,眼角恨不得耷拉到地上去,像个犯了错的大孩子似地忐忑地说:

  “对不起。”

  高新说:“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勉强你,我们也不会……他也不会发现,都是我混账,对不起。”

  说着说着他就激动起来:“我现在就去跟林敬祖说,就说不关你的事,这事都是我一个人,就说是、是……”

  再往下说就没词了。被看见的时候都那样子的状态了,总不能说那是脱了衣服在玩相扑吧?林敬祖又不是傻子。葛为民扑哧地就笑了出来,和这个人在一起,有十分之一的时间里觉得他帅气,十分之四的时间里觉得他可气和让人吐血,十分之二的时间里觉得他不可理喻的霸道,十分之三的时间里觉得他让人感动。可还是头一次,他觉得高新慌张沮丧的样子无比可爱。

  葛为民上前用力把他拉下来,和他额头抵着额头,脚往下一跺──

  “唉哟!”高新痛得眼里都有了泪花,却没有躲开。

  葛为民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恶狠狠地骂:

  “笨蛋!”

  “……”

  “说是什麽啊?说你强奸我,我是无辜的?又不是小姑娘,我真要反抗你能奸得成嘛?这话说出来你自己都不信,别人怎麽信?”

  葛为民碰碰他额头:

  “笨蛋,那是我自愿的。”

  “你没有勉强我。如果这件事真的有错的话,那我跟你算共犯。”

  葛为民看着他下拉的眉眼一点一点地扬起来,神色还是有些慌张无措,沮丧却已经一扫而空,他结结巴巴地说:

  “小、小葛……”

  “嗯?”葛为民望着他笑得无比温柔。

  然後高新的脸就猛地凑了过来,嘴唇直直地撞上他的鼻梁,然後再慌里慌张地移到他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印上他的唇,舌头盲目地在他的口腔里晃了几圈才找着了他的舌,然後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成功卷上来。那样笨拙慌乱的一个吻,连初吻都没有那麽丢脸过。可是高新却在用自己微微发颤的舌尖用力地告诉他──

  很高兴。他很高兴。

  葛为民闭着的眼睛弯弯的,没有办法,真的是没有办法了。你看,他连他这麽一点小小的难过都舍不得,要怎样才能放开这个笨蛋?

  嘴唇分开,葛为民微微喘着气,和高新静静对望着,心里前所未有的空明。他原来不敢和高新一直走下去,也很害怕两个人的关系哪天被发现,战战兢兢地捂着掖着。两个男人啊,那可是离经叛道被戳着脊梁骨骂的事。可是现在被舍友撞见,最初的慌乱过後,心情反倒出奇的平静。被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好像也没什麽大不了。比起那个人的情绪,别人怎麽看他他一点也不在意。真的,根本算不了什麽。

  所以,他想要一辈子,就给他一辈子好了。

  高新还懵然不知葛为民就在这静静相望的片刻已经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消停了一会就又露出那种欠扁的笑容,斜挑着一道眉毛说:

  “小葛啊……”

  “什麽?”葛为民有种不妙的预感。

  “其实就你那小胳膊小腿,就算你拿出吃奶的力气反抗我也能奸得了你。”

  果然!葛为民恨恨地磨牙,一个拐子毫不留情地撞过去──

  “唉哟……我是说真的……啊哟……不信咱俩试试……呀咩爹……反对暴、暴力……”

  葛为民面无表情地又加多了一脚。反对他个头啊!就这缺神经的德性,等着被家暴一辈子吧。

  蜜糖年代(五十九)

  之後的几天过得风平浪静。林敬祖信守诺言,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件事,在第二天若有所思地观察了两个人一整天後,就表现出一副释然的样子,该干什麽干什麽,没半点异样和不屑的眼光。甚至当高新过来葛为民宿舍,而宿舍里只有他和葛为民两个人的时候,林敬祖也很有眼色地借故走开,给两个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葛为民彻底松了一口气,心里也有些暗暗感激,总算没有看错兄弟。高新更是得寸进尺,蹭到他身边说:

  “不如我也跟我舍友说吧?这样咱俩正好扯平。”

  葛为民笑得一脸和蔼地朝他勾勾手指头:

  “过来。”

  高新高兴地把脑袋凑过去,葛为民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厉声骂:

  “扯平你个头!我先把你给踩平了!哪有人像你这样自己往枪口上撞的?”

  “唉哟,疼……小葛,你的暴力倾向越来越严重了。”

  “去死。”

  好像从正视自己的感情开始,葛为民才突然有了正在恋爱的自觉。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打闹,原来觉得稀松平常的细节都忽然有了让人脸红心跳的味道。以後的日子像是蘸了蜜糖般开始甜蜜起来。

  比起基础课为主的一年级,大专二年级增加了许多实践课程。许多学习成绩不怎样却动手能力强的学生开始迎头赶上,比如林敬祖,就连高新也比一年级的时候学得轻松了很多,葛为民的年级排名开始一步一步往後退,重新回复到原来的平平的中间水平,但他也不懊恼,利用课余时间主动选修商务管理课程,顺便在学院办公室里找了份兼职,帮助辅导老师整理表格办理登记。

  高新奇怪之余也带点心疼:

  “把自己搞那麽累干什麽?”

  葛为民说:

  “总得为家用做点贡献吧。”也为两个人的未来提早做些打算。

  一旦有了一起走下去的打算,很多设想就不再是回避的话题。闲下来在後山坡上看书野餐的时候,两个人也会偶尔畅想起屋子的问题。

  高新说:“最好是两层楼,楼前要有个大花园。”

  葛为民踢他一脚:“发财了你,有个小公寓租着就不错了。”一边在心里腹诽高新的构想完全照搬他在海边那栋小别墅的样子,一点创意都没有,一边顺着他的话头:

  “有个花园不错,可以弄个雕像种点花……”

  “种些白菜养些鸭。”

  “阳台最好够大,可以摆张椅子吹吹风看看星星……”

  “嗯,阳台大了晒点菜干晒点腊肉也方便。”

  “卧室最好在二楼,视野好……”

  “可以望见楼下的菜圃。”

  葛为民被他没有品味的想象彻底打败,抓狂地看着他:

  “您是农民吗?”

  高新说:

  “咦,你不觉得田园生活很诗意吗?”

  葛为民再次无力地感到这个人的思维跟自己不在一个频道上。高新接着又说:

  “不过房子的布局怎样都好,最重要的还是要有一张舒服的大床。”

  葛为民脸马上涨红,正要虚张声势地骂他衣冠禽兽,高新就枕着草地朝他望了过来,眉眼安静地噙着笑:

  “我希望一醒来就可以看到你。”

  葛为民的心脏不争气地跳得飞快。那样傻里傻气不着边际的想象,却像高新递到嘴边的蛋挞,满心满口都是甜。

  蜜糖年代(六十)

  争执闹脾气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但高新一句“小葛,你打我吧”,葛为民一句“高新,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就过去了,轻飘飘的什麽事也没有。很多年後葛为民回过头去看那段蜂蜜一样甜腻而清澈透亮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日子,都奇怪自己当时怎麽没有溺死在蜜糖罐子里。

  银行卡里的数字在两个人的努力下不断增加。葛为民多修了课程,课余用於看书复习的时间也多了很多,再加上学院办公室的兼职,日子顿时比上一学年忙了许多,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平时在家里,葛为民除了学习就不用沾手别的事情,葛爸爸葛妈妈就差拿个供桌把他当大仙大佛供起来,生怕他累着,什麽时候尝过连轴!辘似奔忙的日子。

  开始的时候过得挺煎熬的,葛为民都不敢眨眼,上眼皮和下眼皮一接头就能粘在一起分不开。但累归累,却并不觉得苦,每次从学院办公室里出来接过高新手里那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就全身又充满了力量。就好像一年级那段为了创新杯忙碌的日子一样,知道有个人在身边和自己并肩作战,那点疲累就立马烟消云散。

  吃人的嘴软,葛为民在长期享受高新的免费送餐服务後,终於良心不安地决定要做点什麽。於是高新打工的那家营业到深夜的咖啡厅对面,有时候会出现被昏黄的路灯拖得老长的身影。高新下班了推开门,一眼就能望到那个尖下巴圆眼睛的漂亮男生,晃着两条长腿一脸不耐烦地靠着灯柱,别扭地转开眼睛说:

  “我顺路经过。”

  三更半夜的,也不知道他顺的哪门子的路。

  接着身上就多了一件外套,葛为民垂着眼睛侧过半张脸说:

  “入秋了,小心着凉。”

  然後高新就勾着嘴角笑得格外欢畅。葛为民发现自己很喜欢看高新吃惊到呆住再高兴得笑出来的表情。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先是扬起了眉毛瞪圆了眼睛,嘴巴长成大大的“O”型,接着眉毛就开始放松下来,眼睛开始弯起,嘴角向两边扯开,跟他平时勾起一边嘴角带点邪气的笑容不同,笑得有些傻气,却生动无比。

  於是葛为民就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高新不同打工地点的门口,终於有一次当葛为民抽风了捧着个烤鸡翅出现在高新打工的熟食贩卖店对门时,高新无比怜悯地摸摸他的脑袋:

  “小葛,别是最近太忙脑子忙坏了吧?”

  “靠,去死!”

  高新打工的时间通常在选在晚上八点到十一点,等下了班,路上也黑漆漆静悄悄地没几个人。这时两个人就手拉着手地在大街上慢慢走回学校,像白天见到的任何一对情侣一样,十指交叉扣得紧紧的。有时候瞅瞅一个人都没有了,就顽皮地碰碰嘴唇,清浅得连吻都算不上,却让身体从里暖到外。

  都说快活不知时日过,高兴的时间总是长了翅膀似地溜得飞快,葛为民却觉得时间像是被糖胶粘住了似的,走都走不动,每天睁开眼都是蜜糖色的日子,金灿灿的美好。

  蜜糖年代(六十一)

  秋天终於慢腾腾地爬过去,冬天又晃悠悠地挪过来。圣诞节那天,葛为民早早就忙完学院办公室的事情,坐着高新的车来到市郊某座山上。车是高新从家里开出来的,葛为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他漫不经心地转着方向盘转过盘山路,想起不久前林敬祖刚刚因为无证驾驶出了车祸躺进医院,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

  “喂,你什麽时候考的驾照?”

  “今年暑假,你不在,我反正无聊就考了。这还是拿到驾照之後第一次开车。”

  葛为民立马攥紧了扣在身上的安全带,高新转过头来看他,安慰他说:

  “不用担心,我拿驾照之前也经常开的。”

  那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呢!葛为民彻底抓狂:

  “啊啊啊啊啊!不要看我,头转过去,看路!给我看路!不许说话!”

  车最後顺利到达山顶。山是刚刚开发的景点,知道的人并不多,宽敞的山顶停车场上只稀稀落落地停泊着五六辆车。

  到了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葛为民看着那几辆颜色各异在黑暗中以诡异的频率震动着的车子,不由得狐疑地眯起眼睛:

  “喂,你打的什麽主意?”

  那个神经异於常人的主却已经跳到了晃动得最厉害的车子旁边,并且挥着胳膊不怕死的大声喊:

  “小葛……快过来呀!”

  车子果然就静止下来。葛为民黑线地朝他比划了个封住嘴巴的手势,又指指他旁边那辆车。等到葛为民走到高新身边的时候,正好看见高新弯下腰对着车窗说:

  “抱歉打扰了,你们继续啊。”

  葛为民想死的心都有了,赶紧揪着他的围巾把他拽到一边,头疼地问:

  “你到底想做什麽?”

  高新还是一副喜滋滋地表情,牵着他的手顺着停车场往前走了几步,等着别人夸奖的孩子似地说:

  “小葛,你看。”

  葛为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两个人站的地方在山顶的边缘,扶着栏杆望下去,可以望见山脚下一大片铺开的璀璨的光芒,金色的,银色的,静止的,流动的,就在脚底一点一点地闪耀着,葛为民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银河的上方。

  高新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等葛为民在心里赞叹够了才出声:

  “怎麽样?很漂亮吧?我去年就说了今年要让你过一个最棒的圣诞节。”

  葛为民转过头望进他的眼睛里,说:

  “嗯,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深邃的黑眸里闪着摄人心魄的光芒,最漂亮的夜景也比不上。

  吹着冷冽的山风吃完了那个甜得有些过分的栗子蛋糕,互道了一声“圣诞快乐”,高新就掏出什麽交到葛为民手里:

  “喏,圣诞礼物。”

  躺在手心里的银质钥匙圈还带着暖暖的体温,葛为民有些发愣地望着它。很简单的样式,大大的银环,套着个两个心形靠在一块的银色钥匙坠,再没有多余的装饰。高新说:

  “以後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家,你可以拿它来穿钥匙。我那也有一个,和这个是一对的。”

  葛为民不出声,呆呆地看着他。高新摸摸後脑勺:

  “那什麽,我也是随便买的,不值什麽钱。”

  “……”

  “我知道你没有礼物给我啦,我不介意的。”

  “……”

  “小葛,不要这样看着我啦,我心里发毛。”

  “高新”,葛为民的嗓子吹了山风,有些哑,“你过来。”

  高新的脸凑了过来。这里是一览无余的空荡而开阔的停车场,身後还有三两对四处走动的情侣,但葛为民已经什麽都管不了了,他伸手勾下高新的脖子,把自己的嘴唇印上去,舌尖相贴处传来的温度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手心里的钥匙圈捏得太紧,硌得有些发疼。明明是不值什麽钱的礼物,明明是那麽普通平淡的一句话。这个人,怎麽总有本事让他感动得一塌糊涂呢?葛为民贴着他的嘴唇,轻声说:

  “只要你以後别在花园里养鸡,我就把钥匙穿上去。”

  “咦,怎麽这样──”

  “闭嘴,不许反对。”

  最後还是不能免俗地当了一回车床族。葛为民身上的衣服几乎不能算是挂在身上了,身体每晃动一下就下滑一分,他透过高新的肩膀盯着那个孤零零地躺在车後座上的避孕套,意识迷离地想,难怪之前见到的那几辆车摇晃得那麽肆无忌惮,这种时候根本就没有闲暇考虑羞耻心的问题,光是注意着不要被身下强烈的冲击撞得抛出去就已经耗费了全部神智。至於根本就锁不住的声音,就由它去吧──

  “啊……嗯……那里……不、不要……会……”

  “唔嗯……没关系,就这样射出来吧……射在我身上……”

  ……

  “小葛,你刚刚好猛,我还以为自己会被勒断呢。”

  “闭嘴。”

  “唉哟……别蹬腿呀……我还没清干净呢,你再乱动就流出来了……”

  “……”

  “小葛,你脸红了。”

  “……”

  “啊,别打,呜……”

  还带着让人脸红心跳的情欲味道的车厢里,两个人衣衫不整地拉拉扯扯扭成一块,彼此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两个人都不知道,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最後一个圣诞节。

  蜜糖年代(六十二)

  圣诞节之後的日子仍然以不紧不慢地步调前行,高新在学校後门小旅馆的浴室里荒腔走板地扯着嗓子唱:“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葛为民光着身子趴在旅馆的大床上,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终於抬起沈重的胳膊,堵住自己的耳朵。

  日子就那样晃荡啊晃荡啊,从寒冷的冬天晃荡到阳光明媚的春天,又晃荡到燥热难耐的夏天。这中间,葛为民在春节期间仍然时不时地跑到高新空无一人的家里做客,两个人手牵着手在市中心广场看了新年的第一次烟花;高新在回暖的季节里第一次给葛为民做了他爱吃的海鲜烩意大利面,葛为民举着那叉子对着那团湿乎乎黏答答地东西做了很久的心理挣扎,还是忍不住问:“你是怎麽做到的?”味道姑且不论,外形能够难看成那种样子实在是匪夷所思。

  高新得意洋洋地:“小葛,听过爱因斯坦的椅子吧,我可是做了好多次才有现在这个水平呢!”

  叉起一坨面糊送进嘴里,高新的表情立马僵硬。葛为民边给他拍背边说:“没事,我早看出你没有做菜天分了,别勉强。”

  高新淡淡地说:“嗯,还有一年半的时间,总够练好一道菜。等住到一起了,我就烧菜给你吃。”

  葛为民没说话,低头把那团又咸又糊的东西大口大口地扒拉到嘴里。

  等到学校里满山遍野的杜鹃花都开败的时候,葛为民终於见识到了传说中跟他那个是一对的钥匙圈。一样是大大的银环,简单的式样,不同的只是钥匙坠,高新的是一把银色的小箭。高新拿过葛为民的钥匙圈,相靠的两颗心形图案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圆洞,正好够那支银箭穿过,组成一支箭穿过两颗心的图案。高新边示范边说:“你看,我的那个能够插进你的那个那里,所以它们是一对。”

  葛为民的脸迅速涨成粉红一片,拳头恶狠狠地挥过去──“唉哟,小葛,你怎麽又打我……啊、啊哟……呀咩爹……”除此以外并没有什麽值得纪念的大事。高新依旧忙碌地打工,葛为民依旧勤劳地修着学分,两个人依旧一起吃饭,并肩躺在後山坡上玩闹,在夜深人静的街上牵手,在四下无人的树丛里拥吻,在旅馆宽敞的大床上身体交叠。琐碎得留不下任何深刻的记忆,就像任何一对相爱的情侣在一起的时光一样,没营养得只剩下蜜糖色的泡沫。

  漫长而懒散的时光终於在这一年的夏天走到了尽头,随着七月份期末考试的结束,学生们终於迈进了大专生涯的最後一个学年。

  葛为民所在的学校,学生们在二年级就已经结束所有的课程,从暑假开始正式进入实习阶段。实习的单位大多是工厂,根据前两年的综合表现,学生们被分配到不同的地方,开始为期大半年的实习,在实习期间表现优良的学生在毕业後可以直接留在实习单位工作。因此最後一年对於所有学生都显得至关重要。

  葛为民和高新被分到了不同的工厂,高新的在城东,葛为民的在城西,中间隔了两个小时公车那麽长的距离。实习之前,高新紧张兮兮地拉着和葛为民分到同一个工厂的林敬祖:“帮我好好照看一下小葛,他娇生惯养的少爷脾气,又没给别人打过工,你们几个人里就你最靠得住,要有些什麽事帮忙担待一下哈。”

  葛为民一脚踹在他背上:“管好你自己吧!说话做事的时候注意一下周围的气氛,别我行我素的,听到没有?”

  林敬祖也不知道在想什麽,脸上浮现出的笑容让人大热天的起了好大一层鸡皮。

  蜜糖年代(六十三)

  比起高三的悬梁刺股和大专二年级的挑灯夜读,实习的折磨程度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实习生的名称听着挺响,其实连旧社会里学徒的地位都不如。葛为民他们白天顶着三十多度的高温汗流浃背地呆在第一生产线上,做着最低级也最累人的拆卸零件的活儿,随便哪个工人都可以使唤他们斟茶递水买饭跑腿,晚上还要不断地看书做笔记,学校里学的知识和工厂里运用到的毕竟有些距离,还得靠自己恶补才能赶上。

  一同去的其他几名同学虽然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在技术上却是聪敏机灵的一把好手,比如林敬祖,看着师傅装卸过一遍,就能照着样子做出来,手巧,上手也快,稍加点拨就能明白,很快就能在一些小的组装操作上独当一面。葛为民在动手方面并不是强项,上手也比其他同学慢,达到同样的水平要费上比别人更多的功夫,於是只能加倍努力,在下工以後自己继续琢磨,也就比别人累上更多。晚上强撑着眼皮洗漱完毕,躺在工厂宿舍硬邦邦的床板上时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有时候和高新打电话聊着天,话还没说几句呢就昏昏沈沈地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看看枕边,手机屏幕还是亮着的。

  次数多了高新也不敢再给他打电话,怕手机开着放枕头边一整晚辐射大,对身体不好,每晚九点锺都雷打不动地发条短信过来叮嘱葛为民睡觉的时候要记得关机,又在每天早晨六点锺发短信过来让葛为民自己记得买早饭,别为了那十几分锺的赖床连身体都弄坏了。工厂里七点锺准时上工,葛为民死赖烂拖地熬到六点四十五才爬起来,一开机就看得到高新的短信,连嘴里咬着的那片白面包都觉得甜出水来。

  只有周末才可以稍稍喘一口气。周六一觉睡到大中午,再在下午随手翻点书养养精神,到了晚上就去吃点好的改善夥食,然後轧轧马路看看电影什麽的,当然,是两个人一起。吃饭逛街的地点大多数选在葛为民实习的工厂附近,葛为民坐上一两站公交车就能到,高新却要跑过大半个城区。葛为民每次看到他眼睛底下淡淡的黑眼圈,心里都阵阵地难受,说:

  “喂,下次还是我跑去找你吧。”

  高新坐在自家那辆银色的跑车里,笑得格外阳光灿烂:

  “还是不要吧,我过来是开自己的车,你过去还要等公交,怎麽看还是我方便些。”

  葛为民咬牙切齿地一个拳头挥过去:

  “有钱了不起啊,败家子。”

  “小葛,你这是赤裸裸的妒忌。”

  “去死!”

  吃过饭逛过街两个人就在附近找一家旅馆住下,整洁干净的标准间里并排放着两张单人床,一张上面交缠着两个赤条条的人,另一张上面堆着两个相依相靠的枕头,这边滚完了床单正好在那边睡觉,一点不浪费。堆积了一个星期的欲望总是势头汹猛,葛为民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撑着快要断掉的腰恨恨地发誓下周再也不拿自己劳碌了一个星期的身子开玩笑,却又总是在下一个周六晚上唇舌相触的瞬间兵败如山倒。於是每个周日的早晨高新总会在不同的旅馆里光着身子左躲右闪着葛为民的枕头攻击:

  “小葛,你不能这麽迁怒……唉哟……啊,那个是烟灰缸,不能扔的……”

  日子就这麽在周一到周五痛苦的忙碌和周末甜蜜的忙碌里转换着,一周一周地竟然也撑了过来。葛为民原来以为捱过了头几周,适应了实习期高速运转的快节奏就好,不想事情却赶趟似地一桩接一桩地到来。

  蜜糖年代(六十四)

  随着暑假的过去,大专学生们最後一个学年的开始,葛为民的忙碌程度有增无减。之前选修的商务管理课程学分还没有修完,每个星期至少还要上一到两次课,在工厂的实习要一直到年底,葛为民只好学校工厂两头跑,本来就尖削的下巴瘦得突出来,快能当锥子使。

  接着到了十月份,葛妈妈又开始病倒了。病不算严重,是很久之前就拉下病根子的慢性职业病,之前久不久也会发作一下,每次都是咬咬牙撑一撑就过去了。可毕竟是岁月不饶人,这次的发作比以往都要严重得多,眼看着再撑不下去,只好提前办了病退,在家将养着。医生西药中药地开了一大堆,但也嘱咐下来最重要的还是要靠自己休息调理。

  葛爸爸还要上班养家,家里除了葛妈妈就只剩下八十多岁的葛老爷子,老爷子自从几年前做过小手术後身体大不如前,平时还是多多少少要靠葛妈妈照顾的,葛家上下一下子乱了阵脚。虽然葛妈妈坚持自己不用人照顾,该买菜还买菜,该打扫屋子还打扫,但家里人谁也放心不下,商量之下还是让葛为民住回家里。虽然也不指望娇生惯养大的孩子能帮上什麽忙,但多少有人照看着还是好的,而且葛老爷子也发了话,他们家为民还是很会照顾人的。

  於是葛为民就搬出了工厂宿舍,住回到家里。好在工厂离家里并不远,一星期也只用回学校一趟,虽然辛苦一点,但还是兼顾得来。只是日子就过得更加辛苦,课程不能拉,实习不能偷懒,家里也同样得照顾好,葛为民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回家还要学着买菜拖地打扫,做梦都在嘟嘟囔囔着“让我再歇一会儿”。葛老爷子瞧着宝贝孙子日渐苍白的脸色心疼得不得了,大手一挥:

  “还是请个保姆吧,看都把孩子累成什麽样了。”

  葛为民一边笨拙地切着丝瓜一边斩钉截铁地反对:

  “没事,我年轻,累不着。爷爷您就一边歇去吧啊。”

  葛妈妈病退後拿到的退休金不多,整个家几乎就靠葛爸爸那点收入支撑着,再请个保姆,葛为民在心里算了算账,那可是笔不小的开销啊。葛为民蹲在菜市场的摊子上和卖菜的大叔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的时候,想想不久之前还被父母节衣缩食地捧在手心里呵护着的任性而没心没肺的自己,好像已经是梦一样遥远而飘渺的事情了。

  精减财政直接波及到了约会的开销。虽然高新手里那张金卡就算是每星期都进出高级餐厅五星级宾馆都花不掉多少,可葛为民就是觉得心里不舒坦,每次出去都坚持着要两人平摊花销。高新一如既往地没有眼色,问得一针见血:

  “小葛,你是不是觉得花我的钱很伤自尊?”

  没等葛为民恼羞成怒地骂回去又带点哀怨地加上一句:

  “其实你不肯花我的钱,也很伤我的自尊。”

  葛为民挥到一半的拳头力度减半,象征性地在他肩膀上蹭蹭:

  “靠,真不要脸,那哪里是你的钱了?关你的自尊半毛钱事啊?”

  玩笑归玩笑,下次两个人约着出去葛为民仍然是把一半的饭钱房费交到高新手里,高新无奈之下只好把它们通通转入两个人的“家用”。现在家里的收入减少,葛为民对於外出的开销也更加精打细算,好在高新似乎比葛为民更加忙,两个人平均下来一个月也见不到几次面,倒没有给葛为民带来多少额外的负担。

  葛为民也说不清高新忙些什麽,除了实习除了替家里打理生意,似乎还增加上了别的什麽烦心事情,葛为民看着他眼睛底下愈发严重的阴影和下拉的眼角,禁不住地担心:

  “是不是发生什麽事了?”

  高新淡淡地就揭了过去:

  “没事,就是我爸和我妈又闹起来了,不是什麽大事。”

  葛为民知道高新的父母为了高新的抚养权问题闹腾了好多年,闹到高新都成年了不再需要监护人了还不罢休,早成了一笔不清不楚的糊涂账,也没太在意,只是习惯性地就伸手展平他皱起的眉头,吻吻他下拉的眼角,轻声说:

  “我在工厂里新听到了一个挺好玩的笑话,你要不要听听?”

  高新“嗯”了一声,却又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他,有些慌张地问:

  “小葛,毕业後我们还是在一起的吧?”

  葛为民的心里莫名地就有些不安,但还是“嗯”了一声:

  “那是当然的啊,你发什麽神经。”

  高新从他的肩窝上抬起头来,好像肥皂泡一样脆弱而透明的笑容让人心疼:

  “那就好。”

  蜜糖年代(六十五)

  日子到了十一月份仍然没有任何改善的迹象,葛为民连出去逛街轧马路的心思都没有了,两个人偶尔见一次面,也是干脆就定在订好的旅馆房间里头,什麽也不做,就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得累了,就相拥着睡去,好像仅仅是汲取着彼此的体温,就能够获得抵御疲劳的力量。葛为民把脑袋搁在高新的胳膊上,懒懒地说:

  “喂,你觉不觉得我们提早进入退休状态了?”

  高新“咦”了一声,说:

  “难道你已经不行了?我还是很精力充沛啊?”证明似地贴着葛为民的腰磨蹭:

  “你看,这里完全没有‘退休’哦,你可以试一试……”

  葛为民毫不留情地往後一撞,疼得高新嗷嗷直叫。

  “试你个头,老实睡觉。”

  “小葛……”

  “什麽?”

  “难道你真的不行了?别担心,我不会嫌弃你的……”

  “去死!我让你看看到底是谁不行……”

  到了最後还是什麽都没有做,两个人只是亲亲摸摸了一番就又沈沈睡去了。这段日子实在是过得太累了。葛为民累是因为要兼顾着工厂学校家里三头,而高新居然都撑不住就多少显得有些奇怪,这可是个上着学打着三份兼职还抽得出空来天天给葛为民买早餐的主,日程排得再满也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葛为民就没见过他累得蔫头耷脑的样儿。

  现在看见他双目无神印堂发黑的一副倒霉相,葛为民心里总像是一脚踩空了似地不踏实,可惜高新那一手好太极已经练得出神入化,直接武装到了牙齿,任葛为民拳打脚踢旁敲侧击,也撬不出一个字来,只是轻飘飘地说:

  “没事,就是我爸妈老那麽闹着,休息不好累的,过段时间闹完了就好了。小葛,你照顾好自己就行,这段时间很累吧?”

  葛妈妈这次一病,连带着葛家老小生活都没了照顾,葛为民再怎麽努力,毕竟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工厂里实习着,而且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葛妈妈操持家务那麽周到,结果一场秋雨下来,劳累过度的葛爸爸也染了风寒,葛为民更加忙乱,也的确分不出心来再顾及到高新的事情。葛为民喝着手里那碗高新不知道打哪儿弄来的人参乌鸡炖汤,一边对着他灼灼的目光,想应该没什麽大事,还是等自己缓过来了再说吧。

  等到了十二月份,葛爸爸的伤风好了,葛妈妈的身子调理了一阵子也有了好转,商务管理的课程也即将结束,葛为民终於可以稍稍松一口气的时候才发现,高新越来越不对劲了。葛为民之前忙得昏天黑地,也没顾得上理高新,两个人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高新依旧早上一条短信晚上一条短信地叮嘱他记着按时吃饭睡觉要关心,葛为民也依旧每天回过去短信让他也好好照顾自己,除此以外就累得再没有更多的交流。

  等到葛为民终於抽的出时间来,打他电话想好好听听他的声音的时候,却发现高新的手机经常打不通。回学校上课的时候偶尔碰见和高新在同一个工厂实习的同学,也说高新最近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隔三岔五地就不见了人,带他的师傅嘴上没有说,看样子已经憋着一肚子气了。

  葛为民好容易在十二月份逮着个机会跑去高新实习的地方截住了他,趁着休息时间把他拉了出来:

  “你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高新胡子拉茬形容憔悴,像是刚放出来的劳改犯,脸上却还是笑嘻嘻地:

  “什麽事都没有。小葛,你怎麽来看我了?”

  葛为民看见他那样子就来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就掐住他的脖子:

  “你再不说实话老子今天跟你没完!”

  高新愣了愣,然後结结实实地把他搂在怀里,葛为民听见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自己背後传来:

  “小葛,现在什麽都不要问,好不好?”

  “等一阵子过去了就好。真的。”

  葛为民难受得不得了,最後却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住他:

  “好,我等你。”

  随後恶狠狠地把他的脑袋从自己的肩膀上揪起来,把嘴唇凑过去,用力咬他的舌尖:

  “你要好不了,老子要你好看!”

  蜜糖年代(六十六)

  一等就等了将近三个月。

  这期间高新只在将近新年的时候发过一次短信,照旧叮嘱葛为民要好好照顾自己,同时轻描淡写地交待了一下自己有事要去一趟外地,暂时联系不上葛为民,让他不要担心。於是葛为民度过了有史以来最挠心挠肺的一个春节。

  以前不是没试过两个多月见不上面,但那时候知道高新好好地在一个自己知道的地方生活着,顶多有些想念,还是带着甜味的,现在却完全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做着什麽,熬着煎着地挂念,完全不是滋味。

  大年初一,向来讨厌寺庙烟熏火燎的污浊空气的葛为民破天荒地跟着葛老爷子到本市最灵的庙里上了头炷香,葛老爷子求的是全家安康、葛家香火早日得继,葛为民心里翻来覆去地却只是六个字:愿他一切都好。

  不知道是葛为民那炷香起了作用还是如高新所言等一阵子过去了就好,寒假过去葛为民重新搬回到学校开始最後一个学期的大专生活时,扑面而来地就是从豆腐干到卤鸡腿等地方小吃组成的一座小山。高新站在床头,瘦了一圈也黑了些,却恢复到葛为民记忆里的精神奕奕的样子,张开双臂笑得一脸灿烂:

  “小葛,我回来啦。”

  葛为民越过他大张的手臂一脸平静地走到床边,开始把床上堆的那堆东西一包一包往桌子上扔,不意外地在东西清空後发现还没来得及铺上垫子的床板上有好大一个发亮的油乎乎的印子。靠!就知道会这样。葛为民嘴角抽搐了一下,二话不说转身就把高新踢倒在地上,然後一个拳头招呼过去,并且凶恶地威胁:

  “不许反抗。”

  “……”

  “不许喊呀打,不许喊呀咩爹。”

  “……”

  “也不许嗯嗯啊啊的乱叫。”

  “……小葛,我一回来你就打我……”

  “闭嘴。”

  葛为民的拳脚毫无章法地落到身下那个摊平着四肢的人身上,每一拳每一脚都发着狠。我叫你不联系我,我叫你让人担心,我叫你……混蛋。真是个让人生气的混蛋。

  葛为民打得气喘吁吁地趴在他身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混蛋。”

  再抬起头,高新深邃的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看,轻声说:

  “小葛,我很想你。”

  於是葛为民很没出息地把一肚子的骂词都咽了回去,和他紧紧地在铺了两个月灰尘的宿舍地板上拥抱着,直到有舍友推开门,打趣道:

  “哟,你们为了打扫宿舍卫生牺牲可真是大啊!白衣服都变黑的了吧?”

  高新照旧摸摸後脑勺,朝葛为民的舍友咧嘴笑笑,一副缺心少肺的样子:

  “那什麽,你们宿舍挺阴冷的,我刚刚过来的时候顺手从谁的床上拿了件外套披着,这该不是你的吧?”

  “我靠!高新你小子欠收拾!给我站住!”

  “哇啊啊啊啊……小葛,救命啊!”

  葛为民眯起眼睛看那个被追得在屋子里四处乱窜的人,不自觉地勾起嘴角,他又回来了,真好。

  蜜糖年代(六十七)

  最後一个学期又回复到了原来晃悠悠的节奏。学生们结束了实习,再没有新课要上,剩下的日子除了等实习结果,就是坐在图书馆里查阅资料写毕业论文。葛为民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嘴里吸着高新特意买回来的柠檬蜜茶,一边在面前摊开的两三本参考书籍上扫视一边低头在A4纸上写写划划,顺手排开高新贼兮兮伸过来的爪子:

  “去去去,你论文题目和我的又不同,这个哪里是能抄的?”

  高新努力睁着眼睛,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无辜样:

  “小葛……”

  葛为民叹了一口气,拉过他面前那个一上午都没动几行字的稿纸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实验数据记录纸:

  “我看看,你是哪里写不出来?”

  高新拿起扇子给他扇风,笑得十二万分的狗腿:

  “小葛呀,你真好。”

  “靠,滚一边去,你把实验报告都扇乱了。”

  三月份已经隐隐透出融融的春意,学校的後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黄色野花,星星点点地点缀在葱绿的草地上,说不出的清新可爱。长期占山为王的两个人自然不会辜负大好春光,在图书馆呆得烦闷了就索性把战地转移到後山上,边写论文边聊聊天吃吃东西,享受毕业前最後的惬意时光。

  高新在葛为民的半胁迫之下也断断续续地交代了这几个月的去向。高新他爸做的生意利润高,但也徘徊在犯罪边缘,属於钻法律漏洞的灰色商业。好在做这一行的多少都有几把金刚钻,上面有人打点着,一直以来倒也顺风顺水平安无事。只是他爸今年不知怎麽地就得罪了小人,被揪出来当做典型严查,一下子整个企业就面临着崩溃的局面。他爸的妻子一见这场面就着了慌,把家里能拿得动的都拿走了逃到乡下去了。

  焦头烂额之际高新他妈站了出来,毅然替他爸顶起了烂摊子,该说情的说情,该打点的打点,该填上的烂尾债给填上,总之把所有能使上的手段都使上了,一门心思都扑在这上面了,自己的生意就这麽撂着不管。这期间高新不得不独立替她支撑着些点,偶尔他爸的事情上有些什麽女人不大适合出面的场合,还要由他去跑,替那个没养过他一天的男人求爷爷告奶奶。等到这件事完了,两边都是元气大伤,连带着高新也折腾得瘦了一大圈。

  本来葛为民以为到这里黄金八点档似地起伏跌宕的真人剧该完了,没想到更狗血的事情再後头。高新他爸经过这事後看透了妻子的薄情,又念起旧情人的好来,动起重修旧好的念头来,开始找隔三岔五地堵在高新家门口,葛为民听得一愣一愣地:

  “那最後怎麽样?”

  高新对这事情显然不是很愿意提起,懒懒地撇了撇嘴角:

  “谁知道,我原来以为我妈恨他恨到了骨子里,可……”

  葛为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下去,淡漠地扯着嘴角说:

  “小葛,我不明白。如果有爱,为什麽要分开?为什麽分开之後,恨了吵了那麽多年,才突然又爱起来?”

  他抓过葛为民的手轻轻握在手心里,像是确定什麽似地小心翼翼地问:

  “小葛,无论怎麽样,我们都是在一起的吧?”

  葛为民心里翻江倒海地心疼,脸上却还是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翻了翻眼睛说:

  “那当然,你敢始乱终弃试试?”

  “小葛……”

  “嗯?”

  “我没乱过。”

  “靠,你这个淫乱的禽兽,真有脸说!”

  “咦,淫乱是指?我们上次在汽车里那次?还是再上次在浴室里那次?啊,难道是在我家阳台……”

  葛为民从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高、新,你、去、死!!!!!!!”

  “啊哟哟……饶命啊……唉哟……呀咩爹……”

  开得正好的小野花顷刻就滚得满身都是……葛为民趴在高新身上,把一片叶子从他肩膀上摘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放心,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高新眉目飞扬嘴角勾起的笑容比满山遍野怒放的野花还要灿烂。

  蜜糖年代(六十八)

  葛为民把自己的时间端端正正地劈成了三份,一份写论文,一份和高新四处晃荡,剩下的一份留给家里。虽然经过一个秋冬的调养,葛妈妈的病情有了很大的好转,经过复查并没有什麽大碍,但葛为民还是一个星期留三天在家里,帮着做些家务杂活,尽量减轻葛妈妈的负担。葛爸爸欣慰地搓着粗糙的大掌:

  “咱家为民长大了。”

  葛老爷子抱着自家刚长牙的曾外孙颠呀颠,一张老脸笑得分不清哪是眼睛哪是褶子:

  “可不是麽,再过一两年都可以当爸爸喽!”

  葛为民含含糊糊地应着,低下头用力去抹那张已经干净得可以照出人影的桌子。

  葛为民的周末都花在了家里,买买菜拖拖地陪陪葛老爷子,过得满满当当的;高新那边却是闲来无事,晃晃荡荡地空荡,憋了好几天终於忍不住对葛为民说:

  “小葛,那什麽,我周末陪你回家吧?”

  葛为民吓得往後跳了一大步:

  “什麽?”

  高新凑上前:

  “我什麽都不会做的,就说是你同学。同学过来家里坐一下,也很正常吧?我想去你家里看看。”

  “不行!”葛为民下意识地就大声喝斥,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同学过来家里坐一下当然很正常,但高新到他家里来坐,葛为民怎麽想怎麽觉得不正常。也许是做贼心虚,葛为民总觉得即使没有任何亲密举动,两个人的关系也能够轻易被识破。情侣之间的亲昵,装不出来也遮掩不住,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都与对待别人不同,不需要肢体接触,就早已破绽百出。

  葛为民从正视自己心意的那天起,就有了两个人哪天被发现的觉悟,也有了一起并肩面对的准备。但那是对外人,对家人,葛为民还真不知道该怎麽办。葛老爷子天天抱着曾外孙女眉开眼笑,就指望着葛为民什麽时候再给他添个曾孙子延续葛家的香火,葛爸爸葛妈妈现在虽然不着急,但再过几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肯定是盼着葛为民成个家过上安安稳稳的生活。葛为民根本不敢想象事情暴露後家人的表情,没准葛老爷子那颗本来就时不时出点问题的心脏会被刺激得永久罢工。

  所以葛为民想到的就只有“拖”。葛老爷子的年事已高,可以看着葛为民的日子已经不多,而葛爸爸葛妈妈一向就很疼葛为民,什麽都顺着他的意思来,以往就算葛为民有什麽和他们意见冲突的地方,只要坚持下来,最後胜利的也总是葛为民。所以葛为民想,也许拖着拖着,家人要他结婚成家的事也就那麽不了了之了。而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是严防死守,坚决不漏出一点风声。

  高新对於葛为民这种藏着掖着的做派虽然不大赞同,但也采取退让态度,葛为民不让说他就不说,从来没有较过真。这次却意外地执拗:

  “为什麽不行?”

  “没有为什麽,就是不行。”

  “小葛……”

  “啧,我都说了不行。”

  高新眼睛里脆弱而受伤神情那麽明显,让葛为民心头莫名地刺痛。葛为民拿手挡住额头,这个春天,烦心的事情特别多哪!他盯着天边飘过的那层灰扑扑的乌云,大概是因为快要毕业的缘故。等到了夏天,毕了业,一定会好起来的。

  蜜糖年代(六十九)

  葛为民的论文在四月底完成了一大半,趁着实习结果还没出,干脆陪着葛妈妈到省外旅游散散心,等到旅游结束後再回校,学校里红艳艳的杜鹃花已经开得满山遍野了。高新头上顶着朵开败的花朵耍宝:

  “小葛,我等你回来等到花儿都谢了。”

  葛为民毫不客气地一脚踹过去:

  “靠,你少来,死一边去!”

  回来後的日子像是盛放的山花一样明媚,以致於突如其来的变故像是晴天霹雳,把葛为民打了个措手不及。葛为民那天有事回一趟学院办公室,路上正好看到系主任,老先生把他招呼到办公室,叹了口气说:

  “虽然现在事情已经决定,说什麽都晚了,我们也尊重你的决定,但我个人还是替你觉得可惜。你想清楚了吗?”

  葛为民被他问得一头雾水:

  “什麽?”

  “就是意愿表的事情啊。”

  葛为民从主任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脑袋还是昏昏沈沈的。他们所在的院系对毕业生采取分配制度,根据毕业生们在实习期间的表现把他们分配到不同单位,实习期间表现优秀的直接留在原实习单位工作,而其余的毕业生只要服从分配,也会被学校安排到其他工作单位。无论是哪种情况,都需要提交一份电子版的毕业生就业意愿表,表明自己的选择。葛为民本来就因为学习期间表现优秀被分配到了一家规模大效益好的工厂,又因为实习期间表现良好难得地获得了那家工厂极少的名额得以留下来,但他的那张就业意愿表上,却明明白白地写明他因为个人原因自动放弃这个机会。

  葛为民一直以为实习结果还没出来,更加不知道学院已经把就业意愿表发了下来,还在傻傻地等待着学院通知最终结果。就在他懵然不知的时候,有人已经替他登陆进学院的教务系统,把就业意愿表提交了上去,并且在那上面填了放弃两个字。

  知道葛为民账号和密码的只有一个人。

  葛为民冲到高新宿舍的时候里面只坐着一个人,弯着个身子对着笔记本电脑抓耳挠腮,葛为民头一次觉得他高高的背影那麽惹人生厌。他“啪”地一掌打到桌子上,震得上面那只可笑的贱兔茶杯都!当作响:

  “就业意愿表是你帮我填的?”

  “是啊,不用谢我。”

  啪嗒!葛为民这回拍得手掌都疼了起来,恨不得把桌子当成他那个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的脑袋打烂:

  “谁让你填放弃的?”

  “啊,因为我填了放弃啊。”

  葛为民觉得自己不多的耐性快被磨光了,正要再上第三掌,高新才又加了一句:

  “我妈决定把生意搬到另外一个城市了,她考察过,那边比较有商机。我跟着她一起打拼,你也正好一块过去。”

  高新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就像是高中的时候,他对葛为民说“刚刚我们宿舍五个人在你缺席的情况下做出了一项重要表决”,又或者是大专一年级的时候,他对个为民说“我已经报了创新杯,而且把你也算上了”一样。又来了,葛为民咬牙切齿:

  “你怎麽不跟我商量?”

  这事不是参加个文艺汇演或者创业比赛那麽随便,在他的先斩後奏之下一句无奈的“好”就可以解决。这个人到底懂不懂什麽叫听别人说话啊?

  高新从笔记本面前抬起头来,表情带着一些小心翼翼:

  “你……不愿意?”

  蜜糖年代(七十)

  高新从笔记本面前抬起头来,表情带着一些小心翼翼:

  “你……不愿意?”

  “废话!”葛为民大声吼道,从主任办公室一直憋到宿舍楼的愤怒和委屈瞬间爆发。学校、家和工厂的来回奔走,比别人多上几倍的用心和努力,下工後忍着劳累一本一本认真整理的笔记,他以为他那些日子的辛苦和汗水是什麽?就因为他高新的任性,轻巧地填上一个“自愿放弃”,就可以被白白地浪费掉了麽?

  葛为民眼睛都已经红了起来,混蛋,一直都是这样,太混蛋了!高中的时候是这样,大专的时候也是这样,每一次都是高新擅自作出决定,问也不问他的意见,听也不听他的想法,每次都要他妥协,葛为民恨恨地看着他:

  “你是算死了我最後一定会让步是吧?”

  “告诉你,我不会!”

  高新声音低低的带着委屈,迎着葛为民的视线说:

  “可是小葛,你答应过,我们要在一起的。”

  “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现在这样,你不愿意跟我一起走,我们怎麽在一起?”

  葛为民气结,怎麽有人那麽不可理喻:

  “你就没有想过你留下来?”

  “不可能,我妈她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太辛苦,我不能……”

  “高新,我也有妈,有爸,还有个爷爷等着抱孙子,为什麽我就非得跟着你过去?”

  高新的表情有些可怜,葛为民即使在气头上,也忍不住扭开头。高新说:

  “小葛,我求求你,几年,几年就够了,几年後一切稳定了我们就回来,你现在跟我走好不好?”

  葛为民用力攥紧拳头,说:

  “不行。”

  看了看高新的眼睛又说:

  “如果真的只用几年的话,你几年後再回来找我好了。”

  高新深邃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浓浓的哀伤,他忽然笑了,是葛为民只见过几次的那种让人心痛的淡漠的笑容,他勾起嘴角说:

  “小葛,你明知道不可能。”

  “几年之後我回来,你说不定已经抱着孩子在等我了吧。”

  高新垂着眼睛,笑得漫不经心:

  “小葛,你未来的打算里,其实根本就没有我的位置对不对?”

  “小葛,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告诉所有人我们的关系,同学、朋友、我妈,我可以大声告诉他们我喜欢你,可是你呢?你一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是因为知道这段关系不会长久,想日後断得更干净吗?”

  “你一直说我不问你的意见就擅自做决定,可是我真的问了,你会同意吗?如果我不是硬要亲你、硬要拉你上床、硬要和你过圣诞节、硬要和你吃饭,我们就什麽也没有吧?像是这次,如果我不是瞒着你填了‘放弃’把表交上去,而是和你商量,你一定想也不想就选择留下来吧?”

  “我很早就知道你没真心打算和我在一起,可是我想,三年的时间,总应该够我打动你,结果还是不能。”

  高新一字一句地说:

  “葛为民,其实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

  葛为民张了张嘴,高新刚刚说话的时候他一直想要打断,可是想要说的话太多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听到最後一句话时,所有要说的话都变成一片空白,葛为民怒极反笑,他最後只说了一句话:

  “是,我只是跟你玩玩。”

  高新“腾”地站起身来,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地抖动,葛为民下意识地就往後退了一步。高新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认识了那麽多年,葛为民从来没见他对谁发过脾气,对葛为民那更加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直觉告诉葛为民,高新是不发脾气则已,一爆发起来肯定很恐怖。

  高新最後却什麽也没做,只是大步擦着葛为民走出去,带起的风卷起桌上一张张散乱的草稿,哗啦啦地飘了满地。

  六月的校园里已经充满了离别的气氛,学校的广播台里一遍一遍地播着毕业骊歌,伴随着播音员煽情的声音:

  “在这个离别的季节里,让我们将分离的伤感暂时忘却,将最美好的回忆收藏在心底,道一声珍重……”

  学校里书报亭卖的晚报的周末版上,大大的字体印着醒目的标题:“校园毕分族:毕业了,我们分手吧”,下面的编者按开篇就是“有调查显示,‘80’後大学生情侣中,一毕业就分手的情况超过了30%,两地分离、前途悬殊,在80後大学生看来,彼此的分歧与矛盾在这个阶段都是不可调和的,与其苦苦维持,不如斩断情丝,各自从头再来……”

  都说这一代独生子女是泡在蜜糖罐子里长大的一代,他们在关怀呵护下成长,懂得被爱却不懂得爱人,只关心自己却不晓得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问题,可是长辈的期望、赡养父母的压力……谁又知道他们背上比别人沈重得多的负担?

  葛为民站在宿舍的书桌前,开始慢慢清理不要的书籍和准备带回家的小物件,看到抽屉底那个两颗心靠着的银色钥匙圈时愣了愣。高新当天就把行李收拾干净搬离了学校,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过按他舍友的解释,高新做事一向出人意表,其他人也没太当一回事。之後他就只在论文答辩的那天露过一次脸,然後就彻底消失,毕业典礼和毕业聚餐都没有参加,毕业证都是托的舍友给寄回去。

  葛为民看到那个钥匙圈,忽然就没了力气,顺着桌脚慢慢滑到地上。他看出了自己一开始没打算和他过一辈子,怎麽後来自己改变主意了,他就没看出来,靠。他把头埋进膝盖里,混蛋……真的是……地球上最大的混蛋。

  蜜糖年代(七十一)

  葛为民踏出地铁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五点,一走出地铁口,冷冽的寒风就猛烈地刮来,击打得脸颊发疼。寒冬腊月里天黑得早,虽然才刚过了五点,天空已经是模模糊糊一片昏黄了。他叹了口气,攥紧了手上的公文包,迎着寒风快步地向前走去。走了五百米,就看到熟悉的校门和门後那幢老旧的教学楼,门口那棵粗壮的凤凰树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围着聊天,好不热闹。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放学经过,都朝这群成年人好奇地瞧上几眼。

  葛为民仔细地辨认了一下,就朝一群人中间走了过去,拍了拍那个背对着他侃侃而谈的年轻人一下:

  “嗨,我来了。”

  人群静默了五秒锺,随後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地吼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是小葛!大家快来看,这居然是小葛!!!!!”

  葛为民头疼地拍了下脑门,就知道会是这种反应。早知道就不来同学聚会了。

  时间指向葛为民二十四岁那年的冬天,他已经是个毕业两年半的社会人。

  葛为民毕业之後留在了本市。意愿表递交上去後不能再更改,他最後还是没能回到实习的那家工厂。幸好系主任又帮忙争取到了另外一家大型的自动化器械生产工厂的名额,各方面的条件都不比原来的那家差多少,也算是顺顺利利地解决了就业的问题。

  葛为民一开始被分配到了生产线上,和其他工人一样穿着蓝制服,三班倒地奔忙在闷热地工厂车间里。葛爸爸那段时间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胳膊腿,心疼之余不住地埋怨自己:当初就不该由着他的性子让他读那个大专的,孩子那麽小懂什麽,辛辛苦苦读了那麽多年书,最後还是和自己一样当个工人,又累又辛苦还没前途。

  葛为民自己倒没觉得有多辛苦,反正实习的时候做的也是差不多的活,那时候还没有工资可以拿呢。而且毕竟还是掌握了一门知识在手,只要肯努力,还是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事实证明葛为民也的确没在那个岗位呆多长时间。葛为民的技术水平一般,但定时上交的工作报告写得那叫一个漂亮,车间部主任看得连连点头。

  在工厂里呆着的人,要麽有技术没文化,工作报告里别字连篇,连通顺都做不到;要麽有文化没技术,招进来的大学生们只懂纸上谈兵,连生产设备长什麽样子都不知道。像葛为民这样技术过关理论水平也高的,还真没几个。工作了半年,葛为民就被调到市场部去,负责撰写竞标的策划案和接洽合作商家一类的工作,比同期进去的还奋斗在生产一线的同学们要好得多。

  葛爸爸的头抬得高高的,在他们那片工厂宿舍小区里逢人就说:

  “嗐!也就是孩子自己争气,和我们这些做死一辈子的工人不同,都坐上办公室了!”

  葛老爷子乐呵呵地摸摸他的头,说:

  “我在为民小时候就说过了,这孩子一看就是有灵气的麽!”

  接着又说:

  “工作问题是不用爷爷替你操心啦,但还有一件事老在我心里悬着呢,小葛呀,你什麽时候把我孙媳妇领来给我瞧瞧?”

  葛为民好脾气地笑笑,蹲下身来:

  “爷爷,我给你揉揉腿吧,你前天不是说腿疼麽。”

  好像一旦步入了社会,就立马意识到了自己肩上的担子,葛为民现在真正像是个有担待的男人了,工作上再苦再累都没抱怨过,下了班就帮着葛妈妈打扫收拾,周末陪着葛老爷子上医院,耐心极好地跑前跑後。以前那个娇生惯养得什麽也不会一被说中了就恼羞成怒和人翻脸的葛家宝贝,淡薄得只剩下一个影子了。

  葛家上下还是将他当个孩子一样宠着护着,葛妈妈一见他抢着洗碗就瞪眼:

  “为民,把那个放下,休息去。”

  葛老爷子也说:“我去医院有你爸陪着就行,你别跟着去了。”

  但葛为民还是照旧把能揽过来的活都揽过来做,有些事,经历过了才会明白,宠爱和呵护并不是那麽理所当然的。只有在别人都看不到的地方,那个没心没肺飞扬跋扈的小葛才会悄悄地露出一角。

  葛为民早上还是习惯了赖床,没有人每天早上带着香喷喷的早餐准时叫他起床,就只好依赖於刺耳的闹锺。每当他艰难地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时候,都已经到了快要迟到的点数,匆匆洗漱完穿戴整齐後,葛为民只好嘴里咬着片面包赶早上挤死人的公车。发工资後葛为民也再找不到人和他一起猫在街边的大排档上抢火锅里的豆腐庆祝,更不能扬着头说“喂,我也是有给家用的”,葛为民走过ATM机的时候郁闷地骂了声“靠”,却还是下意识地把钱打入那张熟悉的银行卡上。

  蜜糖年代(七十二)

  葛老爷子关於孙媳妇的事是真的上了心,眼看着葛为民的几个堂姐嫁的嫁生孩子的生孩子,连年纪只比葛为民大两岁的六堂姐也订了婚,而葛为民这个葛家的独苗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葛老爷子那个急啊。於是葛老爷子开始大张旗鼓地替自己找未来孙媳妇。

  葛为民才刚进工厂半年就升上了办公室,前途一片大好,加上比女孩子还要好看几分的长相,消息一放出去,就得到了一大批积极热烈的响应。葛为民知道了也没说什麽,由着葛老爷子葛妈妈葛爸爸对着一堆女孩子的照片按着模样家世工作分出一二三四,乖乖地去相亲。

  一开始葛为民的确是真心实意地想找个伴侣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一来让家里人放宽心,二来他自己也有了成家的念头,娶个贤惠的妻子生个活泼的儿子,所谓幸福的家庭生活不都是这样的麽?

  但陆续相了五六次亲都不了了之之後葛为民也就淡了下来。基本上每一任相亲对象都对葛为民挺满意的,但葛为民的态度不冷不热的,相处了几回後就再没有了下文。葛为民始终狠不下心来。每一个相亲的女孩子都是认真地想要去爱一个人,相守终身,而自己却什麽都给不了。让别人对自己有了一起白头到老的期待後再一脚踢开,葛为民知道那是多麽残忍的事情。他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在心里还被一个人霸道地占着的时候,他还是暂时保持单身吧。

  葛老爷子在家里长吁短叹:

  “为民啊,那些女孩子我看着都挺好的,你怎麽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的,咱条件再好,眼光也不能太挑剔啊!”

  到底是知子莫若母,避开葛老爷子,葛妈妈悄悄地把葛为民拉到一边问:

  “为民,你老实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葛为民背在身後的手紧紧地捏了捏,又松开:

  “没有的事。我就是觉得不结婚,一个人过着,也挺好的。”

  “傻孩子,说什麽胡话呢?”

  相亲攻势到了第二年变本加厉,除了七大姑八大姨,连工厂小区里的热心大妈都开始做起媒来,葛为民不胜其扰,干脆找了个房子搬出去住,乐得耳根清净。面对狐疑的家人,葛为民每次都是那句话:

  “爸,妈,爷爷,没什麽,我是真的不想结婚,一个人过就挺好的。”

  葛爸爸葛妈妈葛老爷子一开始还劝劝,日子久了也拗不过他,再有人上门做媒也只得回绝了,说这事也不急,还是一切随缘吧,渐渐地也没人再过来牵线介绍了。葛为民还是一个人静静地在外面过着,有时间了就回家看看父母做做家务,二十四岁倒过得像四十二岁似的。

  那天是高中同学的毕业五周年聚会,为了迁就出国深造的同学特意选在年底,圣诞节前後。葛为民下午刚刚陪厂长接待完客户就往母校赶,身上还是西装领带的端正打扮,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一副老成的模样,惹得不少还在念书的同学夸张地大呼小叫,当年那个水当当又坏脾气的美少年怎麽变成这样子了!

  心满意足地围观过後大家才有热热络络地聊起了天,无非是你去了哪里念书他去了哪里工作当年我们在这里打碎了窗玻璃一类的事情,正聊得兴起的当口,葛为民就感觉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一转头,就看到一张熟悉中又带着几分陌生的面孔:

  “小葛,真的是你!我刚刚听到你们班的人嚷嚷还不信呢!”

  葛为民看着他,一下子愣住了。

  蜜糖年代(七十三)

  是高中时候的一名舍友,当年表演魔术的时候被飞小刀的那位,高中毕业後去了一所西北的大学念书,五年没有见面,模样却和葛为民印象中的没有多大改变,只是多了几分沧桑。葛为民原以为这次同学聚会只有自己班的同学参加,没想到却看见隔壁班的舍友,心里隐隐约约就有了不妙的预感,果然就听到那名舍友兴高采烈地说:

  “我们班也选在今天聚会啦!高新也来了,赶紧过去,咱宿舍哥们几个好好聚一聚!”

  葛为民还沈浸在“高新也来了”几个字的冲击中,就被那名男生用胳膊夹着脑袋给拎了过去,等他反应过来准备奋力反抗的时候已经晚了。人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高高的个子背对着他,正和别人谈笑着,舍友扯开嗓子喊了声:

  “喂,快看看谁来了!”

  然後高新就转过身来。高新还是那副葛为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样子,剪得有些短的头发,帅气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嘴角还保持着一抹刚刚勾起的灿烂笑容,葛为民几乎有一种错觉,好像他昨天才刚刚替自己买小笼包回来一样,好像这两年半的时光从来没有存在过。高新看到葛为民後笑容就像定了型似地僵在那里,两个人对望了一会,还是葛为民先打破僵局,走上前一步,摆出见客户时那股客套劲,伸出手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了。”

  高新也跟着他笑了笑:

  “好久不见了,你过得还好吧?”

  葛为民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还是微笑:

  “我很好。”

  高新还要说些什麽,其他几名舍友就扑了过来:

  “哇,不敢相信,这居然是小葛耶!!!!!!!”

  “喂,居然是什麽意思?”

  葛为民转头和几名舍友笑闹,没再理他,一只手绕到背後握成拳头,微微有些颤抖。高新刚刚跟他握手时用的是左手,无名指上冰凉的戒指硌得他发疼。

  嘻嘻哈哈地和几名舍友聊了一回葛为民就找了个借口先回去了,一离开校门就撒腿跑起来,好像後面有什麽追着他似地。

  回到住处,洗了把脸,葛为民抬起头来看看镜子里的人,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散乱开来,有些长,细细碎碎地垂下来半遮着眼睛,衬着瓜子脸圆眼睛,半点老成都看不见了,还像是当年那个一眼就能被看穿的葛为民,简单得让人生气。葛为民“切”了一声,对着镜子里的人骂:

  “这都几年了,怎麽你一点长进都没有?啊?多大点事,也值得你躲债一样跑掉吗?不就是一个戒指吗,和你同年级的同学当爸的都有,有什麽稀奇的?再说那说不定就是一个饰品……啊呸,反正是什麽都不关你的事,你慌什麽……”

  骂着骂着就再骂不下去了,葛为民低下头又洗了一把脸。

  两天之後就证明高新手上戴的并不只是个饰品。葛为民在大街上看到一个女孩亲热地挽着高新的手臂,叽叽喳喳的说着什麽,高新低下头,朝她宠溺的笑着。葛为民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一部三流恶俗言情片一样,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对街的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一路走远,一辆面包车在他面前呼啸而过,然後连那两个人的身影也看不见了。葛为民盯着那两个恨不得连成一块的身影时,耳边回响的,就只有那个人很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

  “我爱一个人,就一定是一辈子的事情。”

  葛为民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洋葱一个一个地捡回到袋子里。

  蜜糖年代(七十四)

  葛为民回到住处就一直处在心不在焉的状态。土豆削好了皮後随手一倒,听到垃圾袋里沈闷的声响,他才发现自己把皮留在了水槽里,土豆倒倒进了垃圾袋;剁了半天排骨都剁不开,回过神来仔细一瞧,整把刀都拿反了,他正拿刀背往排骨上敲呢;现在用的开水壶有点问题,水烧开了不懂得自动断电,得手动拔掉插头,明明白烟已经从壶盖上欢腾地扑通扑通冒着了,葛为民愣是视而不见,等到他反应过来拔掉插头的时候,水都快烧干了,下一步就该烧水壶了。

  等到案板上的番茄也开始不配合地咕噜咕噜一个接一个地滚到地板上的时候,葛为民终於放弃地叹了一口气,收拾好东西擦干手,拿出手机拨号:

  “喂,林敬祖吗?是我,你今晚有没有空?”

  葛为民同专业的同学大部分都留在本市工作,毕业後大家也一直保持联系。葛为民他们宿舍几个男生的感情很好,刚毕业那会几乎隔三差五地就约出来吹水聊天,但後来就渐渐地淡了,一来除了葛为民和林敬祖外的两个哥们都找到了女朋友,忙着卿卿我我,二来几个人见面了不外乎也就谈谈心发发牢骚,但葛为民心里那点事又不是可以拿出来说的,每次被逼问为什麽不交女朋友都只能闷声不响,下次再约出来他就干脆找个借口推了。

  葛为民偶尔还会和那两名舍友见见面,但林敬祖他几乎是带点刻意地回避着。林敬祖是唯一知道他和高新关系的人,当年他还信誓旦旦地对人说“林敬祖,我是真的喜欢他”呢,转头就落得个那麽滑稽的结局,每次见到林敬祖,葛为民都有一种自打嘴巴的难堪。

  可是这一次,葛为民实在是憋不住了。这两年半里葛为民一直都过得很平静,甚至当年高新一声不吭的走掉,葛为民都没失控过,平静地把高新落在他那里的小物件拣出来,平静地帮着高新的舍友把它们封好寄过去。葛为民原以为再这麽平静上几年,他就可以认认真真地再找一个人,完成葛老爷子的心愿了,可是看见高新身边的女孩,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再也撑不下去了。以前看武侠剧的时候他一直觉得很好笑,里面的人被人从背後捅了一刀,必定是毫无自觉的,还动作如常,一定要等到过了几秒,低下头看到穿出自己胸膛的刀刃了,才忽然感觉到痛似地皱起眉头,猛地倒地。原来是有道理的。

  现在他觉得心脏痛得要命,再不找人说说,他觉得自己就要疯掉了。所以他把林敬祖约出来喝酒。

  地方选在临江的大排档,吵吵嚷嚷的,正好不会引人注目。葛为民只点了一个菜,却叫了乱七八糟的一大堆酒,把小圆桌挤得满满的。林敬祖很讲义气地赶了过来,什麽也没问,坐下来就倒了一杯陪着他喝。

  葛为民迷蒙着眼睛转着酒杯,说:

  “我和他的事没几个人知道,也就可以和你说说了。”

  热辣辣的炒菜在冬夜里冒着朦朦胧胧的一团白雾,葛为民想起两个人高中时代在学校後门吃火锅的时候,高新隔着雾气眯起眼睛说:

  “小葛啊,咱们真投缘。”

  更多的句子随着一杯杯酒下肚在耳边回响:

  “别怕,不都说了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

  “小葛和你们不同,他是特别的。”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葛为民,我喜欢你。”

  “也不算是讨好,我只是想看到你高兴的样子而已。”

  “小葛,明年我一定让你过一个最棒的圣诞节。”

  “小葛,我很想你。”

  “我希望一醒来就可以看到你。”

  “等住到一起了,我就烧菜给你吃。”

  “小葛,无论怎麽样,我们都是在一起的吧?”

  到最後,在脑海里来回响起的,就只剩下一句话:

  “葛为民,其实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

  那些迟到了两年半的委屈和愤怒,化为嘶吼和泪水迸发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我不爱你,我不爱你巴巴地洗干净了自己让你上我,疼得根本不敢让你看我正脸;我不爱你,哪次你抽气风了拉着我去参加这个那个的我不顺着你,唯一一次我没顺着你就翻脸了;我不爱你,三代单传就等着我继後香火呢我愿意顶着压力陪你一辈子;我不爱你我……

  酒精冲上脑门葛为民根本不知道自己骂了些什麽,到最後就只是翻来覆去的骂:混蛋、混蛋、没有良心的大混蛋……

  林敬祖一开始还想把他劝住,到最後控制不住局面了,只好由着葛为民满脸鼻涕眼泪的挥着空酒瓶子手舞足蹈,看他闹得差不多了才逮了个空把人架住拖进计程车里,把人送回去。

  葛为民下车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隐隐感觉有个人扶着他,抬起头来,那个人比他高许多,和高新差不多的高度,身形却不大像,想看清他的五官,却发现那人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朦朦胧胧地连成一片,分也分不清。葛为民抬头冲那人傻笑了一下,接着就结结实实地抱紧他的背,贴着他的胸膛说:

  “高新,你变胖了……”

  林敬祖知道不能跟醉鬼较真,一边嘴里应着“是是是”一边把他扶进了楼道。

  对面楼道的阴影里,一双眼睛盯着搀扶着消失的两个身影,闪着幽幽的光芒。

  蜜糖年代(七十五)

  葛为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完全忘了头天晚上的事,头重脚轻地就颠着去上班了。发泄过之後人也舒服了很多,就好像挑穿了脓包,虽然伤口还是很痛,但至少没憋得那麽慌了。虽然这个伤口不好,还是会有下一次灌脓,但那就等下次再挑吧。

  这个一月份葛为民工作得格外卖力,遇到加班的时候还主动请缨,弄得葛妈妈看见他月底发的工资条的时候吓得眼都直了:

  “这个……不会是算错了吧?”

  接着又心疼起来:

  “这孩子,把自己搞那麽累干什麽,我们又不等着你的钱花。”

  葛为民笑笑:

  “没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麽。”

  葛妈妈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

  “闲着可以找点别的事情干,上回你们同学聚会,应该大部分都谈朋友了吧?”

  葛为民伸了个懒腰:

  “不知道。我下楼找我爷爷去了啊,看他遛完鸟没。”

  葛妈妈冲着他一路小跑的背影跺脚:

  “这孩子,一说起这事跑得比谁都快。真是的。”

  葛为民确实是不知道,上次同学聚会他和不少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却没主动联系过谁。即使是同班同学中间,认识高新的人也不少,他怕从谁口里听到高新结婚的消息。目前他还承受不了。

  葛为民缓过劲来後或了很久才想起给林敬祖打电话道谢。林敬祖在电话那边说:

  “其实我才应该谢谢你,你让我看清楚了很多事情。”

  葛为民正一头雾水呢,林敬祖又说:

  “趁还来得及,赶紧去找他吧。别让自己後悔。”

  葛为民放下电话,勉强勾起嘴角:

  “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阴冷,南方的好几座城市都罕见地下起了雪,高速公路都被冰冻起来。葛为民原计划春节陪着家人回一次老家,因此也搁浅下来,一家人就在家里煮些饺子元宵,时不时再走走亲戚串串门,过得倒也热闹。葛爸爸翻出很多年前的相册,指着已经开始泛黄的照片给他看:

  “喏,这是我和你妈当年的结婚照,我们就是在春节结婚的。”

  葛为民看着里面笑容洋溢的两个人,葛妈妈脖子上戴着条很粗很俗的银链子,那个时候不时兴戒指,结婚了老人家打条金链子银链子给儿媳妇,就算是套住了。葛为民忽然想起高新手上的戒指,这一年逢着奥运,又有个“8”字,据说很多人都赶着喜庆在这一年结婚。那麽高新……想一想又觉得好笑,自己心里一直认定高新那个是订婚戒指,说不定那已经是结婚戒指了呢?无论如何,今年的春节,一定有人陪在他的身边,不再需要自己跨过大半个城市,沿着斜斜的山路迎着寒冷的海风走到半山腰,敲开那座白色小别墅的门了。

  春节过後,葛为民填好了单位发下来的调查表,申请到另外一个城市的分厂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外调学习。三月份就出发。在这个城市呆太久,有点透不过气来,换个地方转换一下心情也好。

  入春後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草长莺飞的四月初。林敬祖这个春天过得春风得意,冤家宜结不宜解,他又和打打闹闹了二十几年的冤家宋泽纠缠到一块去了,心里简直是桃花朵朵开,别提多乐了。

  这天傍晚两个人一块逛超市,一边小声拌着嘴一边推着车子,林敬祖在水产区前研究着几种河鱼,转头问宋泽:

  “你要吃煎鱼还是鱼汤?”

  宋泽把脑袋凑过来跟他一块研究:

  “这个是什麽鱼?”

  林敬祖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

  “鲫鱼都不认识?宋泽,你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切,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野蛮人,也好意思说我。”

  “你说谁头脑简单?”

  两个人脑门抵着脑门压低着嗓音正要开吵,忽然就有人从後面攥着林敬祖的肩膀把他拖开,然後砰地一下把他摔到地上。宋泽反应过来的时候,地上已经是扭成一团的两条人影了。

  林敬祖当了十几年的孩子王,名号不是白叫的,别的或许不在行,但打架那几乎是看家本领,那结实的拳头可不是光捏着好看的。刚刚被人一招偷袭得手,现在反应过来了立马还击,身手利落地一个伸脚一个翻身,拳头快准狠,几下子就把那人制住了,反剪着他的双手把人死死地摁在地上。等看清楚了那人,林敬祖禁不住皱起眉头:

  “高新,你发什麽神经?”

  蜜糖年代(七十六)

  高新被狼狈地摁在地板上,和一旁摊在冰块上的翻着肚皮的死鱼没什麽两样,两只眼睛却恨恨地瞪着林敬祖,里面冒出的火快可以把林敬祖烤熟了。林敬祖正纳闷自己什麽时候和他结下了不共戴天的大仇,高新就开始破口大骂:

  “林敬祖你不是人!你这样子对得起小葛吗?”

  林敬祖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麽对不起对得起的?关小葛什麽事?”

  “你自己心里清楚!小葛一转身你就和别人勾三搭四!王八蛋!你这样对得起他吗?小葛那麽好,你怎麽可以,怎麽忍心……林敬祖,我看错你了!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混蛋!”

  林敬祖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这骂还不清不楚的找不着头绪,一下子就火了,揪着他的衣领就把人拖起来:

  “骂谁呢你,什麽勾三搭四的……宋泽他是……”

  “是”到嘴边却是不下去了,刚刚那麽一闹,已经有不少买菜的大妈往这边凑过来看热闹了,眼看着围观人群还有不断增长的趋势,林敬祖再没脑子也知道这事不能在大庭广众下摊牌,更何况站在一边的宋泽清秀的脸上已经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表情了。

  林敬祖正在那找词呢,不提防就被高新一个用力挣开,一拳挥到了他的腰侧,然後高新立马跳开三步远,指着他说:

  “这拳是替小葛打你的。林敬祖,我告诉你,好好待他,再有下次,我还打你!”

  转头又对宋泽说:

  “这家夥一脚踏两船,不是好东西。你被骗了,我劝你最好趁早离开,别破坏人家情侣感情。”

  说完捡起脚底下一堆乱七八糟丁玲匡啷的东西风风火火地就走了,留下一众围观大妈和处在包围圈中心的宋泽和林敬祖大眼瞪小眼。宋泽黑亮的眼睛慢慢吊起,嘴角边的笑容让林敬祖头皮发麻:

  “敢情我成小三了哈?”

  林敬祖一边恶狠狠地瞪退凑上前来看热闹的一边在心里後悔刚才怎麽没好好胖揍高新一顿,同时使劲翻搅着脑细胞想怎麽给宋泽解释这莫须有的罪名,就看见栽赃者又丁玲匡啷地跑了回来,说:

  “那什麽,能不能借我点钱,我忘带钱包出门了。”

  林敬祖和宋泽满头黑线地对望一眼,宋泽问林敬祖:

  “他是不是……”

  良好的教养让宋泽把“神经病”三个字咽进了肚子里。林敬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这人经常脱线的,我们都习惯了。”

  说着就抽出钱包来,正要数出几张票子给高新,就被宋泽一把按住。宋泽拿过林敬祖的钱包,整个递给高新,指指收银台排得老长的队伍:

  “拿去结账吧。”

  接着又把身後的车子一推:

  “喏,把这个也给结了。结完之後到对面茶楼找我们,还钱包。”

  说着拉起林敬祖的手就走,走了几步有想起什麽似地回头,指指购物车说:

  “对了,这里面,圆的和方的不能放一袋,菜和肉不能放一袋,冰冻的湿的不能和干的放一袋,洗涤用品不能和沐浴用品放一袋,饮料不能和小吃放一袋,袋子的总数不能超过三袋。”

  说完就头也不回步履从容地走了,出了口恶气似地神清气爽,从刚刚那人对林敬祖动手他就开始不爽了,林敬祖这个野蛮人就是再欠教训,也轮不到别人来动手。

  在茶楼里挑了个安静的茶座坐下,宋泽才抱起双臂挑着眼睛看林敬祖:

  “说吧。”

  林敬祖打小语文就差劲,一件事情,到了宋泽嘴里是个引人入胜跌宕起伏的故事,到了林敬祖嘴里就跟拼图似的,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凌乱。宋泽费了点劲才拼出了完整的轮廓,撇撇嘴骂道:

  “林敬祖你这个猪头,词不达意也就算了,你就不懂按时间顺序讲述事情啊?”

  接着又赶在林敬祖回嘴之前概括了一下:

  “就是说,这个叫高新的和你舍友叫小葛的是一对,从高中起就认识,大专毕业不知道为什麽分开了,那个小葛之前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找你喝酒,估计是他酒醉你送他回家的时候被这个高新看到了,误会你和他在一起了,是这样吧?”

  林敬祖连忙点头,又赶紧补充道:

  “我和小葛真没什麽。毕业後也就见过几回面,都是一个宿舍几哥们在一块的,单独见面就这一次,也不知道怎麽就被他看到了,还想歪了……”

  “停停停!”宋泽瞪了他一眼:

  “你急什麽,我有说不信你了吗?”

  宋泽说:“林敬祖,我对你,不至於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林敬祖直视着他黑亮的眼睛,嘴角咧得快翘上天,如果不是茶座选在靠窗临街的位置,他都想扑上去给宋泽一个结结实实的吻了。

  蜜糖年代(七十七)

  过了一会高新才拎着一堆东西满头大汗地赶到,宋泽从他手里接过钱包和鼓鼓囊囊的三个大袋子,满意地点点头,对他说:

  “坐下,我们谈谈吧。”

  高新刚坐下,宋泽就立马挽住林敬祖的胳膊,身子斜斜地靠上去,挑着一双水亮的黑眸,菱角一样的嘴唇似笑不笑地翘着,说:

  “林敬祖和你那个什麽小葛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我不介意。我偏就爱粘着林敬祖了,林敬祖也乐意,你能把我们怎麽着?”

  林敬祖和宋泽打出生起就认识了,打认识起就拳打脚踢恶言相向,宋泽什麽时候对他这麽含情脉脉过,虽然明知道是在演戏,林敬祖还是觉得恶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再看对面的高新咬牙切齿怒火中烧的模样,忍不住在这一冷一热的夹击中悲哀地感叹:为什麽要陪这两人玩这麽幼稚而狗血的把戏啊,难道抽风也是会传染的?

  高新显然是愤怒过头话都不连贯了,颤抖着声音骂:

  “你……你们……”

  宋泽更来劲了,冷冷笑了一声:

  “我们怎样?想骂我们不要脸的狗男男?奸夫淫夫?你谁啊,这事你也管得着?”

  接着又像想起什麽似地“啊”了一声,说:

  “我听林敬祖说,你是小葛的前男友?不过那又怎麽样,你想说如果林敬祖对他不好,你就把他抢回来?那正好,我还乐得你去抢呢,不过我看你抢不回来。”

  “你要真能抢回来直接干就是了,还用得找特意跑来我们面前撂狠话?他小葛再好,也是和你分了手再无瓜葛的前男友,林敬祖就是再烂,那也是小葛瞎了眼睛看上的现男友,人家和我一样来句‘我乐意’,这里面有你什麽事?”

  林敬祖看着高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在心里默默合掌替他念了个阿弥陀佛,宋泽伶牙俐齿的,几句话下来连自己也被他顺带拐着弯损了,又是个小心眼的主,谁让你之前骂人家是小三来着呢,自求多福吧。

  宋泽嘴巴厉害,心地却不坏,看刺激得差不多了再往下高新就要被怒火烧得头脑短路了,马上见好就收,收敛了表情坐直身子,说:

  “对不起,刚才那是逗你玩的。”

  高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张着嘴巴看着他,宋泽一下子就乐了。他十指交握地扣起林敬祖一只手,黑亮亮的眼睛柔和得快能漾出水来:

  “我和他从出生起就认识了,也互相喜欢了很多年。”

  “你和小葛在一块那会,我们俩也在一起呢。所以小葛和林敬祖什麽关系都没有,你明白了吗?”

  高新木然的脸上渐渐地恢复了一丝生气,他求证似地把脸转向林敬祖,林敬祖也严肃起来,认真地点点头:

  “是真的。毕业以後我就跟小葛单独见过一次面,他约我出来喝酒。我听了一个晚上他骂你。”

  宋泽在一边敲边鼓:

  “分手两年多了,还会为你的事情不痛快,这代表什麽你不会不明白吧?”

  “我和林敬祖刚刚是在演戏骗你,可是没有林敬祖,以後再来个宋敬祖、王敬祖,到时真的和小葛成了真,你怎麽办?”

  林敬祖在心里嘀咕着宋泽你这个小心眼的让我跟你姓还不够还让我跟你妈姓,嘴上却配合着:

  “我劝小葛回头找你的时候,他说已经来不及了,别真的……”

  高新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抬起头坚定地说:

  “来得及的。”

  接着又急切地看向林敬祖:

  “小葛都骂了我些什麽?”

  林敬祖和宋泽相视一笑,孺子可教呀孺子可教。

  最後结账的时候宋泽说:

  “多大点事,也值得闹分手的。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这折折腾腾的都不知道是为了什麽。”

  林敬祖在边上摸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

  “是呀,都是为什麽呢?”

  宋泽白皙的脸上泛出一层可疑的粉红,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林敬祖一脚──

  “唉哟,宋泽你个小心眼的!”

  宋泽没理他,转头对高新正色说:

  “赶紧把人追回来吧!”

  高新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随即感激地说:

  “谢谢你们。这一顿算我的,谁也别跟我抢。”

  宋泽和林敬祖满头黑线。你钱包都没带在身上,拿什麽买单啊。宋泽看向林敬祖说:

  “我真同情你那个舍友。”

  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里,葛为民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蜜糖年代(七十八)

  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里,葛为民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他缩了缩脖子,大概是衣服穿得有些少了。四月初已经开始从春天迈进夏天,在葛为民家那边已经是遍地花开的暖洋洋的天气了,这个被重重山峦包围着的城市却还带着些初春的寒冷,早上出门还得在衬衫外面多加一件厚外套。葛为民一时没有适应过来,常常穿着件单薄的衬衫就出了门,然後在露水深重的早晨冻得直哆嗦。本地居民大概已经习惯了这种天气,倒并不怎麽畏寒,从大街上挑着水果沿街叫卖的小贩到拎着个包包快步行走的美女,清一色地都穿着清凉怡然自得地走着,於是葛为民更经常忘记要加多一件衣服。

  来到这座城市已经一个多月了,葛为民各方面都觉得很满意。这座城市的分厂历史比较久了,比自己城市的那家规模大,技术成熟,各部分的运作也十分畅顺,葛为民跟着部门里的老同志做调研拟计划跑跑审批,学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城市是和自己住惯了二十几年的地方截然不同的城市,傍晚下了班,葛为民就沿着大街小巷四处转悠,听听街头巷尾陌生口音抑扬顿挫地吆喝,尝尝地道的风味小吃,倒也过得惬意。

  唯一美中不足地是大概是水土问题,葛为民总是天刚刚亮就醒了,再怎麽赖床也无济於事,只好闷闷地起床下楼绕着寂静的城市走一走,打发掉上班之前过於漫长无聊的时间。

  葛为民住的是工厂宿舍,走过一个大院,穿过一条小巷,就到了上班的地方,总共也就五分锺的路程。为了打发时间,葛为民通常选择绕开大院,往另外一个方向走。走过一个市场,穿过两条长长的斜巷,就到了一座寺庙。清晨的大街冷冷清清,临街的铺子都还关着门,唯独这间并不大的庙早早就开了,庙前的香炉上插着稀稀拉拉的几支香,嫋嫋地飘着几丝淡烟。

  葛为民一向讨厌寺庙里烟熏火燎的闷窒气味,唯一一次进寺庙,是三年前替高新求平安。但这间位於城市一角安静清冷的小庙却很对他胃口,没什麽人,空气也清新,从门口那口古锺到殿外那棵参天大树都散发出安宁平和的气息。葛为民常常进去慢慢踱上一圈,出来再顺着另一条路走回厂里去。

  那天早上葛为民也是手欠,不知怎麽地一起兴起就去摇了注签,看到签文的那刻他就黑线了:

  “谁知苍龙下九衢,女子当年嫁二夫。自是一弓架两箭,却恐龙马不安居。”

  谁能告诉他那都是些什麽啊啊啊啊。

  解签的老和尚半眯着眼睛懒懒地躺在庙侧,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看到他的时候拖着声调问:

  “施主要问什麽?”

  作为大专里第一批入党的共产党员,葛为民对这些占卜算卦的东西毫无概念,他盯着那句唯一能够完全理解的“女子当年嫁二夫”,郁闷地说:

  “除了姻缘这还能是……”

  老和尚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打瞌睡地猛摇了下脑袋,继续拖着声调慢悠悠地说:

  “哦,是问姻缘啊。”

  接着拿过签文来细细看了看,说:

  “恭喜施主,文君遇良人,一弓架两箭,此乃再合则吉之象。施主和命中之人缘分未尽,终成眷属。”

  葛为民想起高新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潜伏了很久的暴烈因子再次苏醒,狠狠往桌子上用力一拍:

  “靠,还没睡醒吧你!”

  一边往庙门外走葛为民一边还在咬牙切齿地小声骂:

  “靠,什麽再合则吉,他都有人了还合个大头鬼啊!还一女嫁二夫一弓架两箭呢,@#*%,敢情让我们玩3P啊!”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吹来一阵飕飕的冷风,风里还夹杂着老和尚隐隐约约的声音:

  “阿弥陀佛,施主的姻缘不日到来。”

  葛为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忍不住了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缩了缩脖子,葛为民安慰自己:大概是衣服穿得有些少了。

  五天以後,葛为民站在办公室里,瞪直了双眼望着前面,开始後悔自己往老和尚桌子上拍的那巴掌了。

  蜜糖年代(七十九)

  办公室里那位满脸皱褶的老同志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指指身边的高个儿:

  “给大家介绍个新同志啊,高新,xx机电学院机械制造专业的,今天开始在咱们厂实习。来,小高,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办公室的。”

  高新穿着白T恤牛仔裤站在老同志身边,笑得毫无心机地灿烂,还真跟个刚毕业的学生似地。葛为民瞪着眼睛看他热情洋溢地跟办公室里的每个人打过招呼,然後又走到自己跟前,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老同志刚要介绍呢,高新就开口了:

  “这位我认识,葛为民,咱俩同一个专业的同学呢。”

  葛为民还沈浸在大白天见鬼的冲击中,一时没回过神来,愣愣地抬起头看着他,高新勾起一边嘴角,是葛为民最熟悉的那种得意的笑容:

  “我听林敬祖说你来了这边,没想到还真能碰到呢。”

  老同志在边上笑得皱纹更深了:

  “是同学呀,那正好,小葛也是过来这边学习的,可以互相照顾一下。以後不懂多问,我先带你到下边转转。”

  葛为民直到傍晚都有一种陷在噩梦里没醒过来的不真实感,高新明明应该在另外一个城市里做着自家的生意,怎麽会跑到这边来做实习生?靠,真不知道老和尚是未卜先知还是乌鸦嘴,无论是哪个,都不是葛为民希望的结果,他开始认真考虑要到那个小庙里烧炷香。葛为民躺在工厂宿舍的木板床上郁闷地想,自己原来申请外调学习就是想换个环境,不要再想那个人的事的,怎麽环境换了,人却跑到自己跟前来了。

  昏暗的暮色里,门“吱呀”地被推开了,逆着光可以看见一个高高的个子扛着个大包进来,往葛为民的对面床上一扔,葛为民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高二第一天入宿的时候。高新背对着他,以极快的速度铺好了不怎麽整齐的床,才拍拍手转过头来说:

  “咱俩住一个宿舍,老齐同志跟你提过了吧?”

  葛为民住的工厂宿舍是四层的一排楼房,都是四个人一间的单身宿舍,两张上下铺的双人铁架床,外加一个独立洗澡间。葛为民这种外调学习的被特意安排到了个空的宿舍,一张铁架床下面铺床,上面放杂物。现在高新就把东西收拾到他对面那张空的铁架床上。

  葛为民木然地点点头,高新就又转过身去哗啦哗啦地整理着行李,葛为民在这种无事可做的尴尬中扭过头去,百无聊赖地翻着本专业书跳着行看。

  冷不防地就有一堆东西劈里啪啦地掉到大腿上,葛为民从书上移开眼睛,黑线地发现自己的床淹没在一堆牛奶巧克力原味薯片沙茶牛肉干一类的零食中,高新晃着脑袋一脸献宝的笑容:

  “嘿嘿,我怕这边没得卖,特意从家那边带过来的。”

  葛为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伸脚踹掉被子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靠,说了多少次不要把吃的东西放到床上!”

  “唉哟,别踹啊,小葛,薯片会碎掉的……啊!我的康师傅牛肉面啊!”

  葛为民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把零食一包包的捡起来。原来以为几年没见面,高新该多少有些改变,这个人怎麽还是这麽一副神经哪里缺了一块的样子。葛为民叹了一口气,高新忽然抬起头来,深邃地眸子直望进他的眼睛深处:

  “小葛,真好。”

  葛为民有些烦躁地转开眼睛:

  “什麽真好?”

  高新直起身子放下怀里满满一捧的零食,说:

  “上次同学聚会你走得急,都没能跟你好好说上话呢,现在可以慢慢说了,真好。”

  高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葛为民床边,大有彻夜长谈的意思,他兴奋地说:

  “对啦,你猜猜看,我为什麽会过来这边实习?”

  宿舍里没有开日光灯,葛为民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把坐在床头的人影照得老长,在斑驳的墙上晃啊晃。葛为民看着那晃来晃去的影子就觉得心烦,他啪地放下书,说:

  “我累了,先去洗澡了。”

  在淋浴器下使劲搓着身子,葛为民闷闷地闭上眼睛。他为什麽过来这边实习,他没兴趣知道。反正,他还不至於自恋地认为是为了自己。至於两个人好好谈谈,靠,三年前他摔门走的时候怎麽不好好谈?现在还有什麽好谈的,谈谈他是怎麽交上一个漂亮的女朋友,谈谈他什麽时候结婚?

  他要抽风放着生意不做过来实习挑什麽时间不好啊,非得挑自己实习这三个月。好不容易换了个陌生的环境觉得心情舒畅的,葛为民咬牙切齿,混账,真是混账。

  蜜糖年代(八十)

  葛为民那天晚上早早就上了床,合上眼睛却半天没有睡意。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却发现对面床那个害他失眠的混蛋早没心没肺地睡熟了,蜷着两条腿,把被子弄成一个花卷紧紧抱在怀里,很可笑的姿势。葛为民睁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看着他,在心里把所有能翻出来的骂人话都搬出来把他腹诽一遍,随後就不知不觉地跌入了梦乡。

  不知道是因为前一天入睡太晚,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葛为民第二天破天荒地没有在天亮的时候醒来。这一觉睡得非常舒服,葛为民在梦里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代,高新带着香甜的早餐来到他床前,轻轻摇着他说:

  “小葛,要起床了,不然该迟到了。”

  葛为民像每一个早晨一样迷迷糊糊地冲他点点头,说:

  “又要做早操了啊,我马上就起。”

  梦里的高新没有像以往一样把他半拖半拽地架起来弄下床,摇身一变又成了大学时候的样子,伸出手来拨了拨他的刘海,说:

  “困了就再睡会儿吧。”

  葛为民的梦是被一阵刺耳的闹锺铃声打断的,一个尖儿刺耳的声音不断在耳边重复:“懒猪起床!懒猪起床!懒猪起床!懒猪……”葛为民最後忍无可忍地朝发声源一掌拍过去,睁开眼睛,发现身边放着一个大号的蜡笔小新闹锺,正无辜地冲着自己咧嘴笑。葛为民撇了一眼锺面,没心思去管它那光着的半边屁股,火急火燎地就从床上跃起来。

  冲进卫生间,牙缸已经接好了水,上面摆着挤好了牙膏的牙刷,毛巾也已经泡在了洗脸盆里。匆匆地洗漱完毕换好衣服,葛为民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餐,犹豫了一下,咬咬牙把香浓的豆浆一口气喝掉,叼着那块金灿灿的煎饼急吼吼地出了门。

  那天中午的午餐葛为民是和高新一块吃的,在工厂食堂,身边坐着同一个办公室的其他人。走进食堂的时候高新习惯性地就要拿过葛为民的饭盒,葛为民也习惯性地就要把饭盒连着饭卡一块递过去,幸好身边搭着他肩膀的老前辈让他回过神来,狠狠地给了高新一个眼刀,跟着其他人排进打饭的队伍里。吃饭的时候葛为民没怎麽搭理高新,故意转过头去跟其他人说话,可高新眼里还是掩也掩不住的喜气洋洋,看得葛为民心烦意乱。

  高新的实习属於流动性质,哪儿都跟着走一走,看一看,不总呆在葛为民的办公室,这天下午葛为民一直没见着高新,却觉得那张欠扁的笑脸总在自己面前飘来飘去,赶也赶不走。好不容易下了班,到工厂外头巷尾那间他常去的拉面馆里坐下,还没点单,桌子对面弓着身子吃面的人就抬起头来,嘴里咬着的面条齐刷刷地垂到碗里,弯着嘴角笑得一脸灿烂:

  “小葛,你也来这里吃面?咱俩真是投缘。”

  葛为民莫名地就火气上涨,很想捋起袖子把他揍成头扁的,但最後还是冷着脸叫了一碗面一言不发地埋头努力,後面一桌的女中学生们频频往这桌看,葛为民隐隐约约地听到“面瘫帅哥”“冰山美少年”一类的字眼,脸上温度又下降了几分,但还是冻不住对面那人花开似地怒放的笑容。

  回到宿舍的时候高新偷偷望了他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等他明显地咳嗽了几声准备发言的时候,葛为民已经面无表情地拉过工作记录本,开始专心致志地写工作报告。高新咳嗽了几次,看葛为民视若无睹一副准备把报告写到天荒地老的样子,干脆放弃,搬张凳子坐到对面专心地看他。

  葛为民被两道直勾勾望过来的视线弄得心浮气躁,几行报告划了写写了划,最後干脆早早洗了澡上床睡觉。高新很自觉地关了大灯,葛为民原以为这一晚又要闹到很晚才能睡着,可是闭着眼睛听着房间里蹑手蹑脚的走动声音,莫名奇妙地就觉得安心,迅速跌入梦乡。

  梦很长很美好,葛为民早上被刺耳的“懒猪起床”吵醒时已经忘记大部分情节了,只是依稀记得高新深邃的眼睛亮亮地看过来,说:“小葛,我喜欢你,很喜欢”,然後就俯过身来吻住他。葛为民摸摸还是上翘着的嘴角,有一刻的恍神,随後就用力扯扯自己的嘴角,恶狠狠地小声骂:“叛徒!”

  蜜糖年代(八十一)

  接下来的几天犹如第一天的翻版。

  葛为民的生物锺好像随着高新的到来就自动回复到了原位,每天早上都要睡到小新闹锺的催脑魔音响起才勉强睁开眼睛,面前的桌子上无一例外地放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洗澡间里也总是摆着准备好的毛巾牙刷。

  高新仍然延续着早起打太极拳的习惯,回来的时候大概洗过一个热水澡再出门,洗澡间里那面不大的镜子上还可以看到一层薄薄的水雾,上面被人用手指头划了个笑脸的图案,和高新本人一样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张扬。

  刚刚醒来的时刻头脑还不是很清醒,葛为民总恍恍惚惚地觉得好像回到了大专的时光,似乎吃掉了那些带着热气的早点,走到楼下,就会有人倚在自行车旁勾起一边嘴角笑得神清气爽:

  “小葛,上课去罗!”

  连空气都像山泉水似地,带着点清润的甜。

  他常常要到一脚踏上宿舍楼前的土地才回过神来,在心里稍稍唾弃自己一下,然後整整衬衣领口,拎着公文包飞奔向工厂。高新的实习地点照旧飘忽不定,葛为民有的时候会在办公室里碰到他,有的时候会在生产线上见到他,有的时候会在工厂食堂见到他,然後到了每天傍晚外出觅食的时候,必定在工厂附近的小吃店里碰上他。葛为民都不知道他是诚心的,还是两个人的默契真是太好,无论葛为民挑在哪里,高新总会早一步或晚一步出现,喜滋滋地说着那句不变的台词:

  “小葛,你也来这里?咱俩真投缘。”

  晚上无疑是最难熬的时光,高新明显地想要努力再续他们第一晚见面时的话题,从葛为民进门那刻起就眼睛发亮地盯着他,煞有介事地轻咳一声後说:

  “对了,小葛,我还没跟你说我为什麽……”

  葛为民面无表情地把不知道为什麽会堆在自己床上的夜宵拂开,或者一句“我要看书”或者直接装耳聋,花掉一整晚的时间盯着同一页书,努力无视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从期待到委屈的目光,然後洗澡上床睡觉。

  日子这样过了几天,高新仍然一副无论葛为民怎样无视他他都笑脸相迎的小强劲头,先受不了的倒是葛为民。葛为民不知道高新是怎麽想的,一般分了手不是都应该老死不相往来吗?高新倒好,好像什麽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以前怎麽伺候现在还怎麽伺候。高新的神经向来大条惯的,待人也热切惯的,他大概也只是出於习惯,没多想什麽。

  可葛为民做不到。看着桌面上热腾腾的早餐,看着被偷偷塞到办公室抽屉里的零食,看着放在床脚边的那盆打好的热水,葛为民的脑子就乱哄哄的,很多情景在里面晃过,有高新在宿舍床上威逼利诱说“吃吃看嘛,这个很好吃的”,有高新在那个风雨之夜对他说 “也不算是讨好,我只是想看到你高兴的样子而已”,最後画面总是定格在高新摔门而去的那刻,冷冷地说“其实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然後葛为民偷眼看过去,看到他左手上亮闪闪发着光的戒指,再看到他微笑着静静看自己的表情,就很有冲动抡起个空瓶子把这颗欠扁的脑袋砸烂。这种冲动自然没有实施,於是葛为民就愈发堵得难受。

  葛为民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靠,还不如你老爹呢!至少他当年抛妻弃子之後就十几年没找过你妈,断得干干净净,让她除了恨你就再没什麽。你倒好,分手了跑三年了有新欢了还跑到老子面前巴巴的晃,还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非逼得老子自作多情地以为我们之间还有些什麽不可麽?

  偏偏高新还是个不把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就不明白什麽叫“婉拒”的主,葛为民又说不出“您行行好别对我好了”这种话来,干脆实行游击战,惹不起还躲不起麽。

  葛为民特意调早了闹锺,趁高新出去锻炼的当口就起了床,收拾好出门找个地方吃早餐,高新兴冲冲地拎着早餐回来也只看到个空屋子;工作的时候遇见高新,工作以外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午餐用买来的面包泡面一类的在办公室里解决,不再到食堂,晚饭倒改在食堂胡乱对付。晚饭过後也不急着回去,就在附近的公园里看看书,一直到九点过了才回去,洗过澡立马睡下。

  再没眼色的人在过了一个星期之後也明白过来他是在躲他。葛为民在一天晚上又看书看到九点多回去的时候,就看到高新直直地堵在门口,表情复杂地望着他。

  蜜糖年代(八十二)

  葛为民低下头,越过他往宿舍里走去。高新在他背後顿了顿,开口说:

  “小葛,我有话要跟你说。”

  葛为民背对着他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厚厚的一沓书似乎怎麽放都不顺眼,他有些心烦:

  “我累了,明天再说吧。”

  “明天你又会说你累了,後天再说吧。”

  葛为民拿在手上的书一抖,那叠摇摇欲坠的书啪啦啦地倒成一堆。又来了,明明神经粗得可以跑火车的,却又在某些地方意外地敏锐得一针见血。

  高新平静地在他身後说:

  “小葛,你在躲我。”

  靠,我不躲你难道还要亲你麽?敢情错的还是我?一直憋在心里的那点阴郁的无名小火忽然就有燎原之势,葛为民没好气地转过身来,砰地踹了凳子一脚,瞪着他说:

  “那又怎样?”

  高新的声音仍然淡淡的:

  “小葛,有些话我一定要认认真真的对你说。”他看了葛为民一眼,“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也知道你现在不是那麽想……见到我。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会勉强你的。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听我说为止。以後我会尽量少呆在宿舍,你晚上不用特意出去的。这里早晚温差大,晚上在外面晃荡,吹病了不是好玩的。也不要因为这样不好好吃饭,身体是你自己的。”

  白色的日光灯打在高新轮廓分明的脸上,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高新最後说:

  “小葛,我是真的有话要对你说。”

  然後就轻轻地带上门走了出去。

  那之後高新果然离葛为民远远的,早早就起床,到葛为民睡下再回来,有意挑葛为民走开的时候去办公室,晚饭的时候如果在小吃馆里碰到葛为民,马上就站起身走开,葛为民几乎就没怎麽在醒着的时候看见他。唯一没有变的是高新仍然每天早上都买好了早餐放在桌上,葛为民一睁开眼睛香甜的味道就扑鼻而来。

  葛为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心里就忍不住被一阵浓重的罪恶感湮没:靠,明明也没做什麽,怎麽总感觉自己欺负了他似的?那股一直憋在心里爆发不出来的阴郁小火在郁闷之下劈里啪啦地燃烧得更欢快,烧着烧着就烧到别的地方去了。

  葛为民又梦到高新了。梦里两个人仰面朝天地躺在学校後面的後山坡上,天是蓝的,草是绿的,高新的头发剪得短短的,挑着眉,深邃的眼睛亮亮地望着前方,勾起一边嘴角笑得懒洋洋的,有种邪魅的帅气。葛为民心砰砰地跳得很响,轻轻喊了声“高新”,高新就撑起半个身子来看着他,说:

  “小葛,我很喜欢你。”

  葛为民心情愉快地笑了,伸手勾下他的脖子,然後像每个晚上梦里做的一样,他们接吻。

  可是这晚却有些不一样。以往梦里都是蜻蜓点水的轻轻触碰,这次高新的嘴唇在一番恋恋不舍的厮磨後却没有离开,舌尖却试探性地舔了舔他的嘴唇,接着就有点强硬地撬开他的牙关。葛为民愣了愣,随後就顺从地任他去了,有什麽关系呢,反正是做梦。很久没有这样吻过了,嘴唇被换着角度啃噬,舌头被卷起来狠狠的吮吸,好像身体里被点燃了一把火,片刻间惊人的热度就游走遍了全身。

  葛为民在梦里呻吟了两声,高新似乎变得更积极了,长长的手臂制住他的手腕,嘴里的进攻变得更激烈。明明是在做梦,不知道为什麽却能感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具高高的身体的重量,滚烫的肌肤触感让他更加兴奋。然後不知道为什麽,两个人忽然就变得光溜溜的了,高新低下头吻着他的肩窝和锁骨,舌头和牙齿带来让人战栗的酥麻。

  下半身胀痛得难受,明明已经是全身都赤裸了,那里却好像被什麽包裹着似的,束缚得难受。葛为民难耐地哼了两声,大胆地拉过高新的手把它引导到那里,反正是在做梦,他不能亏待自己。挺得直直的部位就被温暖的手掌握住了,葛为民舒服地叹了一声。高新的吻不停地落下来,温柔而缓慢地落在眉间和嘴唇,手上的动作却毫不放松,在越来越快的刺激中葛为民终於忍不住绷直了双腿颤抖着身体发出长长的一声呻吟,随後便在释放後的轻松舒爽的满足感中沈沈地睡去。

  蜜糖年代(八十三)

  葛为民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只当是因为积得太久才做的春梦,也没怎麽在意,唯一郁闷的是自己居然连做梦都是被高新压在身下。等进了卫生间开始洗漱,半眯着眼睛往那面小镜子上喵了一眼後,葛为民嘴里的牙刷笔直地掉了下来。小镜子不大,刚刚可以照见肩膀往下一点,镜子里头的人满嘴的泡沫,一双灵动漂亮的眼睛因为惊慌睁得大大的,像是从哪个鬼片里爬出来似的。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颈侧和领口底下的肌肤上那几片若隐若现的粉红色痕迹。葛为民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快要把胸腔擂出个洞来,难道昨晚……不是梦?

  葛为民扒开睡衣领口对着镜子仔细看了一番,一边看一边给自己打镇静剂,最近这个城市终於开始进入夏天,蚊子四处肆虐,说不定只是蚊子咬的呢?再定神看了看,果然就在那几片粉红色里面发现了蚊子包,应该是夜里被咬了,觉得痒才抓成那样的吧。葛为民松了口气,就说嘛,高新怎麽会……呢。又自作多情了,葛为民放下领口,心里不知道为什麽有些不是滋味。

  那天早上高新过来葛为民办公室时目不斜视正气浩然,没有丝毫异样,更坚定了葛为民的想法。葛为民恼羞成怒之余跑去超市买了三罐王老吉,一口气灌了下去。

  推翻结论是第二天中午。高新照例不在宿舍,葛为民躺在床上小憩,不知道为什麽精神足得很,一点睡意也没有,百无聊赖之下研究起靠着床的墙壁。这间工厂宿舍有些历史了,之前也有人住过,墙壁斑斑驳驳地有许多灰色的污渍,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在这片灰色的污渍中,靠近床脚的那一小片白色的污渍格外显眼,看样子是新添上去的,还能清楚分辨出干涸的奶白色边缘,样子就像是……葛为民的脸发烫了。脸部温度降下来之後葛为民忽然就想起前一天洗的衣服,内裤干净得很,葛为民皱起眉毛,他不认为自己睡着了还懂得脱下裤子那什麽。

  跳下床去对着镜子再仔细照了照,蚊子包已经消了,身上的那几片粉红色却依旧,葛为民心里已经有了数。他对着高新那张空荡荡的床铺磨牙:

  很好,这个混蛋,变态!

  葛为民下了班就气势汹汹地去找高新算账,不想还是慢了一步,人已经不在工厂。大概两个人真的有某种奇妙的默契,葛为民很快就在工厂附近的街心公园里找到了他。远远就看见高高的个子缩在街心公园的千秋架上一晃一晃的,葛为民正要冲上去兴师问罪,就听到高新打电话的声音:

  “妈还好吧?你呢?”

  “嗯,别因为没有人在身边就胡乱对付,要好好照顾自己……有没有按时吃饭?晚上几点睡觉?”

  葛为民愣愣地听着,高新的声音很柔,低低的还带了点笑意:

  “我过段时间就去看你,从这边去挺近的……没有,我有什麽要忙的……”

  高新宠溺地对着电话说:

  “这小丫头,别仗着我宠你就无法无天……”

  葛为民听不下去了,转身跑来。呵,他怎麽就忘了呢,高新已经不是单身了。这段时间和高新朝夕相处,虽然彼此躲开的时间居多,可是对着满床的宵夜零食,桌子上的可口早餐,葛为民几乎就有高新的世界只是围着自己转的错觉了。中午发现那晚的事情不是一个梦的时候,葛为民忍不住想,高新手上的戒指可能只是自己的一个误会了。葛为民甚至开始幻想,高新要对自己说的话,可能不是自己一直逃避着不想听到的“对不起”和“我已经找到了真爱,希望你也尽快找到相伴一生的人”一类的话,而是那晚梦里的那句“我很喜欢你”了,如果是那样的话,葛为民想,他首先就要狠狠打高新一顿,骂他变态混蛋,然後……然後再说吧。

  原来还是他自作多情了。

  坐在公园秋千上的高新还什麽都不知道,继续和电话那边通着话,里面活泼的女声说:

  “还是我来看你吧,你那边不是还有人生大事要解决麽。”

  高新赶紧说:

  “别,姑奶奶,你可千万别来,说了什麽不该说的我就完了。”

  电话那边“切”了一声,说:

  “追了那麽久都没点动静,我还想着过来帮你一把呢。你到底跟人家说了没啊?”

  高新说:

  “没说,他不愿意听。”

  “啧,你怎麽那麽笨,他不愿意听你也可以照样说你的啊,听完他就乐意了。再不然你就先亲上去再说,亲得晕晕乎乎的他就什麽都……”

  高新皱起眉头:

  “你一个小女孩打哪学来那麽多乱七八糟的,好好上你的学吧。再说,他不愿意听,我也得尊重他的意愿。”

  高新的目光黯了黯:

  “以前就因为很多事没问过他,被他讨厌了。我不想再这样。”

  电话那头声音有些无奈:

  “他喜欢你你喜欢他的,还这麽矫情……憋不死你俩。”

  蜜糖年代(八十四)

  高新打完电话的时候一转过头,正看到葛为民静静站在自己前面。葛为民轻轻靠着秋千架,修长的腿微微曲起,初夏的微风轻轻吹拂着他细碎柔软的刘海,黄昏的光线柔和地打在精致的脸上,连垂下的睫毛都被染成淡淡的金黄色,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点点光芒在跳动。恍惚间好像就看到了几年前那个漂亮张扬的男生,一脸不耐烦地倚在咖啡厅对面的灯柱下,等着自己下班。

  高新维持缩在秋千板上的可笑姿势,愣愣地看着他,随後慢慢扬起眉毛,嘴角向两边勾起,表情有些惊喜:

  “小、小葛,你怎麽来了?你愿意听我说了?”

  葛为民抬起眼睛,面无表情地向前跨了一步,伸手用力一推──

  “唉哟!”

  高新整个儿从秋千上跌坐到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人扑到他身上,抬起脚就朝他肚子上招呼。

  “唉哟,小葛,别打……哎哟哟……”

  葛为民泄愤似地一拳接一拳往下砸去,边打边骂:

  “我让你有了人还招惹老子!我让你一声不吭的走掉!我让你移情别恋!*&%#@的王八蛋,你去死吧!”

  痛快淋漓地把人打了一顿,葛为民解气地舒了一口气。他早该这麽干了,从这个混账突然跑来实习开始,从看到他手上的戒指开始,不,应该从他当年突然离开开始,就该狠狠地揍这个混账一顿。这麽不干不脆地憋着实在不是他葛为民的作风。

  高新的青着一只眼睛,淤着一边嘴角,样子滑稽无比,可直直望进葛为民眼睛的专注神情却让葛为民莫名地心慌,他平心静气地说:

  “你消气了吗?可以听我说了吗?”

  葛为民慌乱地从他身上跃起来,虚张声势地瞪了他一眼,大声说:

  “老子过来只是要跟你说一句话,再见。”

  说完拽起藏在小树丛中的行李拖箱,屁股着火似地逃走了。

  高新在他身後大声喊:

  “小葛,你等等啊,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啊……”

  他哀哀地坐在地上叹了口气,真是的,这次不听别人说话的怎麽换成葛为民了。唉,早知道这样,刚刚就不扮酷装镇定了。

  葛为民坐在小镇招待所的房间里,和孤零零放在中间的行李拖箱相对无言。啊啊啊,他怎麽就跑到这种地方来了。葛为民也不知道自己抽的什麽风,听到高新那通电话後就唰地跑回宿舍收拾了行李,又唰地打电话给办公室的领导请了几天假,唰地跑去揍了一通高新後就拖着行李到长途汽车站随便买了张票,跑到这个地方来了。

  现在看来很蠢,可当时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离开。和高新同住这一个月来比过去的三年都要折磨人,听到那家夥温柔如水地和疑似未婚妻通电话时葛为民只觉得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地就断掉了,之後就大脑短路地做出那些行为来。白痴啊他,就算鉴於葛为民过往的优良表现领导大方地表示有事的话他可以多请几天假没关系,但再怎样也不可能赖到高新走了再回去啊,回去了还不是要看那张欠扁的脸,他是为毛要逃走啊。真的要走,至少也该听完那混账解释的,说不定还可以再揍他一顿。

  葛为民仰天长叹,他有生之年还没觉得自己这麽白痴过,果然脱线也是能传染的麽。算了,他闷闷地翻了个身,来都来了,还是住几天再说吧。至少这几天可以清静一下透透气。

  小镇山清水秀,是个颇有名的旅游景点。葛为民外调实习过来之後曾经计划过找个时间来这里走走,没想到最後却是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五一黄金周刚过去不久,正是旅游人潮回落之际,只有三三两两的背包族在此地驻留,葛为民悠悠闲闲地这里逛逛那里转转,舒适称心得很。

  不知不觉就过了两天。第三天中午,葛为民吃过了饭,就到当地的一间大型商厦里挑选土特产。正比较着几种豆干的优劣呢,脚下的地板就突然间剧烈晃动起来。好像是几秒锺内发生的事情,货架卡啦卡啦地就接二连三地倒塌下来,葛为民趴在地板上,听到人们恐怖的尖叫声和玻璃迸裂的哗啦声,第一反应就是发生了爆炸。

  中间有短暂的停顿,有人从葛为民身边爬起来,挣扎着要往外跑,葛为民用力蹬开堵在身前的货架子,正准备站起来看看发生了什麽事,更为剧烈的震动就开始了,伴随着可怕的声响,地板开始在激烈的摆动中断裂开来,葛为民抓着冰凉的瓷砖心里一惊:是地震。

  身下的地板以一种可怕的频率震动着,身边不断有东西砸下来,先是乒乒乓乓的声音,接着是沈闷地轰隆隆声,尖锐的惨叫声不绝於耳,葛为民抬起头来,看到上面的水泥块大块大块地往下砸,轰隆隆,他头顶的那块天花板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缝,眼看着就要砸下来了,身下的晃动把他整个儿掀翻过来,喀啦啦,葛为民看着那块即将砸到自己身上的石块,绝望地闭上眼睛──

  蜜糖年代(八十五)

  葛为民听到一声钝响,却什麽也没有发生,他迟疑地睁开眼睛,大地还在晃动,附近的天花板还在哗啦啦地往下掉,漫天浑浊的尘土中,高新斜着身子撑在他的头顶,低下头来看着他,表情柔和得让葛为民害怕,他轻柔地说:

  “别怕,我说过了,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替你顶着呢。”

  这次的震动持续了很久,震动停止後,头顶哗啦啦的声响还持续了一段时间,周围才重新回复死一般的寂静。眼前黑漆漆的一片,身下是塌陷了的地板,身旁被掉下来的水泥块堵得严严实实,葛为民知道,他们是被埋起来了。

  葛为民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他颤抖着声音迟疑地问:

  “高新?”

  “别怕,我在。”

  高新回答得很快,葛为民却不知道为什麽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他伸出双手微微发抖着摸上去,从他的脸顺着脖子一直摸到肩背,他不敢想手上摸到的一片黏糊糊的是什麽,顺着高新的背又摸到上面一块沈甸甸的水泥块,葛为民连牙关都禁不住打颤,是高新斜过身子撑在他头上,挡住了那块掉下来的石块,在两个人中间造出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空间,才避免了被活埋的命运。

  时光好像倒流回了高一文艺汇演的那晚,高新撑在他身上,替他挡着掉下来的铁板,只不过这一次,他背上扛着的,是比铁板要沈重得多的物体。葛为民紧紧咬着颤抖的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块巨大的水泥块,水泥快却纹丝不动,还发出一些哗啦啦的吓人声响,高新连忙制止:

  “别啊,小葛,这东西不大稳,你推一推保不住就倒身上来了。”

  接着又安慰他:

  “放心,我没事。你身後面是条梁,这石块主要是架在那上面,大部分力都卸在那上面,我不过是撑一撑不让它掉下来,没多重。”

  葛为民好像忽然丧失了语言功能,无论怎麽努力,喉咙里都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他执拗地把双手撑在那块水泥块上面,好像这样就能替高新分担掉一些重量。

  “小葛。”

  “呜嗯。”

  求求你,不要有事。

  “别害怕。”

  “呜嗯。”

  谁都好,过来救救他。

  “放心,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呜嗯。”

  要砸就砸我吧,不要让这个人有事。

  “小葛。”

  “呜嗯嗯。”

  “我在呢。”

  “呜嗯嗯。”

  “小葛,看着我。”

  葛为民抬起头,两个人距离那麽近,即使在黑暗中,葛为民也可以看见高新那双明亮深邃的黑眸,那样柔和地望着他:

  “小葛,不会有事的。”

  好像心底里有一块地方突然被撞了开来,堵在喉咙的呜咽变成一声痛切的哀嚎,葛为民任由泪水滚落脸庞,他伸出手指绕到高新的耳後,把那里粘腻的湿乎乎的液体一点一点抹干净,然後微微侧过头,用嘴唇碰碰高新有些冰凉的唇。葛为民听到自己哑得厉害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高新,你要坚持下去。”

  高新的声音带着一丝宠溺的温柔,轻轻说:

  “好。”

  被困在暗无天日的黑暗里,四周一点响动都没有,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昭示时间的流逝。

  他们困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天?两天?葛为民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头顶高新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黑暗中,高新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嘶哑不堪:

  “小葛,我有话想对你说。”

  “不要说!”葛为民有些慌乱地截住他,“现在先不要说,出去以後我有大把的时间听你说。留着力气,别说。”

  高新用力地呼吸了一下,说:

  “小葛,就让我任性一回吧。”

  高新的话断断续续地响起,每停顿一次,他都用力呼吸几下:

  “我不知道为什麽你会说那样的话……但我没有移情别恋,也没有别人,我只有你……三年前是我混账,那时候我爸要追回我妈,我妈没办法才躲到外地去,她情况很不好……我不敢离开他,那时候我才听她说了他们以前的一些事情……我那时很怕,怕像他们一样……你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们的事情,你是你们家唯一的男丁,你的家里人又一直都对你那麽重要,我怕你……我是混账了才会说出那些话……回来後看到林敬祖和你在一起,我以为你们,我真的难过得……後来才听他说了……对不起,小葛……真的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说到最後高新的气已经有些喘了,葛为民觉得心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涩涩地纠结成一团,既酸又热,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最後压倒性胜出的就只剩下一种情绪──心疼,葛为民摸着他的胸膛替他顺气,声音和高新一模一样的哑:

  “不要说了,你歇口气……我知道,我知道的……”

  高新还想说些什麽,隐隐约约地就听见外面有些乒乒乓乓的声音传来,似乎模模糊糊地还有些人声,葛为民两只手用力撑着头顶的水泥板,拼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喊:

  “这里有人──救救他──”

  重见光明的那刻,葛为民看见高新脸上虚弱而释然的笑容,随後他就带着满身的血水倒在了自己身上。

  蜜糖年代(八十六)

  淅淅沥沥的雨声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葛为民撩起简易帐篷往外看了看,地势低洼的地方已经积起了黄色的小水坑,无数条细小浑浊的水流在地面上纵横交错地流淌着。被救援人员送到郊外的临时避难点时葛为民才知道他们经历了一场多麽惨烈的灾难,整个小镇差不多都成了一片废墟。通往城市的道路被堵塞,还在紧急疏通中,在地震中救出来的伤患只好安排在由简易帐篷组成的临时医疗点里,医药和设备都严重不足,只能做些基本的处理,等待道路疏通後送往附近的城市医治。

  被安置在同一个帐篷里的伤患都惨不忍睹,断手的断脚的甚至脸没了半边的,很多人几乎不能称之为活着,相比之下葛为民他们算得上是幸运,据这几天往来於各大废墟和临时医疗点的救援人员说,葛为民和高新是那座倒塌了的商厦里唯一的幸存者。那些重伤者整晚整晚痛苦的呻吟,葛为民起初怕他们吵醒高新,後来又怕他们吵不醒高新。

  高新已经昏迷三天了。

  高新倒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葛为民出奇地镇静。他镇静地帮着救援人员把全身都混着血和泥的高新抬上担架,镇静地拒绝医护人员让他到一边休息的建议,守在高新身边,镇静地听着医生对高新的伤势作简要的说明。好像惊慌过了头,反倒什麽都不怕了。反正高新答应过自己,要坚持下去的。

  那个人虽然脱线,但从来没有食过言。他说过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就真的替自己扛着,他说过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就真的只喜欢一个人。葛为民想起之前被困在废墟里高新说的那番乱七八糟的话,从来没觉得自己那麽混账过。如果自己当初好好听他说话,不负气跑过来这边的话,就什麽事都没有了。万幸人还活着,等他醒来,他会把两个人的帐好好算清楚。

  葛为民放下简易帐篷,走到那张狭小而简陋的病床旁边。高新脸朝下地趴着,背部盖着的毛巾已经被脓水渍得软软的发着黄。葛为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很烫,大概是因为伤口发炎的缘故,高烧一直没有退下去。高新在昏迷中还蹙着眉,很不舒服的样子,却安安静静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葛为民俯下拧了条湿毛巾轻轻搭在他的额头,掀开他背部的毛巾,那里血肉模糊的一片,葛为民小心地另外拿了一条干毛巾吸走上面的脓水,又摸了摸前两天晾在床头的一条大毛巾,看干的差不多了,就把它拿下来换走那条渍脓的。

  医生说高新左边肩胛骨碎了,至於碎的骨头有没有扎入内脏,有没有其他的伤害,要等送到医院作进一步的检查才知道。前两天有救援的直升飞机抵达这里,把部分伤重的病患转移出去,葛为民跟其他病患家属一下拼了命地想抢那个名额,如果打架能够解决问题的话,他早豁出命把所有跟他抢的都撂倒了。葛为民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可以给别人,他几乎是扯着嗓子朝医生吼:

  “其他人还有力气躺床上叫唤呢,你&*#@的没看见他都已经昏迷不醒了吗?”

  但医生最後还是决定让高新留下,葛为民情绪恶劣得差点没一脚踹上那架碍眼的直升飞机。

  偏偏这几天还在下雨,减慢了疏通公路的速度,葛为民只好跪在高新旁边,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说:

  “快了,就快好了,你再坚持一下。”

  咬咬牙又撂下狠话:

  “你不是怕我离开你吗?放心,如果你敢到阎王爷那里卖咸鸭蛋,我马上就到你旁边做收钱的。”

  高新也不知道听到没有,眉头还是皱着,但葛为民觉得他的一边嘴角以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微微地勾了起来。

  蜜糖年代(八十七)

  所幸第二天公路就打通了,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葛为民从来没有觉得白色是那样喜庆过。

  葛为民不记得自己在市立医院的紧急病房外面等了多久,也不记得高新被推出来的时候自己是什麽反应,他只记得听到医生对他说的那一段话里最後一句“没有生命危险”,那种几乎想用力掐自己大腿一下的既兴奋又不真实的心情。

  没有生命危险,没有任何话比这句更动听的了。

  葛为民走到病床前的时候,看到高新的身上插着不少管子,身上也裹着一层层的纱布,比之前在简易帐篷时候的模样要严重许多,虽然人还在昏迷,但热度却已经退下去了不少,眉头也不再紧紧地蹙起了。

  碎了的肩胛骨已经被挑出来,重要的器官也没有受到致命的损伤,虽然由於伤口感染和长期脱水引起的并发症会造的发热和昏迷还会持续几天,但只要用上药好好护理,剩下的就只是时间问题。唯一有些令人担忧的是他的肩胛骨,医生说要等病人现在身体太虚弱,要等他复原得差不多了才能再动一次手术,植入钢板修复,不过估计应该能恢复大部分功能。

  葛为民坐在病床前头,按照医生吩咐的拿沾水的棉签给高新湿润嘴唇。看了看他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又看了看把病床跟其他地方隔绝开来的绿色床帘,忍不住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嘴唇,有些劫後余生的喜不自禁:

  “高新,你卖不成咸鸭蛋了,我也不用去收钱了。老老实实的给老子好起来吧。”

  高新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回应,苍白的嘴唇却轻轻勾了起来。

  葛为民转过身去打来一盆水,拧了条毛巾替他擦拭身体。在简易帐篷的时候用水紧张,根本没有条件好好地清洗干净身上的污垢。送到市医院之後虽然护士已经替他整个儿清洗消毒过并裹上纱布了,但葛为民还是想替他好好的擦一擦。

  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管子,葛为民拿毛巾蘸着清水轻柔仔细地擦过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从额顶到耳後,从腋下到手指缝,每一个地方都擦得干干净净。毛巾滑过他左手无名指的时候顿了顿,葛为民最後还是把那枚戒指取了下来,再拉起他的手指轻轻从指尖擦到指根。这枚戒指高新显然戴了很长时间,取下戒指後能够看到那里泛白的一圈,跟周遭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葛为民擦拭完毕後拿着那枚银白色的戒指看了看,很简洁大方的款式,没什麽多余的装饰,只在中间有几道精巧的金色暗纹,他拿起来对着灯光转了一圈,发现戒指内侧还刻了行字母,很简单的几个字:“G&G”。

  G&G。高新和葛为民。

  葛为民低下头,用力吸了下鼻子。靠,混蛋,真的是……宇宙第一号大混蛋。他用力擦了擦那枚戒指,把它小心地放进自己随身的袋子里,带着鼻音有些恶狠狠地对躺在病床上的人说:

  “等你好了,老子一定要跟你算账。”

  伺候了高新一夜,在他耳边乱七八糟的说了许多话,葛为民第二天迷迷糊糊地趴在病床边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病床帘子唰地被拉开,葛为民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女声问:

  “高新是在这儿吧?”

  蜜糖年代(八十八)

  葛为民抬起头,看到一个娇俏漂亮的年轻女孩有些焦急地走上前来,那头披散在肩膀上的可爱小卷发都跟着步伐一晃一晃的。葛为民有些发愣地看着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葛为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之前见过的在大街上挽着高新胳膊的那个女孩。远看没怎么留意,细细一看还长得挺可爱的,圆圆的苹果脸,颊边还有两个隐隐的小酒窝。那个女孩倒不见外,毫不客气地就推开还处在发愣状态的葛为民,一边凑过去看一边问:“我哥怎么样了?”

  葛为民更加愣了:“你哥?”

  女孩子有些不耐烦地扁扁嘴:“我是他妹,程晓琳,他没跟你提起过么?”

  葛为民反应了一下,想起高新他爸跟现任妻子有个女儿,于是试探性地问:“你是他同父异母的——”“对,我妈跟我爸离婚后我就跟我爸呆一块儿了,但这几年基本都是我哥在照顾我。”

  原来是妹妹啊,葛为民忽然很想仰天长啸,之前看着她挽着高新亲热地在自己面前走过时只觉得自己参演了一把三流恶俗言情剧,没想到真相远比电视剧更狗血。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女孩儿,眉眼没一处跟高新有共通点,倒是这自来熟的性子挺像的。

  程晓琳被他看的有些不耐烦了,说:“诶,我哥到底怎样了?”

  葛为民回过神来:“哦,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恢复还要一段时间。”

  程晓琳松了一口气,接着又转过头来看他:“你说你们小两口怎么搞的,闹点别扭都能把命搭上了。”

  “哈?”葛为民张开的嘴收不回去了。

  程晓琳一副“这人怎么那么爱大惊小怪”的表情瞥了他一眼,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不就那什么小葛嘛,我听我哥念叨你们俩那点破事都快有几千遍了。”

  葛为民默然,他不是“那什么小葛”,还有,那种私密的事情是可以随随便便就跟家人说的么,还颠来倒去的说。他叹了口气,决定不跟高新两兄妹缺了一块的神经计较,程晓琳又急吼吼地发话了:“你跟我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把人都快折磨疯了。你们俩不嫌折腾,我看着都憋得慌。你要不喜欢他,就干干脆脆的别理他,你要喜欢他,就互相认个错好好过日子,别把追来闹去的当情趣。这次是碰着地震,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头一次见到有人这么大喇喇地把喜欢不喜欢挂在嘴边的,葛为民觉得自己薄薄的脸皮底下已经开始发着烧,他捏了捏拳头,还是选择直视女孩儿:“程晓琳,我是真的喜欢你哥。”

  程晓琳冲着他挺乐的笑开了,嘴边露出两个顽皮的两小酒窝:“这话你等他醒了跟他说去吧。你们俩也真是的,有什么话非得憋着不说,都当对方有读心术呢。”

  接着又指指高新说:“我来照顾他吧,你先去休息一下。我看你也很没精神的样子,这几天很累坏了吧。”

  葛为民刚想要说些什么,程晓琳又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别逞强了,别一个没好另一个又倒下了。你放心,我现在读的就是护理专业,照顾我哥还不成问题,保证一根毛都不会少。你快走吧。”

  葛为民这么多天来头一回真心实意地笑了,说:“好吧,那麻烦你了。”

  “切,我哥还没嫁给你呢,你在这充什么自家人呢。”

  葛为民挂在嘴边的笑容抽搐了。

  蜜糖年代(八十九)

  有程晓琳帮忙照顾着,葛为民的工作总算轻松了不少。他也终於想起自己还没跟家里人和厂里报备行踪。厂里人事处的负责人接到电话唏嘘了一阵,接着又嘱咐葛为民和高新在医院里好好修养,不必担心请假的问题。再打过去家里,果然如预想中的乱成一锅粥。葛妈妈听到他声音的时候激动得哭出来,後来还是比较镇定的葛爸爸拿过话筒。

  原来地震当天他们就看到了新闻,打电话给葛为民没人接,想办法打到葛为民工作的办公室,回复说葛为民请了几天假,很可能是去了距离震源比较近的旅游区,葛家人急得快崩溃了。心脏不好的葛老爷子当晚就住进了医院,还不安分地吼着“快过去那边找他”,总之是乱成一锅粥。葛为民听着葛妈妈在话筒的背景里抽泣着重复“没事就好”几个字,心里百味陈杂。从被救援出来到现在几乎已经一个星期,他有无数次可以对外通话的机会,向家里人报平安这麽重要的事,怎麽就一直没想起来呢?

  好言安抚了家里人一通,又解释了一番现在的状况,总算可以心无牵挂地继续呆在这边。这两天程晓琳和葛为民轮流着照看高新,高新的情况稳定了很多,两个人就在休息的间隙聊聊天,多半是程晓琳讲,葛为民在一边听。

  程晓琳问:“我爸和我妈还有高阿姨的事你知道吧?”

  葛为民谨慎地说:“知道一些。”

  程晓琳说:

  “迟早都是一家人,我也没什麽好瞒你的。听说高阿姨和我爸当年爱得挺轰烈的,高阿姨为了我爸把家里人都得罪光了,随着我爸到异乡打拼,我爸却瞒着家里人,可能是怕家里人施压吧。我爸一开始是做货运夥计,经常往我外公的公司里送货──不知道怎麽的就有一次英雄救美救了我妈,我妈就看上他了。我外公後来也趁机跟他谈过几次话,觉得我爸挺有前途的,就想找他做上门女婿。我爸一开始还婉拒过,到最後不知道用的什麽手段,他挺厉害的,逼得我爸就范了,可能我爸自己也有点心动吧。听说高阿姨怀着我哥的时候上门找过他家人,根本没人承认她,她只好带着我哥过日子。我哥一直觉得他们是被抛弃了。”

  “所以别看我哥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其实他挺没安全感的。”

  程晓琳又说:

  “後来我爸出了事,我妈躲乡下去了,我不肯跟着她,就留在我爸身边。当时我爸情况很糟糕,没空管我,基本都是我哥在照顾我,我们感情挺好的。我爸疯狂追求高阿姨那会高阿姨都躲外地去了,我哥也跟着去了,我也赖着我哥一块去。高阿姨怎麽都不肯跟我爸在一起,到现在都是。我哥那时情绪也不好,说他很怕和你也变成这样,一旦分手了,就算还爱着对方,也回不去了。你没看见他当时那模样,颓废得往店里一站能把客人全吓跑了,高阿姨只能打发他去做後台工作。”

  “高阿姨站稳脚跟之後看见我哥那个失魂落魄的鬼样子,就张罗着给他相亲。我哥立马就急红了眼,大声嚷嚷着他谁也不要,就要小葛,还很神经地去订做了戒指套手上,说这辈子就被这个人套死了,谁说也没用。”

  葛为民想起自己那段时间大概正跟一个又一个的相亲对象坐在饭馆里面对面的喝茶,平平和和地谈些你喜欢什麽我业余干点啥的话题,负罪感哗啦哗啦一个接一个浪头地劈头盖脸打来。

  程晓琳摇了摇那头卷发,说:

  “我说这些,不是要让你内疚,觉得你欠我哥很多。”

  葛为民看着她格外天真可爱的两个小酒窝,无语地翻了翻眼睛,你已经让我严重内疚良心不安了。

  “我说这些,只是希望你能够明白他,给他一个机会。你看看,人就这麽脆弱,要是他当初运气不好多几块天花板叠着砸下来,他两腿一蹬脖子一伸……”

  “停!”葛为民气急败坏,“有你这麽咒自己哥哥的麽。”

  程晓琳顽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很多事情过後後悔就来不及了嘛。看你还挺紧张我哥的,我就放心啦。我看看我哥去。”

  随後小丫头大呼小叫的清脆声音就响彻整个医院:

  “医生,医生,他醒了!我哥醒了!”

  蜜糖年代(九十)

  高新醒来之後的第一句话就是:“小葛呢?”

  第二句话是:“你没有事吧?”

  趴在他床头的葛为民刚说了句“好着呢”,就看到他欣慰地闭上眼睛,大有再睡过去的趋势。好在他的眼睛闭了一会就又睁开了,声音带着点苦恼:

  “不困,睡不着了。”

  葛为民一个拳头砸到他枕头边上:

  “靠,你都睡一个星期了,能困麽?”

  医生过来做了检查後表示一切正常,病人正在稳步恢复中。除了手上吊的输液瓶,其余的管子都撤了,但人还是比较虚弱,仍然要密切留意观察。

  高新像只温顺的大型宠物乖乖地趴在病床上,任医生翻来覆去的折腾,静静地听着关於自己身体情况的说明。等到医生护士都退出病房了,他才保持背部朝天的姿势扭过半个脖子,开始龇着牙齿凶神恶煞地发飙:

  “两位祖宗,你们留在这里是干什麽?”

  “你在地震里也困了十几个小时呢,不好好休息调养身子跑来这边干什麽?”

  “还有你,学校里不用念书的吗?小丫头,你要是敢旷课我……唉哟!”

  高新说到激动处还不自觉地直起身子,没想到刚一起身就碰到了背部的伤处,又哀哀地跌回到床上。程晓琳没好气地摁着他的脑袋把他半边脖子扭回去对着枕头:

  “你才是我祖宗呢,行行好,也不看自己伤得多重,我们不看着你早归西啦。安分点趴着吧。”

  她噌地站起身来:

  “好啦,你现在醒过来,我可算放心了。之前怕高阿姨担心,我一直没敢告诉她你受伤了进医院的事情呢,我这就去通个信。”

  小姑娘蹬蹬蹬地就跑了出去,临走前还别有深意地看了葛为民一眼,葛为民哭笑不得:你冲我挤什麽眼睛啊。

  病房里一下子又回复了清静。沈默中高新忽然把头埋在枕头里轻轻笑了笑,闷声说:

  “小葛,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们也试过一次这样的。”

  葛为民说:

  “我记得。”

  高新轻声说:“大概老天爷真的是看着的。”

  “哈?”

  “你第一次打我的时候,我扯了你的枕头垫在屁股底下,所以罚我替你挡了两次板子。”

  葛为民黑线:

  “这量刑也太重了吧。”

  高新嘿嘿一乐,表情带着点得意:

  “不重不重,你那枕头质量挺好的,又大又软又舒服,你不知道,後来你在宿舍里打我的时候我悄悄拿来垫屁股後面垫了好多回,你都没有发现……唉哟,小葛,你又打我!”

  葛为民搁在他脑袋上的拳头使了点劲:

  “打你怎麽了?有本事你再拿老子的枕头垫上啊!我告诉你,你再敢睡那麽长时间让老子伺候你,我还打你。”

  高新艰难地转过头来看着他,两个人静静地对视了一阵,然後同时说:

  “对不起。”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可是彼此都明白。

  对不起,让你替我担心了。

  对不起,我让你受伤了。

  就好像很多年前那个结束了元旦文艺汇演的深夜里,两个少年在病房里对望着,互道一声“谢谢你”,多少朦胧的温暖的复杂的暧昧的情感在空气中缱绻。葛为民想起就是在这一个晚上,这个义无反顾替他扛着钢板的男孩在他心目中变得与其他朋友不同起来,他想起之後两个人无数次在校园里并肩嬉闹,想起他在那间闷热的宿舍里对自己的表白,想起两个人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拥抱……葛为民望着此刻趴在床上别扭地扭着脖子看着自己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是那麽的珍贵,他能够完好地趴在这里,能够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能够喊一声“小葛”,就已经什麽都不重要了。

  一种强烈而陌生的情绪呼啦啦势如破竹地就占据了葛为民头脑里的所有回路,以至於葛为民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想要干些什麽的时候,他就在床边跪了下来,吻上了冰凉而干燥的唇。

  就这样嘴唇粘着嘴唇地持续了很久,葛为民才反应过来,面红耳赤地退开。高新的反射弧显然比葛为民的还慢了一拍,葛为民看着他先是呆呆地半张着嘴巴,接着眉毛才开始慢慢地放松下来,弯起眼睛,嘴角向两边扯开,笑得神采飞扬,因为受伤而苍白的脸色都变得红润起来。葛为民发现自己真的是无可救药了,这麽多年了,他还是最爱看高新这种笑容,有点傻气,却生动无比。

  高新的眼睛闪闪发亮地望着葛为民,声音激动得有点结巴:

  “小、小、小葛……”

  葛为民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摸摸自己的鼻子:

  “什麽?”

  “刚、刚、刚才那个……”

  “给我忘了。”

  高新“嘿嘿”笑了两声,又开始勾起一边嘴角摆出那种欠扁笑容:

  “你在害羞。”

  “闭嘴。”

  “再来一次好不好?”

  葛为民忍无可忍地拿起被子盖住他的头:

  “你去死吧!”

  蜜糖年代(九十一)

  高新的病情刚一稳定到可以搭乘飞机就被送到了一家大型三甲医院治疗,医院离他和葛为民就读的中学不远,过了三条街再转一个弯就是。是高新妈妈的意思,毕竟是从出生起呆了二十几年的地方,水土比较适应,而且人脉关系也主要在这边,可以联系到经验丰富的优秀医生。

  葛为民知道高新他妈要过来这边把高新接回去的时候心情极为紧张。这已经不是程晓琳那句半开玩笑的“丑媳妇终须见公婆”可以简单概括的。一个女人,独自含辛茹苦地拉扯大一个儿子,而这个她视若珍宝的儿子为了个男人失魂落魄,甚至分手之後也做个戒指戴上表示非君不娶,最後还替他扛着块掉下来的天花板差点丢了条小命,你想这个女人见到这个男人时有什麽想法?葛为民可以肯定,至少换了葛妈妈,铁定会抡着菜刀朝那个男人砍下去。

  可惜伸头一刀缩脖子也一刀,这一刀是没办法躲过去的了。高新妈妈过来的时候葛为民特地找了个借口躲出去,接着就怀着英勇就义的心情坐在病房外面的小凳子上等着挨高新妈妈那一刀。

  门吱呀一声推开的时候葛为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看到一个高挑漂亮气质高贵的中年妇女,容貌竟和他高二那年在病房门外看到的没多大改变,於是葛为民那本来就没有多少的气势在高新妈妈强大的气场面前就瘪得更厉害了。出乎意料地是高新妈妈倒没有说什麽,只轻轻打量了他一眼,问:

  “你就是葛为民吧?”

  葛为民慌张又用力地点了下头。

  “出院手续都办好了吧?”

  葛为民更加用力地点了点头,高妈妈轻描淡写地说:

  “那收拾好东西咱们就启程吧。”

  葛为民愣了:

  “哈?”

  高妈妈大概是终於被他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破了功,忍不住笑了笑,说:

  “你这孩子,我原来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比高新那傻小子精明很多的,怎麽也这麽愣。你家里人也在那边担心着你吧,你不跟着我们一块回去还呆这边干什麽?我包了机,快收拾收拾一起走吧。”

  葛为民直到拎着两行李包跟着高新的病床走到飞机旁还觉得像被十万元彩票砸中似的回不过神来,这算是……不怪罪他的意思?

  程晓琳咬着他耳朵悄悄地说:

  “高阿姨是经过了多少事情的人,早看开了。当初我哥跟她坦白你们的事情时她就说了,他不想结婚她也不勉强,找个不爱的人结婚说不定更不幸,看看我爸就知道。但她说了,只给我哥五年时间,要麽把你追回来,两个人踏踏实实地过一辈子,有什麽事她给挡着,要麽就把你忘了,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总之得有个伴,要是五年後我哥还那副死样子的话,他跟谁在一起过日子就得由她说了算。”

  葛为民望向飞机另一头,正看见高妈妈有些笨拙地替高新掖着被子。之前从高新口里听到的高妈妈,是个忙於事业的女强人,连陪伴他的时间都少得可怜,现在看来,却是位深爱着孩子的开明母亲。像是接收到了葛为民的目光,她站起身走过这边,和葛为民一起望着舷窗外层层的云海,接着叹了一口气:

  “其实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他能够找个普通女孩成个幸福的家。”

  葛为民有些不安地低下头,高妈妈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可他认死了你,我也没有办法。爱情这种东西,是最没有办法勉强的。”

  像是想起了什麽,高妈妈凝神望了远处一阵,才转过头来,对葛为民说:

  “所以如果你们还彼此相爱的话,就抛开以前的事情好好的相守吧。别等到像我和他爸似的,中间隔了太多误会和积怨,纵使仍然相爱也无法在一起了,才开始後悔。”

  葛为民下意识地摸了摸衬衣袋口,在那里有一枚银色的刻着“G&G”字样的戒指,紧紧贴着跳动的心脏。他像是宣誓似地用手捂着那里,说:

  “阿姨你放心,我是真的喜欢他。我不会在离开他。”

  高新趴在病床上睡着,程晓琳在旁边轻轻“切”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

  “跟我们说有什麽用,有本事你趁我哥醒着的时候说啊。”

  葛为民看着不远处那颗搁在枕头上的乱蓬蓬的脑袋,轻轻地勾起嘴角:

  “我会的。”

  蜜糖年代(九十二)

  葛为民一回到家就被葛妈妈抱了个结结实实。五十多岁的葛妈妈佝偻着瘦小的背抽噎着:

  “为民,你吓死爸妈了。”

  葛为民转过头去,看到葛爸爸抿着唇,握成拳头的手背上青筋都快浮了出来,却还是沉静地说:

  “回来了就好。”

  葛老爷子抖着胡子一遍遍地擦着客厅里的那张黑白照片,呢喃着说:

  “孩子他奶奶,多谢你保佑。”

  葛为民过去的几个星期都呆在震区,虽然亲眼目睹了城市的损毁程度和人员伤亡,但毕竟自己和高新都还算好好的,那些伤亡就多少显得有些遥远。而葛家人在没办法联系上葛为民的每个日夜里,不断地关注着电视上关于灾情的报道,触目皆是被山石压塌的公路,哀嚎惨叫的伤者,悲恸欲绝的亲属,一边暗自祈祷一边提心吊胆地查看着最新公布的遇难者名单,那份煎熬可想而知。

  得知葛为民安然无恙,精力憔悴的葛家人才算放下一块心头大石。葛爸爸自己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最还是忍不住嘲笑葛妈妈:

  “为民早打电话来说没事了,看你,还这麽不放心的样子。”

  葛妈妈擦着眼睛说:

  “一天没见着他,一天都还是不安稳,这下总算好了。”

  葛为民眼眶有些湿润,用力搂住那个瘦小的身躯:

  “对不起。”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麽对不起。你好好的,比什麽都好。”

  傍晚葛爸爸葛妈妈张罗着要弄一餐丰盛的洗尘宴,早早就进了厨房。葛为民陪着葛老爷子在客厅里下棋。葛老爷子落下一子,轻轻感叹道:

  “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初我刚教你下棋的时候,你个子还没有茶几高呢,那小胖手都握不稳旗子。转眼我们家为民就成这麽大个俊小伙!

  葛为民跟着笑笑:

  “可不是麽。”

  葛老爷子说:

  “你小时候围棋下得挺好的,隔壁老刘都夸你有天赋,没准将来就是个国手。我们还把你送过去少年宫里的围棋班上课呢,不过後来你每回回来都哭,说又闷又辛苦又学不会,老师都表扬其他小朋友聪明,就没表扬你,我们後来想象就不让你遭这个罪了,多小的小孩子,干嘛把他送去讨骂啊。”

  葛老爷子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

  “你爷爷虽然老了,可不糊涂。我知道你这孩子心里藏着事,从去年底起你就有些不对劲。爷爷老了,不能帮你什麽,可是希望你明白,只要你过得开心,不论怎麽做,我们都支持你。像你当初要进大专,我心里是不乐意的,我孙子多聪明一人啊,再考一年什麽大学进不了。不过路是你自己选的,我支持,你看看,现在多出息一人。还有你说不结婚,我当然不同意,人谁不得找个伴过日子啊,我知道你大概心里有个人,或者你就没看上哪个姑娘,我当年结婚前还只瞅过你奶奶一眼呢,不也顺顺当当的几十年过下来了吗……嗯咳,扯远了,总之呢,你的决定,就算不理解,我也会支持。你也别憋着一口气不痛快就随便跑出去,这次我们原本想着让你散散心也好,没想到差点就……唉呀,真是上天保佑。”

  “爷爷老了,你也别嫌我罗嗦,我就是想说,有什麽心事别藏着,和我,和你爸,和你妈商量都可以,我们一定支持你。我们都希望你过得好好的。”

  葛为民嗓子眼里堵得慌,最後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厨房里葛妈妈在喊:

  “为民,开饭罗,过来洗手。”

  葛为民应了一声,起身过去帮葛妈妈的忙,走之前回头望了眼葛老爷子,老爷子整个儿陷在沙发里,腰杆都挺不直,满脸的皱纹,露出衣服外面的那截手臂像老树枝,脉络纵横的枯瘦,葛为民才头一回觉得,爷爷真的是老了。那个身板硬朗、能够在小时候一手举起他中气十足地笑着的人,真的是老了。

  葛为民对他笑了笑,说:

  “爷爷,谢谢您。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想了想又低头加了句:

  “还有,对不起。”

  葛老爷子笑得眯起的眼睛都快陷进皱纹里找不见了:

  “这傻孩子,这有什麽好对不起的,快帮你妈开饭去吧。”

  想要说对不起的是另外一件事。他大概这辈子,都只能欠这位老人的了。葛为民摸摸上衣的口袋,笑着转头:

  “好,您等着。妈,我过来帮忙了。”

  蜜糖年代(九十三)

  葛为民到家的头几天几乎都在叔伯婶母邻居工友的亲切探问中度过。好不容易耳根清静了,却又到了该恢复上班的时候。葛为民的外调学习是从三月到六月,经过了地震、进医院陪护等事情,已经折腾到了五月底,外调的那家工厂干脆爽快放行,说回去了就不必再过来,反正学习期就满了,也不差那几天,还很大方地给了个优秀评定。葛为民极度怀疑是高新从中捣的鬼,不过看他趴在病床上哼哼叽叽的可怜样儿,葛为民也没好追究什麽。

  相比起葛为民刚到家时的热闹和忙乱,高新那里却冷清得多。程晓琳被赶回了学校念书,高妈妈要照顾着外省的生意,不能总呆在这边,大多数时间就只有请的护工陪伴在身边。高新刚转医院的时候发过短信给葛为民,说自己情况良好,也请了护工在看护,让他好好休息,陪陪家里人,不要过来照顾自己。葛为民上班後第一次过去看他的时候,就看到挺高个子的一人恹恹地趴在床上,眉眼全耷拉着,等到葛为民走近了他才费劲地转过脖子来,眉毛慢慢扬起来,眼睛亮亮地放着光彩,勾着嘴角带点委屈地喊“小葛”,那一刻差点没把葛为民心疼死。之後葛为民就开始了以医院为家的生活,每天下班後就准点过来报到,自动自觉地当起孙子伺候着高大爷,把护工的活揽了一大半。

  高新的家庭情况特殊,父母两边都没有亲戚过来探望,倒是葛家人过来看望过他。葛家老小都对儿子的救命恩人挺感激,葛爸爸葛妈妈葛老爷子全家出动左手水果右手补品声势浩荡地杀进病房。一进去就看到高新趴在病床上还拿着个手机在交代工作的情景:“小陈,上个月的业绩报告,明天要给我……对,用邮件传过来……广告部C组的策划案不错,但是做得有些粗糙,你让他们回去再改进改进,对,我要看到市场调查和客户目标的具体内容……”

  葛老爷子露出赞赏的目光:“你这个同学,人品好,有责任心,工作能力也强,真是难得。”

  葛爸爸也说:“是呀,为民,你要跟人家好好学学。”

  葛妈妈一边洗着水果一边感叹:“年纪轻轻的就独自打理那麽大一家公司了,真是了不起。”

  送走了和高新相谈甚欢唠叨着这孩子真是青年才俊呀咱家为民都是都亏了你呀自己要多注意身体呀的一家人,葛为民转回病房,正撞着高新接第二通电话,电话那边传来的咆哮的声音隔着三米都听得一清二楚:“这话您一周前就说过了!!!!!连词组都一字不差的!而且後来您也交代过因为住院,所有事情移交吴副总全权负责了,怎麽又要想您汇报哇?您这不是耍我嘛!”

  高新嘿嘿地讪笑:“那什麽,我不是养着病嘛,脑子一下糊涂了。小陈,你忙你的去啊,不打搅了。”

  接着又转过头来一脸邀功的得意表情:“小葛,怎麽样?你家里人是不是对我印象特别好?”

  葛为民黑线,哪有人这样自导自演的。明明知道这人还在康复中,却还是忍不住体内流窜的暴力因子一把把他的脑袋摁到枕头里:“好你个头!”

  “唉哟……疼!”高新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幽幽地带着点委屈:“我也是想给他们留下好一点的印象。现在这个样子趴在床上,形象已经不高大了,如果再让他们觉得……就算他们只当我是你的普通同学,我也希望他们能喜欢我。”

  葛为民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自觉地放软了声音:“我看看,是哪里疼了?”

  高新迅速抬起脑袋,伸手指指自己的嘴巴,眼睛闪闪发亮,带着某种奇怪的期待:“这里,磕疼了。”

  葛为民再度无语。转院到这边之後高新的病情日渐好转,人也开始不安分起来,总是借着葛为民伺候他吃饭、擦澡和上厕所的机会制造些肢体接触,过後一副占了便宜的心满意足的表情,脸上恨不得写上“我吃小葛豆腐了”的字样。偏偏葛为民看着他换药时候一副可怜巴巴的痛苦模样就心软起来,心情好时主动把豆腐洗好了煮熟送上门去,就象现在──明明知道这个混蛋在盘算些什麽,望着他那双深邃的黑眸,葛为民还是不自觉地把脑袋凑上前去,近得鼻尖对上鼻尖:“我看看,是不是这里……唔……”

  嘴唇果然如意料中地被吻住了,好在高新也不敢太过放肆,恋恋不舍地蹭了蹭就退开来,只留下一点甜甜的温暖。他的嘴角带着点调皮的笑意:“亲到了。”

  “神经。”葛为民嘴里恶狠狠地骂,却忍不住勾起嘴角跟他相视而笑。啧,果然白痴也会传染,真是不妙。

  蜜糖年代(九十四)

  等到高新终於可以不用趴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已经进入炎热的夏初。高新赤裸着裹着纱布的上身,惬意地摊着长长手脚斜靠在床上,慵懒地勾着一边嘴角:

  “啊……,可以看着天花板睡觉的日子真是好啊。扭了一个月的脖子,小葛,你看看我脖子有没有歪?”

  刚刚从医生那里得知高新恢复情况良好,再迟一点就可以做肩胛骨的固定手术,葛为民心情大好地舀了一勺排骨汤送进他嘴里:

  “放心,你的脖子就没正过。”

  高新含着勺子愁眉苦脸的样子格外逗乐:

  “不会吧,我自己从来没觉得。”

  葛为民一把从他嘴里抽出勺子,又舀了一口汤放进嘴里喝得自得自乐:

  “唔,菜市场门口那对父子卖的排骨不错,下次还要买他们家的。”

  自高新可以接受固体食物之後,葛为民就开始接手他的饮食。每天下班後做好了饭菜装在保温瓶里带过来,周末的时候还附带熬点对长骨头有好处的汤。高新那个神经迟钝的过了三天才反应过来:

  “小葛,这是你自己做的菜?”

  葛为民淡淡地“嗯”了一声。

  高新习惯性地想要抬起胳膊摸後脑勺,刚一动就龇牙咧嘴地“!!”叫,换过劲来後“嘿嘿”地笑了两声:

  “小葛,你都会做菜了啊。真是巧,怎麽你做的菜刚好都是我爱吃的?嘿嘿,咱俩真是投缘。”

  葛为民忍了忍才没一脚把他踹下床去。当初从家里搬出来一个人住,开始学着自己做饭,一开始不是糊了就是盐放多了,那结果惨不忍睹,到後面才慢慢技艺纯熟,像模像样起来。回过头来才郁闷地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就拿高新爱吃的菜练手,最後学会做的,全部都是某人爱吃的菜式。靠,什麽叫“刚好”啊,这个没良心的混蛋。

  葛为民当时就在心里恨恨发誓再也不让这家夥尝到葛大厨的手艺了,高新却突然收敛了笑容,叹了一口气说:

  “原来我们说好了,以後我们在一起,就由我做饭给你吃的。现在你都会自己做饭了。”

  低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内疚,葛为民哗啦一下兵败如山倒,一边把勺子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一边朝天翻了翻眼睛:

  “切,就你,做的饭菜能吃吗,一边去吧。我明天做个土豆烧牛肉带过来啊。”

  那之後高新就开始日日享用葛氏美食。高新背部的骨头伤了,连带着胳膊活动都不大灵活,葛为民干脆一勺一勺喂下去,伺候完了他再自己用饭,折折腾腾的弄完天都黑透了。後来葛为民干脆一做就是两人份的饭菜,拌在一起喂高新一勺再自己吃一勺,省去许多麻烦。高新对这个改革措施是连脚趾头都举起来赞成,嘴里一边嚼着软滑的小葱焖豆腐一边扬起眉毛笑得灿烂:

  “小葛,你的豆腐真好吃。”

  作为回答葛为民把快要送到他嘴边的勺子拐了个弯放进自己嘴巴。

  再漫长的时光都不觉得难熬,和高新打打闹闹地吃着饭,偶尔纵容着他凑过来咬掉自己嘴里的半棵青菜,或者舔掉自己嘴角的几点油星,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在学校後山坡并肩吃饭的午後,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柔情蜜意。

  葛为民径自喝着排骨汤出神,高新再旁边煞风景地打断:

  “小葛──”

  “什麽?”

  “排骨汤被你喝掉一大半了。”

  葛为民低头望着保温瓶里快见底的汤水,黑线。

  “嘿嘿,不过我不介意分享你嘴里的汤……唔唔……”

  葛为民舀了好大一块排骨捅进他嘴里,高新被堵得只剩下呜呜的叫唤。

  蜜糖年代(九十五)

  周末的晚上格外悠闲,吃完了丰盛的四菜一汤,给高新换过药擦过澡,葛为民闲得无聊打开高新的笔记本电脑给他念财经新闻。念着念着两个人都觉得不耐烦,干脆看起了电影,看到最後葛为民觉得神智都已经不清楚了,里面的人像鬼影一样开始模糊起来。

  再醒过来已经是月华如水的半夜了。葛为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怎麽地就睡到了高新的病床上。病床并不宽敞,两个人挤挤挨挨地躺在一起,高新大概是前段时间趴惯了,一时改不过来,仍然是背部朝上的睡着,把自己揽在他的身侧,像护着什麽似的,一只手和自己的紧紧相扣着。

  葛为民看着交扣着的十指,心跳不知怎麽地就响亮起来。那麽熟悉的感觉,想想却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在那三年的时光里,两个人有过那麽多次裹着一张被子躺在一张床上的经历,只要是相拥着睡去,第二天醒来,高新必定是有一只手牵着自己的。大概是两个人的第一次葛为民落跑给他留下的太深的阴影,睡着後他总是下意识地就要握住葛为民的一只手,怕他逃跑似的,怎麽改也改不掉。当年被葛为民鄙视了无数回的习惯,现在再看,却只觉得那麽温馨而可爱。怦然心动。

  窗帘都没拉就睡过去了。月色正好,从窗户里透过来,把整个病房都照得亮堂堂的。葛为民轻轻举起两个人牵着的手,对着月色看了看。是高新的左手,戴着戒指的地方因为暴露在空气中,颜色已经和周围的肤色有些相近了,但还是可以看见淡淡的一圈。葛为民想起他在那边医院偷偷询问程晓琳有没有看见那枚戒指,後来几天又望向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几乎憋笑到内伤。这个笨蛋,还不知道是自己拿了他的戒指呢。

  不只是戒指,还有好些事,是这个笨蛋不知道的。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有些事,高新不问,葛为民也不提。两个人就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地相处着,葛为民照旧在不爽的时候一个拳头挥过去,高新也照样夸张地大呼小叫,从“唉哟”一直喊到“呀咩爹”。其实有很多东西想要说,高新顶着石块断断续续说的那番话,葛为民俯下身来落下的那个吻,高新一直套在手上的那枚戒指,葛为民醉酒对林敬祖发泄的那些骂,那麽多帐要算。但似乎谁也不着急,都隐隐知道那些结有足够长的时间去解开,等待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葛为民忍不住就牵起两人相扣的手,带过来在那个戴着戒指的地方吻了吻。抬起头来,正看见高新睁着一双深邃的眼睛看着自己,葛为民有些慌张:

  “怎麽样?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高新摇了摇头,轻声说:

  “我就看看你。”

  葛为民看着那张俊帅的脸慢慢凑过来,在眼前放得越来越大,很想说你靠得那麽近连聚焦都办不到看个鬼啊,却没有出声。因为嘴唇被堵住了。

  很温暖很舒服的触碰,和以往一样,高新的嘴唇只是稍稍摩挲着逗留一下,就退开了。但这次却没有退得很远,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热热的呼吸落到彼此的脸颊上,葛为民定定地看进那双几乎占据了自己整个视野的眼睛,那里面好像有个小月亮在摇晃,葛为民被它晃荡得有些眩晕,於是慢慢闭上了眼睛,然後嘴唇再次被温暖湿润的感觉包围了。

  这次唇瓣和唇瓣的厮磨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灵活的舌尖就开始撬开他的牙关试探性地窜进来了。迷迷糊糊地就被卷过了舌头,开始只是轻柔的逗弄,慢慢地就开始变得激烈而缠绵起来,唇齿间都弥漫着彼此的气息。

  “嗯……”

  忍不住就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暧昧而绵长的低吟,交缠嬉戏的舌尖传来那麽多复杂的情绪,怜惜,心疼,欢喜……葛为民伸手勾住高新的脖子时想,这个笨蛋还是没变,舌头表达得比嘴巴清楚多了。

  不知道吻了多久才放开,高新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葛为民的脸不争气地红了。大眼瞪小眼地沈默了一阵,高新忽然开口:

  “小葛,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在一起了?”

  蜜糖年代(九十六)

  月色很好,高新的眼睛很明亮,所以葛为民把那句“你白痴啊都又亲又摸了还不算在一起吗”吞了回去,轻轻地“嗯”了一声。

  高新握着他的一只手,有些小心地措着辞: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逼你的。”

  他有些不安地看了葛为民一眼,手握得紧了些:

  “重新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想和你一起一辈子。我们的关系……你不告诉别人也没关系,瞒着你家人也没关系。我可以住得离你远些,不会出现在你家附近,也不会出现在你上班的地方,只要周末能够见上一面就好了。你如果为了家人要结婚的话也没关系,只要不是真的和妻子有什麽,只要你心里没有别人,我可以……”

  话说到最後已经很艰涩了,葛为民有些心疼地亲了亲他的额头,说:

  “不会有这个如果的。我不会结婚,心里也不会有别人。现在我可能还没办法直接告诉家人,但是我会让他们了解,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只要你喜欢,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其他人,高新是葛为民这辈子唯一的恋人。”

  葛为民看着他扬起眉眼,愣愣地张着嘴巴想笑又不能咧得再开的表情,忽然就觉得心情舒畅。他松开高新的手直起身来,跪坐在他面前,抬起下巴张扬地俯视着他:

  “不过,要我答应你,你要做到一件事。”

  高新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什麽?”

  葛为民微挑着一双漂亮的眼睛,伸出一只手,慢慢地解开自己的衬衣扣子,一颗,两颗。他从里面拉出一条银链子来。

  链子上吊着一枚银色戒指,在银白的月光下闪闪发亮,葛为民嚣张地勾起嘴角:

  “你不是一直在找它吗?这个是对戒吧,你要想拿回来,就拿另一枚来换。”

  话音刚落,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下来扑倒在床上,病床旁边响起乒乒乓乓地一连串声音:

  “唉哟,那是你的药,打翻了!”

  “不要管它。”

  “小心你的背!”

  “不要管它。”

  “喂!”

  “小葛,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葛为民笑着看头顶上那个乐傻了的人,轻轻踢了他一脚:

  “白痴。”

  接着又收敛了表情,认真地喊他:

  “喂,高新──”

  有一句话,他听他说了这麽多遍,自己却从没有回应过。这句话,他对林敬祖说过,对程晓琳说过,对高妈妈说过,偏偏,没有告诉那个最应该听到这句话的人。如果这句话可以早一点出口,也许很多误会和纠结就不会发生,所幸现在也不迟。

  葛为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高新,我是真的喜欢你。”

  葛为民看着头顶那个一向神经粗脸皮厚的家夥,脸一下子红得像个番茄,连眼睛都转开不敢看他,笑得更加开怀。

  唔,原来除了那个勾起两边嘴角傻笑的表情外,他还有更喜欢看的表情啊。

  葛为民伸长胳膊把人拉下来,高新的脑袋埋在他的颈侧,那里的皮肤渐渐有了些温热的湿润的感觉,葛为民仰起头看天花板,眼前蒙了厚厚的一层水雾,只看到些变形扭曲的线条。真是没救了。

  两个人静静拥抱了很久,久到葛为民能够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具身体某处慢慢而起的明显变化。葛为民皱起眉头:

  “高新──”

  高新有些慌张地从葛为民身上起来翻到一边,动作太急了还磕到背,龇牙咧嘴的叫唤:

  “唉哟!”

  接着又有些尴尬地“嘿嘿”了两声:

  “小葛……那什麽,我不是故意的。”

  葛为民朝天花板翻了翻眼睛,倚在床边看他继续掰瞎话。靠,都又硬又热的戳得慌了,还不是故意的呢。接下来还要说什麽都没想是吧。

  “我确实是想和你那什麽来着,但我不会真的那麽做的。”

  葛为民差点没从床边摔下去,怎麽会有人承认得那麽理所当然啊,高新的神经回路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无语。

  “那、那个,不管它,过一会就没事了。”

  高新的裤子那里非常不给面子地鼓得更涨了些,葛为民瞪了他一眼,高新有些心虚地往旁边挪了挪:

  “小、小葛,别生气啊……小葛?”

  葛为民坐起身,利落地跨到高新身上,朝他暧昧地笑了笑,然後低下头去解病服裤子的系带。绑得松松的蝴蝶结一扯就开了,顺势再把裤子往下一扒,气势凶猛的器官就抬头挺胸地跳了出来。虽然这些天一直是他帮高新擦澡,但这种状态的……的确是很久没有见过了。葛为民脸上烫得厉害,但还是虚张声势地吹了声口哨,伸手握住它。

  “小、小葛……”

  头顶的呼吸有些急促,葛为民鼓足全身的勇气抬起头,看到高新涨红了脸,深邃的黑眼珠已经开始泛起小小的漩涡,嘴唇有些不知所措地微张着,忽然就涌起了一丝成就感,大着胆子把身子凑得更近些,手上开始动作。

  急促的呼吸开始变成难耐的哼哼,高新的胸脯快速起伏着,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激烈地喷在葛为民的颈侧。葛为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带点恶意地用手指去刮刮已经湿漉漉的顶端,果然就听到失控的一声呻吟。

  葛为民抬起头,高新半眯着眼睛看着他,带着点邪魅的迷离。葛为民脑子一热,就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打算俯下身去。和高新那个臭豆腐也好猪下水也好都嚼得欢快的没有味蕾的家夥不同,葛为民有些偏食,对味道很敏感,两个人在床上玩得再出格都好,那种事情……葛为民试过一下下就放弃了。那麽腥那麽重的味道,他就不明白高新怎麽可以舔了又啃,啃了又吮,最後还整个放到嘴里去当冰棒一样吸。虽然,作为被吸的那个很享受就对了。不过今天……葛为民最後看了一眼微仰着脖子忙着喘息的高新,就破例一次吧。

  高新似乎也意识到了什麽,脸涨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激动得都结巴起来:

  “小、小、小、小……葛!!!!!”

  葛为民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温柔地抬眼看他:

  “什麽?”

  “就、就这样坐下来会不会太勉强你了?”

  靠!!!!!葛为民额角青筋暴起,手上狠狠一捏──

  “唉哟!小葛……”

  高新的声音可怜巴巴地带着哭腔,葛为民不理他,自己站起来从床边扯了张纸巾擦干净手,粗暴地把高新的裤子往上拉好,再把被子一盖,自己爬上病床旁边的陪护床上。

  “小葛……”

  “闭嘴,睡觉。”

  蜜糖年代(九十七)(修改後)

  等到高新出院的时候,天气已经热得像蒸笼了。他身上的外伤已经痊愈,肩胛骨也植入了钢板固定,医生说初步观察没有什麽大问题,愈後能够恢复大部分功能,只是回去後还要再静养两三个月,定时回来复诊,查看骨头的生长情况。

  出院那天声势浩荡地来了一大批人马,葛爸爸葛妈妈葛老爷子一家子全来了,高妈妈也来了,还有两个公司的下属开车来接,其中一个似乎就是之前那个被高新强迫着汇报工作的小陈。

  那天是高妈妈和葛家人的第一次碰面。高新住院这几个月,葛家人和高妈妈都探望得挺频繁的,偏偏总是错开,没打过一次照面。两家人在医院门口寒暄了一阵,就被高妈妈拉去了酒楼,说是感谢葛家人尤其是葛为民这几个月的照顾,顺便替高新去去晦气。

  葛为民和高新对望了一眼,都有些不安。那枚银白色的戒指重新回到了高新左手无名指上,另一枚款式相同小一些的却挂在了葛为民脖子上那条链子上。是两个人商量後的结果。葛老爷子年事已高,经不起刺激,葛爸爸葛妈妈又是朴实单纯得受不起惊吓的,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得捂实点,不能传到他们耳朵里,等想好办法谋划周全了再旁敲侧击的慢慢暗示。

  葛家人当两人是要好的同学,高妈妈却清楚知道他们是什麽关系,这顿饭就显得有些不寻常。两个小辈缩在饭桌的一角,不停地交换着眼色,一顿饭吃得胆战心惊。

  好在高妈妈也没说什麽,只是一边劝菜一边像葛家人道谢,说自己不在这边,多亏了葛为民连日来的精心照顾。那麽厢葛家一家子也连连道谢,都知道要不是高新舍命相救葛为民可能连骨头渣子都没得剩了,那可是救命的大恩。长辈们谢过来又谢过去,倒是和乐融融得很。

  菜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始进入正题,高妈妈放下筷子,长长感叹了一声:

  “这孩子从小就没让我省过心,我们是单亲家庭,他从小跟着我过,吃了不少苦。现在弄成这样,我又没办法在他身边,真是……”

  说着说着就红了眼,葛老爷子连忙安慰他:

  “没事,有我们在这边好好照看着呢。他现在行动不方便,干脆住过来我们家,我们给你照顾着,或者你们在这边有住的地方,就让为民上门继续伺候,你放心。”

  “这怎麽好意思……”

  “没什麽不好意思的!知恩图报,就是你不提,我也得让为民上门伺候去,没有这孩子,为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躺着呢,别跟我们客气。”

  高妈妈继续叹了一口气:

  “那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们了。他俩是好朋友,其实高新那麽做也是应该的,再来一次我也不反对。可医生说他这次肩胛骨伤得挺严重,就算好了可能功能也会严重受损,我听着就跟残废了似的……”

  葛为民的眼睛快掉到汤碗里去了。医生明明不是这麽说的啊,情况不是乐观得很麽?他有些呆呆地转过头去看葛妈妈,葛妈妈红着眼圈,微微敛着眼角,嘴角向下勾着,一副伤心无助的样子,不知道为什麽葛为民觉得这表情熟悉得出奇。

  高妈妈擦擦眼角,继续说:

  “我就这麽个儿子,也没指望了日後老了他能孝敬我,他自己过得好好的就行。可他现在这个样子,以後自理都有点问题,我是肯定比他先走的,也照顾不了他一辈子。他小时候又在家里被绑架过,有心理阴影,不大习惯长时间和陌生人呆在家里,想请个看护都不行。以後该……”

  “让为民照顾他去。”

  葛爸爸啪地搁下酒杯,话说得豪爽:

  “你放心,我们葛家没有忘恩负义的人,这伤是因为为民才造成的,就该为民负责。如果你们不嫌弃,我们就让为民照顾他一辈子,把他当我们自己的儿子看待。”

  高妈妈面有难色:

  “这怎麽是好,为民也得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家庭事业要忙,不能让高新拖累了他。”

  “嗐,没事。”葛爸爸大手一挥,“反正这孩子铁了心这辈子不结婚了,我们也随他了,让他照顾高新正好,俩孩子做做伴,也正好让为民跟你们家高新学学。反正我老葛在这里拍胸脯保证了,高新结婚之前,都由咱们家为民照顾着,他要结婚了,有什麽需要,还可以找为民!”

  “这……”

  “就这麽定了,别跟我们见外!”

  “那……”

  “你就放心把儿子交给我们吧!”

  “实在是……”

  “你放心……”

  两拨人眼泪汪汪地越说越激动,这边谢谢你们费心照顾我这不成器的儿子,那边忙说救命恩人怎麽报答也不过分,到後来干脆就让两人认了亲,以後就当对方家人是亲人,俩人就是肝胆相照的亲兄弟了。

  葛为民像个局外人似地呆坐在一旁,还愣愣地回不过神来,高新就已经喜滋滋地卖起口乖来,对着葛爸爸葛妈妈“爸”“妈”地叫得热络又自然,一口一个的“爷爷”乐得葛老爷子连胡子都簌簌地抖动个不停。

  原来挺头疼的一件事就这麽戏剧性的被解决了,葛为民到上了小陈开的车时还有些不敢相信。但这无疑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葛为民不是宋泽和林敬祖,没办法像他们那样坦然地告诉家里人自己深爱着一个男人,葛家人不会理解,也不能接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也许葛家人会慢慢意识到什麽,也许他们会一辈子当高新是那个对葛为民有救命之恩的干儿子,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当高新是一家人了。

  高妈妈坐在汽车副座上,转过头来:

  “我能帮到你们的就只有这麽多了,以後,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两个人坐在後座上,都没有出声,高新的手伸过来,和葛为民的紧紧相扣着,用力得指节都在喀啦作响。葛为民这辈子也忘不了那麽温暖那麽甜蜜的疼痛。

  蜜糖年代(尾声)

   葛为民是被嘟嘟嘟的电话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挣扎着探起半个身子望向床头的闹锺,时针指向早上的十点半。十二月底已经进入深冬,即使门窗都紧闭着,裸露在棉被外面的赤裸的皮肤还是能够感受到透骨的凉意。他打了个寒战,重新把自己缩回到温暖的被窝中。客厅里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葛为民闭上眼睛,唔,冬天的周末果然最适合睡懒觉了。

  有人拧开了门把手进来卧室,热热的早餐香气跟着飘了进来,葛为民勉强撑开一丝眼皮,正看到高新端着一个托盘坐在床头,笑笑地看着他:

  “醒啦?”

  葛为民模模糊糊地应了声,口齿不清地问:

  “是谁呀?”

  高新把托盘搁在床头,说:

  “是妈。让我们过几天到家里过冬至。还说不许像上次那麽破费带东西来。”

  葛为民想起上次俩个人一起回家里去,高新坚持要带礼物,葛为民就让他随便买点干货,反正葛老爷子和葛爸爸爱吃香菇元贝鱿鱼什麽的。结果到了家里葛妈妈拆开鼓鼓囊囊的几个盒子,全家人都傻了眼,里面全是上好的松茸和虫草。葛妈妈一辈子都没料理过那些东西,推托了好半天才勉强收下。过後还特意暗地里嘱咐葛为民,不能这麽占她干儿子便宜,得找个机会还回去。高新後来还特无辜的摸摸後脑勺:

  “松茸和虫草不算是干货麽?而且也没多贵,因为买得多老板还算了个八五折。”

  葛为民翻了翻眼睛决定放弃跟这个败家子沟通。至於还回来,他觉得自己已经还得够彻底的了。

  高新出院後隐瞒了自家有座半山别墅的事实,於是情况就变成了二选一,一是住葛为民家里,由葛家全家老小照看着;二是住葛为民在外面租住的房子,由葛为民照顾。高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後者,理由是他实在不好麻烦长辈们,住下来也住得良心不安。葛妈妈这些年身子不好,要照顾葛老爷子的同时伺候多一个人的确有些困难,葛爸爸是典型的大老爷们,完全不懂照顾人,想想也就由了他。高新还特乖巧地加了句:

  “只是这样就要麻烦小葛了。”

  惹得葛妈妈爱怜地伸手摸摸他的头:

  “这孩子,都一家人了还客气什麽,尽管使唤他。他要不听你话,你就跟干妈说啊。”

  葛为民当时就在心里腹诽:靠,以前怎麽没看出来,这人还虚伪得挺真诚的。那些理由都是虚的,高新在打什麽如意算盘他还不知道。自打医院那一晚起某人就开始食髓知味,看他的目光就跟看着块肉骨头似地,到出院那天眼睛里都闪着荧荧的绿光了,憋的。有机会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他会放过?

  住进去的当晚葛为民给他在浴室里擦澡的时候高新就已经不怀好意地贴着他左蹭右蹭,晚上睡觉的时候更是自觉地往葛为民床上一躺,托着下巴邪笑着朝他勾手指:

  “小葛,过来呀……”

  葛为民嘴角抽搐,最後想了想扛出张备用的弹簧床架在一边,铺好了垫子展好了被子无视在床上抽风的高新自己躺上去。最後实在是被耳边一声接一声幽幽的“小葛”闹得烦了,才忍无可忍地喝了一句:

  “闭嘴,伤员就给老子老老实实地躺着。等你好了爱怎麽折腾都随便你。”

  吼完才反应过来,葛为民红着脸用余光瞄了一眼,果然就看见高新得意得嘴角都翘上了天。

  不知道是葛为民那句话的作用还是高新身体的其余部分都跟本人的神经一样粗大且坚韧,那之後高新的身体情况就飞速地好转起来。到医院拆了固定回来那天,高新那眉眼喜气洋洋得跟散财童子似的,笑得葛为民鸡皮掉了一地。当天晚上……嗯咳,葛为民不想再回忆,总之之後他连着请了两天的病假。

  之後那张弹簧床就成了彻底的摆设。同时成为摆设的还有两个人的睡衣,就只在洗澡後睡觉前发挥那麽半个一个小时的作用,之後就被可怜兮兮的扔到地上。葛为民泪眼模糊地承受着身上的撞击,很想对葛妈妈说,老妈你弄清楚,现在是你儿子整个人赔进去,靠,亏大了。

  至於过程中间他自己也有爽到的问题,葛为民觉得对比起第二天起来的腰酸背痛,完全可以忽略。

  高新身体恢复之後就回复了早起买早餐的习惯,葛为民这个冬天发现按时起床越发困难,总要鼻子闻到了浓郁的香味,又被人三番四次轻柔地摇着,咬着耳朵喊“小葛,起床了”之後,才能够艰难地睁开眼睛,之後又赖皮地闭上,软趴趴地靠在高新身上被架起来,甚至连穿衣服都是举着双手由高新套上,再一个一个给他扣上扣子。那些按掉闹锺一跃而起咬着干涩的面包去上班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可以赖床的周末时光太过美好,前一个晚上又玩得有些过火,葛为民打了个呵欠,懒懒地准备再睡过去:

  “那就被买礼物,冬至那天去附近超市买点材料,带上去和妈一块做饭吧。我困了,别吵我。”

  “小葛,先起来吃早饭。”

  “嗯……不饿。”

  “真的不饿?”

  “不……饿,别烦我。”

  冰凉的手从被窝里钻了进来:

  “嘿嘿,不饿我们就做点别的。”

  葛为民一个激灵睁开眼:

  “靠,你这个一早就发情的变态,死开!”

  “咦,小葛,你这个一向睡到中午的居然还有‘一早’的概念麽?”

  “高、新,你、去、死!”

  “唉哟,别打我啊……小葛……小心早餐……唉哟……呀打……牙咩爹……”

  “唔唔……”

  “嗯嗯……”

  床头托盘的早餐还散发着香甜的热气,却没有人有空搭理。

  葛为民趁着高新的舌头退出去的间隙喘息着问:

  “今早的……是……蜂蜜奶茶?”

  “嗯。”

  啧,甜死了。

  每天都那麽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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