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下部)(出书版)》————米娜 

《温柔(下部)(出书版)》————米娜
  

  书  名:温柔·下

  作  者:米娜

  绘  者:Leila

  出 版 社:威向

  出版日期:2009/6/4

  文案:

  【T台地下独家/社会新闻报导】

  赵逸群车祸,沈泊苍痛殴自家部长!

  消息指出,赵逸群于开车至公司加班的途中,

  被一辆疑似煞车失灵的小卡车追撞,意识昏迷,已紧急送医救治……

  清醒后的赵逸群,得知沈泊苍为了不让重伤的自己上头条,

  而与新闻部决裂……

  他气,自己的衰事成了收视率的标竿;

  他笑,原来沈泊苍真的很在乎他……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赵逸群沾沾自喜能与喜欢的人同居,

  开心的每天接受沈泊苍充满呵护爱意的吻,

  却不料,这家伙就是不上自己的床!

  到底是这只思考一直线的大笨狗神经太粗,

  还是自己的诱惑力降低?

  第十一章

  赵逸群把车开出停车场,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这个康蓉,要出多少包才甘愿?

  连在眼药水里动手脚这种事都想得出来,怎么没时间好好念念经济学?他不信那个教授会期望她是经济学天才,一定也只期望她有一些背景知识,再来访问他而已……

  不过话又说回来,连在要偷换眼药水时都忘了要把门关好锁上,这种做事情瞻前不顾后的方式,就显现出她工作能力可能也没很好。

  他在心里抱怨着,又想到今天本来能够看沈泊苍打球,然后聊聊,看到沈泊苍态度那么轻松,他本来也被传染似的觉得开心,可是现在又没办法了,这才是最让他觉得烦的。

  赵逸群车开着转弯就上了桥,周末假日车还是满多的。

  他把墨镜拿下来,想着今天如果要采访怎么办,根本也没戴眼镜出门啊!

  他视力好得很,只是因为要顾及主播的造型,硬是戴了副平光眼镜,现在再折回头去拿不晓得来不来得及。

  算了,老董那边急成这样,恐怕一直把教授留在那里跟康蓉大眼瞪小眼也不是办法,还是就这样采访吧。

  衣服应该还可以借到……

  他想着待会红灯要打个电话叫老董替他准备这些,一边把车开向最右边的车道。

  刚下桥就是红灯,这里的号志变得很快,他正在等转弯灯,却从后照镜看到有辆小卡车,不知怎地从隔壁车道靠过来。

  他想要靠右闪开它,没想到那小卡车或许是因为刚下桥还有斜坡的冲力,或许是煞车失灵或轮胎爆了,它一瞬间加速朝他冲了过来……

  球赛到三局下,沈泊苍人站在一垒垒包上,注意力却不能放在比赛上,不知道怎么搞的,赵逸群刚才从车窗探出来,对他笑着挥手的样子,莫名的让他心神不宁。

  一抬头,好几辆救护车从河堤道路上呼啸而过,他站的那个位置,正好也可以看见赵逸群的家,那个二十几层楼的大厦,从河滨公园往上望就看到了。

  刚才他问余舒,老董有没有找他们去,余舒摇头,可是他宁可有,他还希望老董也把他们都找去,这样他才好跟着赵逸群过去,不用再打这场球赛,还有顾场外不知在干嘛就是不肯走的余舒。

  她好像是自己骑车过来的,既然如此,就回家啊!

  他真的觉得满腹无奈。

  因为没专心看球,一下子人就在二垒前被抓到,沈泊苍走下球场,心里还是毛毛躁躁的,总觉得定不下心……

  他抬头看,救护车的声音还没远离,那鸣笛尖锐的声响让人听了难过。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安,跟老总说了声「歹势」就往自己放东西的地方走,拿出手机来要打给赵逸群。

  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想听他的声音,如此而已。

  赵逸群才离开十分钟,他已经觉得浑身不对劲。

  这时间他要回到公司一定没那么快,所以,应该是可以接手机才对。

  想是这样想,不知道为什么,拨出去的手机却没人接。

  一声、两声、三声……这样等了十几声之后,他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不想去确认那是什么感觉,一边继续拨手机,一边抓了钥匙就往停车场跑去。

  「泊苍你要去哪!」

  老总急忙追上来。

  「我突然有急事,没事就会马上回来!」

  他丢下这句话就拚命跑,手机那端一直没有人接听,那让他觉得非常、非常不舒服。

  对于新闻从业人员来说,随时都会有需要出勤动的状况,他们一向被交代手机永远要开机。赵逸群更是,他除非是在上节目,否则绝对不会关手机或不接的。

  就算是在开车没听到也好,求你快接啊!

  他在心里对赵逸群说话,戴了安全帽就往桥上骑去。

  一下桥,一堆救护车跟警车就聚在那边,一辆小卡车车头都撞烂了,吊车正在把它吊起来。司机不知道到哪去了,可能已经被救出来了。

  沈泊苍把车停在路边,用跑的跑到小卡车刚才被吊起的地方。

  一看,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无意识地按了手上的手机,通话键自动拨了刚才拨过的号码,已经可以听见有手机在响。

  赵逸群的手机,在那台看不清楚里面的ALTIS,一声接着一声的响着。

  看着他们先是透过车窗帮赵逸群装上点滴,又来了几个警消人员一起把变形的车门给拆了,把他扶出来放上担架。

  沈泊苍才像是惊醒过来,冲上去拚命叫他的名字。

  逸群逸群逸群……

  他以为自己叫的很大声,还以为自己的嗓子快沙哑了,后来才发现没有,根本就不是,他根本没开口,他以为自己一直狂喊,但那只是他心里的声音。

  好像有人扼着他的脖子,他发不出声音。

  跟着坐上救护车,看着他们做紧急处理,沈泊苍只是怔怔地看着,好像那是一场梦,而他人在梦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直到一个救护人员用力拍了他肩膀对他大吼:「叫他名字啊!」

  那肩膀一麻的感觉让他回到现实,沈泊苍这才挤到赵逸群旁边,开始对着他耳边叫他逸群。

  每一次叫他名字,都像是在哀求什么。

  赵逸群从来不曾不理会他,现在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明明只花了不到三分钟就到达医院,感觉起来却有二十四小时那么长。

  他手上都是伤口,怕他痛,沈泊苍也不敢去抓。可是握不到赵逸群也碰不到他,那种手上空空的感觉让他心里只是慌。

  跟着救护人员跳下救护车,沈泊苍一路追着直到急诊处,医护人员把赵逸群放上病床拉起帘布,说其它人都不能进来,帘布拉起时那唰的一声,就这样把他们隔离开。

  沈泊苍只觉得,对自己又气又恨。

  恨不得出事的是自己。

  他宁可在那里受了伤,宁可躺着昏迷,也不要现在一切完好,脑袋清醒着,清醒着感受这一团混乱。

  刚才为什么让他走呢?为什么不把他留住?

  刚才心里就觉得怪怪的了,他不帮康蓉代班的话,自己还会觉得比较舒坦,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说服赵逸群不要去呢?

  被那样撞上,他怎么受得了?

  医护人员在车上检查时,赵逸群的脸上是没有伤口,头上似乎也没有,看得到血一直冒出来的伤口都在手臂上,可是那种撞击的力道……

  他不知道赵逸群是不是只是看起来还好,里面其实到处是伤。

  到处是伤,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看起来都是好的,完美的,愉悦的自在的从容的,其实他只是把事情都压抑着,压抑着要自己习惯。

  习惯他心里没一处完整。

  赵逸群上次在家里,捏破手上酒杯的样子,突然浮上他脑海。

  那个人根本就习惯自己解决一切,隐瞒一切,手上都是血还叫他回去。

  那个吻也是,他从来没有过那么感伤的吻。

  就像怕吓到他似的,那样的小心翼翼,沈泊苍现在才想起当时的触感,还有赵逸群的动作,那并不是出于热情,而是因为害怕。

  赵逸群那时心里一定非常害怕,才会吻过他以后就叫他走。

  他一定是很害怕自己的反应,害怕自己会说什么。

  然后呢?然后自己就把他一个人留了下来。

  像个白痴……

  沈泊苍握紧了拳头,用力地捶自己膝盖,却怎么也不能消气,对自己生气。

  不由自主地开始想,鬼打墙似的一直想,想赵逸群会不会内脏破裂,会不会失血过多,那些车祸后回天乏术的例子,那些每天都会碰上好几件,每一件播报起来都大同小异的新闻,让他觉得自己肺部是不是有问题,连呼吸都吸不进空气。

  医院里一切的声音和影像,都离他好远。

  自己什么都还没跟他说。

  还没跟他说不讨厌那个吻,虽然吓了一跳,虽然当下反应不过来。

  想跟他说自己很笨,还需要多一点时间,可是那人会怎么说呢?一定是微笑着说没关系……

  就是不想听见他说没关系……

  当时如果多站在那里几秒钟,多说几句话,至少能让赵逸群知道他没有生气,没有讨厌他,又或许,自己会伸手去回抱他,不管那是什么感情。

  为什么当时走了呢?

  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领悟过来,赵逸群那么害怕那么不安,他不应该把他留在那里……

  为什么现在才知道,自己那样就叫做逃避……

  这两、三天也是,想了这么多,至少该跟他说,说虽然还没想通,但喜欢跟他一起吃饭,说他眼睛很好看,说自己时常会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的样子,还有自己其实会困惑,困惑为什么那时的赵逸群和平时差那么多,为什么他平常不能也轻松一点,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往心里藏……

  沈泊苍盯着急诊处那一道帘布,灰绿的颜色让他觉得视线好模糊,好像看不太清楚。他很想走过去不顾一切把帘布揭开,去看赵逸群到底怎么了,现在的他一定没办法笑也没办法伪装,那自己就可以问他真心话,也跟他说真心话了。说自己不管怎么样,都不想看见他那无所谓的笑,看了就觉得烦躁觉得生气,他宁可赵逸群冷着脸生气,宁可他哭,尽管自己没有看过也很难想象,可是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人不会生气不会难过,他一定也会的,只是他一直在藏……

  沈泊苍在心里,好像站在赵逸群面前那样对着他说话。

  你吻我吻的那么害怕,有我现在害怕失去你那么多吗?

  你至少吻了就让我知道了,那我呢?我来得及吻你,抱你,牵你的手或者放开你吗?

  你为什么不问我,问我对你什么感觉?

  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找你出来?

  好半天过去,沈泊苍才发现视线之所以模糊,不是因为那块布帘的颜色,而是他想着这些,根本看不清楚眼前。

  他心里看到的是赵逸群的侧面,那一天,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闭着眼睛等他离开的侧面。

  现在才知道,赵逸群是不敢看,也不敢说,所以才会闭着眼睛坐在那里。

  沈泊苍的泪一直冒出来,流过脸颊的感觉又热又痛。

  因为我没有问,所以他不敢说。

  手机突然响起,沈泊苍勉强着自己去接。

  是余舒,她听起来很急。

  「是赵大出车祸了?」

  「嗯。」

  沈泊苍没办法说太多话。

  「我刚骑车去追你,一下来就看到赵大的车,那他现在呢?现在还好吗?」

  余舒讲话也讲得很快,显然也被车祸现场的样子吓到了。

  「我不知道,还在急救……」

  说出这句话时,沈泊苍觉得自己必须靠着墙才能勉强站着。

  「好,我立刻打电话给老董跟他说,你先待在那边看情况喔!」

  她电话一挂,急诊室里面情况有变,沈泊苍整个人像被电到那样弹跳了起来。

  他冲过去追问:「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

  赵逸群的病床被推走,一个护士留下来和他说明。

  「先生你是他的家人或朋友吗?」

  「我是他朋友,他现在怎样?」

  沈泊苍讲话又快又急,刚才他们把赵逸群推出来,一堆人围在床边,他没办法看到他怎么了。

  「他肋骨断了需要动手术,头部的撞伤还需要做断层扫瞄,其它部分也是要进一步检查才知道。」

  护士匆匆丢下这几句话就走,沈泊苍连拉住她再问都来不及。

  如果他怎么了,自己怎么办?

  他在那里失魂落魄地待了半小时,看到余舒急忙跑来。她一个人来也就算了,身后竟然还跟着摄影大哥。

  沈泊苍豁地站了起来。

  「你们来干嘛?」他挡在赵逸群刚才被推进去的走廊前面。

  「来看赵大啊。」余舒一脸「不懂你在问什么」的样子。

  「看赵逸群需要带摄影机吗?」他冷冷地瞪着他们两个,也不管这个音量会吵到别人。

  「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

  余舒注意到周遭人不谅解的眼神,连忙把他拉到一边去。带摄影师进医院已经很引人注目了,如果引起其它病患跟家属抗议就糟了。

  「这件事情当然要上新闻啊!我们的主播车祸重伤耶!」

  余舒说得激动,沈泊苍却是一张脸都扭曲了。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一定要上新闻?车祸重伤就要让你们拍吗?」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赵逸群是同事,是朋友耶,他出了这种意外,第一件事难道是赶快抢独家吗!

  余舒下一刻就把他想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他是我们台的主播耶!你知道他在台湾有多红吗!你知道他的知名度吗!他出事当然是独家新闻啊!」

  沈泊苍拳头握了半天还是没办法挥拳打女人,可是余舒刚才说的话,让他觉得血管都快爆了。

  「赵逸群会高兴你这么做吗?要是你,你愿意让人家这么做吗?他现在是怎样,死了吗?所以你们都不用问他啰?」

  摄影大哥看他跟余舒一直吵,想趁他们不注意偷拍几个画面,可是他只一动,就被沈泊苍揪着领子给拉回来。

  他是不打女人,没说不打男人。

  「不准拍。」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威胁的语气让摄影大哥知道,这不是装腔作势。

  要是摄影大哥真的要进去偷拍,他会揍人,他会当场砸烂这台价值数十万的摄影机。

  余舒看他无论如何不让他们过去,真的觉得很急,刚才老董就交代过了,这种新闻,而且还是自家人出的事,怎么可以没独家呢!

  可是沈泊苍在这里,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没看过的愤怒。

  「我不拍,别台也会拍啊!」她讲出最多电视台为抢收视率不择手段时常讲的话——我不拍,只是让别人去拍。

  「这不是理由。」沈泊苍已经完全不想再跟她说。

  赵逸群人在里面,伤成怎样都还不晓得,他们就已经开始计算他的车祸有多少收视率?到底还是不是人!

  「你!」余舒真的觉得跟他有理说不清,一跺脚就拉着摄影大哥往外走。

  等她走了,沈泊苍深呼吸好几次,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平静一点。

  但是又突然想到,今天晚间新闻的主播应该是康蓉,他又觉得有一股气无处可发,只想直接冲回电视台杀了那个女人。

  赵逸群若不是要替她代班的话,也不会出这种事,她搞不好还在高兴有机会坐上主播台,又高兴赵逸群提供一条大新闻……

  沈泊苍刚才没办法挥出去的拳头,现在用力地压在墙壁上。

  真的觉得忍无可忍,赵逸群……赵逸群为什么要被他们这样对待?老董、康蓉、余舒,平常看着他,到底把他看成什么?

  他转过头去看那条走廊,赵逸群还没出来,不晓得手术怎么样了。

  想到,他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董。

  「你搞什么啊你!」老董劈头就是骂。

  「余舒说你不让他们进去拍,你有没有搞错?这是新闻耶!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你家里的事吗?我告诉你,就算是你家里的事,够大条的话也是新闻!」

  老董显然是快要气炸,他完全没有平常那副和善的样子,讲出来的话在沈泊苍听来,全都该下地狱。

  他已经因为让赵逸群走,让他发生这种事情,还有他在里面生死未末卜而心情毛躁到不行,快步走到医院外面,马上用他最大的音量对着电话大吼:「我说不准拍就是不准拍!」

  他想着赵逸群之前怎么说的?说他习惯了,这种事情常有?

  那又怎么样,他还是看不下去,尤其不要看见那在赵逸群身上发生!

  谁说一定是非如何不可?有人说新闻一定要这样,一定要捕捉到最残酷的一幕吗?赵逸群又不是罪犯,他们凭什么这样对他!

  「你、你……」老董被气的一瞬间说不出话来,可是他毕竟圆滑,始终不愿意接受访问的受访者也遇过不知多少,他深吸了口气,换个比较平和的语气开始跟沈泊苍说教。

  「你才进来三个月你还不懂,这就是新闻价值啊!人们想知道的事情,我们提供给他们,那就是新闻——」

  「那赵逸群呢?他有说他愿意吗?」沈泊苍打断他的话。

  「他会谅解的,他做这么久了,也知道新闻就是这样……」

  「那等他醒来再说。」

  沈泊苍真的不想再说了,就挂了电话。

  等他醒来再说,可是这家伙,醒来后搞不好会笑的一脸无所谓,说你不要担心、没关系的、我不在乎。

  想到他可能会那个样子,沈泊苍的眉头皱的像是打结,又看向赵逸群刚才被推进去动手术的那条走廊。

  被余舒跟老董这么一闹,注意力好像被转移开来,他现在不去想赵逸群会不会有事,只是一直想着,等赵逸群好了要跟他说什么,要叫他不准答应这些混蛋的任何要求,不管是代班还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访问……

  第十二章

  等到检查跟手术都结束,已经是三小时以后了,护士走出出来跟他说明的表情还算平和,说赵逸群伤的没有预期严重,只是肋骨裂伤,还有肺部挫伤,一般车祸最令人担心的头部伤势,因为他似乎是用双手抱住头部所以还好。另外就是手上外伤比较多,但已经止好血也缝好了。

  还有,因为车是从左边撞上来的,他左手臂的骨折可能要两个月以上才会好。因为已经不会危及性命,所以加护病房住一天之后,就可以转一般病房了。

  沈泊苍听她这样说,觉得好像是自己从死刑台上被救下来。

  但是他一边庆幸,一边还是觉得难过,赵逸群伤了好多地方,不知道那有多痛……

  护士说还好肋骨没有插到肺部,如果是那样当场就会有危险,沈泊苍只想跪下来感谢老天没有让这件事情发生。

  因为晚上加护病房探病的时间也过了,赵逸群的情况也不适合马上有人去看他,护士向他保证加护病房绝对不会随便放人进去之后,沈泊苍就决定先回家洗澡休息。

  洗好澡刚好看到晚间新闻,康蓉用一种惋惜的语气说:「本台晚间新闻主播赵逸群,在今天中午发生车祸……」

  画面用的是车祸现场上,两辆车都已经被移到一边的画面。

  还是有现场联机,那是余舒,她站在医院外面做的报导,说赵逸群重伤性命垂危……

  他想急诊医师不可能没跟他们说,说手术结束后可以断定赵逸群不至于致命,最令人担心的头部也没受伤,所以应该一、两天就会醒来。

  急诊医师一定都有说,可是对老董和康蓉他们来说,一定是这样报导比较耸动。

  他觉得这一切都荒谬透顶,但是下午生气时的那种力气也没了,只希望今天晚上赶快过去,让他能去医院里陪着赵逸群。

  想看着他醒来,想跟他说很多话……

  他一直没办法躺回床上去睡,只能一直转电视,夜间新闻的小妙主播,播报时还插入了不知哪找来的监视器画面,这个大概真的是独家了,他转了几台都没看到。

  只是看着那黑白的画面,看着那辆小卡车不知为何突然失控冲到右侧,可以看出赵逸群试图要闪,但还是下一秒就被撞到。

  反反复覆播着这场车祸发生的一瞬间,沈泊苍只觉得每一次看都像在他心脏插一把刀上去。真的很难受,想到赵逸群当时就在里面,车子半边都被撞凹的时候他竟然在车里,他就觉得宁可在里面的是自己。

  这样看起来,不让余舒他们进病房去拍,也还是找到独家画面了……只是这种新闻到底是拿来干嘛的,只是让当事者看了难过。

  其它无关的人,恐怕会觉得看电影还比较刺激有趣。

  沈泊苍一夜无眠,一大早就到了医院,病房早上开放探视的时间是八点半,眼看还有一小时。

  他坐在候诊区等着,好心的护士跟他说赵逸群情况很稳定,他心情也终于轻松一点。

  看着一堆花篮卡片被搬了进来排在医院走廊,沈泊苍好奇的走过去看,竟然都是指明要给赵逸群祝福他早日康复,有电视台的同业,也有不少署名是观众的,余舒昨天说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你知道他名气有多大吗!」

  他苦笑,现在好像是知道了,可是一点也无法为赵逸群高兴。

  知名度高如果指的是这件事情,车祸还要被当成收视率的保证,那他想就这样把赵逸群给劫走,不再让他当什么主播了。

  他不想要他过的处处拘束,一点自己的生活都没有,甚至连不想被拍到的自由都没有。

  沈泊苍站在一个花篮前面看着,上面写着赵大我们爱你,余舒、阿辉、小妙……甚至还有康蓉。

  他还在想这啥鬼东西,候诊区电视播的晨间新闻就冒出这个画面。

  晨间新闻的主播正在说「新闻部全体同仁为赵逸群祈祷」。

  这群人果然是疯了。

  只是想要拍新闻部为赵逸群祝福的画面而已吧?只是因为想要这个画面而已吧?里面有多少人,是真心希望赵逸群什么事都没有?如果没事,就没新闻了啊!

  沈泊苍重重叹了口气。

  只见余舒从门口走了进来,她看到他,一瞬间有些尴尬,但还是鼓起勇气,直直朝他走来。

  看到沈泊苍正好站在住他们送的花前,她有一点讨好的说:「这是我们送赵大的喔!」

  沈泊苍只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觉得跟她没什么话好说。

  「你还在生气?可是我也是老董要我拍的啊……你看后来我不就走了吗?我后来很聪明,想到要去找监视录像机,老董还夸赞我呢……说那个监视器影带还是我们先拿到的……」

  她怯怯地望着沈泊苍说明,可是看起来,他一点都没有气消的样子。

  「不要生气……赵大没事就好啦!他不是没事了吗?你不要生我的气啊……」

  余舒一脸要哭不哭,沈泊苍现在才想起,他跟余舒也有事情还没说开,趁现在说一说好了。

  「你听我说。」

  他面无表情的把余舒拉到一边。

  「你上次说喜欢我,我现在很清楚的回答你,我不喜欢,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很抱歉,你很清楚我们根本就没有在一起过,办公室那边我只是不想当场说,你自己去跟他们说。」

  一口气讲完,他看着余舒这下真要哭了,却也没有觉得心软。

  昨天那个样子让他连朋友都不想做了,余舒也是,新闻部其它同事也是。

  「这样叫我怎么说……」

  余舒没想到这招昭告天下会失败,沈泊苍对她还是没有感觉,现在下场比那还惨,她还要自己去跟大家说她被沈泊苍甩了……

  「你要怎么说都可以,老实说我们根本没在一起那最好,你说不出口,那就说你甩了我也可以,我根本就没差。」

  沈泊苍看到她哭,想到她昨天还第一时间想到要拍赵逸群,他只觉得满心的不耐。

  这些人都不要再见面最好。

  「……那我可以去看赵大吧?」

  余舒眼看眼泪攻势也没效,嘟着嘴巴把眼泪擦干。

  沈泊苍抬头一看时钟,八点半,正好是病房开放探视的时间。

  他也没理由阻止她,在她之后阿辉跟康蓉也来了,老董也来了,沈泊苍只是跟大家都点个头,只有阿辉跟他打招呼。康蓉跟老董对他根本理都不理,他也无所谓。

  一人住的病房突然涌进一堆人。

  在他们走进去后,还有一个护士跟着走了进来,正要关门,却又听到有人说等一下的声音。

  进来的两人一高一矮,其中一个还有着金色长发,沈泊苍不知道他们是谁。

  老董跟康蓉则都认识的样子,老董过去拍了那高大男人的肩膀,康蓉却是把脸撇到一边。

  躺在病床上的赵逸群看起来非常苍白,手上也打着点滴,点滴架上还有好几罐药,沈泊苍光是看着就觉得心疼不已。

  他一直没醒来,他们也没出声吵他,只是当护士客气地询问大家要不要先离开时,沈泊苍眼尖的看见阿辉手上拿着个东西。

  是相机。他很快在赵逸群面前闪过一下,沈泊苍一看他拍完照就想跑,立刻追上去抓住他。

  他一把将阿辉扭到外面候诊区,一只手就把他提起来压在墙壁上。

  「你搞什么啊你!」他对他吼。「这是你拍照的时候吗!」

  其它人也追了出来。每个人都被沈泊苍的愤怒吓到,沈泊苍在办公室里总是很和气,也很好说话……好像现在才发现他这人不笑时脸很凶,康蓉跟余舒不自觉的往老董身后躲。

  「是我叫他拍的。」

  老董毕竟年纪也不小,看的也多了,他只是生气,没有害怕。

  他走上来就去抓沈泊苍扭着阿辉的手,沈泊苍转过头瞪着他。

  「你什么意思?赵逸群都这样了你们还要拍照,有没有职业道德啊!」

  被这么一说,老董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你懂什么?还想不想在新闻部工作?你昨天不让我们拿到新闻画面,已经很严重了你知道吗?你现在连张照片都不给拍,是怎样?赵逸群死了吗?他没事啊!」

  听到那句「赵逸群死了吗」,沈泊苍的理智彻底断线。

  他用力把阿辉摔到地上,再抢过他的照相机往地上扔。要不是那个金发男在这个时候冲上来把他拉住,沈泊苍真的会一拳就往老董的脸上挥下去。

  「我不干了!」

  他瞪着他们,觉得不只是自己不可能再待下去,等赵逸群好了,他一定也不让他继续待在这电视台。

  余舒跟康蓉毕竟是女生,看阿辉在地上跌跌撞撞半天爬不起来,就跑去扶他。

  「你既然不想在新闻部工作,那就更不干你的事了,我们要怎么拍照是我们的事。」

  老董那双小眼睛瞪着,气到脸上的肉都快要跳起来。这个沈泊苍,从一开始就很反骨啊!他自己离职最好,反正他们也不需要这种不懂新闻的人。

  「怎么可能不干我的事!」

  沈泊苍一把就将那金发男的手甩开,伸手去抓老董的衣领,他常去健身房做重量训练,体格好的不得了,连年轻的阿辉都挣脱不过,更何况是迈入中年的老董?

  他揪着老董的衣领,对着他的脸一个字一个字清楚的说:「你们如果要拍他,我就在这里揍人,让别台记者来拍。」

  这句一说出来老董不可能没有忌惮,他气到全身都在发抖,却找不出话来回沈泊苍。

  再怎么说沈泊苍现在还是他们电视台的人,如果在赵逸群车祸住院时有同台记者在医院里闹事,可以想见这条新闻下来,他这个新闻部部长的位子就不用坐了。

  「还有你。」

  看老董说不出话,沈泊苍一不做二不休,又转头面对康蓉。

  就算不想对女人这么凶,康蓉也是例外,他没出手揍她已经是他的极限。

  「你不要以为没有人知道,你在赵逸群的眼药水里加了什么……我告诉你,你在休息室那段对话我全都听到还录下来了,你要是再敢对他怎样我就拿去别台播,让他们知道你抢一个晚间新闻的位置抢得多凶。怎么样?这条新闻还不错吧!」

  话说完就看到康蓉脸气的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想要辩解却也找不到话,毕竟沈泊苍说的都是事实,只是她没有得逞。

  他们一群人来这里,拍不到画面又被沈泊苍当众羞辱,就算有再多不甘愿,眼看着引起的注目越来越多,只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迅速离去。

  留下来的,只有沈泊苍不认识的那个金发男,还有一个还像学生的男孩子。

  他没理会他们,只是喘了几口气,等自己稍微平复后就在候诊区坐下。

  把憋了好久的话说出来是很痛快,可是一安静下来,他又想到赵逸群,想到病床上他那憔悴的样子,就觉得心情烦躁。

  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希望他快点好,没有其它伤势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那个金发的男人在他旁边坐下,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你是……」沈泊苍转过头,他想这两人从头到尾都站在这里,却一句话也没说,他们跟老董不是也认识?

  那人朝他微微一笑。

  「我是赵逸群的朋友,也是他以前同事。叫我Allen就可以了。」

  「我是沈泊苍,逸群的同事。呃……快要不是了。」

  他想这人长得很不错,只是那身打扮配上那头金发,怎么看都不像赵逸群的同事。

  Allen听他讲话忍不住又微笑,虽然没什么根据,但他觉得赵逸群说的人,一定就是他。本来想到赵逸群就满心沉重,现在看到眼前这个人,还有他刚才对待老董的样子,无端就放下心来。

  不管赵逸群怎么说,在他看起来,这人对他并不单纯啊!

  这年头,没有人会因为朋友而丢了工作,还在公共场所豁出去打人,而且还是自己的主管……国、高中生也就算了,这人可是二十好几了,他一定很替赵逸群抱不平,从那一脸的懊恼和忧虑看来,恐怕还不只如此。

  「Allen……」胤文拉了下他的衣袖,示意他帮他介绍。

  「他是叶胤文,我们都跟逸群认识很久了。他会没事的,我刚有问过护士。」

  他拍拍沈泊苍的肩膀,算是给他一点鼓励。

  不过,昨天他跟叶胤文下班后,回家看到凌晨的新闻回放,脑中也是一片空白。他们立刻赶到医院来跟医护人员问明情形,知道没有危及性命的伤势,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两个人才稍微安心地回家去。

  只是叶胤文松了口气后的反应是抱着他哭,他拍抚着他的背,觉得自己也很想哭了。

  那天晚上赵逸群来店里喝酒,他就觉得赵逸群很不对劲,连走之前的态度也是,在看到那新闻时,他真的要怀疑赵逸群是预知自己的死期,才会有那样异常的举止。

  这样荒谬的剧情竟然会发生,他根本就无法相信。

  而那样的想象让他想起了赵逸群好多事情,让他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跟叶胤文一样害怕,不,比他更害怕,因为他欠赵逸群太多了。

  两个人抱着沉默着,就是庆幸赵逸群没事,虽然受伤了,但总是会好。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什么能为现在的赵逸群做的,他没有,叶胤文也没有。

  刚才看老董他们那样,再听到沈泊苍骂康蓉时说的话,Allen真的很想要叹息。

  新闻部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在他当主播的时候,总觉得没那么严重……还是因为,因为那时他和赵逸群可以互相支持呢?

  刚才要不是沈泊苍早他一步,Allen其实也看见了阿辉把把照相机拿出来,也已经要伸手去抢了。总觉得赵逸群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老董他们这样对他,自己也有责任。

  Allen想了半天还是只能叹息。

  「明天……明天我们还能来看他吗?」

  这么问的是胤文,他在旁边不说话的看了好久,赵逸群出车祸重伤的事情,听到的那一瞬间,他震惊的连眼泪都没有办法掉下来,在Allen开车,两人一起赶到医院的路程上,好像连时间都静止了。

  那是一种世界末日到了的感觉,想到他们要失去赵逸群。

  知道他不会有事虽然放心了一点,一放心的结果是哇的一声哭了出山来,他抱着Allen不停的哭,却觉得沉默着摸他头发的Allen,心里一定也在哭。

  他哭好久之后才冷静下来,还以为稍微平复了,可是刚才在病房里看见赵逸群那个样子,一副从鬼门关前走一趟回来的样子,他想着那双手曾经抱着他安慰他,想着赵逸群的温柔,已经哭肿了的眼睛又会涌上眼泪。

  赵逸群一直对他很好,对Allen也很好,叶胤文比Allen单纯许多,反而很快地理解到这项事实。

  赵逸群是世故,讲话也轻浮了些,但是不管对朋友还是旧情人,其实都是全心全意的好。只是听他说话的人,未必能咀嚼出他话中的意思而已。

  因为单纯,心机不深,叶胤文不知道Allen的想法,当然也不知道Allen现在的难过并不完全跟他的一样。

  Allen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赵逸群……

  因为太像了而凑在一起,也会因为太像而错过。只有沈泊苍和叶胤文这么单纯没心机的人,能够不被赵逸群的世故所困惑,而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真的吧。

  那天赵逸群回去之后,他忍不住会想,是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当时他们的心机都太深了,才注定走不到一起?

  想是这么想,但是他也很清楚,如果当时赵逸群说了,说了在乎自己,自己可能还是会无所谓的离开……

  谈恋爱本来就是这样,他不爱赵逸群。即使知道被他所爱,也一样没有用。

  只是这样一件没有对错可言的事情,在生死关头就显得沉重不堪,怎么说都是自己辜负……

  赵逸群没事,已经算老天爷很眷顾了。

  Allen很难得的有了感谢上天的心情,这种心情,通常只有在他怀里抱着叶胤文时才会浮现。

  「Allen,我们明天再来看他吧?」叶胤文看他们两个还是不说话,又再问了一次。

  他是很担心赵逸群,可是看到这个叫沈泊苍的人在这里等着,他直觉觉得赵逸群如果醒来了,现在也应该是他们两人的时间。

  这个人对赵逸群很好啊……还替他生那么大的气。

  叶胤文想着,心里对沈泊苍充满好感。

  「嗯。」

  Allen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刚才一不小心,又掉进记忆的漩涡里了,满脑子都是赵逸群的样子,两个人在一起没一句正经话的日子,还有把他丢在新闻部,只想着让他去接主播位置,自己就能够轻松了的那段过去……

  叶胤文把手放到他肩上,才让他回到现实。以为Allen是在担心赵逸群,叶胤文一脸担心的看着他。

  看着叶胤文的眼睛,Allen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像赵逸群说的,自己总是占尽了便宜。那时,他把叶胤文还给自己时,他是怎么说的?

  ——你既然占了便宜,就好好加油吧!

  他不由得感叹,赵逸群不只是聪明,他的聪明都拿来替别人想了,随口一句听来像是挖苦的话,现在想起来才知道意思。

  他是要自己既然做了选择,就好好珍惜,是吧?

  这个笨蛋白痴狐狸……等他醒来,一定要骂他。

  想到这些,Allen又看了沈泊苍一眼。

  如果是在这个人身边,那挖苦他一下应该也无妨,这人看起来就直来直往,应该很适合什么都不说的赵逸群……

  Allen看着他心里想着这些,又忍不住笑。

  这是什么情形,前男友跑出来对人家的新对象品头论足吗?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好笑,但还真的安心许多。

  「好,明天早上再来吧!」

  说出这句话,Allen对着叶胤文一笑,就站起身来。叶胤文担心赵逸群已经担心到一夜没睡了,回去一定要抱着他,让他好好睡一觉。

  「赵逸群……」他对着沈泊苍说,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跟赵逸群认识那么久以来的回忆,好像在这句话里,正式的被包裹起来还在上面打了个结。

  希望沈泊苍是爱他的,能够把他欠赵逸群的温柔,一次都还给他。

  「就拜托托你了。」

  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苍白的天花板。

  赵逸群眨眨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眨眼会觉得痛,眼皮有点痛。

  他很努力的多眨了几下,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在大脑努力运作的同时,手上感觉到一个东西。

  他的右手,似乎被包在什么温暖的东西里面。

  赵逸群有点困难的转动头部,脖子好像僵硬了很久,转动起来酸痛得要命。

  好不容易看到自己的手,在棉被下露出的手掌,现在那上面似乎很脏,好多东西一点一点的,可是手指,手指被握在另一个人手里。

  那好像……好像是沈泊苍。

  之所以不太确定,是因为那个人握着他的手,上半身都趴在床上,从他的角度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看见对方的头顶。

  漆黑的头发,在头顶还有个发旋……

  他认真地看着,笑了。

  这人睡着了竟然还会打呼,规律的打呼声虽然不大,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却好像老旧的空调一样,有一种催人入眠的感觉。

  他想把手抽出来去摸他头发,这一动却好像吵醒了沈泊苍,他转了个方向继续睡,手还是紧握着他的指头不放。

  头转过来就可以看到他的脸了……

  赵逸群盯着他看,浓密的眉毛皱着,那双瞪起来会很吓人的眼睛,现在闭起来才发现,他睫毛很长,所以一闭上眼就显得温柔许多。

  当然,他在笑的时候眼睛里都是阳光,他也是知道的。

  怕吵醒他而不再动自己的手,赵逸群一直微微抬起脖子看他,却又觉得脖子更酸了。

  谁来拿个枕头给他啊……他在心里想着。

  不想出声,是不想吵醒沈泊苍,他睡的像个小孩一样,也像一只大狼犬在阳光下睡午觉,那宽阔的肩膀搭配着他的打呼声上下起伏,赵逸群真的觉得心情很平和,平和到连身上传来的痛感都可以忽略。

  放松脖子轻轻地躺回去,确定这样的动作不会吵醒沈泊苍,赵逸群看着天花板回想。

  他还记得刚才在干嘛,刚才去看沈泊苍打球,余舒也来了,他看着他们跑到旁边讲话。还没看完第二局老董打来了,叫他去代康蓉的班,算是救个火,他心情不是很好的从河滨球场出发,然后……

  然后怎么了?

  这一段路程想不太起来,反正人就到了这里。

  隐约知道自己可能是出了车祸,别的不说,右手上还吊着点滴,还有这个陌生的铁床,这里明摆着是医院。

  空气里充满消毒水跟药物的味道,闻起来总是让人不舒服的,医院的味道。

  但是他的手指却感觉很温暖,很舒适,因为被沈泊苍握着。

  这家伙睡得还真熟。

  赵逸群偷笑,一笑,脸上有些地方会痛,一点点刺痛。是不是弄伤脸了?从身上很多地方都不能动的情况看来,这个车祸应该不算小……

  赵逸群像在想别人的事情那样推测着,因为他完全想不起细节。

  这类新闻没报过两百次也有一百五,没想到今天会轮到他。

  他只是一直想象着,又辛苦的微微抬起脖子去看沈泊苍。

  病房的门被打开,护士小姐原本是悄悄地走进来,看见赵逸群睁开眼睛望着她,马上开心地喊了起来:「赵先生你醒了!」

  是说医护人员不应该这个样子,在病房里大呼小叫也很不专业,可是这人是赵逸群,他们整个医院都知道T台那个主播正在这间病房里还睡了两天,她是运气很好才排到班来照顾他,每天光是来看他几次,就足够她回去跟护理站其它同事炫耀。

  不为什么,因为这个主播本人比电视上还好看,虽然一身是伤,有点凄惨。

  赵逸群对着她微微一笑,就偏过头去看沈泊苍。因为护士小姐这一吵,他也醒了。

  沈泊苍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手还是抓着赵逸群不放。看见赵逸群醒了,正睁着眼睛盯着他看,沈泊苍只愣愣地想着这可能是梦。

  他这两天都睡在医院,虽然一开始还会想,赵逸群的家人来了的话不知道怎么解释,要说自己是赵逸群的谁?朋友?情侣?最后一个答案让他自己想着脸红,很难说出口,但是他觉得还是比朋友正确一点。

  可是他想半天也没这回事,赵逸群的家人不知道在哪里,除了Allen跟叶胤文两个朋友有来以外,竟然都没有其它人来。

  他跟他们都聊不多,只是看着他们两个一脸关心,他真的觉得很感激……

  应该是赵逸群的朋友,真正的朋友,不是老董他们那种虚情假意的同事。

  很少人来看赵逸群也好,虽然花篮和卡片一直在增加,不过他能跟赵逸群单独相处,尽管这人是睡着的,睡到都让他偶尔心慌。

  沈泊苍这两天握着赵逸群的手在床边发呆,盯着他的脸看,因为坐着不动所以很容易打瞌睡,每次睡着都梦见赵逸群醒了。

  他每次都梦见他醒了,叫他泊苍,然后对他笑。

  最糟糕的是,他有次梦见赵逸群不只是醒了,还站起来拍拍他的头,最后还丢下一句「保重喔」人就走了。那时一身冷汗地惊醒,醒来后看着赵逸群仍然在睡,要不是怕他会痛,他真的想用力抱紧他。

  抱紧他,确认他在身边,确认他好好的就在自己的怀里、自己的眼前。

  因为这样,他一直不敢放开赵逸群的手,就怕醒来时病床是空的。

  他责怪过自己的胡思乱想不知多少次,但是重要的人生病的时候,人很难不往坏处想……

  「吵到你了?」赵逸群微笑,一边用干哑的嗓子说话。

  他现在觉得心情很平和,虽然全身很多地方会痛,但是看着沈泊苍醒过来,一脸呆相的看着他,就让他觉得很愉快。

  赵逸群不知道自己的车祸有多严重,也不知道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对他而言,他刚刚才从河滨公园的运动场离开,只是突然人就到了医院。

  而事实上,他已经住院两天,把车祸当天也算进去的话,是两天半。

  原本医生认为他车祸隔天就该醒来,毕竟脑部没受伤,只是骨折,他会这样一直睡着,也出乎他们的预料。

  沈泊苍更是一颗心始终悬着,看着赵逸群的睡脸,害怕的感觉就挥之不去。尽管医生一再跟他保证,过度劳累也有可能引发这种状况,既然脑波没有异常的话,应该很快会醒来。

  但是没看到他醒,沈泊苍就是不安心。

  现在他真的醒了……第一句话却是这个?

  好像需要静养的是沈泊苍一样,赵逸群细长的眼睛笑着。

  「你……」

  沈泊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护士小姐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床边,好像很开心似的去检查赵逸群的点滴。「让我帮你换一下喔……」连语气都非常开朗。

  「喔,谢谢你。」

  赵逸群也是笑,吞了口口水之后喉咙好一点了,虽然还是很干。他不知道自己睡了两天,喉咙当然会很干。

  「你昏睡了两天呢,平常工作太累了吧?」

  护士只是笑着说,完全忘记赵逸群其实不知道车祸的状况,也不知道自己的伤势如何。

  「请问,我什么时候能下床?」

  赵逸群也没想太多,他想说只有一些地方在刺痛,不是很严重吧。

  「可能要几天喔,因为你肋骨有裂伤,在医院里休息一、两周会比较好,左手骨折倒是还好……多观察几天,不要急着回去啊!」

  护士上笑着,虽然是医生交代的,但是说出来,想到赵逸群还会在这里住一阵子,就很愉快。

  赵逸群听到却是眨了下眼,有这么严重?

  他自己感觉不太出来,直到他想用手撑着身体坐起来时,才发现不只是左手骨折,要动的时候上半身就会痛。

  恐怕这就是肋骨裂伤吧!

  他只试了一下就不敢再试,那护士看他这样就说:「我帮你调整一下床吧。」

  把床背升起来之后,赵逸群总算可以背靠着坐在床上了。

  这个姿势感觉好一点了,而且可以转头看一下周遭。好像现在才突然发现沈泊苍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他对沈泊苍微笑一下,就又转过头去看护士换点滴。等到护士离开了,他才转回去看沈泊苍。

  还没开口,沈泊苍那冲上来想要抱他,一瞬间想起他骨折不能碰,又迅速弹开的样子,让赵逸群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一笑觉得肋骨好痛,他用比较不痛的右手去拍自己胸口。

  「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会痛?啊你要不要喝水?」

  看他这样子,沈泊苍好像什么开关被打开一样,一连串就是问了一堆。

  赵逸群醒过来了还对着他笑,这次真的不是梦。沈泊苍那一脸又惊又喜的样子,才让赵逸群开始怀疑自己是伤得多重了。

  「我睡多久了?」他等到胸口不痛了才又开口。

  「整整两天了,我好担心。」

  沈泊苍笑着又去握着他右手,一边想起什么似的又放开。

  「对了对了倒水,你会不会想喝水?应该很渴吧?喝一点也好。」

  赵逸群看他讲话难得这么快,又是一副开心的样子,很想笑出来又怕痛,只能微笑点头。

  沈泊苍倒了杯水走到床头,自然的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喝水。

  好像怕他会散掉那样,沈泊苍盯着他的眼神让他又很想笑。

  「对了,比赛怎么了?」赵逸群还在想,球赛应该结束了吧?

  「什么比赛?」沈泊苍把水杯放回柜子上,又坐回床边。

  「你的棒球啊。」

  天哪!他竟然还记得这回事……

  「我根本没打完啊!」沈泊苍搔搔头。「那天你走之后,我突然觉得哪里怪怪的,就骑车去找你,然后一下桥就看到……」

  说到这,想到当时,他突然又说不下去。

  「嗯?」赵逸群不知道自己当时情况有多恐怖,只是不解地看着他。

  沈泊苍抬起眼,看见赵逸群有些困惑的表情。

  他看见赵逸群直视着他,眼神好像在鼓励他说下去,那眼里的询问好像带着笑意,好像在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他突然深吸一口气,这几天心里想好多事情,那些想法跟感情突然涌了上来,他霍地就站了起来,然后去抱住赵逸群。

  因为不敢碰他的上半身怕他会痛,沈泊苍把他的头抱着,自己也把头埋在他颈间。

  赵逸群的味道……没了古龙水,现在闻到的除了消毒水,就是他身上的气味。

  被沈泊苍突如其来的抱着,赵逸群却是一呆。

  「我真的快不行了……」沈泊苍埋在他颈间说话,抱着他感觉心脏跳得好快,可是又有满满的幸福感。

  他真的没事了,醒了,还笑着对他说话。

  如果这是梦,那他不想醒来。

  「看到你出事,我觉得我快要疯掉了,这几天你又一直不醒,他们都说不严重你不会有事,可是你就是不醒……」

  沈泊苍说到这里微微放开赵逸群,又用头去碰着他额头。

  「要是你真的怎样,我一定会受不了的……」

  他想什么说什么,也没去看赵逸群的反应,又去亲他额头。

  赵逸群因为他一连串动作而愣住。怎么一醒来,整个情况都变了?他记得去看球时,场边还有余舒……

  可是现在沈泊苍抱着他,他讲的话和他的动作,还有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那根本就不是同性朋友间会做的事啊!

  沈泊苍亲了他一下,自己觉得有点难为情,又拉开一点距离看他。

  虽然不好意思,但是他笑容可是灿烂得很,赵逸群眨眨眼确认这不是梦,只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这样看着都说不出话来,赵逸群是搞不清楚状况,沈泊苍则是觉得难为情。

  沈泊苍没有跟任何人告白过的经验,唯一有的两次交往,余舒不算,也都是女生主动贴过来,以「我是他女友」的姿态昭告世人。

  每一次他都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恋爱到底什么感觉,与其说他喜欢她们,不如说只是知道自己被喜欢。

  被喜欢……他从来没有一次像被赵逸群吻的时候那样,像是心脏被人直接握住那样,觉得喘不过气来。

  赵逸群一直都很特别,不是只有那时才开始。

  这样想起来,他第一次看见赵逸群时就觉得心跳加快,觉得这人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表情跟说话方式都很吸引人。

  沈泊苍搔搔头,他这两天想很多,大概是他这二十九年来想的东西全部加起来这么多,就是在想赵逸群的事情。

  他觉得赵逸群很特别,就是很特别,自己好像一遇到跟他有关的事情,就特别容易激动。

  沈泊苍有点搞不清楚那是什么感情,只是担心赵逸群时觉得自己快发疯了,现在看他醒来睁开眼睛对他笑,他又觉得高兴的快飞上天。

  他忍不住又凑过去摸赵逸群的头发。

  「别碰吧,好像很脏。」

  赵逸群自己都感觉的出来,两、三天没洗头,头很脏不太舒服。

  「不会啊。」

  沈泊苍只是一直摸他头发,脸上的表情除了开心还是开心。

  这人又忘了解释他刚才的举动了,赵逸群在心里说着。

  可是气氛太平和了,他突然也很不想问。

  不管这人多呆多天兵,有没有天兵到自己有女友,还来招惹他这个同性恋,就算有他也不想管了。

  一醒来就是这个局面,就算沈泊苍只是高兴,只是是因为高兴他醒来才这么做,那又如何?

  他微笑。不知道自己盯着沈泊苍看的眼神有点恋恋不舍,把他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

  沈泊苍摸着他头发,直视他眼睛,突然想起来有事情要跟他解释。

  「余舒——」

  赵逸群才听到这两个字,表情就黯了下来。

  「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泊苍看着赵逸群的眼睛,想着这人的真心好像要盯着他眼睛才看得出来,刚刚看起来明明就很担心,虽然是很短的一瞬间他还是看出来了。

  「我真的没跟她在一起,那天去找你就想跟你说的,只顾着抱怨工作就忘了……可是……」讲到这里他又搔搔头。

  想起当天晚上自顾自说那么多,他也没注意赵逸群的反应,后来才会那样吓了一跳。

  他想说自己当时真不应该走,又觉得这样讲很怪,原本赵逸群还没醒时他想了两天、排练两天,心里想好的讲稿又都给忘了。

  只是一直盯着赵逸群看,想着自己原本到底要讲什么。

  赵逸群也是看着,听到他说没跟余舒在一起,有点惊讶也有点高兴,可是没高兴太久,脑筋动得快的他,很快就想到沈泊苍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无论他有没有跟余舒在一起,其实,都没有必要去跟一个普通朋友解释吧!

  是说他们关系没那么普通,所以在办公室里不好意思说的事情,他才会跟他坦承吗?如果只是那样,只是比普通再好一点的朋友,自己恐怕还是不会满足,还是难掩失落吧。

  赵逸群想着,看着沈泊苍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不由得有些苦笑。

  这人,一定是因为自己承认是同性恋又吻了他,想起来还会觉得混乱吧!虽然他隔天约自己出来,在球场见面时也都很自然……

  他现在不想要想那么多啊,车祸刚醒来头还有点重的时候,能不能就不要追究?

  他想伸手去摸沈泊苍的头发,可是手要抬那么高就会有点痛,只抬了几公分便放下来。

  沈泊苍却是看他这样,就伸手去握他右手。他把赵逸群的手指放在他手心上,一边在那上面轻轻抚摸。

  「会不会很痛?」

  他看着赵逸群的手上一堆伤,先是上次弄破玻璃杯留下来的伤,然后是这次车祸挡风玻璃刺到的伤,看起来惨不忍睹。

  这个动作在赵逸群感觉起来有多暧昧,沈泊苍自己恐怕是不知道。

  他有一点想把手抽走,没来由的,就是没办法觉得吃到豆腐也好啊,没办法用那种游戏的心情去看待沈泊苍,反而有点怕他这种举动让自己胡思乱想。

  这个天兵,忘记自己是同性恋还亲过他吗?

  手痛没力气抽走,他只能叹了口气。

  第十三章

  赵逸群在睡着的时候没有人来,醒过来后,访客只能说是络绎不绝。

  沈泊苍没有想很多,他没意识到那就是职场文化,这些人既然称不上朋友,那在赵逸群睡着的时候来就没有意义,拍不到马屁也没有应酬的效果,所以他睡着时当然没有人来。

  而他一醒,这些人从医院那边得到消息,什么花啦水果啦养生饮品啦,就一一被送了过来。

  赵逸群只是和访客微笑寒暄,像平常那样,得体到让人看不出他心里的厌烦。

  很无聊耶这些人,吃饱太闲跑来探病,尤其是那个康蓉,探病时愉悦的样子简直像是来看他笑话。他想着回去之后要怎么在采访会议上削回来,倒没注意到康蓉跟老董一出现,沈泊苍马上跑得不见人影。

  沈泊苍其实很讨厌他们,上次还「几乎」出手打了他们,可是赵逸群……毕竟跟他们是同事。

  好像现在才想起来自己当场跟他们撕破脸是顶尴尬的,也可能会让赵逸群难做人,沈泊苍想想就跑到医院外面避风头。

  等他走回来时,赵逸群仍然坐在病床上,那副似笑非笑看着他的表情让他很难为情。

  他想赵逸群知道多少了?老董应该不会自己说「那个沈泊苍竟然打我」这种小学生的告状吧?

  可是赵逸群的表情分明又知道些什么,只是他一直不说,沈泊苍也不知道怎么自首才好。

  对啦!出手打人是很不对,是有一点太冲动了,可是这是因为他们太过分啊!沈泊苍想了老半天,还是只能把要给赵逸群吃的水果洗好切好,放在病床旁的小柜子上面,自己也拉了张椅子坐下。

  赵逸群一直看着他笑不讲话,实在是很让人发毛。

  他现在才想起来余舒曾经跟他说过,新闻部每个人都很怕赵逸群,应该说对他是怀着敬畏之心,沈泊苍一直觉得常受赵逸群照顾,和他变熟之后自己也有点没大没小,现在才能体会那是什么感觉。

  尽管想了很久,觉得事情要是重来一遍他应该还是会出手打人,但是总不能把这么没有反省的心得交出去吧?

  沈泊苍坐着,不由自主坐姿变得很端正,让赵逸群忍了半天还是噗嗤的笑了出来。

  其实,老董他们什么都没说。

  他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自己动手术的时候跟睡着的时候发生什么事,是刚才在老董跟康蓉他们回去之后,Allen打电话过来告诉他的。

  Allen其实也没说什么,只说你这个没长眼睛的东西,开车也会出事,先训了他一顿。

  这种感觉有点让他想起以前Allen在当主播时,对于当时还是普通记者的他,教训起来就是这样。

  他这人是有一点婆婆妈妈的倾向,平常爱耍帅,认真起来很爱碎碎念……

  因为知道这是Allen式的关心,赵逸群只是笑,笑完才找了个最适当的回答回他。

  「胤文有没有要来看我?」

  果不其然听见Allen说:「我才不会让他去!」

  说是这样说,明天这两个人还是会一起来吧!

  后来Allen也没说清楚,只是突然停了说话,然后好像很感叹的说:「你那个同事啊……」

  等他反问「怎么了」的时候,Allen只是说:「你自己问他好了。」

  他想应该不可能是沈泊苍跟他们闹什么不愉快,他这种人,跟Allen和胤文那种人,一定是不可能。

  老董刚才异常殷勤,殷勤到好像作贼心虚一样,赵逸群很敏锐地察觉大概是沈泊苍跟他们有什么事情吧……

  他刚才没问,心想还是问沈泊苍本人会比较有趣。

  果不其然,这人现在好像等着要挨骂的样子。

  「怎么了?」

  看他乖乖地坐着,一副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赵逸群忍不住笑了出来还是先问。

  「……没啊。」

  沈泊苍不是想要撒谎,但下意识还是觉得隐瞒会比较好,自己生气所以把老董他们赶回去,但是赵逸群未必是那样想的,他搞不好会觉得自己自作主张管了太多……

  还是,老董刚才有说要报导他的车祸?这也是有可能的……

  天哪!赵逸群该不会答应了吧?这个老是说无所谓的人……

  想着,沈泊苍有点担心,忍不住就问:「逸群。」

  赵逸群正别过头去拿水果来吃,听到这声忍不住又露出微笑。他叫他逸群真的叫的很顺,好像叶胤文也没叫的这么顺,还是比较熟了之后才会听见……

  「嗯?」他拿了一片苹果来吃,也示意沈泊苍自己去拿。

  「老董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沈泊苍摇摇头,别人送给赵逸群的水果实在太多,他这几天跟着他吃,觉得已经有点维他命C过剩了。

  「没有啊。」赵逸群一边慢慢吃,一边靠着床背微笑。现在笑起来肋骨已经没那么痛了,但是动作还是不敢太大。

  「他们没有……没有说要访问你什么的吗?」

  「访问我?」

  沈泊苍点点头。

  「干嘛访问我?」

  赵逸群真的很辛苦地忍住笑,笑太大力肋骨真的很痛,可是访问一个车祸伤者是要干嘛?

  「因为他们上一次——」

  沈泊苍想讲老董他们车祸时拚命要抢独家的事情,可是话说到一半,想到那件事情自己怎么阻止的,又觉得很难说出口。

  「嗯?」赵逸群却是盯着他看,带着笑的眼神好像要把事实全都诱骗出来。

  沈泊苍真的有投降的感觉,被赵逸群那样盯着,大概什么事都会说出来……这人一直当主播可能是一件好事,去当记者,大概会让很多人从此没有秘密。

  叹了口气后,沈泊苍才把话说完:「他们上次想要拍你,你出车祸的时候。是我叫他们不要拍的。」说着,又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真的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情,赵逸群挑了下眉。

  原来如此……难怪老董刚才一副贼样……

  「你叫他们不要拍的?」想想他就又反问沈泊苍。

  「嗯……」

  说是「叫」应该不太正确,自己好像是直接把人抓起来丢出病房,还威胁老董如果要拍他会在这里打人,好像是这样才阻止的吧……

  沈泊苍不自觉地又低了下头。

  他在等赵逸群说话,等他把话题转开,可是赵逸群只是沉默,很有技巧的沉默,就是让对方觉得不说不行的那种沉默,沈泊苍只好认命的把事情全说了。

  「好吧,我几乎是揍了阿辉,才把他们赶出去。」

  因为觉得有点尴尬,沈泊苍这句话讲得非常快,赵逸群也是愣了一下。

  「你揍了阿辉?」

  沈泊苍没抬头,所以没看见赵逸群一脸惊讶。

  「嗯。我还跟老董他们说,他们一定要拍的话,我就在这里揍人让其它电视台来拍。」说完后又是一阵沉默。

  沈泊苍吐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说完总是轻松多了,他抬起头来看赵逸群,才发现他没说话不是因为生气或诧异,他正靠着床坐着,一边看着他笑。

  从病房的窗户斜斜照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沈泊苍呆了一瞬间。赵逸群只是坐在那里,对他微笑,就突然让他觉得很幸福,心里满满的幸福。

  他发呆了几秒才有办法说话:「你没生气?」

  怎么说,自己都是自作主张去阻止,而且还用这种很冲动的方式……

  「为什么要生气?」赵逸群反问,语气里都是笑意。

  这人为了他生气的样子,上次康蓉的那个事件时就看过了,现在他说为了自己差一点揍人,赵逸群想到只觉得自己当时没醒着、没看见这一幕真是可惜,有什么好生气?竟然还威胁老董……也算是他终于理解了电视台的游戏规则吧!

  赵逸群想着,笑容更深了,一双细长眼睛都眯了起来。

  「没生气就好,我很怕你会生气。」

  沈泊苍看着他笑,注意力又有些被转移,只是心情一放松他也笑了,站起来就走到病床边。

  好像看着赵逸群笑,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想靠近他,想多靠近赵逸群一点。

  然后……然后要做什么说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在赵逸群询问似的抬头看他时,他已经低下头去吻了赵逸群的唇。

  嘴唇碰到赵逸群的感觉好舒服……

  他还在想,一边从轻吻变得越来越深入,含着赵逸群的嘴唇,鼻间闻到他的味道,没有古龙水,混杂着一点药味,却还是可以闻到他身上肌肤的味道。

  沈泊苍现在才觉得有些恍悟,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被这人的衣着打扮吸引,也不是这人的古龙水挑选得太好,只是这一切在他脑海里构成一个完整的赵逸群的形象,是赵逸群这个人让他有这种心情。

  有一点恋恋不舍,靠近他会让自己觉得心跳加速,碰到他会觉得很愉悦的一种心情。

  赵逸群愣在那里由他吻,连眼睛都忘了要闭上。

  车祸醒来后好像很多事情都改变了,让他怀疑自己是睡多久了。睡个两天,能够让一切都颠倒过来吗?

  此刻在吻他的是沈泊苍,因为没闭眼睛可以看见他非常专注而投入在这个吻里,自己相对之下,惊讶的感觉还比较多……

  好像第一次不是由自己主动去诱惑一个人,那人就自己凑过来,这叫做什么,投怀送抱吗?以前有这种经验时对象都是一些随便的家伙……

  赵逸群很难得的开始胡思乱想,眼睛还是没闭上而是看着沈泊苍,他甚至还眨了眨眼,就是怀疑这是梦还是现实。

  直到沈泊苍一只手搭上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触感粗糙的手指还放到他嘴唇上的时候,赵逸群才闭上眼睛。

  经验丰富的身体好像不需要大脑下指令就会响应,还是说他实在是懒得去想现在怎么了、沈泊苍怎么了,只是接到一个暗示他就微微张开嘴唇,任沈泊苍吻的更深入。

  好像自己也开始投入的时候,舌头就碰到了对方,搞不清楚是谁先伸出舌头的,只是舌尖这样轻柔的彼此爱抚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沈泊苍一边吻,一边双手去摸赵逸群的脸跟头发,他真的觉得这样吻他感觉很好,跟上一次那个充满感伤的记忆不同,这个吻让他觉得很幸福。

  在安静的病房里只有两个人接吻的声音,嘴唇互相吸吮的声音,赵逸群呼出来的湿热气息让他觉得身体都有一点热了起来,很想要去含着他的舌头。

  直到觉得赵逸群似乎有一点喘不过气,他突然想起来他肋骨裂伤还没好,人也还在病床上,沈泊苍才非常舍不得的把他放开。

  放开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刚刚做了什么事。

  他吻了赵逸群,而且,很开心,感觉很舒服。

  不过看到赵逸群的表情,他才发现自己的感觉并不是重点,他也该问一下赵逸群是怎么想的吧!

  赵逸群有一点点喘,他的胸膛微微上下起伏,可是眼神直视着他,没有笑,而是若有所思。

  沈泊苍好像现在才突然想起来,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他一直认为赵逸群当时吻他还说自己是同性恋,是因为喜欢自己才这么说、这么做的。

  可是其实,他没有听赵逸群这样说过。

  人家只说他喜欢男生,也没说就是喜欢你啊沈泊苍!

  一想起来他整个人面红耳赤,但还是强迫自己不从赵逸群面前逃跑。

  只是一直盯着他看,好像这样直视着赵逸群的眼神就可以看出什么,再说,他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眉毛,看着他的嘴唇,就又会觉得很舍不得离开。

  至少要知道他的感觉……

  沈泊苍一紧张,把刚才接吻时赵逸群的响应都忘了,只觉得好像少了什么很重要的阶段,让他现在心里非常不踏实。

  问他「你喜欢我吧?」好像也很怪。

  问他「感觉如何?」当然也很怪。

  沈泊苍脑子一直在转,现在才开始懊恼自己迟钝,在那里一头热……

  一直不讲话,只是表情变来变去的沈泊苍,赵逸群一脸高深莫测地看了他好久,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一笑胸口就会有点痛,他还是忍不住笑。

  这人是怎样,记者当那么久,还是连句话都不会说?

  他对沈泊苍的笨拙觉得有些感动,好像习惯了半真半假的说话,无论在职场或在恋爱上都像是在保护自己那样无法全盘托出,现在接收到这样的一点虚伪跟取巧都没有的心情,尽管是很笨拙,却让他很感动。

  虽然沈泊苍没说什么,只是红着睑看着他,他还是觉得对方已经把话都说了。

  这人既不会撒谎也不会保留,他想什么都写在脸上,都从他的举动中表现出来,自己有什么好去怀疑的?

  虽然想到那个昭然若揭的答案,他还是会很惊讶,还有一点点的,不确定就是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看着沈泊苍一脸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却是让赵逸群觉得心情很平和。

  从来没有过的那种平和。

  好像是第一次不用费尽心力去争取,玩一些自己也觉得腻了的小把戏,也不用去试探或欲擒故纵——那些所谓的战术,往往让人觉得对恋爱很灰心。

  因为没有人是单纯地爱上他,而是受到那些手段所吸引,会让人觉得感情原来也不过如此,跟工作一样,是有了专业能力就不会输的一种东西,而他又已经变成专家了。

  可是从沈泊苍那里传达过来的,和自己过往所体会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在这之前还那么在意余舒,还觉得自己每次认真起来运气就很背,车祸……虽然自己不记得了,但当时一定也觉得自己运气很背,天灾人祸一连串的。

  可是沈泊苍看着他的眼神很直接、很难为情,明明刚才就吻的很投入,现在看起来又像第一次谈恋爱的学生那样,这其间的反差让赵逸群忍不住笑,觉得他实在是笨的可以。

  当然,在这么平和的气氛里,回想起自己之前的那些难过,他觉得自己也是笨的半斤八两。

  这人在他面前明明毫无矫饰,反而是自己忍不住要一直去猜,用猜的用推测的,平白无故把自己弄得很难过。那时如果直接一点去问他,直接去跟他说,或许一切都会简单许多吧!

  他想着,觉得自己真是傻,自作聪明的那种傻。

  沈泊苍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看他微笑,确认他没有生气,好像也安下心来。

  赵逸群比自己聪明很多,想事情也很周到,大概不可能像自己这样,事情总是做了再说吧。

  他想着,却又联想到上次那个吻。

  赵逸群应该不可能,只是想要一个吻而已吧?他毕竟知道那个人是自己,是要是乱来会很麻烦的同事,不是一个适合游戏或开这种玩笑的对象……

  想着,他又凑近了一点,在一个最靠近赵逸群的位置看着他。

  他第一次看见他报新闻时,心情就不一样。

  那时候心里就怦怦跳,觉得新闻怎么会这么好看。

  他屏气凝神地等着,等着现场联机画画切换回棚内,回棚内他就可以看见赵逸群讲话,可以看见他的表情了。

  他现在才觉得,与其说是被他的专业能力所吸引,被第一次觉得是「专业」的新闻所吸引,不如说从一开始,他看见的就只有赵逸群。

  偶尔赵逸群露出轻松的微笑,那有点薄,却总是带着笑意的嘴唇勾起来,露出像是第一次遇见他时,在那家店外面看见的那种微笑,自己就会觉得很高兴。

  现在才想起来的,赵逸群偶尔露出的一闪而逝的忧郁,也会让他跟着很难过。

  那个吻也是,如果当时就不喜欢,怎么可能任他吻那么久还不推开?他明明就是一个不怎么聪明,勉强能够拿来夸耀的就只有运动神经的家伙……

  沈泊苍想来想去,还是盯着赵逸群的脸看。

  看他那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赵逸群突然有了想逗他的念头。

  「够了?」他盯着他笑。

  「嗯?」沈泊苍没听懂,又靠他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二十公分。

  「这样,就够了?」

  领悟到他是在说接吻,沈泊苍又愣住。

  想说还想亲,可是「不太够」这三个字,又觉得有点说不出口。

  赵逸群却是眯着眼睛笑,伸手去摸他头发。

  触感有一点粗硬的头发,浓密的眉毛,脸也晒成了古铜色,他下巴很漂亮啊,很有男子气概……他一边想,手指一边从他的头发、眉毛、眼睛、脸颊一路摸下去,还很坏心地停留在他嘴唇上。

  沈泊苍任由他摸,脸却突然热起来,心也怦怦跳。

  赵逸群的手指在他嘴唇上轻轻地抚摸,又抬起眼看他。

  「真的够了?」

  他很能说服自己不去想别的,沈泊苍讲不清楚又怎样,他都写在脸上了,有谁说一定要听见对方说爱或喜欢才算数?对于他们这些常跑新闻的人来说,嘴巴说出来的反而最做不得准。

  沈泊苍想说不太够,被你这样一摸更想亲了,可是刚才情不自禁时很容易,现在这种暧昧的气氛反而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我不太够啊……」

  赵逸群看着他的眼睛笑。

  他手伸过去抓住沈泊苍衣领,轻易的就把他拉了过来。

  第十四章

  「我出门啰。」

  沈泊苍拿了随意丢在沙发上的运动外套,一边把手机、钥匙都放进长裤口袋。

  坐在沙发上的赵逸群只是朝他点了下头,又转回去看电视。

  夜间新闻的小妙最近真是越来越沉稳了,搞不好会是个适合接班的人选……

  赵逸群只顾着看新闻,没发现沈泊苍其实没走,拿着外套正站在门口看他。

  像这样一起生活都有一周多了,他还是会看赵逸群看到发呆。

  虽然左手骨折还没好,还用三角巾吊着是有点狼狈,可是他态度轻松地倚在沙发上,莫名的就给人一种很舒适的感觉。

  这人应该要去拍沙发广告,沈泊苍想着,又想到办公室里那张专属于赵逸群的桌椅。

  大概一个月没人去坐了吧,毕竟赵逸群还没复工。

  「嗯?」赵逸群又转了两台新闻,才发现一直没听见沈泊苍开关铁门的声音,转过头来笑着问他。

  「没。」沈泊苍愣了下,也对他微笑,又走到他面前去。

  「什么时候一起去跑步?」他很认真地提问,虽然赵逸群受伤还没全好,不过,总觉得两个人晚上到河滨公园走走一定很愉快。

  「还早吧。」赵逸群笑了下,肋骨裂伤是已经好了,可是左手骨折,医生说下周可以拆掉石膏,但暂时还是别运动别开车……这种不太适合出门的日子还有好几天。

  「也是。」

  沈泊苍弯下身来,在赵逸群眼睛上亲了一下,这才穿上运动外套开门出去。

  他好像很喜欢亲那里……

  赵逸群心里想,又回头去转电视。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沈泊苍每一次看见他眼睛,都很难不去注意他眼皮上一道小小的疤痕,明明是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却因为他非常在意,而总是会被吸引过去。

  车祸时挡风玻璃破掉,赵逸群明明用双手护着头部,却不知道怎么还是留下来一道小伤……小到或许只有擦点碘酒就没再处置的小伤。

  只有距离近到不能再近的沈泊苍才会发现跟注意,而每次看到,他就想起那场车祸,就忍不住要凑过去轻吻那道伤口。

  他心里是很舍不得,也曾经跟赵逸群说过,但是他本人完全不在意。

  淡到近乎透明的伤疤,他不信有谁看得出来。再说,比起瞎掉或者更麻烦的伤势,这有什么好在意的?他还宁可左手的骨折快好,赶快回到工作岗位……

  他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喜欢工作,实在是每天在家闲着转电视看,还有看康蓉每天代班代的不亦乐乎,他就很想赶快回去,觉得自己过得太无聊了。

  住院时那种狼狈的样子被看到,怎么说都是穿着睡衣、手还打着石膏的伤患的样子,想起康蓉那时开心的模样,他就很想要整她。

  这些人太不了解他了,只想到探病是必要的应酬,却没想到如果不要来探病,赵逸群心里可能还会比较感激。

  不过,再两、三个礼拜应该就能复工了……

  在上班的时候一心想着休假,现在真的因为这种突发状况而休到假,也没办法觉得开心。

  唯一高兴的,大概是跟沈泊苍的关系改变吧。

  想到沈泊苍,赵逸群也没了看电视的心情,就把电视关了,整个人躺上客厅的沙发。

  觉得好慵懒,全身都提不起劲,不只是因为没事做,也是因为肋骨跟左手的骨折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把所有动作都放慢减少,结果一习惯了之后,人就变得懒洋洋的了。

  赵逸群自己是觉得一个人住没什么大不了,受伤的是左手不是右手,除了洗澡时要小心不让左手石膏碰到水以外,倒是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但是沈泊苍还是一脸担心,担心却又说不出来,出院那天赵逸群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想了想,还是主动问他要不要来。

  那之后沈泊苍就顺理成章似的住下来,因为沈泊苍的新工作还没正式开始,两个人白天晚上都在一起,像这样也已经住了一个礼拜多。

  不过,要说是同居,大概还有很大的一段距离吧……

  赵逸群闭上眼睛,想在沈泊苍回来之前小睡一下。

  沈泊苍住的是客房,这就是他觉得,这种关系称不上同居的理由了。

  好像就算会想要碰触想要接吻,接吻以上的举止,沈泊苍完全没有过。

  赵逸群有时候会想,自己主动去勾引他不晓得会有什么效果,却想着想着,还是什么都没做。他只是任由沈泊苍亲吻,把主动权全部交给他。

  于是就变成这种对赵逸群来说,还绝对称不上是恋人的关系。

  沈泊苍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每一次接吻之后他都很高兴的样子,跟自己住在一起也很开心的样子,可是这人,在某方面来说,还真是不像成年男人啊……

  赵逸群睁开眼睛,觉得客厅的灯光有点刺眼,用右手撑起身子把灯关上,又再躺回沙发去。

  从阳台照进来的,竟然是台北市这种都会区,很难得感受到的月光。这种悠闲的夜晚,多多少少驱走他心里一股闷闷的感受。

  喂沈泊苍,你什么时候会想要跟我上床啊?

  想到要是自己提出这个问题,他一定会吓到跌倒,赵逸群就觉得好笑。

  别说是他,应该是连自己都会吓到啊,竟然沦落到要自己向对方提出要求,提的还是这种诡异的问题……

  以前交往过的每一个人,别的方面不说,至少肉体关系是没有疑问也用不着讨论的吧!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主动去诱惑别人,表达自己欲求不满的时候。

  好像往好处想是沈泊苍非常纯情,可是过了青春期就没办法这样往好处想了,成人谈起恋爱来遇到这种情况,总是会怀疑对方的心意……

  他搞不好真的是异性恋,就算是自己比较特别,比较特别所以可以拥抱和接吻,但是说到上床嘛……

  赵逸群觉得,自己是不太想去确认。

  事情来的太过突然,对于因为车祸而突然产生变化的关系,他心里其实是没什么把握的。而沈泊苍,看起来就是没想太多,一副只要两个人像这样在一起就很开心的样子。

  没有正式地问或者说两个人是恋人,所以才变成这样?

  赵逸群觉得自己实在是搞不太清楚,沈泊苍的眼神里,明明就那么多喜欢……

  在河滨公园跑了几趟,估计有两公里之后,沈泊苍才散步回家。

  今天的月光真好,这在台北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情景。

  如果赵逸群也能一起散步就好了,在这种不冷不热,气氛非常闲适的晚上。

  光是想象两个人走在一起,沈泊苍就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不为什么,只是跟赵逸群在一起,就让他很开心。

  「在一起」三个字这么简单,竟然也能让人觉得这么愉快?他想着,不自觉的脚步又加快了往家——正确来说是往赵逸群的家的方向走。

  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这么高兴跟一个人在一起,好像在赵逸群出车祸之前就隐约有着这种感觉,但是在他出车祸的时候,那种随时可能失去他的心情,让现在两个人在一起的幸福感更强烈了些。

  虽然赵逸群受那么多的伤,他是真的感到很心疼……

  想到那两天发生的事情,沈泊苍就觉得真的要感谢老天,赵逸群人没事,而自己虽然丢了工作,不过照当时的情况看来,离开新闻部也是迟早的事,根本没什么好惋惜。

  一堆很难理解、为所欲为、做事情又得寸进尺的家伙……他想到他们就觉得自己辞职是件好事,也算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吧!

  对了,还要记得问赵逸群,老董那边还有没有提些奇怪的要求……

  赵逸群大概是不会辞职吧。

  想着,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要说自己辞职之后有什么地方不好,大概就是这个,总觉得赵逸群在他们那些人包围底下工作实在很辛苦,而自己不能再看到赵逸群工作时的样子,更别说在康蓉他们做什么的时候去阻止了。

  当时,赵逸群还在住院的时候,他就曾经这样跟他说,但赵逸群听了只是微笑,表情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知道赵逸群说的没错,他在新闻部待那么久都当上主播了,那些小手段没有一个整得到他,老董也总是得让他三分,自己实在是不用担心。

  可是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还是说,对于不能够再和赵逸群一起工作,自己心里是觉得依依不舍呢?

  等到赵逸群手的伤都好了,自己的新工作在下个月初开始,以他当主播那么忙碌的生活形态,两个人见面相处的时间一定会减少……

  至少,绝不会有现在这么多在一起的时间。

  这个念头,就很难说出口了。

  沈泊苍并不是第一次与人交往,但是之前交往的两个都是女生,又是主动贴上来、周末也都主动跑来找他的女生。

  像现在这个样子,由自己这一方喜欢跟想念着对方,无时不刻都想跟对方在一起,这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要怎么表达让对方知道?怎么提出要求才不会让对方觉得烦?他实在想不出来。

  边散步边想,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家门口,他打开铁门,屋子里却是静寂一片。

  连灯都没有开。

  该不会回房去睡了?沈泊苍小声地关上铁门,一边脱了外套往里面走。走了两步,就让他发现赵逸群不是回房去睡,而是在沙发上睡着了。

  从阳台照进来的些微月光,让他看清楚赵逸群现在的样子。

  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沈泊苍在赵逸群的旁边坐下。

  他直接坐在地板上,这样才好近距离看赵逸群的脸。

  那双略微细长,看着他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现在闭着,好像一个小孩子那样,睡得很甜。

  平常只要一讲话就像在微笑的嘴唇,明明在睡觉却还是抿着,那个样子让赵逸群看起来年纪好小。

  沈泊苍不由自主伸出手,却在要碰上他嘴唇时又收了回来。

  吵醒他也不好,他看起来睡的很舒服……

  沈泊苍看着,好像第一次看见赵逸群那样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的五官,心里琢磨半天找不出什么形容词,还是只能感叹,赵逸群长得真是好看……

  因为室内太过安静,他连呼吸声都显得异常清晰,那种平稳的感觉,让沈泊苍也觉得心里非常平静。

  有一种非常暖和的幸福,在心里静悄悄扩散开。

  他只要盯着他,就会有这种感觉。

  那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的胸膛也是,沈泊苍看着看着,真的很想要伸手去摸,他从以前就觉得赵逸群的肤色很白,此时在没开灯的客厅,就着微弱的月光这样看,更觉得那皮肤白的好像瓷器一样,就是让人很想触碰。

  他真的很想摸赵逸群,好像从自己意识到心里对赵逸群的那份特别之后,他每一天都在发现赵逸群对自己来说,究竟有多特别。

  想要一直在一起,是第一次,一直看着就会觉得很幸福很愉快,也是第一次,而像现在这么想要去碰触一个人,想到几乎要屏住呼吸才能忍住,这也是第一次。

  有时候看见赵逸群,明明是穿着很普通的衣服,也没有特别裸露或干嘛的,他的注意力却还是会被赵逸群的手、比一般男人纤细许多的手指、卷起衣袖时的手腕、衣领边缘露出的脖子,甚至是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跷着脚时露出来的脚踝给吸引过去……

  每次他都很想去摸,所有赵逸群露出肌肤的部分,就算是再怎么普通的地方他都很想去摸,简直像是生了某种奇怪的病一样……

  沈泊苍看着赵逸群,好不容易才把那声叹息忍住。

  好想摸他的锁骨……

  跟他住在一起之后,这些念头越来越常冒出来,想要抱他、想要摸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同性有过这种心情,沈泊苍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该怎么要求,只觉得庆幸他是住在客房,否则要是跟赵逸群睡在一起,就算他明知道他手伤骨折还没好,恐怕还是会做出不该做的事情……

  还是等他手伤好了再说吧。

  沈泊苍深深地深深地,却又非常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我吃饱了。」

  赵逸群放下手上的筷子,顺手拿了抹布擦好桌子,就把桌上的餐具都收到厨房水槽里。

  沈泊苍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连忙把东西收了也跟上去。

  「我来洗就好了。」

  赵逸群的手已经好了,昨天医生宣布他已经完全没事,不管是要打球、开车,全部都可以。但是这段时间沈泊苍养成了所有事情都揽过来做的习惯,听到赵逸群要洗碗,他还是会下意识的反对。

  「我洗就好了啊……」赵逸群不管他,一边把衬衫袖子卷起来。

  「不行,我来洗。」沈泊苍不管他,从旁边凑过来就去开水龙头。

  真是……袖子都卷好了,赵逸群只好站到一边,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沈泊苍。

  他们都是单身独居的男人,做家事也很利落,只是会像这样抢着做家事,光看沈泊苍的样子,还真是看不出来。

  一般人看他那副热爱运动的外型,大概会以为他做家事也是大而化之,事实上不是,在跟沈泊苍住在一起的这段期间,赵逸群还算满赞赏他的生活习惯。

  只是什么都抢过去做,赵逸群怎么说都说不听。

  手已经完全好了啊……洗碗这种小事情。

  想着,他摸摸自己的手臂。一周前拆了石膏,昨天医生说完全没事了,能够这样自由运用左手,还真是很舒服。

  沈泊苍很快把碗洗好,看到赵逸群在摸左手手臂,又是一脸关怀。

  「怎么了?手会痛吗?」

  这家伙真是保护过度。

  赵逸群想是这么想,却不会觉得烦。

  「不会。只是觉得终于好了,感觉好轻松。」

  他放下手,一边用右手要把刚才卷上去的袖子放下来。

  「我帮你吧。」

  沈泊苍把手擦干,走过来帮他整理袖子。

  两个人的手一碰到,赵逸群是微笑,沈泊苍却是低下头。

  他装作专心在整理他的衣服,心里却突然不受控制的紧张了起来。

  从以前就觉得,自己晒得像原住民一样黑,每次碰到赵逸群那种白皮肤的时候,那画面就说不上来的让他想很多。

  想很多难以启齿的事情,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赶快要自己别胡思乱想了,像这个样子,简直像青春期一样,实在是很丢脸。

  因为担心自己的想法被看穿,沈泊苍把赵逸群的袖子放好,就连忙转过头去走出厨房。

  「那,我走啰。」

  赵逸群也没说什么,这两周下来,对沈泊苍保持距离的做法也算是习惯了,要是让Allen知道他也可以这么柏拉图的跟一个人交往,他恐怕会笑死。

  绕过不知为何还站在客厅的沈泊苍,赵逸群拿了公文包就走。

  车祸后过了快两个月,现在终于能够回去上班,他真的觉得非常愉快。

  沈泊苍却在他走到大门口,正要打开铁门时,突然从后面抱住他。

  「你要自己开车?真的不要我送你?」

  他抱着他,嘴唇像是要亲他脖子那样贴着讲话。

  那语气里充满了担心。

  「……不用。」

  赵逸群想要轻松地说话却做不太到,沈泊苍把他抱得那么紧,还贴着他脖子说话,到底想怎样,不想让他去上班吗?

  虽然是担心他开车才这样,但是再抱五分钟下去,今天就不用上班了吧!

  沈泊苍却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听到他说不用,只是叹了口气。

  「好吧,那你要小心。」

  讲完他就放松了手,在赵逸群转过头时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当然知道上次车祸是意外,赵逸群的开车技术也没什么问题,不过听到他要开车,隐约还是有点担心。

  真的是被那场车祸吓到了,这种事情最好别再来一次。

  想着,他又亲一下他的额头。

  赵逸群眨了眨眼,看沈泊苍在这一吻之后,没再说什么就把他放开,就算再怎么觉得可惜也只能照样出门。

  总觉得像这种样子住在一起,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沈泊苍想的似乎跟他不太一样,那些若有似无的碰触,没有再进一步的发展,赵逸群觉得只有自己在焦躁。那种在他过往经验中从来没有的,似乎被对方忽视的感觉,真的让他觉得很难处理。

  沈泊苍该不会都跟他住在一起了,还是异性恋吧?

  想到就头大。

  烦归烦,赵逸群还算能够调适自己的心情,等到走到地下停车场时,他已经把这件事情抛诸脑后。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今天回去上班,要想什么办法来好好整整康蓉……

  没发现自己这样做有点迁怒,赵逸群只是想着当时康蓉来探病时的愉快笑容,一边想着这下子康蓉没机会再代班了。

  第十五章

  晚上,沈泊苍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看赵逸群的晚间新闻。

  看到他又出现在主播台,还是那样一板一眼的,但是在播报不同的新闻事件时,又会让人觉得他的声音很有感情的样子,沈泊苍就觉得很愉快。

  跟之前不一样的愉快,因为这个人,现在跟自己在一起。

  想到这他就不由自主紧盯着屏幕上赵逸群的眼睛,明明知道他对着摄影机多半是在读稿,可是在沈泊苍的想象里,犹如面对面看着赵逸群的眼睛那样开心。

  赵逸群的手伤都好了,也没有提起沈泊苍该回自己家的事情,让他松了一口气。

  有一点难开口,但是他一直在等赵逸群手伤好的这一天,光是想着可以做接吻以上的事情,他就觉得脸会发热。

  这种想法是很难以启齿,尤其面对着总是从容不迫的赵逸群。

  他不知道赵逸群心里怎么想的,当然也不可能开口去问,不过他总觉得这种事情可以发生得很自然,可以什么都不用说。

  虽然有一点担心赵逸群会怎么反应,毕竟每次他们接吻时他都没有特别的反应,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手受伤才没办法回抱他……

  不管怎样,沈泊苍很乐观的想着两个人都在一起了,想的应该是一样的吧?

  今天晚上真的不想睡客房了,很想抱着赵逸群,很想摸他……现在才七点十五分,等赵逸群下班回到家大概要十一点了,沈泊苍觉得这段时间真的不可谓不漫长。

  没想到等他都出去跑步回来洗好澡,已经十点半了,赵逸群还是没有回来。

  还在想他今天加班了?才第一天上班呢!手机就响了。

  「喂,泊苍?」

  那是赵逸群,声音听起来非常愉快。

  「嗯。」

  「我今天会晚一点回去,你先睡吧,不要等我。」

  从那说话的背景听起来,赵逸群人已经走到外面,虽然车声不算吵杂但沈泊苍还是听到了。

  「耶?你要去哪?」他今天没有要直接回家?

  「Allen他们找我。还是你也要来?我们应该会在他的店里,胤文说要帮我庆祝康复。」

  赵逸群讲着,他人已经快到月亮酒吧,因为要跟胤文见面而心情很好。

  当然,他今天心情一直是很好的,因为康蓉一看到他,那张被观众夸赞像是洋娃娃一样可爱的脸,一下子连笑都笑不出来,只能呐呐地叫他「赵、赵主播」。

  那一瞬间已经很好笑了,而想象着晚间新闻时他回到主播台上,康蓉恐怕是回家去咬手帕了,他更是觉得非常好笑。

  工作已经很忙了,为了帮她忙而赶回棚内还遇上车祸,这么多衰事都跟康蓉多多少少有点关系,他实在不可能同情她心里的失落。

  没整她就不错了。

  赵逸群想到这件事情,还是觉得自己人很好啊!

  因为交往顺利的关系吧?不过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并不能说是很顺利……

  「……好,那我去找你。」

  沈泊苍只考虑了一下,想到今天晚上没办法等赵逸群回家,那还不如跟他在外面碰头。

  而且现在听到赵逸群这样说,他才想起来赵逸群出院康复,自己却都没想到帮他庆祝,还是叶胤文提议的,自己实在是太粗心……

  赵逸群告诉他店面地址后把电话挂上,一边心情愉快地推开月亮酒吧的门。

  能够看到胤文总是很开心,当然,看到胤文之后跟他说说话,还可以看到Allen那急着过来拉开叶胤文,好像在保护青春期子女的父母一样,那样子也非常好玩。

  他没有想到沈泊苍今天在家里等他,也没有想到第一个要跟沈泊苍聊聊今天上班的事情,或多或少,也是有点在赌气吧!

  总觉得两个人单独在一起那么多天,好像只有自己会怀疑这种关系是不是情侣,两个人面对面却只有他在不安,在感情经验中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的赵逸群,有一点想因此而拖延回家的时间。

  等到回家,等到沈泊苍都睡了,自己心里那种不平衡感消失,他或许会直接爬到沈泊苍床上,放下身段去引诱他吧。

  赵逸群想来想去,想出这个结论却是连自己也叹了口气。

  就算没办法掌握对方的心意好了,像这样子怀疑自己的吸引力,恐怕还是第一次。而且对象还是那个沈泊苍,明明就是喜欢着自己的沈泊苍……

  不要他一爬上床,沈沾苍就吓得滚下来吧?

  想着,他真的很想喝到醉算了。

  他下班时在车上想着这些,Allen好像算好时间那样打电话过来,邀约的口气很不悦,他可以猜到,提出这个主意的是叶胤文。

  如果是Allen自己提出的,他口气会很自然的。

  这人到现在还会介意自己的存在,介意自己在叶胤文心中的地位,可见认真谈恋爱是真的很麻烦啊……

  不过会想到要替他庆祝,果然还是叶胤文比较贴心。

  赵逸群一推开门,店里虽然还有其它客人,叶胤文还是一看到他就从吧台里冲了出来。

  跑得太快让Allen都来不及放下东西把他拉住,叶胤文已经抓起赵逸群的手,一脸开心地冲他笑。

  「你好了!」

  上次去看赵逸群已经是一个月前了,那时他虽然醒着,也能轻松地说笑,可是手上跟身上的骨折都还没好,手上还有很多玻璃造成的割伤,看起来就是很可怜。这段时间刚好遇到学校期中考,一堆事情卡在一起让他没办法去看赵逸群。

  「对啊!都没事了。」

  赵逸群摸摸他的头,不意外地看见Allen一脸不悦。

  他对他笑,Allen也从吧台里走了出来。

  「你这人喔……真的笨死了。」

  一开口就是这个,在他车祸醒来已经不知道听过几次的话。

  Allen拉住叶胤文衣领就把他拉开,就算两个人的关系变得比以前更好一点,或者说变成特别的朋友,但他还是不能看到叶胤文跟赵逸群走太近,一看到就觉得不爽。

  赵逸群只是笑,看这两人互动真的很有趣。

  店长和服务生全从吧台里跑出来,倒是引起不少客人好奇,一转头看见赵逸群,还有人窃窃私语。

  好像出车祸之后,更多人认出他来啊!不想用这种方式走红,但这就是新闻的效果,赵逸群对那些眼神视而不见,在吧台最边边,离门最远的地方坐下。

  怎么说,他今天是来叙旧兼散心的,就算是那些眼神都已经习惯了,还是宁可没人注意到他。

  「喏。」Allen调了杯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给他。

  「哪有人这样,我还没点耶。」赵逸群笑着抱怨,一边眼光瞥向叶胤文寻求他的支持。

  「不是说了要让我来?」叶胤文也抗议,他本来想挑战调酒,还想要把成品给赵逸群试喝。

  「这才第一杯啊……」

  Allen叹了口气,叶胤文真的很急性子,他是说了要让他调酒给赵逸群喝,可是这也才第一杯,他先做好了就先给他啊!

  「喔。」意思是我可以喝两、三杯以上啰?

  赵逸群想想就笑了,好久没喝酒了,又是在外面喝,还可以喝这么多杯,感觉真开心哪!

  多喝点回去看有没有胆量对沈泊苍做点什么,只希望他不要真的是异性恋,如果是那样,他再有吸引力也没用吧?根本是不同的族群……

  他想着,又拿起Allen给他的饮料,那红宝石般的颜色看起来,莫名的让人觉得煽情。

  「你请客?」他问,直到Allen一脸无奈地点了个头,才喝了一口。

  「最近怎样?」Allen问,他把饮料调好又走出来,像客人一样在赵逸群旁边坐下。

  「还好啊……」赵逸群看着叶胤文,觉得他跑来跑去帮客人点餐的样子很可爱,一边懒洋洋地回话。

  「……看起来不像啊。」Allen偏着头看他。

  「我不晓得你还会看相?」赵逸群睨了他一眼,看Allen还是盯着他看,就又转过头去。

  真是,上次来这里喝酒的时候,一定是不小心说多了。

  他总觉得从那之后Allen对他就有种特别的关心,那是怀着内疚的关心,让他觉得很难接受。

  事情都过了那么久,自己也只是一时沮丧而旧事重提,说实在话,曾经想要跟Allen在一起,因为Allen不告而别而受到打击,这些事情他还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隐藏消沉的那一面,已经是他的本能,或许是因为一向表现优异,又被周遭视为理所当然的关系,赵逸群习惯了别人把他看成不会失败也不闹情绪的动物,也习惯表现出那种程度的从容,说明白一点就是他看起来总是毫不在乎,他像是不太在乎成功却会成功的那种天生的英才。

  只有二十四小时一直在他身边的人才会知道,赵逸群其实付出很多努力,也只有像Allen那样曾经关系很亲密,才知道他内在其实是一个异常执着的人,至少,Allen一直知道赵逸群的工作态度是如此,而原来他在感情上也是这种人,则是最近才知道的。

  赵逸群对于让Allen看到这一面,其实有点后悔。

  对他而言,不小心表现出一点慌张或难过,事后总是有一种把弱点暴露出来,那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对一般人而言是很寻常的,像是分享心情或诉苦之类的事情,潜意识里他把那当作是耻辱或犯错,无论如何,赵逸群能够接受别人这样,也理所当然能接受别人的软弱,却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自己有这种情况。

  他习惯了听别人说心事,而自己则是绝对不说也不表现出来,日子久了,就连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不想这样做,还是想做却做不到。

  总之,只要遇到心情低落的时候,他下意识就会隐瞒。

  也只有Allen看得出他的反应略带防备。

  「你那表情就是有问题……」

  Allen看他那瞥过来又迅速转开的眼神,觉得赵逸群眼睛根本没在笑,就是被说中了才会这样。

  赵逸群没再回答,只是把手上的空酒杯放下,还用手指敲了下桌面示意要再来一杯。

  「开车来还喝那么多……」Allen收了杯子走进吧台,不打算再给他。

  「才三杯,这点程度不会醉啦!」赵逸群凑近了一点,用四周客人听不见的音量说话。

  「我听你在说。」Allen随手拿起一个账单就往他头上敲。这家伙,会那么想喝酒就是有事啊!

  Allen转过身想着拿什么给他好,就看见沈泊苍推门进来。

  从沈泊苍那表情和突然停下来的动作,可以知道他刚好看到这一幕——赵逸群跟Allen隔着一个吧台在讲话,两个人很亲近的样子。

  在沈泊苍陪赵逸群住院的时候,他就知道Allen和叶胤文都跟赵逸群很熟。

  从他们三人讲话的气氛就知道了,赵逸群总是很开心能看见叶胤文,和Allen则是好像怎么挖苦彼此都不会腻,只是他们聊的开心归开心,身体总是保持一定距离,而从Allen跟叶胤文的互动方式,沈泊苍隐约知道他们应该是一对。

  所以,他其实没看过Allen和赵逸群用这种方式讲话。

  那不太像是「好朋友」的气氛,而有一种莫名的亲密感,就是很自然地碰触对方又放开,自然到他们自己都不会察觉的程度。

  沈泊苍不算敏锐,对别人的感情关系也都后知后觉,但或许是因为他眼神始终跟着赵逸群,太过热切地凝视着他的结果,以至于让他突然看到一些之前没看到,也没有想过的事情。

  赵逸群跟Allen,比跟自己在一起时还要自然……

  对了,赵逸群刚才在电话里,也是顺口问他要不要来,并没有一开始就把他列在名单以内。

  沈泊苍绝对不是对小事斤斤计较的类型,以前跟女友交往的时候也从来不对对方生气,当然,或许也是因为没有在乎到会生气的程度。

  不过现在,他竟然有一点不高兴的感觉。

  可能是太期待赵逸群回家,又很想要和他两人独处,现在却变成朋友聚会的关系吧……

  回家后就可以两人独处了。

  沈泊苍有一点像是在安慰自己那样的想着。

  「耶,你也来了?」叶胤文正巧帮客人点完餐要走回吧台,看到沈泊苍就开心的和他打招呼。

  「对啊。」

  赵逸群听见这声招呼,转头看见他来,也是微微一笑。

  沈泊苍好像一下子忘记刚才的不快,脚步轻快地走过去。

  「哈啰。」

  朝他打招呼的是Allen,赵逸群只是看着他。

  在家里跟沈泊苍单独相处时,会因为他一直没有行动而觉得焦躁,但是在外面见面好像就不会,赵逸群的心情一下子也好了起来。

  大概是刚洗好澡就出门了吧!看到沈泊苍的头发似乎还有一点湿,让他很想去摸,一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赵逸群的手就要伸过去,但是Allen突然把一杯饮料放上吧台,阻止了他的动作。

  「这里是公开场合。」

  Allen的音量控制的刚刚好,大概就他们两个听得见。

  对喔……

  赵逸群才突然想起来,这里不比家里,四周还有一堆客人,他在这里一杯接一杯恐怕已经很引人注目,要是又亲密的去摸沈泊苍的头,不知道看在别人眼里怎么诠释。

  怎么诠释都是对的啊,就是这个主播是爱喝酒的同性恋……

  想到就觉得烦,赵逸群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是那一回事,反而是笑着,一边把身体前倾去靠近Allen。

  「都是你。」他没看沈泊苍表情,只是对Allen说话。

  「我?」

  「谁叫你要辞职,把这种见不得人的日子留给我过啊!」

  他笑,语调也很平和,内容却清清楚楚是在抱怨。

  「谁见不得人了。同性恋也是有人权的……」

  Allen没认真理会他的抱怨,只是又把饮料往沈泊苍面前推,才让他回神过来,连忙说了声谢谢。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着赵逸群看到傻了,原本是温柔凝视着他,还把手伸过来,一下子又一脸戏谑的笑容跟Allen讲话……赵逸群,他怎么有这么多表情?

  因为顾着看他,自己倒是没在意他们刚才说什么。

  「那你就把客人赶走啊,让我轻松一点……」

  赵逸群拿起桌上沈泊苍的饮料,不顾Allen跟沈泊苍的反应就喝了一口,然后转头看着沈泊苍笑,那眼神就是在说「我喝了没关系吧?」。

  沈泊苍还不自觉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平常约会不够吗?

  Allen在旁边看,觉得好像看到以前的赵逸群。以前一起在同志酒吧玩的时候,赵逸群很认真地想要去勾引某人的时候,那表情跟眼神就是这个样子。

  只是这两人的关系还在这个阶段吗?他还以为他们已经很稳定了呢!

  「这是你最后一杯了,再喝,你待会出去一定会被抓。」

  Allen下了最后通牒,看着一直在外场跟厨房忙的叶胤文,想着今天另一个工读生临时请假,自己一直在跟赵逸群聊天,对叶胤文也说不过去。

  还是去帮他好了,看能不能早点把餐上完,至少让他们有时间聊聊……

  这点程度的雅量他还是有的,尤其看赵逸群那样子,就知道他现在除了沈泊苍以外没别的对象,他是那种追到后会一心一意的类型,实在不需要提防他对叶胤文做出什么。

  怎么说都是自己太小心眼,赵逸群早就清楚明白的把叶胤文还给他,如果赵逸群还对叶胤文有什么心思,他当时就做了,也不会拖到现在。

  Allen想着就往厨房走,留赵逸群跟沈泊苍在吧台边。

  「今天怎样?」赵逸群问,手上还拿着那杯调酒。

  「什么怎样?」沈泊苍没听懂。

  「我说你的工作啊!」

  他笑着,然后又喝了一口,Allen的调酒真的做的不错,也难怪这家店撑的起来。

  「我?我没什么特别的啊!」

  沈泊苍搔搔头,回去做体育记者算是他的本行,虽然薪水比之前待在新闻部的时候少,但是做得倒是很习惯了。

  也比较开心吧,毕竟是自己喜欢的工作。

  「那就好……」

  赵逸群把一只手支在下巴上冲着他笑,喝了几杯心情总是特别好。

  当然,他今天回新闻部时,毫不意外地接受了一堆半真半假的欢迎,那也很有趣。

  跟沈泊苍不同,他已经习惯了新闻部虚情假意的那套,要是今天新闻部突然变成一个温馨的地方,他恐怕会不能适应。

  「你呢?回去上班如何?」

  沈泊苍今天常常想起这件事情,想着新闻部现在在干嘛、赵逸群又在干嘛,想到他都会想要叹气,因为不能再一起工作……

  「还好啊……」

  赵逸群想了想,他今天也没恶整康蓉,老董只是热情地拍他肩膀,其它人包括阿辉、小妙、余舒都有来表示欢迎,说一些终于康复之类的话,隔了这么久没听见的「赵大」,之前没什么感觉,今天听起来却觉得特别愉快。

  似乎没什么事情好特别说的,何况,他也不想在沈泊苍面前提起余舒。

  提起来,就想起之前那个狼狈的晚上,在沈泊苍面前灌酒还还弄破杯子,那个不自觉地卸下心防,表现出沮丧的晚上,想起来就会觉得尴尬。

  「我今天有看新闻喔!」

  沈泊苍听他说没什么,好像也放下心来,一下子又像小朋友在炫耀那样,要跟他说自己有看赵逸群播的新闻。

  没办法,他就是想让赵逸群知道自己有多重视他,还有看见他出现在荧光幕前,仍旧那样自信从容的样子,他有多么替他高兴,只是自己看着看着还是好想抱他,越看越期待赵逸群下班回家,这种事情还是说不出口……

  「喔,真的?」

  赵逸群原本已经整个身子靠着吧台边,听他这么说,又微微侧过身来看他。

  那盯着沈泊苍的眼神里充满笑意。

  「那,你觉得如何?」

  「很好看啊!」沈泊苍不假思索。

  说着,他还像是怕赵逸群不相信一样连忙补上一句:「真的,超好看的。」

  不知道他说的是人还是新闻……赵逸群笑着,细长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看了沈泊苍一眼。

  第十六章

  在店里聊到十二点,还是赵逸群想起明天沈泊苍要上班,他上班的时间很正常,朝九晚五的,实在不适合在外面玩太晚。

  说要走了的时候,Allen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那表情里包含太多关心,让赵逸群很快地转过了头。

  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他?果然还是那天说太多了吧!

  他现在可以体会,自己当时把Allen心里想的都说出来,还毫不客气地评论一番,Allen心里是什么感觉了。

  也难怪他会生气啊,就算是从结果来说是帮了他忙也一样。

  他们都是那种自信满满的人物,相对来说自尊心也比别人高上一倍,被说出自己心里的狼狈,总是感觉很差。

  但是他现在……实在是说不上多顺利就是了。

  赵逸群想着,又去看在身边开车的沈泊苍。

  他是骑车过来的,却坚持赵逸群喝太多了不应该开车,就把机车丢在店门口,要开车载赵逸群回家。

  这么麻烦的事情他却坚持要如此,赵逸群也没说什么,就任由他去。

  被照顾的感觉并不算差,虽然不很习惯,但也有可能是不想争执,看沈泊苍一脸比他还顽固的样子,他就举手投降。

  虽然觉得没这个必要,不过喝了四杯而已,但也不能否认,喝完后能够轻松地靠着椅背睡觉,看着沈泊苍开车的侧面,那感觉是很舒服。

  他闭上眼睛前,还仔仔细细地看了沈泊苍的下巴线条、肩膀,还有从短袖T恤露出来的结实手臂。

  这家伙不管什么天气,下班洗完澡后总是穿着短袖……

  他一边想一边任由睡意侵袭,一下子就真的睡着了。

  从月亮酒吧到赵逸群的家,开车不过是十五分钟的距离。

  沈泊苍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转头看赵逸群已经睡着了。

  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形成阴影,赵逸群睡着时总是一脸天真。很奇怪,跟他平常的精明干练截然不同,他的睡脸看起来十足的像个小孩子。

  像个放心睡着的小孩子。

  这人是把精明都藏在眼睛里了吗?沈泊苍伸手去摸他脸颊。

  因为怕吵醒他而动作放得很轻,他只是轻轻抚摸着,一会儿又转去摸他头发。

  赵逸群的睡脸很好看,真的,跟他醒着时是不太一样的好看。

  好像这个时候特别放松,比他平常带着微笑时还要放松,只是嘴唇总是抿着,不像有的人睡着嘴巴就会自己张开。

  沈泊苍觉得他真的睡得很可爱,想着,就不由自主凑过去吻他额头,嘴唇还碰到一点他的头发。

  竟然这样亲他也不会醒?

  看赵逸群一点反应都没有,依旧微微侧身靠着椅子睡着,他大拇指摸到他嘴唇,忍不住又去亲他一下。

  赵逸群真的好可爱,沈泊苍在心里一直感叹,因为嘴唇抿着也没有一点刚才喝酒后的味道,纯粹是他身上、脸上,赵逸群自己的味道。

  早上出门前洒的古龙水也淡了,但那剩下来的淡淡香气只是更让人觉得刚好。

  他一边轻轻吻他嘴唇一边摸他耳朵,觉得赵逸群再不醒,他是不是把他抱到楼上去会比较好?可是那样会被大楼监视器给拍到吧,对赵逸群来说这一定很尴尬。再说他也不是喝醉只是在睡觉而已……

  还在想,赵逸群忽然动了一下,然后就睁开眼睛。

  他刚才不小心睡着了,心情很好地睡着了,当然也睡得很舒服。隐约感觉到车子停了,但就是不想睁开眼睛起来。

  然后,他也感觉到沈泊苍在摸他吻他。

  就是舍不得醒来,在半梦半醒间被他这样碰触,感觉特别好。

  好像在作个好梦那样,让人觉得非常慵懒跟愉快。

  沈泊苍的手也很温柔,当他渐渐清醒过来,就感觉到他一定不想吵醒他,动作都放得很轻。

  好像很少被这样呵护过,赵逸群觉得这跟他过去扮演的角色都相反,那感觉虽然是陌生,却绝对不会讨厌。

  沈泊苍的照顾跟别人不同,是不会让他觉得自尊心受伤的那种,也不像有些人,在感情中照顾对方总是不甘不愿,事后会牢牢算计自己付出多少。被那种人照顾好像在欠债,让人觉得沉重。

  他就是很直率、很直接,很温柔,也没去想太多。

  再怎么不想醒来,沈泊苍跟他接吻时他还是醒了。而且一醒来就觉得,必须中断这个吻还真是可惜。

  「到家了。」沈泊苍一手还是放在他脸上,看着赵逸群刚醒来还有些迷蒙的眼神,他微笑着对他说。

  虽然从一直渴望的两人独处变成朋友聚会,不过日子还很长吧。

  觉得赵逸群今天上了一天的班,晚上又玩得这么晚,一定是很累了。他决定让他好好睡,如果可以,很想要抱着他睡,至于那件事情,就再往后延也不算什么。

  只是不晓得自己如果真的抱着赵逸群,会不会很难睡着……

  赵逸群盯着他的笑容看,原本对两人一直没有进展,有一种莫名的焦躁,可是现在看着他的笑,还有感受到他刚刚的动作,他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很类似感伤,却明明是一种幸福的感觉。

  很希望时间停在这里不要再往前了。

  沈泊苍是不是还跨不出那一步、没办法跟他上床,那些问题,他突然也不太想再去想。

  自己是第一次这么没有自信,也不自觉的因此而紧绷了神经,但是一个细节一个细节的去检视,他又可以感觉到沈泊苍的感情。

  那温柔到好像要把他包覆起来,藏在他的怀抱里的情感。

  身体的欲望在这样的情感投注下,一点一点地变得强烈,他一定是因为沈泊苍这样,才变得更想要他,更急切地想要更进一步。

  可是,如果能一直维持像现在这样,那也没什么不好……

  比一开始就什么都做了,却只有身体餍足,心里还是莫名空虚要来的好。

  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觉得心里的情感比欲望还强烈,他深刻地想要把这一刻留住,只是盯着沈泊苍看,就觉得非常温暖和安全的这一瞬间。

  赵逸群不确定是酒还是什么让他有这种心情,他看着沈泊苍好一阵子,任他一直轻柔地摸自己的头发,才对着他笑了。

  隔天早上赵逸群醒来,才意外地发现沈泊苍已经帮他把闹钟设定在八点半,然后就出门了,从自己床铺另外一边的样子看来,沈泊苍昨天晚上是跟他在同一张床睡觉的。

  这实在是很神奇的一件事,两个人一起睡,他却根本不知道沈泊苍何时跑到他床上。

  只记得自己洗好澡说要睡了,沈泊苍还在客厅转电视,一边对他笑了一下说他待会才要睡。然后,自己心情很好地回房间去,上床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可能是因为有喝酒,也可能是太久没上班了,今天真的特别累。

  即使是这样,也不应该没发现沈泊苍跑来跟他一起睡吧?

  赵逸群看着另一边凹下去的枕头,真的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两个人第一次一起睡同一张床,竟然什么也没发生。

  是小学生吗?现在恐怕连小学生都没那么单纯。

  他真不知道该夸赞沈泊苍纯情还是该纳闷才对,快三十的男人了,都睡同一张床了,该说是坐怀不乱吗?

  遇到这种情况,过往他只会怀疑对方是那方面有问题……

  赵逸群想着就好笑,这什么嘛!

  他翻开棉被下床,一边换衣服一边想,自己实在是睡的太熟了,否则就算是沈泊苍不想做,他人都到他床上了,自己也不可能就这样继续睡着,怎么说,眼前的美食不吃是男人的耻辱,但现在看起来,这句话应该是要送给沈泊苍。

  他也不记得自己有被摸之类的,衣服也全都穿得好好的,实在搞不懂这家伙哪……

  走出房间,餐桌上竟然还放好早餐。

  赵逸群真的觉得,回来一定要问清楚这家伙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的。

  看着早餐,他真的只能笑,好像是苦笑,又觉得这种发展真的很滑稽。

  沈泊苍在办公室,却是打了第三个呵欠。

  「喂,上班态度太差了喔!」

  过去在体育杂志一起上班的同事,现在也一起在这家体育新闻网工作,拿着活页夹就不客气的往他头上敲下去。

  「不好意思……」

  沈泊苍也没辩解,他今天真的是没睡饱就来了,有什么办法?昨天赵逸群去睡了,自己本来也要睡了,可是走到他房间想再看看他睡脸,就舍不得睡。

  他其实很想做什么,但又很怕把赵逸群吵醒,赵逸群一定没看过自己睡觉的样子,那种像是小孩子的香甜睡脸只有两种效果:一个,是让人不忍心吵他,吵他会觉得自己很残忍;另一个,是让人很想很想去脱他衣服,热烈地吻他摸他,让他在一种突然的情欲里面醒来。

  沈泊苍两个都很想做,就变成很矛盾地睡在他旁边,盯着他的脸,觉得很苦恼……

  对象是个男人,他不知道自己如果表现出这一面,会不会惹他生气……

  当然,他也会担心,只顾着自己想做什么,而不知道赵逸群是怎么想的,这样总是不太好。他不知道赵逸群是打算让他主动呢,还是赵逸群不想。

  毕竟,赵逸群看起来只是非常非常从容地,甚至是优雅地接受了他的情感,但是那淡然的态度,却让沈泊苍一直感受不到他对自己的喜欢。

  他对任何人都像那样笑着,轻松自在地笑着,而且他跟Allen在一起时甚至更加轻松,他们彼此了解很深,那是旁观者一眼就看得出来的。

  连迟钝的沈泊苍都看得出来,他觉得这两人真的有够明显。

  想起来会有一点闷闷不乐,什么时候才能像那样自然的彼此碰触,感受到赵逸群对他的喜欢呢?现在看起来,赵逸群还是像「没有拒绝」而已。

  在车祸之前到赵逸群家,赵逸群喝酒后吻了他的那个晚上,他还比较感觉的出来,自己对他而言是特别的……

  「才刚说你你又发呆!」

  昔日同事,现在算是他上头的总编辑涂士伟,走过他身边又敲他一下。

  沈泊苍真的用力地按压自己脖子上的穴道,想让自己赶快清醒过来。

  这些事情也先别想啊,昨天看着赵逸群想那么多,还不是一样想不出所以然来,最好的方式还是直接问他不是吗?就算现在还想不出怎么问才好,此刻也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沈泊苍赶快低头工作,原本一直在他身后绕来绕去的总编辑,这下才回到自己的座位。

  这里跟T台新闻部很不同,只有三个工作人员在负责这个部门,跟生活消费部门的编辑和记者也没有隔开,同一个办公室十五人,就是这家公司的全部员工。

  但气氛就是比T台新闻部好上太多,不只是因为沈泊苍跟他上司是过往同事,也是因为这家公司老板的本业不是这个,他钱赚多了想设立一个理想的网络新闻台,没什么太大的野心,不需要与人竞争的结果,是公司内部也弥漫着一种和谐而懒散的气氛。

  大家都好像很闲的样子,工作做完还有人在聊MSN。

  沈泊苍努力的把自己投入眼前的工作,看完这场国内高中联赛的赛事写出一篇报导,这就是他今天一早上的全部工作。真的,不可能会有人嫌这样的工作累。

  所以他那三个呵欠才显得太过分了……沈泊苍搔搔头。

  「工作都习惯了吧?」前同事兼现任总编的涂士伟,一边把薯条往嘴里送,一边忙不迭地说话。

  「习惯了啊。」沈泊苍自己的吃相也不能说优雅,但是跟赵逸群一起吃饭久了,倒是稍微有放慢吃饭速度。

  「那你在那边打什么呵欠……」涂士伟听了,半认真地骂他。

  「抱歉,真的是没睡好。」沈泊苍也不找理由,他今天一早好不容易才把比赛看完、报导写出来,真的是在极度缺乏睡眠的情况下完成的。

  精神不济的结果,是一场精彩的赛事被他写的非常无趣。

  「怎么了?」涂士伟也没真的生气,把薯条吃完,就把手肘都撑在桌上,一边非常好奇地看着他。

  沈泊苍不像是会有烦恼的那种人,应该说,过往他都没什么烦恼,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很有男人味的,在这个年代算是少见的外型,一旦深入认识就知道这人一点都不可怕,而是非常的爽朗和大而化之。

  他神经大条到什么情况好像都不会影响他的心情,只要没下雨每天都会出门跑步。用自己的步调过日子的人在这个社会上很多,但是过着这么简单的生活,用这么简单的乐观去面对问题的,就很少了。

  涂士伟一直对自己的八卦敏锐度很有自信,这次也突然感觉出有问题,沈泊苍会一直打瞌睡可说是非常难得,身为他多年的球友,他真的很想知道什么事情让他烦恼到睡不着。

  被他这么一问,沈泊苍却是一愣。

  这种事情也不是能跟别人说的烦恼,他跟赵逸群的关系,在赵逸群没同意的情况下也不可能跟别人说,虽说士伟是个不错的朋友,也绝不是能够轻易说出来的对象。

  想到这,他就皱了下眉。

  「不能说?」

  涂士伟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家伙,以前有女友时也没说,都是那女生自己跑来球场勾他的手,他们才会知道沈泊苍有女友了。也是那女生没再来,他们才猜到两人已经分手,反正就某方面来说沈泊苍可以说是秘密主义,他根本不跟人聊这类话题。

  对沈泊苍来说,他并没有刻意隐瞒,只是从来没觉得有必要说,而这次情况是颠倒,他就算会想说,也知道非隐瞒不可,所以才会皱眉。

  「好吧。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再跟我说吧。」

  涂士伟耸耸肩,就算他现在不说,下次打球时如果看到哪个女生跑来,他们大概也能猜中个八九不离十。

  沈泊苍是不主动说也不会撒谎的那种,以做朋友来说,是非常令人激赏的老实跟正直。

  「嗯。」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沈泊苍点了下头。

  他正要站起身来,手机却突然响了。

  「泊苍?」

  是赵逸群,他声音听起来非常愉快。

  「怎么了?」

  沈泊苍听他那声音,自己都没有自觉地露出微笑。

  「没,中午出来吃饭,想说看看你在干嘛……」

  赵逸群人在外面,今天早上很难得的跟别的电视台借了摄影棚,所以中午可以到离公司远一点的地方吃。

  「没在干嘛,刚吃饱。」沈泊苍搔搔头。

  赵逸群其实是没事做,又想起昨晚沈泊苍是跑来跟他睡的,想到就觉得好笑,突然想听他声音。

  「喔。好,没事那我回去了。」

  他听到他那低沉的声音就很愉快,也听得出沈泊苍很高兴接到他电话,赵逸群没在电话里问昨天的事情,真的只是听听声音就挂了电话。

  「嗯,晚上见。」

  沈泊苍说出晚上见三个字,自己都觉得开心。

  虽然晚上是回到同一个家,但这样一说,竟然莫名有一种约会的感觉。

  他正在想晚餐煮什么好,赵逸群什么都吃,但是吃到特别喜欢的东西,他那副非常赞赏的样子真的很可爱。上次看他露出那个表情,吃的好像是麻婆豆腐……

  他只顾着想,没发现坐在对面的涂士伟,脸上的表情好像记者挖到独家一样,一脸了然。

  「喔——」看沈泊苍一直没理会他,涂士伟拉长了尾音。

  「嗯?什么?」沈泊苍这才停止思索今晚的菜色,反问涂士伟。

  「原来是交女朋友了啊……」涂士伟笑着调侃他。「难怪今天这么累……」

  「什么啊?」

  沈泊苍把手机放回背包,涂士伟的话他虽然听的清楚,却不晓得该怎么响应。

  「说,正不正?看你那表情就知道很正,哪天带来给我们看啊!」

  从过往的经验看来,沈泊苍的女友都非常正,虽然似乎并不好相处,那种艳丽的长腿美眉,而且都是看上沈泊苍的外型而主动追求的类型,后来也都因为他的迟钝而大发娇嗔甚至摔东西。

  在打球时跑来找沈泊苍吵架的都有,理由嘛……每次问沈泊苍,这家伙也说不明白。

  似乎,沈泊苍对主动追求的女生很没办法,很不懂得如何拒绝,后来当然也没有好好经营。

  像刚才那样一接起电话,整个表情都亮起来的情况,似乎还是他认识沈泊苍这么久,第一次看到。

  越想越好奇,涂士伟忘记了他们只是趁午休出来吃饭聊天,离一点半午休结束也只剩十五分钟,又凑近一点追问。

  「一定很正对不对!」

  沈泊苍真的只能搔搔头。

  很正……赵逸群是很好看没错,但是很正……不对,说他很正应该也可以,可是,叫他怎么跟涂上伟说啊!

  涂士伟看他那样一脸苦恼,一副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绝对是说中了。沈泊苍这人不会说谎,他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他露出的表情并不是在说「不,我女朋友很不正」,而是「真的很正,可是教我怎么说啊」。

  猜中了就很得意,还有,就连之前来找沈泊苍的是超级模特儿级的美腿正妹,也没看过沈泊苍用这种表情提到她,涂士伟光是想象就觉得,能让这个根本无心恋爱,只是没事就放闪光闪死他们一堆阿宅的运动狂,真正地谈起恋爱的正妹,实在不晓得正到什么程度。

  「好好喔……」

  涂士伟单纯地陷入自己的想象,从沈泊苍上一任交往半年的女友开始回想,他满脑子都是她来找他时,从迷你裙下露出的那两条雪白长腿……

  沈泊苍看他那样子,一副羡慕到要流口水的样子,真的觉得其实他跟他的球友们很难沟通。以前有所谓的女友来找他,球友们也是这副表情;现在根本没有女友来找他,自己也什么都没说,他还是这副表情。

  真是……沈泊苍难得的叹了口气。

  是很正没错。

  是让自己没睡好没错。

  不过,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啊……

  如果是因为做那件事情而没睡饱也就算了,但是……事实是……事实是因为没做那件事情而没睡饱啊!

  沈泊苍想着想着又觉得,一看到赵逸群就想这么多,自己也实在太沉不住气。

  如果昨晚真的做了,把赵逸群吵醒,依他的个性可能也不会拒绝。

  只是,好像自己还是比较老派一点,没听见赵逸群说喜欢他、想跟他做,他会有一点踌躇跟不安心。

  算了,想这些还不如想今天晚上的菜色,这毕竟是赵逸群的想法,只有问他本人才知道。

  沈泊苍用他一贯的方式,决定直来直往的解决问题,然后把这些困扰丢到一边,没理会还在发呆的涂士伟,就把东西收好回公司上班。

  想归想,那天晚上他们却没有见到面。

  赵逸群在下班时间打了电话过来,口气就是非常匆忙。

  因为某个新闻还有独家要做,而且是有时效性的,今天晚上晚间新闻结束之后,整个新闻部都被留下来开会。

  因为担心沈泊苍会做晚餐,赵逸群才急着跑出办公室打电话。

  「那也没办法了……」

  沈泊苍拿着电话,看着一桌的菜,心里难免失落。

  「对不起。」

  赵逸群认真地道歉,他知道这通电话还是打得太晚,晚间新闻结束后他才知道决定开会,这时候打给他,他晚餐可能还是做好了。

  「你先吃,我回去之后再当消夜吃。」

  赵逸群很快地动着脑筋,想着这样做也许是最体贴的,不管沈泊苍有没有那么纤细容易受到伤害,他理所当然就是觉得该这么说、这么做。

  「好。不过你晚餐还是要吃啊!」

  沈泊苍其实没有很在意他回来后还会不会吃,只是遗憾不能一起吃饭,既然都这样了,他想着的是赵逸群还是要吃点东西,才不会把胃搞坏。

  「好,我会的。」

  赵逸群听他这么说就不由得微笑。

  「那我去开会了,晚上你就先睡吧。」

  说完只听到沈泊苍说声好,赵逸群看到一堆人已经往会议室移动,也匆忙挂上电话。挂上才想到,这样子今天晚上又没办法问沈泊苍昨晚睡在哪里、何时睡的了。

  生活作息上的差异,原来真的可以让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难得见上一面,这种牛郎织女的故事原来是真的。

  无聊的想着那这样到底是谁在等谁,沈泊苍好像是被他舍弃在家里的老婆,想着他就忍不住叹息。

  天外掉下来的工作,大家都知道赵逸群最讨厌这种飞来一笔的工作,他认为时间压力绝对会影响新闻的品质,但是在新闻部里,这种工作却是家常便饭。

  所以才没有高品质的新闻啊!老董会说他们又不是在拍《乱世佳人》,要求慢工出细活,对于新闻来说好像是一种玩笑。

  所以,如果要有充分的时间,就只能拿工作人员的睡眠跟健康来换了。

  赵逸群想着最糟的情况是明天早上五点才会回家,因为十一点夜间新闻的小妙刚刚才在说觉得身体不舒服,希望能让她不用开会先去休息……

  能者多劳,这种时候听来非常讽刺。

  应该是能者过劳吧!赵逸群想着,一边在会议室里专属他的位置坐下。

  第十七章

  沈泊苍跑步回来,洗完澡看到夜间新闻。

  竟然不是小妙而是赵逸群,他就觉得很不舍。

  果然,不是只有开会,还有临时的加班,这下他的晚餐大概会从消夜,又变成明天的早餐了。

  实在太辛苦了。

  沈泊苍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之前在新闻部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他们那些人,好像因为赵逸群不会喊累,就真的觉得他不会累一样。

  赵逸群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老是任由他们这样把工作丢上来,然后他工作多,又会招惹那个康蓉的嫉妒……

  简直是恶性循环。

  他想想,又去冰箱找出水果,之前赵逸群住院时人家送来一堆苹果,他想打成苹果汁让他下班后喝应该不错。

  既然赵逸群都这样选择了,他也只能支持他,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能多说的……

  沈泊苍想着,没注意到夜间新闻已经结束。

  等他把果汁打好分成两杯,果汁机也洗好收好的时候,就听见铁门被打开的声音。

  才一点半……赵逸群回来的比预期还早。

  因为很高兴,沈泊苍匆匆擦了下手就走出厨房,从大门口低着头走进来的赵逸群,看起来却是不太对劲。

  「怎么了?」

  沈泊苍看着他,赵逸群很少一回家就往房间走,只顾着脱掉外套放下公文包,而没有跟他打声招呼的。

  「……没事。」赵逸群进了卧房,站在打开的衣柜前面,一边扯开领带一边说。

  他也没转过来看沈泊苍。

  「……有事吧?」

  沈泊苍走近他,赵逸群像这样子没了从容,扯开领带的样子也很粗鲁,连说话语气都很冷淡,这么异常摆明了就是有事。

  赵逸群把领带挂好,一边解开衣领的扣子,一边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下班特别早,不是因为老董突然大发慈悲,而是因为在上完夜间新闻之后,正要走回办公室放东西,再回会议室准备继续开会的时候,他听见茶水间传来说话声。

  过了夜间新闻的时间,茶水间的灯就会被关掉,在午夜加班想要喝水的人,都必须自己开灯,这算是电视台支持环保的一项政策。但此时那灯不仅是开着,连门也奇怪地半掩着。

  赵逸群走近门边,听见是老董跟余舒还有康蓉在说话。

  两个女生讲话讲得很急,所以他只是走过那里就听出来是她们了,一听便忍不住停下脚步。

  待会,应该是大家都要去开会,这些人还在这里干嘛?

  他凑过去靠着门板,一边觉得很无奈,这种事情为什么会经常发生?他都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工作还是在玩谍对谍……

  「他是GAY耶!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我们新闻怎么做?难道要让别台来报导这个消息吗?」

  才听到康蓉这一句,赵逸群站在那里真的愣住了。

  「上一次我去找沈泊苍,他也跑来耶!」

  讲这句话的是余舒,她说的大概是上次沈泊苍去打球的那次,还把情况讲的像是他自己贴上去纠缠沈泊苍一样。

  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觉得GAY很恶心的人,但是这两个女生于公于私都算跟他有过恩怨,两个人加油添醋地说起来,只是让站在门外的赵逸群第一次觉得气到快要爆血管。

  这算是人格的侮辱吧?

  两个女生讲出来的话,在某方面来说还真是不能听。

  当然新闻界的人讲话是很厉害的,可是发挥在这种地方,赵逸群只觉得这些人果然是神经病,一个是想要主播位子想疯了,另外一个,大概是跟沈泊苍没有结果,心底实在是很怨恨吧。

  他竟然没看出这两个女生的本性是这个样子……或者说,是到了这种程度。

  赵逸群站在那里,如果有人这时候从旁边走过,大概会被他那表情吓一跳。

  因为平常他总是面带微笑,就算要加班,他也不会像某些人那样,对于突然增加的工作气急败坏,赵逸群在工作场所中与「万能」划上等号,这指的不只是他的工作能力,也包括他调适心情的能力。

  尽管那只是一种习惯,掩饰自己真实心情的习惯,但是在茶水间里热烈讨论的三人,恐怕没有把他当作人在看,而是一副对赵逸群恨之入骨的样子,一边挖出恶毒的话来说他。

  那些恶毒的话也都说的非常有技巧,一字一句踩着新闻部丢不起这个脸的最大弱点,对老董或整个电视台来说,知名的新闻主播原来是同性恋,这是绝对不能爆发的丑闻。

  之所以觉得那些话恶毒,是因为没几句是真的,她们既没有看到过也没真的听说,或许住院后沈泊苍一直在医院陪他,然后常来找他的叶胤文跟Allen又是明显的一对,是因为这样才推敲出来的吧!

  但是穿凿附会下说出来的事情都鬼扯到不行,而在强调「新闻部要是出了这种事,民众的观感会如何?高层的观感会如何?其它台会怎么报这条新闻?」的时候,讲得又头头是道、鞭辟入里。

  这通常是他们做新闻的手法,证据的部分胡乱说,甚至随便剪一些有的跟没的画面来用,但后来说故事跟引起人们反感的部分做得很好,让人忽视其实这整个事件的报导都少了最关键的影像或文字的证据。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见证这两个女人专业能力的发挥。就连平常,他自己在播报新闻的时候,都会避免这种不负责任的误导,不过显然的,其它人不是这么有职业道德。

  赵逸群站在那边只是听,听着听着,以前刚进新闻部和Allen一起工作的日子又浮上脑海。

  这时候想起只是让他生气,说好一起工作然后又走了,还丢了主播这个烂摊子给他接。如果不是当时接下来了,就没有现在这件事情……

  好像那时候一个人被丢下,从那时起就潜藏在心里的埋怨突然爆发出来,赵逸群站在那里还是一动也不能动。

  他应该要进去说说她们,至少应该冷淡而带着微笑的,叫她们把证据拿出来再说,把专业能力用在新闻而不是攻讦上,虽然现在的新闻跟无聊的口水战确实也是没多大区别。

  但是他没有,他跟过去遇过的,对同性恋深痛恶绝或者是有同性恋恐惧症的人,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这还是他第一次接收到这般迎面而来的怨恨和排斥,里面还有一半以上全是唬烂出来的事情。

  他真的觉得自己受不了这个环境、这群人,这不只是虚情假意跟官僚文化,还有更多对他来说,不能用不公平三个字来描述的事情。这些人的心眼真的小到可以,小到没办法看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攻击他人的动机多么丑陋,只是自己想要的得不到,就在那里花招百出……

  赵逸群站在那里,一直等到听完老董的响应,才移动脚步离开。

  老董回了一些无聊的话,就是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但是这种东西需要证据,没有证据你们这样讲只是令人很为难,还有就算是他是同性恋,公司也没这条规定说不能让同性恋担任主播,你们讲的我都明白,但是为了新闻部的团结……

  废话一堆。

  反正就是如果有证据可以知道他是同性恋而且违背电视台利益,才能够顺理成章把他赶走。

  但是她们目前没有证据,赵逸群也还算有利用价值。

  赵逸群往办公室走去,放下东西,只在位子上稍微坐了一下,就又站起身往会议室走。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快,从来没有那么气愤跟不可置信,还夹杂着一点荒谬的感受,让他心跳快的难以平静。

  可表情却是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冷漠的像他心底的感受。

  在愤怒之余,心底是一片平静的。

  那是最深的海里才会有的平静,对于这些人,对于他从来不记得自己有耍过卑劣手段、背后批评或者抢他们功劳的这些人,愤怒到极点就是这种平静。

  不抱任何指望,他对这一切真的失望透顶。

  沈泊苍说过,上次他出车祸的时候,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抢独家画面,差一点就把他在病床上的窘态拍下来放上新闻了,是不是听到这件事情时,他还没有真正领会到这件事情的意义?

  这些人跟这个地方,根本是把他看做一块大饼,只想着充分利用她的价值,而其它情况下他就成了箭靶,惺惺作态的表面底下,没一个把他当人在看。

  当时沈泊苍的气愤,自己还感受不到那么深,现在看起来,他才知道沈泊苍的生气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自己以为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好,甚至站在他们的角度去想他们愿望无法满足的遗憾失落,对他们表现出的小心眼和卑劣表示宽容,可是那些,并不会让他们就此罢手。

  不过是得寸进尺罢了。

  他从以前就知道自己优秀,也知道自己是用努力换来的,但是在那些不认真努力只是嫉妒的人眼中,好像非把他四分五裂才会满足。

  想到沈泊苍,表情一直非常冷静,不露出半点心里动摇的赵逸群,眼眶却突然刺痛到不行。

  只有他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知道自己的成功并非侥幸,也能够听懂他说的,自己从小记者熬到当上主播,期间也有多少的不得已……

  因为这样子,也只有沈泊苍真正欣赏他、赞美他,然后为他背后的付出觉得心疼,因为他被这样对待而替他生气。

  赵逸群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没有任何的水气,不会有人看见他刚才眼中有泪。有泪,因为他也不过是人而不是机器。

  站在茶水间门口,他敲了下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把门推开,看见里面的那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阵青一阵白。

  这群白痴做事真的是瞻前不顾后的,忘记待会要开会?忘记他下了主播台也是会走过这条走廊?还是说他们其实不是白痴,而是觉得让他听到也好?

  从那慌张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像那个样子。

  赵逸群勾起嘴角笑了,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不是那总是把人骗到,以为他真的在微笑的那种笑,而比较像是嘲讽。

  赵逸群向来从容有礼,像刚才那样敲门后就直接开门,在场的人也都知道,这是平常的他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他现在看起来还是在微笑,眼神却冰冷到一个极致。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完全是针对他们,也包括了对自己过往所做的一切感到厌烦。

  早知道就把康蓉整垮、把余舒整垮、把老董的位置抢过来做,是不是?

  他还只想把自己的事情做好,用高标准要求自己,结果这一切都很没意义,是不是?

  精明一点的老董很快就看出来,赵逸群全部都听到了。

  康蓉跟余舒还在猜,如果赵逸群一脸忧郁或者听到后就离开办公室而不参加会议,她们或许会有计谋得逞的小小得意,还有一点点会被自己压抑下去,那种做得有点过分,其实没有太多证据就来嚼舌根的良心谴责。

  当然,这种良心刺痛在赵逸群让出主播位置,甚至就此不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会被愉悦的感觉所掩盖过去。

  然而赵逸群却没走,他看起来,也没像是受到伤害。

  他习惯把伤害压到最底,把厌烦也压到最底,用这副冷漠的样子说话只是他在压抑,她们却把那解释成反击。

  赵逸群听到刚才那些捏造出来的鬼话,肯定会反击。

  想不出自己用什么本钱去跟赵逸群互斗,康蓉跟余舒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们习惯了把他看成不好惹的角色,尽管那也是事实,但却忽视了赵逸群其实从来没用过他的聪明,对她们做出可说是恶整的事情。

  他只是用普通的高标准要求她们工作,并小心的不让她们的犯错影响到他负责的部分而已。

  就连余舒刚进新闻部时台语非常差,现场访问常有出包或搞笑,也是赵逸群私下跟老董说再多给她点时间,才让她能一次一次的慢慢进步,而没被老董轻易裁掉。

  康蓉的这类事情就更是没完没了,赵逸群就算是一直阻碍她升上晚间新闻主播,那也不能说是他刻意为之,只是高层跟老董的决策使然。

  不愿意接受自己的逊色,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没办法像赵逸群那样,花那么多时间投注在工作上,她们只能反过来用自己的卑劣,来推敲赵逸群接下来会怎么整她们。

  「……该开会了。」

  连老董都说不出话来,还是赵逸群站在门边,对里面像是冻结成棒冰一样的三个人讲话。

  「喔!对喔!好。」

  老董急忙接话,他也是很头大,刚才听余舒相康蓉说了一堆,他也是半信半疑,主要的原因就是想起上次去医院要拍独家画面,被沈泊苍那样大力阻止的事情。

  从那件事情看来,沈泊苍跟赵逸群的交情并不单纯……

  老董没想到自己硬要拍独家的作法,就算是跟赵逸群已经只是朋友的Allen也看不下去,他没去检讨自己的职业道德出了问题,却是把这些归诸于沈泊苍跟赵逸群真的是同性恋。

  赵逸群看一旁的两个女生没有回话,她们毕竟不是老董,连接话的勇气都没有,只差没抱在一起好缓减心里的害怕了。

  他的愤怒突然又转为一种荒谬的感受。

  还真是两个没用的东西……敢说不敢做,也不敢认吗?既然都已经选择了要冲着他来,敢用卑劣的手段却不敢面对当事人吗?

  这种加害者最让人生气,好像她们都是不得不然,是被赵逸群的存在逼疯了才去伤害别人。

  赵逸群看着她们,嘴角还是微笑,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们也是,不用开会?」

  说完,他头也不回就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到不行,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只是向来和善,甚至会说些笑话来缓减大家加班压力的赵逸群,现在板着一张脸,背也靠着椅背,光是看他那双手交握的样子,那些报告着目前进度跟分析数据的记者,就觉得发言都要很小心,才不会让自己声音的发抖被听出来。

  赵逸群向来是整个会议的主导者,从采访稿的撰写到整体棚内气氛的掌握,都是在他的规划下产生的,这次他却一语不发,在所有基本工作完成后,还是没有发表意见。

  老董呐呐地开了口:「赵大……」

  他从刚刚就一直在回想,自己对康蓉跟余舒回答的话有没有不妥,有没有哪里显现出他这个做长官的不公平跟偏袒,又一直对自己说应该没有,赵大应该不会连他一起怨恨下去。

  这已经到了一种自我催眠的程度,可见得他心里也很害怕。

  因为没人看过赵逸群生气,除了轻描淡写像是在开玩笑一样的抱怨工作累,他们没人看过赵逸群有比较凡人的一面。

  现在才知道这种不生气的人生气最是恐怖。

  他有些后侮被余舒跟康蓉找去,只是听到她们说有独家要私下聊就被骗到,早知道也别去蹚这浑水,现在不知道是要给赵逸群加薪,还是要去搜集他到底是不是同性恋的证据才好。

  「康主播,你的意见呢?」

  赵逸群一只手在桌面上敲敲,他很少像这个样子,清楚地彰显出他的地位其实高过老董,在这个会议室里、在整个新闻部,其实他才是老大。

  他一直知道,所有人也隐约知道,但是赵逸群向来用平等的方式对待别人,也用适合于他主播身分的言行出现在工作场合,现在这样一摆起架子来,她们才突然想起自己在攻击的不是一般人物。

  一个弄不好,走人的绝对是她们而不会是赵逸群。

  「嗯,我觉得……」

  康蓉难得手忙脚乱的翻找着手上资料,她很想集中精神去准备发言,但是刚才在茶水间讲的话都被赵逸群本人听到,她现在只能说慌张到不行。

  看她半晌说不出话来,赵逸群又把椅子稍微转了个方向,眼神瞟到坐在他斜对面的余舒。

  她马上转开眼神,低下头去也装作在翻找资料。

  这些没用的东西。

  不是想要跟沈泊苍在一起吗?好机会都让你占去了,没成功难道要怪我吗?

  赵逸群在心里不知道把「没用」这两个字说过几次,却没办法因此让心情变好。

  这一切真的荒谬又令人烦闷,他真的很想赶快回家去跟沈泊苍一起吃饭,虽然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这些。

  「大家都没有意见?」

  赵逸群眼神扫过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知道内情的那三个跟不知道的,都一样是胆小地低下了头。

  「大家都没有意见,新闻怎么做?留下来开会做什么?我一个人回家写不就好了?」

  他难得的开口骂人。

  平常听习惯了那低沉柔和的声音,现在用来骂人也是一样魄力十足。

  对于这一整个新闻部对他的依赖,早就已经习惯了,但是在知道自己被依赖却又在背后被死命地攻击,这种感觉真的让他想一走了之,就让这个新闻部垮了又何妨?他何必像Allen那样,还去认真找一个人接班,栽培他去接这个烂摊子?

  除了薪水高以外,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够夸耀的烂摊子。

  「康主播。」

  赵逸群想,明天这个新闻就随便好了,反正她们爱工作就给她们去,让她们知道要独自扛起所有责任是怎么一回事,让她们体会一下一直在羡慕的、自己常常是幕后制作人也是新闻台柱,这种令她们羡慕到要降低格调来恶整他的事情,实际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就是没有人要的,吃力不讨好的繁重工作……

  「明天的采访稿跟报导流程,就麻烦你了。」

  他随口两句,其实这就是今天开会的全部主题,通常也全部都是他的工作。

  赵逸群说了就站起身来,把桌上的数据收成一迭,没去理会所有人那惊得呆了的表情。

  不为什么,只因为赵逸群向来亲善亲为,他是把事情一肩扛起、又能够令人完全放心的完美主义者。

  像这样把工作直接交代给别人,其实他是有这个职权的,虽然是在职权跟特权之间非常模糊的地带,但是赵逸群过去从来没这样做过。

  康蓉的脸色已经僵硬到不能再僵硬,她求救似的看了老董一眼。

  赵逸群已经在众目睽睽下走出会议室,他们两个立刻也跟了上去,只有余舒因为反应太慢,还傻在那里思索。

  这三人当中就属她地位最低,康蓉跟老董或许不会被赵逸群整惨,但是自己嘛……

  她小人之心地想着赵逸群会怎么整她、再逼迫她辞职,一整个搞错重点的在后侮自己是个小记者,真不应该去惹大主播……

  一整个与良心道德无关的,只是想着自己利害关系的,反省。

  如果那也称得上反省的话。

  「赵大!」

  老董跟康蓉跟着赵逸群,他的脚步很快,又是一双长腿,这样迅速地走回办公室,他们两个也跟的非常辛苦。

  「怎么了?」

  赵逸群在办公室门口停住脚步,因为太过突然,两个紧跟着他的人差一点要撞上他的背。

  「呃……」

  两个人都是愣住,虽然追了出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想的并不是犯错该如何弥补,而是如何掩饰,就像新闻给人的感觉那样,总是不负责任的把话说完,隔天就好像没那回事。

  除非去告他们,否则是连道歉启事都不会有吧!

  「明天的采访就交给你,有意见吗?」

  赵逸群盯着康蓉,因为比她高上快二十公分,居高临下让他冷漠的眼神显得更有压迫感。

  老董也是个矮个子,好像现在才发现,赵逸群平常是多么不着痕迹的用表情或语调,让彼此间身高上的差距不会成为让对方觉得难堪或被看不起。

  赵逸群的体贴和公平观,其实都展现在这种不为人注意的地方,只有在这些细节他都不顾之后,他们才猛然察觉到赵逸群已经是个好的不能再好的,那种注定要站在众人之前却愿意藏在人群当中的,那种菁英。

  「……没有。」

  康蓉一下子也想不起自己追出来是要说什么了。她只觉得明天的节目空白的交到她手上,让她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平常总是由赵逸群在拟大纲,指点所有关键需要注意的部分,她嫉妒赵逸群总是有表现机会,现在真的把那个时段全权交给她,她却觉得完蛋了这下要开天窗。

  「晚间新闻主播……」

  赵逸群看着她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慢慢的,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这几个字。

  「你不是很想当吗?这点能力应该要有的,我也一直觉得该好好训练你,明天如果做得好……」

  他瞥了老董一眼,那张胖脸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小熊或弥勒佛,却是因为痴呆而有点像仿冒的泰迪熊——眼睛眉毛嘴巴,看起来都歪歪的。

  「你就有新的晚间新闻主播了。」

  这句话是对着老董说的,说的时候他还微笑。

  赵逸群走进办公室拿了外套跟公文包,这次真的是头也不回的走了,留老董跟康蓉,还有晚一步追上来的余舒,站在走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十八章

  赵逸群站在衣柜前面一颗一颗的解开扣子,一下子就把衬衫脱掉露出里面的背心。

  沈泊苍站在一旁,就算这个画面应该要让他心猿意马,赵逸群的表情却完全占据了他的注意力。

  他看起来,很不好。

  那说不上来是不悦还是沮丧,好像还有一点厌烦。

  总之,赵逸群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氛都不对,完全没有平常的从容。

  他走过去,伸手就去摸赵逸群的肩膀。

  因为穿着背心,这应该是他第一次碰触到赵逸群赤裸的肩头,但是这也不是遐想的时候,他只是想要知道他怎么了。

  赵逸群却是突然停了动作,他本来在解开皮带,但是这些动作他都没有清楚意识,因为心里还是一直在回想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堆事情,是被沈泊苍这样一碰才被唤回现实。

  他把皮带抽出来,一样挂回衣柜里。

  沈泊苍的手在他肩膀上,这应该是之前他一直在想的发展。

  不过现在没办法想那些事情,他真的很烦,心里那种复杂的不快跟挫折感,并不因为他后来把工作丢给康蓉而获得抒发。

  应该说,他把工作丢给他们,也只是因为他心情差到无法工作而已。

  倒有点像是如了他们的意。

  赵逸群本来要连西装裤跟背心都脱掉,要去浴室洗澡,沈泊苍又拍了他一下,他才想起他还站在旁边。

  「……你回去吧。」赵逸群沉默了几秒,也没有转头看沈泊苍,而是对着衣柜这么说。

  他不晓得怎么在心情低落的时候面对沈泊苍,或者说,他习惯了在心情低落时把自己隐藏起来,如果不是在还能够做出微笑的情况下,他向来不见任何人。

  「嗯?」

  沈泊苍一愣,只是回了个无意义的发语词。

  他其实搞不清楚状况,赵逸群什么都没说只是心情不好,很显然的不好,跟上次他喝醉时有一点点像,但那时他还有讲话,讲些工作上的不愉快。

  这次却是连话都不说,连怎么了都不说。

  「到底怎么了?」他又追问。

  赵逸群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怎么跟沈泊苍说,这些事情是真的打击到他,真的令他生气,不是那些他可以应付、耸耸肩就过去的事情,所以,反而不知道怎么说。

  他习惯了听别人说这些,太过习惯了,但印象中找人诉苦的次数,长这么大却是五根手指就数得出来。

  「……我有点烦,你回去吧。」

  听起来很像逐客令,其实沈泊苍一点错都没有,可是现在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没在心情低落时跟谁在一起过,所以只想得出待会去洗个澡,然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点酒,这种安安静静,说穿了就是寂寥的处理方式。

  虽然在当时,在新闻部的时候,他是很想要见到沈泊苍的,觉得那些人真的每一个个都让他看了就厌烦。

  他想着沈泊苍就会眼睛发热,那种依赖一个人,在这种时候特别想见到他的感觉,以前也不是没有,但是真的想见就会见到,真的能对他倾诉委屈的经验,倒还是一次也没有过。

  不晓得怎么开口说自己的烦闷,赵逸群平日的伶牙俐齿,在这件事情上完全派不上用场。

  似乎把事情说出来,对他来说还比较难。

  赵逸群一直没有转头看沈泊苍的表情,他其实不太敢转头看他的表情,总觉得叫他回去可能是很伤人,可是要自己若无其事的和他聊天,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自己也做不到。

  沈泊苍站在那里看着他,想到的却是之前的事情。

  赵逸群非常难得的在他面前流露出难过,印象中只有那么一次。

  那次他就是喝了点酒,然后闭着眼睛,好像很疲惫似的靠在沙发上……

  想起那一幕,就觉得不舍。

  赵逸群这人把心事都藏的很深,他一向是很从容不迫,无论在哪一方面都给人感觉比较像可靠的前辈。

  当然,那只是在一开始,一开始他认识赵逸群,和他一起工作时的感觉。

  而在更早之前,还没发现眼前这人就是赵逸群的时候,他在那家店外面流露出那样戏谑的笑意,他一直觉得那是比上班时的他,还更接近赵逸群的本性。

  他一直觉得赵逸群适合那样笑,那样轻松自在的,甚至给人有一点轻浮的感觉的笑,是真正接近了这个人才知道,他本性其实并不轻浮随便,他根本是认真过了头。

  对工作、对感情,他总是带着笑容的,让人没办法直接领会到他究竟付出多少,认真到什么程度。

  又是那样一个习惯了什么都不说,只是自己面对一切的个性……

  沈泊苍想着,伸手就去抱着他肩膀。

  他上次已经这样离开过一次,让赵逸群一个人难过和挫折,已经算是犯过一次错,他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两个人的关系也跟当时不同了,他觉得自己本来就应该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陪在身边,这不是分析过赵逸群的性格或推敲他刚才说的话所做出的结论,只是直觉。

  理所当然的,他要留在他身边。

  就算他叫他走,他还是觉得赵逸群传达出来的讯息并不像是那一回事。

  他只是不愿意被看到软弱的那一面,不愿意周遭的人被他心情低落的样子吓到,只因为别人都把他看的太过强悍,就以为让他独处才是对的……

  想着,他抱着他肩膀的双手又紧了紧。

  赵逸群被沈泊苍这样抱住,却是全身一僵。

  他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才好,说也好笑,像这种时候去抱着别人安慰的经验倒是不少,换做自己被这样对待倒是一次也没有。

  沈泊苍也没说话,只是一直紧抱着他,两个人身高没差很多,赵逸群的头刚好可以靠着他的颈间。

  闻到沈泊苍身上的味道,赵逸群不自觉就闭上眼睛。

  今天晚上那一堆匪夷所思的,好像在嘲笑他过去那么努力真是傻的事情,闭上眼睛之后,少了很多具体的细节,却变成一种沉重的气氛压在他肩上。

  距离听到那段对话的时间已经过了两小时,但他还是觉得心情很低落,很厌烦,也不确定还要多少时间才能做好调适……

  因为主播的工作以至于生活上有诸多限制,他不能过着以前那种玩乐的生活,朋友也好久没见面了,牺牲这么多只是因为一份工作,一份他平常还觉得有成就感,能够有所坚持的工作。

  现在,那些努力跟牺牲都显得很无谓。

  他很想对他们发怒,很想直接去摊牌,但是还是理智地认为,不管她们说得再怎么穿凿附会,他是同性恋的这件事情总是被她们蒙对了。

  如果真的把事情闹大,要来针对这件事情就会很麻烦。

  在过去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性向,但是这份工作却由不得他不掩饰,如果到时候他不得不认,可以想象老董、康蓉和余舒,马上就会换上一脸得意洋洋的神情了。

  因为那真的是电视台的痛处,新闻业骨子里是保守的,提到同志,都只是拿来消费,是新闻价值,而不是能够留在主播台上的人物。

  要是被当成有收视率的新闻事件拿来播报,播报完再开除他,他很难保证自己不会翻桌。

  赵逸群靠着沈泊苍的肩膀,闭着眼睛一直想着,乱七八糟地想着,等到全部想过一遍,才感受到沈泊苍的心跳是那么稳定。

  他好像没因为自己的失常而失措,只是像平常那样抱着他。

  他甚至也没再追问,赵逸群想着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却有那种全部都说了,对方全部都理解的那种错觉。

  只是被抱着而已……

  沈泊苍把他抱得很紧,好像一放手他就会跑掉那样上身紧紧贴着,隔着薄薄的衣服,可以感受到彼此的胸膛起伏。

  「泊苍……」他闷闷地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回去?」

  赵逸群一直没办法回抱他,他还想着要掩饰自己的低落,潜意识里好像知道人都会脆弱没错,但总觉得自己如果表现出来,却是不会被允许的。

  因为还不想说那件事情所以只能这样问,他想着自己都说要他回去了,依沈泊苍平常都顺着他的习惯,为什么没有一听见这句话就回去?

  「我不想回去。」

  沈泊苍讲的是实话,和赵逸群在一起之后,他从来就没想要离开他回自己家去,一个人生活虽然很习惯,但是像这样两个人在一起,却是独居绝对不能比的一种幸福。

  起床跟睡前都可以看见赵逸群,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他在阳台晒衣服时赵逸群正计算机前工作,这些平凡的生活琐事都让他觉得很幸福。

  很自然的就融入这种生活,他一点都不想改变现状。

  更何况,现在的赵逸群看起来非常、非常的不好。

  虽然他什么都不说所以不知道原因,但是他心情不好却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

  赵逸群听他这样回答却是突然想笑,沈泊苍不是说「因为你心情不好我该留下来陪你」这一类的,反而是直截了当的说「因为我不想回去」。

  听起来与其说是原因,还不如说是结论……

  对了,他怎么忘记沈泊苍很固执?从住在一起的一堆事情就可以看出来了,沈泊苍虽然常常听从他的意见,却不是没自己坚持的那种。

  如果他不想回去,那其实也是拿他没辙。

  刚才叫他回去时,赵逸群心里也有点挣扎,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个人,他从来没被安慰过,不知道被安慰是不是会令自己感到难堪。

  要是像上次一样,不小心对着Allen旧事重提,而之后一直觉得有点尴尬跟后悔,就很麻烦了。

  但是想归想,现在被沈泊苍这样抱着,其实感觉并不差……

  赵逸群稍微转过头,让自己的侧脸靠在沈泊苍身上。

  莫名的有点难为情,他还是觉得该找话说。

  「那你为什么不想回去?」

  想了半天只有这种无关宏旨的问题,毕竟他还是不想说今天晚上发生的事,那些人说出来的话真的很伤人,伤人到他不想再去回想跟复述。

  不过赵逸群自己不知道,他像个孩子似的靠在沈泊苍身上,然后一一追问这些小细节,看在沈泊苍眼里,真的是非常可爱……

  一点都没有平常名主播的架势,闷闷不乐地问着这些事情的赵逸群,让他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头发。

  「我没有说吗?我想要一直跟你在一起,根本不想离开你啊!」

  他的回答还是比较像结论而非原因,赵逸群听了却是惊讶地眨了眨眼。

  他又以为沈泊苍会说「你心情不好所以要陪你」之类的,但是沈泊苍讲的事情,跟现在这件事情根本无关,只是在宣示立场似的……

  之前也没听他这样讲过,两个人是从赵逸群出院后就一直住在一起,至于为什么住在一起和打算这样住多久,两个人却一次也没提。

  赵逸群是不想问,他心底对曾经跟余舒闹绯闻的沈泊苍不太信任,总觉得他既没说过喜欢也没跟自己上床,或许,他在沈泊苍心里就只有暂时的特别。

  潜意识里想要得过且过,想着两个人现在在一起开心就好。

  而沈泊苍完全不知道赵逸群这么悲观,对他来说,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太过顺理成章而忘了说而已。

  沈泊苍看赵逸群一直没有反应,终于放开抱着他的手,转而握着他的肩膀,拉开一点距离看赵逸群的表情。

  他看起来很惊讶,好像在确认沈泊苍的表情似的打量着他,沈泊苍不知道他在讶异什么,只觉得露出这种表情的赵逸群真是可爱。

  「怎么了?」他笑,又凑过去吻了赵逸群的额头。

  「没事……」赵逸群只能做出不着边际的回答。

  他还在想这人真是……竟然说出这么猛的话而没有自觉。

  他不记得有听过口气这么寻常的情话,或者对沈泊苍来说,这真的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以前跟别人交往的时候,「在一起」这种话总是在灯光美气氛佳的时候说的,而且还总是有一点心机的感觉……不知道是自己这边耍的心机还是对方,反正说出来总是半真半假,心里有一堆的但书跟前提都没说。

  「难道你不想跟我在一起?」

  被他这样不发一语地盯箸,沈泊苍现在才开始觉得紧张。

  刚才顺口就说出来了也没想太多,抱着赵逸群说话也让人很开心,但是现在看他表情,那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只能说是惊讶的表情,他才想到赵逸群好像也没说过喜欢他……

  他也没说过要让他一直住下来,该不会,这种幸福感是自己一厢情愿吧?

  「我一直想问你……」

  他有些困难地想着怎么说才好,不由自主吞了下口水。

  「逸群,你喜欢我吗?」他直视着赵逸群的眼睛。

  怎么一下子又跳到这里?

  赵逸群又眨了眨眼。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临场反应不够快,跟不上沈泊苍的思维。这在他担任记者跟主播,出席各种座谈跟访问的经历当中,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被谈话对象的步调拉着跑……

  他开始回想这一连串对话的背景:今天自己心情低落的回家,原本很想见到沈泊苍,但是真的见到面,又希望他能离开好让自己独处……然后沈泊苍不愿意走,还留下来抱着他说了那些跟求婚没两样的话,那现在是……现在是在问他愿不愿意吗?

  原来自己是新娘……

  赵逸群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好笑,忍不住噗嗤地笑了出来。

  沈泊苍看他这样笑,却比刚才更为紧张。

  赵逸群该不会,真的没对他认真吧?

  他过往的恋爱只能说很不象话,都是别人自己贴上来又自己离开,他从来没有认真喜欢过对方,希望跟对方一直在一起的经验。

  所以,一想到如果赵逸群真的没那个意思……他就觉得很慌张。

  一般情况下,如果是被拒绝,应该要再接再厉的去追求他,打动他的心吧?

  想是这样想,具体上该怎么做,他完全不知道。

  沈泊苍真的觉得手心快冒汗了。

  「我说真的,我想要一直跟你在一起,难道你不愿意?」

  说这句话时他甚至也没有脸红,大概因为太紧张了连脸红的时间都没有,只是因为有些着急而说话速度更快。

  赵逸群看他那样子,终于忍不住又笑出来。

  他真的觉得败给他了,虽然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却是好的那种。

  今天让他心情差的事情,是从来没发生过的,在工作场合令他那样气愤难平,却又想不出如何善后的事情,现在被沈泊苍这样跳跃式的思维带着跑,竟然一下子就抛诸脑后。

  他没想到沈泊苍想这些问题毕竟也想了好几天,现在突然有了机会,也只是顺口就说了出来。

  直来直往,这是沈泊苍面对问题的方式。

  赵逸群端详了他半天,看他一脸的不安,那表情却让自己感觉非常安心。

  大概是半真半假的话说得太多也听得太多,赵逸群觉得自己很少遇见这种想什么就说什么,而且还通通写在脸上的类型,他连紧张不安都不懂得掩饰,在他看来,这人在告白的姿态,一点都没有想到要保护他自己。

  沈泊苍一点都没想过这样直接的告白和担心,会让自己被拒绝后加倍的难堪,也没想过如果以退为进或欲擒故纵,对方上钩的机率会比较高。

  总之,沈泊苍既没有维护自己的面子,也没有去设想这么做成功机率有多少,他只是想着,就毫不保留的说了。

  如果是用这种表情说出来的承诺,应该……应该是可以放心相信的吧?

  两个人如此沉默着对望,其实也不到一分钟,但是在沈泊苍的感觉里,大概有十分钟那么长。

  现在才开始觉得脸发热,赵逸群,会不会不愿意?一直不讲话,让人觉得好害怕……

  赵逸群还是没回答,而是伸出手放在沈泊苍脸上。

  他一边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一边问那个他一直很想问的问题。

  他真的已经忘记那个让他心情不好的事情了,眼前这个人,还有他刚才说出来的话跟接下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都远比那些来的重要。

  「为什么想要跟我在一起?」他问,看着沈泊苍的眼神不自觉变得非常温柔。

  他真的很想要听沈泊苍亲口说,这个天兵,虽然常常有惊人之语,但是重要的那一句,他却是一直都没听他说过。

  明明是第一次在工作场合见面,就傻傻地叫他「逸群」的……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沈泊苍回答得非常急,似乎讲慢了赵逸群会不相信一样,这个问题他所需要的反应时间恐怕还不到两秒。

  赵逸群看他那样迅速回答,好像没经过大脑一样的快速,真的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真的,其它事情通通都可以不管,什么主播的位置他通通都可以不要,他需要眼前这个人,需要在不同的时刻,听他这样天兵式的说话。

  一句喜欢,就让他把那些不愉快都忘了。

  沈泊苍真的跟自己完全相反,不管是说话还是举动,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反而能够信任,靠在他肩膀上也不会觉得丢脸或尴尬,而是非常的放松和安心。

  那些苦苦追求的没有得到,用尽心机的也没有得到,反而是眼前这个人,这个他一直想着要辞掉主播后才能真正来追求他,才能思考怎么追他比较好、比较容易成功的人,现在,就已经在自己身边。

  搞不好就是因为没有花太多心机在追求,他才相信这人不是被自己的手段给骗来,也不是看上那些东西。

  至少,自己刚才一脸不悦地叫他走,那种像是无故迁怒的行为,也没让他离开……

  赵逸群看着沈泊苍,一边摸着他的脸一边思索。

  虽然他脑筋动得很快,想这些事情也只经过很短的时间,但是一直等不到响应的沈泊苍,表情却是越来越不安。

  他只一心一意在等赵逸群的回答。

  赵逸群看着,想着让他这样担心也够久了,就算是自己曾经为他不安和难过,好像也不应该对这个没想那么多的傻瓜做出报复……

  是没有把话说清楚,没有一开始就表明喜欢他的自己不好。

  想得太多、说得太少,让两个人的关系兜了好大一圈。

  他把另一只手也放到沈泊苍脸上。

  「沈泊苍你真的很呆耶……」他笑着调侃,摸着他脸的双手却非常温柔。

  那是沈泊苍在第一次见面之后就一直忘不掉的,感觉很熟悉却不常看见的,那种有一点轻浮,好像在恶作剧般的微笑。

  「如果不喜欢你,我怎么会跟你住在一起?」他一边说,还一边去摸沈泊苍的眉毛、眼睛,还有脸颊。

  「真的是败给你了……」说着,他凑过去轻吻了他的嘴唇。

  第十九章

  主动去吻他的时候,赵逸群还没想那么多。

  应该说,因为沈泊苍跟他住在一起快一个月,像这样的亲吻几乎每天都有,所以他没有把那个当成是性爱的前奏,只是单纯的觉得吻他很舒服。

  而且,他以为沈泊苍也是这样想的,虽然快三十的男人还这么清纯,他是觉得很奇怪没错。

  没想到自己一说了喜欢,人又凑过去吻他之后,整个人突然被沈泊苍抱得死紧。

  明明是自己先去吻他的,动作也放得很慢很轻柔,沈泊苍却像是突然醒过来一样,马上把主动权抢过来,还吻的那样深入跟厚重。

  两个人的舌头很快就彼此碰触交缠,像这样接吻很快就会喘不过气,赵逸群在沈泊苍的手伸到背心里面,直接摸到他赤裸的背部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察觉他要做什么。

  想到,才觉得真是奇怪,自己怎么会把沈泊苍看的非常的清纯跟天真?

  坐怀不乱应该不是指这种人吧?他现在好像饿了很多天一样,吻他吻的非常热切跟煽情。

  被这样吻是有一点难恢复冷静,更何况他的手来回抚摸着他的背,因为他的手很粗糙,碰到肌肤时都会引起一阵战栗。

  但是在沈泊苍就要脱掉他背心的时候,赵逸群却突然想起自己才刚回来也没洗澡,过了一天的古龙水混着汗味,应该是不太好闻,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觉得。

  「等、等一下……」

  他很努力才把沈泊苍稍微推开,这人果然有在做重训,力气大得不得了。

  「我还没洗澡。」

  他稍微抬起头看沈泊苍,就算是自己也很想要好了,这样一身是汗的做爱,他不是排斥而是怕沈泊苍觉得恶心。

  潜意识里赵逸群在乎沈泊苍跟余舒的绯闻,还有他以前只跟异性交往过的事情在乎到了某种程度,他其实还是担心沈泊苍要跟同性做那件事情,会不会突然觉得反感。

  明明是经验丰富,却比是第一次的沈泊苍还要紧张。

  「没关系啊!」

  沈泊苍不知道他担心那么多,伸手就又把他抱住,偏过头去吻他耳朵。

  「我觉得你的味道很好耶!」

  说着,他从耳朵一直往下吻到他的脖子,好像在强调他说的是真的一样,吻的比刚才还要热切。

  他甚至伸出舌头轻舔,等到舔到锁骨的时候,赵逸群也没了现在喊停先去洗澡的念头。

  赵逸群也伸手回抱沈泊苍的肩膀,沈泊苍的肩跟背部都非常的宽阔厚实,看着从T恤领口露出来的晒成古铜色的肌肤,赵逸群张开嘴唇就吻了上去。

  明明是很轻很轻的,有一下没一下的吻着轻咬着,沈泊苍却觉得好像触电一样刺激。

  他把手放开,抓着赵逸群的手腕让他也把手放开,然后很快地脱掉自己跟赵逸群的上衣,又一把将他抱了过来。

  两个人赤裸上身的紧抱着,不知道是怎么走的,很快就躺在卧室的床上。

  沈泊苍的身体靠了过来,用右手撑着不去压到赵逸群,一边吻着他的嘴唇。

  吻着他,想着这就是第一天遇到时,让他觉得心跳加速,好像忘记自己人在哪里的赵逸群,沈泊苍突然觉得非常激动,有一种绕了一大圈终于走到今天的感觉,他真的抱着他吻他,两个人真的是这种关系。

  好像在认识赵逸群之后,心里对他的那份在意跟特别,现在都有了答案。

  他真的好喜欢他,虽然搞不太清楚为什么,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是赵逸群,他大概也只能搔搔头说不出个所以然,勉强可以说出喜欢他的眼睛、喜欢他的笑容、喜欢他的味道,还有看见他难过会觉得心疼……大概只有这些,还是没什么道理可言的细节。

  但是感情对他来说,本来就不是拿来思索跟分析的,沈泊苍一直顺着自己的直觉走,现在也因为终于可以做自己最想要做的事情而非常满足。

  当然,那说的只是心理上的满足而已。

  身体上他还想要很多,他想着,一边高兴现在才两点多,距离天亮还有五个小时。

  赵逸群闭着眼睛任由他吻,只是伸长了手去摸他的脖子和肩膀,偶尔用指头在他肩头上轻轻滑过,就可以感觉到沈泊苍全身紧绷。

  应该是真的很舒服吧?赵逸群对自己的调情非常有自信。

  因为有在运动的关系,沈泊苍的体格真的非常好,不是有着大块肌肉而让人觉得恶心的那种,他的肌肉线条非常漂亮……

  跟赵逸群自己,那只能说是不太瘦不太胖,算是刚好的修长身材很不一样。

  光是摸着他就会觉得很陶醉,当然,想要的感觉也会更强烈。

  他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想要一个人,这么的觉得不满足,只能摸到和这样保持距离的拥抱还不够,他长腿一勾就把沈泊苍勾了过来。

  两个人的下半身紧紧交缠在一起,沈泊苍的右手还是撑着,只用一只左手去抚摸赵逸群。

  赵逸群的脸、脖子、锁骨,那光滑白皙的肌肤摸起来,就像他想象的一样舒服。手指碰触到他乳头的时候,赵逸群更是整个人缩了一下,随即更热切地吻住沈泊苍的唇。

  上半身相距的那一点点距离,突然让赵逸群觉得很不满足。

  他微伸手把沈泊苍抱紧,就是不让他再用手肘撑着。

  「我怕压到你……」沈泊苍虽然靠了过来,身体还是不敢放松。

  「没关系……」赵逸群贴着他耳朵说话,心里想再怎么说他也是男人,两人体重再有差距,也没那么夸张吧。

  这家伙现在还能分心想这么多,恐怕还不够投入。他想着,一边很恶意的去摸他胸膛,还轻轻捏他乳头。

  这下子沈泊苍真的什么都不用想了,他这几天一直非常想要摸、想要抱的对象就在怀里,身上也没剩几件衣服,还这样又抱又捏的,他还能分神想多少事情?

  沈泊苍向来是身体反应比大脑快的类型,一下就抱紧了赵逸群,也去吻他胸膛。

  他的动作跟赵逸群那轻柔的,好像故意要让人心痒难耐的舔吻完全不同,而是张开嘴唇用力地吸吮,很快就在那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几个印子。赵逸群也任由他去,反正那里穿上衣服就看不到了,他很享受这样的吻,沈泊苍越是热情他就越是安心,毕竟这样他才能相信沈泊苍真的能跟同性在一起,自己也不是只有一点点特别……

  沈泊苍抚摸着自己留下来的痕迹,好像怎么亲都亲不够似的,手也滑到他胸前,轻轻地揉捏着赵逸群的乳头。

  突然听到他发出的呻吟,沈泊苍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了。

  脑中一瞬间想起赵逸群平常西装笔挺,坐在主播台上播报新闻的画面,还有平常坐在办公桌前,衣袖折了两折,露出手腕忙着在翻看新闻稿的画面,好像想起的画面越是寻常,脑海中的赵逸群越是一丝不苟越是拘谨,那一声叹息似的声音,听起来就更是色情……

  因为想多听一点,沈泊苍低头就去舔他乳头。

  真的白的跟瓷器一样,触感也像瓷器那样光滑的肌肤,不管是摸起来还是舔起来,感觉只能说非常好,当然,那早就已经硬挺起来的乳头也是。

  沈泊苍用舌头在那上面打转,偶尔含到嘴里吸吮,可以感觉赵逸群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喘息听起来,好像在催促沈泊苍似的。

  等到沈泊苍的手伸到他下半身,碰到他西装裤的时候,赵逸群才睁开了刚才因为太过陶醉,一直闭着的眼睛。

  沈泊苍现在才看到那眼里氤氲着水气,不晓得是太激动了还是什么,赵逸群眼睛看起来红红的。

  「怎么了?」

  他停下了解他扣子的动作,一只手摸着他额头,好像在安慰他似的又吻了他嘴唇一下。

  赵逸群看着他没说话,他只是在想,明明告诉自己应该可以放心了,却还是忍不住要想。

  沈泊苍真的一点排斥都没有?跟一样的身体做这种事情……

  他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确认沈泊苍的心情有没有变化,想说的话却脱口而出。

  「我不是女的。」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句话还真是没头没脑。

  是被沈泊苍传染了跳跃式思考吗?他不记得自己在床上说过这么扫兴跟愚蠢的话。

  赵逸群的表情有些懊恼。

  沈泊苍却是突然笑了,他那一口很白的牙齿,一笑起来就是很阳光,好像天塌下来也不会怎么样。

  「我知道啊……」

  他笑着吻赵逸群的额头、鼻梁。

  他回答的方式好像一点都不懂赵逸群的问题,或者说他都懂,但就是不懂赵逸群在介意什么。

  赵逸群就是赵逸群,世界上还有一个女的赵逸群,或者说赵逸群变成女的,会比较好吗?

  他想都没想过。

  赵逸群看他不理会,只是一脸开心地吻他,好像他是小孩子问那什么傻问题一样,突然觉得自己真的白担心了。

  真的是白担心了,但是,也不看看是谁这样一拖再拖,都到床上了还可以什么都不做,他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赵逸群想着,好像有一点埋怨,又好像放下心来,决定在床上好好报复他。

  没再等沈泊苍反应,他勾住他的脖子,不知道第几次的凑上自己的嘴唇。

  两个人的唇舌交缠着,那接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煽情。

  赵逸群一边吻,一边伸手去摸沈泊苍,隔着运动长裤,还是感觉得到他已经兴奋了起来,因为他手的动作,还吻的更加热情。

  「逸群……」

  两个人嘴唇偶尔分开的时候,只要有一点点空隙,沈泊苍就会像在叹息一样,一边喘气一边轻唤他的名字。

  他真的觉得被这个人紧紧地拥抱着,不管是身体,还是心。

  沈泊苍的声音跟拥抱着他的双臂,感觉是那么专心一致,他全心投入的在拥抱他,那跟赵逸群以前有的,好做只是身体满足的性爱是不同的。

  两个人赤裸着身体拥抱的时候,赵逸群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个自己很纳闷的问题。

  他看着沈泊苍低下头去舔吻他身体,虽然不太想在这种时候破坏气氛,但那是他最近一直在意着的事情,沈泊苍突然变得这样热情,他更觉得不能理解。

  「泊苍……」

  虽然是想好好发问,不过沈泊苍一手轻抚他下半身,一边吻他的腰部,还是让赵逸群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听起来与其说是在发问,还不如说更像是勾引。

  「等一下。」

  沈泊苍只顾着吻他摸他,他真的很陶醉在手上跟唇上的触感,有时候摸到某些地方,还会突然感觉到赵逸群全身紧绷,而当赵逸群好像没办法承受这样的爱抚,身体突然放松下来时,那从唇边逸出的叹息,也让他非常愉快。

  「我想问你……」赵逸群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伸长手去摸沈泊苍的头发,然后微微撑起身体来看他。

  沈泊苍才停下动作,凑过来一边轻吻他额头一边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被他这样温柔的亲吻,赵逸群差一点就要闭上眼睛享受,好不容易拉开一点身体距离问他:「我只是想问你,既然想做,之前为什么不做?」

  他真的很纳闷,还纳闷了一个月,两个快三十的男人同居在一起,还能够一直停留在接吻的阶段,那真的很奇怪。

  而现在却又变得很热情……

  「之前?之前我怕你身体还没好,我抱你会让你痛啊!」

  沈泊苍回答的理所当然,赵逸群赤裸着躺在他身体下面,那让他一直很难看着他眼睛回话,而是一直忍不住要伸手去摸他。

  「只是这样而已?」

  听他这样回答,赵逸群忍不住睁大眼睛。

  因为怕他身体还没好?如果指的是左手的骨折,那在左手好之前也还有很多可以做的吧?

  「嗯。我觉得你骨折还没好,肋骨的裂伤也才刚好,要是之前就跟你上床,会让你很难复原……」

  沈泊苍还是凑过去吻他,最后这句话几乎是贴着他嘴唇说的。

  赵逸群愣了一下,这么单纯的理由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好傻,还担心了老半天,怀疑沈泊苍会不会对他还是没那个意思,结果是恰好相反,他是替他着想,因为顾虑着他的身体才会什么都没做。

  「那昨天呢?昨天你不是跟我一起睡?」

  他又想起这件事情,还来不及想太多就脱口而出。

  如果多想一下,赵逸群可能就不会问了,毕竟这样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太像他的风格。

  他并不习惯表现出自己的在意,虽然现在看起来,他不自觉就对沈泊苍撒娇的情形,其实还满多的。

  「对啊!」

  沈泊苍也想起这件事情,他抬起头直视赵逸群的眼睛,想起昨天赵逸群在床上熟睡的样子,嘴角又忍不住泛起微笑。

  「我本来是想做的,但又觉得你昨天第一天上班一定很累,而且下班后我们还去找Allen他们喝酒,你上床时都几点了……而且我昨天看着你……」

  他伸手去摸赵逸群的脸,手指也轻轻地擦过他的嘴唇。

  「你睡觉的脸真的好可爱,真的不忍心吵你……」

  沈泊苍笑得非常开心,想起睡着时的赵逸群,那样子他自己一定没有看过,他的睡脸真的非常天真。

  「真的是可爱到不行。」沈泊苍一边说,一边笑着又低头去吻他。

  而这个回答,却是让赵逸群突然眼睛一热。

  他先是说因为顾虑自己的身体而没急着做,又说自己的睡脸非常可爱,这些想都没想到的单纯理由,让一直有点不安的赵逸群,心里突然也热了起来。

  因为怕被看见而连忙闭上眼,手也伸过去环住沈泊苍的脖子,响应似的把他抱得更紧。

  真的,眼前的这个人,他真的不想再放开了。

  就算要他拿主播的工作来换也可以,拿什么来换都可以,只要不把这份幸福给夺走,让他可以一直像这个样子和沈泊苍互相拥抱,听他说那些单纯直接的话,其它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

  「对不起……」沈泊苍抱着赵逸群说。

  赵逸群背对着他躺着,背正好贴着沈泊苍的胸膛。

  像这样子全身赤裸的抱着很舒服,就算只盖着薄被也不会觉得冷。

  「为什么道歉?」

  赵逸群没意会过来,只是微微转过头来问他。

  他不记得沈泊苍做了什么要道歉的事情,两个人只是做了几次,现在已经快到沈泊苍的上班时间所以也不用睡了,慵懒地躺在一起的感觉非常舒服。

  「我好像太过头了,对不起……」

  沈泊苍是看着赵逸群的肩膀说的,他想自己真的做的太过头了,赵逸群虽然没有说什么,不过他昨天加班到那么晚还这样做,一定是很累的……

  现在也没剩几个小时给他补眠,他明明是十点就要上班。

  「不会啊……」

  赵逸群笑了,维持着自己还在沈泊苍怀抱里的位置转过身来,一边去抱沈泊苍的脖子。

  一个晚上之后两个人对彼此的身体都非常的熟悉,熟悉到,好像一碰触到对方,就好像找到另一个自己那样愉悦。

  有一种非常温暖跟安心的感觉,当对方的身体近在咫尺的时候。

  「沈泊苍。」

  他连名带姓叫他,不是生气,只是觉得他名字很好听,好像认识这么久来也没跟他说过。

  「嗯?」

  沈泊苍一只手给赵逸群当枕头,另一只手还在抚摸他的肩。

  不管是肩膀、锁骨还是胸膛,赵逸群身上看得见的地方都留了不少红红的印子,虽然吻痕应该是不会痛,但是看着他就觉得莫名地不舍。

  昨天太忘我了,不晓得赵逸群会不会不舒服。

  「在床上不要道歉啊……」

  赵逸群摸着他头发,觉得他那副诚心道歉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自己明明就很满足,难道他看不出来?大概是怕他太累了吧,可是,他今天也没想要去上班啊!

  好像忘记跟他说了……

  「你会不会不舒服?」沈泊苍想着,一边又忍不住吻他额头,还有眼皮上那个小到看不见的伤疤。

  这个人,是上床凭本能,下床之后会变回文明人吗?什么都用问的,难道他的反应,让沈泊苍觉得那是表示他不舒服?

  这个傻瓜……

  赵逸群把他的头抱过来,嘴唇也凑过去,贴着他耳边一边坏心眼地吹气,一边说:「那让我更舒服就好了啊……」

  「……你这样子,我会很想要请假不去上班……」

  沈泊苍感觉到自己又想要了,说这句话的语气非常遗憾。

  那就不要去了,我们一起跷班吧!

  赵逸群想是这样想,但是没有说出来。自己要求就很没意思了,虽然沈泊苍可能不会拒绝。

  「你要不要去洗澡?」

  沈泊苍稍微退开一点,到赵逸群不能再贴着他耳朵呼吸的距离。

  被他那样贴着耳朵呼气跟讲话,真的会让人失去理智,他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啊?

  沈泊苍这般想着,却不知道赵逸群当然是非常清楚这一点,就是不想让他去上班才这么做。

  只是,好像没有用啊……

  赵逸群在心里悄悄叹息。

  看来他不知道自己有跷班的打算,不过说出来,他可能会以为自己是真的做得太累太过头,身体不舒服才会请假……

  不想让沈泊苍误解,赵逸群想了一下就点点头。

  「那你等一下,我先去把水弄热。」

  沈泊苍用薄被把赵逸群包的密密实实,就怕他一丝不挂会感冒,自己却是没想到穿件衣服便往浴室走去。

  住的楼层在十二楼,有时候就是会有这种问题,因为水压不太够,水没有办法很快就变热。

  赵逸群被棉被裹起来,虽然觉得有点滑稽,心里还是觉得暖暖的。

  等他洗完澡,沈泊苍也洗好澡之后,明明就是该去上班的时间,他走进卧房看见赵逸群侧身躺在床上,又忍不住爬上床从他背后抱着他。

  怕抱太紧自己又会想要,他隔着薄薄的棉被把赵逸群抱着,一边吻他还有点湿的头发。

  赵逸群只是微笑,他觉得不管是身体还是心情都非常的懒散,洗的干干净净换上睡衣躺在床上,感觉真的非常惬意。

  当然,被沈泊苍这样抱着也是,他的呼吸就在自己的脸旁,抚摸着沈泊苍环抱过来的手臂,觉得很想把他留在床上别去上班。

  不是还想再做,只是想一直赖在床上而已。

  自己曾经请假过几次呢?上次在家陪叶胤文时有过一次,再来就是更早以前,Allen辞职落跑后有过一次……赵逸群在心里算着,觉得自己跟全勤差不多。

  他真的很少请假,一方面他没有伴,请假也不知道是要陪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我要求太高了,没上班时看到那些人代班时出了纰漏,他会觉得很烦。

  今天要怎么去上班呢?昨天那条新闻丢给康蓉,意思是不管她做得再差,晚间新闻轮到他时,他也是要照她的采访内容去做,有做好就算了,没做好的话,叫他拿着一份烂采访在乱念,那实在是受不了……

  想这些事情很容易让悠闲的心情烟消云散,赵逸群在心里叹了口气。

  沈泊苍却凑过来贴着他耳朵,像在感叹似的说话。

  「逸群。」

  「嗯?」

  「在你里面好舒服……」

  「……」

  T台晚间新闻主播,收视率领先各台同时段新闻好几个百分点,据说不管是需要临场反应的扣应节目,还是准备起来耗时费日的深度报导,文字和语言的表达能力都是一流的赵逸群,现在是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泊苍看他沉默,又忍不住有一点担心地问:「怎么了?」

  这个问题他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似乎被问了好多遍。

  赵逸群倒是很想问,能够在做完之后,照理来说血液已经回流到大脑、理智也重新接上线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出这种话的人是怎么了?

  不对,还是因为沈泊苍一直在吻他肩膀,一副还想再做的样子,所以他的血液现在又离开大脑了吗?

  还问他怎么了?是要他说什么?他当然知道很舒服……但是没有比较文雅或者含蓄的话好说吗?

  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要说点情话,好延续性爱后的余韵吗?

  该不会对沈泊苍来说,那已经是情话了吧?

  他真的觉得彻底被他打败……

  这家伙真的是很色啊……

  竟然还把他看成太过清纯的三十岁男人,自己一定是眼睛有问题……

  赵逸群想了老半天,确认自己的脸没有发红,才又去抓沈泊苍的手,不让他继续摸他肩膀。再这样摸下去,他考虑再多工作上的事情也没用,因为今天大家都不用去上班了,通通开天窗。

  「没怎样啊,你说很舒服对吧?」

  「嗯。」

  沈泊苍回答的非常肯定,可见得他一点都不觉得害羞。

  「那下次换我。」

  「……」

  这次是沈泊苍没有回话,他沉默的时间越久,赵逸群笑得越夸张,最后笑到连肩膀都在抖。

  赵逸群正想要转头跟他说开玩笑而已,毕竟沈泊苍这人,看起来不像是能够采取被动的样子,却突然听见沈泊苍一本正经的声音。

  「好。」

  那简洁的语气有种慷慨赴义的味道,赵逸群又是惊讶又是笑,又觉得有一点感动。

  他也不接续这个话题,把沈泊苍的手握着,轻轻抚摸他的手背。

  难得有这么平和的早晨,工作的事情就先丢一边吧?可是才闭了一下眼睛,他就想起,沈泊苍不是该出门了?

  「你不用上班?」

  「嗯,我刚刚打电话去请过假了。」

  沈泊苍手被他握着,只能凑过嘴唇去吻他肩膀,讲话的声音也有点含糊。

  「请假?」

  因为惊讶,赵逸群微微偏过头。

  他怎么刚才不说?还尽说些莫名其妙的……

  「嗯,我想还是陪你到九点,然后再跟你一起出门。」

  沈泊苍回答的理所当然,他现在很专心在吻,觉得赵逸群身上的味道真好,因为刚洗完澡,还混着沐浴乳清爽的味道。

  那你可能要请一天的假了……我搞不好不会去上班……

  虽然想这么说,赵逸群还是没开口。

  在他心里今天该不该去上班的事情不断地拔河,他知道自己还是有些放不下,最好的作法应该是装作没发生昨天那件事,然后做一个严苛许多,没那么好相处的部属跟同事……

  昨天一度很想要辞职,觉得那是最干脆又最轻松的方式,今天冷静下来却觉得,现在辞职也只是让那些人称心如意罢了。

  同性恋又怎样?他会用实力证明该走的人是她们。

  如果真的因为这件事情而不能待下来,那也没什么好惋惜。

  如果不往上追求更高的位置,这些令人不齿的事情,还有让人看不下去的烂新闻,他就没有办法做出什么改变……

  想着,他转过身来,看着沈泊苍的眼睛。

  不管怎么说,就算现在还想不出来究竟该怎么做,他都觉得自己不再是单打独斗。

  既然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回,总是有一个人在身边替他生气或难过,那么,还有什么需要担心或顾忌的?

  以后不用再对那些人太好,专心做自己的事情也就是了……

  赵逸群对他微笑了一下,然后学沈泊苍平时常做的,凑过去,轻轻地吻了他的眼睛。

  第二十章

  赵逸群去上班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因为觉得烦,他甚至连假也没请,老实不客气的在床上赖着,跟依依不舍不太想去上班的沈泊苍吻了几次,一直到他真的心情好了,觉得睡也睡够了,才起床出门上班。

  走进新闻部办公室,每个人都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他,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赵逸群几乎是不请假的,更不要说像这样连假都没请的直接跷班。

  虽然他是晚间新闻主播,正式的上班时间是下午两点,但赵逸群通常是早上九点就来加班了,他几乎是有加不完的班。

  而有些人昨晚有留下来开采访会议,对于在会议上,那比平常要冰冷个十度的赵逸群还记忆犹新,他们看着他的眼神与其说是好奇跟纳闷,不如说有点惊魂未定。

  赵大一直是很优秀万能没错,有一个像这样子会把所有事情一肩扛起的人在工作场所,或多或少,这里每个人都习惯了跟他撒娇,习惯了看他把最难的事情都接下来做好,而自己只负责那些简单的,好像在背稿一样的杂事庶务。

  昨天被赵大那样冷冷地评论:「没有人有意见,那留下来开会干嘛?我一个人带回家做不就好了?」他们才突然惊觉,自己对赵大百般仰赖的结果,是让自己几乎没什么长进。

  赵大一说不做,要他们底下的人去各司其事,一下子每个人都跟无头苍蝇一样,搞不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该从哪里开始。

  要是赵大辞职不干……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赵逸群不在场的时间,他们几个人就是在讨论这件事情,只要一有人说出这句话,全场就是一阵沉默。

  现在的工作多难找,要是赵逸群不干了,新闻的收视率肯定会下滑,到时会被裁掉几个记者都不知道。

  而怀抱着这样的顾虑的,不只有阿辉、余舒这些小记者,还有老董。

  他已经因为昨天跟余舒她们讨论那件事情,显然把赵逸群给惹毛了,昨晚回去几乎没办法睡着。

  余舒出去跑新闻了,康蓉也已经在摄影棚内准备,这两个始作俑者倒是避开了现在这个诡谲的气氛。

  老董一边假装看报,一边偷瞄走进新闻部的赵逸群,忍不住又在心里咒骂了起来,余舒跟康蓉做这种像是抹黑一样的事情,硬指赵逸群是同性恋,这下子真的把整个新闻部给害惨了。

  昨天赵逸群离开时说的:「你就有新的晚间新闻主播了。」他一想起来,就觉得毛骨悚然。

  要是换晚间新闻主播,不管是换康蓉还是小妙,收视率不会跌十个百分点,最起码也会跌五个。

  他觉得,连自己这个新闻部部长的位置,都会随着往下跌。

  老董脑袋里转个不停,捏着报纸的胖手也一直出汗。

  走进办公室的赵逸群,看起来很悠哉,心情似乎也不坏。他真的希望赵逸群只跷了半天班,心情就会变好,昨天那件事情也能宽宏大量的不跟他们计较。

  而和其它人的紧张相较,当事者、赵逸群本人,心情只能说很好,很悠哉,很愉快。

  他看也不看其它人,而是像平常那样,一边找出今天晚间新闻要用的资料,一边抬头看墙上的电视。

  午间新闻的时间就快到了,他想要看康蓉怎么处理那则新闻,再决定他待会要怎么做。

  写得烂,他下午的工作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思重新编辑,还有顺便把康蓉叫来,一一点出她没做好的部分。

  以前他总是默默地接来一堆烂摊子,因为懒散,也因为康蓉那难相处的个性,他很少当场指正她,而是把那些部分自己改好。

  现在突然觉得,顾了老半天其它人的心情,也顾职场和谐,最后反而落到可能会尴尬的被踢出职场的窘境,真的是一点也划不来。

  决定不要理会那些了。

  既然他们没对他客气,自己在这个位置上也不知道会待多久,还是过得轻松一点吧!

  昨天晚上觉得那么气愤的事情,到今天却突然觉得也没什么。

  随时可能要离开这个职位,以前想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从不觉得怎样,现在真的接近这个关卡,才隐约有点可惜的感觉。

  毕竟主播工作虽然辛苦,他是同性恋又有一堆麻烦的地方,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做得很好,要放弃一项能够发挥自己实力的工作,总是有些舍不得……

  赵逸群想着,他早上也没跟沈泊苍说这些,总觉得要是让他知道余舒、康蓉她们做的事情,这家伙不知道会不会气到跑来揍人。

  光是想,赵逸群就不自觉泛起微笑。

  沈泊苍这个傻瓜……

  他生气跟高兴都太直接了,果然还是不适合明争暗斗的新闻部。

  他不想让沈泊苍惹上什么麻烦,反正他只要想象,想象这件事情让沈泊苍知道了他会多么气愤,就觉得很足够了。

  以前从来没有人替他生气或抱屈,每个人都觉得他非常精明老练,又一派从容的样子,应该没什么事情整得到他,因为这样,反而让他很少体会到被别人保护是什么感觉。

  以前觉得被保护很不平等,可能会感觉丢脸,没想到,真的感受到自己被沈泊苍保护着,他觉得这感觉还不错。

  那不是一种实际行动上的保护,只是心情上的安全,光是想象着沈泊苍,他就觉得自己备受支持。

  既然已经没事了,也没有必要让他多生气或担心……

  赵逸群一边把背靠上椅子,手指一边敲着桌面。

  康蓉的午间新闻开始了十分钟,赵逸群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等了老半天,还是没看见昨天讨论的那条新闻。

  搞什么鬼,昨天在采访会议之前,讨论的主题不是就已经提出来了吗?虽然他对于实际作法没提什么意见就走了,也不代表他们可以把这条新闻直接删掉吧!

  一直捏着报纸的老董,也是一边看着新闻画面,一边偷瞄赵逸群的脸色。

  早上康蓉急匆匆地冲进办公室,一进来就是问赵逸群来了没,她那份采访没搞定,不晓得是哪个关节没打通,原本说好接受采访但不露面的官员突然拒绝,康蓉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大概当时也只想得出找赵逸群求救了。

  但是他早上根本没来,手机也没接,赵逸群头一次这样不顾她死活,就把康蓉想做晚间新闻主播的野心彻底击溃,她看着其它新闻台多少有一点讯息来源,自己这台原本有机会做出独家,现在却沦落到几乎要去抄别人的新闻内容……

  虽然她还是暗地里埋怨赵逸群,不完全认为那是因为自己去踩他的地雷,是自己捅出来的娄子,但是在那条新闻只能说完全报废的情况下,她上主播台的心情还是难免羞愧。

  好像现在才想到,要去把赵逸群赶走,自己当上晚间新闻主播之前,应该要确定自己的能耐啊……

  康蓉在厚重的妆容底下,脸色其实是非常难看。

  因为羞愧、紧张等等的心情,她觉得自己套装上衣的背后已经都是汗,黏在身上感觉非常恶心。

  现在只能祈祷赵逸群今天跷班一整天,而且在家也没看午间新闻了。康蓉一边读稿,一边在心里祈祷了千万遍。

  在赵逸群面前出这么大纰漏,真的太丢脸了……

  只是她想归想,却没把赵逸群那有些工作狂的性格给考虑进去,他只跷班半天不到,现在人还在新闻部里,脸色不善的看着她播报新闻。

  做不出来就直接删掉,是谁教他们这种处理方式的?

  每一台都在播报的主题,唯独他们这台没做出来,这种显而易见的天窗,是要让同业看笑话吗!

  赵逸群觉得自己这个晚间新闻主播做得跟妈一样,在一群没用又只会耍嘴皮子的小孩围绕下,做的辛苦不说,还常常要被他们扯后腿……

  这下好了,他原本想把康蓉的采访拿来修改,现在连这份工作都省掉,直接从头开始写。

  赵逸群看了一下手表,十二点五十,扣掉上台前化妆时间不算,距离晚间新闻还有五个小时……

  已经开始播报气象了,他这样看了快一小时的新闻,也没看到那条消息,可见康蓉他们真的是放弃了,还拖垮整个新闻部的口碑。

  赵逸群低下头,开始翻找昨天采访会议时拿到的资料。

  老董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赵大……」

  从来没听过他这么卑微的口气,赵逸群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还是莫测高深。

  看到康蓉他们真的搞砸这条新闻,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畅快感,只觉得康蓉、小妙、余舒,还有其它参与这条新闻的记者,还真的很有胆量,做不出独家来也就算了,竟然连一点补救措施都没有,就这样开了天窗……

  这实在不知道该说是很有种,还是说很厚脸皮了。

  不负责任到了极点。

  赵逸群看老董半天没说话,觉得自己也没时间跟他周旋,又低下头去翻看资料。

  老董实在尴尬到了极点,他确实认为这个新闻部是赵逸群在撑,也一直觉得既然让赵逸群领了高薪,拿高标准去要求他,甚至去补救其它人的失职都是顺理成章的,可是现在事情变成这样,他才突然意识到这种情况非常不妙,只要赵逸群眉头一皱,他要是哪天不爽就拍拍屁股走人,留在这个新闻部里的人根本没一个能用。

  之前Allen要离职时还留下赵逸群,现在赵逸群底下却是没半个可以接手的……

  他越想,就越觉得昨天纵容康蓉她们把话说完,还都是一些没有直接证据的事情,真的是昏了头了。

  明明是她们想惹也惹不起,还是高层一再交代,千万别被挖角挖走的人物……

  赵逸群低头工作了几分钟,感觉老董还是站在他身旁,一副小学生等着挨骂的样子没走,叹了口气。

  「老董,有事吗?」

  他其实知道老董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在老董和康蓉她们眼中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们现在是在懊恼没错,懊恼自己不应该来惹他,可是那懊恼纯粹是因为他的工作能力,也跟什么道德没有关系。而让他感到厌恶的,是那些人因为羡慕和嫉妒,就顾不得品格而使出的手段。

  这种心态的人怎么能做出好的新闻?没把这社会搞得更乱就不错了。

  他觉得自己从事新闻业的心态,和这些人永远都不会有什么交集,真的是对牛弹琴。

  现在也是,与其花时间站在这里看他工作,让新闻部其它同事都因为气氛诡谲而四处躲藏,为什么不直接去棚里找康蓉?身为新闻部部长,眼看她自己的无能把整个新闻部拖下水,狠狠地教训她也是应该的吧?还浪费时间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赵逸群把椅子微微转过来,抬头看着老董,脸上是一副无奈的神情。

  而被他这样看着,老董很想盯着他,确认赵逸群现在心情如何,但是偏偏又不敢直视他太久,眼神就转来转去。

  这个人从以前就是个恐怖的记者,据说被赵逸群这样盯着看,很少人不把事情说出来,老董现在也第一次亲身体验到那是什么感觉。

  被蛇盯上的青蛙……恐怕就是这种想要转身逃跑的心情吧。

  赵逸群看他连句话也说不出来,微微皱了下眉。

  他不记得这个老奸臣假弥勒,在高层那边不知道多会挤笑脸的人物,也会有紧张而说不出话来的时候。

  既然是这样,那再等他说话也是浪费自己时间。

  赵逸群微微挑了下眉,就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该去棚内了吧?」

  他直接点出老董的职责,对方听到他这么说,却是惊讶的抬头。

  他以为赵逸群会提昨天那件事情。

  「康蓉这个新闻有没有做好,你自己看在眼里,我懒得去讲,不要拖累我的晚间新闻就是了。」

  明明是直言斥责,却因为他脸上一副淡然的微笑,让老董越发搞不清楚赵逸群现在是什么心情。

  在这个圈子里,在这种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斗得跟废水一样黑的职场,他表现出真正的心情,不管是对他们的失望或愤怒,都一样是浪费时间,而且还十分危险。

  因为昨晚的事情而仓皇失措,连工作都不能达到最低要求的老董跟康蓉,都算是输了这场。

  既然如此,他根本没有必要再一脚踩上去。

  是他们自己玩的游戏,输的也是他们自己,赵逸群觉得,跟他们相比自己还是过得挺不错的,至少现在还是没人动得了他。

  就像以前跟沈泊苍说的,用专业能力来竞赛,不是很好吗?花时间做别的小动作,反而是浪费自己的时间跟精力……

  老董看着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领会到赵逸群刚才说的话。

  自己现在应该要去棚里,好好骂骂康蓉,甚至是把她叫回新闻部,就在大家面前那样教训她,毕竟这次的出包算是大的,他不骂她做给别人看,倒显得自己这个主管非常失职,恐怕还会被怀疑跟女主播有染,才会护短到这种程度……

  以前他也不是不知道这个,但是这次真的太害怕赵逸群的反应了,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工作都给忘了。

  想着,他觉得什么都不提的赵逸群,像平常一样认真工作只有今天早上跷班的赵逸群,实在是宽宏大量,又能体贴他这个主管的为难……

  在他眼里,赵逸群突然散发天使一样的光辉,老董心里满满都是感激,说了声「我这就去」,就要转头离开。

  说完那段话就转回去工作的赵逸群,却突然又出声。

  说话的语气非常柔和,而音量不大不小,正好是站在他身边距离不到一公尺的老董能够听得清楚的程度。

  「我要加薪。」

  老董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缓缓、缓缓的转过头来。

  而赵逸群仍然头也不抬,盯着计算机屏幕,一手还做着笔记,嘴角却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

  「月薪加百分之五,加班费看情况,如果是为了别人的事情,我不加班。」

  想到加班就想到上一次,为了赶回去替康蓉收烂摊子,还在路上倒霉发生车祸的事情,虽然就结果来讲不算太差,一方面放了个长假,又跟沈泊苍开始同居,不过再怎么说,为了这些不负责任的人牺牲周末假期,总是让人觉得很不悦。

  以前不会,因为以前他没有太多自己的计划,现在嘛……

  周末假日,或许会去看沈泊苍打球吧?

  老董刚才的满心感激,一下子因为他的要求,像是被泼了半桶水那样冷了下来。

  调薪百分之五,不就跟其它新闻台的资深主播差不多?赵逸群也才做两年多快三年而已,这要他怎么跟高层说?

  虽然一直不加薪的话,他们也可能要面对赵逸群跳槽的风险……

  老董的脑袋快速运转了半天,转不出个结果,虽然想对赵逸群说些什么,想劝他年轻人不要一下子太贪心,可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少了他整个新闻部就没人能用,收视率会低迷多久不说,他们也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再找到一个赵逸群。

  收视率一个百分点是一百万的广告费用,这样算起来,总是领先同时段其它新闻五个百分点以上的赵逸群,他的要求又显得不算过分……

  赵逸群眼角瞄到老董,看他一张嘴巴开开合合半天,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表情没变,眼里笑意却更盛。

  果然,是在算他的收费是否合理吧。

  「……有一点为难啊!」老董想了许久,还是又走近赵逸群一步,有点嗫嚅地开口说:「你知道,现在经济不景气,又整个新闻业都在缩水……」

  听他这么说,赵逸群却是笑着回答:「可是我一点都不为难啊!」

  他一边笑,一边看着计算机屏幕思索,这次的新闻真的很麻烦,还有别台已经做出独家了……

  「我当然知道你不为难……可是你不再考虑一下?这个条件依现在的情况,还有你的年资,实在是……」

  老董没把底下的话说完,只是想试着把价码压低,他还是觉得让赵逸群拿到直逼他这个新闻部部长的薪水,总是说不过去,虽然赵逸群的工时是比他长了许多没错……

  「我没什么需要考虑的。」

  赵逸群终于从计算机屏幕上转开,直视着老董微笑。

  以自己的能力跟付出的程度,他认为这要求并不过分,既然主播位置也不知道能坐多久,趁现在多赚点钱总是好的。

  老董看着赵逸群,看他一点都没有动摇的样子,好半天才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价码其实没有问题,在新闻业打滚这么久,要遇到像赵逸群这样认真又有天赋的人其实并不容易,很少人不因为新闻业追求收视率的陋习,渐渐把热诚都用在设计一些华而不实的桥段,尽管老董自己也是收视率挂帅的,但还是看出赵逸群这人很难得。

  而且他也知道,赵逸群所说的「我没什么需要考虑」是什么意思。

  只要赵逸群表现出一点点的倦勤,不管他是真心的这样说还是装模作样,其它新闻台都会像读取到他眼里的暗示,捧着高薪蜂拥过来找他。

  T台要是不愿意出这个价,自然有其它人会出,更何况,别的电视台可未必会有像康蓉跟余舒那种,没什么证据也敢抹黑自家主播的人。

  简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好吧。」

  看赵逸群没再说话,老董终于点了点头。

  在商言商,虽然逼赵逸群开始衡量自己的价码,那也是他们这边一手造成的。

  老董转身离开办公室,想着究竟该把余舒还是康蓉给开除……

  「下班了吗?」

  听到沈泊苍的声音,赵逸群笑得非常开心。

  「是啊!刚要走,想说先打电话给你,看要不要在外面吃。」

  今天心情很好,就想去外面吃顿好的,虽然沈泊苍做饭也很好吃,不过既然是庆祝,觉得去外面吃会比较轻松,让沈泊苍省去洗碗……

  「你今天好早,还好我特别提早出来。」

  沈泊苍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才晚上八点半,赵逸群的晚间新闻结束是八点,他通常还要卸妆,加上一些隔天新闻的准备会议,是不会准时下班的。

  「提早出来?」

  「嗯,我从家里出来啊!你要去开车了吗?我在电视台对面等你。」

  刚拉开车门,正要坐进驾驶座的赵逸群,听到他这么说却是一愣。

  「为什么?」

  他直觉地反问,自己常有临时的加班,所以都是他下班后再打电话给沈泊苍,从来不会叫他来等的。

  「嗯……今天就是想早点见到你,想说新闻看完就可以出门了。」

  沈泊苍歪着头讲电话,想着赵逸群该不会已经把车开离公司很远了吧?因为想替赵逸群开车,他自己还是搭捷运过来的。

  赵逸群听他这样若无其事,讲的却是他自己没半点自觉的情话,又是一笑。

  「那你在路口等我。」

  车子一开出停车场,往路口望去,果然看见沈泊苍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东张西望。

  他把车开过去,沈泊苍看见他来,一脸高兴地打开车门就坐进来。

  还没讲好要去哪里,赵逸群已经开了车,沈泊苍才突然想起自己不是不想让赵逸群太累,打算要帮他开车吗?

  「待会我来开吧?」

  赵逸群的回应却是一笑,没有回答。

  他当那就是答应了,反正赵逸群也不是会在小事上争执的人。

  「对了,你今天有看新闻吗?」赵逸群一边开车一边问。

  下午拚命赶工,他是不想接康蓉的烂摊,所以也没去帮她跟那个官员道歉,只是把她之前传真过去的采访稿拿来看,然后只用一句话,简洁地指出哪里出了问题。

  像那样的采访稿,就算做了变音处理,还是等于让对方身分曝光,对方当然会拒绝受访。

  如果是刚入门的菜鸟记者也就算了,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确实是需要记者本身经验的累积,但康蓉可是午间新闻主播,出去外面,就要扛起T台新闻的招牌,还犯这种错误就很尴尬了。

  他也不想帮她打电话去圆场,反正她自己搞砸的人脉,没道理要其它人去挽回。

  「你说晚间新闻吗?有啊!」

  沈泊苍回答的理所当然,他每天都会看赵逸群报的新闻,这是他从加入新闻部就开始的习惯,就算现在已经辞职换工作,在屏幕上看见自己的情人,还是非常愉快的事情。

  想到这么优秀、这么耀眼的人,竟然在走下主播台之后,每天都是回到他们共同的家,他就觉得自己真的幸福到快飞上天了。

  而且,平常的、放下主播形象的赵逸群,是只有自己看得见的,那种能够独占他的感觉,真的非常、非常的好。

  「有什么心得?」赵逸群看了他一眼,微笑着问他。

  「心得?」

  沈泊苍没想到会被这样提问,今天的新闻……感觉不出有什么不同啊。

  「就……很好看啊!」

  想了几秒,结果还是这样回答。

  他觉得赵逸群报的新闻很好看,应该说他整个人都很好看,不过,不晓得如果自己说,是因为他才觉得新闻好看的,听起来会不会很像是奉承……

  毕竟沈泊苍自己也知道,他没办法把赵逸群个人的魅力,跟他报新闻的专业区分开来。

  当然,其它观众也未必能够做到。

  说不出自己是被哪一点吸引,那大概,就是觉得全部都很好吧!

  看赵逸群只是微笑没再说话,沈泊苍决定还是补充几句:「全部都很好看,不管是新闻,还是你。」

  这下子赵逸群真的笑了出来,连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

  「在车上说这么危险的话不好喔!」他瞄了一眼沈泊苍。

  「咦?为什么?」他不记得自己有说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赵逸群左手开车,右手伸了过去,轻轻抚摸沈泊苍的后颈。

  「会让我很想做啊!」

  他眼睛看着前方开车,脸上还是笑着。

  沈泊苍真是个天兵,他大概搞不清楚自己何时说了情话,也不觉得自己有刻意在说些什么吧。

  想什么就说什么,今天早上在床上也是这样,若把那当作一种调情,效果算是还不错的。

  他总是因为他说的,那些口气理所当然、内容也平铺直叙的话而感动,听了总是想紧紧地抱住沈泊苍,然后和他接吻。

  沈泊苍听他这么说,又被他那样抚摸着脖子,脸也突然发烫。

  不是害羞的烫,而是一下子也觉得很渴望,早上抱着赵逸群的感觉,好像突然回到身上那样,让他觉得如果这里不是车上,而是他们自己的房间就好了。

  想了想,他就把赵逸群的手拿下来,一边握在手心抚摸一边说:「待会到下个路口,停车一下好了。」

  「为什么?」

  这家伙不像喜欢车震的那种人吧?再说,他自己也没多喜欢,因为身材太修长,车子里总是显得很窄。

  「我来开车啊,我开会比较快。」

  沈泊苍说,他其实是希望赵逸群开快一点到家,不过想到他曾经发生过的车祸,总觉得只要让他坐在驾驶座上,自己就不太能够安心。

  既然这样,那还是换人开车吧,赵逸群上了一天的班,也可以趁机休息……

  「我开车也不慢啊!」

  赵逸群听他这样说只是笑,觉得沈泊苍好像从他发生车祸以后,就一直小心翼翼的在看待他开车这件事情。

  据他说,是因为当时的场景太恐怖了,但赵逸群自己对于那场车祸倒是没什么真实感,心里也没有留下什么阴影。

  不过他还是把车子停靠到路边,然后下车来跟沈泊苍交换位置。

  等到车子再一次发动,赵逸群才突然想到,上了车就一直在闲聊,只顾着讲今天的新闻,也忘了问晚上要吃什么、现在要去哪里。

  「所以,现在是要回家?」

  看了下沈泊苍,他正把车往永和的方向开去。

  「嗯。」

  沈泊苍一脸专心地开车,遇到红灯时停了下来,才转过头看赵逸群。

  「我想抱你,我们回家吧。」

  这话说得还真是脸不红气不喘……

  赵逸群看他又转过头去认真开车,忍不住笑了。

  距离到家还有十分钟左右,他凝视着沈泊苍的侧脸,好一会儿才微微偏过头去,觉得有点想睡而闭上眼睛。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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