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质法医纯情事(出书版)+番外》————米娜伽蓝雨(现代 腹黑法医系教授攻 可爱黑帮小公子受) 

《恶质法医纯情事(出书版)+番外》————米娜伽蓝雨(现代 腹黑法医系教授攻 可爱黑帮小公子受)


  书名:恶质法医纯情事

  作者:伽蓝雨

  绘者:唐卡

  出版社:鲜欢

  出版时间:2009/07/10

  封底文案:

  爱车被撞,堪比女人破相,

  此仇不报非黑道!

  黑帮小公子一怒杠上法医系教授。

  在斗殴受伤之後,

  他却又倒楣地被送到那「医」冠禽兽的诊所急救……

  被那「辣手黑心」的家伙整得差点「香消玉殒」的小公子,

  为了展现黑帮的气魄,开始以「监视」之名行「偷窥」之实

  诶诶……诶?!竟然会莫名其妙心跳加速、

  控制不住地接近、被那恶质法医耍弄得团团转?

  更在一个吻後,一时天雷勾动地火──

  手来脚来、拆吞入腹的「纯情」爱恋,也一发不可收拾……

  封底文字:

  苏致信看著宋源,没有来由的又咽了一口口水。

  这可不怪他变态,从第一次见他,他就觉得,这孩子,简直太像一块点心了。

  皮肤是淡金的奶油色,头发不很黑,反而是栗色的,非常像巧克力,丰润的嘴唇红红的,好像果冻。只要他垂著眼,不露出那有些野性阴 狠的眸,闭上嘴,遮住那满口小兽般锋利的,白森森的牙齿,看上去还是很甜蜜,很——可口的一个美少年。

  第一章

  宋源第一次见到苏致信的时候,对他的印象极其──糟糕。

  当时宋源是在一家电影院的地下停车场里,恰逢一部极有名气的魔幻电影三部曲的最後一部首映,电影院内人满为患。

  人多,嘈杂,昏暗,立体环绕身历声音响──这一切,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动作的最佳掩护。

  宋源快手快脚的在电影院里和握著本区最大的K粉供应源头的老赵交易完毕,拎著空空如也的手提箱,混入了买爆米花、可乐的人群中。

  地下停车场一如电影院内一样拥挤,宋源的那辆巨大的黑色land rover被卡在一辆蹩脚的二手红色polo後面,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烦躁不安的敲著方向盘。

  polo忽然发动了起来,尾灯一亮,向前挪了几分,宋源以为它要出去,立即欢欣鼓舞的跟上,谁知那polo的司机不知是个哪里来的半瓶水 ,居然向後猛一倒车,「砰」的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追尾了,不用问,别的无所谓,但是漆肯定被划了。

  宋源怔住了,要知道这辆land rover,可是他那一向一毛不拔的老爹送他的生日礼物,不然,只凭藉著自己平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买卖 ,手下还有一帮如狼似虎的兄弟要养,手里有的那些钱也不能花在买车上。况且,这车是他心仪已久的了。

  顿时心疼得脸都扭曲了。

  polo的司机似乎察觉出什麽不对劲来,飞快的按下车窗,一个看起来挺年轻的男人探头出来看了一眼,一双清澈的黑眼睛在眼镜片後面不 耐烦的眯了眯,然後,居然就不管不顾的扬长而去了!

  宋源这厢还在肉疼中没有回过神来,再抬眼一望,他X的,那辆小车居然溜了!

  宋源气的破口大骂,发动了车就要追上去,谁知道挨挨挤挤的停车场让他座下这个大家夥无法施展,眼睁睁的看著那辆火红的polo左转右 转,惊险万状,却又不慌不忙的消失在出口的拐角处。

  宋源气怔了,哆嗦著手在手机上记下了那小车的车牌号,一脸阴森的打电话:「去给我查这个车牌号,给我整死他!」

  XX的,那个混蛋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一张脸那麽白,还戴眼镜,戴眼镜的都不是好人!宋源坐在车里骂骂咧咧,XX的,老子最恨戴 眼镜的人!尤其是戴眼镜的小白脸!

  这就是宋源第一次见到苏致信──那辆蹩脚的二手红色polo的主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人叫什麽,那时候,他还想著要整死他。

  宋源这个名字,在B市不算出名,可要说到宋源的父亲宋六,那可真是黑白两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宋六年轻时也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手下兄弟近千。如今年纪大了,别人尊他一声宋六爷,老头还老大不高兴,说是宋六就宋六,加个「 爷」字,生生将人叫老不少。

  宋六就只有宋源这麽一个儿子,算是老来得子,今年也才刚刚二十出头。

  宋六是个狠角色,对自己的儿子更加的狠。

  宋源小时候身体不好,个子不高,瘦弱有如豆芽菜,时常被同学欺负,老头硬是一次都没给儿子出过头,每每见儿子鼻青脸肿的回家时, 不哭还好,若是哭哭啼啼的回来,必定一个耳光扇的宋源多大的委屈都能咽回肚子里去,再不敢掉一滴眼泪。

  宋源渐渐的长大了,便东跑西颠的学散打,泰拳,截拳道,非常喜欢看李小龙的功夫电影,终於十四岁的时候,把一个欺负了自己好几年 的大个子同学打到休克。

  宋六终於对儿子笑了笑,慈蔼道:「儿子,我不能保护你一辈子,但是我这辈子见到你有了今天,就算现在死,也能瞑目了。」

  其实宋源什麽都明白,宋六混了几十年,在B市打出一番天下,想必是该得罪的人都一一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也一定得罪了不少,自 己若是不能自保,将来一定没有什麽好下场。所以小的时候,宋六扇他耳光,他从来没有恨过他。

  宋源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打人见血,第一次被父亲摸著脑袋夸奖,第一次在学校晨会时,当著几千人的面被拉到司令台示众、念反省词 ──我错了我不应该打同学,第一次对学校产生了反感。

  这反感是愈演愈烈,恨屋及乌,讨厌一切和学校有关的东西:学习、书本、知识分子,以及,戴眼镜的人。

  反感的结果是宋源混到中学毕业就收拾书包回家,再不肯念了。

  宋六对儿子向来是不管不问,儿子说不念,就不念罢──但是,别想著你爸爸养著你,既不念书,就去混出点门道来再回家!

  宋源於是就去混了。

  街面上都知道最近冒出来一个看起来瘦瘦弱弱,满脸清秀,却敢打敢拚命,下手的时候狠辣无比的毛头小子,却没人知道这小子是宋六的 公子。

  其实耳濡目染的力量是神奇的,到底也是宋六的儿子,几年之後,宋源手底下也聚了不少兄弟,从最开始的看场子收保护费,到後来拉皮 条卖白面官匪勾结沆瀣一气无恶不作,虽不及宋六当年的威风八面,但也算终於立起自己的场面来了。

  这年宋源刚刚二十一,宋六一时高兴,赏了一辆land rover。

  可惜这车是辆黑车,来路不正,被划了都不能找保险公司理赔不能找警察报案,只好自认倒楣。

  宋源可不是吃得下这哑巴亏的人,说起来他也算是从小在逆境中长起来的,最是锱铢必究、睚眦必报的性子,划了他的爱车,要他咽得下 这口气,简直要比登天还难。

  宋源挂了电话,气的反倒笑了,好你个小白脸,有你好看的了!

  「苏致信……」宋源左手拿著一页薄薄的列印纸,右手的食指神经质的在桌面上敲打著,沈吟道:「这上面说,他是……大学老师?」

  「是啊!」站在桌前的小弟兴奋道:「他是B大医学院的副教授,是那里最年轻的副教授!」

  「切──」宋源不屑:「我最讨厌读书人,假清高!喂,小易,你那麽兴奋做什麽?你认识这个人?」

  叫小易的小弟低下头,嗫嚅道:「不,不认识……不过当初如果我妈……」

  宋源愣了愣,挥手道:「一会儿叫阿梁带你去吃饭,我请客,你们想吃什麽吃什麽。好了好了,快出去吧。」

  小易低著头出去了。宋源叹了口气,出来混的谁都不容易。小易今年才十八岁,刚刚辍学不久。小易的妈妈吸毒,家产败光,债台高筑, 自己死在毒品带来的快感里,马上要联考的小易辍学,被追债,加入黑社会。

  很俗烂的剧情,但是真实又残酷。

  其实宋源大概猜得到小易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什麽,小易一定是想说当初如果他妈妈没吸毒的话,他品学兼优,一定能考上B大医学院,或 许现在正坐在苏致信的课堂里幸福的记著笔记呢。

  他一向是想当个医生的。

  可惜没有当初,也没有如果。

  如果这个词,是上帝对人类最大的讽刺。

  宋源低头看看手里的纸,眼前忽然飘过那双躲在眼镜片後面冷冽的,不耐烦的细长眼睛,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切──没事考什麽大学! 上了大学的果然都不是什麽好人!

  手上苏致信的履历很完美:现年二十八岁,籍贯是B市人,在国外读的小学和中学,小学中学大学硕士博士,一步一步,规规矩矩上了全 部,除了上学比平常人早了一年,硕士提前一年毕业以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一寸大的照片上那个戴著眼镜,面色白皙,头发微长的年轻男人,照例带著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冷冷的看著镜头。

  按照宋源一向的认知,像苏致信这样的天之骄子,理当是志得意满,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可偏偏苏致信看起来眉间似乎总带著一缕郁郁不 散的阴沈不平之色。这倒很是奇怪。

  宋源混了这麽几年,别的本事没练出来,看人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高。

  他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很多年没有和这样的读书人打过交道了,他讨厌他们,可长时间的不接触,却又让他对他们带著一丝好奇。这就像很 多人怕鬼,却偏偏带著恐惧又好奇的心情不停看恐怖片时的心理一样。

  鬼对我们来说是未知事物。读书人,尤其是苏致信这样的大大的读书人,对宋源来说,也是未知事物。

  有一句话是这麽说的,人对未知事物总是充满了好奇。

  不过还有一句话是这麽说的,好奇心杀死猫。

  宋源当然没有被杀死,他掉进比死更猛烈的爱情中去了。

  ──当然,这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宋源的爱车经过打磨、上漆、抛光,诸道工序下来,终於恢复原样,光洁如新。

  阳春三月的天,宋源开著车,直奔B大医学院。

  B大是所极大的综合性大学,最近几年一些名牌大学都在扩招,或者扩建,B大也不例外。

  几年的建设之後,新校区、旧校区、艺术学院、医学院、附属医院、二级学院、成人教育学院,博物馆、图书馆、等等等等,星罗棋布的 分散在整个北市区的各个角落,仅只校车就有十几路。

  宋源出发之前,仔细研究了从B大教务处网页上下载的苏致信的课程安排,只等著下课,在校门口堵他。

  B大的医学院并不在校本部,而是单独拥有一座非常美丽的校园。一进校门,是一条两边开满金黄色迎春花的小路,三月底,迎春花开的 正是茂盛,花後种著两排刚刚返青的垂柳,娇黄嫩绿,分外好看。

  宋源关好车门,沿著小路向教学楼走去。一阵微风吹来,有细小的,好像碎金般的花瓣纷纷落下,迎春花清淡的香气一丝一丝的缠住宋源 的鼻子,居然很有几分心旷神怡的感觉。

  好像学校也不是什麽特别令人讨厌的地方嘛。他不由得像只猫一般眯著眼睛微笑起来,有女孩子悄悄的看著他,微红了脸。

  单就长相来说,宋源一副皮囊长得很是不错,他脸很清秀,淡奶油般浅金色的皮肤,一双浓黑细长,斜飞入鬓的眉,深深的眼眶,眼神凌 厉,但大多时候都被隐藏在浓密的睫毛里,看似无害。他的睫毛很长,但是直直的,并不蜷曲,微垂下眼睑的时候,就好似一道浓密的帘 子,严严实实的遮住眼中的戾气。

  宋源小时候身体不好,长大之後渐渐的健康了起来,但身材总带著几分清瘦,他个子高@,背影看上去大致上也还算是神采飞扬的。

  其实他还是个孩子,二十一岁,和身边走过的男孩女孩们,年纪相当,阴狠的眸中,还经常可以扑捉到一闪而逝的天真狡黠。

  有女孩子在他身後窃窃私语,吃吃的娇笑。

  宋源心情复杂的望著她们,有一丝尴尬的嫉妒,嫉妒,但不愿承认,所以尴尬。

  其实他本也应该有这样的青春,走在花香弥漫的阳春三月里,怀里抱著厚厚的笔记,三五成群,微笑的走过,慢慢的长大。

  可他的青春,只有黑街的殴斗,各色引车卖浆之下九流者,乃至毒贩妓女皮条客,和不知能否看见明天太阳的绝望。

  他本该有这样的青春,本该。

  他总有著些黑社会人士不该有的伤春悲秋,当真是不合时宜。

  宋源不合时宜的惆怅很快就被打断,苏致信从教学楼里出来了,一边走著,一边打著电话。

  苏致信穿著一件有些紧的乳白色长袖衬衫,打著一条细窄的黑领带,黑色西裤,细银边的眼镜,两只手捧著满满的讲义与教材,右臂下夹 著一部笔记型电脑,左臂上搭著刚刚脱下来的白大褂,歪著脑袋,用肩膀夹著电话,一路惊险万状摇摇欲坠的走过来。

  苏老师神色坦然。一边走著,一边中气十足地讲电话。可惜这电话的内容,实在与他为人师表的身分、文质彬彬的形象不大匹配。

  「什麽?」苏老师一声断喝。

  宋源不由得一哆嗦,这一声吼,竟有几分自家老头宋六的神韵在里面。

  「我&*#!$……%的谁告诉你样本库的书不允许借出来的?」

  宋源目瞪口呆,苏老师两片薄嘴唇上下翻飞,一串粗口源源不断冒了出来。

  「你就说是我的学生。什麽?!谁的学生都不允许借?你等著,我找他去!连我的学生都敢欺负!#&%$……&*#%!$……%!」 苏老师继续海骂。

  宋源真是大惊,他可是第一次看见这种老师,完全不管身边三三两两走著的学生,旁若无人的对著电话讲粗话,而且,居然对自己的学生 如此维护。

  这苏致信,当真是个怪人。至少和他上中学时,那个看似道貌岸然,实则面目狰狞的假道学班导师很不同。

  他至今对那半老的中年女人恶狠狠将他拉上司令台念反省词时,那一张恶行恶状的脸记忆犹新。

  刚刚说过,宋源这个人,总是有些不合时宜的感慨的,虽说大多数时候,这使他看起来更加可爱,可有些时候却很耽误正事。比如被对头 拿砍刀当街追砍时,再比如现在──

  火红的二手polo排气管喷著白烟,一溜歪斜、风驰电掣的擦过宋源的衣角,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宋源弱智儿童一般张大嘴站在原地,石化。

  「这个苏致信,车技还真不是一般的烂啊。」半晌,宋源悻悻的嘀咕道,拉开自己的车门,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我就说我最讨厌戴眼镜 的小白脸!」

  这就是宋源第二次见到苏致信。

  苏老师对这小子还是毫无印象。

  当他们第无数次会面的时候,宋源问,还记得那年春天,迎春花里那个如花美少年麽?

  苏老师挑挑眉,美少年?我怎麽没见?我那天只看到一只张大嘴的猪。

  宋源当真气绝,可又偏偏不敢表现出丝毫不爽,还要陪著笑。没办法,苏致信就是他的克星、他的软肋、他的命门──他唯一的爱人。

  苏致信焦头烂额的从图书馆样本库走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身後跟著一个一脸傻笑的学生,怀里抱著厚厚一本法文原文的《法医学论文集》。

  苏致信拉开车门,刚刚要坐进去,又不放心的转回身来对身後的学生嘱咐道:「书既然借到了,就一定要好好看,我是要检查的,还有啊 ,看的时候小心些,千万不要损坏了,不然卖了咱们两个人,都赔不起。」

  学生连连称是,又说道:「苏老师,今天真太谢谢您了。」

  苏致信挥挥手,钻进车里,火红的polo歪歪扭扭的冲进了夜色里。

  苏致信握著方向盘,焦急地看看表,已经八点多了。他将车开到一片住宅区的门口,顺路买了几份外卖,走进了社区里一家诊所。

  这诊所叫苏医生诊所,顾名思义,是苏致信开的,平日里雇了两个退休老大夫,轮流坐堂,只是看看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小毛病,另外 还请了几个小护士。每天晚上八点,请来的人全部下班,苏老师亲自坐镇。

  他虽说学的是法医科,但,一则,诊所只看看小毛小病,苏致信也是完全能应付的;二则,既是在居民区里看小毛小病的小诊所,八点以 後自然来客稀少,留他一人足够。

  苏老师在学校里一向是以超人著称的,要带本科生的课程,又开著全校选修课,还带著研究生的课,要做研究计画,目前正在准备申请博 士生师导、正教授。

  另外B大的规矩,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教师还要担任班级辅导员,更不要说他对学生非常好,一向维护,不管大事小事,只要学生求他, 一概都是要义不容辞的帮忙。每天忙到头昏,到了家,还要打理诊所。

  苏致信是爱钱的。

  苏致信虽说有些时候行为不那麽为人师表,可那骨子里实实在在是个传统文人,自古文人多强项,他很有些渗到骨子里的坚持,比如坚持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自己再累再忙,没关系,挣的不是昧心钱。他从来不像有些假道学的所谓专家学者,为了评职称,为了出名,为了获奖拿奖金,剽窃国外 知名学者的论文──虽说法医一科国外的学术成就一向要比国内高的多。

  更有甚者,有的教授,尤其是博导,甚至剽窃自己学生的论文。

  苏致信读博的时候就遇到过这样一个败类老师,拿了自己的一篇毒物分析的论文去评奖,得奖後扔给自己一万块的辛苦费。

  可惜那老师惹错人了──苏致信岂是一只任人搓园捏扁的软柿子?他不仅成功的炒了自己的导师,转了实验室,更把那老师做的事搞的全 校上下无人不知,那老师被学校高层一撸到底,取消了一切职务职称,奖金荣誉,提前回家退休养老了。从此在学校教师生活区里再也抬 不起头来。

  苏致信是学校里的名人,每当他穿著白大褂,眼镜片反射著冷光,眯著一双不耐烦的细长眼睛,大步流星走过校园的时候,钦慕敬佩者有 之、啧啧称奇者有之、不屑嫉妒者有之、咬牙暗恨又心怀畏惧者更是大大有之。

  此刻传说中的神人苏老师正端著外卖便当,逐一分发到诊所里留守的老大夫和小护士手里,一面分著,一面道歉:「今天学生有点事,回 来的晚些了,很对不住大家,不过大家请放心,月底时候的加班费一定一分不少。」

  老大夫慈祥的笑,小护士爱娇的笑,一齐摆手道:「没关系,苏医生对学生真好。」

  苏医生谦虚:「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送走了大夫护士,苏致信疲惫的扯松了领带,把诊所的大灯关上,只开著一盏橘红色的台灯──开玩笑,电费也是很贵的好不好!

  他泡一壶茉莉花茶,打开自己那份便当,放眼望去,红烧鸡腿白的吓人,清蒸带鱼漆黑如炭,他妈的!这还是人过的日子麽!苏老师狠狠 暗骂道,愤愤地将一整盒饭菜用茶水一口口漱了下去──只是可惜了这极品茉莉花。

  苏致信吃完饭,心情变得很不好。想当然耳,爱钱的人,一般都极重视物质享受,一顿味觉恐怖的晚饭,足以让苏致信体内邪火上升。加 之又心疼那一壶极品茉莉花,於是,苏老师很生气,後果很严重。

  可偏偏有人不识好歹,这个节骨眼上撞了来。

  不用问,就像一切俗烂言情剧里的情节一样,天底下就只有一个人这麽倒楣这麽没运气──宋源。

  黑社会也是要上班的,尤其是上夜班。

  此刻宋源刚刚带著小易和阿梁两个从自己手下管著的几个黄赌毒场所巡视一圈回来,正打算打道回府,忽然一眼瞄见路边歪歪扭扭的停著 一辆眼熟之极的、蹩脚之极的、火红之极的二手polo。

  「停车!」宋源一声断喝。

  阿梁赶紧「吱」的一声急刹车,宋源双手哆嗦著取出手机,对车牌照。又抬眼看看诊所,大门里面两片明晃晃的镜片在灯下嗖嗖的反射著 寒光。

  苏致信此时正搂著茶壶,打开电脑,下载了试题范本出考卷呢,一边出,一边拧著眉头琢磨──让你们小兔崽子不听讲还跷课,出题难死 你们!

  面目不免有些狰狞。

  宋源眯著眼睛狞笑,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对小易打个响指,「小易,去那边,给大哥砸了那辆车。」

  「大,大哥?」小易结巴。

  宋源瞪了瞪眼,眼神里还是很有几分凌厉的,「怎麽?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小易被瞪的汗下来了,「听,我听。」拉开车门。

  古有落草梁山泊提人头来奔,今有入夥黑社会砸汽车乃收。

  话说英雄好汉武二郎,啊不是,是易二郎,脚下迈著哆里哆嗦的虎步,手持丈二长的黑社会火拼专用大铁棍,气沈丹田,一声断喝,「砰 」的一声,砸在了那辆火红小车的车窗玻璃上。

  宋源早把车窗打开,在一旁观看,这一棍打得,真是让他浑身舒畅,大声叫好:「小易!砸的好!」

  苏致信正在考卷上把学生们虐的七死八活大呼过瘾呢,外面忽然一声巨响,然後就是自己汽车上那有些变调的警报器分外刺耳的鸣叫了起 来。

  苏致信愣了一秒锺,跳起来,冲到门外。

  小易扔掉铁棍,边向宋源的land rover跑著,边大叫:「大哥!等等我!」

  宋源从车窗探出头来:「快上车,阿梁,开车!」一边拉开车门将小易拽上来,百忙之中还不忘对著苏致信作了个鬼脸,完全是个顽劣的 孩子。

  苏老师气的跳脚,在街边破口大骂,可惜,那夥不良分子早已跑得没了影子。

  「他妈的,真晦气!」苏致信一脚踹开诊所大门,古人说的有理呀,坏的晚饭是一个坏的夜晚的开始!

  第二章

  前面说过了,苏老师很生气,後果很严重。虽说现在苏致信是完全不能把宋源怎麽样,甚至他一点也不知道宋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哪根葱 ,可不是有这样一句话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十年太久了,应该只争朝夕。

  所以他们第二天就又见面了。

  事情是这样的。

  宋源是出来混的,并且没有打著他老爸宋六的旗号,所以敢於在宋少爷头上动土的人很多。

  黑社会,管的无非是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比如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所以地盘很重要。

  没有地盘,你就不用混下去了。

  宋源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的场子,并且还很不小,得罪的人必定不在少数,想抢他地盘的人更多。

  这天他照例带著小易和阿梁在自己罩的几家KTV,舞厅,餐馆转了一遍,刚拉开店门要跨出去,忽然身後一阵呼呼的风声,宋源下意识 的一矮身,一柄钢刀斜擦著自己的耳朵就飞了出去。

  车还在很远的停车场上。

  四周的暗巷里涌出越来越多的人,叫嚣著:「宋源,今天把你砍死!」

  宋源三个人势单力孤,车上有枪,後车箱里还有几根铁管,可根本来不及拿出来,没办法,跑吧!

  什麽?逃跑没面子?

  命都快没了,别说面子了,连里子都一齐不要了也没关系。

  想跑也没那麽容易,几十个人把他们三个团团围住,饶是宋源一向下手狠辣,可赤手空拳,对付周围几十把钢刀──旧石器时代VS铁器 时代,胜算是几,可想而知。

  更何况,还要分出手来照顾小易这个刚入夥没几天,从没见过一次大阵仗的软脚虾。

  宋源是很有些下三滥招数的,踢阴囊,插眼睛这些招式,早已练的趋於化境,当真是出神入化,深得其祖师爷韦氏小宝的真传。

  所以当对方一个打手捂著两只变成血窟窿的眼眶,惨叫著倒下时,宋源终於夺刀在手,带著阿梁和小易,杀出一条血路。

  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血路,对方不知道是什麽来头,异常凶悍,似乎是看准了他们人少,一定要往死里砍他们,宋源一手挥著刀,一手还 要拉著身後的小易。阿梁人高马大,功夫一向很好,倒是不必太照顾他。

  宋源是很重义气的,小易既然拜了山跟了他,在关二爷面前上了香磕了头,就是自家兄弟,他就一定要保护他。

  之所以宋源年纪轻轻就立起了自己的场面来,大抵也是因为他重义气,所以每一个兄弟都赤胆忠心的跟著他,这才闯出了一番天下。

  小易胆子虽小,但也不愿当累赘,只跟在宋源後面毫无章法的一通乱打乱踢,状似疯狗,旁人倒也一时无法近他的身。

  宋源一脚踢飞一个怪叫著、挥舞著双节棍冲上来的打手,回头的一刹那,却看见一个人举刀向小易的後背捅了下来。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的就伸手接下了那一刀,没错,用手掌接下了刀。

  那柄刀卡在宋源手掌上的骨缝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热血噗的溅了自己一脸。

  小易一见,完全疯了,兽化了,没头没脑的冲上去,阿梁见宋源见了血,也红了眼,他个子高大,身材壮硕,一把挟了宋源在腋下,两头 野兽咆哮著一冲,人群竟给冲散了些,两个人撒腿就跑,速度快得如有神助,竟给他们跑到了停车场。

  眼看著车子就在眼前,跑得正快的阿梁忽然顿了顿脚步,似乎是觉察出什麽不对来,抱著宋源往左边一带,砰的一枚子弹射进了宋源的右 肩,若不是阿梁带了这一下,射中的,九成九就是宋源的脑袋了。

  阿梁飞快的拉开车门,将宋源和小易一古脑塞进车里,打火,一秒锺之内,land rover绝尘而去。

  宋源躺在车里,血流成河,但脑子还是清醒的,低声说:「别去医院,有子弹,不好说的。」

  小易早已吓傻了,紧紧抱住宋源,没头没脑的哭。

  阿梁向来话少,见宋源这麽说,只问:「要不要紧?」

  宋源摇摇头,低声咒骂:「妈的,竟然动枪了。这帮人什麽来头?看来是真想要我的命啊。」

  道上的规矩,抢地盘,抢货源,可以,划下道来,或单挑或群殴,堂堂正正的较量,像今晚这样以多欺少,攻其不备的,已算是为人所不 齿了,哪知竟连枪都动了。

  这分明就是暗杀!

  宋源血流的越来越多,有些支撑不住,渐渐的昏睡过去,阿梁万分焦急间,一眼瞥见路边一扇橘红色的玻璃大门,上面闪著几个字:什麽 什麽门诊。紧打方向盘,几乎将车直接开进人家的大门里。

  不用说,苏医生诊所。

  苏致信心情还是很不好,车送去修理,不得不挤地铁下班,被旁边几个目光诡异的小姑娘指指点点说是什麽女王受,妈的,女王受是什麽 鬼?昨天出好的考卷被系主任打了回票,说是难度太高,不是本科生的考试范围;刚刚吃到的碗饭里,拣出来三只米虫。因此正拧著眉头 释放低气压,忽然之间,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闯进来的是一个人猿泰山一样的大个子,胳膊下面夹著一团疑似人类的可疑物体,身後还跟著一只哭天抢地的花脸猴子。

  这是个什麽诡异的组合?

  苏医生瞪大了平时不怎麽睁得开的细长眼睛,问:「有事?」

  阿梁哗啦一声打开枪栓,指著苏致信的脑袋,言简意赅:「救他。」

  苏致信不愧是强人一枚,当真是泰山崩於顶而面不改色,被真刀真枪指著头,依旧冷静:「救不了。」

  阿梁将枪往前又顶了顶,「救不了就让你陪葬。」

  苏医生很洋派的耸肩:「你也看到了,我这里只是个小诊所。他若是患了伤风感冒,我还能给他打打点滴啊打打针啊什麽的,枪伤嘛…… 」苏医生沈吟片刻,「不想他死的话,现在马上去医院。」

  「不能去医院……」宋源暂时回魂,不死心的嘱咐。

  阿梁很配合的将枪又往前顶了顶:「你救不救?」

  苏致信不说话,小易挺不住了,扑通跪到地上:「苏老师,求你救救他吧,求你了……呜呜呜,呜呜呜……」

  苏致信一把拉他起来:「你这是做什麽?那好吧,我试试看。」拉著小易:「喂,你这孩子……我怎麽看你有些面熟呢?你怎麽知道我姓 苏,而且知道我是老师?」

  小易吓得一激灵,埋头哭:「呜呜呜,求你救救他……」

  「算了算了。」苏老师摆手,「不要哭了,我尽量救。」

  阿梁石化,原来这苏医生是这样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小易一跪一哭,千年大冰山登时冰雪消融啊!

  把宋源轻手轻脚放在床上,苏致信一看那张血迹斑斑的脸,顿时想起来了。是昨天砸他车的那夥人,心中有气,却也知道这不是发作的时 候。

  人不是好人,可是人命关天,不管好人坏人,人命就是人命,半点马虎不得。好在刚刚下了解剖课,一套刀具还带在身边,更好在苏老师 有些洁癖,解剖完尸体的手术刀一定严谨消毒,密封好後放入工具箱,此时拿出来,正好用的趁手。

  苏致信戴上消毒手套,眼镜片与手术刀相映成辉,很有些日本漫画里变态医生的气质,冷声道:「我先声明,我是医生没错,不过我学的 是法医,以目前我国的条件来说,还从来没机会做过『人类的活体解剖』,一会儿……」意味深长的省略号,「懂了麽?」

  「你他妈的!」

  阿梁攥著拳头就要上,苏致信摆手道:「你千万别吓唬我,我这个人本来很完美的,可惜只有一个毛病,胆子小,受了惊吓就爱发抖,尤 其是手……」

  阿梁双眼通红,一口气硬憋回去,险些内伤,你胆子小,那世上就没人敢说自己胆子大了!

  苏致信查看了宋源身上的伤,比较厉害的有两处,手掌被利器刺穿,还有肩头的枪伤。枪伤很重,子弹深深的嵌在肩胛骨上,主要的血管 也受伤破裂。

  苏致信看看伤势:「哎呀呀,伤的不轻,要把子弹取出来,很疼的哦。」

  「哦什麽哦?打麻药不就好了?」阿梁怒。

  苏致信斜著细长的眼睛看他:「我这里没有那种东西。」

  小易抽噎说:「呜呜呜,求你快救救大哥。」

  「想让我救人,就都他妈的给我闭嘴!」

  这个世界终於清静了。

  苏致信俐落的割开宋源的衣服,嗯,这小混混,身材不错,再划开他背上的皮肤,嗯,肤质也不错,浅金色的皮肤,好像淡奶油的色泽。 苏医生很变态的咽了口口水,晚饭没有吃饱,想吃点心了,奶油蛋糕就很好。

  宋源本来昏昏沈沈的,苏致信一刀下去,登时疼醒了,下意识的挣扎,苏致信伸手按住他,「别乱动,一会儿就好。」

  宋源迷蒙间产生了错觉,温暖的橘红色灯光,按住自己的温柔的手,身穿洁白长袍,斯文俊秀的──

  天使?

  错觉,这绝对是错觉。按住他的不是天使,只不过是一只穿著白衣服的恶魔。那迷离的灯光和他脑中的眩晕,让他没有看到眼前这个人背 後的黑色羽翼,以及头上长角口生獠牙的真实面目。

  苏致信用止血钳夹住血管,找到子弹,「崩」的一声,撬了出来,宋源被折腾得七死八活,这一下,更是连呻吟一声都没来得及,就直接 晕过去了。

  小易见了,不由得又哭:「呜呜呜,都是为了救我,大哥才……」

  「哦?为了救你?」苏致信挑挑眉,举手加额,做恍然大悟状:「我突然想起来了,这里还有一点麻醉剂的嘛!」

  「你!」阿梁额头上青筋暴突。

  「我什麽?我胆子很小的哦。」苏医生冷笑著威胁,手上却半点不耽搁,俐落的注射麻醉剂,缝合伤口,而後又将宋源手上的伤处缝合, 包扎,挂上一瓶抗生素,拍拍手:「好了,输完这瓶你们都给我滚。」

  「他怎麽还不醒?」大半瓶液输完,小易怯怯问道。

  彼时苏致信正拧著眉毛出考卷,老大不耐烦的抬起头来,「多久了?」

  「什麽?」

  「我问他昏迷多久了!」

  小易看看表,「快两个小时了。」

  苏致信皱著眉头站起来,「这不对,我打的麻药只是局麻。他还没醒过来,是失血太多了。」

  「什麽?!」小易和阿梁登时从椅子上跳起来,脸色急的青白。

  「这有什麽好奇怪的?」苏致信问道:「他需要输血,什麽血型?」

  「RH阴性。」阿梁说。

  「AB型血。」小易说。

  苏致信马上知道这个有什麽奇怪的了。人的血液,分RH阴性和RH阳性。在亚洲人中,只有千分之三的人属於RH阴性,而RH阴性A B型血的人,则只占所有RH阴性的百分之十,也就是说,只有万分之三的人,有著和宋源同样的血型。

  万分之三。

  苏致信先是愣了愣,继而脸上表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最後竟然笑了起来。

  「再笑我杀了你!」阿梁吼。

  苏致信还是在笑:「杀了我?你杀了我,他可要真的没救了。」

  「你说什麽?」

  苏致信笑道:「要我说这小子什麽好呢?他可当真命大,遇见了我。」说著,回身从器械柜里拿出针筒和血袋,抽起了自己的血来。

  「苏医生,你你你!」阿梁瞪大了眼睛。

  苏致信不耐烦地瞪他一眼:「再吵就给我滚。」

  他确实不耐烦,本来今天心情就很糟糕,偏偏这个小混蛋撞了来,把他一个美好的夜晚搅得一塌糊涂。

  可他却偏偏心慈手软,不忍心见死不救,既然救了,又不好让他死在自己这里,居然还要搭上自己珍贵无比的鲜血。

  他妈的,我上辈子欠了你的麽!

  啊,对了,你昨天还指使人砸我的车!

  苏致信心中新仇旧恨齐上阵,看著软啪啪趴在床上的宋源,面目益发狰狞。

  好不容易,输上了血,宋源惨白的一张脸渐渐有了血色,醒了。

  苏致信一边收拾器械,一边说:「忘记告诉你们了,这个──」指指宋源睡的床,「是学校不用了的解剖台,据说历史悠久,解剖过不下 一千具尸体。这个──」指指还带著血的手术刀,「我今天下午刚用它解剖了尸体,嗯,那个人死的惨,爱滋病。这个──」指指挂著的 输血袋,「我昨天刚在学校检查了身体,B肝带原者,你们回去之後一定要小心呀!」

  刚醒过来的宋源脸色一变,又晕过去了。

  好不容易,苏致信将这一帮亡命之徒连人带枪一脚踹出门外,时间已经超过了午夜。他用纸巾抹抹自己外套上被小易沾上的眼泪鼻涕,终 究是一脸嫌恶的将衣服扒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他妈的,我今天真是……」想不出什麽形容词,抽了600CC的鲜血,略略有些眩晕,郁闷的又踹了一脚桌子腿。「啊啊啊!考卷还 没有出完啊!」苏医生哀号。

  阿梁把宋源抬回宋家大宅,宋六一见儿子浑身的血,顿时脸都急的白了,宋源此时早已醒了,扶了宋六的肩,说:「爸,我没事,已经输 血了。」

  「输血?」老头儿奇道,「哪来的血?」

  宋源对阿梁挥一挥手,「你说,我回去躺著了。」说著扶了小易的肩,趔趔趄趄的上楼去了,一头扎在床上,顿时睡得昏天黑地。

  再醒过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手背上扎著针头,吊著点滴瓶,空气里飘著鸡汤的香味。

  宋源扶著头,抬眼一望,小易正端著鸡汤坐在床边,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宋源的头顿时又多疼了几分,「怎麽又哭了,我又没死。」这个孩子,还真不是个混黑社会的材料啊。

  小易吸吸鼻子,「大哥,鸡汤……」

  宋源接过汤碗,一边喝著,一边问:「昨天,是──谁救的我?」

  小易道:「怎麽?大哥你都忘了?」

  「那倒没有,我怎麽记得……是那个苏什麽的?」

  「可不就是他!大哥,苏老师还给你输血了呢。」

  「是麽?」宋源拧著眉毛,喝了口汤,「他的血型?」

  小易兴奋了:「就是说呢,苏老师他啊……」星星眼状一五一十将昨晚的惊险抢救复述一遍,当然,也包括苏致信不小心「忘记」的麻醉 剂、学校淘汰的解剖台、刚刚用过的,解剖过爱滋病人的解剖刀、B肝带原者的血。

  宋源听了之後,咬牙切齿,感谢当然是要感谢的,毕竟人家救了自己的命,还输了血,可是……可是……这个缺了大德的!

  这是个什麽人啊到底?做一件好事都能做得让人恨的牙根痒痒,还真不是一般人,这是强人啊!

  正感慨著,宋六推门进来了,小易赶紧站起来,叫了声:「老爷子。」躬著身退了出去。

  宋六被小易一个「老」字叫的皱了眉头,气哼哼的坐在儿子床边。

  「听阿梁说,昨天,是个叫苏致信的人救的你?」老头问。

  宋源点头。

  「改日你去亲自谢谢人家。」

  「什麽啊?我为什麽要去谢他!」宋源跳起来:「昨天他还故意整我!」

  宋六一瞪眼:「不许废话!让你谢你就去,不要和人家过不去,他不是你能惹的。」

  宋源奇道:「他是什麽人啊?不就是个教书的麽?」

  宋六顾左右而言他:「昨天那夥人,用枪了?」

  宋源到底道行浅,很快被老头带开了话题。老实点头,又问:「他们是哪条道上的?我都不知道他们什麽来头。」

  宋六叹口气,「这件事有些麻烦,交给我吧,你安心养伤。」说完,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一摇一摆的出去了。

  宋源对於昨天袭击他的那夥人倒是不很在意,在道上拼的,今天我砍了你的人,明天你抢了我的货,後天我又砸了你的场子,冤冤相报, 没完没了,难免会有仇家。倒是苏致信嘛……竟然真是个人物,连老头宋六都叫自己不要去惹他。

  宋源一想起苏致信就不由得咬牙,除了咬牙,他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麽表情。

  怎麽说呢?太复杂了。

  是苏致信先划了自己的车,之後自己又指使小易砸了苏致信的车窗玻璃,本以为这下就算是扯平了,没想到,牵牵扯扯的,居然又被他救 了自己的命。

  救了就救了吧,那个缺了大德的苏致信,竟然又趁这个机会故意折腾自己。

  第三天能下床了,宋源到底不放心,自己又跑去医院做了个血液化验,去他妈的B肝带原者,什麽事情都没有!

  这天吃晚饭时,宋源吊著一只膀子,费力巴拉的夹著一块熏鱼,问宋六:「爸,你认识那个苏致信?」

  老头儿愣了愣,半晌挺感慨的叹了一口气,有些惆怅的说:「也算是……故人之子吧。」

  宋源挑眉,「不会吧,这麽巧?他也是RH阴性AB型血呢。」

  老头是什麽人物?怎麽会被宋源一个毛头小子撬出实话,只打哈哈:「这个啊,有缘吧,改日一定叫他来家里吃个便饭,就当是谢谢人家 救命之恩。」

  宋源笑:「老头,你就说实话吧,那小子是不是你背著妈生的私生子啊?不然哪里会这麽巧?」

  宋六喝声:「少胡说八道!你老爸我是那种人麽?」

  宋源见老子生气了,到底不敢太过忤逆放肆,只得顺著眼眉低头喝汤,老头子不死心,又嘱咐说:「记得叫人家来家里吃饭。」

  咳咳,宋源咳嗽,呛到了。

  有问题,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那个苏致信,绝对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麽简单──当然了,他表面看上去,都已经够不简单的了。

  其实苏致信只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人,过著典型的年轻学院派知识分子的生活──单身,每天忙的脚不沾地,住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开旧车 ,家和教室、实验室三点一线的生活。

  只不过他名气大了一点、特立独行了一点、在女生中人气高了一点、开的选修课人数暴满了一点,一点一点,仅此而已。

  苏致信开的选修课是法医学基础,这门课其实没有什麽刺激的,用不到真尸解剖,只是一些枯燥的理论和定义,最多就是辅以一些比较刺 激震撼的幻灯片──当然,太过火一点的就不在范围之内了,毕竟有很多杂七杂八不同专业的学生,要考虑到他们脆弱的神经。

  法医学基础是全校选修课,每周五下午有三个课时,这本来是个极其不讨好的时间,想当然耳,周末下午,最是人心浮动,无法安下心来 上课的时段,连必修课的出勤率都会大大下降,更不要说这种可来可不来的选修课了。

  可偏偏苏老师的吸引力就是这麽大,每到周五下午,都有各个校区的学生坐著校车,赶到医学院来上他的课,这一点,让许多德高望重的 老教授都羡慕不已。

  既然是选修课,那麽自然少不了趣味性,苏致信强人一枚,把类似人工呼吸之类的非法医学内容也讲了起来,所以通常大教室里都是荷尔 蒙乱飞的。这天,讲的是解剖学里的胸骨和肋骨。

  因为是选修课,所以苏致信并没有准备真骨模型,只有一幅幻灯图片,苏老师讲著讲著,忽然眼睛一眯──嗯?下面怎麽有张猴子脸这麽 眼熟呢?

  没错,是很眼熟。砸车之恨,一跪之惊,顿时涌上心来,更何况,他神圣的课堂岂是黑社会人士随意出入的场所?你这个小鬼既然自己送 上门来,可不要怪我不客气,有你好看的了。

  第三章

  小易缩头缩脑的坐在足足可以容纳三百五十人的大型阶梯教室的最後一排、最角落里的一个位子里,刚刚抬起头来偷瞄一眼讲台,就被一 阵凛冽寒风扫到,苏老师一双冷冰冰,泛著寒光的眼睛,隔了中间万水千山的脑袋,准确无误的钉在自己脸上,钉钉子的钉。

  小易心中大惊,不愧是强人,这样都可以被发现啊?遂叫苦不迭的将脑袋又埋下去了几分。

  心中埋怨宋源一时兴起,突然对苏致信产生了兴趣,美其名曰要监视苏致信,看他到底有什麽背景。却偏偏让自己来充炮灰,说什麽自己 看上去最像学生,不容易露出马脚。

  其实小易不傻,只要打过一次交道就知道,犯在苏致信手里,想必不是什麽好玩的事情。

  苏致信看了看小易缩著的角落,嘴角一抿,做语重心长状,慈爱微笑说:「同学们啊,为了让大家更直观的了解胸骨和肋骨的构造,下面 要请一位同学上来协助一下我的教学工作,我来教教大家怎麽在人体上感受骨骼的构造。下面的同学可以互相摸一摸哦──」

  「噢噢噢!」热血沸腾荷尔蒙旺盛的年轻孩子们鬼叫起来。

  苏致信抬一抬手,「别吵,先声明啊,女生可以摸男生,男生不可以摸女生。」

  「哇!不公平!」

  苏致信坏笑:「但是男生可以摸别的男生啊!」

  一个孩子很大胆的站起来:「老师,男生硬邦邦的有什麽好摸?没有感觉啦!」

  苏老师继续笑咪咪:「那是你们没有技巧,不然的话,男生摸男生也是很有感觉滴!」

  「真的麽?」学生不信。

  「真滴!我证明给你们看!」苏老师信誓旦旦,魔鬼之手摇摇一指:「坐在最後那排,最左边那个男同学,你到讲台前面来。」

  小易正忙著尽量缩小自己的身体,忽然感觉旁边有人拉自己的袖子,「同学,老师在叫你!」

  「什麽?!」小易腾的站起来。

  「对对对,就是你。」苏致信招手,笑的越发慈祥。

  小易冷汗「唰」就下来了,两股颤栗之间,顿时产生一种认知,就算是自己现在变身土行孙,挖地三尺,苏致信也能把他揪出来。

  没奈何,小易一步三回头的挪上讲台,被苏老师一把揪住胳膊,阴笑:「注意配合哦。」

  一言以蔽之,整整三节大课,小易在讲台前,当著三百多位同学,被迫摆了两个多小时的各种匪夷所思的pose,被苏老师上下其手将全身 摸遍,顺便以种种惨无人道的手法,东掐西拧,留下暗伤无数,途中更是将小易的衣服剥掉三层。

  最後下课铃响起,苏老师很变态的问身上只剩下一条内裤的小易:「告诉同学们,是不是很有感觉?」

  「嗷嗷嗷!」三百多只狼嚎叫,几只女狼们拿出手机拍照留念。

  小易欲哭无泪,这个人算是什麽老师啊!幸好自己没考上大学,还是黑社会比较好!

  「这位同学很配合我的教学工作嘛,周一下午我在逸夫楼三楼实验室有研究生的课程,有没有兴趣来听听?」苏老师恋恋不舍道,靠,这 麽快就下课了,我还没玩够呢!

  小易含著两汪满满的眼泪,摇头摇的伪装用的眼镜都快飞出去了,撒腿就跑。

  宋源坐在自己小公寓的沙发上,拧著眉毛,看著面前泪汪汪的花脸猴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苏老师的暴行整整一个小时,最後,小易 一句:「他说周一让我还要去听他的课,呜呜呜,大哥,怎麽办……」

  宋源双眼「腾」的亮了起来,「你还是要去,我倒要看看,这苏致信是何许人也,连老头都让他三分。」

  小易苦著脸,在肚内腹诽:你要看你去看好了,干嘛拉我当炮灰?他是何许人也关我什麽事啦?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声来,除非他想被揍扁。

  所以周一下午,当苏致信在试验室门口,又看到了那张猴子脸时,还真有几分惊讶,冷笑道:「你还真的来了?」

  小易脊背後面直往上冒凉气,嗖嗖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来,来,来了。」

  苏致信点头,语重心长道:「勇气可嘉,来,帮我提这个。」伸手将自己手里提著的红色塑胶桶递给小易。

  小易屁颠屁颠的跟在苏老师後头,问:「苏老师,这里面是什麽?」

  苏致信回头,笑的特别慈蔼:「你可以看看哦。」

  小易禁不住诱惑,打开了潘朵拉魔桶的盖子。

  「啊啊啊啊!」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过後,小易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桶里骨碌碌的滚出来一颗剥了皮纵剖的半个人头,那人头上一只眼 睛没了眼皮的遮蔽,瞪得大大的。

  苏老师很恶劣的嘻嘻笑著,伸手将人头拢回桶里,再把小易拉起来,教训道:「你这孩子也太不小心了,这可是很珍贵的教材,知道现在 尸源有多稀少麽?」指指塑胶桶,「就这小小的半个人头,还是我打了三次报告,学校批准领给我的,很难得的,真滴!」

  研究生的课,果然和本科生不一样,偌大的实验室里,七八个学生或坐或站,有的坐在桌子上,有的干脆坐在解剖台上,把脚翘在椅子上 ,苏老师挥舞著一截刚从福马林液里捞出来的人体上臂充当教鞭,在黑板上指指点点,手中的解剖刀雪亮,将那半个红通通的人头翻来覆 去的切成了碎片。

  小易严重眩晕,彻底陷入了自我催眠的境界──「我看不见我看不见……」,「那是西瓜不是人头那是西瓜不是人头……」

  什麽?西瓜?

  听见小易的碎碎念,苏致信眉头一挑,狞笑:「同学们,今天辛苦了,休息一会吧,我请大家吃东西。」

  说著他打开用途很可疑的小冰柜的门,从里面一堆残肢断臂之间,拿出来一个──西瓜!

  苏致信顺手将刚刚切完人头的手术刀送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喀嚓」一声,将西瓜砍成两半,露出里面血红血红的瓜瓤,再俐落无比的 几刀下去,整个西瓜被切成了三角形的瓜片。

  几个学生见怪不怪的拿过西瓜就啃,苏致信很「好心」的举了一片血红的瓜,送到小易脸上来:「来来来,吃西瓜。」

  「呕──」小易捂著嘴冲出了教室。

  一个男生老神在在的推推眼镜,「老师,他终於吐了。」

  「呵呵呵呵……」一群变态对著人头啃西瓜,实验室上空回旋著低低的笑声……

  「大哥啊!呜呜呜,呜呜呜──」小易跟在宋源屁股後头,哀求:「别让我去B大跟踪苏老师了好不好?他他他……呜呜呜……」

  「没用的东西!」宋源一脚将小易踹了个山路十八弯,「我就不信他有那麽大能耐,等我亲自来看看这姓苏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欺负 到我的人头上来了!」

  其实说起来,宋源和苏致信有很多地方是相似的,比如宁死也不肯吃亏,再比如对自己人极其护短。

  不过,现在宋源可没有想到这些,他只觉得这姓苏的惹了他了,宋少爷混了这麽多年,终於遇到对手了,浑身上下爱掺合的火苗腾腾的烧 将起来,跃跃欲试。

  於是宋源亲自上阵,领人在学校、诊所,乃至苏致信住的社区都安插了眼线,几个星期下来,终於把苏致信其人摸了个大概。

  还真是个大概,苏致信的日常生活,绝对的中规中距。

  宋源坐在桌子前面,烦躁的翻著手里的几张纸,那都是手下小弟呈上来的「跟踪报告」,没有一样可取的内容,今天苏致信上午在哪里上 课了;中午有哪个女老师送来了爱心便当,哪个女学生送来了爱心甜点;下午又去了哪个实验室锯死人骨头;晚上回去开诊所,撵走了几 个没病装病,只想一亲苏医生芳泽的狼女们。

  如此等等,都表明,苏致信是一个再平凡不过,普通不过的──一般人。

  宋源火大,这苏致信到底是什麽人?连他派出去的人都查不出丝毫漏洞,为什麽连自己老爸宋六都要让他三分?

  说是故人之子,可据他查的结果看来,苏致信父母健在,父亲是退休的大学教师,母亲是摄影记者,并且两人早在好多年前就已经移民海外,彻头彻尾的高级知识分子。怎麽看,和宋六这个黑道枭雄都搭不上半点关系。

  宋源好像陷入了一种执念中,他早就已经忘了自己是怎麽和苏致信扯上关系的,忘了谁划了谁的车,谁砸了谁的玻璃,谁整了谁的小弟,也忘了苏致信是救了他还是藉机报复了他。

  他只是想知道苏致信到底是什麽人,迫不及待的想把他那道貌岸然的知识分子面具撕下来,看看里面藏了个什麽样的真实面目。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但好奇心一旦成了执念,也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宋源就很麻烦,他纯粹是被好奇心折腾的。肝火上升血压降低,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当真应了那句:「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了。

  某晚,宋源亲自带著望远镜,趴在苏医生诊所对面的墙头上,我就不信,本大爷亲自出马,还抓不住你的小辫子!

  苏医生诊所里面,依旧亮著那盏橘红色的灯,苏致信靠在椅背上,歪著头看书,他没有戴眼镜,领带被扯松了,衬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里面一小块皮肤,被灯光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他脸上的线条本就很柔和,只不过因为平时眼神太过凌厉,眼镜片太过冰冷,总给人一种冷硬之感,而此刻苏致信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再加上那格外温暖的灯光,彷佛和白天换了一个人似的。

  宋源趴在墙头咬牙切齿,果然是个老狐狸,你到底还有多少面目啊!

  他想起自己中枪的那个夜晚,扶在自己後脑上那只温暖但坚定的大手,那柔和的橘红色灯光,和自己恍惚间看到的那个洁白的,彷佛天使羽翼一般的人影。

  宋源产生了一种错觉,他简直要以为救了自己的,一定是这个灯光下的苏致信,而不是白天里那个气焰嚣张、尖刻冷漠的苏致信了。

  苏致信显然没有觉察有人趴在外面对著自己腹诽,他倚著椅背看书,用一只手支著额头,扯松的领带斜斜的搭在肩膀上,眼睛里看著书,头脑里却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沈,周三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上午两节大课,下午一节大课,还要指导研究生的实验。

  整整八个锺头站下来,说话说的脑子里都嗡嗡直响,脚软头晕口干舌燥,没有胃口吃晚饭,只灌了一壶浓茶,这才觉得清爽些。

  想睡觉,可这资料却不得不看完,他自从进入四月分以来,一直在做自己的博士学位论文报告的开题,一些基础工作,比如资料的汇集分析,半点马虎不得,工作再忙,拿如今流行的话来说,时间就像乳沟,挤一挤,也总会有的。

  又如他的某位恩师说的,学习,要以三余为之,所谓三余者,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

  苏致信苦笑一下,当初听老师如此碎碎念,不过当个笑话来听,哪里想到自己还真的有这麽用功的一天?

  苏致信其实并不是个太勤奋的人,别人是七分勤奋,三分天才,他最多只有两分勤奋,七分天才,剩下的那一份,不过是小聪明。所以当他不得不努力读书的时候,一般都是皱著眉头,很不情愿的。

  其时已经是夏初了,夜晚很凉爽,宋源整个人软趴趴的伏在墙头上,看著苏老师在温暖的灯光下昏昏欲睡的打瞌睡,自己也不由自主的困乏了起来,老话说得真没错──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仨月。

  终於熬到夜里十一点锺,苏老师打著呵欠落下诊所的防盗门,开著蹩脚的二手车风驰电掣、歪歪扭扭的呼啸而去。宋源也迷迷瞪瞪的溜下墙头,回家睡觉。

  边开著车,边骂娘,真是没劲透了,盯了一整个晚上,不但那姓苏的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没做,就连一个上门被宰的病人都没有!这苏致信,难道真是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匠?

  自从宋源上次险些被人要了小命之後,宋六就再不放心儿子一个人住在外面,他虽说自来是不溺爱儿子的,但事关宋家独苗的性命,还是半点马虎不得,日日都严令宋源回老宅过夜,另派了手下保护。

  宋源近来一次比一次回家晚,宋六不免问起儿子都去做了什麽,宋源哼哼哈哈和他老爸打太极,只说最近场子乱,捣乱的加倍多起来──我很忙的哦!

  最近场子的确是很乱,宋源倒也没算说谎,老头被儿子一番半真半假的话忽悠忽悠,也信了两三分,只觉得儿子长大了,不愿让自己多管,而且从宋源小的时候起,他就从来不是溺爱的家长,当下也不再多问,暗地里却派了人手,进进出出的暗中保护著儿子。

  几天之後,宋六手下的保镖回来覆命,说是少爷近些天总在B大医学院附近来回出没,每天晚上就摸进一处居民区,在社区里一家名叫苏医生诊所的附近蹲著,也不知是在干什麽。

  宋六听了,皱眉沈思,半晌又咧开嘴笑,笑了笑之後,又皱眉头,脸上的表情翻来覆去,精采万状。

  老头在屋里来来回回踱步子,之後下令,把儿子身边的保镖数再加一倍!

  真是的,儿子最近回家越来越晚,当真不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了!

  宋源的确是回家越来越晚了。

  最近宋源经常在思考一个问题,是不是人人都有偷窥欲?要不然哪里来的那麽些偷窥狂呢?偷窥一个人,还真是会上瘾的。

  他觉得自己以前挺正常的,压根没有这方面的变态爱好的一点萌芽,可现在,每每他看著苏致信一本正经,衣冠楚楚的从家门口走出来时,心里总有一种特别怪异的满足感:别看你现在人模狗样的,我可知道你昨天晚上在诊所里趴在桌子上睡觉,口水流了那麽一大滩!

  很满足,很变态。

  其实苏致信不只是每天晚上睡觉流口水,有时会有人来看病开药,苏医生为了钱,笑的还是很温柔的。

  第一次看见他咧开嘴笑的时候,宋源险些被吓得从墙头上摔下来──这人除了狞笑和面瘫两种表情之外,原来还会这样正常的笑!看来金钱的力量是无限滴!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家夥笑起来,嗯──还不错。

  苏致信晚上很少会戴眼镜,脸上少了那冰冷锐利的两块玻璃,整个人凭空多了几分柔和,不知是因为灯光还是因为什麽,连眼神都软了三分。

  宋源趴在墙头握著望远镜,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为了什麽才来的,只为了偷窥而偷窥。通过苏致信,他窥见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很多年来,与他完全隔绝的世界。

  宋源不怕被发现,所以他体会不到真正的偷窥狂那种紧张又兴奋,肾上腺素急速窜升的快感,所以,他还不算真正的偷窥狂。

  当然,这麽深奥的道理,宋源粗人一名,根本不懂,所以他觉得自己好端端的从黑道大哥变成了偷窥狂,心里很是懊恼,越是懊恼,就越是控制不住的去偷窥,越是去偷窥,就越是恨上了苏致信──都是你害的,我现在变成偷窥狂了──典型的黑社会人士的逻辑方法。

  恨归恨,日子越久,宋源就越发发现苏致信的不一般。

  他本以为苏致信就是一个贪财的变态怪医,可日子久了,才发现,这人身上很矛盾。

  苏致信很喜欢钱,可有一次,一个乞丐靠在他诊所门外避雨的时候,苏致信打开门让那乞丐进去避雨,给他吃便当,给他沏了自己的极品茉莉花,明明是个年轻力壮、身无残疾的乞丐,但还是掏出钱包来给了他些钱,让那乞丐一直待到雨停,才关店离开。

  宋源趴在墙头上,冷风吹著冷雨浇著,好生羡慕那个乞丐!

  苏致信很受女性的欢迎,上至女老师,下到女学生,几乎成了B大医学院的全民偶像,差不多每天中午都有被装饰成各种心型的爱心便当吃。可他偏偏立身严谨,对每个人都很礼貌风趣,哄得她们笑呵呵的高兴离开,但从不对谁更加亲近,快一个月了,也没见他和哪个女性单独出去。

  就算应酬,也是和一群秃头凸肚的官僚或是老教授们,去的全部都是一些老头子才感兴趣的茶馆戏楼,时下流行的什麽泰式足疗、日式按摩、芬兰式洗浴,从来都不沾一边。

  苏致信很爱整学生,整的学生哭笑不得,可最後还是会说:苏老师是最好的老师。因为苏老师不管有什麽事,从来没有耽误过一节该上的课。因为苏老师非常护短,惹我不要紧,欺负了我的学生,老子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苏老师很懒惰,宁可每天吃难吃的外卖便当,也懒得做饭,可每次上完实验课,都是一个人留下来整理打扫解剖室,不像大多数老师那样,把自己带的研究生博士生当作廉价劳动力使唤。

  苏老师这样,苏老师那样……

  宋源觉得自己快得病了,满脑子转著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不相干的人的名字──苏致信苏致信苏致信……

  每天不看一眼那个橘红色灯光下,特别柔和的侧脸,简直要连觉都睡不好了。

  苏致信的世界,是他完全陌生的,另一个世界。

  说起来奇怪,苏老师其实很有些野生动物一般的直觉。被人天天盯梢跟踪将近一个月,虽说宋源做的隐蔽,但总归是有些觉察。

  这天苏致信坐在诊所里,两条长腿很没形象的翘在桌子上面,搂著茶壶喝茶,看看门外,那辆天天都在附近出没的黑色land rover又停在了路边。

  最初的时候,他并没有注意,只觉得是社区里新来的住户,後来见那车每每停在自己诊所附近,却从不见有人下来,又加上最近心里总是感觉毛毛的,好像有谁在背後盯著自己一样,不免心中起疑。

  苏致信放下茶壶,眉毛挑一挑,站起身来,走进了诊疗室的後门。

  因为这间诊所是一间三室两厅的民居改建的,阳台装的是诊所正门,在楼道里面,还有一道後门,苏致信也没有关灯,只起身从楼道里打开门,悄悄从楼後溜出去,藉著路灯的亮光,四下转了转──果然!

  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趴在墙头上,举著望远镜,对著自己的诊所看得正焦急呢,边看还边嘟哝著:「怎麽还不出来啊?便秘了?」

  苏致信冷笑,接话茬说:「你说谁便秘了?」

  那黑影「哎哟」一声从墙头上摔了下来,「你你你……」结巴之後就失语了。宋源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吓的声音都颤抖了。估计他被人拿刀追砍的时候,都没有这麽害怕过。

  晚上有些阴天,宋源待的地方又是暗处,到处都是黑漆漆的,苏致信根本看不清楚那个人是谁。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看清了,一时半会也想不起这人是哪棵葱,只以为是寻常的变态,当下揪住宋源的脖领子,使出了一个过肩摔。

  别看苏致信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一介书生,力气其实著实不小。

  任何时候,都不要小看了医生的体力,尤其是法医和外科医生,一台大手术,七八个小时都得站著撑下来,寻常人物哪里有这等实力,更何况苏致信这一摔,出手俐落狠辣,一看就是实战经验丰富,加之一身医生特有的怪力,宋源又没防备,当下就被摔了个狗啃泥。

  宋源也是个人物,从小到大,打架斗殴无数,挨了这一摔,爬起来就下意识的一拳砸出去,砸空了,膝盖窝里挨了一脚,跪倒在地,背後又是一拳,再次摔个狗啃泥。

  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宋源简直被打蒙了,他记得自从把那个欺负了自己好几年的大个子同学打休克之後,就再也没有这麽被动的挨揍了,这苏致信竟然几秒锺之内把他打倒两次!

  宋源不是什麽有气节的英雄,有气节的傻英雄当不成老大,宋源很俊杰,识时务的那个俊杰,他被苏致信的一条腿压著脖子,半边脸贴著地砖,声嘶力竭的喊:「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苏致信坐在宋源背上冷笑:「那咱们就好好说说,先说你在这里,拿著望远镜,是在看什麽?」

  「看你啊!」宋源回答得特别铿锵、特别理直气壮。他就知道,犯在苏致信手里,胡说八道是没有出路的,唯一的出路就是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呃……」罪犯这麽爽快地就认了,苏致信反而有些失望,心中暗想,我还没有严刑逼供呢,你就招了,太没意思了!「那你看我干什麽?有什麽企图?给我老实交代!」

  这位还真拿自己当作是警察了!

  宋源「哎哎」叫了两声博取同情,换来的是脖子上压著的腿又紧了几分,放弃,老实交代了:「那个,呃,你有一天划了我的车……」

  「你说什麽?这怎麽可能!」苏致信恼羞成怒:「我开车的技术,那是……」想吹嘘两句,又觉得太过不切实际,改口道:「那是,是差了一点。但你也不能血口喷人啊!」

  「没有没有,我没乱说,我这里有证据。」指了指背包:「里面有停车场的录影带。」

  苏致信不客气的翻他包,果然有,口气不由得缓和了下来,问:「那你为什麽不直接拿了这个向我索赔?在这里偷窥是什麽意思?」

  宋源见苏致信的腿松了松,爬起来说:「这个,有些原因。」

  此刻月亮出来了些,正好照在宋源脸上,苏致信指著宋源的脸:「是你!」

  「嘿嘿,是我。」宋源有些腼腆的傻笑。

  下一句话他却险些被撅个跟头,苏老师问:「你还活著呢啊……」口气还挺惋惜的。

  「喂,我说你这是什麽意思啊!」宋源怒:「啊不对不对,你不是问我这是干什麽麽?」

  「对,你要干什麽?」

  宋源用手撸了撸头发,告诉苏致信自家老头宋六自从听说他之後,一系列的反常,又问:「老头说你是他的故人之子,你们早就认识?」

  苏致信愣了愣,半晌才点头说:「故人之子,也算是吧,你竟然是那个宋老六的儿子。不过我可不想和宋老六扯上关系,我是良好市民。这麽说,你就是好奇我的身分,才跟踪我的?」

  第四章

  宋源吃惊的问:「你敢管老头叫宋老六?谁都不敢这麽叫他,连我都不敢!」

  苏致信哈哈大笑,「怎麽?很吃惊麽?你妈妈难道不敢这麽叫他?」

  宋源说:「我妈早死了,算了不说这个了。我跟踪你是我的不对,既然你和老头没什麽关系,那我给你道歉,再谢谢你那天救了我,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的吧?」

  苏致信拍拍宋源的脸,笑:「你这小孩有点意思啊,不全是废物嘛。」

  刚好拍在了宋源在地上擦出来的伤上面,真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宋源疼得「嘶嘶」的吸凉气,「别,别拍了,已经流血了。」

  「哎呀。」苏医生假惺惺的惊叫:「真的啊,来来来,到我诊所里来,给你上上药。」

  宋源一听,浑身僵了一僵,一时之间无数不堪回首的记忆纷至沓来──废旧的解剖台刚解剖了爱滋病人的解剖刀、B肝带原者、没有麻醉剂的伤口缝合……

  「不不不,不用了,啊哈哈哈──」

  苏致信一把攥住宋源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狞笑道:「嗯?真不来?」

  宋源当下汗就下来了,心想,我这是犯了什麽太岁,该不会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了吧?没奈何,只的乖乖跟了苏致信来到诊所。

  苏致信把大灯打开,宋源一张淡金色皮肤的脸上,血红血红的蹭破了一大片皮。

  苏致信皱皱眉,觉得自己下手重了些,这麽漂亮的,奶油一般的皮肤上留了疤,岂不是件大大的憾事?话说回来,还真觉得有些饿了,唔唔,想吃奶油蛋糕了。苏医生很变态的咽了口口水,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这次完全没有再折腾宋源,中规中矩的清洗伤口,消毒,最後再抹上清凉的药膏,没有用绷带包扎,伤口很浅,这样反而愈合的更快些。

  动作异常轻柔,等苏致信忙完了,宋源这厮居然舒服的睡眼朦胧了起来。

  苏致信看著脑袋向下一点一点打瞌睡的宋源,不由得神色复杂的笑了笑。宋源身上带著男孩子的味道,那是青春的味道,有清澈的露水味。

  半晌苏致信又叹了口气,早知道是你,就不揍你那几下了,那天浑身是血的送来,也不会故意折腾你了。

  宋源正自朦胧间,被苏致信一声轻轻的叹息惊醒了,跳起来,问:「这就好了?」

  苏致信挑眉毛:「怎麽?觉得不够,想再来点加料麽?」

  「不用了不用了。」宋源连连摆手,有些讪讪的,问著:「那个,我想谢谢你那天输血给我,不然我就死定了。一起去吃个饭吧。」

  苏致信摘下眼镜,撩起一角雪白的袍子擦著,边擦,边低著头微微的笑了笑,「好啊。」细长的丹凤眼好看的弯了弯。

  宋源看著,忘了回答,只觉得脸上慢慢热起来,鼻子里面痒痒的,半天抬手一擦,竟然流鼻血了!

  宋源大骇,当机立断的诬赖说:「姓苏的!你打得我流鼻血了!」

  於是苏老师领著这个倒楣孩子到冷水池边洗鼻血,用脱脂棉塞住宋源的鼻孔,又叫他举高两只手,折腾到快要十点锺了,才终於收拾妥当,鼻血也止住了。

  两个人一起放下诊所门外的防盗门,宋源跟苏致信要了电话号码,说是有时间一定要一起吃饭,谢他救命之恩,苏致信难得和善,满足一切要求,这才开著自己的二手polo,照例是歪歪扭扭的冲进了夜色中。

  这边宋源站在马路中间,白痴一般笑了半晌,估计是发现自己过傻了,对著脸轻轻甩了个小嘴巴,偏又碰到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越发觉得自己傻,讪讪的踢著脚边的小石子,一步一蹭的挪回了自己车边──嗯?怎麽这land rover看起来,还不如那辆二手polo顺眼呢?我果然是真傻了……

  宋源说不清自己是傻了还是疯了,总之是不正常了。

  当然了,他都已经变成偷窥狂了,还能正常到哪里去?

  偷窥当真是让人不正常的啊!当偷窥已经成为习惯,不偷窥还真是难受。

  宋源知道现在有正当的理由去见苏致信了,可偏偏一天不见,就难熬的不得了。

  宋小朋友又不想显得太不矜持,昨天刚刚要了电话号码,今天就迫不及待的打给人家,好像急色鬼一样……

  等等!急色?我怎麽会想起这个词来?小宋又抽自己一个小嘴巴,小心避开脸上的伤。

  算了,小宋叹气,想著,至少也要等脸上的擦伤好了吧。不然这样,多有碍观瞻。

  等来等去,宋源直恨脸上的伤好的太慢,连脾气都变得暴躁了起来,小易和阿梁两个人,荣登炮灰宝座,连续三天被宋源数落到臭头。

  小易可怜兮兮的问阿梁:「大哥这是怎麽了?会不会又遇到厉害仇家了?」

  阿梁惜字如金:「没有。」

  小易:「……」

  宋源坚持到第四天的时候,终於熬不住,摸出电话来,翻开机盖,心里控制不住的「怦怦」直跳。先是深呼吸,然後又唾弃自己,又不是给什麽大人物打电话,一个穷教书匠,我紧张个屁咧!一鼓作气按下通话键,就义一般把电话举到耳朵旁边。

  穷教书匠的电话很快就通了,「嘟──嘟──」的响了很久,也不见有人接,宋源的心随著这「嘟嘟」声,一点一点冷了下来,正要自暴自弃的摔电话,那边忽然通了,苏老师久违了的,充满了不耐烦的嗓音响了起来:「喂?」

  宋源顿时紧张的结巴了起来:「是──是我。」

  苏老师还是不耐烦:「我知道是你,你有什麽事?」

  宋源很没出息的继续结巴:「也没,没什麽事。」

  苏老师毫无语气起伏的说:「没事的话我挂了。」啪,挂断。

  靠……宋源举著手机,原地石化,脑子里被一个「靠」字占的满满当当。一口气没倒过来,脸上憋的青青绿绿、红红紫紫。

  宋源一挥手,便把手机扔在床上,他妈的,果然是相由心生,戴眼镜的小白脸都不是好人!老子我还不希罕呢!

  宋源光顾著骂了,完全忘了,人家苏老师才不希罕他希罕不希罕呢!

  宋源坐在床上生闷气,想骂人又觉得没立场,站起来踹桌子腿,结果踹疼了自己的脚,整个人都暴躁起来。

  宋源坐在床上生了会儿闷气,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笑话,努力振奋了一下精神,还是决定出去找点消遣,再不跟苏致信这个可恶的小白脸扯上关系。

  宋源磨磨蹭蹭的换衣服,犹豫再三,还是从床上拾起电话,揣进了兜里。

  小宋同学开著车在市里乱逛一大圈,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等清醒过来时,路边一个偌大的金字招牌──B大医学院。

  宋源哀号一声,紧打方向盘要逃走,好死不死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宋源浑身都激动了一下,「吱」的一声把车停在路边,两只手哆里哆嗦的拿出手机来,竟然还真的是苏致信!

  苏致信那边很热闹,有很多孩子聊天谈笑的声音,显然是在课间的教室里。苏老师说:「刚刚在上课,怎麽,有什麽事麽?」

  宋源一听,苏老师刚刚竟然在上课!在上课哎!以他这些日子对苏致信的了解,就算是校长大人亲自打电话,也休想苏大教授在上课时间接电话!更何况一到课间,竟然还纡尊降贵的给他拨回来。

  宋源登时笑的嘴咧到耳朵根後面,「啊哈哈,也没什麽事,不是上次说好请你吃饭的麽,什麽时间有空?」

  「嗯……」苏致信在那边沈吟:「今天晚上吧。」

  宋源强压著兴奋,故作老成的答应了,镇定自若的合上手机盖,一下子原形毕露,要不是在车里,恨不能跳起来。

  在哪里吃饭成了问题。

  ──显然,两个超过一米八的大男人端坐在西餐厅里,旁边站著拉小夜曲的小提琴手,对著桌子中间的一丛玫瑰花切蜗牛,是一个很诡异的场景;然而打遍附近五条街无敌手的流氓头头和大学老师、博士一起坐在体育馆前广场热炒摊舔著手指吃麻辣小龙虾──也不是很合时宜。

  宋源想破脑袋,最後决定折中,找了一家挺有名的满族菜馆,如今满清时代虽然过去了,但皇家御膳还是传下来了。宋源记得当初拿到手的,苏致信的履历上面写著,他是满族人,在这里吃饭,应该对他的胃口。

  果然,晚上七点整,当苏致信踏进小雅间,和宋源两个假惺惺的客气一番之後,就拿起菜单,非常熟门熟路的点起了菜。

  两个凉菜,鹿筋冻和脆骨冻;又点了几个热菜,琉璃茄子、稣皮虾、鹿肉口蘑、黑豆白菜;汤是有名的黄罈子;甜品点的是地道的豌豆黄。连旁边的女招待都凑趣说:「一看先生就是内行人。」

  苏内行心情好像很好,放下菜单,对宋源笑笑,从公事包里掏出两瓶酒,居然是一九八四年出的西凤酒。西凤酒现在不是很出名,但一九八四年时,西凤酒被评为「国家名酒」,那一年出的西凤,特别的甘甜醇厚。

  苏致信把酒瓶放在桌上,问:「喝过这种酒麽?」

  宋源赶紧毕恭毕敬的答:「没喝过。」说完都想抽自己一嘴巴──我在怕个什麽鬼啊?怎麽跟他说话都这麽低声下气的?

  苏致信笑,「你好像很怕我?」

  宋源打哈哈:「看您说的哪里话。」他妈的,我干嘛要对他用敬语啊?又咬牙切齿。

  苏致信看著宋源的脸一会儿工夫变了三变,也不多说什麽,只拿起其中一瓶酒,把酒瓶打开,说:「来,先喝三杯。」

  说完就拿过酒盅倒酒,那酒藏了二十多年,显出一种淡淡的,琉璃一样透明的黄色,浓稠酒液挂在玻璃杯壁上,典雅的醇香味扑鼻而来。

  西凤酒和别的酒不同,不属於传统白酒清香型、浓香型、酱香型、米香型的任何香型,它有自己的独特的凤香型。

  宋源年纪虽小,但黑社会人士嘛,从小便是在烟酒里泡大的,一闻这味道,就知道不俗,端起杯子,两个人碰杯,都是一饮而尽,照了照杯底。

  宋源一看苏致信喝酒的架式,就知道遇上对手了,本来还打算灌醉了苏副教授,看看这「医」冠禽兽醉了以後丢人现眼的样子,也好以後打趣人家,结果只这一杯之後,立时就有几分不好的预感,看来这以後被打趣的,八成是自己了。

  北方人上了酒桌,一向是先要连干三杯,饶是这酒绵甜醇厚,但一则确实度数高,二则藏的时间久了,後劲非常大。酒精度足足五十五度的白酒,三杯下肚,宋源还是觉得脑子里微微的晃了一晃。

  两个人一共六盅酒喝完,一瓶酒下去了大半瓶,宋源赶紧夹了块鹿肉垫垫肚子,这样空腹喝酒,怕是撑不了多大会儿便要醉了,他可不想第一次和苏致信一起吃饭就以自己撒酒疯告终。

  当然,他也不确定自己醉了以後到底撒不撒酒疯,因为他一直不曾酗酒,凡喝酒,必控制著量,至今未曾真正的醉过。

  不过今天可就说不准了,和苏致信一起喝酒,居然觉得充满了不确定性,偶然想起一句话来,就叫做舍命陪君子。不过可惜,被陪的这位,实在不怎麽君子。

  喝了酒,两个人开始熟络了起来,苏致信点的菜非常地道,每道都很可口,宋源吃的舌头都快吞进去了;二十多年的西凤酒,又是异常醇香芬芳,清而不淡,浓而不豔,喝到嘴里,当真是回味无穷。

  苏老师喝的多了,说话也多了起来,感慨:「宋老六那老头,儿子居然这麽大了。」

  宋源问:「你真的认识我家老头?」

  苏致信喝酒,又夹菜,不紧不慢:「算是认识吧。」

  宋源是个最懂看人眉眼高低的人,见他不愿多说,当下也不再多问,只敬酒,要谢谢苏致信的救命之恩。

  苏致信捂住杯子,说:「这酒我不能喝。」

  宋源奇怪:「为什麽不能喝?」

  苏致信笑笑:「我这件事办的不好,那天其实是故意折腾你,你也没少吃苦头吧?」

  宋源听了这话,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打个哈哈混了过去,心里倒对苏致信又多了几分好感,只觉得这人敢做就敢当,倒是个有血性的男人。况且知道他是黑社会,却一点儿没把这当回事,只同一般人一样推杯换盏,吆五喝六的。

  宋源一向在小老百姓面前横行霸道,被人怕惯了,偶然碰见一个不拿他当回事的人,居然觉得特别痛快,当真是人之初,性本贱。

  宋源喝的多了,话也见多,说起了被苏致信整吐了的小易,苏致信哈哈大笑,说那个孩子倒有意思,改日欢迎来实验室找他玩,还说下回解剖的是人体的生殖器官──「就是人鞭,解剖完了之後的人鞭,非常像鞭花,很有意思的哦──」

  宋源正盛了一碗黄罈子喝,里面有几片鞭花,一听苏致信这话,险些也吐了,深刻体会到了小易的痛苦。

  苏强人大笑。

  宋源苦著脸说:「我说苏大哥,我真服了你了,你这样的人,难道真的是老师麽?」

  苏致信歪歪脑袋,「怎麽?不像麽?」

  「是不像。」

  苏致信点点头,「不像就对了,我是教师,不是教书匠。」

  宋源喝得有些晕忽忽的,没有听懂,只觉得苏致信两片嘴唇一开一合,分外的红。一时之间,心里怦怦直跳,额头上渗出汗来──这酒果然是好酒,据说西凤酒有活血驱寒的功效,果真名不虚传呐!活血活的心跳加速,驱寒驱到浑身大汗。

  宋源只觉得和苏致信喝酒格外痛快,苏致信不拿腔做调,喝起酒来也说粗口,一点也没有知识分子身上酸丁腐儒的架子,喝酒也干脆,自己酒到杯干,却不强劝宋源,两个人喝酒,全凭自己高兴,倒比那劝来劝去,假模假式的酒局喝得酣畅。

  苏致信酒量显然深不见底,两个人喝了一瓶半的时候,还是面不改色,脸上连一丝红晕都找不到,眼神犀利,用筷子夹菜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宋源可喝的有些醉了,脑子越来越晕,开始控制不住的对著苏致信傻笑,没口子的叫哥,「苏大哥,大哥、哥!你是不是我亲哥啊!」

  苏致信看著宋源,没有来由的又咽了一口口水。

  这可不怪他变态,从第一次见他,他就觉得,这孩子,简直太像一块点心了。

  皮肤是淡金的奶油色,头发不很黑,反而是栗色的,非常像巧克力,丰润的嘴唇红红的,好像果冻。只要他垂著眼,不露出那有些野性阴狠的眸,闭上嘴,遮住那满口小兽般锋利的,白森森的牙齿,看上去还是很甜蜜,很──可口的一个美少年。

  现在宋源喝得有些醉了,一双眼睛里,凶光尽敛,满满的竟是潋滟的水光,湿漉漉的黑眼珠,非常像刚洗过的,还带著水珠的葡萄;脸上红扑扑的,灯光之下,面颊的皮肤上有一层细细的小绒毛,简直是枝头上熟透了的,粉红粉红的大桃子。

  苏致信突然感觉到很想吃甜的东西,挖了一大块豌豆黄送进嘴里,觉得不够,又叫了店员来,要了一碟枣泥栗子糕。

  苏致信一边吃著甜食,一边奇怪,「我什麽时候这麽爱吃甜的东西了?」

  宋源清醒的最後一个画面是,苏致信挖了一块栗子糕送到他嘴里,他张口吃了,饶是醉到找不著北,还是有几分惶恐──他竟然亲手喂我啊!

  那栗子糕非常细腻,也非常甜。

  苏致信看著宋源含著半口还没来得及咽下的栗子糕,「扑通」一声歪在桌子上,伸手拍拍他的脸,不醒,再拍拍,这小子居然打起酣来了!

  嘴里含著东西睡觉很危险,苏致信是学医的,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可偏偏宋源是叫都叫不醒了,沈吟片刻,只得出去洗了个手,回来扳著宋源的下巴,捏开他的嘴,伸手将他嘴里的栗子糕掏出来。

  宋源喝了酒,嘴里温度很高,一条柔软滑腻的舌头,乖乖的卧在嘴里,苏致信手指伸进去,坚硬的牙齿扫在他的指腹上,喝酒都没变色的脸,突然红了。他飞快的掏出那块栗子糕,用饭店里小湿毛巾擦了擦手指,洁癖的苏大法医,竟然没有想起来要再去洗手。

  他见宋源睡的沈,想了想,自己掏了腰包结帐,架起睡死的人,扔进一辆计程车里,说出了自己家的地址。

  没办法,现在要从宋源嘴里问出他家的地址,基本上已经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苏致信以为宋源酒品好,喝醉了只是睡觉而已──他可太小看宋源了!

  第五章

  宋源好像有感知似的,一进家门,就闹了起来,拉著苏致信没完没了的傻笑,「哥,哥,你!亲哥!」苏致信哭笑不得,嘴里胡乱应承著,动手就扒他衣服,宋源双手捂住胸部,做娇羞状:「死相!你想干嘛啦──」

  苏致信额头上迸起数根青筋,怒瞪。

  宋源哈哈大笑,「啊哈哈哈──逗你玩!」

  这扁毛小畜生!苏致信暗骂,沈著脸说了一个字:「脱!」

  宋源特别听话,一件一件的脱了衣服,光著身子,盘腿坐在地板上又把衣服一件一件的叠起来,叠得还特别一丝不苟,叠完,摆成整齐的一叠。边叠著,边傻乎乎的继续笑。

  苏致信看著这小王八蛋,觉得就算把自己一头黑发全剪下来,变成黑线贴在脸上,都不足以表达此刻心情之万一。

  他架著宋源到浴室,放好水,把人扔进去,宋源见了水,闹的更加厉害,劈里啪啦一通扑腾,苏致信浑身上下被他浇的湿透了,只得自己也扯了衣服,进到水里,草草给两个人都洗了洗,不知道为什麽,心里总觉得慌慌的,赶紧跨出浴盆,出去拿干净的睡衣。

  宋源见他要出去,马上不依了,拉著苏致信的手,就是不松。苏致信简直要恼羞成怒,骂骂咧咧的挥开他,等拿了睡衣回来,竟然看见宋源可怜巴巴的靠著浴盆壁掉眼泪呢!

  真的是掉眼泪,他脸上没有表情,也不哭出声,一大串一大串的眼泪哗哗的向下掉。

  这可不得了,宋源是什麽人?宋源是被人打了一枪,硬生生从骨头缝里撬出子弹来,哼都不哼一声的人,这会儿居然掉泪了!

  苏强人再强也慌了神,连忙扑过去,把那小祖宗从水里拎出来,宋源立刻赖在苏致信身上,特别委屈的说:「哥你骂我,呜呜呜,呜呜呜……」

  苏致信快气的晕过去了,但也只得耐著性子,轻声细语的安慰著:「没有,没骂你,听话,快擦干了穿上衣服。」

  宋源醉得浑身发软,树獭一样扒在苏致信身上,苏致信半托半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小祖宗收拾干净,扔在床上,回头看看自己,又是一身大汗,只得回去再洗一遍。

  苏致信一向是独居,两室一厅的小房子,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书房里面并没有床,沙发则非常小,他一米八的身高,实在躺不下,没办法,只得睡到那醉鬼旁边。

  刚一躺下,宋源就钻了过来,苏致信一推开他,小畜生就瞪著水汪汪的眼睛,嘟著嘴唇,特别委屈的看著他,苏致信被他一看,心里也软了,加上自己也困得很,稀里糊涂的被宋源钻进了自己怀里。

  苏老师抬手摸摸宋源那一头毛茸茸的软毛,搂著那个热呼呼的脑袋,睡著了。

  宋源睡醒的时候,苏致信早已出去上班了,天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外面有下雨的声音传来。

  他头疼的很,随手在床头一抓,抓到了一杯鲜榨的橙汁,咕咚咕咚的喝下去,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床头摆著几本医书,房间像手术室一样整洁。宋源一向是个聪明孩子,马上意识到,不得了啊,这竟然是苏致信的家!

  宋源赶紧爬起来,挠著睡成鸟窝一样的头发,把这间小小的公寓转了一圈,没见到苏致信的影子,只有桌子上摆著汤和小菜,还有一碟五颜六色的蔬菜什锦炒饭。

  筷子下边压著一张字条,宋源将那字条抽出来,上面几个字写得很是张牙舞爪,嚣张跋扈:「小鬼,你的衣服我洗好放在床头了,早饭用微波炉热过再吃,吃完记得洗碗,别忘了把床整理干净,另外,你还欠我一顿饭!」

  宋源莫名其妙,我昨天不是已经请你吃饭了麽?忽然又想起什麽来,翻了翻自己的钱包,里面一打票子,一张不少,顿时悔的肠子都青了──明明要请人家吃饭,偏偏自己醉的人事不知,竟然让被请的人掏了腰包!

  宋源悻悻的盛了一碗汤,忽然又高兴起来了──这麽说来,我还能和他一起吃饭了!还没高兴完呢,又唾弃自己,他妈的,我高兴个屁呀!真是贱骨头!

  宋贱骨头把汤全部喝光,饭全部吃光,菜全部扫光,犹自意犹未尽的舔著嘴唇,又拖拖拉拉的洗碗,收拾床铺,当房间恢复成手术室一样整洁之後,终於没有理由再逗留,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掉了。

  这之後的几天,宋源不知道为什麽,干什麽都觉得特别劲头十足,眼角眉梢带著喜气,小易和阿梁见他这样,生怕他有什麽不正常,反而更加陪著小心。

  私底下小易问阿梁:「大哥是不是恋爱了?」

  阿梁嗤之以鼻,「哪个会脑袋坏掉了和大哥恋爱?」

  小易如临大敌的捂住阿梁的嘴:「嘘!可别瞎说,小心大哥听到了。」

  阿梁撇撇嘴,不置可否。

  不过话说回来,宋小朋友在恋爱方面还真是干净单纯的如同一张白纸。

  他十四岁就出来混,开始的时候在最底层挣命,过了今天没明天,自然没有闲暇风花雪月,後来聚了一帮兄弟,大家到底都是热血少年嘛,整天为了地盘、为了货、为了扬名立万,今天砍人,明天被砍,後天又被抓进局子里去了,「忙」的脚不沾地,自然更没工夫谈恋爱。

  更何况,估计没有哪个女孩子被宋老大凶光毕露的两只眼睛一瞪,还有和他谈恋爱的兴趣。

  近来宋源却偏偏变得面带桃花,连眼神都湿润了些,无怪乎小易觉得奇怪。

  宋源有时候也贩卖一些毒品,但不走私毒品,这个风险太大,一旦被抓住,是绝没有活路的,不过他也走私烟酒什麽的,甚至包括眼影唇膏。

  既走私洋酒,那经手的大多是好酒,自从那天知道了苏致信深不可测的海量之後,一直留了心,这天刚好得了一瓶上好的义大利Amarone干红葡萄酒,赶紧屁颠屁颠的打电话给苏致信,两个人都爱那杯中之物,当下一拍即合,说定了下班就见面。

  苏致信下了试验台,走出研究生楼,就看到宋源正蹲在路边一架子蔷薇花墙下面,低著头抽菸,手边还摆著一个空的可乐罐,接著菸灰。

  宋源正抽的享受,忽然觉得一片影子落在自己身上,一抬头,苏致信正站在面前,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望著自己。

  初夏时节,天色黑的晚了,下午六点锺光景,微微有些倾斜,稍许带上金色光晕的阳光,四十五度角斜斜打在苏致信脸上,他穿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没有系领带。衬衫非常合身,裹住他看起来就非常有力,但不失清瘦的腰部。

  苏致信肩头和脸上带著金色的光晕,微微一笑,说:「黑社会都是这麽闲的麽?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你都不用做事?」

  宋源正在看著苏致信愣神,惊醒一般「啊」了一声,很有几分尴尬,「咳咳,这个……倒也不是。」又问:「今天想去哪里吃饭?」

  苏致信笑了笑说:「先别忙著吃饭,酒拿出来看看。」

  宋源献宝一般从背包里拿出酒,苏致信接过去,半天说了一句:「好酒。」

  声音不大,也没什麽感情色彩,依旧是一副面瘫的表情,可宋源听了,简直如闻纶音佛语,登时笑得连眼睛都亮了起来,如果他是犬类,尾巴肯定摇了起来。「对吧对吧,我说是好酒了吧!」像个邀功的孩子。

  苏致信把酒放回宋源手里,说:「你还是下次再请我吃饭吧。」

  「哈?」宋源傻眼了,「为什麽啊我这麽远跑过来我多不容易啊你说下次就下次啊你,你你你你凭什麽啊……哼!」

  苏致信恶劣的笑:「这次还是我请你。」

  这个人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苏致信说:「好红酒就要配肉食,我以前和院里一个学中医的澳大利亚留学生学了一道香草羊排,澳大利亚人做的羊排,最是地道。」

  宋源心中暗想,这个缺了大德的苏致信,好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能把人气个半死,这算不算是一项超能力呢?半晌不知道说什麽,憋的脸通红,憋出一句话来:「哼,知道,澳大利亚嘛!」

  苏致信很配合的点头,「对对,澳大利亚,骑在羊背上的国家。」

  他妈的,他以为他是中学地理老师麽?宋源狠狠在易开罐口按灭了菸,将罐子拿起来,顺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苏致信嘲笑他:「呵呵,第一次见到这麽爱护环境,有公德心的黑社会。」

  宋源嗤之以鼻,「你才见过几个黑社会?」

  苏强人不屑:「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老头子哦──」

  「你他妈的活的不耐烦了是吧!还想不想吃羊排了?」

  「想,想!」宋源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从来不吃羊肉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骂来骂去,拉拉扯扯的走出校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後尾随的一群神情诡异、手里高举手机、满脸通红的呼朋引伴、嘴里说著什麽「女王受」「忠犬攻」「年下」等等火星语的女孩子。

  宋源将车直接开到超市,两个人一起推著辆购物车,宋源好奇的四处打量,苏致信问他:「别告诉我你真的从来没有来过超市?」

  宋源振振有词的说:「你见过逛超市的黑社会麽?这是中老年欧巴桑才会来的地方。」

  苏致信「哦」了一声,「中老年欧巴桑麽?」语气平静,表情一如既往的面瘫,只冷冷盯了宋源一眼,这一眼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锺,宋小朋友顿觉一阵凉意顺著自己的脊梁骨爬上来,赶紧老老实实的闭嘴。

  宋源一边跟著苏致信挑羊排,一边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十分的难以言表,但基本上等同於母鸡遇见黄鼠狼、耗子遇见猫、瞪羚遇见狮群──之前的预感。

  我要被这个家夥吃定了!

  野生动物一般预感都比较强烈准确,所以宋源的预感也是同样。

  两个人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苏致信领著宋源走进自己那套整洁有如手术室的公寓,换上拖鞋,也递给宋源一双,宋源撇著嘴接过来,心中暗暗数落著苏致信的洁癖,拿过拖鞋一看,居然是双新的──当然了,如果这鞋上面没有米奇和米妮接吻的卡通图案,就更完美了。

  宋源嘴角微微抽搐著换上拖鞋,鞋底很厚软,踩在苏致信家的木地板上,「咯吱」作响。

  苏致信把带骨的小羊排略微切开,用黑胡椒、粗盐、橄榄油腌上,又洒上迷迭香的碎末,挤了半个柠檬的柠檬汁洒上,搅拌均匀,将容器用保鲜膜包好,一连串的动作非常安静熟练。

  他回过头来看著斜倚在厨房门框上的宋源,偏了偏下巴,「这个需要腌二十分锺,我先去洗个澡。」

  宋源说好啊,我记著时间好了。苏致信往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脸上带著特别严肃认真的面瘫表情,问:「源源,你要不要一起来?」

  「咳咳!」宋源一口气没出匀,被口水呛到了,咳的炙肺煽肝的,连声说:「不用了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咳完了抬头,非常凶猛的说:「别叫我源源!」

  苏变态露出大家都很熟悉的淫笑,「砰」的一声关上浴室的门,一秒锺之後,一阵走调的歌声伴随著「哗啦啦」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歌唱得非常走调,歌词咬的却很清楚:「我光著膀子我迎著风行,跑在那逃出医院的道路上;别拦著我我也不要衣裳,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

  宋源听著,冷汗就流下来了,不愧是活生生的变态怪医唱的歌啊,不过,这歌,适合苏致信这样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唱麽?

  他刚刚看著苏致信,安静的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一丝不苟的切菜,腌肉,打果汁,几乎让他有种家的温暖感,可偏偏他开始失神,继而神往的时候,这人马上就像换了个灵魂一样,当真让人大跌眼镜。

  天知道苏致信这次是被冤枉的,他站在莲蓬头下,心中也是说不出来的怪异,刚刚明明是非常认真的想问宋源是不是要一起洗。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会问出这样一句话,只是心里就是想问,於是就问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张口就叫那小子源源,也只是心里想叫,就这麽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了。

  可宋源的反应那麽强烈,让他开始有点恼火,於是水开得更大,歌唱得更响,调跑得更远。

  苏致信一向是个行动力非常强的人,平日里为人处事,很有几分庄子的「自在」神韵,行动基本上反应内心,想做什麽也就做了。他鲜少迷茫不知所措,他脑子里的东西,一向是分门别类,归纳总结,收拾得井井有条,他很乐意闲暇时候就整理整理它们,一条条的总结完善,琢磨透彻,最後存入大脑。

  就像刚才那样,他想问什麽也就问了,现在站在莲蓬头下面,总结起来,只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问:我为什麽问他要不要一起洗?

  答:因为我觉得洗完澡吃饭更加有胃口,而且今天天气很热。

  问:我为什麽要关心他有没有胃口?

  答:因为我想对他好。

  问:我为什麽想对他好?

  答:因为那小子是宋六那个老头的儿子。

  脑中的逻辑思辩到此为止,苏致信心安理得的擦干身体,套上一身宽松的衣服,打开浴室门,看看表,刚好二十分锺。一如既往的精确。

  宋源正状如动物园笼子里的狼一样,在房间里来回兜圈子,看见苏致信施施然的出来了,一步窜到近前,龇龇牙,露出一口白森森的锐利牙齿,说:「苏大哥,你还知道出来啊,我都快要饿死了。」

  苏致信听见宋源一声「苏大哥」,叫的他心里的恼火渐渐小了下去,挥手拍拍那个毛茸茸的巧克力色脑袋,「就知道吃!」

  宋源夸张的「嗷嗷」怪叫,屁颠屁颠的跟著苏致信进了厨房。

  那晚的酒很甘醇,喝到口中芳香浓郁,果香中略带可哥香,口感非常丰满;小羊排也很嫩滑,煎的火候刚刚好,金棕油亮的色泽,配著法国黄芥末膏与香草醋混合的调味酱汁,居然一点都感觉不到羊肉的膻味。

  以宋源的酒量,这区区半瓶红酒,是绝不至於醉倒的。可当他透过那杯深红宝石色的红酒,看著苏致信在灯光下,因为没有戴眼镜而显出几分温柔的脸时,居然觉得脑子里微微的眩晕了一下。

  两个人话不多,虽说是在家里吃饭,可毕竟西餐和中餐不同,到底要讲究一个文雅,不像中餐,到了酒桌上,一定要吆五喝六,唯恐不够热闹。

  两个人切著羊排,喝著红酒,灯光暗淡,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苏致信也没有说起关於羊排和人排的话。所以两个人脸上都是微微的笑意。

  宋源怀疑自己喝下去的不是红酒,而是高度的烈性白酒,不然怎麽刚刚喝了这麽一点,就觉得醉了呢?他嚼著嫩滑的羊肉,忽然想起来几天前在苏致信家吃的那顿早饭,心中很是怀念,很想再吃一次,於是索性就借酒装醉。

  苏致信是何等人,岂能看不出他的小把戏?可他偏偏什麽都没说,两个人吃完东西,喝完酒,苏致信动作俐落的收拾好餐桌和厨房,看著依旧趴在沙发扶手上的宋源,稍微皱了皱眉头,随即带著一丝半是纵容、半是无奈的笑意,问:「怎麽了?醉得厉害麽?」

  宋源两只眼睛湿漉漉的,软趴趴的说:「嗯。」

  「想不想洗个澡?」

  「想。」

  「那一会儿穿我的睡衣可好?」

  「好好!」宋源觉得有些迷惑了,这人,怎麽这麽好说话?

  其实他不知道,苏致信一向是这麽好说话的,他这个人,个性虽强,却从不蛮不讲理,差不多的求一求他,就没有不答应的事了,比如苏老师的学生,就很了解,并经常能善加使用他的这一点。

  而宋源之所以对苏致信还存在著一些误会,是因为两个人之前一直交恶,苏致信自然对他不客气,没少折腾他,所以宋源总觉得苏致信是个刻薄、得理不饶人的人──当然,他很奇怪自己为什麽明明觉得苏致信刻薄,却又偏偏总是追在人家屁股後面。

  苏致信最近对他很是和气,给他裹伤,带他回家,帮他洗澡,做饭给他吃,还带著他一起睡觉,让宋源每每感觉受宠若惊。

  其实他大可不必,别忘了,苏致信是连一个年轻力壮的乞丐,都会给他饭吃,让他避雨的大好人!

  不过宋源显然忘光了,他觉得苏致信就只对他一个人这麽好,顿时觉得自己不同寻常了起来。他一把抢过苏致信手上的干净睡衣,夺路跑进浴室。苏致信在後面看傻了眼:「呃……你能不能不要这麽──动如脱兔……」

  当宋源被苏致信赶进书房里,看见工作台旁摆著一张新床的时候,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说是失望吧,也不太像,说是别的,又找不到一个比失望更合适的词来形容。他躺在崭新的被子里,忽然想起醉酒留宿的那晚,记忆虽然模糊了,但依旧记得鼻端萦绕的那缕暖暖的体香。

  宋源小声咕嘟著骂了自己一句,我真他妈的有病,怎麽就那麽想上一个大男人的床?

  刚才说过,宋小朋友是装醉,所以他脑子很清醒,计算了一下苏致信上课的时间,又计算了一下苏家到医学院的距离,最後拿出电话来定好闹锺,打算早晨一起床就尝尝新出炉的苏氏什锦炒饭,这才睡著了。

  这天早上,宋源深刻领会到一句俗语所代表的真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他不但吃到了苏氏什锦炒饭,还用了苏致信的毛巾洗脸,用了苏致信的刮胡刀和刮胡水,用了苏致信那些简单的护肤品。

  尽管苏老师一直顶著一张因为睡眠不足,起床气而造成的一片乌云密布的脸。

  ──至於他为什麽会为了这些小事欢欣鼓舞,属鸵鸟的小宋连想都不愿多想,高兴就是高兴了,想那麽多做什麽?

  其实宋源和苏致信是完全搭不到边的两个人,一个是大学教师;一个是流氓头头,黑街少年。按照常理来说,这两个人,就算曾经有过一两次的交集,可是交集一过,是理所当然的应该两不相干,老死不相往来。

  可偏偏这两个人不,一次又一次的见面,交往日深。

  宋源压根就忘了自己从十四岁起,埋进骨子里对於知识分子的厌恶,每天做完了自己的事情,脑子里就只转著一个念头,苏致信苏致信苏致信……

  他终於如愿以偿请苏致信吃了饭,惊喜地发现苏致信和自己一样性喜食辣,红红火火的麻辣火锅,两个人都是吃了一头的汗。

  他觉得苏致信身上有某些非常吸引他的东西,但具体是什麽,他也说不出。

  也许是气味?尽管苏致信身上的气味大多数时候和停尸间里的福马林液味道很像;也许是眼神?尽管苏致信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都躲在眼镜片後面,带著十二分的不耐烦的眯著。

  但是,也许是他那不经意间,揉著宋源头顶的手;也许是他系著淡蓝色的围裙,拿著锅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也许是宋源偶尔孩子气大发,他看著他时,脸上那抹纵容,又刻意想掩盖住的笑容。

  宋源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从小没有母亲,以宋六的为人,想也不会做出什麽表达亲情的肉麻举动来,宋小朋友,简直就是一株没娘的小草,在犄角旮旯里顽强的长大。

  还从来没有人用和苏致信一样的目光看过他,既纵容,又无奈,还带著几分宠溺。

  缺少爱的孩子,最容易被爱打动。

  其实苏致信是很忙的,宋源每次忍不住打电话给他,他虽然反应冷淡,却是从来不会拒绝,再忙也会答应宋源见面。

  宋源从小到大还没有遇见过这麽把他当回事的人,难免有些食髓知味,但又怕苏致信觉得他烦了,经常强自克制著。

  其实苏致信并没有觉得烦,他有时间了,也会屈尊打电话给宋源,语气淡淡的,但宋源无不欢欣鼓舞,从此以後连睡觉都要搂住电话。

  两个人或者一起吃喝玩乐,或者无所事事在街上闲逛。有那麽一两个月的时间里,两个人每隔一个星期,都要见一两面,虽说是宋源打电话给苏致信的时候比较多。

  等到无话不说的时候,宋源问苏致信,那天划了他的车,为什麽就直接开走了。

  苏致信居然显得特别吃惊:「什麽?我真的划了你的车?我还以为是你胡说八道的呢。」

  宋源说不是吧苏大哥,「你真什麽都没觉出来?不可能啊,你撞我的那一下很严重呢。」

  苏致信居然脸红了,「嘿嘿,我这人,开车的水准是有点,呃──有点低。之後我还奇怪呢,我的车後面怎麽平白无故凹进去一块?」

  宋源险些被自己嘴里的茶呛到,却又沾沾自喜起来,在心中小小声的说,你学历比我高、个子比我高、我打架还不是你的对手,样样不如你,现在终於有一样比你强了。

  想著就有些得意,笑的很是张狂,苏致信最看不得他这个嘴脸,一个栗暴凿在宋源额头上,医生的怪力依旧是那麽可怕,两个人本来并肩坐在苏致信家有些小的沙发里,苏致信一个栗暴凿过去,宋源被凿的脑袋一偏,後脑「砰」的一声磕在了墙上,前面被凿後面被磕,顿时疼得「嘶嘶」吸凉气。

  苏老师看著宋源眼泪花花的眼睛,揶揄:「黑社会都是这麽没出息的麽?磕一下就掉眼泪。」嘴里嘲讽著,还是拉过宋源的脑袋来,伸手给他轻轻的揉著後脑勺。

  宋源嘴硬,「你少看不起人,上一次你不用麻药就给我开刀,也没见我……」

  苏老师的手停住了,半晌叹口气说:「那次是我不好。」

  宋源大为惊奇,嗷嗷怪叫:「啊啊啊,不得了!苏妖怪你居然跟我认错哦!」

  苏致信一掌击在宋源後脑上,「小东西还反了你!」

  宋源翻著白眼顺势倒在苏致信肩膀上,嘴里嘟囔著:「老东西你想杀人啊?」

  苏致信猛的一回头,一绺漆黑的头发扫在宋源汗津津的额头上,黏住了。

  那头发简直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盖在宋源的额头上。宋源觉得自己的心里突然很怪异的跳了一下,有些许惊慌,想赶紧直起身来正襟危坐,可又舍不得离开苏致信那瘦削但温暖的肩膀,偷偷伸手捂住胸口,忍住了。

  不得了,我是不是得病了?小宋很迷茫。

  苏致信想推开他,犹豫再三,终於只顺了顺这小子脑袋上的毛,由他去了。

  第六章

  宋源朋友不多,平时也就是小易和阿梁两个人和自己最为亲厚,有时候一时兴起,顺路去找苏致信的时候,也带著这两个人。

  苏致信对他们倒还客气,可几次之後,实在受不了小易每每十分没有眼色的跟在苏致信後面屁颠屁颠的「苏老师」长,「苏老师」短的叫,又要电话号码,又要QQ、MSN。苏致信是火星人,问小易QQ、MSN是什麽东西。

  宋源看著小易一脸星星眼谄媚状,灯泡当的分外亮,著实觉得丢人现眼,更觉碍事不已,於是和阿梁合力将小易丢出门去,才觉得这个世界终於清静了。

  宋六对於儿子的行踪一向是了若指掌,但他对宋源放任惯了,也懒得管他,知道最近对头一直在找自己晦气,只是不动声色的多派人手保护。

  宋源这天回父亲家里吃饭,宋六喝了口汤,先问了句:「听说你最近和苏致信走得很近?」

  宋源一点都不吃惊父亲怎麽会知道,他这个老爸太有本事了,简直是一切尽在掌握,他只是好奇对於自己一向管得甚少的宋六,怎麽有兴趣过问起他的行踪来了。

  他只「嗯」了一声,便没有再多话,谁知宋六旧话重提,「苏医生救了你的命,改日一定要请他来家里吃饭,好好谢谢人家。」

  宋源说这还用您惦记?我早请过他了。

  宋六於是不再说话。宋源禁不住好奇,问:「爸,您和苏致信真的认识?怎麽总要我请他来家里吃饭呢?说实话吧老头,他是不是你私生子?」

  宋六假装被汤呛住了,装模作样的咳了个昏天黑地,把这话就再也没有提起来。

  其实宋源也就是随口乱说,苏致信长得非常斯文俊秀,薄唇,眼睛细长,皮肤特别白皙,手指修长,发和眉都是漆黑的;而宋六呢,用一个词来简单形容一下,就是虎虎生风,所以了,如果苏老师真的是所谓宋六的私生子,那至少也要长得……虎头虎脑一些吧。

  宋源的长相就已经不像宋六了,除了那种在黑道中混的如鱼得水的流氓本性,还像些这个老头子,但至少还是有一点像的吧。

  而苏致信呢,从性格到外表,没有一丝一毫和宋六相似的地方,更何况人家苏老师一家人都好端端的,父母健在。

  关於苏致信与宋六的关系,宋源不是没查过,可宋六何许人也,他的资料岂是小小一个宋源就拿得到的?

  於是忙乱了两天,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一转眼都是盛夏的天了,学校放了暑假,苏致信手头做著一个专题研究,还是隔三差五的跑图书馆和实验室,每天不再定时下班,常常关掉电话在实验室一泡一整天,宋源有时候打电话找不到人,就发个简讯,苏致信开机看到了,自然就会打过来。

  宋源最近一直在跑一批货,没办法,他们人少,有许多事情,他这个所谓的大哥不得不亲自上阵,等这阵子忙过去,突然想起来,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见过苏致信了。

  於是赶紧打电话,关机,又发了简讯,搂住了电话,一直坐在床头等待。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其实非常简单,他曾经这样生动的形容过相对论,如果你和一个美丽的姑娘坐在一起两个小时,那麽你只会觉得过了两分锺;如果你夏天的时候和一个火炉坐在一起两分锺,那你会觉得就像过了两个小时。

  宋源搂著电话状火炉从上午一直等到半夜,苏致信的电话还是没有打来,感觉耐心快被烤焦了。

  不死心的再打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宋源扣上电话的盖子,心里一下子就慌了。苏致信还从来没有这麽长时间不开机的,是苏致信怪自己这麽久没有找他麽?还是,他早觉得自己烦了,从此以後再不愿联系了?

  宋源拿起钥匙,就出了门。

  先到苏致信的诊所,早已经停止营业了,又去苏致信家楼下,里面居然亮著灯。

  宋源站在楼下犹豫了几秒锺,还是爬上了楼,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却不是苏致信,是个中年女人。那女人年龄看起来绝对不小,留著俐落的短发,脸上没什麽脂粉,粗看上去,竟然还称得上「风韵犹存」这四个字,眉眼细致,和苏致信很有几分相似。

  宋源一下子就愣住了,看一下门牌号,没错啊,难道是楼找错了?又犹豫了一下是叫大婶还是叫大姐,几秒锺之後,那女人见宋源一脸呆相站在门口,不由得问:「你找谁?」

  宋源结结巴巴说:「请请,请问苏致信是住这里麽?」

  「啊,你找小信呀。你是他的学生吧?」女人脸上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将门拉大,「先进来吧,他在实验室呢。」

  宋源打个哈哈,并没有进去,只说不进去了不进去了。

  那女人倒很热情,「你进来等他吧,这孩子,太没良心了,他老妈我千里迢迢的来看他,都不在家里陪著我,还要往外面跑。」

  宋源听到这女人是苏致信的妈妈,心里竟登时没有来由的紧张了起来,赶紧恭恭敬敬的叫了声阿姨,跟著进了屋。

  苏妈妈给宋源倒了茶,又陪他说闲话,态度很是和蔼,问了宋源的名字,就微笑说:「最近和小信通电话,常常听他提起你,他脾气不好,朋友不多,你年纪虽小,阿姨却要请你多多担待他啊。」

  宋源听说苏致信跟他妈妈提起过自己,心里特别高兴,连连说:「不不不,苏大哥他很照顾我的。」

  苏妈妈撇嘴不信,只说:「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清楚?要他学会照顾别人,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宋源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觉得一阵冷风从门口吹了过来,一个特别阴森的声音幽幽的说:「不好意思,现在太阳真的打西边出来了。」

  苏致信倚著门框,冷冷的看著屋里相谈甚欢的一老一小,指责他妈:「我说您老胆子也太大了,半夜三更的,怎麽能随便给这种来历不明的可疑分子开门。」

  宋源早已习惯了苏致信的阴阳怪气,也不放在心上,苏妈妈却说:「源源怎麽是来历不明的可疑分子呢?人家好歹也叫了你一声大哥的。」

  苏致信把公事包扔在桌子上,脱了鞋,一下子就瘫倒在沙发上,靠住了宋源的肩膀:「妈,饿死了。」语气中竟然带著几分撒娇的意思。

  宋源简直听愣住了,现在是苏妖怪在说话麽?不会是被什麽东西附体了吧?

  苏妈妈嘟嘟哝哝地往厨房走:「好好好,给你这小祖宗做宵夜。」

  边说著,她边对宋源使眼色,那意思是说,看到没?他就是这个德性,几时学会照顾人了?

  宋源心里说不出的感觉,他只知道,有时候苏致信下了实验回来,还是会忙里忙外的给他做吃的,从来没有说过累。

  他低头看著苏致信,见他半闭著眼睛靠在自己肩头上,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汗珠,赶紧拿起遥控器,把冷气又调低了几度,问:「苏大哥,最近特别忙麽?我刚才给你发信息了你都没回。」

  说到这里他连忙闭嘴,惊觉自己这话简直就是一个深闺怨妇的口吻。

  苏致信掏出电话来一看,还没有开机呢,他笑了笑,凑近宋源的耳朵,小声说:「我告诉你啊,我现在是在躲我妈呢,她回来这一个多星期,天天逼著我去相亲,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去实验室躲了一天。唉!连电话都不敢开。」

  宋源看著苏致信靠在自己肩上的样子,突然心里没有来由的柔软了起来,他觉得今晚的气氛很古怪,似乎灯光特别柔和,苏致信说话的声音分外低沈悦耳,他伸手帮苏致信摘下眼镜。

  听了苏致信说是去躲相亲,居然莫名其妙的高兴起来,却依旧违心的说:「那你躲什麽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苏致信呵呵的笑了两声,说你这个小鬼,说话还是一套一套的,你懂什麽男大女大的?

  宋源特别不爱听苏致信叫他小鬼,嘟起了嘴,苏致信看了好笑,扯住宋源的耳朵,说:「你没听说过麽?婚姻是人生的坟墓。」

  他凑的很近,温热的气息一股一股的吹在宋源的耳朵上。宋源觉得自己耳朵那里彷佛被烙铁烙了一下,那热气一顷刻间便通过自己的四肢百骸,窜的全身都是,顿时整个人都觉得烧了起来。

  苏妈妈正端了两份炒饭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宋源面红耳赤的样子,骂苏致信:「小信你这个死性不改的死孩子,又在欺负源源了?」

  苏致信半瘫在沙发上说:「喂──什麽叫又啊,好像我欺负过他一样。」

  宋源连连否认,两个人凑到桌边,开始吃饭。

  苏妈妈又给他们倒了牛奶,打著呵欠说:「今天太晚了,我先去睡了。」又回头说:「小信,妈妈明天下午就走了,明天中午你一定要去见见胡伯父家的女儿。」

  苏致信头都不抬,说:「胡伯父家的女儿我已经见过了……」

  苏妈妈老脸有些挂不住,「那就见见武伯父家的女儿。」

  「好好好,妈,晚安!」苏致信敷衍的挥了挥手,埋头吃饭。

  苏妈妈叹了口气,打开书房的门,进去睡了。

  这里两个人吃完炒饭,苏致信边收拾碗筷,边对宋源说:「源源,今天很晚了,还回去麽?我记得你住的那里过了半夜就没有电梯了。」

  宋源看看关的严严实实的书房门,笑了:「那我就不回去了。」

  宋源先洗好了澡,躺在苏致信的床上,翻翻身,新换的床单,带著肥皂和阳光清新的味道。

  他听到浴室里哗哗的水声,然後水声停了,接著,就是苏致信穿著拖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宋源立刻伸手关了床头的灯,闭上眼睛,平躺著装睡。

  苏致信走到门口,看见屋里的灯灭了,就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床边,却不上床,只站在地上静静的看著宋源。

  宋源没有来由的紧张起来,拼命保持著呼吸的平稳,说不出来自己是在紧张著什麽,又期望著什麽。

  苏致信看了半晌,这才慢慢躺在宋源的身边,黑暗中,有一只手轻轻抚摸上宋源的脸颊,宋源登时像被烫到了一样睁开眼睛,紧紧抓住了苏致信想要缩回去的手,两个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都好像狼一般闪闪发亮。对视了几秒锺,宋源想都没想,探过头去,双唇轻轻印上了苏致信的嘴唇。

  接触的那一刹那,两个人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了一般,苏致信用力一推,宋源自然不是对手,「砰」的一声撞在墙上,两个人都跳起来,惊慌失措的看著对方。

  宋源惊叫一声,捂住自己的嘴唇,脸憋得通红,他跌跌撞撞的抓过床边的衣服,一把推开房门,落荒而逃。

  苏致信呆呆的看著被宋源甩上的门,隔了许久,骂了一句:「他妈的,我让你不躲!」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正是七月底,八月初,暑假刚刚过了一半,小宋同学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起来。

  自从两个礼拜以前,他穿著苏致信的睡衣,三更半夜从苏致信家跑出来之後,两个人再也没有联系过。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失心疯了,居然要去亲那个苏妖怪!他摸摸自己五官俱全的脸,又摸摸自己四肢健在的身体,居然有点庆幸──幸亏我反应快,不然我可打不过那个苏致信,他若是真的生气了,一定会把我打成残障人士不可。

  想到这儿,又恨的拼命扯自己头发──我脑子坏掉了啊我去亲他!是他不是她啊!老天,那姓苏的可是个男人!完了,他不会以为我是变态吧……

  我不会真的是变态吧……

  宋源天天窝在家里,老宅也不回,手下的事情全部交给阿梁,一天二十四小时,八小时睡觉,两小时吃饭,其余十四小时,全部盯著电话发呆。

  他特别害怕就此得罪了苏致信,人家再也不理他了,可他又觉得自己实在没脸去联系苏致信,整天无所事事,辗转不宁,唯一能做的就是盼著苏致信打电话给他。

  可偏偏苏致信是一点要跟他联系的意思都没有,宋源几乎整整失眠了一个月,八月底,算著苏致信要开学了,再熬不住,拼著被打成猪头,也要和苏致信好好谈谈:一定要先诚恳的道歉,说明自己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是男人的就不要那麽小心眼,咱们还是哥俩好。

  想到这里,宋源理直气壮的又打开B大教务处的网页,想下载苏致信的课表,可找了很久,终於发现一个事实,苏致信这个学期并没有排课。

  宋源盯著电脑就傻眼了。

  不会吧?

  难道是为了躲他?

  宋源先去诊所找,去了才发现,「苏医生诊所」的招牌,不知什麽时候,竟然变成「老太太馅饼」了。又去了苏致信家里,砸门半小时,最後被对门的大婶撵走,里面显然是没人。

  宋源开始有些著急了起来,往B大医学院跑了三天,每间教室,实验室都找遍了,根本就没有苏致信的影子。又花了一个星期,把B大各校区的图书馆、资料室,所有公共选修课的大教室全部翻了个底朝天。

  每天晚上还要身心疲惫的在苏致信家楼下蹲点,坚持著自己「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的坚定信念不动摇,可──苏致信还是没有出现。

  苏致信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源疯找了两个星期,快崩溃了。连小易这个迟钝的人都看出来宋源最近的失常,和阿梁两个人嘀嘀咕咕,想问问宋源到底烦心什麽,可惜宋同学每天黑著一张脸释放低气压,脸上明白写著:方圆五里之内生人勿进。也只好作罢了。

  宋源恨的牙根痒痒,心中腹诽说,姓苏的你可够小肚鸡肠了,不就是被我亲了一下麽?谁让你先摸我脸来的?又不会少一块肉,再说了,你也没有躲嘛!大男人斤斤计较的成什麽样子?你至於这麽躲著我麽?

  他妈的,那还是老子的初吻呢!是我比较吃亏才对吧!

  瞧这位,显然是完全忘记了,自己才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最该打的,其实还是他宋源。

  偏偏还有人嫌宋源不够心烦似的,这天宋六一个电话,宋源被召回家。

  宋六先怪儿子这麽久不回家。他近些年来年纪大了,狠戾之气有所收敛,舔犊的慈爱之情开始小小泛滥,对自己的儿子,竟是渐渐的怀柔了起来。

  宋源心情不好,没心情陪著老爷子打哈哈,胡乱敷衍了几句,就要撤了。谁知道宋六再次老话重提,又要宋源哪天请苏致信到家里来吃饭。

  宋源一听「苏致信」这三个字,简直像猫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嚷,「谁也别跟我提那个人!他妈的!」

  边骂著,便狠狠地摔门出去了。

  宋六站在门口,看著儿子气势汹汹的将车开走,嘟哝了一句:「这孩子,饭还没吃呢……嗯,脾气倒是越来越像我啊……」

  宋源开著车,看看时间还早,习惯成自然的又拐进了B大医学院的那条岔路的路口,并且在意识到自己在往哪个方向开之後,陷入了深度自我厌弃的状态中。

  宋源开到校门口,忽然看见小路上走过来一个人,那人身材瘦高,穿著一件菸灰色的衬衫,米色的长裤,胳膊下面夹著一本书,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宋源一见那人,眼都红了,立刻从车里跳出来,几步就窜到苏致信面前,刚刚张口想说话,谁知道苏致信先对著他微微一笑,倒把宋源笑得愣住了。

  宋源觉得这个笑容说不出来的别扭,这笑容太有礼貌了,太得体了,放在苏致信脸上,太正常了,也太──生疏了。

  这一笑之下,宋源憋了一肚子的话,就好像一堆火上被浇了一桶带著冰碴子的雪水,登时熄的彻底,连死灰复燃的希望都没有了。

  苏致信见宋源不说话,只知道盯著自己,就笑著打招呼:「好久不见了,有什麽事麽?」

  一句话更是把宋源打翻在地又踩上一脚,宋源觉得心里忽然痛的有些呼吸困难,直直盯著苏致信的眼睛:「你去哪儿了?」

  苏致信满不在乎的扶扶眼镜,「哦,出国参加一个学术年会去了,刚刚回来。」

  「为什麽不告诉我?」

  苏致信脸上的笑容依旧,轻轻问:「有这个必要麽?」

  宋源倒吸一口冷气:「你生气了?那天我……」

  苏致信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怎麽会,我们还是有一些交情的,怎麽可能为了这种小事生气。」

  宋源觉得自己要失控了,他强压著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痛的心,几乎是绝望的问:「苏大哥,哥,我们谈谈好麽?」

  这句话说完,苏致信纹风不动的脸上好像出现了一丝龟裂,他低了低头:「不好意思,我最近很忙。」说完,迳自走了。

  宋源一直在医学院的小路边站到天黑──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宋源觉得苏致信一定是生他的气了,他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那天莫名其妙的吻,得罪了苏致信。

  可是,苏致信为什麽连一个让他道歉,承认错误的机会都不给呢?怎麽以前从来没发现苏致信是这麽小肚鸡肠的男人?这样还不算,偏偏还要作出一副「我和你不熟」的样子来,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宋源到底是属蟑螂的,在精神上百打不死,几天之後,又拿出手机来拨苏致信的电话,电话通了,也接了,可惜宋源刚说要约见面,就被苏致信又找了个藉口搪塞过去,说著就要挂电话。

  宋源怒了,对著电话吼:「姓苏的你是不是讨厌我?!」

  苏致信沈默半晌,叹了口气:「不是。」

  说完,干脆俐落的挂电话,「嘟嘟」的忙音响起,宋源一挥手,手机砸在墙上,碎成了八瓣。

  眼看九月分过去了一小半,天气也渐渐的凉了。

  宋源有时候想想,自从三月分的时候和苏致信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半年了。这半年来,是他人生中与任何时候都不同的半年,他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的感觉,只觉得不应该这样,不应该的嘛……

  苏致信一向是个懒人,可只要宋源开口,他不管多累,都会精心地做好给宋源吃的每一道菜;苏致信一向治学严谨,可却破天荒的好几次在上课的时候偷偷接宋源打过去的电话;苏致信一向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可就独独对宋源偶尔的耍赖毫无办法。

  苏致信这样……苏致信那样……

  这一切,都不像是假的啊。

  宋源左思右想不得其解,觉得十分有必要和苏致信好好谈谈,这其间的误会,一定要解释清楚──更何况,苏致信亲口说过,他并不是讨厌自己。苏致信这个人是从不屑於说谎的,他说不是,那就绝对真的不是。

  只要他不讨厌自己,就一切还有转机。

  再次见到苏致信,宋源并没有想像中的那麽欢欣鼓舞,相反,心里一直以来隐隐约约的酸痛,变得更加严重,变本加厉。

  那时一天傍晚,宋源坐在车里,居然看到苏致信和小易一起从学校走出来,小易仰著脸,一脸星星眼状的对苏致信说了句什麽,苏致信笑了笑,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客套的笑法,而是真正放松了的笑,抬手揉了揉小易的头发。

  宋源眼睁睁的看著那双曾经无数次不太温柔的拍上自己後脑勺的手,落在别人脑袋上,心里的滋味复杂无比,可再复杂,也掩不住那一股浓浓的醋味。

  宋源觉得自己有些身不由己,心脏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他看见苏致信带著小易一起上了那辆熟悉的polo,居然就也发动了车子,远远的跟在苏致信後面。

  苏致信做别的事情时是毫不含糊的一个人,奈何只有车技太差,路上自顾尚且不暇,压根不会发现远远跟在自己後面的宋源。

  宋源跟著苏致信的车,那辆polo七拐八拐,居然开到了苏致信家的楼下,两个人下车,一起上楼。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宋源坐在车里,看见苏家的灯亮了起来。

  宋源点了一支菸,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想苏致信找到了另一个人来吃他做的菜,找到了另一个人的脑袋让他拍。他想著,鼻子突然之间无限酸涩了起来,他吸吸鼻子,想我这是在做什麽?这简直就是在吃醋嘛!

  这个认知让宋源吃了一大惊,我居然为了那姓苏的吃醋?我居然为了一个男人吃醋?

  宋源一直混沌不堪的大脑里忽然像是被一道闪电照亮了:

  我总想和他在一起,我吻了他,我在吃醋,我怕是──爱上他了吧。先条件,後结果,推理成立。

  我爱上他了,所以我才会总想和他在一起,所以我才会吻他,才会为了他吃醋。先假设结果,再罗列条件,推理成立。

  看来是不论正推反推,结果都只有一个,宋源是爱上那姓苏的了。

  可问题是,苏致信是个男人,苏致信不理他了,苏致信在理别人。

  宋源异常镇定的迎来了这场足以颠覆他整个人生的哲学思辩,平静的抽完了那支菸,又点了一支。

  当他抽完车上存著的所有的菸时,看看表,已经快要十一点锺了,灯还亮著,小易还没有下来。

  他们在做什麽?他们在说什麽?在这样温暖的灯光下,他们究竟在做什麽?

  宋源发动了车子,远远走开。

  第七章

  宋源是个晚熟的孩子,二十一岁时才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恋爱,却乱得一塌糊涂。

  好在这个晚熟的孩子精神不死,堪比小强。这不,三天不到,宋源又跑到了医学院找刺激受去了。

  的确是找刺激,那天下著雨,宋源忘记带伞了,一个人特别凄凉的站在路边。眼睁睁的看著小易和苏致信两个人同打著一把伞,说说笑笑的从教学楼走出来,苏致信脸上一个大大的笑容,彻底刺伤了宋源的眼睛。

  他好歹也算是个热血的黑社会青年,再也按捺不住,一下子从路边窜出来,一把揪住了小易的脖领子,将他整个人提到了自己身後,对著苏致信怒吼:「你们他妈的卿卿我我的演什麽校园剧啊!」

  苏致信整个人都怔住了,宋源从来没有见过苏致信脸上出现过那麽吃惊,那麽灰色的表情,他气得疯了,一把推开「大哥大哥」叫个不停的小易,拉起苏致信就走。苏致信震惊之余,居然给他扯著走了几步,被一把塞到宋源的车里,忘记了挣扎。

  宋源想关上车门,可苏致信却突然醒悟了一般挣扎起来,大骂:「你他妈的发什麽神经!」宋源哪里是他的对手?三下两下就被苏致信踹下了车,苏致信紧接著从车里钻出来,冷冷的看著宋源:「你想干什麽?」

  宋源捂著被苏致信踹了的肚子,靠在车上,头发和衣服被雨淋得湿透了,嘴唇不停的颤抖。

  他恶狠狠的看著苏致信的眼睛,凶光毕露,一言不发,终於他还是什麽也没说,钻进车里,头也不回的开走了。

  小易惶然的看看宋源绝尘而去的车,追了两步,又回头看看苏致信,问:「苏老师,你们,怎麽了?」

  苏致信面无表情,说:「没你的事。」

  宋源咬著牙将车开回自己家楼下,跌跌撞撞的打开门,一头扑在了床上。

  其实苏致信踹在他肚子上的那一脚并不很疼,可他偏偏觉得钻心一般的疼,连小时候被一群孩子围殴,断了一根肋骨的时候,都没有这麽疼。

  当真是钻心一般。

  他觉得眼睛酸涩,全身发沈,连换掉被雨淋得湿透了的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他伸手捂住眼睛,觉得手心流起了一条河。滚烫滚烫的河。

  宋源醒来时,身上还是穿著那身湿透了的衣服,天黑得透了,也不知道是几点锺。他觉得浑身无力,骨头缝里都在向外冒凉气。挣扎著爬起来,扯掉身上的湿衣服,打开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

  第二次醒过来,宋源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他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无力,打开门时。脸上鬼一般的气色和表情,把门外的两个人下了一大跳。

  是阿梁和小易。

  宋源现在一看到小易就觉得额头上爆青筋,他伸手把阿梁拦住,说:「你先回去,我有话问小易。」

  阿梁干脆俐落的丢下小易一个人走了,小易很有些慌恐的跟了进来:「大哥,你是不是病了?」

  宋源瘫在沙发上,抽出菸来点上,吸了一口,问:「你和那姓苏的是怎麽回事?」

  小易觉得宋源这话问的有些莫名其妙,说:「我跟苏老师说想复学,明年六月分参加联考,苏老师答应我,帮我复习功课。」

  宋源吐著烟圈:「就只是这样?姓苏的有那麽好心?」

  小易忽然非常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当,当然不是了……」

  宋源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顾不得头晕,大喝:「什麽?!那姓苏的为难你了?他他他,他对你做过什麽?」

  小易赶紧扶住宋源坐下,「也没什麽,苏老师只是说,如果要他教我功课,那作为交换条件,我必须把大哥你每天都做什麽了,去了哪些地方,说了什麽话,甚至吃了多少饭都要告诉他。

  「你说苏老师问这些做什麽呢?大哥,苏老师他好可怕的,连笑都不笑,就只有我说起大哥你的时候,他才笑一笑。」

  宋源彻底呆住了,这苏致信搞什麽鬼?

  他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可偏偏嘴边的弧度越来越大,他禁不住笑出了声,抓起了桌上的车钥匙就要往外跑。

  小易急得大叫:「大哥!你去哪啊?」

  「去找那姓苏的算帐!」

  「大哥你别说我告诉你的话,苏老师不让我说的!」

  「我知道!」

  「大哥你不是在生病麽?」

  「我没病!」

  「大哥你只穿著一条内裤而已……」

  已经跑到楼梯间的宋源又跑回来,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的怎麽不早说!」

  小易:「……」

  宋源套上一条牛仔裤,连拉鍊都没来得及拉好,就旋风一般冲出了门。

  当时已经是下午了,雨越下越大,宋源连上衣都没有来得及穿,更不要说带伞了,他昏昏沈沈睡了整晚,外加大半个白天,水米未尽,又是心急火燎的。从自己家冲到停车场,开车到苏致信家楼下,又从那里一口气跑上五楼,等他终於敲到苏致信家门的时候,脑子里一阵又一阵止也止不住的眩晕。

  苏致信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幅情景──门口那个人,胡乱套著一条牛仔裤,没有穿上衣,皮肤上全是水珠,头发全部湿透,眼睛和嘴唇烧得通红,脸却惨白的像鬼一样。

  苏致信吃惊不小,这小鬼又在做什麽?脸上也忘了做出那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一把就将宋源拉进屋里,厉声喝道:「你搞什麽鬼?」

  宋源靠著门框「嘿嘿」的笑了两声,说:「苏大哥,你怎麽又理我了?」

  苏致信不理他,拉住宋源的胳膊,惊叫了一声:「你发烧了?」

  「嘿嘿,不知道,大概是吧。」宋源脑子早被烧得不清醒了,不停的傻笑。

  苏致信拉拉扯扯的把宋源扔进浴室,扒掉了他的裤子,边打开水龙头放热水,边骂:「你不要命了麽?发烧就好好在家休息。又跑出来淋雨,嫌自己命长是不是?」

  宋源紧紧抓住苏致信的手腕,「苏大哥,小易他,都告诉我了。」

  苏致信难得的脸红了,一边更加恶狠狠的用毛巾擦著宋源的胸口,一边低声骂道:「早知道那个小鬼不可靠。」

  宋源不依不饶:「你这是为了什麽?你为什麽要这麽做?」

  苏致信停了下来,「唉,你懂什麽?你就是个小孩子,那不是什麽好玩的。」

  宋源就是不爱听苏致信把他当小孩,不由得胡搅蛮缠起来:「噢,是麽?觉得自己被一个小孩子亲了,所以就生气了?」

  苏致信瞪他:「你别胡搅蛮缠好不好,怎麽又提那件事!」

  宋源抬高了嗓门,吼:「我就提!提怎麽了?你假装忘记了就可以当没有发生过麽?」

  苏致信也光火了:「你这孩子怎麽这麽不懂事?这是好玩的麽?我是什麽都不怕,你呢?以後你怎麽做人?」

  宋源一听这句话,一下子从浴缸里坐起来,两只手扒住苏致信的肩膀,问:「你不讨厌对吧?我亲了你,可是你并不讨厌。」先是一个疑问句,後是一个陈述句。

  苏致信不说话,宋源伸出胳膊,紧紧抱住苏致信的脖子,低声说:「我也不怕,什麽都不怕,你别想躲著我。」

  宋源那淡金色的肩窝就紧紧卡在苏致信的下巴那里,他浑身赤裸,皮肤滚烫,胳膊紧张的微微颤抖著。

  苏致信心里几乎是没有什麽挣扎,就抱紧了那个可爱的肩膀,他低声说:「好。」

  宋源凶狠的盯著苏致信的脸,龇龇牙,一口叼住了苏致信的嘴唇。他发著烧,口腔里的温度很高,他毫无经验,毫无章法的伸出舌头在苏致信嘴里乱搅,头昏脑胀。苏致信被他搅的好笑,缠住他的舌头,拉回自己口中,重重的吮吸著。

  不知道是因为宋源发著高烧,还是因为他一整天水米未进,或者是因为浴室里的温度太高,他被苏致信吮吸了两下,突然觉得魂飞天外一般,眼前「轰隆」一声迸出一道闪亮妖异的蓝光,居然──晕过去了。

  宋源如愿以偿的在苏致信的床上醒来。

  床单带著肥皂和阳光的味道,还有苏致信身上淡淡的,非常干净的消毒水的味道,一点也不觉得刺鼻,反而有些温暖,枕头和被子都非常柔软干燥。

  卧室的门虚掩著,只留有一条细缝,宋源躺在床上,刚好可以看到苏致信在厨房里晃来晃去的影子。

  他支著两只胳膊坐起来,脑子里经历过醒後最初的几秒锺混沌之後,意识渐渐从外太空飞回来了。

  他清楚的记起昏迷之前,眼前那道白光,以及,苏致信柔软的舌头是怎样缠住他的,又是怎样甜蜜的吮吸。

  宋源觉得头好像不那麽痛了,身上也不再一阵一阵的发冷,他挣扎著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穿著苏致信的蓝格子睡衣,床下摆著那双绣著米奇和米妮接吻图案的拖鞋。他穿上拖鞋,打开虚掩的房门,慢慢走到厨房门口。

  苏致信家的厨房不大,吸油烟机「呼呼」作响,他竟没有发觉宋源已经爬起来了。

  宋源慢慢靠在厨房的门框边上,看著苏致信手里拿著一把勺子,慢慢的在锅里搅动著。

  锅里是简单的米粥,散发著阵阵清香,苏致信惯持手术刀的手指捏住不锈钢的勺柄,细长的手指看起来非常白皙。

  他用嘴角衔著一支菸,搅拌一会儿,就偏过头去,在旁边的菸灰缸里磕一下菸灰,表情专注又安静,手指捏著勺子,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精确的彷佛在做著什麽不得了的大手术一般。

  他没有戴眼镜,头发像是刚洗过,带著润润的水汽,漆黑的额发贴在他白皙的脸侧,发梢微微打著卷,显得黑得更黑,白的更白。

  宋源看的有些呆住了,突然就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原来,太幸福了,也是会想流泪的呀……

  苏致信关掉火,回头拿出碗来盛粥,才看见宋源正靠在门框上,一脸白痴相的望著自己。他对宋源笑了笑,问:「起来了?屁股还痛不痛?」

  呃!

  宋源大惊失色,这姓苏的不会是趁著自己病後体弱无力,对自己做了什麽禽兽的事吧?连忙撩起衣襟,检查。

  苏致信看见宋源的动作神情,心中了了,补充说:「痛也没办法,毕竟我给活人打针的机会很少,你又闹个不停,不肯乖乖打针。」

  「喂──」宋源苦著脸拉长声音说:「你就一定要这麽说话麽?」

  苏致信一边盛粥,一边耸耸肩膀,「没办法,习惯了。」说著把碗放在餐桌上,揭开锅盖子,又拿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蜂蜜蒸蛋。

  粥是清淡的海苔鲜虾粥,简单的原料,味道却非常鲜美;蜂蜜蒸蛋十分嫩滑,碗底还藏著剁碎的鸡肉末和香菇丁。

  宋源吃了第一口,顿时再也慢不下来,将近两天水米未曾沾牙,只觉得腹中饿火中烧,风卷残云一般将粥和蒸蛋全部吃光。

  苏致信一直坐在桌边静静的看著他吃,见他吃完了,还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不由得笑了起来。

  宋源端著空碗,可怜巴巴的问:「苏大哥,还有麽?」

  苏致信收过空碗,腾出一只手来拍拍宋源的脑袋:「你才刚好,别吃太多,中午还有苦瓜排骨汤。」

  苏致信站起来,端著碗就向厨房走,宋源跟著站起来,站的有些猛了,一阵头晕眼花,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苏致信赶紧转过来,放下碗,扶住宋源的胳膊,问:「怎麽了?又头痛了?」

  宋源靠在苏致信肩上,张嘴就一口咬住了苏致信的嘴唇。

  苏致信愣了一下,架住他的胳膊,用唇轻轻蹭著宋源的唇,低声说:「看来没病糊涂了嘛,我以为你早就已经忘了呢。」

  宋源咬牙:「你这个缺了大德的,你一定是盼著我忘了你吧,刚好可以赖帐不承认。」

  苏致信含含糊糊的说:「不会的……唔……」

  两个人四片嘴唇紧紧贴在一起,宋源初吻之後渐渐窥得门径,吻的也不是那麽毫无章法了,两个人吮吸舔吻间,渐渐都有些欲火上升,他们贴的极近,彼此都听得见对方粗重的喘息声。

  宋源紧紧勾住苏致信的舌头,怎麽就这麽甜蜜!怎麽就这麽迷恋!迷恋到连自己的灵魂都要飞走了。

  等两个人气喘吁吁的分开,宋源已经把苏致信的上衣扣子全部扯开,五个扣子,解开三个,扯掉两个,露出胸口一大片特别白皙,特别光滑的皮肤。宋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简直都找不著北了,突然之间鼻子里一股痒痒的感觉,抬手擦了擦──靠!不是吧,又流鼻血了。

  宋源一向是个脸皮厚的孩子,可还是脸红了。

  结果苏致信以为他流鼻血是发烧的缘故,还里里外外的伺候了他一圈,直到宋少爷鼻血止住了,又喝了药,才把他按到床上。

  宋源已经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此刻无论如何睡不著。只得躺在床上,看著苏致信在自己旁边,斜靠著床头,捧著笔记型电脑在打字。

  他满心想要和苏致信说说话,说什麽都好,可偏偏知道苏致信对待工作非常认真,万分不敢在这个时候打扰到他,只得闭紧了嘴,用目光上上下下意淫人家。

  苏致信被他从上到下用X光一般的目光扫了数遍,终於觉得浑身发麻,抬手就是一个栗暴敲在宋源的额头上,宋源抱住额头,嗷嗷的叫痛:「苏妖怪你不是人!你欺负病患!」

  苏致信无奈的叹了口气,把文件存档,合上笔电,伸长胳膊揽住宋源的肩膀,又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说:「这下满意了麽?」

  宋源得意忘形:「嗯,马马虎虎。」

  「你这个小王八蛋……」

  啊啊啊!上帝!怎麽会这麽幸福?太幸福的话,我会不会遭天谴啊!宋源边想著,边伸爪子对苏致信上下其手,不三不四。

  苏致信敲他的脑袋,训斥说:「你还病著呢!给我老实点!」

  宋源很听话,惦记著中午的排骨汤,终於老实了。

  宋源在苏致信家蹭吃蹭喝整整三天,说到底还是年纪轻,身体底子好,又被苏老师好吃好喝伺候著,短短三天,感冒就彻底好了。

  既然身体好了,就开始思淫欲,可惜苏致信总是在装傻,完全无视宋源的各种明示暗示。宋源又是在苏致信面前低声下气惯了的,要他给苏致信来个霸王硬上弓,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更何况,在打架方面,宋源根本不是苏致信的对手,搞不好生米没有能够煮成熟饭,反而被打翻了煮饭的锅。

  三天之後,苏致信因为出国耽误著的,一直没排出来的课表终於排好了,他拿起包去上课,顺便一脚将宋源踢回了家。

  苏致信上课第一天,下课之後刚从教室出来,看到等在门口的那个人,只觉得额头的青筋跳了几跳:「拜托,我才第一天上班而已,你不用这麽快就找来吧。」

  宋源这天打扮得很清爽,好像一个大学生一样。

  他头发本来剪的就短,非常显小,气色看起来也还不错。

  天气有些凉了,他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长袖T-shirt,米色的厚帆布裤子,白色的运动鞋,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就像一支香芋奶油甜筒霜淇淋。

  宋源站在教室门口嬉皮笑脸,低声说:「没办法,我想你了。」

  苏致信无奈的苦笑,只得问:「吃过午饭了麽?」

  「当然没有!」宋源回答的特别铿锵。

  苏致信说那走吧,去学校餐厅。又说:「我这学期课排的特别满,上午下午都有课,中午没时间回家做饭给你吃了,就在餐厅将就一下吧。」

  宋源连忙狗腿的说没问题没问题,吃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吃。

  结果到了学校餐厅,宋源就不这麽想了。

  先不说餐厅里大锅菜那乏善可陈的手艺,让从小吃惯家里厨子做的菜的宋源难以下咽;只说那三不五时就跑过来藉机搭讪的女学生女老师,就让宋源大大的光火。

  一个女生抱著饭盒,一脸娇羞:「苏老师,我排骨多买了一份,送给你吃吧。」

  苏致信微笑:「不用了,我已经买好饭了,你可以留到晚上吃嘛。」态度极其和蔼,还附送笑容一个。

  宋源撇撇嘴,哼,小丫头,不要被这个家夥的假象蒙骗了!

  一个年轻女老师捧著餐盘,特别豪爽的说:「苏老师,吃饭呢?」

  苏致信点头:「小李老师啊,你也来吃饭了?」

  宋源又撇嘴,腹诽道:读书人就是虚伪,坐在餐厅里抱著餐盘,不是吃饭难道是拉屎啊?

  小李老师一拍苏致信肩膀:「今天的红烧鱼很不错的,来来来,一起吃!」

  宋源登时气得要死,喂喂喂,你的爪子往哪里拍呢!那是小爷我的专用肩膀!跟你很熟麽?就一起吃,你算是老几呀!

  一肚子无名火起,偏偏苏致信坐在旁边,就是不敢造次,生生忍下来,险些憋到内伤。

  苏致信态度特别有礼貌的又婉拒了。

  一个餐厅大婶扛著饭桶走过来了……

  宋源一边嚼著牙碜的米饭,一边苦著脸问:「你每天就是吃这个的啊?」

  苏致信伸筷子敲宋源的手:「有的吃就不错了,少唧唧歪歪。」

  宋源赶紧把手缩回来,揉著:「苏大哥,以後我们不要来这里吃饭了好麽?」

  苏致信挑挑眉毛,诧异的问:「怎麽?你还真的打算在我这里开夥了?」

  宋源嘿嘿的讪笑,「没办法啊,你忙嘛,不然你什麽时候才有时间见我。」语气哀怨的有如深闺怨妇。

  苏致信表情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点点头:「明天中午你去我办公室等我。」说著从自己的钥匙圈上取下一支钥匙,递给宋源,又叮嘱:「进去之後不要乱摸乱碰,不然出了事我可没办法。」

  宋源嘲笑苏致信故弄玄虚,「不就是一间办公室而已麽?还能出什麽事?」

  第八章

  第二天宋源就知道能出什麽事了。

  宋源一打开门,只看到满屋子摆满了形状诡异的瓶瓶罐罐,里面的液体里,泡著红红肿肿的各种人体器官、肢体,墙角里还站著一具白晃晃的真骨标本。

  宋源也算是个胆子大的孩子,猛的一进这间房间,还是被吓一大跳,不由得向後倒退几步,右手撑住桌子,险些将一个标本瓶碰下去。好在他到底身手敏捷,眼疾手快的扶稳了,吓出了一身冷汗。

  现在的尸源非常稀少,连带著真尸的人体标本就变得非常珍贵,可问题就在於这种东西,向来是有价无市,若是真的碰坏了,根本就没有地方去买,这个责任可就大了。

  宋源走过去将拉得严严密密的窗帘拉开,屋子里顿时亮了不少,书架上一瓶剥了皮的人头标本,瞪大了眼睛望著宋源笑。

  宋源定了定神,伸手拿过桌子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清香四溢的茶还是温热的。宋源喝了一口,觉得心跳得渐渐平复了。

  毕竟是黑社会世家,神经粗得堪比钢筋,况且这种泡在瓶子里的人体标本,比之他见惯的新鲜的血肉,刺激性要小得多了。

  宋源环顾一下这间挺大的办公室,里面东西非常多,各种标本、器材、模型等等,整理十分井井有条,每件东西都一丝不苟的摆在恰当的位置上,东西虽多,却丝毫不显局促。

  靠窗摆著一张桌子和一溜矮橱,桌面擦得一尘不染,上面摆著黑色的笔架,一台黑色的电脑,还有一叠整齐的稿纸。

  桌子对面靠墙处,用一道雪白的帘子挡住了一个小空间,想也知道那里面是什麽,解剖台嘛。不过宋源对那里面的解剖台上面是否躺了东西没兴趣,一屁股坐在了苏致信的椅子上,打开电脑上网。

  宋源难得老实,没有乱摸乱碰,也没有乱跑,一心一意上网斗地主。转眼就是十二点锺了,下课的音乐锺敲过不到两分锺,一阵钥匙转动锁眼的声音传来,门吱呀的被推开,苏医生驾到。

  宋源赶紧跳起来,苏致信回手「砰」的将门关上,脸上微笑著,张开了两只手臂。

  宋源扑过去将苏致信压在门上,两个人就如多年的情人一般,非常自然的亲吻。

  此时才刚刚下课,苏致信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熙熙攘攘的,热闹非常。两个人辗转的吻著,紧紧靠在门上,门外的动静听得非常清楚。

  宋源觉得有些焦虑,仅仅隔著一层薄薄的门板,外面有那麽多人,他却在这里和一个男人接吻!

  和一个男人接吻啊。

  宋源想到这里,收了收搂在苏致信腰间的手──硬邦邦的,果然是男人……

  谁知到苏致信突然扯住宋源的头发,将他向後拉,宋源有些猝不及防,这个人要干什麽啊?他抗议似的「喂!」了一声,惊觉自己的声音竟然软啪啪的,说是抗议,不如说是撒娇更恰当。

  苏致信眯著一双细长的眼睛打量宋源片刻,哀叹一声:「啊啊……竟然是个男人啊……」

  靠……宋源险些吐血──不用心有灵犀到这种程度吧……

  宋源手正握在苏致信的腰上,闻得此言,手上恶狠狠的一用力,戳在苏致信的腰侧。苏致信居然非常怕痒,笑了起来,连连躲闪。

  宋源得意非常──至此才终於在苏致信面前扳回一局。於是伸出爪子,变本加厉的挠了起来。

  两个人拉拉扯扯之间,身体不由得越贴越紧,四片嘴唇都彼此寻找著,又密合到了一起。

  宋源的唇被苏致信吮的生疼,红亮红亮的带著水光,说不出的诱惑,苏致信看著他,觉得有一股莫名的火焰从心脏最深处「呼」的一下烧了起来。

  他紧紧抓住宋源的肩,一下将他整个人掀在桌子上,身子跟著就压了下去。

  宋源看著苏致信那双已然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睛,突然有些惊慌,几乎是本能的抓住了腰带扣:「别……」

  苏致信怔了怔,脸上只消千分之一秒,就恢复了清明,他伸手拍拍自己的额头:「看我这是在做什麽,先吃饭吧。」

  「哈?」宋源躺在苏致信身子底下,顿时傻眼了──你不用这麽好说话吧,我说别你就真不做了啊……

  还挺有几分惋惜的。

  意识到这点的宋源不由得脸红了,一边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却又伸手攀住了苏致信的脖子,将嘴凑到苏致信的耳边,低声说:「让我做上面的吧……」

  声音软软的,透著几分无赖。

  苏致信被他的热气吹得身体微微颤了颤,正要开口说话,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几乎都能听见彼此肚子里的骂娘声。

  苏致信伸手把宋源拉了起来,苦笑著去开门。

  门外站著宋源昨天在餐厅遇到过的小李老师,不由得暗骂这女人当真阴魂不散,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苏致信苦笑著问:「小李老师,今天,又,有什麽事?」

  苏致信把「今天」和「又」这两个词咬的特别清晰,言下之意就是,苏老师很不耐烦,没事请快滚,有事也请快滚。

  宋源知道苏致信一向是个非常讲礼貌、有风度的男人,今天居然说话这般无礼,简直是百年不遇。

  可见苏致信被这女人坏了好事,有多麽恼火了。

  不过幸好,也可以说糟糕的是,小李老师显然没听出苏致信话里的话来,这苏妖怪平时伪装太深了,连恼火的时候说话,都压著三分脾气,若是不宋源太了解苏致信的真面目,恐怕也听不出来。

  小李老师显然是被假象蒙蔽已久,浑然不觉的嫣然一笑,问:「苏老师,你今天没有去吃饭,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苏致信说:「没有,我今天自己带了午饭。」说完指一指吊儿郎当站在身後的宋源,「这个家夥吃不惯学校餐厅的饭。」

  小李老师探头看了看宋源,说:「啊,是昨天那个学生噢。苏老师,你对自己的学生真是太好了!」脸上的笑容突然产生了一种特别微妙的变化,说不出变化在那里,只是平添了几分诡异。

  学生?

  苏致信和宋源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感觉到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有这样的学生麽?

  也难怪小李老师会认为宋源是学生。宋源因为要来学校找苏致信,穿得非常中规中距──牛仔裤,黑色的拉鍊帽衫。如果再背上一个书包的话,可不就是一个学生嘛。

  苏致信懒得解释宋源是他什麽人,也解释不清楚,索性将错就错,做出要关门送客的动作,边说著:「我们要吃饭了,小李老师也快去吃饭吧。」

  小李老师却闪身钻进了办公室的门,摆著手说:「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吃你们吃。啊哈哈,我午休时间也没有什麽事情做,不如就来聊聊天吧。」

  靠!宋源简直要吐血,你没有事情「做」,我们可有大大的事情要「做」啊!

  小李老师见宋源一言不发,可怜兮兮的说:「小同学,我不会妨碍到你们了吧?」

  妨碍?这女人用词怎麽这麽诡异?嗯,不过她还真是问到重点上了。

  宋源皮笑肉不笑笑的比哭都难看的回答说:「没有没有,您说的哪里话。」

  「真的麽?」

  「真的!」边回答边骂这女人,你哪里有怕妨碍到我们的意思啊,我看你巴不得赖在这里才是真的!

  其实苏致信平时并不是很烦小李老师的,她和其他那些和他套交情的女人相比,似乎特别不同。

  小李老师没事就爱跑来和他聊天,却少了别人那些欲语还羞的暗示,态度非常坦然,如果不是课余时间她黏自己黏的太过分了,他简直要觉得这女人就是一个单纯要他做朋友的人了。

  只不过,朋友用得著一有时间就跑来,朋友用得著每天帮他带水果、带零食、带便当……麽?这女人以为她在养猪啊!

  他不知道腐女中间很流行一句话,那就是──爱受如命。小李老师只不过在用行动来实践证明这一点而已。

  他也不知道小李老师心中的狼在嚎叫:「嗷嗷嗷嗷──不枉费我这麽长时间以来坚持不断的培养啊,苏老师这个百年不遇的极品冰山女王受,终於开窍了,终於走上王道了!居然还是我最萌的师徒年下攻!

  「苍天啊大地啊,这简直就是软体动物爬上陆地了,恐龙称霸地球了,南方古猿终於下树直立行走了,地球人占领火星了!这是一件多麽伟大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件啊!」

  可惜她不知道,只要她敲门再晚一步,苏致信这个妖怪有可能已经将宋源这个可爱小攻拆吃入腹了。

  所以说,攻受不可以只看表面。

  宋源想像中的苏致信在办公室里甜蜜的午餐,就在满房间断臂残肢、内脏器官,以及小李老师诡异的笑容之间,结束了……

  阿梁最近很是郁闷。

  黑道大哥嘛,总免不了有几分神秘感,比如说神龙见首不见尾什麽的,在外人看来,还是很威风的。可是,他的大哥最近有些神秘的过分了,整日不务正业,也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不但不见尾,索性连首都不见了。

  大哥最信任的兄弟,一个是小易,一个是自己,可惜小易压根不是混黑社会的材料,不会办事不说,还经常添乱,被大哥一脚踹到一边复习功课,准备参加联考去了,所以最近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一古脑都推给了自己。

  信任自己是好事,可你怎麽说也应该出来露露面,好叫兄弟们知道你还活著吧。

  况且我又不是铁打的,你以为我无敌铁金刚不会累的麽?

  不过我可不是金刚。阿梁暗想,至少我不会站在帝国大厦楼顶为了女人打飞机。

  苏致信将手里的便当盒放进微波炉中,定好时间,回头看了一眼霸占住自己椅子玩电脑的家夥,叹了口气,「唉,这个孩子怎麽这麽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呢?」

  微波炉「叮」的一声停止了转动,苏致信将便当盒取出来,顿时香气四溢。

  宋源就像一只闻到实物香味的大型犬一般,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趴在苏致信的肩膀上,手越过他的脖子,揭开了食物的盖子。

  便当做得非常精致,油煎之後,又蒸过的豆腐包金灿灿,圆鼓鼓的,还有切成扁圆柱形的日式煎蛋卷,猪排裹住芦笋尖做成的的烩猪肉卷,肉是嫩嫩的粉红色,芦笋则非常翠绿,还有整齐的一排烫菜心,上面淋著淡黄色的酱汁。

  宋源到底还是个孩子,对於这些颜色鲜亮,造型精致的食物,非常喜爱。他先夹了一块煎蛋卷放进苏致信口中,这才夹了食物吃起来。

  吃了没两口,宋源忽然放下筷子,苦起了脸。

  苏致信问他:「怎麽了?突然这副怪样子?」

  宋源看著苏致信的眼睛,说:「你每天都很累的吧?为了我,还要做这麽多菜……」

  苏致信失笑,还真是个孩子,白食吃了这许多天,才想起来问问自己累不累,他隔著桌子拍拍宋源的手背,「快吃吧,只是一个便当而已,不费事的。」

  两个人吃完饭,宋源正要收拾餐具,却被苏致信拉住,「先不忙,我有些事问你。」

  宋源吃饱喝足,特别听话,依旧坐在椅子上,问:「什麽事?」

  苏致信说:「今天上午,我接到警局法医科的通知,帮助他们解剖一具尸体。」

  宋源「哦」了一声,等著下文。

  苏致信继续说:「死者是被九毫米口径的伯莱达92F手枪击中头部,一枪致命。据我所知,92F是美国军方的制式手枪,流入国内的数量非常有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宋六那老头年轻时,用的就是这种枪。」

  宋源赶紧摆手:「你别怀疑我哦,这次真的不是我干的!」

  「真的不是你?」

  「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那阚洪卫你认识麽?」

  宋源苦笑一声,说:「你别套我的话了,我全部都告诉你还不行麽?」

  苏致信在椅背上靠了靠,「你趁早给我老实交代。」

  宋源问道:「你还记得那次我被人打了一枪,送到你的诊所里去的那件事麽?」

  苏致信点头,眉头却皱了起来。

  宋源接著说道:「那次就是阚洪卫手下人干的。他办事很不实在,几家供货的人都不愿意和他合作,被我爸抢了不少生意,他就想对我下手,让我爸吃点苦头。

  「那天的事情之後,一是我爸一直和那人不对盘,二是怕他再做什麽事,索性抓了一个机会,叫人把他干掉了。那枪是老头弄来的,他那几个保镖,人手一枝。」

  苏致信这才点点头,「算了,你们道上的事情,本也由不得我这等良民说什麽,只要你没牵扯其中就好。」沈吟片刻又说:「你以後还是少往我这里来些吧。」

  宋源跳起来,「为什麽?难道你怕了?」

  苏致信点点头:「我是怕了。」

  宋源气得简直眼前一黑,表情惨绝人寰的指著苏致信的脸:「你你你!」说不出话来了。

  苏致信低下头说:「其实今天我想了很多。你上次浑身是血的被人送到我这里来,那种情况有多危险你知道麽?你的血型是RH阴性,失血过多的话会有什麽後果你明白麽?

  「这次想要你命的人被宋六干掉了,也算你命大遇到了我,那下次呢?下下次呢?你再这样不设防的转来转去,身边半个人手都没有,若真的再出了事,怎麽办呢……我是怕了,我怕下次再去解剖的人,就是你了。」

  宋源很少听见苏致信用这种语气说话,心里特别感动,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麽。他走过去搂住苏致信的後背,把脸贴上去,低声嘟哝著:「没办法,我想你嘛,又不乐意让别人来碍事。」

  苏致信回身搂住宋源,觉得宋源似乎是又长高了一些。宋源将头靠在苏致信的肩窝上,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吮吸著苏致信颈侧的那一小块皮肤,细腻光滑,白皙的透出了淡青色的血管。

  苏致信叹息似的说:「那个阚洪卫,早晨刚刚从星海夜总会里出来,一出大厦的门厅,就被人一枪打在额头上,连眼睛都没闭上呢。

  「今天带我去的那个小警察说,混黑道的,鲜少有好下场,像阚洪卫这样,活到四十多岁了才被人打死,还算是个有寿的,都该偷笑了。」

  宋源边听著,边盯著苏致信颈侧的血管,那血管微微跳动著,皮肤一鼓一鼓的诱惑著他。宋源几乎是想也没想,一口咬在了那块皮肤上。

  他牙齿尖锐锋利,但这一口咬得倒也不很疼,苏致信被他咬的低低惊叫了一声,只觉得一股邪火燎原一般将他全身都点燃了。

  宋源听见苏致信的呼吸声明显变得粗重了,自己也激动起来,在苏致信的脖子上连舔带吻,恨不能吃下肚去。那脖颈是那麽修长美丽而又洁白,就好像天鹅一般。

  这个人正抱著他,这个人正爱著他,这个人,居然为了他如此的担忧!

  宋源觉得头脑都昏了起来,隔著薄薄的单裤,男人们火热的欲望互相抵在一处,难耐的互相摩擦著。

  宋源压抑不住喉咙里,小兽一般咕噜噜的低吼声,一把将苏致信推到墙上,顿时贴得更紧了。

  两个人的手拉扯著彼此的衣服,抚摸著对方的身体。

  苏致信将手伸进宋源的胸口,捏住宋源胸前的一点就是轻轻一拧,宋源顿时惊喘了一声,觉得腰部热的好像要熔化一般,软在苏致信的怀里。

  宋源还在那一掐的余韵里没有反应过来,突然听到「刷啦」一声拉鍊拉开的声音,紧接著自己胀的发疼的性器就被一只掌心滚烫的手握住了。

  宋源控制不住的呻吟了一声,双手紧紧攀在苏致信脖子上,那个地方被别人握在手里,几乎要魂飞天外。

  苏致信的手上带著硬硬的薄茧,掌心滚烫,动作有些生涩,却足够温柔。他耐心的搓弄著宋源的性器,手上的薄茧带来了令人颤栗的摩擦感。宋源在他手下,简直退化成一个孩子,浑身软成一滩水般,要不是紧紧抱著苏致信的脖子,几乎就要站不稳脚跟了。

  果然,没几下,宋源就射在了苏致信的手里,抱著他微微喘息。苏致信摸摸怀里这个汗湿了的,光滑赤裸的脊背,咬牙忍了又忍,这才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擦干净了手,又帮宋源弄弄干净,将他软垂下来的东西塞回牛仔裤,理好内裤,最後又帮他拉好拉鍊。

  宋源脸还红著,犹自喘息未平,却依旧觉得诧异,不由得问:「那个,你怎麽办?」

  苏致信举起戴著手表的手腕在苏致信面前晃了一晃,说:「没办法,我要去准备下午上课要用的器材了,再不去的话就赶不及了。」

  他拍拍宋源的脸:「打电话叫那个人猿泰山来接你,你乖乖在这里等,等人来了再一起回去。到家记得马上打电话给我。」

  宋源一直到苏致信关门出去好半天以後,才明白过来人猿泰山指的是谁,就是阿梁嘛!这姓苏的,嘴太损了吧!

  阿梁来的很快,宋源坐著阿梁开来的车,驶出学校。他坐在後排的座位上,看著阿梁要往自己家的方向转,心中忽然一动,便叫阿梁开往了反方向。

  苏致信的家就在学校附近,不一会儿就到了。

  因为宋源早已成为苏家的常客,所以苏致信给了他一把钥匙。宋源用钥匙打开门,熟门熟路的摸进去,特别自觉地换好拖鞋──他可不敢在洁癖的苏致信家里留下任何一个脚印。

  宋源把窗子打开,拿出手机,趴在窗台边打电话。

  苏致信正好下课,手机另一边是一如既往的嘈杂。苏致信一手捂住另一只耳朵,大呼小叫:「什麽?到了麽?大声些!……什麽?我听不清!你他妈的没吃饭啊!」──终於骂出了声。

  宋源委委屈屈,吼:「到了到了!你就不能找一个安静些的地方麽?」

  苏致信那边传来「砰」的关门声,终於安静了。

  苏致信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异常低沈柔和,「到家了?」

  「嗯,到家了。」

  「到的我家还是你家啊?」

  宋源呵呵笑著说:「姓苏的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怎麽知道我又到你家来了?」

  苏致信不屑,「切!」停了一会儿,突然踟蹰起来:「嗯,那个,源源,我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宋源一听到他这个语气,这个措辞,心里居然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

  嗯?以苏致信的厚脸皮,居然还有这种有话说不出口的时候?必定是干了大大的亏心事了吧!

  是不是要背著我去相亲了?要结婚了?

  把别人的肚子搞大了?

  还是私生子私生女已经会打酱油了?

  宋源的思维在这万分之一秒内百转千回,连汗都淌出来了,他声音有些颤抖,问:「什麽事?」

  「嗯,我考虑了很久。」

  「哦……」

  「我想移民。」

  「什麽?!」宋源跳了起来,险些从窗台上跳下去,「你他妈的什麽意思!」

  苏致信的声音不耐烦起来:「你喊什麽喊!我话还没有说完呢。」

  宋源难得不听话,继续喊:「我喊?你还敢嫌我喊!你他妈的都要移民了,你要把我扔在这里,自己跑的远远的去逍遥自在,还有什麽好说的!你嫌我是男的对吧,我还嫌你呢!早知道这样你别招惹我啊……」

  说到这里,惊觉自己声音里忽然带了哭腔,赶紧啪的合上电话。

  差不多不到一秒锺的时间,电话又响了起来,宋源居然像个女人一样赌起气来,直接抠掉了电池。马上苏致信家里的电话又像追魂铃般响了起来。宋源拎起包,摔门出去了。

  这边苏致信也气的满头邪火直往上撞──这小子也太可气了吧,连话都不听我说完,我是要移民,可我没说不带你一起啊。

  话刚说了三分之一,硬生生被宋源掐断,打电话也找不到人,这里还有一堂大课要上,苏致信压了又压,硬撑著走进了教室。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苏致信一是心里起急,二是车技本来就差,刚刚开上立交桥,就和别人追尾了。

  於是又打电话叫警察,又叫保险公司理赔,那个人还算好说话,饶是如此,一切手续办清,还是很晚了,天都黑得透了。

  其间苏致信有无数次打电话给宋源,打他的电话,无法接通,打自己家电话,显然已经没人了,打宋源家电话,总是忙音,於是打电话给小易,小易说他也联系不上宋源了。

  事故处理清楚之後,苏致信再三忍耐,等到他慢慢的、稳稳的开到宋源家的楼下时,已经将近十点锺了。

  第九章

  宋源家的灯是暗的,苏致信站在楼下皱了皱眉头。不会是出去了吧?这麽晚了还在外面乱跑,不要出什麽事才好。

  还好还好,当苏致信打开宋源家门的时候,就看到一团东西缩在墙角,双手抱膝,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好像见鬼了一样:「你你你!你怎麽会有我家的钥匙!」

  苏致信把钥匙抛到半空中,又接住,没说话。

  也对。宋源丧气的想,这姓苏的想要的东西,什麽时候到不了手过?

  苏致信慢慢走过来,把手放在宋源头顶上。宋源甩开他。再放上,再甩开。如是再三,宋源终於忍耐不住,跳起来:「你来干什麽?如果还是告诉我移民的事,我不想听,拜托你赶快从我眼前消失,再也别让我看到你。你走得越远越好,最好移民到北极去看企鹅……」

  话还没说完,宋源一张嘀嘀咕咕唠叨不停的嘴便被苏致信用唇堵住了,他挣扎了几下,可是那唇,那舌,那抱住自己的胳膊,那贴得紧紧的,火烫火烫的胸膛,是那麽吸引著他,那麽让人留恋。

  不想失去,永远也不想失去。

  宋源忍不住眼睛里汹涌澎湃的酸潮,恶狠狠的叼住苏致信的唇啃咬著,眼泪终於流了下来。

  苏致信轻拍他的背,又捧住他的脸擦泪,低声说:「别哭,别哭。听我把话说完,我是想带你一起走的。」

  「哈?」宋源含著眼泪愣住了。

  苏致信突然恶劣的一笑:「源源,我记得企鹅好像是住在南极的吧。」

  宋源一把推开苏致信,吸吸鼻子,脸红了:「你搞什麽鬼啊?趁早给我说清楚!怎麽好好的要移民?」

  苏致信拉著宋源在沙发里坐下,又起身打开灯,不回答他的问题,却问:「还没有吃饭吧?」

  「哼!」

  苏致信转身去厨房,材料有限,只简单煮了一碗面,端到桌子上。

  宋源晚饭没吃,早就饿的紧了,此时闻到那股香味,也忘了自己正在生闷气,拿起筷子就大吃起来。

  苏致信笑咪咪的坐在宋源对面,看著他:「慢点吃,别烫著。」

  宋源边吃著,边说:「你到底怎麽回事啊?好端端的移什麽民?难道在国内混不下去了麽?」

  苏致信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这样对你比较好。」

  「哈?为什麽?我现在挺好的,为什麽要背井离乡?」

  「你不会永远这麽好下去,走这条路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这点相信你比我要清楚许多。你以为有几个人有像你爸爸那样的好运气?还不是过了今天没明天。我是真的怕了,我怕哪天在警局法医科的解剖室里见到的就是你了。难道这些问题你从来都没有想过麽?」

  宋源吃完了面,把碗推到一边,说:「我也没办法。我不做这行,去做什麽呢?我又没有学历,况且已经到了今天这一步,就算想本本分分做个小生意,想必也是不得安宁的了。」

  苏致信用手按住额头,「我也知道,既入了这行,想回头是千难万难的。所以我才会想把你带走的。」

  宋源「呼」的站起身来,绕过桌子,从背後搂住了苏致信,叹息一般地说:「苏大哥,你对我这麽好,我真高兴……」

  苏致信拍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这时候知道叫哥了,怎麽不叫我姓苏的了。」

  宋源把头埋在苏致信的肩窝处闷闷的笑,突然又想起什麽来了,问:「那会儿你在电话里对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为什麽那麽吞吞吐吐的呢?我还以为你做了什麽对不起我的事了呢。」

  苏致信失笑:「你想像力可真是够丰富的了。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舍不得家,怕你会拒绝,所以难免紧张些。」

  「啊……对啊,我爸他年纪大了,他只有我一个儿子,又没有别的亲人,我走这麽远的话……」

  苏致信虽然早就想到这种结果,但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失落,他叹口气,回身搂住了宋源,「没关系,没关系,你能这样想,也是难得的,我又怎麽好让你做那不孝之人呢?」

  宋源紧张兮兮:「你……你不会丢下我自己一个人去移民吧?」

  苏致信抱紧他:「不会,从今以後,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宋源觉得,苏致信好像越来越和从前不同了,现在他所有的生活,似乎都在围著自己打转。担心自己的安全,所以计画出国;又因为自己舍不得老父,便又决定留下;就算是做饭的时候,也只做自己喜欢吃的菜。

  这麽爱我麽?真的麽?我居然,这麽幸福!

  宋源紧紧抱住苏致信,把嘴凑到苏致信的耳边,低声说:「我,爱你。」终於说出口了,终於。

  他还曾经以为,这麽肉麻的话,是永远不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呢。没想到,这三个字说出口,居然这麽自然,这麽真诚,彷佛这句话早已久久的等在嘴边,他只要一张口,就迫不及待的往外冒一样。

  苏致信浑身僵硬了一下,「嗯?什麽?」

  「我爱你。」

  「什麽?」

  「我爱你。」

  「我没有听清。」

  宋源放开苏致信,一步就窜到窗前,打开窗子,对著外面漆黑的午夜的天空,大声喊:「苏致信!我爱你!我爱你!」

  宋源眼睛亮晶晶的,他回过头来看著苏致信,他的身後,是整个城市华灯璀璨的夜色。他问:「这次听清楚了麽?」

  苏致信点点头,想笑,却忽然表情古怪的捂住了腹部,微微弯下了腰。

  宋源一下子被吓坏了,跑过去扶住苏致信,问:「你怎麽了?!」声音因为焦急,都变得尖利了起来。

  苏致信额头上迅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咬著牙说:「没什麽,只是胃突然痛起来了。」

  宋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问:「怎麽好好的突然胃疼了呢?不行,赶快去医院,我载你去。」说著就要拿钥匙出门。

  苏致信连忙拦住他,从自己公事包里掏出药,宋源心急火燎的倒来了温开水,苏致信喝了药,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感觉好了一点。

  他看宋源正蹲在自己脚边,眼巴巴的望著自己,满眼的担忧,不由得像拍小动物一样拍拍他的头,安慰说:「不用担心,这是老毛病了。」

  宋源依旧蹲在旁边,皱起眉头:「老毛病……我都不知道……」

  苏致信只得继续宽慰他:「平时很少犯的,真的,只是今天忘记吃晚饭了而已……」苏致信话还没说完,赶紧闭上了嘴,可还是晚了。

  宋源听见没吃晚饭这几个字,顿时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般,一跳三尺高:「你没有吃饭?那刚才为什麽不吃?」

  苏致信苦笑:「你厨房里东西那麽少,只够一人份的。」

  宋源觉得刚才吃的那碗面,像一块千斤巨石一般压在自己心里,痛楚难言。

  他扑过去抱住苏致信,把头埋在他肩上,「怎麽办?我要死掉了……」

  「傻瓜。」苏致信一下一下的摸著他的头发:「怎麽会为了这种小事就死掉呢?」

  「你对我这麽好,这麽好,我幸福的要死掉了。」宋源用力呼吸,顿时,鼻腔里充满了苏致信身上混合了淡淡消毒水气味的体香。他问:「你工作到这麽晚,还来找我,不累麽?」

  苏致信被他抱著,有些昏昏欲睡,嘴里的话有些不经大脑的就跑了出来:「我早就下班了,只是路上出了点小事故而已。」

  「啊?!」宋源大叫,他的嘴正凑在苏致信的耳边,这一声尖叫,很有几分震耳欲聋的意味,「你有没有怎麽样啊?你你你!你想让我心疼死是不是!」

  苏致信捂住耳朵,「别吵,别吵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麽?」

  宋源拉住苏致信看个不停,眼见他四肢完好,没有伤口,这才放下心来。

  苏致信本就困了,被他摆弄的心头火起,怒了:「吵够了没有?我要睡觉了。」

  宋源屁颠屁颠的帮苏致信放热水,又小奴才一般捧著睡衣在浴室门口侍立,等伺候著苏老佛爷躺进被窝,这才飞车到很远以外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馆买了一份白粥小菜,又到药店买了胃药,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宋源轻手轻脚的走进卧室门,悄悄拧亮床头的灯,调到最低的光度。

  苏致信睡得很不安稳,睡梦中犹自拧著眉毛,显然是胃还在疼痛。

  宋源看著他,心头酸酸甜甜的,说不上来是什麽感觉,於是伸手轻轻推他:「起来喝些粥再睡吧,喝了胃就不痛了。」

  苏致信睡得迷迷糊糊间,随手一挥,居然就这麽凑巧,「啪」的一声,正中宋源的脸颊。

  宋源被打蒙了,伸手摸摸自己脸上发烫的五指山,居然傻乎乎的笑了起来,继续不知死活的伸手去推苏致信。

  苏致信是个起床气很严重的人,被宋源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叫醒,其心情之恶劣是可想而知的。

  「吃些粥再睡吧。」

  「不吃!」

  「吃些吧,吃些胃就不那麽痛了。」

  「你给我滚出去!」

  「吃些吧,这里还有药。」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

  当然没完。最後苏致信还是喝了粥,又吃了药。两个人吵吵闹闹,都收拾妥当之後,天都隐隐发亮了。

  还好,第二天是周末,可以放心的像马铃薯一样种在床上休息一整天,否则,宋源极有可能被苏致信化身成的苏妖怪生吞活剥了。

  苏致信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苏致信一如所有像他这个年龄的高知识份子一样──过劳、生活无规律、患有胃病、睡眠不足,难得睡个好觉。

  这一觉睡得苏老师万分舒坦,连睡醒之後照例的起床气都没有发作──醒过来发现怀里窝著一只头上的毛乱糟糟的大型动物的时候,居然都没有把他直接丢出去,而只是很有几分温柔的顺了顺那一丛乱蓬蓬的、栗色的短毛。

  宋源揉揉眼睛,抱住苏致信,开始从头蹭到脚。他上下其手、撒娇耍赖、唱念做打无一不全。奈何苏致信铁了心躺在床上毫不动弹,闭上眼睛装尸体。

  宋源声音软趴趴的:「喂──」

  苏致信金口一开:「我饿了。」

  听到没?陛下饿了,宋小奴才还不快快去打电话定外卖!

  终於宋源的贼心还是没能得逞,苏致信在他家吃了喝了,施施然下楼。

  宋源站在窗前看著苏致信伸手拦计程车,之後绝尘而去,恨恨的关上窗子,脸上的表情古怪的扭曲了一下,骂骂咧咧的走进了浴室。不过,他是去冲凉水,还是去DIY了,我们不得而知。

  北方的秋天非常短暂,前半部分热得像夏天,後半部分冷得像冬天。通常是一夜之间,寒流来袭,风刮起来了,雪下起来了,树叶全部掉光,於是──冬天到了。

  一入冬,宋家有一件大事──当家老掌柜,宋六爷过寿。

  宋六算得上是老来得子。说起来宋源今年也只有二十二岁,可宋六一到生日,就整六十了。

  六十大寿,不比往常,定是要大操大办的。况且这一年,宋六萌生了隐退之意,正要叫齐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把宋源介绍给他们。

  可宋源最近因为苏致信的缘故,对这些事也不像以前一样热心了,一门心思只想著以後怎麽漂白,做个本本分分的平头百姓,和苏致信两个人过过平淡甜蜜的小日子,也就此生足矣了。

  但这个时候看到宋六一团兴头的计画怎样把自己引见给那些有点来头的、辈分高些的黑道人物,却也不好拂了老父的意,只得做出很有兴致的样子。

  宋六的六十大寿,倒有许多事情要操办,宋源每天忙里忙外,有好几天没有去找苏致信了。

  苏致信这些天也不得閒──苏妈妈又回国来看儿子了。照旧,三天两头的耳提面命,逼著苏致信去相亲。苏致信被苏妈妈烦得耐不过,把自己打包送到了实验室,一连躲了好几天不敢回家。

  农历的十一月初一,是宋六生日的正日子。宋六是老派人物,不作兴那些party,酒会之类的洋玩意儿,只在本地最大的川菜酒楼定下了顶层的大敞厅,开了九十九桌上好的酒席。若是把墙上的大红「寿」字换成「喜」,和一般的婚宴也没什麽差别。

  宋源端著酒杯跟在宋六後面寒暄敬酒,一圈下来,饶是他有几分酒量,可还是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又实在懒怠和那些挺胸凸肚的老头子们吆五喝六的喝酒,於是就尿遁了。

  宋源在洗手间解决了内急,又抽了支菸,磨磨蹭蹭的洗了手,这才不情不愿,一步三蹭的出来。

  走到敞厅入口的时候,只听见里面人声鼎沸,间或传出几句不堪入耳的粗话荤段子,听得宋源只皱眉头。

  其实如果是放在从前,宋源说起荤段子,爆起粗口来,是绝对不逊色於里面那些人物,可偏偏他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苏致信一起待久了,人也变了些,这时候耳朵里听到这些话,竟然觉得有说不出的刺耳。

  於是索性到周围随便找个休息室吧,睡一觉也好。

  宋源想著,走到一间休息室门口,刚要推门,却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其实不是宋源想要偷听,只是里面这个说话的女声,他觉得很耳熟。

  这个女人的声音很柔和,说:「宋老六,没想到你老成这副样子了。」

  话语里那种戏谑、刁钻的口吻,与苏致信像了个十足十,居然是苏妈妈!

  她怎麽会出现在这里?宋源觉得好奇。他与苏致信相交日久,可说是无话不说,但他们之间,似乎却总有些特定的东西是从不谈及的。例如苏致信和宋六到底是什麽关系,说是故人之子,那麽这个故人,又究竟是谁?

  如此看来,苏妈妈出现在宋六的寿筵上,这个所谓的「故人」,九成九便是她了。

  宋源手犹握在门把手上,忽然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慌席卷了他的全身,这恐慌似乎是没有来由,却来势汹汹,他脑中一些本来毫无联系的碎片瞬间串成一条线,清晰得他都不敢去想。

  他和苏致信巧到不能再巧的,相同的血型、苏致信提起宋六时那种了然而又不屑的语气、宋六殷殷盼望著请苏致信来自己家里吃饭的神态、两个人相识即交恶,然而苏致信知道自己身分之後,突然对他好了起来,以及,两个人刚刚情愫暗生时苏致信百般的逃避,还有现在,他们在一起都这麽久了,苏致信居然还不肯和他真真正正上床。

  再加上苏妈妈出人意料的出现在这里。

  那麽,这一切的原因只有一个,苏致信,莫不是宋六的儿子!

  其实宋源不傻,他早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他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冲昏了头脑。他不敢看到真相,也不愿细想事实,可如今,却由不得他不看不想了。

  宋源全身都微微的颤抖了,可头脑偏偏该死的清醒,耳中分外清晰的传来休息室里的说话声。

  宋六:「小信还是不愿意来麽?」

  苏妈妈:「你才养过他几天?他为什麽要来?」

  宋六:「你还没有原谅我麽?」

  苏妈妈:「都过去那麽多年了,还谈什麽原不原谅?并且我现在也很幸福,我的丈夫对我很好。你也有自己的儿子了,我看源源是个好孩子,他和小信竟然认识,看起来关系好像很不错的样子。

  「小信那个冷心冷血的臭小子,提起他这个弟弟来,竟然还是一副很温柔的表情。血缘的力量,还真是神奇。」

  宋六:「是啊,只要孩子们相处得好……」

  宋源硬生生倒退一步,苏妈妈的话彷佛被扩音器无限放大了音量,在他耳边轰隆隆作响。「弟弟」、「血缘」……

  原来,竟然是真的……

  因为是兄弟,所以苏致信才不计较最初的交恶,对他格外和气;因为是兄弟,所以苏致信察觉到两个人感情变得不对头之後,才会想方设法的逃避;因为是兄弟,才会百般推托,不愿与自己上床;是不是也因为是兄弟,苏致信才想带著自己远远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好让自己永远也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宋源踉踉跄跄的跑下楼梯,连电梯也忘了乘。他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漆黑,连地面都变得起伏不定。

  他坐在自己的车里,打苏致信的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你在哪儿!」宋源几乎是用吼的,如若不然,几乎无法正常发出声音。

  「源源,你怎麽了?」苏致信很吃惊。

  「你在哪儿?」宋源继续吼著问。

  「办公室。」

  宋源啪的合上电话,一路狂奔。

  宋源推开苏致信办公室门的时候,苏致信正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等他,面无表情的僵著一张脸,眼皮微微的垂下来。

  宋源大口大口的喘息著,定定的站在门口,满肚子的话想要问他,可偏偏一句也问不出口。

  苏致信忽然抬起头来,看著宋源的眼睛,面无表情的问:「你都知道了?」

  真的,果然是真的……

  宋源觉得脑中有东西绷断的声音,一瞬间连呼吸都要失去了。

  他艰难的问:「是……真的?」

  苏致信竟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有著说不出的绝望,他点点头:「当然是真的,我亲爱的──弟弟。」

  宋源像被毒虫蜇了一样跳起来,他慌乱的捂住苏致信的嘴,「别这麽叫我,求你。」

  苏致信依旧在笑:「求我?你怕了?忘了麽?你那天对我说过的话,你说你不怕,什麽都不怕,你还说,让我别想躲著你。」

  宋源瑟缩了一下。苏致信冷笑,「怎麽?现在换成你躲著我了麽?」

  「为什麽不告诉我?你早就知道了。」

  「我给过你机会,当初我躲著你,你就应该远远走开。既然那个时候没有走,就永远不能离开我,我为什麽要告诉你?告诉了你,好让你躲开我麽?」

  「不──不是……」宋源艰难的摇著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只是害怕……」

  苏致信逼近他,将嘴凑到宋源的耳边,压低声音说:「源源,不要怕……交给我好麽?你不是一直埋怨我,怪我不肯和你上床麽?今天你可以为所欲为,你愿不愿意?高不高兴?」

  苏致信的声音很低沉,非常柔和,温热的鼻息轻拂著宋源的脸颊。他好像被蛊惑了一般,突然觉得,这个人,我说什麽都要抓住,不管他是不是哥哥,是不是血亲。如果我在这一秒钟失去他,那麽等著自己的,会是一辈子的疼痛。

  更何况,苏致信这般天生反骨,倨傲孤高的人物,竟肯放下尊严,说出这样的话来引诱他,为了留住他,做到这般地步,他还有何可犹豫的呢?

  宋源横下了心,不管了,什麽都不管了。去他妈的伦理道德,人伦纲常。大千世界、万千气象,他什麽都不要了,他就只要这个人,只要这一个人。这份执著,恐怕连神都会宽恕他的吧?

  他伸出手,紧紧搂住苏致信的脖子,「你不要离开我,不要……」

  苏致信也抱住他:「傻孩子,只要你不走,我又怎麽会离开你。」边说著,边将宋源向墙角那里用一道雪白的帘子围住的地方带。

  宋源饶是现在意乱情迷,还是忍不住心里发麻,「我我我……我真的不想在解剖台做啊……」

  苏致信一愣,笑了:「胡说什麽?我怎麽可能会在这里解剖尸体?」

  说著拉开帘子,里面是一张单人床,铺著深蓝色格子的床单,柔软的被子,鼓鼓的枕头,看上去,居然非常舒适。

  宋源傻眼了:「原来不是解剖台啊……」

  苏致信不容他多说,用唇堵住了他的唇,压住他就向下倒去。

  第十章

  只一瞬间,两个人都像失去了呼吸一般焦灼了起来,撕扯著对方的衣服,近乎饥渴的互相抚摸。渴望已久的身体就在眼前,谁还会客气?

  床很窄,苏致信压在宋源身上,含住宋源胸口的乳尖,就是深深的一吮。宋源难耐的弓起腰,硬起来的性器戳在苏致信紧实的小腹上,双手紧紧地搂住苏致信的背,指甲都抠到了他的肉里。

  苏致信看著宋源绯红了的脸色,连全身淡金的皮肤,都透出了那种淡淡的绯红,说不出的诱人,恨不能将他整个人都拆吃入腹。

  他不停的吻著躺在身下的人,那吻一路向下,终於,几乎是没有犹豫的一口含住了宋源早已硬的发烫的性器。含住的那一瞬间,他满意的听到宋源一声大大的惊喘。

  苏致信对於口交这档子事,是毫无经验的,他只是凭著本能,大力的吮吸著。这种毫无技巧,但却异常刺激的动作,让宋源很快就丢盔卸甲,一个重重的吮吸之後,宋源迎来了几乎要昏厥的高潮。苏致信毫不躲闪,任由他射在自己口中。

  宋源犹自沉浸在高潮的馀韵里喘息不定,忽然看见苏致信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唇角的白色液体,脸「轰」的一声就红了。

  苏致信搂住他,吻他的唇:「你竟然是甜的。」

  宋源把头窝进苏致信怀里,羞得不敢抬头。忽然觉得後庭处一凉,不知被抹了什麽东西。他惊讶的抬起头来,问:「你不是说──」让我为所欲为的麽?

  後面的话被苏致信用唇堵在嘴里,没有说出口。

  宋源被他三下两下吻的气喘吁吁,苏致信在他耳边低喃:「刚才不够舒服麽?」

  「也不是……」

  「那麽,我怎麽办呢?」苏致信边说著,边用硬起来的性器在宋源大腿内侧缓缓的磨蹭著。

  宋源被他又吻又摸,早已再次情动,此刻被他这般暧昧的磨蹭著,顿时浑身软作一滩春水般,再无它言,伸手抱住了苏致信的脖子,嗫嚅著说:「那……你轻一点。」

  苏致信亲了亲他的嘴唇,啧啧有声。他说:「放心吧。」

  苏医生的办公室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多,宋源感觉後面被抹了那些药膏之後,凉凉滑滑的,居然连伸进了三根手指之後,都不觉得疼痛,反而被苏致信在自己身体里东按西摸的手指弄得很有几分兴奋,不禁渐渐呻吟出声。

  苏致信抱住他,问:「可以了麽?」

  宋源气息不定:「可,可以了……」

  苏致信将他两条腿打开,俯下身子压住他,开始了小心翼翼的、艰难的进入。

  宋源痛得冒出了汗,但他忍耐,忍耐。他想让他快乐。

  苏致信边进入著,边不停亲吻抚摸著他。当进入到最深处的时候,宋源忽然全身颤抖了一下,「啊」的叫出了声。

  苏致信赶紧停下来,摸摸他的脸,问:「怎麽了?疼得厉害麽?」

  「不……不是。」宋源满眼潋滟的水光,看著苏致信的眼睛:「你快,快一点啊。」

  於是当然慢不下来了。

  宋源被苏致信一波又一波猛烈的撞击顶得大声呻吟了起来,整个人向上一耸一耸的,头顶都快撞倒了床头。

  苏致信把他拉回来,用手护住他的头顶。

  两个人的脸贴得紧紧地,连呼吸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宋源看著自己身上的男人,这个男人,眼神凌厉,呼吸急促。这个男人,在他的身上拼命往前冲著、冲著。这个男人,永远是他的!

  他想著,伸手抓住了苏致信的肩膀,永远不放手,不管是亲人也好,爱人也好;不管用什麽手段,他都要留在他身边,牢牢抓住,永远也不放手。

  虽然,又被这该死的苏妖怪摆了一道!说什麽让我为所欲为,还不是你自己对我为所欲为了!

  宋源这一夜,被苏致信折腾得几乎死去活来,可偏偏心中激越,兴奋异常,再累再痛,却还是睡不著,两个人拥抱著,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著话。

  宋源:「呃──我以後怎麽叫你?」

  苏致信:「当然是叫老公啊。」

  宋源:「靠。」

  苏致信:「只要你不在乎,还像以前叫我苏大哥就好,要不然,叫哥就好。」

  宋源好奇:「难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麽?」

  苏致信摸著他的背:「我都好,只要你没关系的话,我怎样都好。」

  宋源:「你不要这麽爱我哦,我会被你宠上天的。」

  苏致信笑了:「所谓近亲嘛,其实也没什麽大不了的。人类社会近亲不婚,也是为了保证优质繁殖。同性恋本就大逆人伦,又无繁殖之虞,是近亲不是近亲,也就无所谓了。更何况,天后赫拉和主神宙斯尚且是亲生姐弟,天神都如此,更何况是你我这样的凡人了。」

  「至少人家不是同性恋……」

  苏致信大笑:「存在即合理,同性恋有什麽?庞贝古城遗址里,公共浴室的地板上,还有用彩砖铺成的两个男人交媾的图案呢。古人尚且堂而皇之,现代人倒不如古人洒脱了,平白生出这许多条条框框。」

  宋源听得目瞪口呆:「苏妖怪你这麽想得开啊?」

  苏致信弹弹他的额头:「想不开怎麽办?爱都爱上了,难道像你一样钻进牛角尖出不来?如果那样的话,搞到最後我们一定会分开。」

  宋源有些不好意思,转移话题:「喂,你在办公室里弄一张这麽舒服的床做什麽?居心不良哦。给我老实交代,你在这里演了多少︽夜勤病栋︾、︽耻辱诊疗室︾之类的限制级?」

  苏致信一翻身压住他:「小东西知道得还不少嘛,要不要看看我的现场表演?」

  唔……嗯嗯啊啊。

  又喘成一片。

  过了很久。

  「喂,我们移民吧,离开这里。」

  「好,去哪里呢?」

  「不知道……纽西兰怎麽样?听说那里的树蕃茄很好吃。」

  「呵呵,好啊。」

  「真是小孩子,一提到吃就笑成这副样子。」

  「哼!」

  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外站著两个脸色惨白,面面相觑的老人。

  苏妈妈和宋六两个人,来得不早也不晚,刚刚好把所有不该听到的,一滴不丢的全部听到了。

  当年苏妈妈年轻的时候,还是个行事洒脱的女摄影记者,机缘巧合认识了宋六。两个人虽然身分、学历、经历大相径庭,却依旧被彼此吸引,结婚了。

  婚後的生活少了浪漫,多了现实琐碎的烦恼,两个人之间本就存在著的差异日渐凸现,争吵越来越多。

  苏妈妈年轻时候脾气暴躁,一生气便回娘家,宋六一般都会让步,亲自去把娇妻接回家。没想到这样的事情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宋六本就不是什麽有耐心的人,一气之下不再去接。

  苏妈妈偏偏堵著一口气,就是不肯让步,一直没有回家,一来二去终於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苏妈妈带著不满一岁的幼子和宋六离了婚,出国了。

  苏致信在国外读完中学,因为苏妈妈好不容易遇到人生第二春,他不愿妨碍他们的新婚甜蜜,便回国读大学,之後又顺理成章的留校任教,一直到如今。

  近些年来,因为苏妈妈婚姻非常幸福,渐渐的把心中对宋六日积月累了很久的怨恨丢开,藉著回国看望儿子的机会,也见一见宋六。宋六想见见苏致信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子,苏妈妈便带著他到苏致信的办公室里来,没有想到,却见到了这样惊人的一幕。

  宋源直到凌晨才偷偷摸摸回到家里,因为第二天还有一堂寿筵,所以他回到老宅,准备明天继续料理一些宋六生日的事情。

  他困极累极,一躺到床上,顿时昏睡过去。没想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居然是在老宅的地下室里。

  宋源一向是个聪明孩子,脑子转了几转,顿时明白是怎麽回事了,被发现了!一定是父亲发现了!

  宋源额头上的汗唰就流了下来,他扑到地下室的铁门上,大声喊:「爸!爸!」

  宋六果然从一边走了过来,怒瞪著宋源:「不许叫我爸!做出这样不知廉耻,败坏人伦的事来,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宋源说:「爸,你放我出去好不好?我们是真心的,真的!」

  宋六气得脸都扭曲了:「真心?和自己的哥哥?别的不说,难道你准备和一个男人过一辈子麽?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你的亲哥哥!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里面,你苏阿姨说了,会尽快把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弄出国,等他前脚一走,我马上放你出来。」

  宋源急得大叫:「爸你放我出去啊!放我出去啊!」

  宋六根本不理他,快步向外走。

  宋源红了眼,拼命用肩膀撞著铁门,吼:「你他妈的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懂!我长这麽大了,从来都没幸福过!从来都没幸福过啊啊啊!」最後的声音,变得凄厉而尖锐。

  宋六被儿子的声音惊得脚步一顿,依旧还是走出去了。他的背微微佝偻著,脚步显得有些蹒跚拖沓。

  当年叱吒黑白两道的一代枭雄,宋六,终究还是老了啊……

  宋源颓然坐在墙角:「放我出去啊,我才刚刚,刚刚得到幸福……」他捂住脸,绝望几乎将他淹没了。

  宋六压得住宋源,可以趁其不备把他关起来;可惜苏妈妈却绝不是苏致信的对手。

  她除了声泪俱下的哭诉,声情并茂的劝说,对苏致信根本没有任何办法。不管她说什麽,苏致信就是咬死了不松口。

  第二天一早,说到口干的苏妈妈哭哭啼啼的被苏致信送上飞机,边哭边嘟哝著:「我这是造的什麽孽哟……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和你爸爸离婚!」

  苏致信眉头拧了拧:「妈您别哭了,回去好好养身体,我自己知道分寸。」

  宋六看著面前站著的这个年轻人,心中的感觉十分复杂。

  这个年轻人,修长,白皙,斯文俊秀,和他的母亲长相非常相似。他尤其记得这个孩子几个月大的时候,那团团软软的小身子。这是他宋六这一辈子,第一个儿子啊!

  老头见到儿子长大成人,又出落得这般优秀,很激动,可一想到这个年轻人的来意,又颓丧了起来,唉,作孽啊作孽,都是他宋六命中的小魔星,没有一个不让他操碎了心!

  苏致信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放了他。」一个多馀的字都没有,连一句假惺惺的寒暄客套都懒得说。

  宋六回答:「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苏致信笑了,「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们两个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违背人伦也已经违背了,现在再把我们分开,你不觉得太晚了麽?」

  宋六被苏致信的话重重的刺激到了,说到底还是脾气暴躁:「混帐!这是在对长辈说话麽?」

  苏致信脸上的笑容更深:「混帐?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说我混帐,唯独你没有这个资格,而且,我不记得有你这个长辈!」

  宋六在这个儿子面前,总觉得些许心虚,或者是因为没有尽到为人父的责任,或者是因为苏致信身上的棱角太过锐利,光芒太过耀眼,令他无法逼视,说起话来,总有那麽几分底气不足。此刻被苏致信拿话一堵,声音都低了下来:「唉!你难道不懂麽?我是为了你们好啊,我不想看著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毁了……」

  苏致信说:「为了我们好?你们一个一个都说是他的亲人,都说是为他好,可是除了我,你们谁让他幸福过?偏偏他刚刚幸福一点,就被你们夺走了。」

  宋六被苏致信说的呆住了,这两个人说的话,竟然如此相似!难道真的是他错了?怎麽可能!就算他错了,那人伦纲常,总不会错吧。

  苏致信面无表情的离开,离开之前,非常笃定的说:「我不会出国,我就在B市等他,有本事你关他一辈子,如果你不心疼,关疯了他,关死了他为止。」

  宋六愣住了,是啊,手心手背都是肉,难道,真的要弄到死去活来,不可收拾的地步麽?

  宋六一生也未曾如此抓心挠肝般的难受过。原来,我真的老了啊。

  苏致信还没有等到宋源被放出来,就被派到巴里岛去了。

  事情是这样的,印尼那场众所周知大地震引发的海啸,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灾难。B市奉命组建一支专业的法医援助队伍,帮助进行关於尸体处理,DNA采样分析,死者身分鉴定等一系列的工作。

  当地刚逢浩劫一般的灾难,条件艰苦,气候炎热,工作又非常繁重,所以要求这批法医的身体素质必须过硬,是以参与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年轻医生。苏致信作为法医学界小有名气的年轻学者,当仁不让,作了领队。

  苏致信一向是个明理之人,知道在这种人类的大灾难面前,小小的儿女情长实在不足道也。更何况,说不准自己这一出国,宋六那老头一个心软,就将宋源放了呢。

  临走前一晚,苏致信打电话给小易,让他转告宋源,一定等他回来。

  小易带著哭腔答应了,说苏老师我一定告诉他,你也早点回来啊,明年我考进医学院,还等著听你的课呢。

  苏致信挂上电话,再次检查一遍自己的工具箱,睡著了。

  果然被苏致信猜中了,宋六把宋源关了没几天,眼睁睁看著宋源像被鬼吸了阳气一般一天一天瘦了下来,到底於心不忍,磨蹭了几天,寻了个理由就把宋源放出来了。

  宋源早听小易说过,苏致信领队去巴里岛了,於是就安心的等著。

  巴里岛早已被海啸侵袭得变成一片废墟,所有通信途径全部中断,只有偶尔可以通过军用的电话打过来。

  苏致信两个月的时间里,只打回来过一次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说是要再过一阵子才能回来。宋源憋了一肚子的话要问他,可是没说两句,电话就断掉了,再打,就无论如何都无法接通了。

  苏致信果然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来,一直到同去的其他医生都陆陆续续回国了,苏致信还是没有回来。

  宋源疯了,找遍了所有的医疗队成员打听苏致信什麽时候回来,大家都含糊其辞,只说过阵子就回来了。

  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医生看著宋源著急的样子,实在可怜,告诉他说:「因为当地公路被严重损毁,苏医生他们路上出了些事故,受了些轻伤,等到好一点的时候,就会回来。」

  宋源吓得脸都白了。

  那女医生赶紧信誓旦旦的说:「真的是小伤,当地也有很多专业的医疗队,真的不用担心!」

  宋源哪里能够不担心?除非苏致信完完整整,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不会再担心。

  宋源这一担心,一直持续了三个月,冬天都过去了,苏致信居然一次电话都没有打回来过。

  宋源在这几个月时间里,瘦的简直脱型。

  宋六的日子也不好过,他既担心自己大儿子,可眼看著小儿子几乎要崩溃,天天如同行尸走肉般飘来飘去的,也是心疼得很。

  作孽啊作孽……

  半老的黑道枭雄哀叹,纵横了大半辈子,到了年老之时,居然没有半点儿孙福。

  苏致信最後还是回来了。

  三个月之後,又是初春,迎春花盛开的季节,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整整一年。

  苏致信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回来的。

  车祸造成的高位截瘫,全身上下,除了眼睛可以转动以外,没有一丝肌肉可以动弹。

  宋源还认得推著苏致信回来的那位小李老师。向来大大咧咧的小李老师,哭得连眼睛都红肿了。

  他从她手中接过轮椅,苏致信对他眨眨眼睛,那眼神里,居然是浓浓的担忧和抚慰的神色。

  还在担心他麽?自己已经变成这副样子了,还在替他担心麽?

  宋源痛到极致,竟然忘了哭,整个人出奇的冷静。

  他带苏致信回家,抱他上床──他居然瘦到如此地步,原来身上那些虽说毫不夸张,但均匀的肌肉全都萎缩不见了,只剩下硬硬的骨头,简直要从皮肤里戳出来。

  宋源把苏致信放在床上,自己也爬上去,给两个人盖好被子,搂住他。想紧紧地搂住,却又不敢太用力,好像怀中的人变成了一件易碎物品一般。

  宋源将头埋进苏致信的怀里,用力的呼吸。还好,这个人身上的味道没有变。

  宋源睡梦之中,似乎听到两个声音在对话。

  「喂,我们移民吧,离开这里。」

  「好,去哪里呢?」

  「不知道……纽西兰怎麽样?听说那里的树蕃茄很好吃。」

  「呵呵,好啊。」

  「真是小孩子,一提到吃就笑成这副样子。」

  「哼!」

  他猛然睁开眼睛,哪里还有说话的声音?四周死一般寂静。苏致信静静的躺在他身边,呼吸非常微弱,如果不仔细听,简直听不到了。

  宋源没命的推著苏致信,「你醒醒啊!醒醒啊!」终於哭出了声。

  宋源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他捂住脸,可那绝望的呜咽声却是捂也捂不住。他大声的哭著,彷佛要流尽这一辈子的眼泪一般。

  苏致信被他没头没脑的推醒,焦急地用眼睛看著他,他想用眼神抚摸他,安慰他,可是,自己竟然是那麽无力。

  这个悲痛欲绝的孩子,哭得彷佛世界末日到了一样。

  宋六知道苏致信出了这样大的事故,险些发了心脏病,而且还要隐瞒消息,不给苏妈妈知道。

  宋源将苏致信接回了家,老头赶去看望,看看躺在床上的大儿子,再看看坐在床边,同样只剩一口气在的小儿子。老人无奈的仰天长叹,老泪纵横。

  宋源定定的看著苏致信的眼睛,对宋六说:「爸,哥说他想去纽西兰。他说,那里的树蕃茄很好吃。我们两个人──可以一起去麽?」

  宋六擦著脸上的泪痕,「好,好……只要你们幸福,你们一定要幸福啊……你们真是让爸爸操碎了心……」老人泣不成声。

  父子三人紧紧抱在一起,宋源轻轻的说:「爸,对不起。」

  几天之後。

  宋源和苏致信临上飞机时,宋六平静了很多,默默的塞给儿子一张卡,宋源想要推辞,被宋六拦住了,他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大儿子:「他总说我没有给过你幸福。可是,爸爸也不知道怎麽样你才会幸福,就只知道给你钱,到现在,还是只知道给你钱,你不要推了,收起来吧。

  「我这辈子只有你们这两个儿子,咱们父子三人,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一天啊!」

  宋源推著苏致信上了飞机,两个人在座位上安顿好,在机舱盖合上的那一瞬间,苏致信他居然!他居然伸手给自己扣上了安全带!

  宋源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他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指著苏致信的手颤抖个不停,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致信对他苦笑一下,抚慰说:「你先别急,听我解释。」

  「你!」

  「啊啊,你不要这麽吃惊。我本来只是想对老头使一个苦肉计,让他看到你对我情比金坚,不再反对我们而已。没想到好像演得有些过头了。」

  宋源目瞪口呆:「喂,你太过分了吧……看看老头哭的……」看看我哭的……

  苏致信举手作投降状:「我知道我知道。我本来只是想作作戏而已,谁想你居然把我弄上了飞机,我如果刚才穿帮的话,谁知道老头气炸了会对我们怎麽样啊?你放心,我一下飞机就打电话给他解释。」

  宋源死命的推搡著苏致信,「你骗我你骗我!你这个老妖怪!」

  苏致信被宋源推搡的一阵眩晕,连忙止住他:「别推了别推了,我头晕。」而且旁边的人都在看……

  「你还想骗我!」

  「那倒没有。」苏致信笑著说:「我是真的受伤了,大腿骨折,没有麻醉剂,刚开始的时候,也没有抗生素,感染,并发症,我也很吃了一些苦头的,现在还没有完全康复。」

  宋源吓了一大跳,上上下下的检查了一番,见无大碍,这才放下一颗心去,摸摸苏致信的确瘦多了的脸,委委屈屈的说:「那你也没必要连我都骗吧?」

  苏致信白了他一眼:「你这种白痴,给你知道真相的话,铁定要穿帮。」

  「喂,你说话就一定要这麽难听麽?对了,我倒是忘记问你了,说到你出车祸的话,当时是谁在开车?」

  「啊……这个嘛……」苏致信心虚的低下头。

  「以後都不要想再开车了!」宋源额角青筋猛跳,我就知道……

  「喂,你这个小鬼还想管我麽?」

  「怎麽样?偏要管!」

  「你想造反是不是?」

  「你答对了!」

  「你!」

  「两位先生不要打架不要打架,这是在飞机上……」

  飞机呼啸著穿过云层,天气非常好,连阳光,都是金色的。

  纽西兰是个人口稀少的国家,移民相对容易一些,尤其是像苏致信这种学历非常高的人。

  他们在纽西兰北岛的埃格蒙特国家公园附近的一个小镇上落了脚,那小镇紧靠著东埃格蒙特滑雪场和著名的精灵森林,非常宁静,景色宜人。

  苏致信受到当地警察局的邀请,做了一名法医官,而宋源则拿出自己数年间积攒的和宋六给他的钱,买了一栋二层的房子。

  那房子非常可爱,有如奶油蛋糕般精致,屋前还有一片小小的池塘。更加可爱的是,这栋房子的价钱──这些钱,在国内也最多只是买一间不足二百平方米的平层公寓,还绝不会是好的地段。

  宋源忙里忙外将这房子一层布置成小餐馆,苏致信做菜的手艺了得,宋源只是略略学习了几手,就已经令那些老外们大呼美味;二层则是两个人起居使用。

  两个人有时会一起打电话给宋六,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扬言要来纽西兰捉奸。苏致信笑呵呵的叫了一声爸,宋六顿时怒气全消,「哎哎」的答应了好几声。

  有那麽一天早晨起床,宋源对苏致信说:「喂,老头一个人在国内挺可怜的,不如叫他一起来住吧。」

  苏致信笑著刮了刮宋源的鼻子,「好啊,如果你不怕他看到咱们两个卿卿我我,被直接气死过去的话。」

  宋源很聪明:「其实我们还是没有得到原谅对吧?爸他从来都没有提过让我们回去的话。」

  苏致信抱了抱他,「你有我就够了。」

  「说的也是哦。」

  苏致信摸摸宋源的头,「不要丧气,老头子死要面子,是说不出口的,那就由我们来先说好了。」

  宋源眼睛亮晶晶的,拼命点头。

  宋六没有来捉奸,苏妈妈却来了。她带来了礼物,对宋源也是依旧和蔼。吃过午饭,苏致信陪著妈妈到红杉树林中散步,苏妈妈对苏致信说:「小信,你们过得幸福麽?」

  苏致信笑著说:「很幸福,只是他──他年纪轻,住在这种地方,未免太寂寞了。」

  苏妈妈问:「你真的打算和一个男孩子一起耗一辈子麽?」

  「嗯,真的。」

  「那妈妈有件事情要告诉你。」苏妈妈语气非常严肃:「其实源源那孩子,并不是你爸的骨肉。」

  「什麽?」苏致信猛地停住脚步:「这是怎麽回事?」

  苏妈妈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爸因为血型非常少见的原因,对手下一个和他同样血型的兄弟特别好,他本就没安什麽好心,只是想拉拢那个人,以後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好让那人毫不犹豫的输血给自己。

  「谁知道那个人是真正感激你爸的知遇之恩,当年,他们夫妻两个,都为了救那死老头子而死。源源那时候还小,都还没有断奶,你爸心中有愧,发誓要将他当作自己的亲生骨肉……」

  「原来也是黑道人士的後裔,怪不得那小鬼也是流氓本色呢。不过,老头为什麽不告诉我?」

  「唉,他是想著,你们若是以为彼此是血亲,有所顾忌,或者还会收敛些。当时他一心想著要拆散你们,怎麽会告诉你们这件事?」

  苏致信点燃一支菸,深深吸了两口,在可携式的菸灰缸里弹了弹菸灰,双手按住苏妈妈的肩膀:「这件事不要告诉源源。」

  「为什麽?你们不是……」

  苏致信皱著眉头:「不能让他知道,他在这世上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宁可愿意他觉得自己还有个父亲,有个哥哥。」

  苏妈妈愣住了,她儿子的心啊,看来真的是牢牢的拴在那个男孩子身上了。

  「妈妈希望你们幸福。错过了今生最爱的痛苦,我不是没有尝过。你们没有错过,妈妈很为你们高兴。」

  宋六这天接到一个电话,所以宋六这天很高兴。

  他的大儿子声音很低沉,他说:「爸,我们明天就回去。」

  一个很清亮的声音在旁边嚷嚷:「我们明天回去,爸,你高不高兴?高不高兴啊?」

  高兴,很高兴。

  快些回来吧,我的孩子们。

  没有你们,我哪里来的幸福?

  ──全文完

  番外─洗衣服

  宋源闲在家里面做米虫已经将近一个月了。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苏老师门禁一下,严禁他再跑出去混社会,不然就是亮晶晶的解剖刀凌迟伺候,宋源就算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触犯苏致信的天威,只好老老实实在家做起了煮饭公。

  ||当然了,如果他只是煮饭的话也还好。

  宋六敲开儿子家的房门时,惊呆掉了。

  宋源怀里抱著几团拧成麻花状,疑似衣服的深色布料,全身都湿淋淋的,脸上还挂著两块泡沫,右手举著洗衣液的瓶子,左臂下夹著几只衣架,艰难万分的打开门,见到是老爸驾到,松了一口气,将手里的东西一古脑的堆到宋六怀里,不客气道:「老头,来帮忙~~」

  宋六抬脚踹他的屁股:「臭小子,没大没小……」看看怀里的湿布料,又看看自己那个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家做了二十几年少爷的小儿子,不可置信的:「你该不会是在……洗衣服,吧?」

  宋源得意状:「当然了,看看,洗得很乾净吧?」

  宋六看著宋源把一件又一件的,被洗衣机的强劲搅力弄得面目全非的深色西装挂在衣架上面,不由得为小儿子的将来担忧起来。

  「源源~~」

  「呵呵,你回来了?」小狗一样跑过去。

  苏致信脱下外套,「怎麽了,笑得这样,呃,谄媚?」

  宋源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老妖怪,眼力不凡。」

  苏致信坐在沙发里,架起两条长腿,漫不经心的从烟盒里面叼出一支菸,点燃,深深的吸一口,仰起头吞云吐雾,眯起眼睛:「说吧,是不是又闯祸了?」

  宋源双手奉上一团破布状物体。

  苏致信挑眉:「这是什麽?」

  「嘿嘿嘿……是你的西装,被我不小心洗坏掉了。」

  又捧出一团。

  苏致信微笑:「这又是什麽?」

  「也是你的西装……」

  苏致信面不改色的循循善诱道:「你还是一次性交代清楚的比较好哦~~」

  於是从门背後拉出一只洗衣篮,里面满满的,「全是你的西装……」

  苏致信拉拉自己的衣领,「你的意思是,除了我身上穿的这件之外,其他的全部都在这里面了?」

  宋源沉痛万分的低下头:「是。」

  苏致信勾勾手指,宋源乖乖蹭过去:「对不起嘛,我也不知道那些不能这样洗的啊,以前又没有做过这些事……」

  苏致信拍拍他的脸:「小鬼,这些行头可不便宜呢,你也知道,我只是个穷教书的,赚几个血汗钱很不容易……」

  宋源点点头:「知道知道,我赔给你。」

  苏致信拍著他脸颊的手变为轻轻的抚触:「我虽然赚钱不容易,可也不能要你的钱是不是?」

  宋源一向头脑简单,犯愁了:「那怎麽办才好?」

  苏致信的手指慢慢下滑,捏住他肉肉的下唇,按灭了菸,凑过去吮住那瓣软软的粉红,边吻著,边含糊不清的说:「怎麽办?用身体来还不就好了……」

  边吻著,边顺势把宋源压在沙发上,这个小鬼,昨天居然吵著要反攻,这不是造反了吗?正愁找不到藉口,偏偏这小笨蛋自己送上门来。

  苏妖怪狞笑著把宋源彻底压倒,看来,宋源的债,暂时是还不完的了。

  ——番外完

留言:

发表留言















只对管理员显示

引用:

この記事の引用 URL
http://ss123456.blog126.fc2blog.us/tb.php/3662-75e282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