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上部)(出书版)》————米娜(现代 新闻主播 憨厚忠犬攻 有点女王的优秀受) 

《温柔(上部)(出书版)》————米娜(现代 新闻主播 憨厚忠犬攻 有点女王的优秀受)
  

  书  名:温柔·上

  作  者:米娜

  绘  者:Leila

  出 版 社:威向

  出版日期:2009/6/4

  文案:

  【T台地下独家/职场生活报导】

  办公室恋情,肥水不落外人田!

  据相关人士透露,炙手可热的新闻主播「赵大」赵逸群,

  居然对新进菜鸟沈泊苍「另眼相看」,两人常在下班后一同用餐……

  播报新闻时的机灵睿智,沉稳诱人的嗓音,

  加上身上一股莫名好闻的味道,

  让沈泊苍这只无心机的大型犬,

  忠诚憨厚的追随着赵逸群,支持他保护他,

  即使赵逸群总说自己无所谓、不在乎别人的伤害……

  沈泊苍常为此感到气愤,

  却不知道,自己温柔的存在更令赵逸群寝食难安——

  要让异性恋的沈泊苍喜欢上同性恋的他,这比登天还难吧?

  第一章

  第一天上班,就有点累。

  沈泊苍稍微转动一下因为一直盯着计算机而僵硬的脖子,想着自己这样盯着屏幕究竟有多久了。

  其实,这并不算是正式的工作。

  因为他一整天都没有任何劳动,也没有被要求交出任何稿件,只是在这里坐着看带子。

  这一千二的日薪说不上是好赚还是难赚……

  不过在已经被列为穷忙一族的大众传播业,已经算是不错的薪水了吧!

  只是自己写了那么久的专栏,身为国内第一、也是唯一的体育杂志的编辑兼记者,转业时也只能获得跟新鲜人差不多的起薪,想到就有一点无奈。

  即使是国内第一家体育杂志,在网络媒体的发达下,也是说倒就倒啊……

  真怀念那个没事就可以看免费球赛,近距离接近球员,偶尔还可以跟他们打打球的愉快日子……

  沈泊苍想着又觉得脖子酸,这次他还用手用力按压自己的脖子。

  到这家电视台新闻部工作才第一天,就被要求要看这么多的带子,力求掌握这个台的政治立场和新闻播报风格,老实说在看到第五次重复的新闻片段时,他就已经觉得头昏脑胀了。

  新闻片段是从记者在现场做了采访和报导,收集到影像传回台里之后,就从晨间新闻开始,然后是午间新闻、晚间新闻、夜间新闻一再的重复使用,在这段期间除非有什么具时效性的新闻事件和画面,否则只是坐在主播台上的人物不同,讲的都是同一件事情。

  即使是不同的主播,也能够、也必须呈现出这个台一致的色彩和风格。这是今天新闻部部长,那个被叫做老董,实际上比较像只小熊的圆脸人物说的。

  所以叫他看一天的带子,就是要他赶快掌握到他们台的风格特色吗?

  既然是这样,那应该把其它台的带子也给他看啊!

  沈泊苍在心里想着,不知不觉第三次按着自己的颈子。

  他用从棒球队的随队医护那里学到的手法,有一下没一下的按着,这份耐心让他因为看屏幕看了一整天而僵硬的脖子到肩膀都觉得好多了。

  啊,又是刚才那个新闻片段,这是第几次啦?

  沈泊苍皱起眉头,这个小姐不是他在说,明明台语也不轮转,为什么一定要用台语访问呢?

  看那个被问到的路人也是一脸困惑的样子,一个简单的「请问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的开放式问题,被她表达的零零落落……

  既然是这样就不要用这个片段啊!

  沈泊苍有些不解。

  做为体育编辑兼记者,他向来没有太多的时间压力,毕竟只是文字工作,因此他不知道每一个访问片段都被预先规划好时间,尤其是现场联机的片段,即使在场的记者出点小状况,新闻还是要继续运作下去的,特地拍好的带子也不可能不用。新闻的每一格每一秒画面都是钱堆起来的,怎么可能轻易浪费?

  所以沈泊苍才会在一天的研习活动中,看了五次这个不算成功的现场联机。

  「唷!你还在看啊!」

  还在努力集中注意力,不让自己分心去想现在到底几点了的沈泊苍,突然被背后一个轻快的女声给吓到。

  一转头,正是那个刚刚才看到,在现场联机时台语不流畅还硬要讲的女孩子。

  她看见沈泊苍正在看的片段,不由得吐了吐舌头。「唉,我当时台语不好,真不应该让你看到这卷带子的耶……」她好像觉得难为情,但是还是落落大方的自己先承认了缺点。

  「呃,是、是还好啦……」

  沈泊苍有些尴尬,他不好意思直说真的是那样,但是要讲什么客套话来化解这个尴尬,他也说不好。

  简单来说,沈泊苍就是属于从体格到性格,都大而化之的运动员类型,这种语言上的沟通技巧对新闻从业人员来说,可能是雕虫小技,但是对他而言,却简直是高不可攀的艺术。

  即使想说些什么来圆场也来不及,沈泊苍只是有些笨拙地搔了搔头。

  那女孩却是一看见他这个样子就笑了。

  「你真的很直耶,你这种人怎么在新闻部?跑错地方了吧!」

  女孩提出在沈泊苍听来更是直率过了头的问题,他不由得环顾四周,不晓得为什么许多人都不在座位上,除了他和这女孩以外,新闻部的办公室里就只剩下另一个人,从那埋首于工作的姿态,可想而知他不会听见他们的对话。

  应该说,听见了也未必会在意。

  沈泊苍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刚才那个问题,他来应征文字记者,原本想去另一个属于生活信息型的节目负责写稿,谁知这个电视台最缺人的是新闻部,当负责面试的主管用着和煦的微笑,问他是否能够暂时去支持新闻部呢?他不知不觉就点了头。

  后来才发觉隔行如隔山,自己就算是到那个节目写稿也要花时间上手,更何况除了体育新闻以外他很少看新闻,这下被调到新闻部,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

  今天被要求坐在这里看完的带子,恐怕已经是他这一个月来所累积看完的电视新闻的量了。

  而突然被塞进这么多陌生的信息,也莫名让他有点担心,自己要是帮不上忙,可不是只有影响到自己的饭碗,从新闻部一整天剑拔弩张的气氛看来,他也担心自己会扯别人后腿。

  「余……余小姐。」

  沈泊苍瞄了一眼这女孩身上的员工证,尽管她看起来年纪很小,但是从这卷两年前拍的带子看来,她应该也在这里工作两年以上了,怎么说都是前辈,沈泊苍高中到大学七年混体育社团的经验根深柢固,让他对学长姐、前辈等的等级制度非常尊重,更别说当兵期间被灌输的梯数概念了。

  所以就算她比自己矮了大约两个头,看起来又未成年,他还是觉得该称呼她小姐。

  女孩却是一脸夸张地笑。

  「干嘛那么夸张啊?叫什么小姐,我是余舒,叫我余舒就好啦!」

  「余、余舒。」

  沈泊苍点点头,因为过往的工作也很少遇到女生,他其实对怎么跟女生说话很没概念,经验不足的结果就是他这种运动员型的人种,在某一种层面上也是宅男。

  「请问……」

  他待要提出问题,又被余舒一脸不耐地打断。

  「请问你个头啦!真的很见外耶你!」

  这女孩真的很没有亲疏远近的观念……不是,应该说她真的太自来熟了。沈泊苍没有意会到在抱怨时还拍了他肩膀一下的余舒,脸上是有一点点害羞的红晕,也不知道人家是为了跟他认识才厚脸皮装熟,只是在心里这样想着。

  「呃,好,余舒我问你喔。」

  他试着用不那么生分的语气说话,而这一下子亲近起来的说话方式显然让余舒非常满意。

  她从今天一进新闻部听说有新人,忙跑过来看时就注意到他了。

  在两个新人站在一起自我介绍时,很显然,沈泊苍会让另一个人完全隐身进入墙壁……

  他那被太阳晒出来的古铜色皮肤,肯定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浓眉大眼,有点腼腆的笑容,更别提笑起来那一口白牙。总之,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引人注目的男人了。

  她那时就眼睛一亮,在这个柔美中性风大行其道的年代,竟然还有这种帅气爽朗的运动员型!

  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跟他单独讲话,却一靠近就看到他在看自己出糗的带子……

  那个新闻片段还让她回部里之后,被赵大主播用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盯了好久呢!现在想起那个眼神还是会背脊发凉。

  她眼神变来变去的想起以前的事情,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起她现在是在跟沈泊苍讲话。

  「好好,你说!」

  被沈泊苍提出问题,她不自觉有点害羞,但口气还是不改刚才的直接,那语调甚至有点上扬,让人很难不察觉她对沈泊苍的好感,还有现在和他聊天的愉悦。

  只是,沈泊苍没这么敏锐就是了。

  「嗯,大家为什么都不在啊?」

  今天一整天新闻部里人来人往,白天跑新闻的记者也回来整理完稿件,开会的开会,改稿的改稿,但是每个人东西都还在,显见今天从一早就进到部里来的人,也都还没有半个人下班,既然是这样,为什么等他一回头,原本总是维持有五、六个人在的部里,突然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喔,因为是晚间新闻的时间啊!」余舒回答的理所当然,好像她在说的是晚餐时间,然后大家自然都会离开座位去吃饭一样。

  「晚间新闻?」这么说是工作?可是午间新闻时,也没有这么多人同时离开办公室的情形啊?

  沈泊苍还是不懂,看向墙上的挂钟,现在确确实实是六点四十五,已经接近七点晚间新闻的时间了。

  「大家都去看赵大了啊!」余舒还是回答的理所当然。

  「赵大?」沈泊苍努力回想今天在自我介绍时,老董向他一一介绍过的人物,赵大主播简称赵大,好像是有这号人物。

  老董只把赵大的位置指给他看,那虽然是新闻部里最靠墙的位置,可是只要看那位置就知道,赵大主播被摆在那边不是因为地位边缘,而可能是一种额外的礼遇。

  因为那位置从桌子到椅子都跟别人不一样,都比别人大了两倍,而且还像是什么欧式家具店买来的,一看就是舒适典雅,贵到他拿半个月的薪水还只能买一张凳子的那种。

  可是他没看见这个赵大主播,他好像一直没进部里来,今天看的带子里也没有。

  「赵大主播是晚间新闻的?」他把刚才听到的情报串起来。

  「是啊!」余舒撇撇嘴,一副竟然有人不知道的神情。「他是我们的台柱耶!你竟然不知道?赵大主播的晚间新闻,大家都会去棚里看现场啊!」

  「耶?是吗?是规定要的吗?」

  沈泊苍还是没搞懂,他以为是因为晚间新闻是热门时段,才需要人人都往现场待命,只见余舒又翻了下白眼。

  「你还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就被调来了耶!我们当然是在这里看就可以了,临时有新闻才要去跑,而且,通常棚内主播会自己处理临时插进来的新闻啊!」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大家都离开位置了?

  「大家都去棚里,是因为赵大啊!赵大播新闻很好看。」想着,余舒脸上也不由得露出得意的表情。「是国内目前十五个电视台、五个专职的新闻台当中,晚间新闻播的最好看的喔!」

  虽然他这人工作起来有时是有点吓人没错……关于他的职权其实比名为组长的老董还大上许多,而且直接受到电视台高层的看重,没人敢动他也没人会动他,这种心照不宣的事情,应该就不用让第一天进来的新人知道吧?

  反正看过他播新闻,就知道这人只能远观不能亵玩,只能对他十二分的景仰而不可冒犯,平时是非常好相处而且有趣,工作时就是要这般尊敬他才行……

  看沈泊苍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余舒突然觉得好笑。

  这家伙长得像运动员,还真的连个性都像运动员啊!

  不晓得赵大看到他会怎么说,好像不是很精明的样子,不知道能在新闻部待多久……

  「喏,赵大要开始了。」余舒指指挂在新闻部墙上的两个液晶屏幕。

  身为新闻部的工作人员,随时都要注意新闻播报的进度与状况,这两个电视机对他们而言是工作的象征,只有在赵大播新闻的时候,才会有其它的意义。

  那是如同上课一般的意义,从赵大主播播报新闻的方式,和现场记者联机时的反应,还有处理敏感议题时采取的切入立场,巧妙地呈现出中立,实则偏向某一边的立场,这些他们在新闻传播学院里都有学到,然而真的把它从理论落实到实际,而且处理的非常巧妙又不过头,那就是赵大。

  沈泊苍从余舒专心地盯着电视屏幕的神情,隐约察觉到这个赵大主播不是一般人物。

  他也把注意力放到那上面,不再看计算机上播放着的旧新闻。

  因为余舒突然停了讲话,整个新闻部又只剩下一个专心工作的同仁,这份安静让沈泊苍觉得,竟然连看着新闻的开场都会这么紧张。

  『各位电视机前的观众大家晚安,欢迎收看T台晚间新闻,我是主播赵逸群……』

  沈泊苍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不是因为有什么工作,在跟余舒一起看完七点到八点的新闻之后,他还是没被指派任何任务,但是看着没有一个人离开的新闻部,他也不好意思说先行离开。

  最后是余舒看他一脸不知道要做什么的表情,告诉他老董今天晚间新闻结束后还有个会要开,不到九点半回不来,而他又有家有子,通常是忙完后立刻回家,不可能还有什么事情要找他做的。

  「你今天把这些带子看完,明天他会问你看到了什么,注意到什么,你照实说就好了,没别的事。」

  余舒拍胸脯跟他保证,于是沈泊苍把带子看完,一边顺手记下些重点,在老董还没回来前,他就下班回家。

  回家后才想起来,不只是老董在一早带他进部里之后就忙得不见踪影,那个被大家叫做赵大的主播,也一步都没有踏进来。

  看完晚间新闻之后,他其实有一点紧张,心里一直期待着赵主播待会会回新闻部来,可以看看他本人,不过其它工作人员都陆陆续续回来了,赵大主播还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从其它人的闲聊听到,原来他一下了晚间新闻,就不知道又被指派了什么工作,总之是直接留在棚内的休息室休息。

  沈泊苍是第一次对电视新闻留下印象,也是第一次看到新闻不会想要转台。

  即使偶尔会看点新闻,他之前总是觉得,新闻是让人过目即忘的东西。

  无论再怎么悲惨再怎么激动,看多了也会麻痹,这就是他的感觉。

  可是这个赵大主播的新闻,就是具有吸引人的特质,当然他播报的也是寻常的新闻,不外乎是政治恶斗啦、口水战啦、交通事故,甚至是艺人之间的绯闻八卦……可是同样一件消息,透过他说不上来哪里独特的说话方式传达出来,听起来就是很悦耳。

  沈泊苍不晓得这种说话方式该怎么形容,说一个人报导家破人亡事件的声音「很悦耳」当然也有点奇怪,可是他真的只想得出这种形容。

  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而且每一句话的逗点句点,停顿和放缓的时间点也都很微妙。

  在报导悲惨事件的时候,不会让人觉得他很滥情,尤其跟人在现场的记者比较起来更是如此。

  现场访问的记者似乎很想要夸大眼前所见「如此的悲惨」,类似「这真是教人情何以堪」等感叹句,听多了只是令人滑稽,而刻意去追问当事人「心情如何」的提问也很白目。可是这一切,在画面和声音都回到摄影棚内的主播这边之后,就会改观。

  他声音很柔和,很有魔力,好像也没刻意做什么表情或语句上的修饰,就会让人觉得他对当事者深具同情。

  那是一种在客观评断和主观描述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表达。

  沈泊苍很难得的对不是运动明星的人产生这种心情,类似崇拜和敬畏的心情。

  原来也有这种新闻报导啊……他是打从心里这样想。

  当时转头看到余舒,看她也是一脸认真地盯着电视屏幕,就知道不是只有他这个大外行,即使是科班出身、受过专业训练的新闻从业人员,对于这样的新闻主播都是相当肯定和佩服的吧!

  难怪只有他的桌椅是不同的,沈泊苍心想。

  如果这个主播有让不看新闻的人都看得入迷的能力,那么给他一套北欧家具店出来的桌椅又何妨?应该给他一个独立的个人办公室吧!

  不过那其实是因为新闻部的工作风格,即使职称最高的老董也跟大家共处在一个开放空间,如此才能方便讯息的流通,这却是他不知道的。

  洗完澡之后,觉得精神似乎比较好了。

  沈泊苍半躺着坐上沙发,那张好几年前买的廉价沙发,因为他的身高和重量而微微凹陷。

  有时候还会有坐到铁丝的感觉,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打开电扇还不够,在这七月天家家都开冷气的日子,沈泊苍想想,又站起身去冰箱拿罐冰啤酒来喝。

  下班后躺着来杯啤酒……这种感觉真好。

  他打开电视随意转了几台,又因为无聊而半躺了下来。

  礼拜一没有职棒回放可以看……

  他躺在沙发上,想着今天一天的工作。

  看了一天的旧带子,好像还没有比看一个小时的晚间新闻,感觉学到更多。

  如果老董明天问他昨天有没有看出什么,关于那旧带子的新闻内容,他一定是无话可说的。

  因为他真的既没有看出太明显的政治立场,也没看出什么特色,这个台在政治上的偏好还是在他应征之前,一个老朋友告诉他的。

  可是在看完赵大的晚间新闻之后,他心里由衷佩服,也才开始觉得,电视新闻真是不容易哪……

  不过,也不能只是跟老董说「很佩服,我们台的新闻真好看!」这种没营养的心得吧?

  他在想自己要说什么,想着今天的晚间新闻时段,赵大主播那种从容不迫的报导方式,今天有一个紧急消息是关于日本的地震,突然插入外电的新闻,在时间上他还是控制得天衣无缝,不会让观众觉得原本的新闻被打断……

  赵大主播赵逸群……今天一直没看见本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存在感很强烈,明明只是看到他出现在屏幕上而已……

  一身剪裁得宜的灰色西装,戴一副细边眼镜,比时下流行的发型短一些的寻常发型,这么一个中规中矩的造型在他身上搭起来,却是非常好看。

  不太能说是新闻主播的那种好看。

  沈泊苍觉得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男人。

  因为一直在运动场上,体育记者也多是他这一类不修边幅只爱运动的家伙,即使身兼编辑不时要做点文字工作,却也都是跷着脚穿着拖鞋赶稿的类型。

  他没看过修饰的这么干净整齐,但是却不让人觉得很娘、很奶油的男人。

  就连那副寻常眼镜,戴在他那略微细长的眼睛上,都有了时髦感。

  那真的很不可思议……

  没发现到自己注意的地方早就从新闻工作本身,转向到这个新闻主播,也没发现自己,把平常看棒球打棒球时的动态视力,用来巨细靡遗的观察这个主播的面部表情,沈泊苍只是把双手垫在头下面,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躺着闭眼休息。

  能够跟这样的人一起工作,应该可以学到不少东西吧!

  虽然是有一点担心自己会不会帮不上忙,很快就被踢出新闻部,但生性乐观的沈泊苍没有担心太久,只是因为能跟赵逸群一起工作而心情愉快。

  直到他听见电视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已经有些睡意的他才又翻身坐起。

  他们台的夜间新闻,竟然又是赵逸群……

  「老董我快累死了。」

  赵逸群坐在休息室里唯一的一张长沙发上面,跷着长腿,对着在休息室普通的桌子边,拉开一张铁椅坐下的,有着圆脸的小熊男人这么说。

  他们老董一张圆脸跟小眼睛,生了三个小孩后因为满满的父爱,那张脸就显得越来越有耐性,又总是笑咪咪的。

  别的部里偷偷叫他弥勒佛,只有他们新闻部强调个人风格,私下叫他小熊董。

  平常为了表示尊敬,还是叫他老董就是了。

  「我知道啊……今天不是叫你不要轮早班?」小熊董语气温柔的像在安抚不愿意上课的小孩。

  「可是不轮早班也没用,还不是有采访会议要开。」赵逸群翻了下白眼,把身体更放松地摊在沙发上,好像不太在乎衬衫会不会因此变皱。

  其实他不是真的累,在电视台待了快两年,担任了一年的主播,在这期间还有过五次因为台风,而必须留守电视台的经历,他觉得生理时钟现在已经完全受自己掌握,在他不能休息时,身体好像也不会喊累。

  只是遇到长官时,还是要抱怨一下就是了。

  这是为了不被当成万能主播的一点心机。

  都已经这样忙了还不稍微吐一下苦水,别人可是会以为你乐于工作——这是赵逸群在进入这个电视台工作时,当时的主播兼损友告诉他的。

  乐于工作……那是赵逸群这辈子最不想被贴上的标签。

  他只是想做好而已,可不想为了工作而牺牲生活。

  昨天夜间新闻的主播临时有状况,找他代班,让他昨晚没办法正常休息,而这已经是他能够为这份工作所做到的极限。

  要是每天都要工作超过十二小时,他可不要。

  赵逸群细长的眉毛微微皱起。

  今天一早还开了个采访会议,跟编采组一起讨论采访稿的撰写,对方因为跟他不熟,毕恭毕敬的叫他赵主播,对于坐在他旁边的,负责午间新闻的主播康蓉,他没叫她康主播却叫她康小姐……

  那时他心里暗暗好笑,但是身边投射过来康蓉的视线,好像想在他肩膀上挖一个洞出来。

  他只能说这个编采组的工作人员不是脑残就是白痴,在康蓉的报复心下大概也待不了多久了。不过,这都不关他的事。

  在得到主播——而且是晚间新闻的主播工作之后,这类眼神和事件就变多了。

  他也不太在乎。毕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很理解那些嫉妒是怎么回事。

  怎么说主播都是外表光鲜人人称羡的工作,据说有不少女生为了这份工作,哪怕是一个非热门时段的,只被当作人体读稿机的主播位置,都能让她们去跟制作人或导播上床。

  他赵逸群不费吹灰,没送礼也没陪酒,进来的第一年就在新闻部,第二年就担任晚间新闻主播,会有这种眼神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他心里一边念着那个工作人员真是个小白痴,还要面带微笑的跟康蓉打交道,一个简单的采访稿,因为她刻意刁难而变得很复杂,讨论起来也剑拔弩张,这真的是很无聊的一件事。

  凡事只要无聊,就会让他这种人觉得累。

  赵逸群一口喝干早就冷掉的咖啡,随手把纸杯丢到垃圾桶里。

  老董只是笑笑,带着一点了然的神情看着他。

  他就知道老董温和小熊的形象是装的,今天早上的事情老董一定都知道。

  康蓉搞不好又跑到他那里,甜甜的,故做关怀的说什么赵逸群昨晚工作太忙太累,似乎影响到今天采访稿的撰写呢!

  只是老董之所以叫老董,新闻部组长的位子能够坐这么久,也不是省油的灯就是了。

  他也不戳穿对方。

  「你下次跟她说,夜间新闻有缺就要她代班,我才懒得做,反正我也不缺加班费。」

  赵逸群笑了,想着那些人争破了头也抢不到的位置,落在他手上他其实还不太想要,康蓉既然嫉妒他能够代班,这么想要熬夜加班就让她去。

  「何必呢……」老董那小眼睛也眯着笑了。

  他们的赵逸群可是本台新闻的台柱,只要他上台,当节新闻的收视率就有保证,在这个一个百分点的收视率可以代表一百万广告收入的年代,能找他代班当然就要找他。

  这是从高层传下来的密令,康蓉那种程度的主播是不会知道的。

  赵逸群也知道这些,只是懒得说破,反正他愿意接就接,懒得接就推掉,他们毕竟没办法用工作来要挟他。

  因为他不在乎,他不太在乎主播位置能坐多久,反倒让电视台高层拿他没办法。

  两方这种互相牵制在最近已经达成一个互利的共识,赵逸群薪水越来越高,但他还是过得很随性。

  只是相对的,待在这个办公大楼的时间就变多了。

  赵逸群站起身来,轻轻拍了下其实一点皱折也没起的衬衫,对着还在那里一口一口啜着咖啡的小熊董说:「不管怎样,今天的晚间新闻结束后我就要下班,累死了。」

  边说,他笑着走出休息室。

  第二章

  沈泊苍今天一早七点半就到新闻部了,想着这么早来,或许可以看到那个赵大主播。他昨天晚上忍不住把他播的夜间新闻看完,看完后只觉得满心钦佩,想着自己隔天,就可以看到他本人,又因为一种略微亢奋的心情而辗转难眠。

  他不会因为没睡够而苦恼,一早闹钟还没响就醒来,他反而想着早点到新闻部,或许可以看见赵逸群,莫名的有些期待。

  没想到一走进新闻部,他就看见最靠墙的位置上已经放了一些东西,赵逸群似乎比他还要早来……

  不过没关系,他总会进部里来吧!

  沈泊苍坐到位子上,只觉得心情非常愉悦。

  昨天在看新闻部的旧带子时,觉得未来的工作好像很无趣又很繁重的那种心情,现在已经一扫而空了。

  新闻部同事来来往往去开会、跑新闻的忙碌身影,也让他觉得热血沸腾。

  好,一定要在这里好好工作!

  他对自己精神喊话,觉得精神抖擞之后,开始翻阅不知道是谁放在他桌上的文件,上面还用张自黏纸写着「请整理」。

  大概是要他把这篇稿子整理好吧。

  沈泊苍把活页夹翻开来,开始认真的阅读。

  五分钟……十分钟过去。

  他开始觉得这一定是什么新闻部的咒语。手写的采访稿看起来就跟法师画的符一样,他全神贯注地努力阅读,还是没看懂几个字……

  沈泊苍不由得东张西望想找救兵,同事们都在忙,老董还没回来,唯一看起来还算清闲的,是昨天跟他说话的余舒。

  「余舒……」他到她桌边求救。

  余舒抬起头,看见是他,一张脸笑得开怀。「怎么了?」

  「这份稿子实在是……很难看懂。」

  他诚心诚意求救,余舒却是一副早知道会如此的表情。

  「唉哟哟,你看久了就会习惯了,这是赵大的采访稿啊!」

  「咦?」这、这是那个人的字吗?长得那么斯文整齐,写字像在画符吗?

  余舒好像看出他的纳闷,又笑。

  「采访稿都是这样子的啦!一边写一边问,对方讲的又快,当然不可能写得很漂亮啊……半小时多的访问还能够记下五页,已经是很厉害了。」

  她开口闭口,都让人感觉她对赵逸群的崇拜,还有对于他是本台主播,也是新闻部工作同仁的,那种与有荣焉的感觉,沈泊苍自从昨天看了两小时他的新闻,现在对赵逸群也怀着这种心情,一下子就觉得跟余舒亲近了起来。

  有机会要问问她赵逸群的事情……他想。

  余舒看他发呆,还是笑。

  「要不要我帮你看?」

  「咦?可是这是我的工作……」

  「没关系!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就好了。」说到这,余舒把讲话声音压低,还偷偷环顾周遭有没有人在注意他们谈话。

  还好没有……每个人都埋首赶稿。

  「老董回来问你,问你想跑什么线,你就说你想跑生活消费相关的讯息。」

  这是她的私心,生活消费等新闻线一直都是她在跑,老董对于新人的训练其实还满随便,毕竟这个新闻界流动率太高了,与其认真训练几个小记者,不如去挖经验丰富的老鸟过来,沈泊苍进来应该暂时性的,既然这样,她一定要把握跟他相处的时间。

  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老董叫她带他……

  沈泊苍搔搔头。

  跑生活消费讯息,对自己好像也没什么损失,毕竟自己最不熟的是政治新闻,如果要他跑立法院或总统府,那他才头大。

  他想着就乖乖点个头,余舒满意的笑了。

  「那,我帮你把赵大最难懂的字标上去,你以后看多了就知道了,久了就会看懂,没问题的啦!」她拍拍沈泊苍的肩以示鼓励,一边为了这个触碰而暗自高兴。

  而中午时老董回来,注意到沈泊苍,还真的直接问他想跑什么线。因此他很快被分到跟余舒一组,由余舒来带他。

  沈泊苍到现在还没有意会到那是余舒的攻势,只是单纯想着自己运气还不错,一开始就遇见好同事。但他没想到最近物价飞涨,生活消费线的工作其实还不少,他才跟老董说完,马上就被叫去跟余舒一起跑新闻了。

  抓起背包跟余舒走出去,走出新闻部时他还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着墙的北欧家具的位置仍是空荡荡的,今天一天,他还是没看到赵大主播赵逸群……

  连续一周沈泊苍都在外头跑来跑去,但是除了在出发前帮余舒整理资料,采访结束后整理新闻稿以外,其实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在见习,他只是站在一边看。

  什么时候会轮到他有工作做?

  工作轻松固然是很好,可是完全没工作的处在一群忙碌的人当中,还是会有点尴尬。

  而一周以来他无论再怎么早起晚归,在新闻部的时间里仍然看不到赵逸群,他每天似乎都非常早进办公室,而且时间不一定,也非常晚离开,沈泊苍一直在外面跑,就连跟着大家去棚内看现场的机会都没有。

  晚上他会怀着期待看夜间新闻,可是好像除了那一次以外,赵逸群也没再兼过夜间新闻了。

  他这一周来每天早上想着见他,下班回家时想着今天又没见到他,这样想了一周,不知不觉整个心思都被赵逸群占据。

  一直看不到本人,看看新闻也好。

  所以有空时,他就去数据室找出旧带子,以见习为理由,看赵逸群以前的新闻片段。

  那种心情到底该说是崇拜还是倾慕,中文造诣普通的沈泊苍也没去细分。

  他就好像一个偶然和偶像在同个球场上比赛的篮球迷一样,一边自己的比赛要顾,一边又忍不住东张西望,就希望能得见偶像一面。

  每一天都抱着期待,然后带着一些失落感下班回家,沈泊苍躺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一个礼拜过去了,除了终于能够看懂同事传来的,龙飞凤舞像是符咒一般的采访稿,还有学到一些整理新闻版面的方式以外,自己会做的工作还是有点少……

  上面要他暂时来支持新闻部,这样看起来,自己好像也没真的帮上什么忙。

  自从看了赵大报新闻之后就一直想见他本人,也一直没见到……

  想着,沈泊苍觉得有点消沉,又从沙发上坐起。

  还是去运动,转换一下心情吧!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半,这个时间去慢跑应该还可以。

  沈泊苍想想,就到房间里拿薄外套。

  人才走到门口呢,就被手机铃声给拉了回来。

  「喂喂沈泊苍!你在干嘛?」

  带着笑的大嗓门,不用看来电显示也知道是谁,是他之前在体育杂志任职时的总编辑,目前无业中。

  「没在干嘛啊,老总。」他笑着回答,一边套上慢跑鞋。

  老总跟他交情还不错,应该说,在那个小小的、没什么人事异动的杂志社里,大家的工作都不会重迭也很少改变,在各司其职的情况下,没什么利害冲突,因此同事间关系都不错。

  从老总那边的喧闹声听来,大概他们又约出去玩了吧!

  在杂志社倒掉之后,只有他立刻就找到了工作,其它人都各自休息去了,据说还满常出来聚会。

  「既然没在干嘛,你现在马上过来!好久没见到你啦!」

  老总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还要大得多,恐怕已经喝了不少。

  沈泊苍不太想答应,毕竟自己已经决定要去跑步,明早又是早班,今晚还去喝酒恐怕会影响明天的工作。正想拒绝,却听到老总把电话一个一个传给以前的同事。

  「沈泊苍,你不来我揍你喔!」

  这个是以前常一起打篮球的同事。

  「来啦!你每天都窝在家里象话吗!」

  这个是一起打棒球的同事。

  等到电话已经传过五个人,沈泊苍真的只能苦笑着答应了。

  还好他们约的地方并不远,他骑车十分钟就会到。见个面聊聊近况也好,只是绝不能喝酒,否则明天上班要是带着一身酒气会很难交代。但是聊太晚的话,今晚就不用睡了……

  他带着一点觉悟,却又因为好久没跟老朋友见面而有些雀跃。

  到了他们约定的地点,一家从没来过的店,沈泊苍心里纳闷,这个看起来不像英文,也许是法文的店名是怎样?老总他们不是一向都约好乐迪之类的吗?

  电话里听他报店名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什么新的KTV……

  玄关的服务生打扮得整整齐齐,礼貌地问沈泊苍是否跟人有约。

  沈泊苍报了老总的订位号码正想走进去,背包却突然被服务生拉住。

  「怎么了?」

  那个原本就显得有些紧张的年轻服务生,现在的表情都变了。

  「呃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可能不方便您进入喔。」

  「咦?」

  沈泊苍不懂,他刚才不是说欢迎光临,还告诉自己老总的包厢位置吗?

  「嗯。不好意思我们的店是新开幕的,一律采预约订位制,所以如果说,呃,如果说……」

  这个服务生看起来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他吞吞吐吐连话也说不清楚。

  沈泊苍用着疑惑的表情等他说完。

  但或许是因为他比这服务生还要高出一个头,一百八十几公分的身高还有那健壮的体格,他并没有生气,人也很有耐性地站在那里等他解释,这服务生还是讲着讲着,就开始冒汗。

  他好像非常紧张,很担心沈泊苍会突然发怒似的。

  「总之,我们可能不方便让您进到店里……」

  虽然一直没说出原因,至少这句话反反复覆地说了好几次。

  沈泊苍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看着服务生一脸为难,也觉得对方好像有什么苦衷,既然是这样就先弄清楚状况好了。

  正想追问,却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他背后的走廊传了过来。

  「怎么了,小七?」

  出声询问的人语气透露出笑意,从不知哪间包厢走出来,就直接走进柜台里,走过沈泊苍身边时,还客气地说了声借过一下。

  那叫做小七的服务生,看见他却好像看见救星,忙把他拉过身来讲悄悄话。

  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沈泊苍一愣。

  手机正好在此时响起,老总在电话那端一直问:「泊苍你到哪了?喂喂?你在哪啊?」

  他没有回答,反而顺手按了结束键。

  这个走过来跟服务生咬耳朵的男人,看起来异常眼熟……虽然在昏暗的黄色灯光下看不太清楚,可是,他一直觉得这男人他在哪见过的。

  连那低沉柔和的声音都很耳熟。

  「喔?」那男人一直是微笑着听小七在他耳边说话,听着突然笑容又扩大了些。「喔,你们店红了喔!」

  他捏捏小七的鼻子,那样子,竟无端让他显得有点孩子气。

  而实际上他跟自己的年龄应该是差不多……沈泊苍一边打量他一边想,但还是想不出他是谁。

  「别闹了。要是我让他进去,店长会骂我的。」小七红着脸,却没有挥开他捏着自己鼻子的手。

  沈泊苍这才意会到他们在讲的还是自己的事情,很显然,自己不能进去这家店,因为某种……某种小七一直说不清楚的理由。

  那男人安慰似的拍拍他的头,然后看向沈泊苍。

  「不好意思……」他对着沈泊苍一笑。「我们出去说吧。」

  他面对沈泊苍的笑容和刚才不同,刚才他对着小七,那是一看就是很亲昵的、逗着他玩的表情,而现在面对沈泊苍,他那种轻佻的神情突然淡去,而是换上一副礼貌,甚至可以说是客套的表情。

  沈泊苍看他态度还以为他是店长,可是又想起刚才服务生就提到过店长了,所以,这男人是经理?

  怎么看都不像……和穿着白衬衫还打着领结的服务生比起来,这人一身粉色衬衫配牛仔裤,无疑是太随性了。

  不过,或许是好奇这人到底是谁,也或许因为这人的态度很有礼貌,沈泊苍没有觉得哪里唐突,就跟着他走了出去。

  走出店门就是条巷子,在这个接近十一点的时间,路上没有几个人来往。

  借着路灯的照明,沈泊苍终于可以看清楚这男人的长相,他只比自己略矮一点,身材很修长,皮肤很白,鼻子很挺,乍看有一点像混血儿,然而一双偏细长的凤眼却是东方味十足。

  但是尽管看得这么清楚,他还是觉得眼熟归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里看过他。

  「请问……」

  他本来想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说了两个字又觉得诡异,这不是在搭讪吗?

  沈泊苍已经忘记他跟着这个人走出来的理由了,本来是要问他为什么不能进店里……

  那人却是笑着,好像一出店门,借着路灯把沈泊苍看了个清楚,他那礼貌跟客套的微笑就卸下了。

  换上的是跟刚才面对小七时比较像,有一种莫名的亲昵感的微笑,好像他跟沈泊苍认识很久,好像他随时会伸过手来,像刚才那样去捏沈泊苍的鼻子。

  「……你是经理吗?」呆呆地看着这男人的笑容好久,沈泊苍终于回过神来发问,这是他唯一可以整理出头绪,然后问出口也不会太诡异的问题。

  如果他是这家店的经理,那自己肯定没看过他,觉得眼熟,可能只是长得像自己以前认识的人罢了。

  那人没说话,只是笑着摇头。

  「那……」那他到底为什么不能进店里?他又为什么叫他出来说话?

  沈泊苍一肚子困惑,只是不知道怎么问才好。

  而那男人一直带着笑瞅他,让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开始觉得有点紧张。

  因为这人的笑容太好看了吗?他该不会是什么电影明星而自己不认识吧?

  沈泊苍开始胡思乱想,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就这样什么话也没说,才过一两分钟,沈泊苍已经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尴尬。

  他很想开口打破沉默,但是这人不说话只是笑着看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不能进店里的事情,不知不觉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真的完全忘记,只是想着要找话说。

  而那人把手交叉在胸前,一派轻松,突然就往前踏进一步。

  这一下他离沈泊苍很近,近到,沈泊苍可以闻到这人身上有古龙水的味道。

  沈泊苍一向觉得男人擦什么香水都很不搭调,但这人身上的却不会。

  那是一种闻起来就很整齐,很斯文干净的味道。

  因为这股味道他一瞬间站直了身体,那人靠近他,他也没往后退,只是任对方站在自己面前,且手也突然伸了过来。

  只是很短的一瞬间,那人或许会碰到他,而这种预感让他心跳加速。

  然而那人的手只是伸向他身后的背包,从背带上拿了个什么东西。他把那东西捏在手上,沈泊苍一时之间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说……还第一次看见你这种人呢!」

  他这句话说的唐突,可是语气非常温和,沈泊苍只是愣愣地听他说下去。

  「来这种地方,还带这种东西,你本来就不想进去吧?」

  他笑着挖苦,好像他跟沈泊苍很熟一样,可是那表情跟语气,却不会令沈泊苍生气。

  他给沈泊苍看手上的东西,那是一张薄薄的,放在名牌夹里的记者证。是今天早上沈泊苍在跟着余舒跑新闻,到经济部开记者会时拿到的。

  他竟然一直忘记要拿下来。

  「这里不欢迎记者喔!」

  他歪着头笑,照理来说,这种动作要是让男人来做,很难不让人觉得突兀,至少沈泊苍自己就绝对不适合这样,可是这个不比他矮多少,也绝对说不上娇小纤细的男人做起这样的表情,却突然让他觉得有点……可爱。

  可爱,好像在这两个字浮上脑海的同时,沈泊苍已经面红耳赤。

  而那人只是笑着,翻看一下那张什么基本数据都没写的证件,就递还给他。

  刚才那个服务生的为难,沈泊苍总算是懂了。

  不管这家店是什么风格好了,自己挂着记者证就要进去,对于比较强调客人隐私的店,总是不受欢迎。

  就算自己并不是要来采访或拍照,挂着记者证还背个大背包,怎么看就是有这个嫌疑。

  刚才看那人的笑看傻眼,他现在才想到要跟那人说声谢谢,毕竟是解开他一个疑惑,只是抬起头来,那人已经转过身要走。

  沈泊苍一步跨出去,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冲动的,他抓住对方的手臂。

  那人转头看他,表情是不明所以,但是不像有生气的样子。

  「呃,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说……」他突然说不下去,手也放开那人。

  「嗯?」那人微微歪着头,脸上的表情好像带着鼓励,总之是微笑着在等他说下去。

  「想说,嗯嗯,谢谢你。」沈泊苍在说出谢谢时终于抬起头来,直视那人的眼睛。

  对方看起来是有一点惊讶,不过随即换上轻松的微笑。

  「不客气。」

  他说了就往店里走,推开门时又突然回头,好像早料到沈泊苍会呆呆站在那里目送自己,他笑着对沈泊苍说:「下次记得,别再带着记者证出门啰!」

  沈泊苍在他把门关上之后,还傻傻地站在那里好久。

  他还是觉得这人他看过的,可是讲了这几分钟的话,也把他的长相看得一清二楚,他还是想不起这人是谁。

  一定是在什么场合认识的啊,至少也是看过的人才对,既然印象这么强烈的话……

  沈泊苍一边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一边搔着头拚命回想。

  可是越是要想越是想不出来,越是觉得自己的朋友圈里没这一号人物,他的朋友都跟自己比较像,都是打扮跟说话都不拘小节,跟斯文沾不上边的类型。

  沈泊苍想了半天,在心里把朋友名单整理过一遍,把自己会涉足的场所的店老板也想过一遍,反正就是没有刚才这个类型的人。

  努力搜寻记忆也一无所获,反而让他一再想起刚才那人说话的声音和表情。

  现在想起他对自己说的话,无论是说话内容和方式都有一点突兀,好像两人很熟,可是在当下他不会觉得这人是「装熟」,反而因为那个神情和语气有一种自然的感觉。

  咦,他刚才好像还有调侃自己耶?带着记者证来店里自己也没发现,一定是有点蠢……

  可是他刚才说什么「第一次看见你这种人」,这么说那人也不认识他,那也不可能会是改变很多的高中同学或大学同学了。

  沈泊苍想着,一边听着老总在电话那端的不停抱怨,他只能一直说:「抱歉,临时不能去了,下次再找我吧!」然后一边想着刚才遇见的人。

  说不上来在在意什么,是那人太特别了吗?被一个男人盯着自己竟然还会紧张……

  沈泊苍不记得曾经对哪个男人怀着这种高度的兴趣,这件事情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尴尬是还好,反正自己脸红的样子应该也没人看见……

  沈泊苍脑袋里转来转去就是在想刚刚那短暂的片刻,等到他想到「怎么没问他是谁?」的时候,他还敲了自己脑袋一下。

  笨蛋,那是男人耶!再怎么觉得好奇跟特别,去跟个男人搭讪还象话吗?

  他决定把这件事情忘了。

  可是回到家,洗好澡,看完职棒的回放后上床睡觉,他仍然没把那件事情跟那男人给忘记,还越想越有一种类似可惜或遗憾的心情,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沈泊苍真想把自己打昏让自己快点睡着。

  明天还要上班,一直想东想西是怎样?

  翻来覆去实在太烦了,他决定爬起来看电视,找些无聊的节目来看,看能不能加速睡着。

  一转开电视,习惯性的转到T台,却看到晚间新闻的回放。从节目的片头结束一直到主播出现在屏幕上才几秒钟,沈泊苍就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

  今天晚上遇见的那人,他一直想不起来在哪里遇见过的那人,是赵大主播赵逸群!

  第三章

  赵逸群把店门随手关上,看着一脸担忧的小七,突然有了要逗他的念头。

  「唉,看来你们这家店,以后我不能来了呢!」他伸手去拍小七的头,毫下不意外地看他一脸惊慌。

  「咦!为什么?」

  「因为有记者找上门来了啊!」

  他又摸摸他的头发算是安慰,小七的表情好像下一秒就可以哭出来了。

  「不要啦!你一定要来!」

  这孩子果然很喜欢自己,赵逸群想着,又回给他一个带着歉意的苦笑。

  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是主播,从接下这个位置之后顾忌就变多了,毕竟是公众人物,要是被拍到进出夜店,不管哪一种夜店都一样,都会引发一番无聊的议论。

  他不是很恋栈新闻主播这个位置,只是不想要走得狼狈。

  不管那个记者是不是要来报导这里的,他一个主播被知道出入这种场所总是不太好。而对方应该没认出他,当然,即使被认出,只要不被拍到照片,他还是可以抵死否认,只是这样也很麻烦。

  又拍拍小七的头,给他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赵逸群转身走回包厢。

  这里,他真的不会再来了。

  他带着笑容推开了门,包厢里早就闹酒闹成一团的朋友也没多注意他,只有几个还算清醒的冲他举了下酒杯。

  赵逸群走到包厢最里面,最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一拿起酒杯,他没来由又想起刚才那个记者。

  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看,他觉得这个人似乎很有型,算是少见的那种类型,所以他没想到自己如果被认出来会有多麻烦,反而因为好奇他脸究竟长怎样,而把他叫了出去。

  看清楚之后感觉很开心,怎么说?是看到美好事物的那种开心。他觉得这人真的长相、身材都不差,而且讲话的态度,跟方式也很讨人喜欢,感觉就是非常老实和单纯的类型。

  只是赵逸群在跟他讲了两句话之后,就想起这人是个记者。

  而他,一个半夜还跑来夜店玩的主播,最见不得的就是记者。

  所以他想起后就赶快要走,希望没被认出来。

  走的这样急是有点可惜,没办法再多试探一下也很可惜,所以当那人突然抓住他手臂,他还以为那人也是,而且是要跟他要电话的。

  没想到,他却是拉住自己要说谢谢……

  赵逸群一想到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自己明明已经放出手段勾引,这人怎么还是一点都不懂?

  搞不好真的是异性恋,而且还是个呆头鹅异性恋,那就算他这次真的看走眼……

  唉,明明就很可爱,却只有这么短暂的记忆。

  赵逸群笑着,因为朋友的劝酒,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

  当几个老朋友都凑过来跟他闲聊近况,赵逸群就渐渐把刚才那记者的事情给忘了,毕竟这些朋友都难得见上一面,聊聊天也满开心的。

  刚才那记者的事情,他的人怎样,赵逸群已经让自己不再回想,然而他还是因为这件事情而做了个决定。

  没跟这里任何一个朋友说的决定。

  暂时,在他卸下主播职务之前,这些朋友都不会再见面了。

  尽管他们都能体会赵逸群那种见不得光的难处,但是只要偶尔约出来吃个饭,要是被拍到就有新闻可炒了。

  他可不想在自己的新闻时段播报自己的八卦,当然那也是不可能的。

  只是到时候,老董可能会让康蓉坐上主播台说「本台晚间新闻主播赵逸群由于涉及同性恋疑云……」,他光是想象这件事情,就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生气。

  反正都会很麻烦。

  他不喜欢平淡的日子,但也不喜欢惹祸上身。

  朋友这种角色本来也就很脆弱,自己是公众人物,也难保哪一天自己性向的事情不被出卖。

  赵逸群心里打定主意,不觉得难过,只是隐约可惜。

  原本,他是跟着当时的情人,或者严格来说是性伴侣的Allen,一起加入这个新闻部的。

  因为两个人很合,都有一点玩世不恭的个性,所以,虽然新闻部一直是个如同战场的地方,他和当时是主播的Allen可以彼此支持,感觉起来,过得还算不错。

  至少不像现在这样,感觉新闻部里只有同事没有朋友,有一点单打独斗的味道。

  后来Allen一声不响的走了,跑去开酒吧,还把主播的位置刻意留给他,他到现在还是有种被陷害的感觉,虽然自己是足以胜任主播,但在那之前,他从未想过像主播这样辛苦又麻烦的工作会掉到自己身上。

  而在那之后,他生活中许多喜欢的部分跟层面,都自然而然的,没有人逼他的,被他自动放弃。

  因为他怕麻烦……

  因为怕麻烦,所以当上主播之后,他的生活就越来越单纯而简单。

  他上一次跟Allen这样说的时候,那人还把手放到他额头上问他是不是发烧,说:「你这只老狐狸竟然说出这种话。」

  好像惊讶他赵逸群也会嫌累,也会过着规矩的日子似的。

  他当时笑着拨开Allen的手说:「你这种人都能收山,好好的跟胤文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难道我就做不到六根清静?」

  事实上他不仅仅是生活单纯,连爱情,也都毫无斩获。

  他真的孤家寡人很久了,两年前他找到Allen,在他的店里遇上叶胤文,因为觉得他很可爱而认真的去追他,那可能是他这两年来唯一算得上是恋情的一次。

  可是也没成功啊!

  每次想到这他就想埋怨Allen,这个手脚快的家伙。

  不过,比起感情上的失败,更重要的,是失败了他也没有很难过的这件事实。

  当时没追到叶胤文,他也只是隐约的可惜,一点点的可惜,如此而已。

  或许在追求叶胤文的时候,是一开始就知道叶胤文对Allen的暗恋,因为早就知道自己没有胜算,所以才会连失败也不太沮丧?

  也有可能是自己真的工作太忙了,人一忙,就无暇想那些有的没的……

  赵逸群边想,边玩着自己的手机,在朋友的喧闹里自成一个安静的天地。

  想着想着,就又想起当时Allen说的话了。

  Allen在手被他挥开后,用一种过去从没有看过的,略微忧心的表情对他说:「你真的不找个人定下来?」

  他那时简直要对他翻白眼,真的有一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

  这是以前跟他一起,总是玩来看谁先追到手这种爱情游戏的老油条说的话吗?这是和他一起挥霍蹉跎,过着堕落日子的人说的话吗?

  叶胤文真的太伟大了,竟然把Allen改变成这个样子,他应该去做教育部部长。

  当时他不置可否的微笑,不过Allen毕竟跟他熟,知道他露出那种表情时心里其实是不以为然,还不死心地想要说服他。

  「总有个人会让你认真起来吧?」

  对这句话他倒是没有反驳。

  赵逸群也有想过,这世界上总有人能让自己认真起来吧?

  认真起来,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在意自己在对方心里的排序……一些,像是现在的Allen跟叶胤文那样的情形。

  他当然想过自己总有一天会那样,只是想着想着,就又过了两年。

  这件事依然只是理论而不是实际。

  所以,当时他只是对Allen笑笑……

  朋友叫他名字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忆,赵逸群笑着放下手机,跟朋友碰了下酒杯。

  今天还是别想那些,好好的跟朋友聊聊吧!

  毕竟,这次一定是最后一次来这家店,这些朋友也都暂时不会见面,等他辞掉主播工作后一定会再碰头,只是,希望别是很久以后……

  隔天,沈泊苍去上班的时候,心情还有些忐忑。

  自从昨晚看到一点的新闻回放之后,突然发现在那家店遇见的那人就是他们新闻部的台柱,也是他最近一直想要看到的人的时候,心里就觉得很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紧张。

  他有一点后悔没在当时叫他的名字,告诉他,自己是新闻部的新人,也就是他的同事,然后、然后……想半天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在那时、在那种情况下自我介绍。

  自己带着记者证晃来晃去,在他看来一定很蠢吧?

  在自己有一点敬畏的人面前出糗……沈泊苍搔搔头,有点想叹气。

  可是就算昨天不自我介绍好了,总会在工作场合见到面吧?

  虽然开始工作这一周以来,是一直没有碰到面,或许是这样赵逸群才不认识他,不过,见到就会想起来了吧!

  真不希望被记得那种蠢事啊……

  想着想着,他想到昨天看新闻时,赵逸群那一身西装笔挺,在主播台上坐得挺直,一丝不苟播报新闻的样子,再想起在那家店里,赵逸群凑过去安慰那个服务生,还戏谑地捏他鼻子的样子和表情,他就觉得这个落差真是不可思议。

  难怪当时自己只是觉得莫名的熟悉,却怎么也没有把眼前这个人和赵逸群连结在一起……

  赵逸群私下原来是那个样子。

  他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觉得,那搞不好是他的双胞胎兄弟,搞不好只是长得很像而已。

  昨晚,他紧紧盯着电视屏幕,盯着那个有戴眼镜的赵逸群,回想一小时前才站在他面前,靠他靠得很近,没戴眼镜的、直接投射过来的视线。

  那带着笑意的眼神……跟在电视上看到的沉稳,实在差得太多。

  沈泊苍背着背包边走边想,直到进了电梯,他才注意到自己想着的那个人正站在电梯里面。

  他或许是从B2停车场直接上来的?总之,沈泊苍从一楼进去,习惯性地站到电梯最里面,转过身来才注意到这个为他按着电梯门的人。

  灰色西装,藏青色领带,白衬衫烫得笔挺,戴着细边眼镜,身高只比他略矮半个头。

  这不就是他想了一天一夜的,晚间新闻主播赵逸群吗?

  他还微笑着转过头来问他:「几楼?」

  一回头,沈泊苍确定他已经认出自己了。

  即使眼神变化得很快,在看到自己时还是闪过一丝诧异。

  沈泊苍呆呆地回答八楼,在看见赵逸群之后他心跳在一瞬间加快,他不知道自己要跟对方说什么好。

  说昨天的事情吗?

  在那时赵逸群没跟他自我介绍,那就表示他也没有要跟自己认识的念头吧?

  现在自己主动提起昨天的事情,提起昨天自己带着记者证到处晃,还有赵逸群出入那种奇怪的店的事情……这样一定也不太好。

  有一点像是侵犯了赵逸群的隐私。

  沈泊苍这样思忖着,电梯很快到了八楼,赵逸群却是有礼貌地按着电梯门先让他出去。

  他这时才觉得自己这种态度有问题,不管怎样赵逸群都是他们新闻部的台柱,也是他工作上的前辈,怎么会是赵逸群替他按电梯?

  有些困窘,沈泊苍一出电梯,看赵逸群跟着出来,他就转过身去想对他说些什么。

  一句谢谢还没出口,赵逸群却突然向他靠近,在出电梯后的走廊上,明明有着充分的行动空间,他却像是走在狭长的走道上要跟沈泊苍错身而过那样,走路时肩膀碰上他的。

  沈泊苍还没意会过来,赵逸群走过他身边时突然顿了一下脚步,抬起头,眼神迅速地瞟了他一眼。

  那眼睛里带着笑,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当沈泊苍还愣在那里时,赵逸群开了口,那音量可以称得上是轻声细语,让沈泊苍不由得微微倾身靠近他,想听清楚他要讲什么,却突然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让他觉得头有点晕。

  赵逸群却是笑了一下。

  「昨天……是秘密喔。」

  说完他就自顾自的往新闻部办公室走,没再回头看沈泊苍一眼。

  真糟糕……

  赵逸群翻开桌上的数据夹,一边靠着椅背坐着。

  这套桌椅是他在老董的桌上放了一本家俱型录才到手的,比一般的办公室桌椅要好得太多,不仅仅是有设计感,坐起来也很舒服。

  平常坐在这椅子上,他就能够用一种不是在办公的心情来工作,因为这张椅子跟他家的很像,他尽可能的塑造类似的轻松感。

  因为工作很不轻松哪……

  在老董订购了这套桌椅,请工人隔天就把它搬进办公室的时候,他用只有老董听得到的声音这样说。

  而效果也确实是如此。

  这个角落,也是他特别跟老董要求来的,在最边缘最安静的角落里才能够想点事情,而且,感觉上是比较轻松的。

  可是今天他坐在这里翻阅资料,试着找出一些值得深入报导的东西时,却有一点心神不宁。

  今天那人一进电梯,他还想是谁这么不懂礼貌。或者说,是谁会低着头进电梯?

  一般来说,一进电梯发现对象是前辈或者是高层主管,马上就会主动打招呼并且担负起按电梯的责任的。

  这种八股官僚的作风,在某方面来说他也并不讨厌,只是一种社交技巧跟礼节,让下层员工展现谦逊,让上层主管展现威严的一种社会惯例。

  而他在成为晚间新闻的主播之后,就很少有人让他按电梯了,而且每个人看到他,都是主动向他打招呼。

  同部门的、比较熟悉的同仁叫他赵大,不同部门的就是叫他赵主播。

  从今天这个人莽莽撞撞还低头走进电梯,没看他一眼就站到最里面,他只猜这人不认识他,铁定是新来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高大的男人,会是昨晚才在店门外遇见的那个男人。

  竟然昨晚才巧遇上啊!那昨晚他怎么没提自己也是同个电视台的?要不然就是没认出他来……

  不管怎样,有趣的人,出现在一个不有趣的地方了。

  赵逸群并不因为这个不协调而觉得更感兴趣,倒是隐约觉得不开心。

  其实这样不好。

  在工作场合中,一直没有任何能让自己感兴趣、觉得有趣跟好奇,甚至是觉得可爱的人。在Allen走后没人再知道他的秘密,没人知道他是个同志而且曾经玩得很疯,没人知道他会出入一些所谓的不良场所,至少,是一些身为主播不应该涉足的场所。

  他觉得这样比较好。

  省得麻烦。

  早知道昨天就别帮小七这个忙了……还走到店门外去跟这男人讲话,让他把自己的脸看个清楚。

  现在那人一定也认出他了,因为他一脸欲言又止,走出电梯后还真的想跟自己讲话。

  这个傻大个子,要说出昨天的事情?那不是要把他害惨吗?

  那一脸忠厚老实的样子,虽然长得很帅却是一脸「古意」的表情,没想到内在也这么单纯啊!

  如果他懂得装不认识,装没昨天那回事,或许赵逸群也会装不记得也说不定。

  偏偏他不是,还真的要说出来了。

  真是,就算不清楚他是谁,没看过新闻也就罢了,自己既然装作若无其事,他不会打蛇随棍上吗?

  赵逸群在心里嘀咕,脸上表情还是一派从容,手上也看似非常认真的在画着重点,实际上都是些鬼画符。

  已经很久没遇见自己觉得有趣的人了,不过他也没想要再跟对方联络或认识,有可能是自己懒散,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身上的记者证,反正昨天的事情就应该要在昨天结束,没想到今天还会被带进工作场所来。

  而且自己还是忍不住去逗他,这真是个坏习惯。

  「赵大!」

  余舒的声音非常轻快地传来。

  他也应声抬头。

  「老董要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上周进来的新人,跟我一起跑生活消费线的沈泊苍!」余舒笑着,把站在她身旁的高大男人拉近。「你靠过来一点啊!害怕什么啊!」

  话是这样说,但很少人第一次看见赵逸群不害怕的就是了。

  如果他有看过赵逸群报新闻的话。

  「呃……」沈泊苍在想他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赵逸群,两个人也有讲到一些话,那他现在怎么跟他打招呼才好呢……

  赵逸群不动声色,实际上心里却是在苦笑。

  这个人,看起来单纯,原来还真的很单纯啊!就说了是秘密,怎么连句招呼都不会说?

  想着,他主动伸出手去,微笑着说声:「你好,我是赵逸群,叫我逸群就可以了。」

  沈泊苍愣了一下马上伸手回握,赵逸群那纤细修长的手指,和他的轻轻握着,那种感觉让他莫名其妙心跳加快。

  「赵大不公平啦!为什么他可以叫你逸群我们都叫赵大……」

  余舒在一旁,听见这句话时只想到要撒娇,忘记赵逸群其实自我介绍时总是这么说,至于要叫不叫,有没有人好意思直接叫他逸群,那是别人家的事。

  赵逸群听她这样抱怨也只是扬起眉毛一笑。

  「你也可以叫我逸群啊!」

  「我才不敢……」

  余舒提出抗议又自己认栽,晚间新闻主播、本电视台新闻部台柱,最好是有人敢叫他逸群啦!更别说有时候现场联机出了问题,或者采访稿没写好,新闻画面的版型选差了……赵逸群那时候的表情,真的皮笑肉不笑的……

  「逸群」两个字这么亲密,最好是有人说的出口啦!

  但是只在下一秒,余舒就听见了。

  「呃——逸群。」

  沈泊苍一开口,把脑筋正在转来转去的余舒给吓呆了。

  等、等一下,他刚刚叫赵大什么?他不会是真的叫他逸群了吧!

  「我是沈泊苍,以前是体育记者,请多多指教。」沈泊苍放开了赵逸群的手,认认真真的自我介绍。

  别说余舒愣在一边,连赵逸群也愣在一边,只是他很快眨了眨眼,马上又换上亲切的微笑。

  「你好,多多指教。」

  竟然真的叫他逸群……赵逸群在心里其实是噗嗤的笑了,只是不能表现出来,他于是微笑的点了点头。

  这个人未免太有趣了吧!看他年纪跟自己应该没有差很多,怎么举止会这么像是刚出社会的新鲜人?不要是个天兵还天将才好……

  想着,他瞟了还愣着的余舒一眼,余舒这才像是醒悟一样赶快把沈泊苍拖走,他们一直缠着赵大讲话总是不太好,赵大的工作可是很忙的。

  礼貌上是一定要跟赵大打个招呼,余舒是这样想,只是她把沈泊苍拉去跟自己一起跑生活消费线,又带着他去跟前辈打招呼,这个举动看在赵逸群和其它同事眼里有多像不打自招,她自己不知道。

  搞不好她知道,而且是故意的,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她看上了沈泊苍啊!

  赵逸群在心里想,又觉得好笑。

  女人真狡猾啊,明明有着那么天真无害的笑容。

  他完全不想自己要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时,只怕狡猾更胜余舒三分,却因为这两人的表现而笑了。

  沈泊苍……他竟然真的叫自己逸群,好像连老董都不会这样叫他。

  叫得那样亲密,好像朋友一样,这人把别人的客套全都当真吗?

  尽管赵逸群暗自笑他可能是天兵,虽然长得很不错,但也有可能就是直爽型的天兵,但是,被这个天兵候选人叫名字,他并不讨厌。

  这跟他平常工作时,一旦有人没搞清楚称谓而随便乱称呼,他就在心里笑别人是小白痴、自找麻烦的习惯,有着很大的不同……

  第四章

  「你怎么那样叫赵大啦!」

  一把沈泊苍拉到休息室,余舒立刻抓着他训诫了起来。

  「耶?不是他自己说叫他逸群吗?」沈泊苍搔搔头。

  「最好是可以那样叫啦!如果可以的话,那我们干嘛叫他赵大!你不是很懂梯数概念吗?」

  余舒还是替他紧张,赵大这人,人很幽默风趣,相处起来也很愉快,但是……但是那只是他其中一面而已啊!

  一起工作的人每个都知道赵大精明,虽然他并不刻意摆架子,但是或许比爱端架子的女主播还要更难以应付,你当着他的面叫他逸群,也要看他喜不喜欢你啊!那种莫测高深的笑脸下面,对人的好恶其实都藏到了最底,你竟然完全没察觉?

  余舒翻了下白眼,忍住想要叫沈泊苍天兵的冲动,又对他耳提面命了起来。

  「总之,跟我们一样叫他赵大就好了,连老董都叫他赵大,你只是个新人还叫他逸、逸群,这、这样很怪啦!」

  心里急,又从来没叫过赵逸群本名,余舒是讲话讲到都有点结巴了。

  沈泊苍看她这样,只是后知后觉的低头道歉:「抱歉,我没想太多,你说的对……」

  他刚刚真的没想太多,被余舒这样一提醒才想到。对啊,赵逸群是他前辈又是大牌,哪轮得到他在那边装熟?

  只是赵逸群刚才看着他的笑容很自然很轻松,他又想着今天早上赵逸群笑着跟他说要保密的事情,一时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人就分神了,傻傻的把他讲的话照单全收……

  还好办公室里很多人都出去了,没人听见他叫赵大那声逸群。

  「我以后会叫他赵大的。」

  他这样承诺,毕竟余舒是带他的人,他太蠢的话余舒也会有麻烦的。

  余舒一脸松了口气的样子,停下来才注意到休息室只有她和沈泊苍两人,刚才一急把他拉到这里而且还把门也关上了,此时在这安静的休息室里,和沈泊苍单独面对的感觉,实在有些令人害羞。

  「嗯。我们快出发去采访吧!」

  赶快找了个借口要溜,余舒红着脸要去拉门。

  门一打开,却有另一个人站在门外,一只手握着拳头靠在门上,显然刚刚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那人是赵逸群。

  跟余舒两人讲完话才十分钟,他就觉得今天很不专心。

  好像一开始看见沈泊苍,发现他竟然是同部的同事,刚才又和他那样打招呼,觉得他很好笑……总之,或许就是一直在心里偷笑,都快十一点了还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在工作上。

  因为要提振一下精神所以想来杯咖啡,走到休息室却发现休息室的门关着。

  不会是打扫的阿姨忘记要打开吧?

  休息室的门向来都是敞开着,大家都知道这里不适合拿来说八卦,不过,既然门被关着,他还是直觉的要敲门,只是还没敲下去,门就被打开了。

  看见刚才从他面前跑走的余舒,还有沈泊苍。

  余舒不知道为什么红着脸。

  这两人会不会发展太快了……

  赵逸群一笑,原本呆在一边的余舒,看到赵大的这副笑容,觉得自己喜欢沈泊苍的事情一定都被看穿了,当下很想逃跑,却还是只能努力露出微笑的点头。

  「呃,赵大,要喝咖啡吗?」说出了很蠢的话,余舒真的很想咬掉自己舌头算了。

  「对啊!就是想来找点东西喝……」

  赵逸群笑的淡然,算是给她个台阶下,事实上他的注意力不在于余舒,而是沈泊苍刚才看到他时,露出那个孩子气的笑容。

  虽然是一百八十公分高的、体格健硕的男人,笑起来却只能说是……很可爱。

  他不笑时应该会很帅气才对,或者,笑得不怀好意时应该也会很有魅力,不过这家伙的笑容却很像一只大型犬。

  好像大型犬看到主人拿出心爱玩具时的表情。

  那一口白牙更让人想到开心的、摇着尾巴的猎犬。

  赵逸群想着就好笑,从这表情看来,这家伙可能很崇拜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看过自己播报新闻吗?

  在新闻同业里面,他很少看到那么直率的好感跟崇拜,毕竟大家都在竞争一样的东西,在赞许对方的同时,总是难以掩饰一抹酸意。

  可是这个沈泊苍却连一点点都没有,他的表情跟神态都很爽朗。

  因为这样才会直接叫他逸群吧?

  看来,来了个不得了的天兵啊!

  不想让余舒尴尬太久,他说了要喝咖啡后就往休息室里走,以为余舒会立刻拖走沈泊苍,没想到沈泊苍却是很高兴似的站在那不动,只是看着他倒咖啡。

  既然这样,余舒也只能在门口等着。

  赵逸群拿起纸杯装的咖啡,一边加入奶精跟糖,感觉沈泊苍好像盯着他看也看很久了,不讲点话很奇怪。他转头笑着问他:「要喝吗?咖啡。」

  「喔好。谢谢!」

  好像有跟自己讲话他就很高兴似的……

  赵逸群随口的提问,就让沈泊苍笑的一脸开心。

  「喏。」他又拿起咖啡壶,示意沈泊苍也拿个纸杯过来。

  在他帮沈泊苍倒咖啡倒到一半时,沈泊苍才像是被惊醒那样想起,赵逸群可是前辈兼台柱,他刚才不小心叫他逸群也就算了,现在怎么还让他帮忙倒咖啡啊!想着手就晃了一下,倒到一半的热咖啡就从杯缘溢了出来。

  其实被烫到的那一瞬间是不会痛的,更何况也只溅到一点咖啡而已。

  赵逸群却是皱起眉头,迅速转身把咖啡壶跟自己手上的咖啡放好,就又来看他的手。

  「小心一点。」他低着头皱眉,语气像是在责怪。

  「没,还好啦!」

  沈泊苍正想把手上的纸杯放下,赵逸群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一手拿走他手里的纸杯,另一只手彷佛很顺手的,把他手上的咖啡给抹掉。

  看起来没发红……赵逸群松了口气。

  「小心点。」

  他嘱咐,自己也不知道干嘛管这个天兵这么多。沈泊苍却有些感动,觉得赵逸群一点架子也没有。

  「谢啦逸……呃,谢谢你,赵大。」

  余舒的视线越过赵逸群肩膀上方,就从她站着的门边投射过来,让沈泊苍想起刚才她再三叮咛的事情。

  好险,差一点就又脱口而出叫他逸群了。

  又转过去面对咖啡壶的赵逸群,听见他这句话却是皱了下眉头。

  赵大。

  这个称呼跟其它人一样,只是乍听之下亲近,实际上可是很生疏啊……

  不知怎地他有一点不悦的感觉,尽管前十分钟他还想,这个新人胆敢叫他逸群,是有一点小天兵小白痴……

  他转过头,微笑的看着被晾在一边好久的余舒。

  「对了余舒,你去资料室帮我找份东西好吗?」

  余舒一看他转头对自己说话,不由自主立正站好。

  赵大很少交代人事情,这表示,一旦他偶尔要交代什么,做的又快又好,就是一定要的。

  「什么数据?」

  「我需要过去半年油价调涨政策的数据。今天晚上新闻要用,看能不能报导的精细一点。」赵逸群一手拿起自己的咖啡,一边对她微笑。

  「不好意思,消费线我比较不熟,早上找半天也没找好,可是我下午要开会……」

  他这样柔和地拜托事情实在很难拒绝,总之赵大交代事情时不会摆架子,不代表他们底下的人就能够推托,余舒只顿了一下就说:「好,我现在就去。」

  走之前,她还不忘再交代沈泊苍:「在我回来之前,把待会要出去的资料整理一下喔!」说完就跑得不见踪影。

  沈泊苍原本想说「我跟你一起去吧」,可是赵逸群人就挡在他面前,他的侧面正好占据着他往余舒看去的视线,不自觉话就收了回去。

  赵逸群本人,加上今天早上打招呼,他是第四次看到了。

  第一次是昨天晚上在那家店,第二次是今天在电梯,第三次是余舒带他去打招呼,第四次是现在。

  上周一整个礼拜没能得见赵大主播一面,这两天倒是一直遇上。

  而且每一次,自己都被他吸引的无法转开视线。

  这个人,本人也很吸引人,因为昨天在店里看过他那样轻松自在地说笑,好像他那种吸引人的魅力就更添了几分。

  因为落差很大,而人总是被那种出乎预期的事物所吸引。

  工作场所时的赵逸群,亲切得体,笑容比一般的社会人士都还要多,却不是虚假客套的那种。

  沈泊苍现在还没有感觉出赵逸群是个大牌,或者说赵逸群本人不耍大牌,他是用一种悠然自在的表情,还有一丝不苟的工作表现,让人自动产生敬畏。

  他是那种不用刻意耍大牌,人家就会把他当成大牌来礼遇的那种。

  可是昨晚在那家店里遇到时,沈泊苍又觉得这人不仅仅是笑容很多,他根本是眼里都藏着笑意,好像随时都会笑眯了眼。

  而他在那时对自己讲话的态度,也跟今天在公司遇到时很不一样,他眼神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讲话的语气和表情,都好像鼓励着自己多说些话。

  只是自己很笨拙,才会跟这种人找不到话聊吧。

  他看起来根本就是跟谁都能打成一片的类型。

  沈泊苍真的觉得这人很特别,所以,他好像忘了时间一样,就只是一直站在哪里看着赵逸群那好看的侧面。

  他觉得赵逸群连动作都很优雅,这是不是因为崇拜而产生的偏见?

  赵逸群却是把余舒支开后,又把自己喝了一半的咖啡重新倒满,才又转过头来对沈泊苍讲话。

  「你刚才说什么?」

  「嗯?」沈泊苍没听懂。

  「我说,我刚才叫你小心点,然后你跟我说什么?」赵逸群把身体靠上桌子的边缘,一手拿着咖啡一口又一口地啜着,一边抬起眼睛笑着问他。

  「我说什么……」沈泊苍认真回想。

  「喔!我说谢谢啊!」

  「这不是废话吗?」赵逸群又笑,那细长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让沈泊苍忘记了深究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下一句呢?你称呼我什么?」

  他当然知道他是说谢谢,但他的重点不在这个,而是称谓,称谓啊!

  「喔,我说逸……赵、赵大,我说谢谢赵大啊!」沈泊苍又歪着头想了想才想起来,然后差点又脱口而出叫他逸群。

  「你喔,对别人或自己说过的话,都要能马上回想起来才行啊,否则怎么采访?」赵逸群把咖啡一口喝完,一副前辈在指点新人的口吻。

  「嗯……」沈泊苍觉得有道理而点点头。

  因为和赵逸群共处一个空间会紧张,所以自己才会忘记……

  他虽然是这样想,但总是不能说出来,看赵逸群盯着他,只好连忙点头。

  赵逸群看他一脸受教的样子,又想起受过训练的大型犬,忍不住笑了。

  「那,我今天自我介绍时说什么?」

  「咦?」

  沈泊苍被他这样一反问,一下子脑袋转来转去。自我介绍,他说的是哪一次?是说什么这是秘密要保密的那次?还是跟余舒一起去打招呼的那次?

  赵逸群好像看他那样就知道他困惑,这人好像不大精明,在这个人人都很精,对于别人讲过的话都深究再三,自己讲的话也多半有所斟酌的新闻部,真的待得久吗?

  他不是担心只是觉得有趣。

  「我说,叫我逸群。」

  其实这样不好……

  赵逸群人坐在会议室,表面上在参加例行的采访会议,心思却飘到刚才在休息室和沈泊苍讲话的情景。

  不知为何,就是忍不住要去逗他。

  好像那天在店外看见他,身材那样高大健硕,连长相都很有男人味,浓眉大眼一副凶起来会很吓人的样子,但那张轮廓深刻的脸,却有着一双温和无害的,还很阳光的眼神。

  那应该怎么说,开朗吗?还是该说像高中生?总之就是有一点无忧无虑,神经大条的感觉……

  他觉得这人的面相看起来就是很好的,也不会想太多的样子。

  跟自己应该算是不同类型,也跟自己认识过的人都不像,或许,跟叶胤文有一点点像吧!

  可是就算沈泊苍是他喜欢的型好了,这还是不应该让他忘记,忘记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这里可不是他以前玩的那些夜店,也不是什么轻松自在的场合,这里是电视台,是他的工作场所,是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盯着他位子的地方……

  自己一不小心又显现出对沈泊苍的兴趣,那就不好了。

  可是今天才看到他三次,自己大概就有两次在逗他,还希望他叫自己名字,希望有一些什么特别。

  那是他遇见喜欢的人的一种习惯,只要有一点好感,他几乎下一刻就会去试探,向来不会踌躇着东想西想……

  只是,这人是同事,这层关系加上来,就太糟了。

  办公室恋情不会有好下场的,更何况,他还没看过台湾有主播是同性恋的。

  辞职是迟早的事,主播这工作太累太不自由,但是走得狼狈就很讨人厌了。

  赵逸群只顾着想,手指一边轻轻地敲着桌面。

  因为这个动作,反而让人以为他对康蓉刚才在在会议上的发言还有意见,康蓉的眼神就瞟了过来。

  「赵主播。」她温柔的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这间会议室的五个人都听得见。

  赵逸群回过神来。

  「有什么建议吗?」

  康蓉扬起了手上拿着的,她写的采访稿。这份采访稿是要访问一个经济学大师的,但是经济方面并不是她的专长,如果赵逸群有意见的话……想着,她的眼神阴暗了下来。

  这种时候,她尤其讨厌不管遇见什么背景的来宾,都能访谈得很好的赵逸群。

  「没有。」赵逸群瞄了一眼其实早就已经看完还写上OK的采访稿,微微一笑回答。

  「那就好。你看起来很累呢。」康蓉笑得很甜。

  一份采访稿的讨论会议,通常只要老董没意见,赵逸群没意见,就可以结束了。

  只是康蓉接下来那句故作体贴的话,让赵逸群觉得,这个天生丽质长得像模特儿的娃娃女主播,最近真的总是冲着他来……

  看起来只是亲切的询问,事实上是想试探有没有机会来分他的工作吧!只要他说最近有点累,马上康蓉就会接话,跟老董报告她可以分担赵主播的担子……

  这点小伎俩他还不至于看不出来。

  赵逸群只是微笑。

  「会吗?我是觉得还好。」一边说,他一边收拾桌上的东西。「我最近努力在让自己作息正常呢,大概跟老董一样早睡早起了吧!」

  说完,他只笑着看了那个因为要送小孩出门上学,还有要送小孩上床而作息规律的老董,不意外地看见他也笑,笑得一脸和善。

  跟会议室的所有人包括康蓉点了个头,他和老董一起走了出去。

  一路走到电梯,会议室的位置在十楼,赵逸群等会回到八楼办公室收拾东西,就要去十二楼的摄影棚准备晚间新闻了。

  「你是想把她气死吗?」老董拍拍他肩,一边若无其事的问,这音量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赵逸群耸耸肩。「怎么会?」

  「还说呢!平常她那个样子你也不会回什么啊。今天很尖锐喔!」

  老董眯着小眼睛,他觉得今天的赵逸群感觉比平常更不好欺负,虽然他平常也从来没在康蓉那些人那里吃到亏,但是他通常都是轻描淡写,只微笑而不说什么。毕竟,那些人再多小动作也动不了他,赵逸群一向是连回话都懒。

  但今天赵逸群是笑着回答康蓉,那张端正的脸笑着,眼睛却没笑的感觉,别人或许没看出来,可瞒不过他。

  平常也只有在教训出包的记者时才会有那种表情。

  故意要让对方害怕的表情。

  「搞不好是真的累了呢……」赵逸群帮老董按着电梯,把刚才康蓉问起时否认的话,又自己说了出来。

  他知道老董不会理他,除非真的生病,否则,他想放假或找人代班都是不可能的。

  他把时间和青春都卖给电视台,电视台则把一切——包括良心跟员工的健康,都卖给收视率,事情就是这样。

  「你要是累了跟我说,我帮你调薪。」老董笑了,一边走出电梯。

  「钱哪能换回青春啊!」

  赵逸群笑,往办公室走去。

  进办公室后不自觉的往沈泊苍的位置看去,他的位置就在余舒旁边,是在整个办公室的中间,离赵逸群还隔着两个人。

  一定是出去跑新闻了,他和余舒都不在位置上。

  赵逸群把手上的资料收进抽屉,又去拿晚上播新闻要用的稿件。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他和余舒在一起,心里就有一些动摇。

  好像觉得那样比较好,自己才见到沈泊苍两天,就一直忍不住去试探他,这家伙如果一直跟余舒在一起,然后也都被抓出去跑新闻,自己能减少跟他打照面,或许会比较好……

  毕竟他排斥办公室恋情,因为麻烦。

  看到他们那空空的座位,竟然还没来由有些羡慕,羡慕那些记者都在外面到处跑,以前觉得辛苦,现在反而觉得自由。

  他在外面跑新闻时也很自由,等着那些大官从官邸或立院走出来的时间,总是和其它台的记者、摄影大哥都聊得很开心,也跟那些大官的随扈、警察都聊得很愉快。反正可以一直认识新的人,像天线一样接收各种小道消息,小记者的生活辛苦但也充实。

  现在当上主播,就很像个花瓶……

  尽管他能够决策的事情变多了,在做的事情也比当小记者时要难多了,手上还有参与制作的节目,但是,只要认识的人变少,就是比较无聊。

  赵逸群抓了东西就往门外走。五点多,现在到棚内休息室休息兼化妆,然后就是晚间新闻。

  原本一直做得满开心的,今天却又突然觉得讨厌起来的,无聊的晚间新闻。

  第五章

  沈泊苍和余舒跑消费线跑了两周,觉得学到的东西变多,老董就把他找来,不顾余舒那有些惋惜的眼神,叫沈泊苍跟余舒把工作分开。

  「一条新闻不用两个人去跑吧?」

  他要沈泊苍开始自己找消息之后,自己写稿、自己出去。包括受访者都自己找。

  这一点对沈泊苍并不算太难,毕竟以前是体育记者,也需要去采访一些运动员之类的,难的应该是,他采访稿写不好。

  以前写出来的东西都和余舒合写,余舒总是负责整篇帮他校订重改,现在都由他自己写,在交给老董时,老董的表情就是有点不妙。

  「你还没搞懂怎么写?不是只要把字数凑齐就可以,格式要顾啊……」

  老董口气并不凶,只是办公室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办公室里没人没被电过,唯一没被老董这样捏着耳朵修理的,大概只有在来之前,已经在别的电视台累积满多经验的赵逸群。

  所以大家也见怪不怪,没有人抬头看这里一眼。

  只除了两个人,余舒和赵逸群。

  余舒自己的采访稿写的也是普通,不会被夸赞很好但也绝不会错的那种,通常主播拿到时不会照念,但也只要稍微修改就可以了。

  而沈泊苍目前为止写出来的,都是要让讲的人重新来过的讲稿……

  她还在想自己要不要主动再去说帮忙他修改,但是老董还在训话,她也不好意思打断。

  再说,自己在众目睽睽下说要去帮忙,看在其它同事眼中一定是殷勤得过了头。

  想着要找机会私下跟沈泊苍说,余舒转头回到自己手上的工作,可是在下一刻,她就听见老董跟沈泊苍的对话中,明显加了另一个人……

  原来赵逸群走到老董桌前,顺手拿起被老董放在桌上,已经被改过而显得乱七八糟的沈泊苍的采访稿。

  「喔,写成这样啊!」

  赵逸群语气带着笑,那副轻松的样子让人感觉不出这句话里的挖苦。

  事实上他也没有,从刚才进来就看到老董一直抓着沈泊苍在骂,他觉得那其实是迁怒,老董因为在早上的会议里和高层有些意见不和,此刻他心情正不好。

  沈泊苍就算没写好,也绝不到要被骂十五分钟的地步。

  他不由自主的走过来替沈泊苍解围,毕竟早上的会议他也在场,好像知道有这个内情,就放不下无辜受害的菜鸟似的,至少,赵逸群有一点想这样对自己解释。

  前几天才下定决心对自己说,因为办公室恋情麻烦,自己是主播很麻烦,沈泊苍感觉起来很像异性恋也很麻烦,总之因为一堆一堆如山一样的麻烦,他决定别再去招惹沈泊苍。

  现在看他傻傻站在那儿挨骂,赵逸群还是放不下,又管了这件事。

  「赵大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啊!」

  老董还在发泄脾气,看赵逸群悠闲地翻看着那篇稿子,他想找个人加进来一起骂。

  那张平常被说是弥勒佛、小熊的圆圆脸,生起气来也是有威势的。

  「还可以啦……」赵逸群把稿子放下。

  「什么还可以,写了那么多篇还这个样子。」

  老董余怒未消,可是赵逸群毕竟了解他,看得出老董因为自己走过来,也因为自己是唯一知道老董在会识上吃了亏的人,他的心情现在正在缓和。

  「我拿到的时候再顺手改改就可以啦!」

  他大概是这个办公室里,唯一可以替沈泊苍说话的人了,赵逸群想想就这样说,一边递给老董一副理解的微笑,一边拍了下沈泊苍肩膀。

  「咦?」沈泊苍还呆站在那,不知道赵逸群这一下是什么意思。

  赵逸群这样跑来讲几句话,老董也算是稍微消气,毕竟他看到这个新闻部的台柱、收视率的保证,就像是看见自己跟别的节目竞争的筹码,尽管他有时候把赵逸群当一块大饼或一棵摇钱树在看,还是会有「这是我们新闻部自家人」的一种骄傲感。

  通常他生气时,会觉得整个新闻部没一个聪明的下属,但是看到赵逸群,这种想法和因之而起的怒气就会烟消云散。

  他倒是没去想向来不插手人事的赵逸群,为什么会突然跑来打圆场,又为什么要把新人从台风尾中救出来。

  「这样吧,以后你的稿子直接拿来给我看,我修改完,老董也就不用看了,多省事。」赵逸群对沈泊苍笑着说,讲到最后两句头转回去看老董。

  他不是在征询而是在说明,说明以后的工作流程就是这样子。

  老董省了一份审稿的工作,而他多一份,就是上新闻前要帮沈泊苍修改。

  沈泊苍又是惊讶又是感激,他今天中午跑完新闻回来就被老董抓来骂,说他昨天写完交上来的东西今天要用,可是不符合新闻稿的模式。

  被骂了快十五分钟也有点尴尬,他只想赶快回位置重写。

  可是老董又一直抓着不放人,他还想再这样念下去,他连刚跑完回来的新闻,都要写到今天晚上才会完成了。

  他不会为自己做的不好而找理由辩解,也不太会在这个时候适当的回老板的话好让他消气,要不是赵逸群跑来解围,不知道老董这么精神奕奕的,是不是会骂半小时以上……

  只是老董一旦点头,他以后采访稿不就要直接交给赵逸群?这不是增加他主播的工作量吗?

  沈泊苍一等老董同意,然后挥手叫他们回去工作后,就追着赵逸群的脚步到了电梯门口。

  「赵——」

  他不知道自己要叫他赵大还是逸群,虽然上次赵逸群有特别交代,不过他隐约知道在办公室还有别人在场的时候,叫他逸群就是不太好。

  下意识东张西望一下,走廊上没有人。

  「逸群。」

  确定没有其它人会听见才说出口,赵逸群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他微笑。

  「不好意思,刚才谢谢你。」沈泊苍搔搔头,总是知道赵逸群增加自己的负担来帮他的忙。

  「不客气。」赵逸群只是微笑,因为刚才沈泊苍叫他逸群而心情很好,好到他把自己原本下的决心给暂时忘记。

  暂时忘记,暂时丢一边,不要去想自己原本打算不再招惹沈泊苍。

  顺其自然吧!

  看着赵逸群的笑,沈泊苍只觉得他笑起来真好看。

  在沈泊苍眼里赵逸群不摆架子也不可怕,他就是对人很好很和气,也很帮忙。

  这种认知多多少少是沈泊苍一厢情愿,毕竟他还没上过现场联机的新闻,不知道那些直接跟赵逸群在工作上共事的记者,私底下都怕他怕得要死。

  即使他对同事不凶,也从不迁怒,但是本身工作能力太强,讲出别人的缺点都是一针见血,所以其它人对他都是敬而远之。

  而且,这种人也很容易引起别人的嫉妒,像康蓉也是,其它人多多少少也是。

  只有沈泊苍因为神经大条,在过去的工作经验中又从来不需要勾心斗角,所以没发现其它人对赵大那种又爱又恨的态度。

  他是单纯的觉得他好,人好、个性好、长相好、工作能力跟态度都好。

  反正现在如果问沈泊苍,最肯定的同事是谁,最庆幸认识的人是谁,他一定会回答赵逸群。

  给他三个排名,他还是回答三次赵逸群。

  他却没想到余舒也对他很好,从他一进来就对他诸多照顾。

  沈泊苍好像从见过赵逸群本人之后,注意力就全放在他身上,好感也是。

  「你要去上新闻了吗?」沈泊苍问。

  「没有,还早,我只是想到棚内休息室找个东西,我把眼药水忘在那里了。」赵逸群还是微笑回答。现在才两点多,可是他一早就来开会,昨天晚上一直到很晚还盯着计算机屏幕改稿,眼睛有一点干涩,才想起眼药水不知道放哪了。

  「棚内休息室?」沈泊苍一听,不自觉眼睛一亮。

  他在这里工作已经是第三周了,常常都在外面跑,跑回来就是一直写稿改稿,因为很少有一次搞定的时候,他到现在还没进过棚内。

  大家到晚间新闻时段都会移动到棚内去看赵逸群,可是那时他通常还在赶稿,一次也没去过。

  只能向往而已。

  而且余舒那时也多半会留在办公室,不知道为什么她都不去,反而总在那时提议说来交换彼此的稿子讨论一下,结果他更走不得了。

  赵逸群看他的表情,好像小孩子听到麦当劳一样,忍不住又笑。

  「你没进过棚内?」

  好像也是,他目前还没在棚内遇过沈泊苍……

  沈泊苍摇头,一边看着赵逸群走进电梯。

  他没立刻关上门,反而是伸手挡着电梯门示意他进来。

  「那,进来啊!」

  他笑,想着只是去拿个东西,把沈泊苍借走十分钟,应该不碍事。

  「咦?」沈泊苍没马上反应过来,但还是顺从地走了进去。

  「我带你进棚内看看。」

  赵逸群按了十二楼的电梯,又转过身来对沈泊苍说话:「你都在电视台工作了,还没进过棚内怎么行,谁知道哪一天会不会需要你上现场联机的新闻,要有点概念才行啊!」

  他讲的冠冕堂皇,不过自己也知道,只是好玩而已。

  他从来没有认真带过新人,当然也从来轮不到他,现在会这样处处一副前辈指导后辈的口吻,那只是因为对象是沈泊苍……

  他看见沈泊苍那吸收阳光而显得非常健康的古铜肤色,还有卷起长袖衬衫时,袖口露出来的手臂线条,就会觉得心情很好。

  正所谓赏心悦目。

  当然更有趣的是他那率真的,不太符合一个快三十岁男人该有的,还像个大孩子的神情。

  只是听见摄影棚就眼睛一亮,沈泊苍自己可能没有自觉到,他刚才的表情,就像是在期盼着赵逸群说要带他去。

  当然赵逸群不会让他失望,他从不让自己喜欢的人失望。

  沈泊苍怀着兴奋的心情等着电梯上到十二楼,一出电梯穿过一道走廊,把厚重的门推开就是摄影棚,一进去,他就像进了大观园,东张西望看着那架在天花板上的灯具,地上到处都是线路和好几架摄影机,还有一个在蓝色布幕前面的主播台……

  他觉得好像在拍电影,没注意赵逸群站在一旁,只是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他笑。

  还真的是个大孩子,这么容易就露出高兴的神情。

  一般来说,男人到了这个年纪,不都会故作成熟,不让别人觉得自己大惊小怪吗?

  可是沈泊苍却不会。

  他不会在不懂时硬要装懂,也不会掩饰开心或无奈。

  因为这样子,那明明很容易给人压迫感,非常深刻的五官轮廓和浓眉大眼,才会反过来让人觉得很好亲近吧。

  只要跟他讲过两句话,直视过他的眼睛,一定会发现这一点。

  这个时间午间新闻已经结束超过半小时,一个收拾好摄影器材的师傅,一边回头催促着助理也赶快收拾,一边往他们的方向走来。

  沈泊苍只顾着抬头看天花板,那师傅也没在看路,眼看他扛在肩上的器材就要撞上沈泊苍的脸,赵逸群连忙伸手把他拉了过来。

  手臂被赵逸群用力抓着,沈泊苍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小心。」

  赵逸群放开抓着他的手。

  沈泊苍现在站在他身旁很近的地方,两个人身材又相当,他只要轻声说话沈泊苍就一定听得见。

  如果让这张脸直接撞上器材,恐怕会很惨喔!

  他想着,一边庆幸自己反应快。

  摄影棚里的师傅通常都是十几年的老经验了,架子脾气嗓门,就这三项最大,看见自己差点撞上人也没打算道歉,不过看见赵逸群在一旁,他还是对赵逸群点点头。

  「棚里大家都很忙,你站过来一点免得挡到他们的路。」赵逸群叮嘱着,他目光瞟到主播台,想到晚上又要上新闻,开始觉得有些懒散。

  最近好像倦勤得很严重啊……有空一定要去找Allen抱怨。

  沈泊苍站在赵逸群身旁,却因为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心里莫名其妙一慌,只想着还是赶快离开好。

  「逸群。」他出声把难得发呆的赵逸群叫回来。

  「你不是要去休息室拿眼药水?我看够了,我们走吧。」他说着,一边不自觉的往后退一步,总觉得一直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心里怪怪的。

  赵逸群没注意他这个小动作,只是因为他刚才说了「我们」而微微一笑。

  走出摄影棚,走廊另一端就是休息室。

  主播专用的休息室,除了梳化(化妆师)会进来以外,很少其它工作人员进出。

  忘在这里的眼药水应该也会很好找才是……

  赵逸群正要进去,休息室的门锁松了好久了,不用转动门把,门就会自己被风吹出一条缝。

  门微微开着,他隐约听见里面有声音。

  这个时间里面竟然有人。

  赵逸群站在那里不动,手抓着门把不让门开得更大。他直觉感到不对劲,转过头对着沈泊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泊苍心里纳闷,但还是乖乖地点头,人也凑过来,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

  听起来不像是梳化。

  那女生,赵逸群听了一句就认出来了,是那个甜美的洋娃娃主播,午间新闻的康蓉。

  「这是他的眼药水?」

  「是啊。」这个男的是谁倒是听不出来。

  「那……你觉得我们换什么好?」

  康蓉没发现门微微被开了一条缝,她从午间新闻结束后下了主播台,在休息室看见不属于梳化的东西,那个眼药水,她突然好奇起那是谁的。

  而在知道那是赵逸群的眼药水之后,她心里就冒出个坏念头……

  「换什么喔……也不能太严重吧,要是把人家弄瞎,可是要吃上官司的。」

  讲这话的男人赵逸群听了老半天,还是不知道是谁,连他都不知道,沈泊苍当然更不可能认识。

  「我又没有要他瞎……」康蓉讲这话时好像嘟了嘴,那声音就像在撒娇一样。「我只是要他今天晚上不能上新闻而已,这样我就可以代班了。」

  她大概是在挑选桌上梳化放着的瓶瓶罐罐,那些全都是化妆品,把眼药水换成那些,不可能不瞎吧?

  赵逸群听着,心里觉得好笑。

  他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刚好要下来找眼药水,就听见这一番话,否则自己晚上上新闻前才用的话,还真的有可能会没办法上新闻。

  只是一旁听得沈泊苍连拳头都握起来了,他却没发现。

  「那加什么?加茶可以吗?应该不会伤眼睛,只是会痛一下而已吧!」那男人也认真的替她出主意。

  「你还要卸妆吗?如果晚上要上新闻的话。」

  「当然要先卸掉,到时要代班再重化啊!不然看起来好像计划好的一样!」

  康蓉大概是嫌那人笨,里面还传来她把手上东西用力放在桌上的声音。

  赵逸群听了真的连脸上都泛起笑意,没想到康蓉长得那副小公主模样,还满厉害的嘛!既然想这么周全,为什么不记得休息室的门锁坏了,很容易就被风吹开呢?

  他一点都不生气,只是好笑,可是沈泊苍却突然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沈泊苍看着赵逸群的表情,没说话,但很显然对听到的对话充满不悦,好像在困惑赵逸群干嘛不冲进去打断他们似的,他比了个进去的手势。

  赵逸群看他生气,觉得他生气起来果然很有气势,可是自己一点都没生气,何必进去?他笑着摇了摇头,一边伸手去握了下沈泊苍捏紧的拳头。

  里面的人还在讲话。

  「那就放一点茶好了啦!搞不好根本就不会痛,眼睛滴到茶也不会怎么样,到时候我还是没办法上晚间新闻……」康蓉边在背包里翻找东西边抱怨,那口气好像很遗憾,遗憾没办法确定茶的效果如何。

  赵逸群听到这里,觉得整个计策也听的差不多,他站直原本因为贴近门板而微弯的身子,拉了一下沈泊苍的袖子,就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一路沉默着,直到进了电梯,才像是玩捉迷藏找到好地方可躲一样,两个人都呼了一口气。

  赵逸群想着刚才听到的又噗嗤一笑,康蓉真是个狠角色啊……

  还真小看了这个洋娃娃,他平常只觉得她工作能力还算不错,能当上午间新闻主播,外型当然也不错……

  是不是小看她了?赵逸群又笑,拨了下因为靠着门板而有点乱的头发,没注意沈泊苍的表情。

  这种事情听是听多了,发生在他身上也不能说没有,只是在别人还计策到一半,正在谋略的时候偷听到全部,这还是第一次。

  突然想起来这个职场好玩在哪里了,就是工作虽然很多,觊觎他位子的人也很多,可是就是因为这样,这里会有一些别的职场可能没有,而他认为非常有趣的情况。

  他没抬头,所以没注意到沈泊苍站在一旁盯着他看。

  他看赵逸群一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在笑,他觉得一肚子火。

  「你为什么不进去?」他直截了当的问,忘记了赵逸群还是他的前辈,讲话的口气就是平辈,好像他们很熟。

  「为什么要进去?」赵逸群这才抬起头来。

  「为什么,还问为什么,他们做那种事耶!真的很小人!什么叫做眼睛应该不会瞎掉只是痛一下而已!」沈泊苍的音量不自觉地放大,想到康蓉他们在里面玩的把戏,想着赵逸群要是不知道,可能真的会拿那个眼药水来点,他就只想要冲进去揍那两个人几拳。

  「没关系啦,反正我又没点。」赵逸群却是态度轻松,他耸耸肩,是真的觉得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电梯门这时开了,赵逸群进电梯时就按了八楼,沈泊苍却是很气,气到他挡在电梯门口就按了关门。

  赵逸群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不过也只有一瞬间,接着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把背靠着电梯,决定听听沈泊苍要说什么。

  沈泊苍对他向来毕恭毕敬,十足菜鸟员工遇到公司总裁的样子,现在这样对着他大声说话还是头一遭。

  不过没关系,这样感觉比较平等,他并不会生气。

  「我真的没关系啊!」看着余怒未消的沈泊苍,他又重申了一次自己的立场。

  想着刚才如果放他这样冲进去,可能会很好玩,一定会把康蓉那个小公主给吓死。

  这家伙人高马大的,生气起来果然恐怖。

  可是他当然不能让沈泊苍进去,沈泊苍还只是个新人,小到不行的小记者,如果惹到康蓉……就算他要保沈泊苍也没用,一定一周内就会被整到不成人形。

  他也不想看见那种事。

  沈泊苍看着赵逸群,真的觉得怒火中烧。这种事情能说没关系吗?明明就卑鄙的可以……

  「为什么说没关系?你不觉得他们很过分?」

  他深呼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赵逸群并不是他要发怒的对象,情况是相反,是那些人要玩这种小手段来整赵逸群,是这件事情让他生气。

  「还好。」赵逸群看着沈泊苍,回答的简洁明快。

  沈泊苍为他打抱不平,他其实心里有一点感动,只是怎么说……要出头也要惦一下自己的斤两……

  想对康蓉做什么,他还早八百年呢!更何况,受害者本人都说不用大惊小怪了,下次采访会议时再削她一顿不就好了?这种事情,还是要在办公桌上解决吧。

  看沈泊苍一脸不以为然,那对浓密的眉毛都快打结了,赵逸群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这种事情很多,她们那些女主播斗得才凶咧,什么在茶里放泻药的都有了,我这还是小CASE。有被整到就另当别论……既然我也发现了,没真的怎样那就算了。」

  他仍然微笑着,想要让沈泊苍放松一点,手一碰上就可以感觉沈泊苍整个肩膀都绷得很紧,一副随时可以出手揍人的样子。

  还好,还好刚才有拦住他。

  这家伙该不会有在做重训吧?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子。不对的明明是他们吧!」沈泊苍偏过头去,好像在生闷气那样说。

  刚才听见康蓉他们搞鬼,他已经很不爽了,可是赵逸群一副漫不在乎的样子,让他心里有种不同的生气,对赵逸群生气。

  这人,为什么不多在乎一点?

  差一点就被别人整到了,还是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他为什么不在乎?要是真的弄伤眼睛,难道也能不在乎吗?什么都不说也不做,这种事情不就不会了结吗?

  就算别的主播玩得更狠又怎样,他就是不想见到这种事情发生,还发生在赵逸群身上……

  赵逸群看着他,沈泊苍那略长的浏海遮住一点眼睛,但是因为他比对方矮一点点,所以还是可以看见那充满不悦的眼神。

  想到他竟然为自己生气成这样,刚才那种小小的感动突然像涟漪一样一圈圈扩大,觉得整个人心里都暖暖的。

  他是真的不在乎那种小事情,反正只要有他赵逸群在,康蓉就算有五次代班机会,也没办法把他从晚间新闻主播的位置上挤下来,他心里知道自己总是会赢,就懒得跟康蓉计较。

  可是沈泊苍现在为他这么不平,那才是令他高兴的地方。

  想着,赵逸群在心里又苦笑了,才想说别跟他牵扯太多呢……看来根本做不到。

  「真的无所谓。因为他们真的想要的,他们得不到,才只能玩这种小手段。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做这么多只为了一个晚间新闻主播的位置……」

  赵逸群语气放软,他想说明到让沈泊苍听懂,听懂他为什么不在乎这些。

  「我觉得那些人很可怜,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做我自己的事情,什么手段都不用玩就拿到这个位置,算是运气很好。我也满懒的,如果他们真的要做晚间新闻主播,就让他们去,我其实回去做记者也可以,我是真的一直都跟老董这样讲。」

  这些事情其实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是这样想的。

  恐怕连一周会听到三次他说「你就让康蓉来代我的班啊」的老董,也会以为赵逸群是在开玩笑。

  可是他其实是认真的,他是认真的觉得无所谓,那些人要做就让他们去。

  真的要玩手段他不会输,可是他不想,也懒得这么做。

  在工作场合上竞争不是很好吗?纯粹用专业来比较不是很好吗?他觉得那样比较好,比较省事……

  看着沈泊苍,赵逸群又忍不住微笑,不是因为要安抚他,而是因为沈泊苍听他说话的样子,好像想确认赵逸群是不是在骗人,他是不是说这些话说得很勉强。

  他因为沈泊苍那样直率地盯着自己看,还有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而觉得很开心。

  这人真的很单纯,而且也很善良。

  是不是别在新闻部这种地方待太久,对他反而比较好呢?

  可是,如果在这里有个这样的对象,有个能说说心里话的对象,而不必半真半假的客套闲聊,自己应该也会过的轻松一点……

  想到这里,他突然很强烈的想要珍惜眼前这个人的存在,不管他或自己会在新闻部待上多久,这段相处真的很难得……

  他认真盯着沈泊苍的脸,觉得他好像在闹别扭,又微笑着继续说,语气比刚才还要再柔和几分。

  「真的没关系,要是真的有事再说,我现在知道了以后就会更小心,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反而是好事?跳下去跟他们玩,或者去骂他们,只是没完没了而已……」

  说着说着觉得差不多了,也算说得很清楚了吧?赵逸群压抑着想要跟他说更多的感受,右手放在沈泊苍肩膀上,左手就去按开电梯门。

  「所以不要担心,这种事情多的是,而且我也不在乎。」

  他拍拍沈泊苍的肩正要走出电梯门,一步都还没跨出去,手却被沈泊苍一把抓住,整个人被用力拉了回来。

  「你不要再说那种话了。」

  这一下来的突然,赵逸群愣在那里,手臂也被沈泊苍捏的有点痛。

  沈泊苍的脸色很难看,那表情不知道该说是生气,还是烦躁。

  「你人太好了,才会说你不在乎,可是有人会在乎,我就是。反正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事情。」

  可能因为无法释怀,他说着说着,抓着赵逸群抓得更紧,直到赵逸群皱了下眉他才放松。

  但是他眼睛还是直视着赵逸群,讲完话之后嘴唇也紧紧抿着,任谁都看得出他没被赵逸群的说词说服,只是在压抑自己的愤怒而已。

  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是针对谁的愤怒,是气康蓉他们小人,还是气赵逸群用那种表情说着不在乎?

  直到他眼里的赵逸群没再微笑,沈泊苍才又开了口:「你不要再说没关系了,这次我就装作不知道,下次不管你怎么说,我绝对要找他们算帐。」

  说完,沈泊苍放开他的手就大步走了出去。

  赵逸群在电梯里呆了两秒,直到电梯门要关上,他才急忙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电梯看到沈泊苍的背影,他突然庆幸起这条走廊上没摆任何东西,那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就像会去破坏路边的东西出气。

  真是的……他还真的是一根肠子通到底,高兴跟生气都这么直接,不认同也表现的这么明白……

  赵逸群在心里苦笑,虽然有一点搞不清楚他为什么气成这样,就算听他那样讲,他还是觉得沈泊苍的愤怒有一点过头。

  不过,感觉并不差就是了。

  他并没有因为沈泊苍那样对他而生气,相反的,只是看着他这个样子,觉得自己一度想要回避的感情,现在似乎再也斩断不了。

  不管是不是会有结果,主播这个位置都是非辞不可了……

  赵逸群想着,盯着沈泊苍背影直到他走进办公室,整理好自己五味杂陈的心情,才往办公室走去。

  第六章

  回到家之后,沈泊苍想起今天的事情,还会想要敲自己的头。

  他怎么用那种方式对赵逸群说话?

  两个人认识是这两周的事情,而且是在工作场合,他还只是个菜鸟而赵逸群可是前辈耶!自己一个不小心讲话像平辈一样也就算了,还忍不住生气,到后来根本搞不清楚在对谁生气,是对耍卑鄙手段的康蓉他们,还是对于毫不在意的赵逸群?

  赵逸群说的话其实他懂,说人家拚那么久其实也很可怜,这其实是赵逸群的宽大,可是懂归懂,他还是老大不爽!

  这种时候还去体谅那些人的想法做什么?每个人都有他的能力跟运气,难道只是觉得他们很可怜,就要容忍他们那么做吗?

  他不觉得这样是对,更不觉得赵逸群同情他们就有道理。

  沈泊苍躺在床上,想半天又去抓自己的头发。

  不管怎样,他其实最气的是赵逸群不在乎。

  为什么他不在乎自己多一点呢?如果他老是这样子,这种事情不就会层出不穷吗?

  看他说的轻描淡写的样子,搞不好这种阴险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他光是想到就有气。

  这人为什么要那么好讲话,他讲这些事情时竟然还面带微笑!

  沈泊苍一气之下又从床上翻身坐起来,这已经是他今晚躺上床之后,第五次这样突然爬起来了。

  因为实在很烦。

  赵逸群那个样子,那种我真的没关系的样子,正是因为他说的一点都不勉强还非常真诚,沈泊苍才觉得难以忍受。

  这种事情为什么不在乎呢?

  他一直是这样子吗?

  做个主播这么惨吗?明明就很认真工作,表现也很好……

  忍气吞声个什么意思啊!

  沈泊苍想着,放在膝盖上的手也握成了拳头。

  他真的觉得很不高兴,也很不甘心,体育科系出身的他最讨厌比赛中作弊的人,也痛恨那些签赌、禁药、打假球……不堂堂正正地对决只会耍心机的人!

  然后赵逸群又一副他们很可怜的样子……

  明明在他看起来,可怜的是赵逸群啊!

  沈泊苍原本是因为自己对赵逸群发脾气而懊恼,但是想着想着却又一次对赵逸群感到生气,这个人,为什么不多保护自己一点呢?人好也要有个限度……

  算了算了,想这些也没有用,自己明明是个还不成气候的小记者,一直在想着主播圈的斗争也没有意思,还是应该把自己的采访稿写好。

  他努力把思维拉回来,然后又砰的一声躺回枕头上。

  好像,好像在对赵逸群生气的时候,自己还有一点点,为他难过的感觉。

  在赵逸群说着他真的不在乎、真的没关系的时候,沈泊苍心里却觉得闷闷不乐。

  这个人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轻了?一般人都会把自己捧得很高,如果受到伤害或不公平的待遇都会生气,可是他却不会。

  就是因为他看起来,就跟他自己说的一样「无所谓」,在沈泊苍看来,才显得很寂寥……

  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事情这么无所谓,那一定是常常被别人这样对待吧!

  在他看来那根本跟主播圈的常态斗争没有关系,就算是那些斗争是常态、是理所当然,可是已经对这些事情感到麻木和习惯的赵逸群,那才是让他心情动摇的原因。

  这种事情也能习惯,到底,他身边有没有人在为他打抱不平?

  想到这他才突然想起,赵逸群不知道有没有女友,还是说他已经有老婆了?一个人如果有人在身边陪伴,总是能比较轻易的克服这些事情吧。

  可是他好像没听到赵逸群说这些……他听到的,都是一些不构成理由的理由。

  想到这,沈泊苍突然莫名其妙的在意了起来,赵逸群到底有没有结婚?

  他又从床上爬起来,到书桌前打开计算机。这年头,上网什么都Google的到。

  他连上他们台的网站,到主播个人资料的网页上一看,才发现原来赵逸群还比自己小一岁,他才二十八岁而已。

  底下清清楚楚写着未婚,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同时更强烈的觉得,赵逸群总是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这真的让他感觉很不好……

  隔天上班的时候,沈泊苍走进办公室,出乎意料地看见赵逸群在位置上。

  抬头看了一下时钟,八点半,通常这个时候赵逸群不是还没来,就是早来了而跑得不见人影。

  这一次却刚好遇到。

  沈泊苍有一点尴尬,他想自己昨天一时冲动,对赵逸群一脸不悦地说了那些,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没想到赵逸群抬头看见他,只是对他笑笑,一边扬了下手上的文件,招手要他过来。

  负责晨间新闻的可能还在棚内,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他有一点紧张的走了过去。

  「喏,这给你。」

  沈泊苍接过那厚厚一迭的稿件,还有点温温的,大概是刚印好的吧。

  「这是我以前跑消费线时写的,你拿去参考。虽然主题不一样,但是采访稿是有格式的,你多看看,写出来就不会错得太离谱……」

  赵逸群好像完全忘记昨天的事情,只是靠着椅背,微笑的讲解着写稿的事。

  沈泊苍看了一下那些稿子,如果没记错,赵逸群的字是很难懂的,可是这份稿件是计算机打字的,就没什么难不难懂的问题。

  他心怀感激的拿着,赵逸群看他那样只是微笑,说了声加油吧,就站起身来,准备要去开早上的会。

  「呃……」沈泊苍下意识的望了一下周遭,确定没有人之后,才又接着说:「逸群。」

  「嗯?」正把手上的资料整理成一迭,赵逸群只微微转过头,没像刚才那样直视着他。

  自从昨天下了一个决心,要赶快辞职才能真的去接近沈泊苍之后,他觉得在工作场合一定要做到回避,至少,不能做的太明……

  「昨天……」沈泊苍吞了下口水,他想说昨天自己太激动了,可是才说了两个字又说不下去。

  他不太习惯赵逸群没看着他讲话,那会让他比平常更笨拙。

  赵逸群等他讲话等半天,实在没办法只好看向他,微笑着鼓励他把话说完。

  这家伙,这样怎么当记者?

  他在心里苦笑。

  沈泊苍搔搔头,看着赵逸群的微笑,才又深吸一口气开口。

  「总之,昨天真是不好意思。」

  他很快的把这句话说出来,接着说下去就容易多了。

  「我觉得对你很不好意思,因为我实在很生气,觉得那种事情……我非常看不下去,讲话口气就很差,对不起。」

  他老老实实地道歉,这是他昨天想出来的结论。

  赵逸群本人不生气的事情,就算他不认同,也不该用那种方式说话。

  是自己太冲动了。

  赵逸群看他那微微低着头,诚心诚意道歉的样子,心里却好像有股暖流,这个人虽然粗枝大叶,但不是不在乎别人感受的那种。

  而且连道歉也很老实。

  他笑,正想回说没关系,沈泊苍却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我真的觉得那样不好,你的工作是很辛苦我知道,主播可能就是斗来斗去,我可能也是真的没体会过,只是,我真的不希望这种事一直发生。」他顿了一下,呼了口气后抬起眼睛直视着赵逸群。

  「我觉得那样对你很不公平,所以我才生气,但是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真的觉得……」

  沈泊苍说到这,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往下说:「我觉得那样不好,这种东西不应该习惯,我觉得你过得太辛苦了。」

  他昨天想了很久,也自问自己跟赵逸群到底有没有那么熟,说这些会不会实在很唐突,他不了解赵逸群的工作型态,说这种话可能会很自以为是。

  可是看到赵逸群就实在忍不住,把话藏在心里也不符合他的个性,就决定不管那么多,反正说了,如果让赵逸群感觉不好,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总之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可是,呃……」

  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昨天想好的一篇说词,在赵逸群那细长的眼睛盯着他看时,忘了一半。

  他的眼睛很漂亮,睫毛很长,眼角上扬的角度很特别……注意力一下子被别的方面吸引过去,沈泊苍又愣在那里说不出话。

  两个人相对沉默着,都有一点被对方吓到的感觉。

  赵逸群没想到沈泊苍这么认真,他想了这么多,还说觉得自己过的辛苦,他真的很在乎昨天的事情,是这样吗?

  他不觉得沈泊苍自以为是,反而觉得从他那笨拙的说话里,直接传达过来的关怀是那么温暖。

  在感情关系中向来都是他在给予,在追求的时候刻意去照顾对方,在一起时也会对对方体贴,但是像这样,根本还没有成为什么情侣,却是对方对他很好,不怀着什么目的的为他想,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而沈泊苍话讲到一半越讲越紧张,好像都可以听到自己心脏怦怦跳的声音。

  昨天他在家里只顾排练,想着自己怎么说才比较得体,比较能够表达自己的感受,排练半天却不能设想赵逸群的反应,也不知道站在这么近的距离,被赵逸群盯着看会是这种感觉。

  沈泊苍,你这样还配当一个记者吗!上次访问国内知名的棒球球星的时候,怎么也没那么紧张呢!

  他在心里一直对自己喊话,却没办法把视线从赵逸群的脸上转开,也没办法想起下一句该接什么。

  打破沉默的是赵逸群。

  这样就很感动了,看到沈泊苍开始手足无措,他也不想让他继续紧张下去。

  这个人不知道有没有自觉,他说出来的话,听在别人耳朵里是什么感觉……

  赵逸群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自己反过来被对方套牢的感觉。

  明明只是几句笨拙直接,一点迂回都没有的话,心里的感受却很强烈……

  遇到天敌,就是这种感觉吗?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他看着沈泊苍的眼睛,认真的对他说。虽然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到办公室外的走廊上,有几个人的讲话声,大概是晨间新闻的人回来了……

  他拍拍沈泊苍的肩。

  「有空再聊,下午再把采访稿给我吧,早上我要开会。」说着对他微微一笑,不希望自己现在赶着去工作,会被沈泊苍误解成自己不高兴。

  「喔。」沈泊苍也听见有人往办公室走的声音,也很快应了声。

  不能再跟赵逸群聊下去是有点可惜,不过一直两人这样独处也莫名的紧张,所以这样也好,就讲到这,应该有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了。

  沈泊苍习惯性地搔搔头,正要往门口走的赵逸群,转过头看他这样子,又是一笑。

  「对了,你手上的采访稿可不能外流,也别说我有给你看喔!」

  「喔好。」

  沈泊苍这才想起手上还有文件,他得回去好好研究才行。

  想到这他突然又叫住赵逸群,看到其它人已经走近办公室门口了,下意识把音量放小。

  「改天请你吃饭。」

  一瞬间有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只是想,总要谢谢赵逸群对他这么照顾,请他吃个饭也是应该的。

  只是没想到一句简单的邀约,脱口而出之后会让自己面红耳赤。

  好像有什么诡异的意图似的,沈泊苍为自己的脸热而觉得懊恼。

  跟他相比,赵逸群的神情还算自然。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笑,然后点点头。

  「好啊。」

  早上的采访会议,赵逸群看着康蓉那笑容可掬的样子,想着她昨天的计策没成功,回家一定是咬牙切齿……

  他想到心里就觉得好笑,脸上还是不动声色。

  听着康蓉报告这次采访的对象,因为经济不景气的关系,观众最关心的都是消费跟股市的主题,这次的对象还是一个经济学学者。

  跟上次重复性未免太高了吧……

  他手指敲敲桌面,在老董转头问他意见时微微一笑。

  「我是觉得……主题重复性太高了。上次是经济学者,这次也是,没做出什么差别的话,反而会让人觉得两次的内容都很像……」

  他认真提出自己的意见,这是实话,倒不是要为难康蓉。

  老董也点了点头,他们这个单元是每天晚间新闻结束后播的,一个预先录好的主题性节目,多半是针对时事的深入探讨。最近经济吸引大家全部的注意力,经济性的主题就多了……

  很难令人不腻吧,如果每次都是访问经济学者的话。

  「当然,如果采访的内容能够做点变化的话,或许还是能做出不同的东西……」

  赵逸群看了看康蓉列出来的理想的采访名单,开头第一个他就认识,大学时的恩师。

  说是恩师,也只是因为在总是当掉一半的个经课上,他没当他,还给了他九十的高分。

  这个人绝对不好相处,尽管学问很不错,讲话也满有分量的……

  他习惯性的一边思考,一边用手指轻敲着桌面。

  康蓉看他跟老董都沉默着,心里真的觉得很不高兴。

  昨天在眼药水里明明就加了茶,她也刻意只卸了眼妆就待在办公室,没想到等半天,竟然还是没人来叫她代班。

  赵逸群,恐怕没用那个眼药水……真是白费心机。

  懊恼归懊恼,她还是甜甜微笑,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算了,眼前的采访会议顺利完成比较重要。

  每次开会都像是打仗,赵逸群的每一句话、每个表情,都会影响到她整个节目的安排。奇怪的是轮到赵逸群做主题报导时,她看着他的采访稿绞尽脑汁,就是想不出有什么说法能挑剔他。

  不愿意承认两个人实力有差距,康蓉只是恨恨地想着真是气人。

  其它台的晚间新闻主播都是女生,她还以为自己午间新闻做久了也会有机会的……

  「我觉得,还是把采访稿做出来再来讨论看看。还有,这个采访名单,我推荐第一个教授。」赵逸群考虑了几分钟,看大家都一副没意见只等着他发言的样子,最后还是决定不为难康蓉。

  把整个主题都改成别的,那不只是康蓉,其它人也会因为这个要求而人仰马翻。

  下次再改做经济以外的主题好了,反正下次是轮到他,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只要叫那个不是商学院出身的康蓉去采访这个学者,就够她受了。

  可想而知那个乡音重、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脾气跟架子都不小的教授,一定会骂她怎么工作都没做足就想来采访吧!

  赵逸群把采访稿放回桌上,一边靠着椅背态度轻松地微笑。

  「这个人我认识,讲话满有分量的,如果能找到他也不错……」

  「你认识啊?」接话的是老董,他一听赵逸群这么说,念头一转马上就想叫他做。

  「我认识,不过,还是康主播去比较好。」他马上回答,完全不给老董说话的时间。

  赵逸群不喜欢临时掉下来的工作,尤其是这种深入报导,时间的压力绝对会影响做出来的品质,这是他最常说的。

  老董也知道,就没把刚才的念头说出来。

  「好吧,那就康蓉,加油。」

  康蓉在旁边看着这两人随口几句话就把她的节目交代完毕,还弄得好像是赵逸群不要了才给她做一样,脸上表情没变,心里却把赵逸群咒骂得要死。

  「唉哟!这样一讲害我好紧张,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啊?」她笑着撒娇,毕竟是自己的工作,可以的话,赵逸群能提供一点情报最好。

  赵逸群看她那样,想也知道她心里气愤,脸上笑意更深。

  「嗯,总之你要采访他,事前可能要多做点功课,他对记者的背景知识还满要求的……加油。」

  他实话实说,反正辛苦的是康蓉,他也没必要隐瞒什么来扯她后腿。

  只是一想到康蓉这几天要在经济学里打滚恐怕不用睡觉了,他就觉得好笑。

  如果不是有昨天那件事情,他可能会诚心建议换个主题做,或者更少也要换个采访对象……不过,她既然这么有野心,专业上也应该要有,总不能老是钻研眼药水这些小东西吧?

  把她的时间都耗掉,看人会不会学正经一点……

  赵逸群想着自己真的越来越宽大了,是不是因为心情好?

  想着,他还看着康蓉的眼睛笑,直到她心虚地低下头为止。

  「OK,那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加油。」

  丢下一句例行公事的鼓励,老董先站起来走了出去。

  「下礼拜深入报导就换你了吧?」老董边走边对赵逸群说。

  「是啊!」

  他们新闻部的深入报导跟别台不一样,别台多半都由晚间新闻主播独挑大梁,只有他们台是两周会换一次主持。

  这也是赵逸群当时的坚持,说的好听是培养其它时段主播的专业能力,事实上是因为他懒,主播的例行工作已经够忙了,还要加上这个可吃不消。

  「康蓉他们还真应该谢谢你……」老董摸摸自己浑圆的下巴,一边若有所思的说。

  站在电视台的立场,能够一直是赵逸群主持当然比较好,但是赵逸群却坚持要给其它人表现的机会。

  「是啊!」

  他也没客套,想起康蓉原本打算要怎么「谢谢」他,心里又觉得好笑。

  这年头好人不长命,尤其是在电视台……

  麻烦的是这样看起来,他暂时都找不到适当的接班人选了……

  「报导这种东西是有格式的,你看完这些还是没感觉?」

  赵逸群坐在百货公司二楼的咖啡厅,对着对面一脸严肃,像小学生在上课一样的沈泊苍说着。

  原本说好是沈泊苍要请他吃饭,赵逸群自己提起这个礼拜,沈泊苍的采访稿还是写的有点问题,不如提早见面,吃饭前也好跟他讲解一些重点。

  沈泊苍就算是觉得对赵逸群不好意思,要他花珍贵的周末假日来教他工作,他也不太懂得怎么推辞。

  何况自己是真的有需要,写了两个礼拜还是写不顺,他真的需要一些教战手册。

  自己在这方面好像学得很慢,沈泊苍搔搔头。

  赵逸群看他那样子知道他纳闷,又把桌上的采访稿拿过来,一手拿了笔,把采访稿转向一边让他可以一起看。

  「你看这里……这种开头是很常用的,这几篇每一个开头都把它背起来,惯用语就这几句……」他一边说,一边用笔把那几句给圈出来。

  「还有,内容也是,你的写东西每一段都一样重要,这样不行。我们报告跟报纸也有很像的地方,就是倒三角形,最重要的大标一定是第一句、第一段,然后进入细节,以下越来越不重要……」

  只顾着低头画,赵逸群没注意到沈泊苍凑过来之后,偶尔会分神去看他的眼睛和浏海。

  「因为时间的关系,随时可能会删掉后面的细节,所以倒三角的原则是最重要的,掌握这点其实就还好,没什么难的。所以你一开始就要把人、事、时、地、物在第一段简洁的说完,接下来才是琐事……」

  讲到这里他才抬头,却看见整个上半身都快越过桌子,努力凑过来看的沈泊苍,眼睛却不是盯着采访稿,而是盯着他。

  一被发现后就迅速低下头。

  有没有听进去啊……

  赵逸群忍不住笑,这家伙……

  他是很习惯被人盯着看没错,身为主播也常有路人认出他就盯着他看,他也没什么感觉,不过沈泊苍真的很好玩……

  前几天不是才对他大小声?他还以为沈泊苍已经不怕他了咧!现在又冒出这种看到主管的表情……

  是不是约好吃饭就吃饭,不应该带工作出来?赵逸群微笑,一边把采访稿整理成一迭。

  「大概就这样,下礼拜再写看看吧。」

  他递给他,示意他把东西收回背包里。

  沈泊苍乖乖地照做,只是回过头整理自己背包时,他动作放得很慢。

  因为赵逸群人就坐在旁边盯着他看,他觉得很紧张,总觉得要用收东西来调适一下心情。

  他很少像现在这样,怎么说,觉得好像跟偶像一起吃饭?

  可是之前明明就还好,他每隔一、两天在办公室遇见赵逸群,交采访稿给他时会讲上两句话,都很自然啊!但是为什么今天跟他约在外面,会有一种紧张的感觉?

  昨天一直想着要跟赵逸群在外面见面,结果晚上根本没睡好……

  他想着平常的赵逸群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突然想起来第一次遇见他时也是下班时间,他在外面跟在电视台时很不一样……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

  不晓得赵逸群平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经过上次那件事情,他会觉得好像了解他一点了,可是再想起赵逸群下班后的样子,又会觉得并没有……

  他上班时的笑容跟下班时的笑容,很不一样。

  沈泊苍想起这些事情,就很难不想到入神。

  刚才也是,赵逸群比他早到,所以他人站在这间咖啡厅门口时,就看见赵逸群坐在窗边的位置,跷着腿,背靠着椅背正在翻报纸。

  从窗边照进来的阳光,让他连发色都显得比平常浅。

  还有,赵逸群没戴眼镜。

  衣服更不用说,他今天只是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

  明明是跟自己差不了多少的打扮,但他整个人的感觉就是不同。

  沈泊苍当时还呆住了,想着这是不是叫做明星魅力?据说当主播都是要有一点这种吸引镁光灯的性质的……

  他在门口站着,直到服务生跟他打招呼,才赶快回过神来朝赵逸群走去。

  那时赵逸群转头向他微笑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对了,他平常笑容也很多,但是没戴眼镜时,笑容给人的感觉会不太一样。

  好像年轻许多,也开朗许多……

  沈泊苍在脑袋里搜寻着词汇,终肚把东西放好转过来看赵逸群。

  看了看手表,十二点。

  「要去吃饭了吗?」沈泊苍问,他是订十二点半,不过提早到应该也没差。

  「好啊。」赵逸群把原本散在一边的报纸折好,一边笑着回答。

  好久没有感觉这么轻松了。

  他打量着沈泊苍,不过这家伙看起来很容易紧张,真是奇怪。

  「想什么?」他问。这人老实得很,直接问应该是最适合的。

  他想应该不是因为修正沈泊苍的采访稿的关系,毕竟自己的态度很轻松、算不上严厉,而沈泊苍也不像是在沮丧什么。

  他只是常发呆,也常转开视线而已。

  搞不好是不习惯跟男人单独吃饭聊天……

  毕竟他从没问过沈泊苍是不是同性恋,以前在一起的人都是在同志圈认识的,根本连问都不用问。

  但是沈泊苍……从认识他以后,他还不知道这人是怎样的。

  「没,只是觉得你跟上班时很不一样……」

  沈泊苍看着赵逸群的眼神,觉得他做一个记者时一定很厉害,不是,应该说一定很恐怖。因为他每次看着赵逸群那充满笑意的眼神,心里想什么就会脱口而出。

  现在也是。

  说完才想到自己怎么说了。

  赵逸群听他说却是笑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啊!」

  这里所谓的很多人,指的当然那些一起玩的朋友,好久没见面的朋友……每一个都说他在电视上正派到不行,看不出来会去夜店玩。

  「不是,我是觉得你,怎么说……还是下班时比较轻松吧。」沈泊苍想了想。

  当然赵逸群平常工作的态度,也还算从容不迫,不过只要看过他下班的样子,就会觉得他在上班时其实是很神经紧绷的。

  好像随时都在最佳状况,那是一种不太像人的样子。

  像是办公室里一个叫做理想员工的机器人,总之就是太完美,有一点不太真实。

  他还在想,却不知道怎么向赵逸群描述。

  赵逸群没想那么多,只是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沈泊苍订的餐厅是日式的,他想说自己要请客总不能太寒酸,没想到赵逸群却是一站在店门口,看见那个好像在说「里面很贵」的玄关摆设,就停下脚步。

  「这里?」他转头问一旁的沈泊苍。

  「对啊。」沈泊苍不明所以。「你不吃日式的吗?」

  「也不是。」

  基本上他什么都吃,只是想到这家店价钱应该不便宜,再想到沈泊苍那少的可怜的记者薪水,他突然替他觉得有些踌躇。

  不过算了,下次请回来。

  这种时候说太贵还是算了,任谁都会因为自尊心受伤而生气。

  一顿饭,吃得出乎意料的开心。

  赵逸群很客气的找便宜的点,沈泊苍却好像不太在意似的,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你……」他在沈泊苍又点了一份生鱼片的时候忍不住问:「平常也这样吃吗?」

  「嗯?不会啊!平常我都自己煮。」说着,沈泊苍又转过头请服务生加饭。「我平常都自己煮。不过偶尔出来外面吃,吃到好的就会奢侈一下……」

  沈泊苍看起来很愉快,价目表似乎没给他什么压力,还是大口大口的吃。

  这人真的神经很大条,难怪可以长这么高大……

  赵逸群一边想一边吃,他吃饭动作比沈泊苍优雅太多,跟他相比,沈泊苍的动作只能说是狼吞虎咽。

  不过看着这种人吃饭,就会有一种很好吃的感觉。

  跟沈泊苍一样,赵逸群现在也常常会有个念头,那就是眼前这个人,跟以前认识的人都是不同类型。

  大概是因为这样,加上是公司同事,反而没办法用以前的方式去接近他吧。

  如果是以前会怎么做呢……赵逸群吃饱了放下筷子,眼看沈泊苍还在吃,他盯着他那专心吃饭的样子开始想。

  要是以前……通常遇到喜欢的人,一定会去问。

  直截了当的告白通常最好,如果有竞争者,就强调自己一定比对方更好,总之,告白需要的东西不多,就是一个勇气罢了。

  在他还没认识Allen的时候,大概都是这样谈着恋爱,如果那也算恋爱的话。

  跟Allen在一起就特别了,那是一种同类的直觉,他记得他们根本没说什么,在朋友介绍下见了面,当天他就跟着Allen到他家,一进门就上了床。

  连话都不用说衣服就脱了个干净,算是有默契吧。

  他现在想起来还会想要苦笑。

  两个烂人彼此取暖,就是那种感觉。

  都一样厚颜无耻的去招惹别人,还会比较谁追到的多,现在想来都是小孩子的把戏。

  要不是Allen一声不响就走了,连主播位子都故意设局好要留给他,他一度还以为,两个人会用这种方式在一起更久。

  因为不用对彼此说谎和费心讨好,某方面来说还算轻松,不负责任的轻松。

  那之后有谁啊……

  赵逸群用手撑着下巴,一边想一边敲着桌面,没注意到沈泊苍已经把碗放下正拿着面纸擦嘴。

  那之后应该就是叶胤文了,想到都还会想叹气,他还是输给Allen。

  好像不要手段就赢不了似的,他在工作上已经被这种手段给烦死了,在恋爱上,实在不想也变成那样……

  而且叶胤文根本就对Allen死心塌地,他一开始就没胜算。

  沈泊苍看他难得的发呆,也没说话。

  赵逸群不说话的想着事情,那出神的表情跟平常精明的他大异其趣。

  对了,他明明还比自己小一岁,是上班的时候表现太老成了吧!

  沈泊苍突然觉得好玩,手伸出来在赵逸群的面前挥一挥,等他回神时才对他笑,「难得,看你在发呆。」

  他笑的灿烂,赵逸群却是突然愣住。

  刚才回忆到一半的那些恋爱游戏,对于要怎么追求眼前这个人,好像一点帮助都没有。

  如果可以他不太想玩之前那些手段,那种掩饰自己的想法,只是一直揣测对方,刻意讨好的追求方式……

  可是如果不去试探,他看着笑得毫无心机的沈泊苍,反而犹豫了起来。

  现在问,问他是不是同性恋,甚至现在就告诉他自己是同性恋,不晓得会有什么结果。

  他这人这么直率,好恶也很分明,如果他是态度很保守的异性恋的话,自己这么直接的向他坦承,恐怕以后连在工作场合遇到都会难做人……

  烦恼归烦恼,赵逸群还算是能调适自己的心情。

  好像从来没在恋爱中烦恼,只有Allen跟叶胤文那段比较不同,所以,赵逸群说服自己先这样就好,等自己能辞去主播工作再说,每天上班看见沈泊苍,偶尔下班后两人会一起去吃消夜,大概只有沈泊苍那种人会以为那是巧合……

  他晚间新闻一结束,必须立刻卸妆回到办公室,才有可能赶上沈泊苍的下班时间。

  这样约过两次,好像成了两人的习惯,赵逸群百分之百确定沈泊苍不讨厌他,也不会排斥常常和他吃饭甚至出去,但是在那之外有多少好感,他就真的不知道了。

  有时候赵逸群还会想,早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一开始在那间店门外遇见沈泊苍时,就应该直接去搭讪他才是。

  如果是在那里、那个时间,两人都还不知道彼此是同事的时候,就算被拒绝也会比较轻松,至少不会有后来一堆事……

  在沈泊苍的采访稿写得越来越上手之后,他也不需要替他修改了,老董甚至叫沈泊苍开始接现场联机的工作,有时候他在看午间新闻,听见这个新闻画面的旁白是沈泊苍,就会暗暗好笑。

  之前担心了那么多,其实他真的跑起现场来,还算有模有样。

  只是老董有一次把沈泊苍找来,在大家的面前对他品头论足,最后还是结论出「你这一型的不适合出现在屏幕上」,而只让他担任旁白,赵逸群真的觉得老董没远见。

  这年头,所有记者都是男的文弱、女的秀气,这也只是一种习惯罢了。

  谁说沈泊苍就不能上镜头?他长得那样高大帅气,一定马上会吸引妇女观众的目光……

  赵逸群虽然是这样想,不过,他也懒得去提不同意见,毕竟新闻部连他自己都不想待了,为什么还要拖沈泊苍下水?

  他这种人最好也赶快离开新闻部,里面太黑了……

  只是后来,却发生一件他没有预期到的事情,谁也没预期到的事情,沈泊苍竟然是以那种方式第一次登上现场联机的画面。

  第七章

  「记者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凯达格兰大道,可以看见这里已经聚集了相当多的抗议民众……」

  画面上是余舒。

  这几天民众街头抗议的新闻很多,每一天都有不同的地点发生类似的事件,还真有一种社会动荡的感觉。

  不管天下大乱是不是事实,塑造出这种气氛好让观众觉得紧张,就是新闻台的任务。

  赵逸群一边吃着从便利商店买来的三明治当中餐,一边看着墙上挂着的电视屏幕。

  午间新闻的康蓉表现不错,有把这次的事件不愠不火的表达出来……他一边想,一边用没拿三明治的右手做着笔记。

  去现场联机的是余舒……还有沈泊苍。

  这种场合一乱起来就很麻烦,在现场的记者被无辜波及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老董一早就叫沈泊苍跟余舒搭档,以免这个娇小的女孩子到时被卷进混乱里。

  虽说摄影大哥身强体壮,但是扛着一台摄影机也是自顾不暇。

  他还在想余舒站的位置,似乎有点太接近警方设置的警戒线和抗议民众的中间,只下一秒,话讲到一半的余舒,被一个突然冲上前的男人撞倒在地。

  摄影机迅速捕捉到这个画面,倒在地上的余舒反应不及跌在地上,但是她还来不及开口,影像一下子倾斜,恐怕是后面的民众冲上来推挤,把摄影机都撞倒了。

  棚内的康蓉只愣了几秒,随即恢复冷静朝着一号摄影机的镜头做出说明。

  「相信各位观众可以看到现场的情形,目前警方和民众已经开始彼此推挤,情形非常的混乱,本台的记者也被人群撞倒,目前联机画面出了点问题……」

  等到现场画面又终于传回来的时候,赵逸群,还有留在办公室看着午间新闻的其它同事,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余舒不晓得是昏倒了还是被人群踩到,镜头只拍到沈泊苍抱着余舒,匆匆忙忙地上了救护车……

  身为主播,赵逸群有看到什么画面都面不改色的自信,但是最后那一幕,却让他首次体会到什么叫做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里的感觉到底是难过还是失落,他也说不上来。

  午间新闻结束之后,老董很快召开临时会议讨论今天的状况,说是检讨,气氛却一片欢欣。

  沈泊苍后来打电话回办公室报告,余舒的情况不严重,其实只是被撞到没站稳,倒在地上时稍微撞到头而已。

  医生说连脑震荡都没有,之所以一下子倒地,有可能是因为她本来就有一点过劳。

  这消息一传回来,新闻部的气氛不知道该说是庆幸还是遗憾,很快地结论出要对外宣称记者撞到头可能有脑震荡的嫌疑……

  余舒站的位置不对,距离冲突现场太近,这点是需要检讨,毕竟这很容易让警方来向电视台抗议,说影响到他们执行公务。

  但是就因为余舒被他们撞倒,摄影师又好巧不巧捕捉到余舒昏倒而被沈泊苍急忙抱起来的画面,这个播了三天已经像是回放一样的抗议事件,一下子变的极具戏剧张力,其它电视台不能播放他们台的新闻画面,就怕拿石头砸自己的脚,所以,这就变成一个独家。

  没有比独家画面更能渲染这个新闻了,老董开的临时会议与其说是在检讨,不如说在庆祝,每个人都有说有笑,只差没明说这个昏倒昏得太好了……

  赵逸群只是冷笑,看着康蓉用兴高采烈的方式在说明当时的情况,还说一定要好好奖励那个摄影大哥,虽然画面暂时中断,至少有拍到我们记者努力追求新闻真相的一幕……

  无聊透顶,真的。

  赵逸群双手交叉在胸前,他的微笑看起来跟平常一样,所以没人发现他其实心里是在嘲讽。

  搞成这样不如去搞综艺节目,以后都叫记者到人群当中自己跳下去推挤好了,简直跟台风天要记者蹲在地上装作水淹过头一样荒唐。

  还好当时他当记者时运气没这么差,体力也没余舒这么差。

  记者和主播都一样,重要的是传达讯息,不是来让观众分心,这种原则,眼看早就被这些唯收视率是从的人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赵逸群想着,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无聊地弹着指头。

  这次事件,要说最有戏剧张力的,不如说是那一幕在他心里投下的炸弹吧!

  沈泊苍在镜头前闪过,而且还抱着余舒。

  他不知道自己原来认真起来,会是这么想不开的人。

  无论怎么跟自己说要冷静,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但是那画面还是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如果是自己在现场,一定也会这么做,一定也是把余舒抱起来带离那个随时可能被踩死的地方。

  可是,即使这样对自己说了一下午,赵逸群还是觉得非常烦闷。

  他想自己一直没有去确认沈泊苍的性向,是不是犯了一个最关键的错误?

  沈泊苍跟余舒一开始就很好,余舒对他也很有那个意思,更重要的是,沈泊苍这人对朋友很不错,就算是曾经为他打抱不平,那可能也跟恋爱这种感情无关。

  这两个月一起工作,偶尔一起吃饭,相处时间的累积,让赵逸群知道他这人的个性就是这样大而化之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体育科系出身,他是那种正义感很强,讨厌人家耍小伎俩的人,可能因此才会对上次那件事情那么激动。

  而且,沈泊苍讲话也很直接,这种个性让他交朋友很容易,他朋友多,对朋友也很讲义气。

  这些认识加在一起,赵逸群突然觉得,沈泊苍对他很有可能真的就只是朋友。

  顶多是加了一点点崇拜跟敬佩的朋友罢了。

  一直放在心里平静无波的情感,现在突然翻腾了起来。

  想到事情很有可能是那样,赵逸群只觉得中午这场闹剧最好别再回放了,脑袋里就已经回放够多次了,真的很烦。

  可是他也清楚,拍到这种新闻画面,今天的晚间新闻跟夜间新闻,都一定要再回放好几次,而且自己还要说明情况。

  真的很想辞掉这个工作……

  他为自己的窝囊在心里苦笑。

  沈泊苍把余舒带到医院,明明就是一个小伤,头上连肿包都没有,老董在电话那端却煞有其事的要她找张病床躺着。

  找张病床躺着,在这一位难求的市立医院,哪有那么容易啊!

  沈泊苍拜托了不少医生和护士,还让他们以为他是余舒的男友,而且是神经兮兮容易担心过度的那种。

  他后来根本也懒得否认。

  余舒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看着沈泊苍到处跑,帮她问是否能找个病房暂时休息,心里却是甜甜的。

  刚才虽然头晕,但是被沈泊苍轻易抱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可是清醒得很。

  有力气能够一把将女生抱起来的男人……真的很好哪!

  她在心里想,有一种莫名的高兴跟害羞。

  刚才听沈泊苍跟老董讲电话口气是很冷淡,但是出于一种天生的狡猾,余舒只觉得这次一定要把握机会,要好好跟沈泊苍撒娇。

  她从他一进来新闻部就喜欢他,可是各自工作都忙,自从赵大开始帮沈泊苍看稿之后,她更没有借口跟沈泊苍接近,这次既然有这么特殊的情况,不是天赐良机是什么?

  她坐在那边东想西想,想着待会怎么跟沈泊苍说要谢谢他所以要约他吃饭,却看见沈泊苍又跑到一边讲电话去。

  护士们因为他一直要求要有病床可休息,似乎没有给他好脸色。

  余舒把沈泊苍做这些事情解释成是在担心自己,所以她看着沈泊苍的身影只是开心,倒是完全没想到沈泊苍做这些,其实都是老董的要求。

  有记者被推挤受伤,最好能拍到记者住院的画面……

  「老董,真的没办法耶……他们今天急诊跟住院的人都超多,实在挪不出病床来啊!」

  沈泊苍皱着眉头,他实在觉得这种事情很无谓,刚才医生和护士说的他都接受,让一个没什么事的人躺上病床只是浪费医疗资源。

  老董知道他意思,但是还是迂回地说服:「要是余舒后来真的脑震荡怎么办?你再多去问问啦!」

  他不明说是要拍新闻画面,也算是摸清了沈泊苍的个性。

  沈泊苍放下电话叹了口气,今天真是忙得可以,这种新闻实在应该一开始就叫他上报,就算是他被推挤,也没这么容易倒啊!更何况他那时就跟余舒说她站太近了,她还执意不听……

  这件事情就像上次康蓉要恶整赵逸群一样,他总觉得很莫名其妙,有人说新闻一定要这样报吗?斗争一定要斗成那样不择手段吗?

  想到这些,他实在很想打个电话给赵逸群。

  两个人最近私下聊天的机会多了,赵逸群老是轻描淡写地说些新闻界的陋习,他想今天的事情,一定就属赵逸群能理解他的感受。

  虽然自己口才很笨拙,可能说半天也只是「莫名其妙!谁说一定要这样!」这几句话在反复,不过看到赵逸群对他露出理解的微笑,他就会觉得好多了。

  尽管两个人在一起也常常没说什么,甚至只是各自专心吃饭,他都觉得很愉快。

  唉,赶快把这件事情了结,今天回去看赵逸群有没有空吃消夜好了。

  就是想找他聊聊……

  「怎么了?」余舒看他走回来,脸上表情一脸无奈。

  「没。不可能有病床啊!老董还说最好要找到……」沈泊苍直觉就要抱怨。

  「是老董要你找的?」余舒这时才突然意识到,可能不是沈泊苍太过担心才这样要求院方,抬起头询问的表情有些不安。

  「对啊。」沈泊苍没想什么,一边回答一边在她旁边又隔一个的椅子上坐下。「他还说有病床了要通知他,但就是没有啊!」

  沈泊苍搔搔头,没转过头看余舒的表情。

  她刚才一个人作了好久的美梦,现在一下子惊醒似的。

  余舒沉默着,想着还是别太沮丧,这也没什么,反正她现在还有机会可以约沈泊苍吃饭。

  「对了,泊苍。」她鼓起勇气叫他名字。

  「嗯?」沈泊苍没有太在意,只是看着手上的表,想着现在三点了不知道赵逸群在干嘛。打电话过去一定是不太方便,从老董刚才讲电话的声音听起来,新闻部现在也很忙。

  「刚才真谢谢你。」余舒看着沈泊苍的侧脸说着。

  他皮肤真的很不错,虽然因为晒多太阳而变成古铜色,但是这么近看,就会发现他一点斑都没有,不晓得那些紫外线都跑哪去了。而且他的侧脸很好看,因为下巴线条很漂亮,很有男子气概。

  余舒盯着看,沈泊苍却连头都没转过来。

  他还是拿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再打回去给老董,跟他说病床的事情真的不可能。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余舒嘟起了嘴巴。刚才气氛那么好,这个笨蛋!

  「啊?你刚刚说什么?」沈泊苍这才转过头。

  「我说,谢谢你!我要请你吃饭!」

  这次说的方式就完全没有刚才那种气氛了,刚才她好不容易塑造出一种令人害羞的气氛,现在又成了同事间很普通的说笑。

  「喔。不用客气啦!」沈泊苍搔搔头,算是想起来她要谢什么。

  「每个人都会那么做吧,发生这种事的时候。」好死不死他又补上这一句。

  余舒这下子真的觉得被泼冷水。什么嘛!沈泊苍难道真的一点特殊的感觉都没有?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把女生一把抱起来,像英雄救美那样将她从人群中救出来的经验耶!

  想着,她又觉得非把握不可。

  「可是我感觉不一样啊!」

  她说了一句对沈泊苍来说,有点难懂,摸不着头脑的话。

  「什么意思?」他又转头看她。

  「因为,因为我喜欢你啊!」

  余舒深吸了一口气一次把话说完,她也不想再扭扭捏捏了,再扭捏下去这人就要跑了。当然,眼前这个机会也是。

  沈泊苍愣了几秒,但是余舒没等他回答,手抓住他还握着手机的右手,一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你一点都没感觉?对我?」

  她说这话时自己也有点害怕,毕竟主动告白是她的第一次,要是沈泊苍当场回答没有,那她可能也会无地自容。

  可是沈泊苍没回答,他其实是有一点愣住,他对余舒从来没有特殊的感觉,跟她相处时也是当成一般朋友,可是这种事情好像似曾相识……

  好像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被他当成普通朋友的女孩子向他告白,说已经喜欢他很久了,沈泊苍前面两任女友都是这样开始交往的,可是结束也总是不了了之。

  等到他终于反应过来,觉得该对余舒说些什么的时候,余舒已经凑了过来,嘴唇在他脸颊上轻碰了一下。

  这一幕好巧不巧,落在匆忙赶来的摄影大哥眼里……

  第八章

  回到新闻部办公室时,等着沈泊苍的是一阵欢呼。

  大家凑过来猛拍他的背。

  「干得好耶!你这个大帅哥!」

  这是向来口没遮拦的阿辉。

  「真的很秘密耶,交往都不讲的喔……」

  这是负责夜间新闻的小妙主播。

  「你要怎么谢我啊,沈泊苍?」

  这是很难得用这种口气跟笑容对他说话的老董。

  沈泊苍只觉得一个头好几个大,一边无意识的在办公室搜寻着赵逸群的身影。

  其它人是看见他就冲上来包围,摄影大哥比他们早一步回办公室,还在整理器材前先跑来把这个大八卦给说了。

  今天拍到独家的欢乐心情,加上这个八卦的效应,让整个办公室热闹非凡。

  沈泊苍不知道他回来是怎么跟其它人说的,但可想而知,自己也做不出什么好的响应,余舒那样亲了他一下后马上转头就看见摄影大哥,他当下如果要辩解,感觉会很伤余舒的面子。

  总不可能在当时马上说「是她自己凑上来亲我」的吧?这一点点对女生的体贴,就算他是运动型阿宅他还是有的。

  可是赵逸群没在那群调侃他的人当中,他根本是不见人影。

  「你这小子英雄救美喔,说!什么时候发展成这样的!」

  阿辉还在逼问,他对余舒其实一直很有好感,现在变成这样,眼看是抢不过人家了,故作潇洒的结果是更刻意来开他玩笑。

  「耶?你们饶了我吧……」沈泊苍叹了口气。

  他想说根本就没那回事,可是现在看起来,到底怎么解释才行?

  走回座位转过身,正好看见赵逸群站在办公室门口,不知道在哪里站多久了。

  那一瞬间,他觉得赵逸群的眼神很陌生。

  那个向来面带微笑的赵逸群,现在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赵逸群那双眼睛不都总是藏着笑吗?眨眨眼睛还想看个真切,手上拿着咖啡的赵逸群一走进来,阿辉立刻又拉开嗓门叫他。

  「赵大!你快点来帮我们问他啦!这小子什么都不说,真不够意思!」

  「是吗?」

  赵逸群刚才的表情好像是错觉一样,他现在的表情又是沈泊苍比较熟悉的,上班时候的表情。

  他就是带着笑,一副虽然不跟大家起哄,但是也不至于让人觉得自命清高的表情。

  「对啊,这种事情都不讲的喔……」

  阿辉跟小妙都在问,其它同事有的没那么活泼,小孩都好几个了,也是面带微笑的看着沈泊苍。

  「那不就是你的问题?」赵逸群走过来,站在沈泊苍面前一步,一边伸手就去拍阿辉的肩膀。

  「我的问题?」阿辉傻着。

  「是啊,记者当那么久连个内幕都问不出来,我平常到底怎么教你的啊?」赵逸群左手拿着咖啡,一边好整以暇的啜了一口。

  这个回答又把大家都逗笑了,一边七嘴八舌的说:「对嘛,你这个记者超没用啦!采访经验还不够喔!」

  整个办公室仍然是笑个不停的状态。

  只有沈泊苍,他看着其它人那样只能苦笑。

  他没发现赵逸群盯着他看,那眼神里充满了想说的话,还有深不见底的抑郁。

  当天晚上赵逸群下班时间是十点,几乎是接近夜间新闻的时间,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他不想回家。

  还有,有点想避开从下班之后就一直被众人起哄取笑的沈泊苍。

  那起哄里多少有着嫉妒,嫉妒他把余舒给追走;也有一些是真的祝福,当了妈妈的最喜欢的就是牵红线。总之,今天晚上新闻部办公室太开心了,开心到不可能有人发现他的沉闷。

  当然,也是因为他掩饰得很好的关系。

  沈泊苍跟平常一样大约七点下班离开,他走时大家还没停止调侃,直说你该不会是要去探望余舒吧。

  他也只是摇头苦笑,什么也没说。

  却不知道那样子,让赵逸群看了心情多烦多差。

  如果跟平常一样正常七点下班,照之前的习惯,他们有时就会一起搭电梯下楼,甚至就在公司附近找地方吃晚餐聊天。

  因为不想这样,赵逸群才刻意晚下班。

  找事情做也不难,就是把下周深入报导的企画案跟采访稿一次写完。

  他讶异自己竟然还能专心工作,还是自己真成了工作狂?

  沈泊苍走时阿辉冲着他开玩笑,所以他知道他要下班了,却连头也不抬。

  没有露出笑容的心情。

  刚才把工作一次完成,也没什么畅快感。他只想到完成工作,或许可以去Allen的店里喝一杯。

  实在太久没出去放松心情了,虽然跟沈泊苍一起吃消夜时很愉快很放松,但是,眼看那种机会也要少了。

  他为自己没在一开始把握好时机,没一开始就去试探对方的性向,而觉得心情非常恶劣。

  真的输惨了这次,上次Allen早他一步把叶胤文抢走——或者也不该说抢,反正叶胤文本来就是他的——那件事情也没让他这么挫折沮丧。

  真的觉得,很难过,无法向自己否认的难过。

  下午听到摄影大哥带回这个八卦,办公室整个闹成一团的时候,只有他是握紧着自己拳头的。

  好像他每次认真起来都没好结果,他真的想要的,都是他希望能够不耍手段就能得到的东西,却总是在后来证明,即使耍了多少手段,还是有得不到的东西。

  赵逸群一个人走出办公室,一路搭电梯到B2,庆幸没有过见任何人。

  他今天不想笑,真的没有理由也没有力气笑。

  B2的停车场已经没剩几部车了,通常他下班时就是这个样子,整个停车场空荡荡的也不会有人。

  他走到自己的银色ALTIS旁边,按下遥控器正要开门,却突然有人从副驾驶座那边的角落站了起来。

  当下他真的吓了一跳,等到看清对方是谁,才大大喘了口气。

  「……怎么了?」

  是他这个晚上很想要忘记,却又忘记不了的那个人,沈泊苍。

  沈泊苍也知道这样会把赵逸群吓到,低着头不好意思的解释:「不好意思,逸群。因为我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本来想说等你下班再约你,结果我手机又没电,又不好意思上楼去找你说,所以才在这里等你。」

  他一边讲一边习惯性的搔头,赵逸群看着他,只觉得心脏好像一下子被提得高高的又被放下,那种复杂的感觉竟然无法形容。

  他叹了口气。

  「上车吧?还是你要骑自己的车?」

  看沈泊苍犹豫,他又接了一句:「今天有点累,到我家去吧。」

  开车时偶尔看看后照镜,会看见沈泊苍骑车跟着,赵逸群就对自己苦笑。

  把他找来自己家,是要干嘛呢?

  事情都这样了还能说什么,难道这时候去耍什么手段?像Allen那样霸王硬上弓会有用吗?

  同性恋单恋异性恋,那只是死路一条。

  再怎么好,沈泊苍也只能把他当朋友。搞不好会怕他,会觉得他恶心或讨厌,好一点的顶多不歧视他就是了。

  他很不想要那个样子,光是想象就觉得难受。

  上次叶胤文被抢走时他有多难受?他认真想好久也想不起来,好像,还是能洒脱地做到不执着别人的东西。

  那时心里只是遗憾,现在,心里是沉痛。

  把他要说的话听完,像个前辈那样听听他的烦恼,今天发生这么多事,他唯一可预期的是沈泊苍烦恼着办公室恋情曝光的事,那他随便开导个几句就好,就这么简单。

  自己竟然还想听他说这些事情,莫非是有自我凌迟的怪癖?

  赵逸群不知道自己叹息了几次、苦笑了几次,把车停进地下停车场,就跟等在一楼的沈泊苍一起上楼。

  他住永和环河道路旁边,十二楼的景观很好,整个房子的装潢也都很有品味,简洁明快的那种。只是工作太忙他能待在家里的时间不算多,房子里一切都摆的整整齐齐,就少了些有人住在这里的感觉。

  少了那种生活中必然的乱糟糟的感觉。

  「坐吧。」赵逸群站在酒柜旁边,考虑着拿什么出来喝,一边示意沈泊苍在沙发上坐下。

  「不好意思。你明天还要上班。」沈泊苍现在才想起这件事情,刚才赵逸群提议回他家时倒是没想起。自己只是想找个人商量,可是让工作这么忙的赵逸群还花时间听他私事,他突然觉得很过意不去。

  「你不是也要上班?没差啦。」赵逸群笑笑。

  随手拿的就是一瓶威士忌。加点冰块,他也给沈泊苍一杯。

  如果是以前,这一定是不怀好意的一杯酒,不过现在,最关键的条件没有符合,这就也就不代表什么了。

  只是他自己想喝,如果老董允许他请假,他还想喝个醉,好久没喝酒,没出去玩了……

  沈泊苍坐着,上身前倾,把手肘放在膝盖上。

  这种往前倾的动作,就心理学来说是有话想说的,看他表情大概也是在思考着该怎么说好,赵逸群看他这个样子,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在沈泊苍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一边拿起桌上酒杯,随便喝了一口又放下。

  「怎么了?」他转过头问他,语气很温柔,却很无奈。

  沈泊苍一定是没那么敏锐的,如果他要隐瞒自己的心情,这家伙不可能会发现。

  他不知道该隐瞒还是表态,只觉得情况都这样了,怎么做都是枉然。

  「嗯……」沈泊苍搔搔头,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今天现场的时候啊……」

  赵逸群心头突然一紧。

  果然是要说这个,胸口堵得难受。

  「其实我早就觉得余舒站太近了,可是她根本不听我的,还说这样才能拍到好镜头……」

  沈泊苍其实是想抱怨,他从中午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就一直想找人抱怨,这件事情根本就是莫名其妙,没必要发生也不应该发生。

  「我是觉得很莫名其妙,她只不过被推一下就倒了,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摄影大哥就叫我一定要带她到医院……老实说那种程度根本不用到医院嘛!其实在旁边休息一下就好了。」

  沈泊苍开始叨念着抱怨,没注意身边的赵逸群喝完一杯之后又倒了一杯。

  「后来老董还叫我一定要找到病床,最好是找得到啦!这种程度医院怎么可能帮我们安排病床……」

  他纳闷了一下午的事情现在终于找到人说,沈泊苍只是自顾自说着,看都没看赵逸群。

  毕竟平常一起吃消夜时也是这样,他在吃饭时很专心,但是在跟赵逸群熟了之后,话就多了,原本那种见到前辈的疏远感觉也淡了,赵逸群是个很好的听众,总是坐在他对面微笑倾听着。

  已经习惯这种感觉,所以他没有转过头来看赵逸群的表情。

  他不知道赵逸群在一旁看着他的侧面,脸上其实一点笑容也没有。

  「……你不觉得真的很扯吗?」沈泊苍讲着讲着,终于想到要征询赵逸群的意见,于是转过头来看他。

  「……会吗?」赵逸群被他盯着,微微苦笑了一下。

  「这种事情很普通,你在新闻部这么久,也该知道事情总是这样吧?」

  赵逸群把空了的酒杯放下,一边又把它倒满。

  「话是这么说没错……」

  沈泊苍把酒杯放下,一边放松身体靠上沙发。

  「只是,我好像还不习惯……」

  他知道赵逸群说的是对的,这绝对是小事,电视新闻现在都是走这种路线,每台都在拚独家、拚催泪、拚令观众恶心或生气的程度,只要能多几秒吸引到观众的注意力,就算是赢了。

  可是,他觉得赵逸群用自己的报导方式让观众愿意一直看下去,那实在比腥膻色洒狗血的新闻画面要好的多……

  「这种事情我以前也做过啊!」

  赵逸群看着他,突然想到他还是没说他跟余舒的事情,只是在抱怨工作,自己也把身体靠上沙发,把第三杯酒一口喝完。

  「你也做过?」沈泊苍却是惊讶的转头。

  「当小记者的时候,总是没办法照自己的意思去播报。有次老董坚持要我去访问一个不愿受访的对象,我站在他家门口对着对讲机拜托了好久,也说服自己说,他愿意接受访问一定会对社会有帮助的……」他讲着讲着就笑了。

  换沈泊苍看着赵逸群的脸,想着他从来没看过赵逸群露出这种表情,还说着这种话。

  那语气虽然带着笑,但是听起来,就是很沮丧。

  「结果他还是不愿意,一开门,就泼了我一身的水,这一幕刚好被摄影大哥拍到,还很高兴切到棚内,还现场联机呢!」

  赵逸群想到当时的情景,自己以前担任报社编辑时从来不用受这种气,他不知道是气自己多一些还是气老董多一些。

  当时报这个新闻的是Allen,他下班后还笑他笑好久。

  看他真的生气时,Allen才认真跟他说,这种事情是常态,既然要在电视台工作,最好要习惯……

  现在想起来,Allen那时就在布局要锻炼他去接主播位置了,真是个混蛋。

  赵逸群想到又笑,沈泊苍却是想着他刚刚说的事情,心情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不晓得是为了自己必须要习惯这种事情,还是为了赵逸群。

  「……那样对你不好吧。」他想了很久,还是只能说这句话。

  赵逸群转过头来看他。

  「我觉得,对方拒绝受访之后泼你水就算了,他总是有权利不接受访问,可是你的这种画面被传出去,你却没权利说不……」

  他顿了一下,想着如果是自己不知道会怎么做,不过现场联机时一定是来不及抗议,之后老董如果决定要在每一段新闻都回放一次,小记者一样无从抗议。

  「真是气死人了。」他想半天,只能这样描述自己的心情。

  赵逸群看着他的侧脸,那浓密的眉毛现在皱的死紧,一脸不悦。总觉得沈泊苍,还满常露出这种表情呢!

  「我无所谓……」赵逸群撑起懒散的身体,伸长了手又去倒酒。「我已经习惯了。」

  想着,看着酒杯里那琥珀色的液体,冰块看起来好像什么矿石一样在酒杯里发光。

  不知不觉他就习惯了。

  这么说,当上主播之后还算好的,至少他可以不用出去做这些事情,在新闻画面的选取和说明方式上,他也有了比较多的决策权,只是这不代表他能完全照自己的意思来做,就像今天沈泊苍抱着余舒的那个无聊画面、没有新闻意义的画面,他还是被迫在晚间新闻说明两次。

  那时他怎么说的?本台记者被人群推挤而昏倒立刻被工作人员紧急送医,可见冲突激烈的程度……

  真是白痴。

  不晓得是不是酒喝多了,他想到这个,眼睛突然酸涩。

  沈泊苍看他又要把第四杯酒往嘴边送,情不自禁就伸手挡着他。

  他按住赵逸群的手肘。

  「你喝太多了吧?」

  他现在才发现桌上那瓶威士忌一下子少了二分之一,自己没喝那么多,那其它一定都是赵逸群喝的。

  被他这么一拦,赵逸群也没生气,顺势放下酒杯,又把身体靠上沙发。

  「反正当时我很生气,跟你现在一样生气,后来就习惯了,不在乎了,老董跟Allen把我提拔到这个位置,搞不好也是看上我这种适应能力吧。」

  大概是有些微醺,他没有想太多就把Allen的名字也说出来,倒是没想到沈泊苍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他现在完全忘记自己找赵逸群是要说什么了,原本是要抱怨今天下午的事,可是听赵逸群那样一说,自己反而为他生气、为他难过。

  赵逸群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被受访者泼水,搞不好里面有一半以上的观众会认为,这个记者是咎由自取吧!

  人家明明不愿意受访还要死缠烂打,又有谁知道他是被逼的?

  今天下午一直在拜托医院挪出病房,沈泊苍突然很理解被老董要求时的压力——你要嘛就做,要嘛就自己辞职,这就是这个圈的生态。

  「久了就不在乎了。说实在话,尤其都做到主播了,真的是把灵魂都卖给工作。」

  赵逸群笑,喝多了酒的脑袋有一点沉重,但是他酒量并不差,这种程度还不足让他意识不清,只是在酒精催化下比平常说的多,也比平常少一点从容自在。

  沈泊苍看着,第一次觉得赵逸群的肩膀那么沉重,原来他也那么累,只是必须要去习惯。

  心里突然涌起上次那种感觉,他为赵逸群总是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而生气难过,那种胸口好像受到压迫的感觉。

  「你不要再说你无所谓了……」

  说不上哪来的一种冲动,他伸手就抱了赵逸群的肩膀。

  那只是把一只手环过去,在他肩膀上拍拍的动作罢了,可是赵逸群却是全身一震。

  「每次听你说你不在乎,我都觉得很不舒服……」

  沈泊苍想什么就说什么,他是真的这样想的。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个动作,赵逸群身上的味道,他习惯擦的古龙水,那味道好像窜到自己的鼻间,可是,不会让他觉得不舒服或刺鼻。

  赵逸群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赵逸群没说话,他被沈泊苍这样环抱住肩膀,心里却是沉重到不行。

  原来,想要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想要一个人又无法得到,是这种感觉。

  自己过往的那些遗憾和失落,跟现在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

  「我真的觉得哪有人那么不在乎自己,你根本不像什么把灵魂卖给工作的人啊!你根本是人太好……」

  沈泊苍恨恨地这么说,好像忘记自己人虽然没有那么好,今天下午不是也没有违抗老董,认命的去拜托医院了吗?

  遇到工作,遇到老板,哪有那么多事情是尽如己意的?不过是不得不低头罢了。

  赵逸群如果习惯,根本就不会跟他说这些事情,也不会用这种表情说话了。

  他只把赵逸群的郁闷解释成对新闻工作的不满,抱着他肩膀的手又紧了紧。

  「……你跟余舒,在一起了吗?」赵逸群靠着他手,用着有些干哑的声音说。

  话说出口是浓的化不开的苦涩。

  「咦?」沈泊苍被突然这么一问,才又想起那件事情。

  他叹了口气。

  「真是无妄之灾……」

  他想跟赵逸群解释,说那是余舒自己凑过来的,因为觉得不顾女孩子的面子也不好,所以当下才没有否认,可是跟赵逸群说了恐怕也是一样,不晓得会不会更复杂……

  赵逸群等他回答等了半天,转头看沈泊苍只是一脸烦躁的样子,恐怕他也不想办公室恋情曝光吧。

  想到事情是那样,赵逸群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掼在地上。

  自己真是愚蠢的可以,难得想那么多,最关键的却没想。

  难得认真起来却是这种结果,是不是他以前没认真谈过恋爱的报应?

  可是他每一次、每一次都有好好对待对方,只是……只是单方面的照顾总是不长久罢了。

  想到这,他站起身来离开沈泊苍的手。

  那一瞬间虽然有些失落,可是,最好别再更进一步了。

  沈泊苍跟叶胤文不一样,跟Allen也不一样,他没办法对他只是生气或觉得遗憾,恐怕也没办法轻易释怀。

  如果一直让他这样环抱下去,就算他明知沈泊苍什么都没想,他还是可能因此而想得太多。

  「既然跟余舒在一起,就好好对她啊……」

  赵逸群说着,一边把酒瓶跟自己的杯子拿了起来,走到餐桌边把它们放下,看沈泊苍仍然坐在客厅沙发上,这三五公尺的距离让他觉得稍微冷静一点了。

  该庆幸自己的主播工作还没辞,所以还不算人财两空吗?

  明明想着要辞去工作好来追求沈泊苍的,全是白费心机,愚蠢到不行。

  沈泊苍看着他,觉得从没看过赵逸群这样。

  他眼睛不像平常总是带着笑,也不像平常那样自在从容。他皮肤本来就白,现在看来,竟然是有些苍白了。

  喝完酒的人脸色应该是那样吗?还是他血液循环不好?

  沈泊苍看着也站起身来走到餐桌边,他想把赵逸群的表情看个清楚,反而没去理会赵逸群刚才说的话。

  「我说,办公室恋情也不容易,要好好维持啊!」赵逸群说着,不晓得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祝福对方。

  他哪有那么多善意去祝福对方?哪来那么多潇洒跟不在乎?

  这种自虐的说话简直是一刀刀在割自己的肉,让赵逸群觉得自己跟白痴没两样。

  「啊?」沈泊苍这次总算听进去。「根本就不是那样啊……」

  他想起来又觉得烦,为什么他前两任女友是这样,余舒也这样,这些女生到底是怎样,每个都留了个让他无法当场拒绝,又很快被周遭朋友认定的局面。

  赵逸群听他这么说却是抬起眼,盯着他的眼神有太多东西,沈泊苍根本就无法明白。

  「到底是怎样,都跟我没有关系。」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出来的却是相反的话。

  想要用冷漠的语气说服自己,赵逸群像是自暴自弃,又像是在对沈泊苍生气——这个没神经的家伙,找我商量余舒的事情,到底是想怎么样?

  他又拿了桌上的酒杯,本来是已经不打算喝了才拿到餐桌,现在又很想再喝一杯。

  没办法去Allen的店大醉,那里有Allen跟叶胤文。

  根本没一个他能找的对象,没一个他能去的地方。最好还是在家里喝一喝,明天早上起来,洗个澡又正常去上班。

  他一直没有太多选择。

  沈泊苍看他又拿杯子,不自觉想要阻止:「喂,你真的喝太多……」

  他还没说完,酒杯在赵逸群手里却突然破裂。

  原来他用力捏着酒杯,竟然用力到这种程度。

  一手的酒跟冰块不说,赵逸群紧紧握着的还有玻璃碎片,从那手心里一下子沁出血来。

  「你怎么了!」沈泊苍一把抓住他右手手腕,把他手拉过来眼前。「你不要再握了!放开啊!」

  赵逸群的手竟然是握成拳头,他到底是怎么了?

  血从指缝里一直冒出来,甚至还滴到桌上。赵逸群被这痛感刺激,反倒觉得脑袋清醒不少。刚才的怒气,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沈泊苍的怒气,还有想到那一堆事情的无奈,好像又可以习惯了。

  他有这种感觉,对,很痛很痛,觉得不能忍耐的,还是终有一天会习惯的。

  就像把碎玻璃捏在手上,一瞬间很痛,如果一直没有松手,那痛也是会麻木的。

  事情总是这个样子……真正想要的得不到。不管是和Allen一起醉生梦死的日子,还是当时怀里抱着的叶胤文。

  眼前这个人也是。

  他默默地张开手掌,让沈泊苍察看。

  还好,玻璃没有插进伤口里的样子,可是有一些伤口很深,不找块纱布压着血会止不了。

  沈泊苍抓着他的手正想找医药箱,赵逸群却开口了。

  「你回去吧。」

  他甚至微微地笑了。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真是蠢到家了我。」

  他笑,那笑容却非常遥远似的,让沈泊苍觉得心头一紧。

  「我帮你啊!你一个人很难处理右手的伤口吧?」他仍然一手抓着赵逸群的手,另一只手好像要让他不痛那样,在他没有受伤的皮肤上轻轻抚摸。

  不太想要这种温柔,因为这种温柔一旦拥有,即使只是一场误会,失去时却是怎么也不能习惯。

  但是他还是做不到把手抽回来,只是让沈泊苍握着。

  「没关系,你走吧。我真的没关系。」

  赵逸群看着他,眼神温柔地笑了。

  好像上一次也是这样子,他把叶胤文还给Allen时,也是对他笑。

  一个吻都留不住,他还记得自己依恋的去吻他头发。

  可是当时没这么难过,笑起来没这么难。

  沈泊苍听到那句没关系,却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离开。他每次听赵逸群说没关系、无所谓、他不在乎,就搞不清楚心里是烦躁还是生气。

  他握着赵逸群的手没放开,直视着他的眼睛。

  赵逸群也看着他,心里想着每次自己认真起来,下场总是很惨烈。

  好像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沈泊苍的手比他大,也比他粗糙,可是那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他的,却是很温暖。

  他有一些依恋,又有一点想要做绝。

  就把这个告别做的绝一点,以后连可靠的前辈这种角色都不做,会不会轻松许多?

  他想着,突然一步就走到沈泊苍跟前。

  就像第一次他们遇见的那个晚上,像在那家店外的巷子里,他离他只有半步不到,比沈泊苍矮了几公分,让他正好可以看见他的眼睛。

  那被浏海遮到一点的眼睛,黑白分明,意志坚定的眼睛。

  他在沈泊苍还来不及开口说话时,凑过去,微微张开嘴唇,吻了他。

  他吻的非常轻柔,想着沈泊苍如果下一秒用力把他推开也无所谓,一个吻应该不为过,就当可怜他好了,可怜他总是心机算尽。

  给对方多少温柔也没用,没人能像叶胤文爱着Allen那样爱他。

  他心里觉得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了,一边轻轻地含着沈泊苍的嘴唇轻吻。

  嘴唇相贴的感觉很好,两个人贴的这么近,可以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味道,这种感觉也很好。

  他恋恋不舍地放开他,想着沈泊苍竟然没把他推开,大概是吓傻了吧。

  果不其然,看到沈泊苍一脸呆滞。

  他的手甚至也没放开,仍然握着自己的指尖。

  「你懂了吧?我是同性恋。」他苦笑着对沈泊苍这么说,从来没这么沉重、这么无奈地说着这件事情。

  主动把手从沈泊苍手里抽回来,用没受伤的左手去握着右手。

  这样就可以了。

  他总是还有他自己。

  「你回去吧。」

  他说着话时甚至还能微笑,自己在想这个笑容不晓得是不是比哭还难看。

  没有办法再看着沈泊苍那不知所措的表情,沈泊苍没有马上表现出恶心或反感,也没马上去擦自己嘴巴,已经对他很宽大了。

  但是他也不可能……不可能做到目送他走。

  赵逸群没再看他一眼,只是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把身体全都靠了上去。

  左手仍然握着右手,偶尔碰到伤口,就会引来一阵刺痛。

  「你出去吧,既然你不是,就别留下来。」

  好不容易把这话说完,他闭上眼睛。

  好像好久、好久没有睡觉那样,觉得非常沉重和疲倦。

  他听到铁门被打开,然后关上的声音。

  第九章

  沈泊苍站在门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

  他刚才说什么,他是同性恋?

  赵逸群……赵逸群是同性恋?

  他在心里只觉得这几句话在脑海里好像一百八十分贝那样,让他连头都晕了。

  而且赵逸群还吻了自己,长这么大都快三十岁了,第一次被个男人吻,他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会吓呆。

  在赵逸群凑近他的时候,他想起第一天在店门外遇见他的样子,那时他身上似乎也有酒气,但比较浓厚的还是他的古龙水味道,好像只在回想起来的一瞬间,赵逸群的嘴唇就碰上他的。

  那不是蜻蜒点水的吻,却是很轻很温柔。

  他不自觉用手摸了下下嘴唇,刚才嘴唇被赵逸群那样含着,被他的嘴唇爱抚的感觉还很清晰。

  清晰到他一想起来,就觉得脑中像是当机那样一片空白。

  赵逸群吻了他……

  还有,他是同性恋。

  原本只是想抱怨下午的事情,还有跟他坦承余舒的事情,总觉得,跟前辈求救的性质比较高。却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好像突然听见赵逸群的秘密,原来他这人那么多变,都是学着掩饰一件事情。

  好像听说他是同性恋之后,他上班时的样子,第一天在店门外遇见时,好像很轻佻的样子,那之间的落差突然变的可以理解。

  他把自己的私生活跟公开的领域分得很开,因为他不是他们这种人。

  他不是一旦有了恋情有了恋人,能够光明正大牵着手,在办公室里被同事起哄开玩笑的那种人。

  同性恋……

  沈泊苍想着自己几乎没跟这种人交过朋友,不知道是因为他们总会隐瞒他,还是真的没有。在体育社团跟体育记者的工作领域当中,他所结交的朋友圈也都是调侃这种人的,没有人会说自己是同志、有同志倾向,同志跟GAY这几个字,都是拿来嘲笑他人的。

  他以前也那样没什么大脑的开着玩笑,即使他没有什么歧视的心态,他根本想都没想过那圈子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但是没有真正的恶意,仍然会养成这种恶劣的习惯。

  所以,刚才赵逸群说自己是同性恋,他一下子完全反应不过来。

  沈泊苍在赵逸群家门口站了很久,才移动脚步下楼离开。

  他向来不是会动很多脑筋的那种,思考习惯也没那么细密,可是刚才听赵逸群一说,他却觉得很多事情都可以被连起来。

  所以他说没关系、他习惯了、他无所谓,搞不好是因为他是同志,有很多异性恋不懂的难处,他一直都活得很辛苦?沈泊苍想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今天到底是怎样……

  余舒昏倒送医,他被跟余舒拱成一对,然后跟赵逸群抱怨,听他说他以前的事情,转而替赵逸群难过,然后……然后赵逸群吻了他,还告诉他这件事情。

  想到被吻,他就心神不宁。

  自己竟然也没当场推开,他也不太懂自己自豪的运动神经怎么了。

  搞不好自己还闭了眼睛,因为赵逸群的吻很舒服。

  他一点都没感觉到赵逸群是男人,当然也不是说把他当成女人,而是说,被赵逸群吻并没有违和感。

  他那种彷佛对待珍贵宝物般小心翼翼的吻,反而让他觉得有些感伤。好像赵逸群心里藏着的绝望,还有他一直是自己习惯所有事情的那种孤单,都透过那个吻传达了过来。

  是因为跟赵逸群是好朋友,他一直崇拜他、欣赏他、信任他,所以才能接受那个吻而不生气吗?

  沈泊苍真的觉得自己搞不太清楚,想这些事情,他还宁可去跑三千公尺。

  运动会造成全身酸痛疲倦,但心情却会变得畅快,不像现在,他觉得肩膀沉重不堪,一堆事情乱成一团像脑子打结一样。

  赵逸群在那一吻之后,叫他回去的声音,也好像还在耳边那么清晰。

  这个人讲话总是放很多情感似的,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觉得他报新闻很好听吗?

  还是说因为他流露情感的那一瞬间,跟他在上班时带着笑却又疏离的语气差很多,自己是因为这样才会听入迷吗?

  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他根本不可能留在那里看着赵逸群。

  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沈泊苍只想着一个人静一下好好想想。

  好朋友突然变成同志,那一吻,也好像在说他喜欢自己。

  赵逸群喜欢自己……

  沈泊苍突然一阵脸热,还好骑着机车戴着全罩式安全帽,事实上就算没口罩也没人会看得出来,现在可是大半夜了。

  他想赵逸群喝了那么多酒,手还受伤,或许不应该让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才是,可是自己也不知道留下来该说些什么。

  赵逸群也说不定是喝了酒才说的出口,而且还是他自己太过用力,才把酒杯捏破,弄伤了手。

  自己每一次看见的赵逸群都是有秘密的,总觉得他懂的多,想的多,比自己世故的多,那种人自然会给人有秘密的感觉。

  人也总是受到神秘感所吸引。

  但是现在,好像知道了赵逸群的秘密了……

  沈泊苍一心想要厘清自己的感觉,回到家后很快冲了个澡躺在床上,这一小时多他却什么也没想通。

  最后决定想不通就不要想,先顺其自然吧。

  他想用平常最常用的方式说服自己,却还是辗转难眠了一夜。

  隔天,沈泊苍一样八点半到办公室。没看见赵逸群,他东西都在位置上,恐怕今天比平常更早来。

  其实他不会觉得尴尬,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会,只是总觉得应该要对赵逸群说些什么,要说自己不在乎他是同性恋,希望能维持原本的关系吗?好像也不是那样……

  沈泊苍叹了口气,提起背包就往门外走。

  今天余舒也很早来,她昨天直接从医院下班,今天一早来就被同事起哄开玩笑,当时觉得心情很好,不过,好像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毕竟是自己主动亲沈泊苍的,沈泊苍也根本没表态。

  被摄影大哥看到而跑回来宣传到人尽皆知,这虽然不是她刻意为之的,却还是有些开心。毕竟她知道依沈泊苍的拙于言词,还有他那善良老实的个性,他一定会在别人面前也替她保留面子,不会把事实说出去。

  现在只要把握这个机会,让沈泊苍一点一点接受她这个女朋友就行了。

  今天的新闻不是跟沈泊苍一起跑,她还觉得非常遗憾。

  女追男隔层纱,讲的,应该就是自己这种心机吧……

  她想,然后又忍不住露出微笑。

  沈泊苍跑完新闻回到办公室,每个人都低着头忙碌,今天倒是没人有空跟他聊天起哄,他也觉得轻松许多。

  只是看向赵逸群的位置,他人在,低着头一副忙碌的样子。

  走过去跟他说什么也不好,沈泊苍走到自己位置旁边,拉开椅子要坐。这几个动作做得慢慢吞吞的,就是想看赵逸群究竟现在如何。

  他的手似乎包扎好了,还可以埋头写字。

  等到他坐下,赵逸群抬头起来看计算机屏幕,沈泊苍才看到他的侧面。

  今天的脸色似乎还是很苍白,跟昨天一样。

  不过,除此之外跟平常就没什么差别。

  因为知道赵逸群可能是在压抑,就像他平常那样,他平常总是用轻松的表情去背负那些不轻松的事情,沈泊苍没办法因此感到放心。

  他想着有机会还是要跟赵逸群谈一谈,虽然自己没想清楚什么,可是,他真的既没有生气,也担心着他。

  沈泊苍把采访稿写好,中午时间正想拿给赵逸群顺便约他吃饭,余舒从外面跑新闻回来的声音,却把他的计划给打乱。

  余舒一回来,没理会其它人的视线,就凑到他旁边,非常愉快地说话。

  「喔,你今天的已经写完了啊!好快喔!」

  她说话时开心的样子,果不其然引起办公室里几个爱起哄的人的注意。

  听到的人除了沈泊苍跟赵逸群,其它人都露出笑容。

  「既然写完了,一起吃饭吧?」她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总觉得在众人注目下沈泊苍不会好意思拒绝她的。

  没想到沈泊苍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一副得救了的样子走了出去。

  「会不会太热情啦!」阿辉还是酸溜溜地说。

  「哼!要你管。」

  余舒在这之前一直是自认很低调,但是现在凭着直觉,她知道什么动作都要众目睽睽,沈泊苍才没有拒绝她的机会。

  从昨天亲了沈泊苍一下后他的反应,她就可以知道沈泊苍其实还是没那个意思。只是她仍然乐观的想,不管他现在有没有那个意思,自己是站在有利的位置上啊!两个人客观条件也相当,她就不信沈泊苍都这个年纪的人会不想要交女朋友。

  没鱼虾也好,一般不都是这样的吗?只要抓住男人不想寂寞的心理,她一定能渐渐成为他心里的唯一的。

  她想着,一边装作整理东西,一边偷瞄沈泊苍走到外头讲电话的背影。

  「打棒球?」

  沈泊苍拿着手机,传来的是老总的声音。

  「对啊!你好久没来了耶,这个周末一定要参加啦!」

  「咦?可是我很久没打耶。」他把背靠上墙站着,一边因为有人经过而压低音量。

  「就是很久没运动才要来啊!你这家伙,该不会坐办公桌坐出啤酒肚来了吧!大家有快两个月没见到你了耶!」

  老总的声音听起来太欢乐,他实在纳闷一直无业中的他怎么能那么愉快。恐怕是他那个会赚钱的老婆的薪水够养家了,中年失业,他才能这么看的开……

  「我才没啤酒肚咧,我每天都还有在慢跑啊!」

  这是实话,他每天下班回家后,十点多还是会出去跑个两公里。

  「那就得啦!我们一定需要你这个第四棒啦!其它人统统都OK了,上上周我们才打过一场,后天在中正桥河滨公园,你后天一定要来喔!」

  沈泊苍还想说什么,他想自己当天会不会临时要加班也还不知道,常常会有突发状况要去跑新闻的……老总却没等他回答就挂了电话,存心不让他推辞。

  沈泊苍深深吐了一口气。

  也不是不想,是很久没打球了,可是他正想找机会约赵逸群出去走走聊聊啊……

  才在想,他正在想的人却刚好从眼前走过。

  赵逸群下午有会要开,看见沈泊苍在讲电话,他正好连打招呼都省了,从他面前就是若无其事地走过。

  「逸群。」

  沈泊苍却是脱口而出,把他叫住后才说不出话来。

  赵逸群今天看起来就跟平常一样,只是要站的像他这么近,看得这么仔细,才会发现他眼睛下方有一点黑。

  可能也没睡好……

  「怎么了?」

  赵逸群扬起微笑,他不想跟沈泊苍闹的尴尬,昨天那样说出来还吻了他,只是一时冲动,他不抱任何指望沈泊苍会突然转性成为同性恋。

  只要他不至于歧视或躲避自己就好了。

  但是就算是那样,也不能怎么办……昨天想着这些事情,可以说是一夜睁着眼到天亮的。

  「呃,这个周末啊……」

  沈泊苍想要约他出来,却又想起老总刚才的邀约。

  「这个周末,我朋友约我去河滨公园打球,我想说离你家很近……你要不要来?」他没想太多,顺口说出来的竟是这个.

  沈泊苍很习惯用运动来转换心情,他是没办法想象赵逸群换上球衣的样子,但是找他一起来看个球,随便玩玩也好。

  赵逸群却是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还以为沈泊苍对于昨天的事情会有话要说,以他那种率直的个性,恐怕也只是会说他并不会因此歧视他这种话,可是没想到听到的会是这个。

  还是这种他从来没听过的邀约,去桥下打球?

  他忍不住笑,昨天想了那么久,没想到沈泊苍今天第一句跟他说的话,却跟他预期的都不一样。

  他正想回答好啊,从办公室走出来的余舒却什么都听到了。

  「你们在约什么?我也要去!」

  她抓住沈泊苍的手臂撒娇,赵逸群的表情突然僵硬。

  「你不要抓着我啦!」直觉想要让她放开,但是又想到她是女生不能太过用力,沈泊苍只能一脸无奈地甩了下手。

  「干嘛这么冷淡……」余舒的嘴一下就嘟起来了。

  「周末吗?我再看看好了。」赵逸群不想再看下去,又换上平常的微笑回答他。

  「我到时打电话给你!」沈泊苍对着他背影喊,一边努力要甩开余舒抓着他的手。

  赵逸群回到家,怎么也挣脱不开心里的烦闷,叹了口气就又去拿汽车钥匙。

  还是去Allen的店里喝一杯吧,好久没去看他跟胤文了。

  虽然,在这种时候只有前男友,或者说,是前性伴侣的店可以去,还必须去看他和自己曾经追求过的人甜甜蜜蜜,那真的是有一点火上加油的感觉。

  不过他也是最近才发现,自己是有一点自虐的倾向啊!

  他想对自己苦笑,好像这样就可以排遣一下心情,然而那客厅空荡荡的气氛,却让他什么自嘲的表情也做不出来。

  「你还好吧?」Allen把第二杯酒放在赵逸群面前,一边想这才第二杯,怎么这人就一副没力的样子。

  「要你管……」赵逸群拿了也是一饮而尽,完全看不出来那是调酒,是没有人会这样牛饮的东西。

  「喂喂搞什么啊!都被你糟蹋了。」Allen一边念一边把空杯收走,想着这家伙今天如果是来买醉的,那来他们这家店大概是走错路了吧。

  凭他的酒量要喝调酒喝到醉,大概要刷掉一万块。

  「还有什么糟蹋不糟蹋……」赵逸群听他这么说却是笑,一边环顾店里。「胤文呢?」

  「他今天有事回家,晚一点才会来。」Allen一边想着第三杯要给他什么,一边背对着他回答。

  「是吗?」赵逸群叹了口气,他今天很想看见胤文呢,那么天真善良的眼睛……

  「你来干嘛的啊?」

  看他这样子,Allen也开始觉得这人真的有问题。

  平常老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今天却是很有颓废的感觉。不管别人看不看得出来,他们毕竟曾经在一起过半年,又是那种关系,有什么变化都逃不过彼此的眼睛。

  「当然是来看胤文啊!」赵逸群睨了他一眼,又摊开一只手示意他再来一杯。

  「谁理你。」

  讲到这,Allen还是会有点紧张,毕竟赵逸群在胤文心里的形象可是好到不得了,当然,他当时对胤文也是好的没话说,让这两个人见面他可能会坐立难安。

  赵逸群却是看他这样就知道了,笑着把手肘撑在桌上。

  「担什么心,不是说过我对别人的东西没兴趣吗?」

  说完,这句话却让自己心里隐约刺痛。

  别人的东西,那就别老是遇见别人的东西啊!

  这一定是老天爷要给他开的玩笑,算是他以前没跟别人长久的报应。

  「也是啦。」Allen却是意外的没跟他斗嘴,而是微微叹了口气,一边把一杯热茶放他桌上。

  「喂喂!这什么东西啊?」赵逸群看着这杯冒着热气的茶忍不住抗议,他是要来喝酒不是来泡老人茶的耶。

  「给你这种狐狸喝的啊。我特制的喔!」Allen忍不住笑,走出吧台来坐在他旁边,摆明了不再给他第三杯喝。

  一瞬间,好像回到两个人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赵逸群沉默下来。

  「到底怎么了,说。」

  没沉默太久,Allen就直接地问了。这只狐狸聪明也油条得很,就连当时自己跟叶胤文在一起,也没见他沮丧,现在他会放下忙得要命的主播工作,下午五点就来找他,一定有问题。

  赵逸群却是转过头,一手撑着下巴冲着他笑。

  「你关心我?」那细长眼睛都眯了起来。

  「屁!我只是担心你过的不好,到时候来抱着胤文哭就糟了。」这句话大概有百分之七十是真的,另外百分之三十……不说也罢。

  「对啊,我也很想抱着他哭呢!」

  赵逸群却是笑,又回过头去看桌上那杯热茶。他逼不得已还是拿起来喝,刚喝过的调酒和热红茶,配在一起说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

  「到底怎么了?」

  Allen盯着他半天,上次赵逸群跑来找他,算是促成他跟胤文在一起,也算是拱手把胤文让给他之后,他对赵逸群总是有份友情在的,尽管以前曾经连联络都懒,现在却是不太一样。

  「没,我可能不适合认真起来吧。」赵逸群想想,苦笑着把实话说出来。

  「你认真了?」尽管做了一些心理准备,Allen听到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有片刻的惊讶。

  「不行吗?」他说着又笑。但是认真也没用,不是吗?

  「……对方是谁?」Allen沉默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心里在意。

  他跟赵逸群在一起时,两个人都把恋爱当游戏在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合则聚、不合则散,彼此都从没认真过,如果说认真,就是想要一直在一起的话。

  就连赵逸群后来那么喜欢胤文,也说了不保证能跟他在一起很久,这样的他,现在却说他认真了,教他怎么不在意对方是谁?

  「很糟喔……」

  赵逸群转过头来对着Allen笑。他今天提早下班时就拆了领带,西装也丢在车上,现在穿着件白衬衫,领子半敞着露出线条美好的颈部,Allen看着他想,这么一个条件好的男人,他要认真起来,实在想象不出是会找到什么「很糟」的对象。

  看他没说话,赵逸群又笑。

  「是同事。」

  说完,看Allen已经扬起了眉毛,赵逸群又想再丢个炸弹下去,就又笑着说:「而且,还是个异性恋。」

  这一下Allen真的愣了。

  「异性恋?你怎么搞的啊你!」

  他不知不觉回到以前两人在一起时那种说话方式,那时总是预设了对方是要玩,只是要一场恋爱游戏,所以不会蠢到去找不和的对象,更何况是绝对没有办法的异性恋。

  赵逸群听Allen这么说真的笑了,还笑的有点难停下来。

  「对啊,到底是怎么搞的啊?」

  他覆述一遍Allen说的,怎么搞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啊!转回头看自己放在吧台上的手,右手被玻璃割伤的纱布已经拆了,只是伤口的结痂还清楚可见。

  Allen顺着他眼光看去,看到那手上伤痕累累,忍不住去把他的手抓过来察看。

  「这是怎么搞的?你自己弄的还是他弄的?」

  他表情一下子严肃,声音也沉了下来,想到赵逸群可能受到对方很糟的对待,真的觉得生气。

  虽然赵逸群从来不曾在感情上吃过亏,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但那不代表在看到这些伤痕之后,他还是能这样想。

  「自己弄的。」赵逸群倒是很快回答他,手也没抽回来只是任他握着。

  「……你到底是怎么了。」Allen深深吐了一口气。他把那只手翻来翻去看,好几个割伤的痕迹。

  「你放心,我没有去割腕……」

  看到Allen还去拉他衣袖,赵逸群真的忍不住笑。

  心里却暖暖的,暖到,突然让他眼睛一酸。

  被人关心是这种感觉。

  「没有就好,你这个白痴。自己弄也可以弄成这样。」

  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没说谎,Allen把他手放下。就算想要掩饰,语气里的关心却是骗不了人。

  赵逸群看他这样只是笑。

  「干嘛?」Allen看他只笑不说话,被看的有点尴尬,语气粗鲁的回问。

  「没,你真的变了喔!被叶胤文传染了一点善良耶!」

  他笑,语气是在调侃,却不知怎地,Allen听在耳朵里,觉得他是羡慕。

  「谁善良了?再怎样,也没你这个喜欢上异性恋,还把自己弄的到处伤的同性恋狐狸来得善良吧!」他也是前电视台新闻主播,要论伶牙俐齿,他也不会输。

  赵逸群听他这么说也没反击,还笑的非常开心。

  「真的,全都被你说完了。」

  一身是伤的同性恋狐狸啊,真是贴切到好笑。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看他笑,知道自己全说对了,Allen心里却突然有点替他难受。

  赵逸群听他这么说,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显示他还是那样笑,有点自嘲的,无奈的笑。

  像一只狐狸眯着眼睛,一直笑,是因为不懂得怎么哭吗?

  「……你还真担心我耶。」

  他转过头去不再看Allen,而是看着自己的茶杯,茶已经有点冷了,他还是拿起来就喝。

  「我是怕你一看到胤文,真的去抱着他哭。」

  Allen瞥了他一眼,这家伙今天真的邪门得很。他不能承认自己的担心,只能每一句都这样半真半假的说。

  「可惜……已经太迟了。」赵逸群好像没听到他刚才那句话,只是看着自己握着杯子的手说。

  「你当时就这样走了,已经太迟了。」

  说这句话时他没有笑。

  Allen一愣,就算赵逸群讲得很快,音量也不大,可是他还是全听清楚了。

  他知道赵逸群说的是以前的事……

  以前他们还在一起,每天都很愉快,一起工作、一起回家、一起鬼混,然后,自己什么都没交代就走了。

  是他觉得没必要跟赵逸群交代,反正他一定也是在玩,自己也是,而他工作能力又很好,不管他怎么拚命说自己懒散,他还是看出来赵逸群很适合,适合在他之后接下主播的位置。

  所以他就放心地走了,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

  现在,赵逸群脸上的表情,他想不起来以前曾经看过。

  那个表情好像……好像让他心里突然压着个东西,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你当时就这样走了。」赵逸群好像在自言自语一样说着。「好的都给你占去了啊,胤文也是。」

  他终于还是笑了,看在Allen眼里却觉得那跟哭没两样。

  好像被雷打到那样的震惊,Allen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当时一声不响地走了,认为赵逸群完全不会受到影响,也完全不会在乎,那可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因为自己对赵逸群没有认真,觉得只是在一起开心就好,所以,他以为赵逸群的感觉跟自己完全一样。

  他连赵逸群的电话都不接,也只有最一开始有过几通,后来就没了。

  这人搞不好不是没认真过,至少,他对自己跟胤文都是认真的。只是自己不知道,不知道还自以为是,只是这样而已。

  察觉到这一点,Allen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能去碰赵逸群的肩膀,也不能碰他的背、他的手,突然意识到赵逸群可能曾经被自己伤得很重,感情放得很深,他只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去碰他。

  同情也一样,同情也只是一点用都没有的东西。

  「……那个人那边,真的没办法了吗?」

  Allen沉默很久,才又开口说话。

  赵逸群听了只是笑。

  「就是没办法,才想来抱着胤文哭啊!」

  他站起身来,突然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一点意义都没有。

  拨了下根本就没乱的头发,他对着Allen的侧面微笑。

  「帮我问候胤文。」

  说了就要走,手却被Allen拉住,他抬起头来看他。

  「有什么我能够做的,再跟我说。」

  Allen说出这句话,心里也知道什么都没有,他没有任何能为现在的赵逸群做的。

  过去的事都过了那么久,他伤害他一次,又让叶胤文的事伤害他一次,赵逸群这人不晓得是真强悍还是假洒脱,他竟然没让任何人发现他是怎么想的。

  这一次,却是那个人的事情,让他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旁边的人根本不能做什么,何况那人还是异性恋。

  赵逸群笑笑。

  他轻轻握了下Allen的手,像要把那温度记住一样,走了出去。

  第十章

  「逸群!」

  沈泊苍看他真的来了,整个人喜形于色。

  赵逸群看他穿着一身运动服,跟平常的牛仔裤和T恤差很多,看了很不习惯,只是笑。

  昨天去找Allen喝了两杯就走,他昨晚睡的还不错。

  难得的不让自己想太多,早上在家想到沈泊苍约的是今天,说在他家附近的桥下打球,还在踌躇要不要来,沈泊苍的电话就来了。

  电话里听起来很高兴,一点都没有尴尬的感觉,赵逸群苦笑想着那个吻该不会被忘了吧?不过,总比他因为自己是同性恋而避着自己的好。

  他还是答应了来看。

  下午一点的球赛,在这秋高气爽的十月份还不至于太热。

  因为眼睛容易累,他还戴了墨镜。

  「你戴墨镜很好看耶。」沈泊苍看着他笑说。

  他中午就到了,换上运动服热身,原本还担心赵逸群会不会不愿意来,但是他真的很想见他,也很想跟他谈一谈。

  谈一谈,虽然还没想出来要怎么说。

  他只想说那个吻他并不讨厌,也不会因为他是同性恋而有什么特殊的对待,这是他想了三、四天之后唯一的结论。

  至于自己被吻了之后其实觉得很舒服,让他看到赵逸群的脸都会觉得心里怪怪的,这部分,他还没想到该怎么说。

  「是吗?」

  赵逸群笑着拿下墨镜,没理会球场上一堆人往他们的方向看来。

  沈泊苍的个性,不至于多嘴到把他是同性恋的事情到处乱说……他这样想,却没想到沈泊苍那群球友往这方向看只是因为自己的外貌出众。

  「喂沈泊苍!你热身到一半你跑去干嘛!」他的前任主管,目前失业的前总编辑,一边趴在地上拉筋一边对他大喊。

  「放心啦!我刚都做好了耶!」沈泊苍转身,也是大声吼着回他。

  他觉得在周末时间看到赵逸群总是很高兴,他看起来会比上班时轻松,不管是打扮还是表情都是。

  「会不会热?要不要我拿水给你?」

  「不会,还好。」

  赵逸群看他一副开心的样子,觉得这人神经真的大条到可以。自己昨天还因为不可能和他有什么结果,而跑去向Allen抱怨,可是这人,他好像还是能够调适过来啊!

  尽管只能跟他做朋友,自己心里是很无奈的,无奈到,他只想这样看他几眼,相处一阵子之后,辞掉主播也不再跟他联络了。

  沈泊苍不知道赵逸群想那么多,只是催促他到树荫下坐。

  「我们再五分钟后就要开始了,我是第四棒,待会打完就可以来跟你讲话了。」

  他在想自己好像约的太早,应该要球赛打到一半再叫赵逸群过来,打完正好一起散步回去。

  「没关系,我在旁边看就好了。」赵逸群看他那样子,知道他担心自己无聊,把墨镜挂在衣领上笑着回答。

  「好,你如果中暑了要说喔!」沈泊苍搔搔头,讲了一句有点蠢的交代。

  真有人中暑还会自己先大叫才怪。

  赵逸群心里笑,却还是点头。

  「好。」

  沈泊苍正要转身回球场,却又有一个人叫他名字,还气喘吁吁的往他们站的地方跑了过来。

  是余舒……

  她穿着可爱的小短裤配T恤,虽然头发只是绑着马尾,可是走近看就可以看出她精心打扮。

  「沈泊苍!」她一脸开心。

  「你怎么来了?」

  沈泊苍却是皱起眉头,前天他和老总在约这个球赛时,余舒是有跑来问这件事情,可是他没说找她来,也没想到她会自己跑来……

  「我不能来吗?」余舒本来想马上嘟起嘴巴抱怨,真是,她还刻意打扮得很可爱很年轻呢!可是突然瞥到旁边还站着个人,一看把她吓到,是赵大。

  「余舒。」赵逸群对她微笑。

  刚才看见她跑过来的时候,他的表情真的僵硬了一瞬间,但是还好,很快他便做出微笑,就像在上班那样。只是刚才跟沈泊苍聊天,又约好待会打完球再聊的那种愉快,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赵、赵大!」余舒尴尬的打了个招呼,想说不可能遇见办公室里的人,她才穿这些平常绝对不会穿去上班的衣服,现在看起来,不晓得赵大是不是在心里偷笑。

  话又说回来,赵大今天穿这样真好看,他平常西装笔挺的上新闻也很好看,但是今天这样T恤配牛仔裤,头发也没刻意梳理,让他看起来好年轻……

  她拉着沈泊苍,走到压低音量赵大就不会听见他们说话的距离。

  「干嘛啦!」沈泊苍实在很想翻白眼,他没约她,她还会自己来,这下待会怎么跟赵逸群聊天?

  「赵大怎么会来?」

  「……我约的啊!」沈泊苍忍耐着想说「干你什么事啊」的冲动,只是双手抱在胸前,压抑着烦躁回答她。

  「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余舒好像忘记自己是不请自来。她这三天来在办公室,人人都把她跟沈泊苍当成一对,不知不觉她忘记了沈泊苍其实没回答她,也没响应那个吻。

  此刻的讲话方式俨然把自己当成他女朋友。

  「你要来,也没跟我说啊!」

  沈泊苍真的有些动怒,他是忘记了要把余舒这件事情解决,可不代表他默认自己是她男友,现在她这样跑来很显然破坏了他跟赵逸群相处的气氛。真的,要不是她是女生,他恐怕不会只是这种语气。

  余舒被他这么提醒自知理亏,沈泊苍的脸色一沉下来是很恐怖,她也就识相的不再说话。

  「好啦!那我在旁边看就好。」

  「没事就快回去。」

  沈泊苍看了一眼树荫下的赵逸群,他跷着腿坐着,背也靠在石椅上,不晓得他在想什么……这人想什么都藏得很深,他很怕他心情不好。

  「听到没?没事就快回去。」

  沈泊苍连她怎么来的都懒得问,只想到要是余舒待到球赛结束,还要缠着他们一起吃饭就糟了。

  说着他没管余舒的表情,就跑回球场上。

  二局下半,沈泊苍打击。

  赵逸群看着他,脸上不自觉泛起微笑。

  不管怎样,还能这样看着他,是很愉快的。

  做人不要太贪心,就当作是自己以前做坏事的报应,反正他也不可能拥有沈泊苍,不管沈泊苍有没有跟余舒在一起,或者跟其它女生在一起……

  他看着沈泊苍在阳光下特别显眼的肤色,还有那深蓝色上衣。

  不知道为什么没穿打棒球的球衣?他想,刚才倒是忘了问。

  穿这样不知道会不会比较容易受伤?那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运动长裤……

  在沈泊苍因为队友的牺牲打而跑回本垒时,赵逸群看见他还刻意往这里挥手,笑起来一口白牙,连这种距离外都看得到。

  赵逸群一下子忘了余舒就坐在一旁,笑出声来。

  余舒从比赛一开始就装作专心看球没讲话,事实上是不知道跟赵大说什么,她其实就跟其它同事一样,对赵大是敬畏之情居多。

  这个人长得太好看,工作能力又太强,在她进来这一年多没看过赵大出包,看他播报晚间新闻,又像教科书上的典范一样。

  什么事情都处理得很好,很得体,很从容,尽管每个人都工作超过十二小时显现出疲态了,赵大还是精神奕奕。

  她没想过赵逸群可能是很会掩饰,他很会隐藏自己的疲倦和真实的心情,而是跟其它人一样觉得这家伙搞不好不是人,是工作机器。

  所以她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正好装作看球不用说话,虽然她一点都看不懂,真的很无聊。

  赵逸群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喂,我是赵逸群。」

  一接起电话就像在报新闻了,那声调好专业……

  余舒还在想这些无聊的事情,听着电话的赵逸群却是应了几声,然后叹口气站了起来。

  「余舒。」

  「嗯?」

  「老董那边说,康蓉的访问好像有点问题……因为他们现在正在棚内,所以我要立刻去一趟。」他说,一边戴上墨镜一边微笑。

  这样就没人看得出他眼镜底下的眼神多无奈了。

  一点都笑不出来,好好一个周末,又是沈泊苍约他出来的周末,就算有余舒突然跑来,他还是想等沈泊苍球赛打完,至少打个招呼再走。

  没想到康蓉那家伙还真的把那个教授给惹火,现在节目录的断断续续,还不到二分之一对方已经不录了,只能找教授或许还有印象的昔日学生去打圆场。

  他还在想自己的运气真的很背,背到恐怖。

  不是早叫康蓉多做功课吗?怎么还是白讲了。

  现在老董要自己去救她,可想而知康蓉也不会感谢,她只是会更气在大家面前没面子,而且又是被他比下去。

  「喔好。」余舒看赵逸群已经要走,想到又问:「我们都不用去吗?」

  「不用,你帮我跟沈泊苍说一声。」

  实在很不喜欢这个交代,就像是对着沈泊苍女友交代似的。

  赵逸群正要走,却听见沈泊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逸群!」

  他忘记余舒在旁边,一时又叫他名字。

  「你要走了?」

  「对,老董叫我临时去代班。」赵逸群转头向他解释。

  「代班?代谁的班?」是周末的主播吗?那么多人他们不都是随便轮的嘛?

  「不是,是康蓉。」赵逸群笑笑,边说边走。

  沈泊苍走在他旁边,听见是康蓉,伸手就把他拉住。

  「干嘛帮她代班啊!」

  康蓉,他想起来就有气耶!那个只会玩小手段的女人!

  赵逸群拿下墨镜,看着沈泊苍真的一脸愤慨,他才真心的笑了出来。

  「有什么办法,我不帮她代,节目就要开天窗了。」

  「那就开天窗啊!」

  沈泊苍已经气到,这时还管节目做什么,就让康蓉开一次天窗好走人了啦!

  「那我下周的深入报导也会很麻烦啊……我还是过去吧。」

  赵逸群看他这样子,顾不得余舒就站在身后不远处盯着他们,他伸伸手就去摸沈泊苍的头。

  一手是汗,他拍拍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

  「真的很气人……」沈泊苍知道他非回去不可,只能闷闷地吐出这句话。

  「没关系啦。」

  「又说没关系!」

  沈泊苍这句话回得很快,他真的、真的记得自己有说过,不希望听见赵逸群什么都说没关系他习惯了,那真的听了很难受,好像被不公平对待的是他自己。

  赵逸群看着他,看他好像在生气那样的回话,眼眶突然一热。怕被发现他连忙转了过头,眼看也快走到自己的车旁边,他催促沈泊苍回去。

  「好啦明天见,明天再听你说比数。」

  说着,他又拍了下他的肩。

  沈泊苍却是愣在那里,好像现在才感受到赵逸群的碰触。

  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很想把赵逸群留住,跟他说那些都不算什么,开天窗就开天窗,康蓉那种人,不救她又如何?搞不好换一个比较好的来。

  那些也不是重点,他今天约了赵逸群想把话说清楚,不管怎样想再看看他,看清楚他的表情,还有那带着笑的眼睛,现在又没了。

  他真的,强烈的不想让他走。

  可是又说不出什么理由把赵逸群留下来。

  身后已经传来队友在叫他的声音,沈泊苍看着赵逸群从车窗探出头来,一边笑着对他挥手,他只好也点了个头就跑回球场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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