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小渔(上)+番外》———— 苏雅楠(现代 腹黑温柔妻奴强攻 可爱女王受) 

《艾小渔(上)+番外》———— 苏雅楠(现代 腹黑温柔妻奴强攻 可爱女王受)


  1.小气的玉米

  周任远七年里第二次光临自家的阁楼,上一次,是刚搬到这个治安良好,住满中产阶级邻居的小区,整理从国内带来的行李时,把用不着的东西送上阁楼,这一次,是整理阁楼上用得着的东西,打包成行李带回国。

  靠近斜窗的一角,有一幅用布蒙起来的油画,他有七年没上来看过阁楼里的东西,对那幅油画感觉很陌生,父亲和他都不会画,这幅画可能是母亲画了,被他带来加拿大的,周任远踩着厚厚的浮尘,走到画架旁,画被仔细的蒙在白布里,边角的皱褶被折好了,用胶带固定着,可见他当时包的有多么用心……

  摸着布下硬硬的画框,像抚摸着一位多年没见的老朋友,有种缠绵的雨季忽然放晴的亲切,周任远嘴角噙着笑,撕下胶带,抖开那布,那幅画就这么不带任何预兆的跳到他眼前,鲜明的色彩,耀眼的明媚,周任远在这一瞬间,竟有些晕眩,被那光亮映照的阁楼,也摆脱了往日的晦暗,晕在桔色的灯光里,仿佛染上了一层温馨。

  一大片金黄的麦田里,站着个仰面朝天的小男孩,好奇的眼睛专注的盯着漫天飞舞的蒲公英,他的五官出奇的清秀,周任远不禁凑上去细细的打量,略有些模糊的清秀五官上,眼睛被突显出来,隐藏在天真好奇下,透过眼睛里那小小的亮点表现出来的,是灵动狡黠。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而且确实是母亲的画风,只不过,被他不远万里带到加拿大,又珍而重之的收进阁楼的,应该是对他很重要的人,可他现在,只能对着那张似曾相识的小脸,苦苦陷入旧日回忆里寻觅……周任远捏着下巴,靠在窗边,盯着那画,这孩子是母亲凭空想出来的,还是确有其人?

  被他随手扔在一边的手机,唱起了欢快的胡桃夹子,屏幕上跳跃着丹尼尔的名字,周任远懒懒的接了起来,视线一直没离开过那画里的小男孩,丹尼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只是间歇时有些气喘,泄露了他此时紧张的心情,“周,要去多久?什么时候能回来?”

  “回国定居,不回来了!”他要回到母亲身边,比起严肃古板的父亲,他更喜欢浪漫随性的母亲。

  电话那边明显沉默了一会儿,伴着一声叹息,丹尼尔倦怠无奈的问:“周……今晚,来我家好吗?”

  周任远微微挑高眉,无可无不可的“嗯”了一声,丹尼尔像怕他反悔似的,急忙交待着:“那我马上去接你,你在家等着我,哪儿也不要去。”卡着最后一个“去”字,挂了电话,周任远丢开手机,弯下腰闷闷的笑了起来,情人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明显取悦了他——是的,他有很多情人,他们都知道从他这里得不到爱情,却一个一个前仆后继,飞蛾扑火一般沉溺下去——虽然有时候会嫌烦,但也能适时的满足他小小的虚荣心。

  从低了一半的角度抬眼去看那幅画,竟看清了画的右下角,那小小的中文,外面已是晚霞满天,阁楼里的光线不足,周任远起身开了灯,从画架上取下画框,认真琢磨着那三个工整的汉字。

  艾小渔……

  汉字旁用铅笔画了只稚嫩的小鱼,是小孩子常用的横向画8法,仿佛有人在耳边轻声喟叹了一句“小气的玉米”,周任远浑身一震,双手登时无力的滑脱了画框。

  画架下放着只小藤箱,周任远顺应着渐渐清晰的记忆的指引,打开了藤箱,箱子里收藏着各种稀奇古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最上方是一本相册,周任远靠着画架坐了下来,翻开相册,第一页是张大大的合影,上面写着“白马幼儿园甲班毕业留影”。

  照片上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对着镜头咧开小嘴,活泼的笑着,周任远下意识的寻找着自已幼时的身影,第三排站在老师身边那个板着脸的孩子,像是小了一号的自已,对应照片背面的名字,果然是“周任远”,可周任远的后面,却赫然写着“艾小渔”!

  周任远急忙翻过照片——那是个眉目灵动的小男孩,正调皮的把头枕在他肩头,笑嘻嘻的冲镜头做着鬼脸,和油画上的孩子有些神似,眉宇间透着狡黠,还有些不和谐的羞涩,周任远不错眼的看着那个孩子,记忆里三岁那个炎热的午后,七年来首次浮上心头。

  老爷爷拉着专心啃着玉米的小男孩,站在他和爷爷身边,微笑着拍拍那小男孩的头,说:“小渔,把玉米分给任远哥哥一半!”

  天那么热,他只想催爷爷快走,实在不想站在闷热的树荫下听他们聊天,捏紧了爷爷的手,使劲摇了摇,生怕他打开话匣子,又得让他闷上半天。那个小男孩却飞快的把玉米藏到身后,对着老爷爷摇着头也不说话,他并不想吃那玉米,可看那孩子小气的样子,忍不住嘲笑他:“小气鬼!”

  那个孩子张大了嘴,配着圆圆的眼睛,很像是吃了一惊,“我不是小气鬼,是玉米小气!”

  他的爷爷是市委书记,父亲是有名的大律师,从小耳濡目染,都是严于律已,一板一眼的教条,猛一听这么古怪的话,一时反应不过来,跟着说:“玉米小气?”

  那孩子点点头,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他,“玉米最小气了,它说我和艾小渔是好朋友,只有艾小渔吃我,才是甜的,别人吃我,都是苦的!”

  他撇着嘴,伸出手,“我不信,你把玉米拿出来,让我尝尝!”

  艾小渔两只手都背到身后,紧紧护着他的玉米,“不行,玉米会生气的。”

  老爷爷有点尴尬,他的爷爷却听的哈哈大笑,指着艾小渔说:“老艾,你这孙子以后一定有大出息,三岁看八十,你信我的,绝错不了!”

  周任远微笑着用手指描画着照片上的小人儿,艾小渔的招牌坏笑在一群中规中矩的孩子中间,显得格外刺眼,他正板着脸,也许是对艾小渔未经允许,就把头枕在他肩膀上无声的反抗吧,细细观察艾小渔,除了歪着脑袋,两只小手也都插在衣兜里,鲜红的小大衣衬的小脸白白嫩嫩的,泛着粉红,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觉得艾小渔的母亲比他的母亲还像艺术家,那些灰灰黄黄的小孩,穿起来很难看的颜色,到了艾小渔身上,统统都脱胎换骨一般,被赋予了新的含义。

  那个年代,很少有男孩子会穿这么鲜艳的颜色,艾小渔的母亲硬是给他做了一件,居然还在幼儿园的同学们之间,掀起了一场争穿红大衣的风潮,那时,艾小渔的红大衣像一面旗帜,飘扬在白马幼儿园的每个角落,他也曾偷偷羡慕过唇红齿白,精致的玩偶一般的艾小渔,那个孩子像个发光体,不管把他放在哪儿,都能吸引无数慈爱的目光。

  可这样讨喜的艾小渔,却是个小邋遢,随时都能席地而坐,两只小手也常常黑乎乎的被老师从衣袋里拉出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展示,周任远永远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上衣左胸的地方,会被妈妈用大大的回形针,别着一方蓝格子的手帕,带着花露水的清香。上衣别着叠好的蓝手帕,是艾小渔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他的妈妈也给他别过手帕,可艾小渔不到半天的功夫,就拧坏了回形针,弄丢了花手帕,放学回去怕被妈妈吵,就编了个借口,说把手帕借给周任远擦鼻涕,忘了要回来。

  周任远不顾形象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小时候可是温文尔雅的小绅士,怎么会流鼻涕——对于绅士来说,鼻涕是天敌——拖着鼻涕的绅士,就像骑着狗的王子,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存在。

  修长的手指划过页角,正要把这一页翻过去,手机刺耳的响了起来,周任远沉浸在往日温馨的回忆里,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摸出手机按下接听键,“你好?!”

  2.甲班的同案犯

  早晨略带凉意的空气沾在皮肤上,刺激毛孔猛的收缩起来,周任远在昏睡和清醒之间,艰难的摇摆着,眼睛像被粘住了,怎么努力也睁不开,他已经模糊的意识到,自已昨天睡到半夜,一定是又掀被子了,这一会儿,估计不止是两只胳膊露在被外,只怕小半个上身都暴露在空气中呢。

  有只温暖的手臂伸了过来,拉高了被子,把他严严实实的包了起来,周任远舒服的叹了一声,那只手臂的主人顿了顿,俯下身在他的唇角印下温柔的吻,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一下,粉嫩的嘴唇就要带着暖意离开,周任远不满的向他回应着,原本点到即止的吻,很快变成许多细细密密,缠绵旖旎的求证,渗着凉意的肌肤,慢慢镀上火热,男人在最容易发生勃起的早晨,受到这样的撩拨,只会演变成激烈的求欢和交合。

  少年亚麻色的头发散在雪白的枕头上,像质地上乘的雪茄,他那小而尖的下巴在冲击中不自觉的微微抬起,恍惚间有些傲慢,琥珀色的眼晴,这时半眯着露出迷离的媚惑,伏在他身上的精壮身躯,加快了律动的频率,玻璃墙上映照着的两个交叠身影,几乎在同时压低声音嘶吼出来。

  “周,你有心事?”少年慵懒的枕着周任远的臂膀,月牙形的眼睛似乎永远都带着笑。

  周任远一挑眉毛,“我的表现不能满足你?——那么,”猛的翻身把那少年压在身下,“请给我再来一次的荣幸。”

  少年咬住下唇,白皙的手掌抵在他胸前,绕着那两粒暗红的突起打着圈,期期艾艾的,“你……你刚才好像在想着某个人,有那么一会儿,眼睛盯着地毯,忽然笑起来,”他垂下眼帘,“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可不可以……只把心留给我?”

  他的样子很可爱,像个要糖吃的孩子,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神气看着大人,周任远忽然想起艾小渔那个小坏蛋,这句问话如果让艾小渔问出来,会是什么样的效果呢?

  首先,艾小渔会笑模笑样的指着他的胸口,问:“周任远,这里有什么?”

  答:“心呗!”

  渔美人再含羞带怯的问:“那……那你心里有谁?”

  没好气的答:“你呗!”

  渔美人波光潋滟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一侧,盯着某处不知名的物体,小小声的问:“你……你能不能心里只有我?”

  无语。

  虽然艾小渔年纪小小,可却有着与生俱来的,掌控人心的能力,他们相识后,在白马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艾小渔的爷爷,带着他来周任远家串门,爷爷的酒柜上面,放着一盒进口的饼干,他忙着拉艾小渔陪他玩,可艾小渔却眼巴巴的只盯着那个铁皮盒子看,不管周任远拉着他去哪儿,他都要站在一眼就能看见那个盒子的地方。

  吃了很多糖果饼干,直到艾小渔再吃不下任何东西,他仍是没放弃对那个铁皮盒子的关注,见大人们总也不提起那盒子,就推着周任远去把那盒子拿来,周任远连忙摇了摇头,冲他摆着手,“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子要懂规矩,不能上去乱插嘴,也不能随便乱要东西。”

  艾小渔当时说了什么,周任远仰起脑袋想了半天,对了!艾小渔鄙夷的看了他一眼,虽然他只是个孩子,可这鄙夷的神情,让人看在眼里,却格外觉着窝囊和不忿,他没说一句话,就成功的激怒了周任远,周任远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跳着脚低声叫着:“有本事你去要,看我爷爷不打你屁股!”

  艾小渔撇撇嘴,胖胖的小下巴随着脑袋的摆动,荡出一圈柔和的弧度,“去就去,你爷爷绝不会打我屁股。”说完雄纠纠气昂昂的跑进客厅,天真无暇的小脸上,挂着憨憨的笑,指着那个铁皮盒子问爷爷:“周爷爷,那是什么?”

  他的爷爷早就看出艾小渔对那盒饼干的企图,却故意逗他,“那是盒子!”

  要搁别的孩子,被大人堵了这么一句,可能就不知道该怎么样把问话继续下去,周任远反躬自省,如果是他,见别人这种透出拒绝的语气,即使心里再想要,怕是也要斟酌斟酌,可艾小渔这人,嘴又馋脸皮又厚,听他爷爷敷衍了这么一句,忙涎着脸凑过去,甜甜的问:“周爷爷,那盒子里有什么?”

  周任远有些害怕的看着爷爷的脸色,爷爷却没有任何不悦,反而笑的眯起了眼,只能看见一条细缝,“盒子里有饼干!”

  仍是和艾小渔打太极,艾小渔仍是不慌不忙,扑的窝到他爷爷的怀里,又是甜甜的问:“周爷爷,那饼干能不能吃呢?”

  客厅里的两位老人大笑起来,他的爷爷站起身,取下那盒饼干递给艾小渔,说:“小渔,给,这饼干能吃,你多吃点,别跟周爷爷客气!”

  周任远张大了嘴,一脸惊奇的看着笑容满面的爷爷,艾小渔这小坏蛋,大人说话的时候乱插嘴,又乱要东西,爷爷怎么还这么高兴,难道就为了艾小渔提的那三个问题?这个小坏蛋,真是狡猾,良心大大的坏了,周任远学着电视里的日本人,恶狠狠的在心里补给艾小渔一句评价。

  如果他知道,刚才艾小渔那一句“你爷爷绝不会打我屁股。”,其实是因为艾小渔早就知道,他的爷爷不管对他教训有多严厉,对别人家的小孩,却不会那么声严厉色,周任远会不会为此暴发一次小宇宙呢?

  打开大门,周任远急不可待的上了阁楼,捧出那本相册,翻开了第一页的毕业留影,第二页是一群小男孩的合影,站在正中间的孩子,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特别有神,手里还捏着一块橡皮泥,微微斜着左边的嘴角,似笑非笑的盯着镜头,——能如此醒目的抓住别人的视线,除了那个让人恨的牙痒痒的小坏蛋,又舍渔其谁!

  这是他们刚握手言和后,去张果果家的照相馆,拍的结义照,周任远想起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打群架,就忍不住脸红——就为了张果果的爸爸从首都带回来的一盒橡皮泥,橡皮泥其实也没什么希罕的,只不过张果果的这盒橡皮泥,不管你捏了多久,或是放了多久,都不会像一般的橡皮泥那样发硬,艾小渔强凶霸道惯了,见着好东西,立即就会产生占有欲,眼馋了一早上,中午放学终于忍不住了,勾着张果果的小书包,直接命令他:“张果果,今天下午把你们家的橡皮泥都给我带来,我也要玩。”

  张果果明显瑟缩了一下,——哎!周任远叹了口气,这人比他的橡皮泥还没硬气,对付这种小流氓,只一味忍让是不行的,那样只会让他食髓知味,还不如一口回绝他,其实……艾小渔这人欺软怕硬,张果果若是回绝了,他也只能作罢,不信你看班里那几个又高又壮的男生,艾小渔就从没去招惹过人家,别看他在几个比他小的男孩面前耀武扬威,实际上他在比他大的孩子面前那副狗腿样,能笑倒人的大牙。

  正主儿没发表意见,他身边几个同样眼馋那盒橡皮泥的孩子,打着劫富济贫、匡服正义的旗号,对艾小渔进行了一场惨烈的口诛笔伐,周任远背着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不耐烦的等着家里的保姆来接他,见艾小渔势单力薄,“嗖”的扔了书包,气势汹汹的走过去,挡在艾小渔身前,对那几个不怀好意的同学撂了句狠话,“谁敢欺负艾小渔,我就咬死他!”

  啊——呸——,周任远为这句话付出的惨重代价,足够让他反复在心底唾弃自已无数次了,……当然,只是在心底,艾小渔可就是从这次群殴事件之后,才把他当成生平惟一好友的呢,他怎么能自毁形象,让艾小渔知道他其实悔的肠子都青了。

  于是,白马幼儿园甲班在1997年距离香港回归还有二百五十天的时候,发生了一场轰轰烈烈,几乎惊动了市委所有高层的打架斗殴事件,事件的主角自然直指市委书记的宝贝金孙——周任远,真正的正牌主角却被人们遗忘在角落里孤独的啃着手指甲。

  六个小小的二百五啊!

  二对四的P.K

  甲方参赛人员:周任远 艾小渔

  乙方参赛人员:张果果 吴辰辰 程秋秋 刘壮壮

  双方武器:除艾小渔是以一口尖利的白牙参赛,其余参赛人员都秉着打架第一,友谊第二的原则,用上了拳头和小皮鞋。

  比赛结果:甲方险胜!

  险胜呐!周任远心虚的坐在教员办公室,等待爷爷身边最疼爱他的主任姜爷爷和校长协商处置方案时,忽然想到一个实质性的问题:这场群架,好像不是他挑的头耶?

  扭头去找艾小渔,他正和那四个孩子窝在角落里,啃手指甲啃的起劲儿呢,——罪魁祸首,要不是你拦路抢劫,我搁得着在这儿装孙子吗?——周任远越想越不忿,猛的伸高右臂,冲校长和姜爷爷嚎了一嗓子:“报告,我要申诉!”

  姜爷爷愕然扭过头,“远远,怎么了?想去洗手间吗?”

  周任远飞快的摇了摇头,那频率把姜爷爷看的一阵眼晕,接着就听周任远中气十足的叫道:“我还有个同案犯,你们不能区别对待,只把我当犯罪嫌疑人!”

  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周任远不到五岁,就已经能把每天从爸爸那儿听来的专业词汇,拿来灵活运用了,是够值得骄傲的——周任远恶毒的想,艾小渔五岁的时候,还只会欺负班里的小女生呢!

  姜爷爷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差点没就此葬送在白马幼儿园的教员办公室,那位慈眉善目的女校长微笑了一下,和颜悦色的交待:“好了,好了,校长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是好孩子就不能再随便打架了,尤其不能欺负同学。现在,大家握握手,以后还是好朋友!”

  周任远枉作小人了,原来各级领导压根就没把这种小孩子打架的事,当成一件迫切需要提上日程来处理的要事,其实——其实姜爷爷和校长谈的最多的,是市委已经在市中心拨了块地,准备为白马幼儿园扩建和迁校……

  不过……还好,艾小渔是个糊涂蛋,压根没听明白周任远所谓的申诉和同案犯的意思。说实在的,能让艾小渔放在心上的东西还真不多,像乙班叶燕燕的米奇蝴蝶结,像甲班张果果的首都橡皮泥,再要不然就是周任远家的进口饼干——艾小渔一向认为自已的追求是很高的,凡花俗草不能入眼嘛!

  3.巧克力和白馒头

  照片最右侧那个胖胖的小男孩,眼里还噙着泪,周任远再次把视线投射在照片背面的名字上,……嗯,是刘壮壮。

  那场郡殴中唯一挂彩的伤员,其实……是他不怎么走运,居然被艾小渔缠上了,那小坏蛋拳脚不行,一口白牙可是磨的无比锋利,“嗷呜——”一声扑上去,咬住刘壮壮的胳膊就不松口,直到把人家咬的眼泪鼻涕齐流,直到周任远以一敌三打了个平局,直到老师来调停,他这才从刘壮壮身上下来——整场P.K,他自始至终都是吊在人家刘壮壮身上——咬着人家的肉,吊在人家身上,这可有多痛啊!

  老师撸高刘壮壮的袖子,刚从幼师毕业的实习女教师不由倒抽了口凉气,心里隐隐有些质疑——自已当初选幼教,会不会是个错误?

  刘壮壮胖胖的小胳膊上,醒目的烙着一圈深紫色的牙印,这么深的痕迹,怕是以后会一直伴随着刘壮壮走过童年时代了,不知道小孩子被这么残忍的咬过一口之后,会不会有心理阴影?

  当周任远和艾小渔终于从教员办公室脱困后,张果果豪气干云的表示,要请大家去他家的照相馆拍结义照,顺便请大家尝尝他妈妈做的啤酒鸭,姜爷爷本来是要带周任远回去的,可艾小渔一听啤酒鸭,两眼放着光直接以游魂状态飘到张果果身边,打都打不走,周任远只能无奈的向姜爷爷请假,“姜爷爷,您回去能不能跟我爷爷说一声,我跟打架的同学握手言和,到他家去吃饭联络感情!”

  又是典型的周爸爸式用语,姜爷爷险些又是一口气没上来,把那六个小捣蛋送去张果果家以后,姜武有些感慨的钻进路边一直等着他的小轿车里,对司机小张说:“周书记这孙子,绝不是凡人!”

  到了张果果家,他爸爸在照相馆忙着,他妈妈在厨房忙着,张果果就直接把几个同学带他自已屋里去了,艾小渔是绝不知道矜持为何物的奇特生物,进了人家的房间,一眼瞟见桌上那盒五颜六色的橡皮泥,不禁欢呼一声,像回了自已家一般随意,扑上去撕烂外包装,把橡皮泥倒了一地,然后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玩了个不亦乐乎。

  周任远偷眼去看张果果,那孩子已经近乎痉挛的抽着嘴角,无奈惧于艾小渔那一嘴利器,只能死死忍着——老师和家长的处分是可怕的,可刘壮壮的前车之鉴也是可怕的,他可不想也多出那么一圈牙印,看刘壮壮人高马大,却哭的那个怂样,就知道那有多痛了。

  吃过啤酒鸭,张果果的爸爸带着大家去拍照,艾小渔趾高气扬的站到正中间,根本不给其他孩子反抗的机会,周任远是重要的客人,张爸爸本来是想让他站在正中间的——这可是市委书记的宝贝金孙,把这照片往照相馆的展示墙上一挂,让人知道他儿子居然和市委高官的子弟是好朋友,直接的经济效益是不用说的,就是税务局、电业局、自来水厂、质量监督局等等等等领导部门光顾他的小店,也会冲着这照片给他几分薄面的。

  可那不识相的艾小渔已经抢先站好了……

  要不去把他哄到一边站着?张爸爸正在犹豫,周任远已经搭着艾小渔的肩膀站在他的右侧,张果果也当机立断站在了艾小渔的左侧,其余的孩子围在一旁,也摆好了阵型……张爸爸只能很委屈的拍下了这张十分具有纪念意义,标错重点的宝贵照片。

  周任远看着笑着,笑着看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试过这么开怀的大笑了,艾小渔这个小坏蛋哟!真是个磨人的小坏蛋!

  修长的手指又翻开一页,下面这张照片上,只有一个主角——周任远实在很奇怪,他是如此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怎么会在相册里留下一张艾小渔的单人照?

  圆圆的小脸上挂着可爱的笑容,咧着的小嘴里隐约可以看见黑色的巧克力——呃?巧克力?

  嗯!是巧克力!不知道的还以为艾小渔长了一嘴黑牙呢!

  艾小渔的小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包装纸,因为照片只有两寸,周任远只能快速跑下阁楼,去自已的房间拿了个放大镜上来,贴上去一比划,哦,看出来了,是爸爸的好朋友从瑞士给他寄的巧克力,纯手工制作,空运来的呢,爸爸那位好朋友是驻瑞士的大使,经常会给他寄些稀罕的外国货,这巧克力寄来的那天,他正在艾小渔家写作业,老师刚教他们认字,这一天学的就是个“人”字,布置下来的作业,就是让同学们回家把这个字写上二十遍。

  艾小渔的爷爷已经退休在家,每天也就承担起教导他们俩功课的重任,这样的朝夕相处,让周任远认清了艾小渔的本来面目——奸懒馋滑!

  由于艾爷爷的义务加班,每天下了课回去,都要再教他俩认些汉字,周任远最希望能先学会写自已的名字,艾爷爷满口答应,扭头拍拍艾小渔的脸蛋,“宝贝儿,你想学哪几个字呀?想不想学自已的名字呀?”

  艾小渔一脸不屑,哼道“不用,我会写自已的名字!”

  周任远忽然觉得屋里温度有点高,热的他整个人都发红了——艾小渔已经会写名字了?他还只会写不超过两笔的简单汉字呢,真是……太丢人了,他一向自诩比艾小渔聪明,比艾小渔勤奋,比艾小渔懂事,比艾小渔可爱……可,在艾小渔面前如此万能的他,竟然还不会写自已的名字,被那个什么都不如自已的小坏蛋冒了尖,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要奋发……不,他要爆发了!

  艾爷爷显然是比周任远更了解艾小渔的人,听了这话,“哦”了一声,揉着艾小渔的脑袋,“宝贝儿,给爷爷写一个吧!让爷爷看看我们家宝贝儿有多聪明!”

  艾小渔得意洋洋的拿起笔,横向画了个8,末了,把笔一丢,宣布:“写好了!”

  周任远心跳频率那个反差呀,别提有多大了,小坏蛋就是小坏蛋,最会曲解别人的意思,这么个似鱼非鱼的8,就算会写名字了?真是……鄙视艾小渔到底!

  晚上自然而然的留在艾家吃晚饭,艾妈妈的厨艺简直绝了,炒的洋芋虾仁、溜黑鱼片,吃的周任远抛开了一贯的绅士派头,直接把脸埋在碗里,并且不止吃了一碗饭,艾爷爷是北方人,参加革命的时间长,虽然后来留在了南方的白马市,可仍是不改吃馒头的嗜好,艾妈妈每天都会为他单独做一份手工馒头,用小柳编筐端上桌,十几个婴儿手掌大小的白馒头挤挤挨挨,冒着白气趴在筐子里,看的周任远也眼热起来。

  艾爷爷伸手拿了个馒头,艾小渔瞅准时机,趁他妈妈去厨房端汤,一把抓了两个,拉着周任远一溜烟跑回他的小屋,两个人缩到床底下,一人一个,把那热乎乎,白嫩嫩,勾人魂魄的小馒头温柔的送到肚子里去——不温柔不行,两个人已经吃饱了,这小馒头还是硬加的塞呢。

  虽然周任远已经吃饱了,可艾妈妈做的这个小馒头实在是太美味了,吃完竟改变了他对馒头的看法,他妈妈说过:“馒头都是粗人吃的,他们喉咙粗,米饭是细人吃的,咱们喉咙细!”——现在,周任远悲哀的抗拒:我不是粗人,馒头不只是粗人吃的,细人也能吃。

  投桃抱李,第二天周任远邀请艾小渔去他家吃瑞士的巧克力,艾小渔这家伙惟利是图,一听去吃外国的巧克力,又是两眼放光,以游魂状态飘到他身边,打都打不走。

  当真把巧克力吃进肚里,艾小渔翻来覆去研究那张糖纸,搔着头问他:“周任远,这外国的巧克力吃着也就那样啊!不够甜,我还是喜欢吃咱学校门口小摊上五毛钱一块的巧克力!”

  周任远满以为他会夸奖自家的巧克力两句,哪知这个小坏蛋,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坏蛋,吃了你的东西,还不说你一句好,周任远一时恼羞成怒,叉着腰,学那些骂街的泼妇:“艾小渔,不好你就别吃,我这巧克力贵着呢,你……你吐出来,赔我!”

  艾小渔嘴巴张成了“O”型,想起周任远说这巧克力贵着呢,不禁有些慌了,可艾小渔毕竟不是吃素的,眼珠一转,也叉着腰,冲周任远骂起街来:“你……你还吃我的白馒头了呢,我那馒头也贵着呢,你……你给我吐出来,赔我!”

  就这样,巧克力和白馒头事件,严重动摇了两个人的友情,周任远气恨恨的和艾小渔冷战了两天后,才发现人家压根就是个没心没肝的,不跟他玩,就跑去乙班找叶燕燕,每天下了课和叶燕燕出双入对,还叼着叶燕燕给他的大大泡泡糖,极度不爽的扬着下巴挑衅周任远,周任远怒火中烧,恨不得上去一巴掌打掉那截粉红色的泡泡糖,同时还腹诽着:有本事让叶燕燕把一盒泡泡糖都给你,就给你这么一小截,让你狗咬骨头似的叼着,真是……没出息!

  又过了两天,在周任远逐渐适应独个儿玩秋千的时候,艾小渔愁眉苦脸的蹭过来向他求和,周任远睨着他,“哼,你怎么不去找叶燕燕,我这儿可没泡泡糖给你吃!”

  艾小渔的嘴角神经质的抽了两下,涎着脸凑过来,“周任远,我已经决定了,以后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好朋友。我再也不理叶燕燕了!”

  周任远有些好奇的扭过头,问他:“怎么了?难道你说叶燕燕的泡泡糖不好吃,她让你赔了吗?不要紧,我们家有的是大大泡泡糖,明儿我给你带一盒来赔她。”

  艾小渔感动的热泪盈眶,硬是和他挤到一个秋千上,摇了摇头:“不是,她没让我赔泡泡糖。”有些难以启齿的低下头,周任远再三追问,他却是什么也不说,两个人莫名其妙的又和好了,不过周任远对他和叶燕燕闹翻了的原因难得的好奇了一下,就托他的结义兄弟程秋秋去乙班打探,事实的真相传到他耳朵里时,周任远差点笑翻了,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让艾小渔知道,他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其实原因很简单,课间叶燕燕拉着艾小渔,让他陪她去洗手间,艾小渔这孩子一向无法无天,既然人家女生都提出邀请了,也就顺理成章的跟着去了,结果陪叶燕燕去完女洗手间,让叶燕燕在男洗手间门口等着他,他也要去方便方便,刚走进去,里面正站在那儿方便,刚分来教体育的男老师惊呼一声,急急慌慌的拉好拉链,推着艾小渔就把他撵了出来,还教训他:“你是女生,怎么能进男洗手间,去!去!当心我告诉你们老师!”

  这位男老师在进洗手间前,很不幸的看见艾小渔和叶燕燕手拉着手进了女洗手间,再加上艾小渔极为鲜明的红大衣,当即让这位老师对他的性别产生了错误的判断,艾小渔站在洗手间门口,被老师这样大声的呵斥,当场引来一群小朋友的围观,叶燕燕这个时候还跑了上来,拉着艾小渔,火上浇油的加了一句:“算了,艾小渔,你去女洗手间吧,没事!我们不当你是男生。”

  艾小渔顶着满脸黑气甩开叶燕燕的手,郁闷的跑回教室,习惯性的要找周任远倾诉一下他的委屈,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已经和人家冷战好几天了……

  当两个人和好后,再一次来到周任远家吃巧克力,艾小渔一脸狗腿的把那块巧克力品味了好久,一个劲儿的说好吃,周任远见他吃的满嘴都是黑黑的巧克力,一时恶作剧,偷了妈妈的相机,抢拍了这一张让艾小渔一直认为有损形象,要求销毁处理,却被周任远严辞拒绝的照片——周任远严辞拒绝的理由是:这是我们家东西,你凭什么要撕?

  4.用我的红蜡笔!

  进入九月份的第二个学期,幼儿园里增加了绘图课,周三上午,班主任张老师交待大家,下午都带着自已的蜡笔盒过来,学校已经答应附近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带着园里的小朋友,去他们新开发的湖心岛别墅区写生——名为写生,其实也就是利用小朋友,让他们的父母间接的了解他们新开发的项目罢了。

  说到这儿,就有必要让大家了解一下艾小渔的家境了:艾小渔,男,4岁,父亲是汽车修理工,母亲是粮油店的会计,家境只比贫寒好上那么一点点,虽然他的爷爷是老红军,也做过某某局的局长,可为人太过耿直,不善钻营,现在又退了下来,人走茶凉,就更没办法为子孙谋条好的出路了,目前全家都住在某某局分给爷爷的那套50平米的旧式筒子楼里。

  相反,艾小渔的好朋友周任远,那就只能用一句“天之骄子”来形容,父亲是知名的大律师,母亲是画家,爷爷又是正当权的市委书记,住在市委分的月亮湾新村一处占地200多平米的二层小洋房里。

  两个贫富如此悬殊的人,有多大的可能性成为朋友呢?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天意!

  他们的爷爷曾是蹲过同一个壕沟的战友,关系自然比解放后两人各自当个小领导后结识的朋友要铁,周爷爷虽然满腹智计,权谋无双,但对艾爷爷这么个一根筋的老战友,还是无比热情的——身边成天都是围着你图谋这这那那的人,猛的见着只是单纯的想和你叙旧,关心你工作和生活的人,自然会有浑身放松的感觉,因为和艾爷爷情谊深厚,周爷爷连带着对艾小渔也是疼到心坎里去了。

  这个孩子和他的孙子不同,他的孙子从小就接受着家里的精英教育,言行举止都有法度,年纪小小,一举手一投足,已经是一派绅士风范,可小孩子终归是小孩子,大人们纵使再怎么希望他们懂事有出息,内心深处还是想看见孩子撒娇撒痴,环绕膝下的。

  所以当周任远被训练成了一个模范儿童后,周爷爷满足骄傲的同时,也会有小小的遗憾——不会再有多少次机会,能看见这个孩子犯下所有小孩子都会犯下的错误了,那些错误,虽然让人觉得可笑,但也是孩子们成长过程中,必然会经历的,只有经历了,孩子才能长大成人,花朵才能傲风欺雪。

  艾小渔的出现,成功的满足了周爷爷对小小孩童独有的那种骄横和有恃无恐的怜惜。这个孩子聪明狡黠,可爱灵动,虽然没有很好的教养,可这些小小的瑕疵在爱护他的人眼里,反而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艾小渔每每古灵精怪的出现在周家,提出种种匪夷所思的要求时,周爷爷都会发出会心的一笑,然后让人想着法儿的满足艾小渔。

  对于这次去写生,艾小渔是打从心眼里欢呼雀跃的,他本来就是个好动的孩子,小小的幼儿园根本不够他折腾,这下能被放到更加广袤宽阔的天地里,怎么能不高兴呢。

  只是蜡笔盒……

  艾爷爷的身体不好,高血压、脑溢血,艾爸爸和艾妈妈发的那点工资,都用在这一家四口的吃穿用度和艾爷爷的医药费上了,日子过的紧巴巴的,哪有闲钱让艾小渔去学画画?艾爸爸为了提高家里的伙食水准,下了班经常去他们修理厂后面的小水塘,捉些小鱼小虾回来,艾妈妈也会尽力使家里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菜肴,看起来精致的像皇帝的盛宴,正因为如此,在九零年代国人普遍都养成去商场买衣服的习惯时,艾小渔还会穿着妈妈做的衣服——没钱买那些昂贵的衣服,艾妈妈就去商场记下款式,自已去纺织品大世界扯了布回去做。

  所以艾小渔才会吝惜一根玉米,因为那是爷爷用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烟钱,给嗜吃玉米的他,买回了那半袋苞谷。

  可尽量如此,仍影响不到我们艾小渔的好心情,不管在哪儿,艾小渔都是仰着小下巴的可爱王子,他也许强凶霸道,也许好吃懒做,也许蛮不讲理,也许眼界奇高,但基本上,我们的渔王子是没有认识到自已和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的区别的,金钱不能成为恒量一个孩子幸福与否的工具,没准我们的渔王子在见到周任远家占地极广的小洋房时,想的却是:周任远这家伙,半夜起来小便,不会在自已家迷路,然后尿裤子?

  现在这一盒蜡笔,却成了艾小渔深刻认识到自已和别的孩子不同的诱因,当同学们在那座湖心岛别墅区写生时,各自骄傲的从书包里拿出自已五颜六色的蜡笔盒时,艾小渔只是望着自已空空的书包发呆,他忘记让妈妈给他买蜡笔盒了——或者,他是故意忘记让妈妈给他买蜡笔盒的,昨天夜里,妈妈一直在灯下计算家里的开支,然后疲倦的揉着太阳穴,对爸爸说:“老艾,要不我去开个成衣店吧?我们单位几个同事都说我这手艺挺好的,不如我就接些活儿回来,给人做工装什么的,你看怎么样?”

  艾爸爸默默躺在床上,许久也不言语,呼吸平稳,双目紧闭,看着就像睡熟了,可艾小渔和艾妈妈都知道,他并没有睡,现在他肯定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

  等了一会儿不见艾爸爸说话,艾妈妈叹了口气,又把算盘打的叭叭响,艾小渔躺在爸爸身边,心里明白爸爸妈妈正在为了钱发愁,他也明白这时应该多体量父母,不说有多么懂事的安慰大人,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最起码,不能在这个时候笑出来……

  可他还是笑出来了,急忙背转身脸朝里,笑的两个小肩膀一抽一抽的,艾爸爸终于被他笑的睁开了眼,无可奈何的拍拍他的小屁股,“小渔,你这个小没良心的,爸爸妈妈都快愁死了,你还笑?”

  艾小渔咯咯笑着转过身,扑到爸爸怀里,撒着娇:“爸爸,你跟妈妈说话的时候,我好想拉臭臭喔!”

  艾爸爸脸色一变,艾妈妈已经跟着艾小渔笑了起来,对艾爸爸说:“小渔是说,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说家常,让他很放松,也很幸福!”

  艾小渔连连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只是他表达不出来,这种轻松和幸福的感觉,在他有限的人生感悟里,只有拉臭臭的时候最为接近,虽然生活结据,可是对于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来说,没有什么是爱战胜不了的!

  艾小渔想起自已那个拉臭臭的比喻,又偷偷笑出来,掏出妈妈自制的画架,照着湖对岸漂亮的小房子,比着用铅笔画了他自已的家——小小的筒子楼,连转身都困难的客厅,爸爸在阳台上给他搭出来的小卧室,还有他们一家四口,爷爷咧着嘴在笑,爸爸咧着嘴在笑,妈妈咧着嘴在笑,白纸正中那个被大人们围在中间的小小孩也咧着嘴在笑,画完觉得少了点什么,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决定给自已一家四口都涂成红色的脸蛋,这样看起来更喜庆!

  伸长了脖子寻找周任远的身影,那孩子坐在湖心岛的小木亭里,身边围着一群大人,艾小渔视若无睹的吆喝着:“周任远,把你的红蜡笔借我用用!”

  周任远坐在上风口,肯定是听不见艾小渔借蜡笔的请求的,艾小渔吃亏在没有多少生活常识,还一个劲儿扯着嗓子在那儿叫,冷不防叶燕燕掏出她那支漂亮的红蜡笔递到他面前:“艾小渔,给,用我的红蜡笔!”

  艾小渔的大作终于完成了,白纸上笑的无比灿烂的一家四口,都涂着红脸蛋,班主任张老师平生第一次,给艾小渔的作业打了满分,这个孩子调皮捣蛋,家里又穷,别人的家长都是哭着喊着想法儿给老师送东西,让老师多照顾自家的孩子,可这孩子的家长不知是脑子不开窍还是穷的不好意思,总之就没对老师提过特殊照顾之类的要求,即如此,老师也就乐得优先照顾那些有权有钱的孩子。

  说实在的,今天有很多孩子都画出了超水准的蜡笔画,但唯一让张老师看了,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的,是艾小渔画的“我的家”,本来只是让孩子们画出自已想像中的美好家园,孩子们也很配合的把自已想像中美好的家园展现了出来,只有艾小渔,画了他们家的破筒子楼,不仅画了他的家,还把他密不可分的家人也都画了出来,吁——张老师仰起头,这个贫穷的孩子,竟让她强烈的嫉妒起他的幸福来,是啊!在艾小渔眼里,破旧的筒子楼,狭窄的小卧室,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就是他眼中最美好的家园了,这……怎能不让沉醉于物欲横流的都市,渐渐忘却亲情,忘却感恩的成年人们嫉妒呢。

  5.我们俩的结婚照!

  没心没肝的艾小渔,会有成为周任远精神支柱的一天,这是周任远打破了脑袋也不会相信的,可……可事实上,这一天不仅是存在的,而且它来的比冰雹还要迅猛。

  周爸爸最近接了一个案子,因为是邻市的委托,所以要去固丘展开调查搜集资料,工作的关系,要求他必须适应经常出差及夜不归宿的生活,周妈妈显然早已习惯周爸爸频繁的出差,对他的这次外出,只是交代了几句诸如“路上注意安全!”“多喝热水,别直接到龙头下接生水喝!”和“按时吃饭!”。

  如果她能提早知道,周爸爸这次出差,会在固丘市遇到拆散他们家庭的妩媚女律师,她会不会提早阻止这场错误的相遇呢?

  永远没有如果,周爸爸原定五天的日程,拖延了一个月,然后他风尘仆仆的赶回白马市,用最快的速度交给周妈妈一张离婚协议书。

  对一个严谨的人来说,遇到浪漫随性的爱人,是件幸事抑或不幸?

  周妈妈热情奔放的画风,曾经是吸引周爸爸的原因,艺术家独有的浪漫气息,也曾经是这个家温馨美好的魔法师,可热情终有退去的一天,当周爸爸厌倦了每天对着家里无处不在的周妈妈的画作,当他找到了和他有着无数共同语言的同类,当他终于发现了可以和他比肩,促进两人共同进步的情人时,严谨的他,冷静的分析了离婚会带来的利弊后,果断的选择结束这对他而言,已没有爱的婚姻。

  这场风暴,给周爷爷带来的麻烦是:这样一个革命军人家庭,居然出现停妻再娶的丑闻,实在是给他脸上抹黑!给周妈妈带来的困惑是:离还是不离?虽然爱人已经远离,可她的心却一直固守在这个家,再洒脱不羁的人,怕是也会有自已的执着和坚守吧!给周任远带的毁灭是——是毁灭,爱他的爸爸妈妈,居然有形同路人的一天,实在让他不能接受,虽然他年纪小,可心里已经对爸爸的不负责任和放任自流产生了阴影,从而直接导致周任远成年后,带着一颗隐藏的很好,却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心,去游戏人间。

  那些天每天都是高气压,爸爸下了班就拿着离婚协议书回家,安静的坐在客厅里,等妈妈忙完了就开始义正言辞的把那张离婚协议书拿出来,分一二三点,阐述他的中心思想:房子归谁,孩子归谁,补偿金等等等等,妈妈平静的眼波中,透着绝望和悲愤,但她不吵也不闹,听完爸爸的阐述,就悄悄的回到楼上的卧室,关上门闷闷的想着心事。

  周任远被这突出其来的风暴吓坏了,可怜巴巴的缩在沙发里,露出一双惊恐的小眼睛,认真的用眼神哀求爸爸,爸爸却是恼怒的扯着领带,指着他的卧室冲他叫着:“你,回屋去!”

  可天之骄子永远都是天之骄子,不等他受到这场风暴的实质性伤害,他的救星就以一种绝对翩然的姿态降落在他的房间门口,艾小渔独有的甜甜嗓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周任远,你昨天说要去我家练字的,我爷爷等了你好长时间,你还来不来了?”

  没等他说完,房门就被打开了,暂时落难的天子骄子狼狈的顶着没有血色的脸,拉着他温暖的小手,冲楼上叫道:“爸爸,妈妈,爷爷,我去艾小渔家练字了!”

  不等楼上的人回答,就急匆匆的拖着艾小渔跑出门,艾小渔此来其实是想提醒周任远,你答应过等你爸爸回来,让我来你家玩玩你爸爸刚给你买的玩具的,做人不可以这么自私,也不可以这么言而无信,答应我的一定要做到,如果你做不到,就让我来监督你做到。

  被周任远莫名其妙的拖出去跑了老远,艾小渔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周任远竟然带着他跑到他爸爸修理厂后面的小池塘那儿了,本来想吼他两句,可看周任远那副德行,又把话咽了回去,艾小渔脱了鞋子,挽起裤脚站到池塘里,塘边的水只及他的小腿,池塘里有肥肥的青蛙,白白的小鱼,艾小渔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好想吃妈妈做的田鸡腿喔!

  没人搭理周任远,过气王子开始自言自语的絮絮叨叨:“小渔,你说你以后会跟你老婆离婚吗?”

  艾小渔险些一屁股摔池塘里,努力稳住身子,大踏步跳到岸上,扯着周任远的耳朵骂道:“放屁!我还没结婚呢,你就让我跟我老婆离婚,你……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了!”

  周任远被他扯的耳根一阵生疼,边吸溜着嘴边解释:“哎唷,你轻点——我是说如果,如果懂吗?你会跟你老婆离婚吗?”

  艾小渔坚定的摇了摇头,随即缩了缩脖子:“我可不敢,我要是敢跟我老婆离婚,我妈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艾妈妈向来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在艾小渔很小的时候,就给他灌输了从一而终的理念,并且威胁过艾小渔,要是娶了老婆,还敢起歪念头,长花花肠子,就打断他的腿,让他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下半辈子坐轮椅,绝对是艾小渔听过的,最可怕的威胁,让一个疑似得了多动症的孩子,让一个活泼的过了头的孩子,整天坐在小小的轮椅上,绝对是一矢中的的威胁。

  周任远呆呆的听着,忽然也像艾小渔那样坚定的摇摇头,“对,我以后也不会跟我老婆离婚的,我要买大房子给她,买大车子给她,送她漂亮的衣服,请她吃好吃的东西,要是有人敢让我离婚,我就打断他的腿!”

  他说这番话时,没有留意艾小渔的神情,等说完了,才看见艾小渔双眼放光的看着他——就是那种熟悉的看见好吃的东西时发出绿光的眼神,然后扭扭捏捏的问他:“周任远,干脆我当你老婆得了,我也不要你的大房子、大车子,你只要每天请我吃好吃的东西就行,我绝不会跟你离婚的,谁敢让我跟你离婚,咱们俩一起打断他的腿!”

  周任远抚额无语,艾小渔这个小坏蛋,又是对好吃的东西动了心,这才嚷嚷着要嫁给他的吧,这人真是……落井下石耶!

  见周任远没有表态,艾小渔卖力的当起自已的掮客:“周任远,你就让我当你老婆吧,反正我们家也没钱给我娶老婆,我爸爸天天都在发愁,以后没钱给我买房子,不如我就嫁给你,你们家房子那么大,也不用再买房子了,你看怎么样?”

  周任远不为所动,紧紧抿着嘴唇,“你就是为了好吃的东西才给我当老婆的,我才不要你呢!叶燕燕拿盒大大泡泡糖,你就跟着人家走了,我,哼,我不相信你!”

  艾小渔小小的心灵不可否认的被打击到了,猛的从塘边的大石头上跳起来,指着周任远的鼻子,哼哼着:“你,你看不起人!叶燕燕就是再拿十盒大大泡泡糖,我也不理她,哼!”说完手忙脚乱的抓起鞋子,光着脚就要跑的远远的,想了想,又扭过头加了一句:“你不让我当你老婆,有的是人求我当他老婆呢,臭美什么你!”

  恩?艾小渔好像又把自已个儿的性别给混淆了,还不都是周任远那句给他老婆买好吃的东西闹的,永远把吃放在第一位的艾小渔,并不觉得给别人当老婆有什么不对,这一次可悲的误解,因周任远的拒绝,加倍挫伤了他的自尊,气哼哼的扭着白白胖胖的小脚丫,就要飞奔出去,在这关键的时刻,周任远终于出声挽留:“那个……好吧,好吧,就让你当我老婆吧,我饿了,先去你家吃白馒头?”

  艾小渔维持飞奔的身形顿了顿,扭过头很认真的对周任远说:“周任远,这是你说的,让我当你老婆,在我家我爸爸就得听他老婆的话,以后你也要听我的话,明不明白?”

  周任远重重的点点头,想起他爸爸刚刚极不温柔的冲他那一指,发誓似的咬着牙:“我也听老婆的,艾小渔……”

  还没说完,又被艾小渔扯住了耳朵,尖着嗓子教训他:“你叫我什么?”

  周任远被他闹迷糊了,赔着小心问他:“我叫艾小渔啊,怎么了?”

  艾小渔颐指气使的学着艾妈妈教训艾爸爸时的动作,走到大石头边坐好,把鞋子丢到周任远面前,高傲的昂起小下巴,“你,以后没人的时候可以叫我老婆、宝贝儿、亲爱的,有人的时候就叫我小渔,不准连名带姓的叫我,听懂了吗?”

  敢情艾爸爸和艾妈妈私底下那些亲昵的称呼,都被他们家的小坏蛋听到了呀!不仅听到了,还在周任远身上彻底贯彻实施了,周任远又是乖乖的点点头,摸着肚子,小声的问他:“艾……老婆,我饿了,咱们回家吃饭吧!”

  艾小渔凝神想了片刻:“爱老婆?我爸爸可没这样叫过。”见周任远张了张嘴就要改口,随意大度的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叫都叫了,我还能吃了你?过来背着我,我没穿鞋怕路上有东西扎脚!”

  还真是把艾妈妈私底下那娇媚的样子学了个十成十呀!

  只可怜了我们的周任远,一天功夫,经历了父母离婚,捡了个便宜媳妇,又被这个媳妇彻底镇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吃过饭,艾妈妈打了水要给艾小渔洗洗小脚丫,周任远还忤在那儿啃着白馒头呢,艾小渔一阵严厉的咳嗽,成功的吸引了周任远的注意,见艾小渔告诉艾妈妈要自已洗脚,不禁有些莫名其妙,可艾妈妈走后,这一悲惨的使命却落到了他头上,艾小渔指着水盆,“过来给我洗脚!”

  周任远也是个被家人宠坏的孩子,这会儿吃的饱饱,便觉得之前塌天一般的大事,也不是什么事儿了,被艾小渔这一嗓子叫的郁闷,梗起脖子问他:“你自已不会洗?我凭什么帮你洗脚?”

  说完才想起来,这可是他刚捡的便宜媳妇啊,媳妇儿刚刚扯着他耳朵的气势立即浮现在眼前,还有媳妇儿交待的要听老婆的话,周任远自认倒霉的走过去,蹲在盆边,捧起艾小渔那两只白白嫩嫩,可以媲美褪毛猪蹄的小脚丫,撩水认真的洗干净,再拿毛巾擦干,替他穿上袜子,套上鞋子。

  服侍完毕,艾小女王才款款生姿的站了起来,学着妈妈的样子,对周任远飞了个媚眼,指指自已的脸蛋,“好了,现在允许你亲我一下!”

  其实那脸蛋比小脚丫还要白嫩,摸上去滑溜溜的手感极好,周任远老老实实的凑上去“啵”了一下——恩,真香!比刚才吃的白馒头还香,不知道咬一口会不会比白馒头还甜?周任远不要命的胡思乱想着,可精力充沛的艾小女王又发话了:“走,老公,咱们去张果果家拍张结婚照!”

  他们俩居然真是以拍结婚照为由,让张果果的爸爸选了几款好看的童装,张爸爸以为这俩孩子玩过家家玩上瘾了,逐对着周任远笑嘻嘻的咧开嘴,问:“周任远,你和艾小渔谁是新娘,谁是新郎啊?”

  周任远扭头看了看艾小渔,女王没有发话,他不敢随便回答别人的问题,结果张爸爸以一副标准过来人的表情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你是新郎,艾小渔是新娘。好吧,张叔叔刚进了几款童装,你们去试试?”

  从化妆间走出来的艾小渔,在摄影棚柔和的桔色灯光下,竟精致的无可挑剔,那一身雪纺小洋装,配着一头卷卷的假发,十足十便是个小美女,周任远小小吃惊了一下,嗬嗬……这个便宜媳妇长的倒是不赖!

  恩……周任远想说,张果果的爸爸良心大大的坏了,折腾着他们俩换了一幅背景墙,又换了一幅背景墙,一直折腾光了艾小渔的好脾气,结果女王果断的一挥手,“周任远,咱不拍了,先回家,我想睡觉!”

  张爸爸见周任远一副受气包的样子,也不敢开口挽留,用比艾小渔更狗腿的语气对他说:“周任远,后天照片就能洗出来了,叔叔让果果带去给你们啊!”

  跟着周任远,出门就意味着能吃白食,艾小渔身体力行过一次之后,决定坚决捍卫好自已在周任远心目中女王的地位,叶燕燕的米奇蝴蝶结、张果果的首都橡皮泥、包括周任远家的进口饼干,都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他现在更关注的,是怎么样像艾妈妈那样,把周任远牢牢控制在手掌心。

  6.蓝色的毛爷爷

  从一张老照片上,除了能看出照片里模糊的人影,还能看出什么?

  那本相册翻到这儿,往后都被两个孩子的合影填满——只被这两个孩子的合影填满——周任远和艾小渔,呃?或者应该改成艾小渔和周任远。

  媳妇儿永远都是凌驾在周任远之上的,两人间完全不平等的待遇,不仅表现在署名必须艾小渔优先,最重要的是,周任远每个月的零用钱和过年时长辈们给的压岁钱都要上交——交给媳妇儿保管,周任远曾经想过反抗的,可话还没说出口,只是稍微露出了那么点意思,媳妇儿就嘟起红艳艳的嘴唇,掰着胖胖的小手指头,细数艾爸爸某年某月某日领了工资,是怎样火速交给艾妈妈的——关于这个火速,艾小渔的版本是:我爸爸都是带着我妈妈一块去领工资,右手从会计胡阿姨那儿把钱接过来,左手就递给我妈妈,最多……最多出去以后,让我妈妈给他买罐啤酒!

  只是艾小渔故意忽略了,艾爸爸的工资上交后,是和艾妈妈的工资放在一起,用作一家四口平日的开销,可周任远的零用钱和压岁钱上交后,直接被艾小渔假公济私,充了自已的小金库……也不能说的这么绝对,偶尔艾小渔也是会施舍给周任远一、两块钱,让他去买瓶汽水解解馋的。

  两个人的……结婚照,其实拍的很艺术,张爸爸充分发挥了自已的聪明才智,折腾着两个人摆pose,艾小渔永远都不缺乏镜头感,穿着那身雪纺小洋装,对着镜头不断的搔首弄姿,那些扭扭捏捏的样子,简直就是叶燕燕的翻版,可周任远的动作却是怎么也不到位,僵硬的像块小木头,张爸爸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帮他定住了型,再去找我们天才的女主角,这才发现人家已经靠着背景墙睡着了。

  当16岁的周任远穿过时间的长河,去寻找往日童稚的身影时,居然无比深刻的回忆起4岁的艾小渔靠着墙,以一种标准睡美人的姿势缓慢而优雅的往下滑,这时摄影棚外有个孩子尖着嗓子冲他妈妈叫着:“妈妈,我要那个娃娃,你给我买一个吧!”

  周任远和张爸爸下意识的回过头,却见那个5、6岁的小男孩指着艾小渔,无比兴奋的扯着他妈妈的手,他的妈妈歉意的冲张爸爸点点头,小声的嘱咐他:“好孩子,别影响叔叔工作,等叔叔拍完照,咱们再去问他那个娃娃是在哪儿买的,好不好?”

  呃,人家母子俩都把艾小渔当成洋娃娃了,估计还是特逼真形象的洋娃娃,小男孩先前那惊天动地的一声喊,已经成功唤回了艾小渔濒临深层睡眠的精神头儿,那个被人当成按真人比例精制而成的同等大小的洋娃娃,微微抖动着长长的睫毛,睁开了眼睛,黑白分明的杏眼,带着朦胧睡意,看着迷离无限,清亮纯真,实则迷迷怔怔,半睡半醒,还真有点被王子吻醒的睡美人刚刚睁开一双美眸的错觉。

  这一刹那,被老练的张爸爸抓拍到了,周任远看着相册中间那个微张开眼,粉嫩的唇角有些上扬的小美人,不禁感慨了一句:红颜祸水……意思就是说,男生女相到这种地步,不知长大靠着这张脸,要祸害多少天真纯情的小女生呢。

  不可否认,四岁时的周任远,也是一个唇红齿白,天真可爱的小男孩,尤其是穿着剪裁合体的小小燕尾服,戴着圆顶礼帽,右手再执上一根文明杖,那活脱脱就是个文质彬彬的小绅士,从摄影棚里出来,去化妆室换衣服的路上,被照相馆里等着拍照和取照片的顾客看见了,都要欣羡的赞叹一声,周任远这一路都是板着小脸,可小孩子终归是小孩子,听到别人称赞,虽然故作老成的不愿表现在脸上,心里却早已经美的冒泡泡了,周任远走过那些顾客身边时,有人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呵呵笑着:“好可爱的小男孩啊!我要是也有这么个宝贝儿子该多好!”

  那人身边的朋友一下咧开了嘴,“你?别作梦了,一看人家就知道遗传基因好,人家爹妈肯定都是美人胚子!你再看看你,尖嘴猴腮,贼眉鼠眼,就是找个漂亮媳妇,只怕想有个这么可爱的孩子,也得经过几代人坚持不懈的努力!”

  那个毛手毛脚的大人没听明白,“嗯”了一声,问他朋友:“什么几代人的努力?”

  照相馆外有人叫卖糖炒栗子,那人的朋友一脸馋样,边扭头去看边应着:“哎呀,这都不明白,真够笨的你!我是说,你们家从你这一代起,家里的儿子都要娶漂亮媳妇,把你们家那基因去芜存精喽,兴许若干代以后,子孙就能长成这样了!”

  周任远目不斜视的从那两人身边走过,听了他们的对话,再也忍不住就要不顾形象的大笑出来,男扮女装的艾小渔却华丽闪亮的从摄影棚里走了出来,一眼瞧见周任远还站在化妆室门口,不禁皱起眉头吆喝着:“周任远,你磨蹭什么呢?快去换衣服,咱回家睡觉!”

  照相馆里本来还有些人忙着挑选道具服,或是闷声不响的欣赏着刚拿到手的照片,被艾小渔这嘹亮的一声,穿过纷杂喧嚣,清脆轻巧的勾起了心底蕴藏已久的那根温柔的琴弦,带着初夏黄昏时凉爽透薄的久违宁静,众人噙着一抹微笑抬起头,寻找那个拥有天籁之音的小天使。

  嗬——众人情不自禁抽了口冷气,这个小女孩……五官精致,长相甜美,微微卷翘颤如蝉翼的睫毛下,一双沉若寒潭的眼睛清亮冽凛,鼻若悬胆,唇若敷胭,头上戴的假发弹勾弯弯,披在脸颊上更衬出那巴掌大的小脸上,大而有神的眼睛和雪白柔腻的肌肤,正在众人纷纷猜想这样的小美人该是怎样静如处子的温柔娴静时,艾小渔却被众人的眼光看的乍了毛,呼喝着周任远,“你把帽子摘下来,让刚才看我的人给钱,不能让他们白看!”

  那个一直眼馋门外糖炒栗子的男人见小美人生气了,就打趣他:“囡囡,看一眼多少钱啊?”

  艾小渔晃着胖乎乎的小手掌,“看一眼五块钱!”

  恩?周任远吃惊的看着他,媳妇儿是想钱想疯了吧,被人看一眼就要收人家五块钱,这……怎么有点山寨王收过路费的架势?

  那个男人被艾小渔讨喜的动作逗乐了,指着刚才被他夸奖是“尖嘴猴腮”的朋友,“囡囡,叔叔给你十块钱,等这个叔叔生了儿子,你就给他儿子当媳妇儿,好不好?”

  咦——周任远越发有种不安的感觉,这个叔叔要拿钱收买他的媳妇儿耶,……他的媳妇儿耶,怎么有人会当着他的面,要预订他的媳妇儿呢,这种行为,可以适用爸爸说的哪种刑律?他怎么觉得好像买卖人口一样?

  他这边心里憋着口气,生怕好吃懒做的媳妇儿会为了五块钱,就答应当别人的媳妇儿,可女王殿下却已凛然生姿毅然绝然的摇头拒绝了,那个叔叔见他媳妇儿摇头,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蓝色的毛爷爷,在他媳妇儿眼前晃来晃去,“叔叔不骗你,你答应叔叔,这钱就给你,你可以去买好多好吃的!”

  周任远刚刚回落的心跳,又飙升到一百八十,这是钱呐,真金白银的引诱无知儿童,他那连他口袋里一毛钱钢嘣儿都不放过的媳妇儿,怎么能有免疫力?

  可媳妇儿再一次让他刮目相看,只见他咬了咬小手指,略微犹豫了一下,伸出来就势指着周任远,“我已经答应给他当媳妇儿了……”不无遗憾的歪着小脑袋,鬼灵精怪的转了转小眼珠,“你……你把这十块钱给我,我让乙班的叶燕燕给那个叔叔的儿子当媳妇儿吧?”

  保媒拉纤兼买卖人口——这样做可以犯法的——周任远还没来得及阻止媳妇儿的见财起意,那个叔叔晃着手中蓝色的毛爷爷,已经笑的喘不上气了,哈哈……照相馆里充斥着一片欢快的笑声,艾小渔紧紧盯着可亲可敬的毛爷爷,满怀希翼的等待那个叔叔答应,张爸爸却是有些看不下去了……这人怎么拿孩子开涮,艾小渔那个小魔头可是属狗的,见着骨头必定要扑上去,万一这人逗逗他就拍屁股走人了,恐怕还得他来想办法善后,防止那小魔头恼羞成怒,指不定会想出什么鬼主意,整天赖在他店里守株待兔,专等着找这人要谢媒钱呢!

  张爸爸刚发上愁,艾妈妈和艾爸爸已经及时出现在了照相馆门口,两个人环视一周,微笑着问周任远:“远远,小渔呢?你们俩不是一块来拍照吗?他又皮到哪儿去了?”

  话音未落,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忽的扑到艾妈妈怀里,扭来扭去的撒娇:“妈妈,我在这里,我今天很乖乖,没有到处乱跑喔!”

  阁楼一侧的飘窗,忽然旋进一股腥冽的空气,周任远抬起有些麻木的脖子,看了看窗外,天边已是墨云翻滚,狂风大作了,街上的叶子被风吹的打着圈的飞舞,周任远慢慢放在手中的相册,起身把窗户关严,就这不到一秒的时间,眼角余光还是留意到停在自家车道旁的那辆黄黑相间的兰博基尼,哎——轻轻吁出一口气,原来丹尼尔送他回来以后,就没离开,一直坐在车里守在他家门外,眼看天气越来越坏了,还是让他赶紧回家,省得他父母担心。

  掏出手机拨出那一溜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竟是茫音,周任远趴在二楼走廊的窗框上向外探着身子,风大的几乎能卷走一切活动的物体,他的呼喊刚一出口,就被风打散,分割成许多零散的小块扩散到四面八方。

  7.尘封的阁楼

  对那个拆散他父母的女人,周任远一直抱着漠视到底的态度,虽然和她同处一个屋檐下,但周任远总是表现的好像这座二层小洋房里,只有他和父亲的样子——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给予他一半生命的那个男人,就从亲切的“爸爸”变成了生疏的“父亲”了呢?

  这种漠视到底的态度,不会因为长期共同生活的浸润而变质,相反,和她朝夕相处的七年,倒是让周任远发现,原来她有那么多拍马都比不上母亲的缺点:不用出庭的日子,会像头猪似的一觉睡到下午两点;作饭的手艺简直拿不了手;请了钟点工以后,就再没收拾过屋子;赶上她们律师事务所活儿接的太多的时候,回家洗过澡连自已的内衣都不想洗,胡乱的丢在二楼卧室的卫生间,结果被每天定时来打扫卫生的玛莉看见了,用只精光锃亮的镊子夹起来,直接扔在楼下客厅里正看报纸的父亲和他身边,一口气流利的说出来:“先生,这个属于私人物品,当初我们谈好的条件里,可不包括要帮您的家人清洗这些东西!”

  那时他兴灾乐祸的看着父亲狼狈的捡起地上那件黑色的绸缎内衣,心里还愤愤的想着:该!现成的大家闺秀,名门千金被你抛弃了,却捡回来这么个行事有失体统,没什么教养的女人,真是什么马配什么鞍,你品行有亏,上天就给你配了这么个女人,这也算得上是现世报了吧!

  而且,在听到玛莉那番话后,周任远倒是对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产生了好感,直觉和她很亲近,每个周日下午的三点,当玛莉准时打开大门,在玄关换了鞋,系上带着花边蝴蝶结的大围裙,风风火火的去厨房准备晚餐的食材时,总能看见周任远坐在操作台上,抱着盒牛奶或是个苹果晃悠着修长的双腿,然后对她明亮的笑着打招呼:“嗨!玛莉,你今天看起来真精神!”

  哗啦——楼下在什么东西掉了,周任远拉回渐行渐远的思绪,溜着楼梯的扶手滑下楼,一楼楼梯口那儿,赫然蹲着那个女人,正手忙脚乱的拾起散落一地的文件夹,听见楼上有动静,抬头看了一下,见周任远双手插兜,站在距一楼地面还有三四级台阶的地方,忙下意识的挪了挪,给他腾地方,生怕挡了他的路。

  他受过的教育要求他在这个时候对这位忙乱的女士伸出援手,可抛开那些所谓的绅士风度,他倒真是想视若无睹的从她身边走过……周任远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还是敌不过那长久以来已浸入骨髓的好风度,几步跳下楼梯,把地上散乱的文件和摔坏的文件夹捡了起来,往那女人怀里一塞,急急忙忙跑到大门那儿,按住门把手向下一旋——刚才那一瞬间,那个女人睁圆了眼睛,好像要向他道谢,周任远尴尬的脸都有些微微红了,真是……没事抱那么多文件夹干嘛,幸亏是在自已家楼梯口滑落了,要是在外面,那么大的风,只怕连块纸屑都留不下来。

  外面……周任远猛的想起他下楼来的目的,丹尼尔还待在狂风大作的户外,这种天气,不能让他再开车回去了,还是请他来自已家里待着,等天气好点了再说。

  抓过门边衣架上的连帽风衣,周任远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一股劲风立即卷着雨点砸在脸上,门廊上玛莉挂的风铃早不知被风吹到哪儿去了,草坪上刚长出几寸长的小草,柔弱的贴伏在地面,已被那风打压的抬不起头了。

  门厅里那个女人一声低呼,周任远艰难的拉上门,裹紧风衣向车道上那辆黄色跑车奔了过去,顶着风的体位,愈发反衬出单薄的风衣下,那结实的身型和蕴含的力量。

  顶着风走了几步,车上的人已经发现了他,拉开车门忽的跳了下来,被那风顺水推舟的吹到他怀里,“周?”丹尼尔茶色的眼睛里,溢出浓浓的情绪,周任远伸指按住他那看来即将喋喋不休的嘴唇,把他紧紧揽在怀里,两人相拥着慢慢走向面前那座白色的建筑。

  带着丹尼尔走进门厅,两人立即置身温暖如春的室内,那个女人仍然站在楼梯口,见周任远搂着个男孩回来,眉头令人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接着张了张嘴,似乎要和他们打招呼,周任远抿紧双唇,没有理会她,拉着丹尼尔的手,带他飞快的跳上楼梯,两个人嘻嘻哈哈的去了阁楼。

  那个女人……经过这几年的努力和适应,现在在小城里也算得上是个有名气的律师了,平时不管接到什么样的案子,看见什么匪夷所思的情景,都会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极力表现出她已被西方思想同化——尊重别人的人权,尊重别人的选择,可……骨子里还不是那样迂腐、固步自封和自以为是!

  周任远还沉浸在自已的愤愤不平里,竟然意外的带着丹尼尔去了阁楼,本来是应该直接带他去自已的房间的——在他心里,那个被埋藏在记忆里的阁楼,那个被自已毫不知情的抛在脑后的阁楼,现在已经重新焕发了光彩,不再是脏乱的、狭小的、堆放平时用不着又舍不得丢弃的垃圾的地方,而是像一个魔盒,虽然在这七年里,里面珍贵的宝藏被尘封,可有朝一日重见光明时,仍是异彩涟涟,能深入到他的心底,搅得心湖澎湃不已。

  阁楼里的东西都蒙着积满厚尘的布,所以进来以后,一眼就能看见那个醒目的画架和画布上的小男孩,周任远开了灯,问道:“丹尼尔,喝点热茶怎么样?你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吧?我再去找点吃的给你拿上来?”

  这个阁楼有古怪——丹尼尔凭直觉点了点头,看着周任远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急忙快步走到画架前,金黄色的麦田里,仰面朝天的是个中国小男孩,灵气逼人也……秀致逼人,心里忽然泛上苦味,周从没带他来过阁楼,原来他以为周的阁楼,应该是像小城里所有人家的阁楼一样,堆满了用不着的杂物,可现在看来,倒像是周珍藏宝贝的地方,画架下有只打开的小藤箱,丹尼尔鬼使神差的拿起藤箱最上面的那本相册——里面是两个孩子从小不点到半大小子的合影,虽然丹尼尔觉得东方人似乎都长着同样的面孔,可照片里那个习惯性板着脸的小男孩,还是让他看出了周的影子……

  嗬嗬……丹尼尔爱不释手的沿着那个孩子的轮廓描画着,周小时候,真是个别扭的孩子呢,那么小小一点的身子,作出这么威严的气势,实在是惹人发笑也……格外的惹人疼爱。

  他的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周任远的身上,自然而然的也就忽略了周任远身边那个灵巧的小男孩,直到有人重重把杯子顿在一旁蒙着布的桌子上,他还捧着那本相册,保持着手指和相纸的亲密接触,惊愕的抬头看着那个看起来隐含怒气的男人。

  “我觉得,你这样未经允许就随便翻看我私人物品的习惯,很不好!”那个男人慢慢昂起下巴,冷漠中带着傲慢,又回复到初遇时的那种有礼而生疏的冷淡。

  这话像飞速旋转的刀片,嗖忽从他心头划过,丹尼尔心房猛的收缩,赶紧放下手中的相册,“对不起,我……是我不对,周……”张开双臂,就要扑到那人怀里,那人却一闪身躲开了,冷冷的丢下一句:“拿上杯子和盘子,去我房间。这里——你不该乱动东西的!”

  丹尼尔走了很久,周任远仍是没能从被人冒犯的气恼中平静下来,本来无关紧要的阁楼,经过这两天时光的洗礼,在他心中的更像是缅怀往日美好时光的圣地,在这里,他不仅找到了久违的自已,也找到了那段年幼岁月里,带给他无数欢笑和苦恼的精神支柱——那个人小鬼大的艾小渔!

  明天上午的飞机,他即将再次穿过时间和空间,穿越茫茫大洋,飞向曾经欢笑过也哭泣过,伴随他成长的家乡——白马市。

  他终于可以回到母亲身边,不仅如此,原来只是欣喜于和母亲重逢的他,心里隐隐又生出了一个念头——艾小渔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如果两个人从街上擦肩而过,还能带着惊喜、带着欢欣一眼就认出对方,并大声叫出对方的名字吗?

  郑重的把相册收回藤箱,提着藤箱来到楼下自已的房间,和明天准备托运的行李放在一起,傍晚时天气有了些好转,这时风已经完全停下了,玛莉在楼下叮叮当当的敲着高脚杯,“各位可以享用晚餐了!”

  8.破而后立

  七年前离开的时候,白马市区已经有了的迹象,那些日子,到处都是翻飞的尘土和挖掘机、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市区的几条主干道,路两旁老旧的建筑,都湮灭在了浮尘和热火朝天的施工队里,周任远至今还能记得,那时和艾小渔拉着手在街上奔跑时,一呼一吸间满嘴粉尘的涩滞。

  下飞机时,看着机场外熟悉的冠盖树,周任远竟恍惚又吸进了一点粉尘,不自在的咳了两声以后,神游物外的天之骄子才发现,是有人出了机场,忍不住点燃了一支烟。

  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找母亲给他发来的地址,迎面已经有人热情的招呼着:“学生,去哪儿?我送你去!”

  仍是熟悉的具有白马市特色的称呼,这个城市虽然人均收入不高,可对教育的重视程度却可以列居全国十强,大人们无论在哪儿碰到学生模样的孩子,无论是光着小屁股蛋儿,背着卡通双肩书包的小不点儿,还是一脸呆滞,顶着啤酒瓶底眼镜的半大小子,统统都会亲切的叫一声:“学生!”

  虽然周任远叛逃国外七年,但故土仍是在第一时间,对他释放出欢迎的气息接纳他的回归,周任远微微一笑,那位司机师傅已经笑呵呵的下了车,打开后备厢把周任远搁在路边的行李放了进去,等两个人都坐进车里,司机师傅眯着眼问:“学生,去哪儿?”

  周任远把手机给他递过去,“去这个……恩,江南小镇。”

  司机师傅一亮大拇哥儿,“江南小镇可是个别墅区,里面那园景比秋澜湖还气派,啧啧!”

  周任远饶有兴趣的问他:“秋澜湖?师傅,我出去上了几年学,倒真不知道咱们市里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那位司机师傅本来长的就健谈,一听他问,正如搔到了痒处,打开了话闸子,从园林广场说到小南海,从老叶家的羊肉汤说到中山街的砂锅居,直把白马市近期的景点和有名的小吃都介绍了一遍,车子才稳稳停在了一处突起的喷泉岛旁,小岛坐落在一片波光的柔谧湖景中,惟一穿过这片碧湖的,是一座六车道铺着木板的湖上桥。

  他的母亲就站在桥头,一头飘逸的卷发披在脑后,裹紧身上羊毛披风,向他张开双臂以示欢迎,她身旁管家模样的男人已经快步走向出租车,对周任远恭敬的一颔首,叫了声:“少爷!”然后直接把车费递给那位司机师傅,打开后备厢,取出周任远的行李,一马当先把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分批送了回去。

  周任远站在离母亲两步之遥的地方,母亲身上独特的清甜香气已经隐约可闻——离别了那么久,想念了那么久,当真站在母亲身边时,他却有些胆怯了,虽然一伸手就能碰到曾让他想念的夜不能寐的母亲,可这七年的时光,仿佛已在两人身前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尽管看不见摸不着,两人却同时感到了尴尬和别扭。

  好在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母爱占了上风,母亲向前跨了两步,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声音些微有些颤抖,“远远,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妈真想你啊!”

  那股清甜的香气越发由抽象变为实体,周任远把脸埋在母亲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恩,还是记忆里那熟悉的妈妈的味道,这味道,在他出国的七年里,时不时就会萦绕在鼻腔,像午后温暖的阳光,令人懒懒的却又无比的安心。

  母亲把他的房间安排在三楼,嗯,应该说,整个三楼都是他的房间,卧室、客厅、厨房、洗手间、健身房、书房、放映室,应有尽有,比他在加拿大的房间还要大,他的那些箱子已经被管家打开了,衣服、用品都分门别类的放在各自应有的位置,只有那个小藤箱,因为被他特别加了把锁,所以管家只是把小藤箱清理干净后,放在他的书桌上。

  吃晚饭时,母亲告诉他,已经在白马市给他联系好了一家学校,母亲说这话时,眼波流转,好像又回到了七年前,每晚母子俩坐在灯下讨论今天课业的进展一样,周任远眼眶一热,孺慕之情在瞬间喷发,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母亲,母亲也回以同样灼热的感情,“远远,妈妈总觉得做梦似的,想了你这么久,如今说一句回来,立马就赶了回来,怎么这么不真实?”

  周任远微微一笑,看着母亲没有说话……当年父母离婚,父亲取得了他的抚养权,出国时不顾他的哭闹,直接把他空投了过去,现在他已经成年了,可以自主选择待在谁的身边,不仅为着对母亲的思念,更为着对故土的那一份痴迷,他选择了回归。

  书房里的小藤箱静静的躺着,与屋里满架的图书相印成趣,周任远打开那柄小小的铜锁,掀开箱盖,把他的宝贝相册拿了出来,相册下压着两张扁平的空纸盒,以前他倒没留意过,取出来一看,是黄桃凉果和山楂凉果的外包装盒,这是……是他到了加拿大的第一年,艾小渔给他寄来的。

  他不至于像艾小渔那样挑嘴,可对国外酸酸甜甜、半生不熟的饮食仍是适应了小半年,记得刚到加拿大那会儿,他每天都会趴在自已房间的木地板上,给艾小渔写信,像写日记一样记下每天的流水帐,语言不通,和父亲又有着隔阂,他只能把自已的不满、委屈尽数倾诉给艾小渔,艾小渔却不是每信必回,周任远揉揉额角,他当时以为那个小气鬼一定是舍不得邮票钱,其实那个小坏蛋家里不富裕他也明白,只是心里一直盼着他的回信,像溺水的人等着救命的浮木一般,在写了若干越洋信件没有回复后,再加上已经慢慢适应了海外的生活,渐渐竟把他那个便宜媳妇儿丢到脑后了。

  大概在半年后,他收到了这份寄自白马市的包裹,邮差送到家时,他正急着找约好的小伙伴一块去打棒球,就一连声的叫父亲来帮他签收,凉果在他眼里,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爷爷还在台上的时候,家里永远断不了时鲜水果和各种能看得别人眼花缭乱但又叫不上名字的高档礼物,所以当他汗流浃背的回到家,拆开包裹看见是两盒普普通通的凉果时,还不屑的哼了一声:“小气鬼!”

  现在周任远却再一次汗流浃背了,以前年纪小,不知道越洋邮寄包裹的费用不菲,其实单单这两盒凉果,对于二十世纪初的白马市人来说,也是价值不菲的奢侈品,刚刚在楼下餐厅里,见到管家在摆果盘,有只柳编小筐里就放着小包装的精美凉果,管家见他好奇的拿起一袋,不禁笑着说:“少爷,加拿大可没有这种好东西吧?”

  他剥开包装,把凉果含到嘴里,“恩,没有——这是什么?是果肉吗?很爽口又不甜腻,真是好东西!”

  管家笑眯着眼,低头又去摆弄他的果盘,“这好东西做起来可是很麻烦的!制成凉果后出售,比鲜果要贵十几倍呢。我看呐,也就只有咱们中国人才能想出这么不怕麻烦的作法!”

  这么说……艾小渔没有给他回信,是因为他在努力的攒钱,就为了买这两盒凉果给他邮寄过去,他还是那副脾性,永远都是觉得说的再好都没有吃到肚子里实在,这两盒轻飘飘的凉果,其实盛载了艾小渔多么深厚的情谊啊!

  他的脸忽然有些发烧,捏着纸盒的手指,似乎被烫着了似的,连忙甩甩手,看着纸盒飘落到藤箱里,他会保留这两个包装盒,只怕也是出于收藏的目的——那两个盒子很精美,小孩子又都有搜集糖纸的爱好——天呐!周任远觉得汗颜的再也待不下去了,抓起外套向母亲打了个招呼,自顾自的跑出了自家小区。

  沿着路边五彩的铺路砖漫无目的的游荡,心里那一阵燥热不仅没有抚平的痕迹,反而越烧越旺,他终于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师傅说:“劳驾,去某某局家属院!”

  那位司机师傅看着后视镜里的周任远,“是老家属院还是新家属院?”

  “恩?老……先去老家属院吧!”

  “老家属院在城中,属于市委规划的商业区,已经被拆了,新家属院在城西,还没盖好,你……”

  “那……还是去老家属院!”

  周任远吁出一口长气,颓然倒在座位上,这七年他忙着交际,忽略了曾经真挚的好友,以至于现在对他的近况一无所知,自从回到白马市,往日那些能让他美的冒泡泡的快乐,渐渐在心底聚集——他迫切的想找到艾小渔,他的童年玩伴,他曾经的精神支柱,他要猛的跳到艾小渔面前,冲他大叫:“Surpise!”

  施工现场一片混乱,到处都是人声又听不清他们在叫什么,周任远站在震耳欲聋的搅拌机旁,目瞪口呆的看着地面上被挖出的那个巨大的深坑,如果他没记错,放着混凝土搅拌机的地方,曾是这个家属院的大门,沿着那条淡青色的粗长水管向里走,跳过楼下常年积水的坑洼,转入昏暗的一楼,拾级而上,数着墙上错列的管道,二楼西户就是艾小渔的家!

  如果有哪一种震惊可以比得上耳闻,那一定就是目见了,亲眼看见艾小渔曾经幸福的小窝被地面上那个巨大的坑洞取代,可比听到司机师傅那一句淡淡的“拆了”更能让人产生心理落差。

  周任远愣怔了几秒钟,立即回过神,旧家属院被拆了,艾小渔一家肯定是要搬去新家属院的,现在估计他们一家四口正借宿在哪个亲戚家或是在外面租着房子住呢,他只要找找某某局现任的领导,问一下自然就能找到艾小渔了。拿定了主意,周任远扭头离开了喧嚣的施工现场,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个瘦小的身影几乎倾斜成三十度,吃力的推着一车板砖——艾小渔!只存在于周任远回忆中的正牌主角现在正在工地上运砖!

  9.BABY BAR

  第二天下午三点,从某某局的行政部办公室主任那里出来,周任远几乎可以用面色不善来形容了,原来……那个跳脱飞扬的小男孩,在他离开的这七年里,竟经历了那么多……打击!

  那位罗主任听他报上名字,微微一侧头,立即笑容满面的问候着:“是周任远啊!老书记现在还好吧?”

  周爷爷虽然在几年前退居二线,可继任的书记毕竟是他的班底,这位过气的老书记,在白马市仍是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只不过一年前他的哮喘发作,被周爸爸强行送到瑞士疗养,老当伏骥虎威犹存,那位罗主任显然是位官场老手,从微微有些不耐,一下子就转变为对周任远热情洋溢,周任远有些受不了的掐着自已的手背,装作没看见他那副嘴脸,礼貌的保持着笑脸:“罗主任,以前某某局有位姓艾的老局长,我和他们家孙子是好朋友,这次回国想找他叙叙旧,只是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不知……”

  罗主任又是微微一侧头,神情专注的回忆着,——这人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总是表现的精神极度集中,让人有倍受重视的感觉,周任远不得不承认,虽然看不惯他的作派,可和他相处时,的确是令人如沐春风。

  “哦!我想起来了!”罗主任一拍桌子,一下睁大了眼睛,可随即眼中的光彩又黯淡下去,“任远,你和那个艾……叫什么艾小渔的孩子是好朋友吗?”

  周任远紧紧扣着自已的手腕,“是,是艾小渔!他们家现在搬哪儿去了?”

  罗主任唏嘘着叹了口气,“哎!那个孩子可怜呐!他爸爸做了点小生意,好不容易赚了点钱,买了辆二手小吉普,带着全家人去北京旅游,哪知道那天天气不好,高速公路上下起大雾,听说是因为那孩子想下车小便,他爸爸就开着应急灯,把车停在了紧急停车带,结果那孩子刚跳下车,他家里人还没来得及下去,后面一辆大货车在浓雾中视线不清,没看见这辆小吉普,直接就撞了上去,车里的三个人当场就过去一个,剩下两个送到医院不久,也没能……”

  够了!周任远无意识的挥着手,罗主任顺势闭上了嘴,用探究的目光紧紧的盯着他,周任远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那场景又重现了一遍——天呐!艾小渔他……这几年,他是生活在怎样的痛苦和自责中啊!

  有些不太清醒的站起身,扶着忽然滚烫起来的额头,周任远就要离开这惊闻噩耗的办公室,有个念头执着的制止了他转身的动作,带着不屈不挠的劲头儿,“那……罗主任,艾小渔他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呢?”

  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家里所有的亲人一夜间都殒命了,他要怎么样存活?

  罗主任有些为难的嗫嚅了半天,周任远明白的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谢谢你,罗主任,我先回去了!您留步,不用送了!”

  像逃命一样跑出那间办公室,也不等那位罗主任再说什么感叹的话,周任远出了某某局有些破败的办公大楼,顺势坐在了路边花坛的高台上。

  艾小渔,艾小渔,他轻轻的在心里呼唤着,我的朋友,我回来了,你……又在哪儿呢?

  就在同一时间,周任远一直深深呼唤的小坏蛋,正一摇一晃的揉着肩膀,攥着包工头发给他的三百五十块钱,回到了自已暂时栖身的地下室,那是最靠近某某局老家属院的一个住宅小区里阴暗的地下室,只有一个朝南的小小气窗,打开沉重的铁门,屋里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立即钻进鼻孔,艾小渔习以为常的伸手到墙上摸索着开灯的按钮,反复开关几次后,白炽灯管终于吱吱啦啦的泛出白灯。

  这个小小的地下室,只有一张双人床的大小,艾小渔刚搬来的时候,在小区堆放垃圾的地方,捡回了两个废弃的脚手架,被他拆了重新改装成一个宽仅0.8米的小床,本来这个小床是相当不结实的,可正好卡着放进两边的墙缝里,倒十分契合的把它固定住了,艾小渔把自已重重的抛在小床上,下一秒几乎就要呼呼大睡了,可那只同样是捡来的破旧西门子手机,吭吭哧哧单调的响起了简单的电子合成音乐,在努力不懈的唱了两遍以后,艾小渔一个翻身,伸手捞起桌上破烂的看不出是手机的手机,“你好!”

  “小渔?睡了吗?我这儿找着个好活儿,你来不来?”电话那头是个清朗的男声,带着关切。

  “什么好活儿?”艾小渔总算来了精神,房租、水电费、生活费,还有新学期报名时要带的学费,样样都压的他喘不过气。

  “城南那个江南小镇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

  “那个别墅区后面的凌泉巷刚开了家‘BABY BAR’,现在正招服务生和调酒师呢,我已经帮你填过简历了,今晚六点半,咱们准时在那儿碰头,那家的老板对每个求职者都要亲自面试!”

  电话那头转为茫音,艾小渔呼啦一声,又躺回他的小床,在那个工地上干了半个月,对于他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学生来说,简直是在玩命,每推走一车砖,再把那砖传给砌墙的工友,都是在筋疲力尽间走了个来回,今天包工头算了半个月的工钱,让他再到别的地方找个更适合学生干的工作,他正在发愁,麦迪的电话及时的给了他一个希望,好了,总算又有盼头了!

  翻个身面朝墙里,靠近床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全家福,里面是曾经带给艾小渔全部快乐和关爱的家人,现在他们正笑嘻嘻的看着艾小渔,艾妈妈温柔的眼波在艾小渔脸上打着转,似乎在说:宝贝儿,累坏了吧?妈妈的小男子汉长大了呢,这么拼命的工作,努力的学习——我们都以你为荣!

  妈妈,艾小渔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轻轻贴在妈妈的笑脸上,旁边爸爸的浓眉毛似乎纠结起来了:小渔,男子汉有泪不轻弹,这点苦算什么,怎么就没出息的掉金豆了?

  我没有掉豆,艾小渔拿衣袖擦擦眼角滑落的几颗咸咸的水珠,爸爸最讨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歪着睡的时候,眼睛容易出水水。

  爷爷和蔼的坐在中间:好了,好了,我们家宝贝儿今天累坏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待一会儿还要出去面试呢!

  对了,艾小渔点点头,一会儿还要面试呢,他还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T恤和同样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得抓紧时间找地方洗个澡,换件干净整洁的衣服去。

  跟墙上的家人挥手作别,艾小渔在全家人殷勤期盼的目光中振作起精神,从墙角的编织袋里翻出来一件黑色的T恤,再费力的从横过整个地下室的简易钢丝晾衣绳上取下一条比较完整的牛仔裤,朝脖子上搭了条毛巾,摇晃着向物业给小区保安配备的一排简易活动房子走去,跟不当值的保安老蔡打了个招呼,拉开了浴室的门。

  BABY BAR的大门装潢的富丽堂皇,三条擎玉雕栏的拱柱像彩带一样横在大门口,整个BAR做成圆顶,用透明度极高的琉璃切割成小块,装成外立面,单单看着这个大门,已经能让人觉得心情愉快了!

  当艾小渔准点赶到时,麦迪正焦急的站在大门左侧那一长溜排队的求职者中间,频频回头搜寻他的身影,好容易见到落魄王子那悠然自在的身影,急的哎哎的叫着:“艾小渔,你着急人不着急人呐?怎么卡着点儿过来,你就不会来早点?”

  艾小渔扬手挥了挥,就要站在队尾,麦迪已经强势的指着他:“你,过来!我替你排着队呢!”

  艾小渔笑嘻嘻的替下麦迪,见他迅速挤到大门右侧那寥寥数人的队伍里,不禁好奇的问他:“麦迪,这边是应聘什么的呀?你那边又是应聘什么的呀?”

  麦迪极为不雅的打了个响指,“你,什么都不会,我替你填的表上,写的是应聘服务生。至于我嘛!当然是应聘调酒师了!”

  这句极度鄙视服务生的自大言语,引起左侧一溜人的斜视,麦迪还在那儿沾沾自喜,艾小渔连连拱手作揖:“别介,别介,麦迪你不吹会死啊?当心我们这些什么都不会的服务生上去群殴你!”

  麦迪仍是嘻皮笑脸的,“没事儿,要是打起群架来,你肯定会帮我的,是不是?艾小渔!”

  是,艾小渔笑了笑没有言声,我会从人缝中插进一只脚,帮你洗洗那张臭嘴!

  试营业期间的BABY BAR,已经有些人山人海的架势了,殷经理小心翼翼的陪在大老板身后,随时留心着终极BOSS脸上的表情——这位终极BOSS,可以说是BABY BAR真正的老板,至于那位要给新人亲自面试的老板,则是他的情人,这间富丽堂皇的BABY BAR,只是BOSS送给情人的小礼物罢了。

  “皓然呢?”BOSS头也不回,满场找寻他那位宝贝情人的身影,殷经理更加小心翼翼的伏低身体,“徐总在办公室——一会要亲自面试那些应聘的孩子。”

  BOSS抿着起唇角,溢出一丝笑意,“他又想玩什么?你去盯着点,别由着他的性子胡闹!”

  殷经理暗暗擦了把汗,大老板说的轻巧,别由着那位的性子胡闹,只怕那位真要胡闹起来,大老板也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却让他夹在中间——既然不放心,当初就不该把店交给那位——从总公司随便安排一位主管来,都能把这店打理的生意兴隆——偏偏架不住那人软磨硬缠,想亲自上阵照料自已的宝贝酒吧,这刚试营业的新店,就这样交到了那个对经营一窍不通的人手上。

  10.面试

  BABY BAR外维持秩序的保安,拿起对讲机对答了几句,终于指着已经排到酒吧大门边的艾小渔,“进门左拐,二楼会议室那儿。”

  艾小渔连声道谢,抬脚跨上台阶,推开电动转门,一头跌了进去,酒吧里光线昏暗,水磨石的青砖地上,杂七杂八放着不少特大纸箱,正对着电动转门的地方,按照正常家庭装修布局,会做成玄关,可BABY BAR的设计者,愣是在那地方做了面金光闪闪的照壁,照壁上光彩炫丽,不住流转,艾小渔猛地从光线清晰的室外进来,被那照壁的金光,闪得一阵眼晕,差点跟着转门旋转的方向,东歪西倒的跌坐地上。

  “哈哈,这个照壁有意思,”不远处的吧台有人笑着说道,“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有四个人晕了,是东盛设计师的创意?”

  “这个,”那人身边站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听了这话,陪笑,“董事长,这个照壁是徐总跟设计师沟通后,按他的要求做出来的。”

  艾小渔扶着转门边的墙壁,深一脚浅一脚,一步一步蹚着向左转,越是向里走,可见度越低,一路不知踢倒多少纸箱,好容易才找着楼梯,站在二楼楼梯口,出现在艾小渔面前的,是一长排光溜溜没有铭牌的橡木门。

  木门没有铭牌,整个二楼又只有楼梯转弯处蹲着两个装修师父,艾小渔趁着他们焊接扶手的间隙,凑上前问道:“师傅,您知道二楼的会议室是哪个房间吗?”

  那两个人戴着面罩,头也不抬,随意摆了摆手,艾小渔只能站开了些,蹭来蹭去的来回踱着步,期望能运气好,碰到酒吧里的工作人员问路,正踌躇间,那一溜木门中的一扇被人从里面推开,有人不住说着“是,徐总!”,退着出来,随手就要关门,“别关门,”里面隐隐约约传出声音,“待会儿还有人来面试,外面没有铭牌标志不好认门。”

  看来那里就是会议室了,艾小渔扯了扯T恤,换上副笑脸,冲那擦肩而过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快步走到那扇大开的门边,轻轻敲门。

  会议室里大大的圆桌边,有人正在接听手机,因为房间里开着柔和的照明灯,在那人听见声音,抬头向艾小渔扬了扬手,指着自已对面的座位时,艾小渔惊鸿一瞥,意外的发现那位徐总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头发也是剪成了时下流行的“韩流”。

  徐总捏着手机说了几句,伸手取来杯子,刚凑到嘴边,又皱着眉头放下,艾小渔急忙站起来,打量一周,发现角落里立着饮水机,便轻手轻脚的拿过他的杯子,一看果然是空杯,接了水再小心的放回去。

  “你好,”徐总收了线,微微笑着拿起桌面那沓资料,“艾小渔是吗?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我是,没关系。”

  “艾,这个艾姓可不常见啊?”他似乎想缓解艾小渔的紧张心情,随口笑道。

  “恩,艾在百家姓里,排行第三百三十三,的确不常见,”艾小渔口角含笑,应声,”上次台湾人来白马市寻根祭祖,随行只有一位艾姓商人,在下关村找到的艾氏族谱里,白马市三百五十万人,艾姓只四十五人!”

  “哦,”徐总眼睛亮了起来,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稍稍前倾,“你知道杨氏宗亲会吗?”

  “杨氏宗亲会,恩,我知道的,”艾小渔微侧着脑袋,思索着,“上次台湾寻根团来探亲,在红苏路上成立杨氏宗亲会,听说宗亲会的会长从台湾募得百万善款,全捐给白马市中小学校购买高端教学仪器……”

  “对,那位杨会长,是我舅舅,我刚刚还有和他通话,”他笑了起来,盯着艾小渔,目光中透着那么一丝狡黠,“你倒水的时候,我好像刚好说起宗亲会的事情。”

  艾小渔也笑了起来,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徐总摆了摆手,“言归正传,寻根团的事儿,咱们以后再说,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今天坐在这儿,总不会是为了和我联络感情,还是说工作的事情!”

  “艾先生,你的简历上显示,你今年刚满十八岁,可在我看来,你应该还没成年,是这样吗?”

  他问的直接,艾小渔慢慢红了脸,麦迪替他虚报了年龄,他也不知道现在是说实话,承认自已未成年好,还是硬撑着死死咬定自已已经成年。

  那位徐总倒没有为难他的意思,见他踌躇,直接跳到下一题,“能谈谈你为什么选择来我们酒吧做服务生吗?”

  “我以前在建筑工地拉砖,”艾小渔一笑,借坡下驴,“包工头说那份工作不适合我,正好BABY BAR试营业,我就想来碰碰运气!”

  那人呵呵笑起来,“你对服务行业有什么看法吗?”

  “实在不好意思,我没做过服务行业,”艾小渔老老实实的回答,“如果您是想知道我会不会用心工作,能不能对得起您给的那份工资,我想我是可以肯定答复您的!”

  “那你期望中的薪酬是多少呢?”那人笑眯眯的看着艾小渔,细长的眼角宛转如意,很有一股子妩媚的味道。

  “您的这个问题,我可以用八个字来回答:多劳多得,种瓜得瓜。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同样,期望中的高薪也不可能会青睐没有准备的人,我还是那句话,如果能有幸成为BABY BAR的一员,我会用心工作,努力达到您的要求!”

  “好!”那位徐总一拍桌子,从口袋里换出金笔,在艾小渔的简历上写了些什么,非常爽快的站起来,伸出手,艾小渔跟着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你什么时候能上班?”

  如果你没有听过天籁,那这一句听在艾小渔耳朵里,无疑就是天籁了!

  “我随时都能来上班!”手都跟随着这句回答发起抖来,艾小渔感激的看着徐总,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在外面看见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标志,恩,能跟您申请倒夜班吗?白天我还要上……我家里还有些事情!”

  徐总随手翻了翻麦迪代填的那份求职表,好脾气的说,“夜场比日场人流量大,赚的钱也多,如果只让你上夜班,时间长了,别人也会有意见,你看以后周一到周五安排你夜班,周六周日你们学校双休,你就过来上白班,好不好?”

  真是枉做小人,艾小渔尴尬的笑笑,麦迪这家伙,怎么把他还在上学都老实写出来了,要是这徐总害怕学生麻烦,恐怕他今晚就要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明儿还要琢磨着去哪儿找工作呢!

  “那徐总您忙,我先出去了!”艾小渔向那位徐总鞠了一躬,转身就要出门,“哎,艾小渔,你等一下,”徐总笑呵呵的从圆桌里面转出来,拍拍他的肩膀,“公司可以安排集体宿舍,反正你家里也没什么人,不如把租的房子退了,搬到集体宿舍来住吧!”

  从进来开始,艾小渔一直都是喜眉笑眼的,可听了这句话,忽然脸色一沉,扭头看着那位徐总,口气很是不善,“徐总,虽然我父母双亡,可这并不代表我就比别人差,您如果是因为同情才给我这份工作,那么很抱歉,艾小渔人穷志不短,相信一定能凭本事找到工作,而不是靠过世的父母搏人同情!“

  麦迪这个家伙!艾小渔恨的牙根痒痒,求职表只要填写个人简历就好,谁允许他把自已家里的事随便写上去的?

  11.新鲜出炉的销售新人

  “小朋友,”徐总很自在的靠坐在圆桌边,笑眯眯的看着面色不善的艾小渔,“可不可以先建议你冷静一下,心平气和的想清楚,自已的能力到底怎么样,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正在转身的艾小渔脚步一顿,垂着头犹豫了一会儿,自信满满的冲那位徐总仰起下巴,“我要说的话,可能您会觉得老土,但这一直都是我的信条!”他那双黑亮得过份精神的眼睛,似乎在一瞬间迸出火花,令人强烈的感觉到,他那强悍的精神力和不会服输的劲头,相比起这些,他那尖瘦的过份的小脸,和明明白白显露着极度疲倦和营养不良的青黑脸色,倒极易被人忽略掉。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恩,说的真好,”徐总拍着巴掌,有些疑惑的挑挑眉头,“既然你心里这么明白,又说的这么好——为什么会怀疑我是因为同情才给你这份工作呢?”

  “那……是我多心了,”艾小渔转身面向徐总,恭恭敬敬又鞠了一躬,“谢谢您对我的肯定,刚刚我情绪有些失控,失礼了!”

  道了谢出来,艾小渔三蹦两跳出了酒吧,麦迪正揉着眼睛等在外面,见他出来,几步窜上前,一拳砸在艾小渔背上,“你还知道出来啊你?我昨天打了一夜魔兽好不好?随便跟他白话几句不就完了,应聘个服务生,你还整得跟竞选总统似的。”

  同样年纪的麦迪,身高已经直飙一八零了,他先天底子就好——据说他出生的时候,过秤九斤半,相对出生时只有四斤多的艾小渔,怎么着也算个巨大儿了——后天条件又好,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他的爱好除了玩就是吃,这十六年被家里生怕他饿着的催肥下来,体重也是直升一百四十,小肥拳头捏起来,抵得上熊掌,这一拳砸下来,差点把艾小渔打趴下。

  “哎——”收了手他就急忙来扶艾小渔,“对不住对不住!我真不是有心的,本来我想着,你搬了半个月的砖,该结实点儿了,没想到……”

  “刘壮壮!”艾小渔咬牙切齿,“你个记吃不记打的吃货!”

  麦迪一愣,艾小渔趁他愣神,张牙舞爪的扑过来,亮出一口白森森的小尖牙,麦迪只觉得右胳膊条件反射似的一痛,“哎哟我的妈呀——”狼哭鬼叫着奔出去老远,不住嚎叫着,“我怎么忘了你是属狗的?别介,哥们儿别介,你给我盖的那个章,现在越来越大,夏天我都不敢穿短袖,生怕人说我被疯狗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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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皓然整理着手边的简历,扭头对刚靠在门边的人笑了笑,“怎么样?BOSS,这间酒吧交给我打理,还有模有样的吧?”

  那人扑哧一笑,打了个响指,慢慢踱过来,两手撑着桌面,面孔凑过去,几乎和徐皓然贴在一块儿,“恩,大门那个照壁,挺有意思的,这一个月试营业期过去,没准能成为BABY BAR的一大卖点!”

  徐皓然笑着仰头,顶顶他的脑门,“所以,你就放心把酒吧交给我好了,你那些生意我不懂,可吃喝玩乐我是行家,来酒吧的人,不外缓解压力和寻求刺激,这两样都是我拿手的,保证能在年底全部收回成本,实现盈利!”

  那人又是“嗤”的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斜眼瞥了瞥他手里的简历,“你忙了一晚上,一共招了几个人?”

  “恩,”徐皓然苦恼的叹了口气,“来应聘的不少,可刚毕业的学生居多,都是只有一脑袋书,没有一点儿实践经验,矮子里面选将军,勉强挑了十个,这十个里面,有灵气的也不多,哎——”

  话外音就是基本没他能看上的,那人有些错愕,顺手接过那一沓简历,一张一张慢慢翻看,缓缓拍着他的肩膀,“皓然,别心急,现在只是试营业,你那个市场专员准备的策划案和宣传广告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投入使用,招聘广告我们先打一个月,白马市现在僧多粥少,工作机会本来就不多,好的工作就更少,我们把薪金定高点儿,不愁招不来人,当然,你的要求也不能太高,毕竟这只是招服务生,又不是招专业的销售顾问,你的定位不准确!”

  “要求高不好吗?”徐皓然眨了眨眼,不屈不挠的盯着那人,“我就是要用五S服务标准来要求服务生,白马市有五十多家酒吧,大家卖的都是一样的酒品,要吸引客户,只能靠特色,况且,”他眯起眼睛,宛转妩媚的翻了那人一眼,“你以为我们这BABY BAR是普通酒吧吗?我要打造白马市酒吧界的标杆!”

  “好好好,”那人伸手揽着他,“你就可劲儿折腾吧!”

  “丰田有句经典广告语,‘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徐皓然满不在乎的仰着头,“我也不想把BABY BAR全国开花,只要在白马市,人家一提出去消遣,第一选择是BABY BAR就好了!”

  “嗬,不得了啊!”那人笑嘻嘻的扳着徐皓然的肩头,把他转过来面向自已,“连丰田的广告语都知道了,这段时间没少恶补营销方面的知识吧?啧啧,说起话来可圈可点,不错不错,再非吴下阿蒙了!”

  徐皓然嘿嘿一笑,接过简历,和他并肩走出会议室,随手带上房门,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斌哥,今天有两个学生来应聘,都是实验高中的,那个叫刘……刘什么的想应聘调酒师,看他的简历,家庭条件倒是不错,他说他爸的助理,以前做过调酒师,教了他一些调酒的基础知识,他想出来找份工作体验生活,但最主要是为了陪他的好朋友,一个叫艾小渔的,这孩子挺有意思,父母双亡,自已照顾自已,说他有骨气吧,他又挺懂眉眼高低的,我看着怪机灵,就让他们俩留下了……”

  边说边偷眼去看那人,那人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也不发表意见,徐皓然涎着脸凑上去,四下打量着,见走廊没人,忙揽着他的肩头,在他脸上啵了一下,挤眉弄眼的调笑,“好了好了,你给我亲,就是答应留下他们了,这段时间查的严,他们俩的名字不能造进员工表里,就算俩编外吧,工资嘛,反正那刘什么不缺钱,先让他跟着调酒师打打下手,只给他开基本工资,艾小渔环境困难一点儿,我也想表示表示,试用期间大家都是拿基本工资,我能不能再另外给他发点奖金什么的……”

  “徐总都已经想好怎么给人开小灶,连暗地里照顾的意思都透出来了,我再不答应,不是太不懂人眉前高低了吗?”

  这话说的像开玩笑,可徐皓然硬是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意思,小心翼翼的看着那人的脸色,“怎么了,斌哥?”

  “我可事先警告过你,徐皓然,”那人沉着脸,有种让人看不出情绪的无措,“你爱玩,我就让你玩,玩好玩透玩尽兴,可你也得注意限度,听你那意思,只是毫无理由毫无目的的,想对那孩子好,只是单纯的想照顾他,但是,我不相信!!!”炙热的眼神恨恨的剜在徐皓然身上,“你要是敢打别人的主意,让我当王八,我非活吃了你!”

  “你多心了,你真多心了,”徐皓然急的手舞足蹈,“我就是觉着他挺不容易的,这么小的孩子,家人都不在了,还要自已赚钱养活自已,我……你都不知道,他说他去工地搬砖,包工头说搬砖不适合他时,我心里有多难受……那么大点儿的小人,豆芽菜一样,又营养不良,脸瘦的脚后跟一样,又青又黑,我怎么会去打他主意?我……我这人人品不怎么地,可眼光还是很高的,你怎么能不相信人呢?”

  气急败坏的喘了口气,冷不防身边那人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拉过他,紧紧挤在怀里,“我知道了,你面试那些人不过瘾,又想做起救世主来了,我不让你捡小猫小狗回去养,你就干脆弄个小人,当小猫小狗照顾……”

  徐皓然不耐烦的推开他,“去去去,你有钱了不起?我这是做好事,积阴德,怎么跟你嘴里说出来,就变味儿了呢?”

  那人笑了笑,也不以为忤,伸手指指楼梯,徐皓然白了他一眼,跟着他来到一楼吧台,随他怎么问话,总之一句都不回答,那人打起精神逗了他半天,见他只是不理,不由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也是不放心嘛!看你对那小人怪感兴趣的,生怕他把你抢走了,说到底,是我欠考虑,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哼!”徐皓然一屁股坐在高背椅上,指着调酒师给他倒了杯苏打水,扭头四下里看了看,压低嗓音,“大庭广众的,你也不嫌丢人,声音这么大,生怕人家不知道你是GAY!”

  “他们管我?够不着!”那人一脸痞样。

  徐皓然端起杯子,就手晃了两圈,“要是你不放心,”他抿了口水,很认真的看着那人,“从你那些分公司里,随便找一家,给他份工作,现在还是暑期,他应该还能全天工作,等他开学,就调他上夜班,你们不是有二十四小时电话服务热线吗?让他接线也可以,我看这孩子,真是挺不容易,虽然不幸,可是自已看得起自已,今天他说了一句话,让我一直记忆犹新。他叹着气,慢慢放下杯子。

  “他说了什么?”那人听说要把艾小渔放到他的公司,顿时来了精神,语气也温柔了不少。

  徐皓然却不看他,抽出杯子下面垫的纸巾,翻来翻去的折着花样,“他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还没说完,那人竟笑的前仰后合,不住拍着橡木吧台,“这人生活在哪个时代?怎么大生产运动的口号都喊出来了?”

  “你就一俗人,”徐皓然鄙夷的用眼角看他,“所以说,你这俗人没办法和我们这种有素质的人产生共鸣,他明明是想说,人要敢想敢做,对自已有信心好不好?”

  那人怒,几乎没达到怒发冲冠的程度,“好,既然他敢说,那……就让他去太康路新开的那家车行做销售顾问去!”

  徐皓然怔住了,“什么?让他去你新开的那家车行?你不是说那里卖的都是顶级奢侈品吗?”

  “对,就是因为卖的都是进口车,才要让他去做销售顾问,”那人咬着牙,和徐皓然斗嘴,竟斗出意气之争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小人有多大胆儿?”

  12.小青蛙理论

  要说,今天一定是黄道吉日!

  刘壮壮,不——他说过痛恨自已这个很小白的名字,所以坚持要和自已的偶像同名——我们的麦迪同学,得知艾小渔顺利被录用以后,很慷慨的宣布,要请他吃肯德基庆祝一下。

  江山易改,本性始终难移,听说麦迪请吃饭,艾小渔很狗腿,很识实务,很及时的换上一副笑脸,磨的闪闪发光的小尖牙,也不露痕迹的收了回去,昂着脑袋,不住翻眼搜索着大脑里的内存条,要找出距凌泉巷最近的洋快餐店址所在。

  “那什么,麦迪,”艾小渔现在的表情,简直是知心的,有着过命交情的朋友,才能表现出的真挚,“咱们去吃中式快餐吧,那什么……我记得孙晨她们家附近,有个麦加美,炸鸡什么的,老便宜了,咱就去那儿吃吧!”

  “咳,”麦迪被口水呛了一下,灰常严肃的问他,“艾小渔,能请你实事求是的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有多久没好好吃过饭了?”

  “呃,”艾小渔很疑惑的搔搔头,“好像我是为了给你省钱,才提议去吃中式炸鸡的吧?”

  “不是,你绝不是为了给我省钱,”麦迪很肯定的摇了摇头,“你说麦加美便宜,是为了能多吃点东西,相信我,”他竖了根指头,示意艾小渔听他说完,“你绝对是为了多吃点东西!”

  艾小渔咧着嘴,笑的见牙不见眼,麦迪无奈的仰头望天,“打车去吧?”

  “打什么车?”艾小渔乍呼着,“你个败家的玩意儿,现在已经九点多了,晚上八点以后,出租起步七块,你钱多烧的?”一挥手,很有种挥斥方遒的气势,“咱坐小青蛙!”

  小青蛙,是白马市人除出租车外,另一种便宜便捷的代步工具,类似于老年代步车,不过价钱很是合理,坐上去绕着全城转一圈,也不过三块钱,我们可怜的小王子,有家人呵护时,很懂事的算计着过日子,失去家人庇护时,仍然逃不过很抠索的算计着过日子。

  麦迪很麻木的由着艾小渔挡下辆小青蛙,努力的把自已塞进狭小的车厢,艾小渔捡了个大便宜似的,一边白眼看他,一边炫耀着,“你看,小青蛙多经济实惠,还是电动的,又能环保,坐出租车,晕车不说,还要污染环境……”

  车子驰上文化路时,麦迪忽然指着路边一个膀爷,“咦,那不是张果果吗?丫的不是跟他爹妈出国淘金去了?怎么大半夜跑这儿放风?”

  “哪儿呢?哪儿呢?”艾小渔急急慌慌把脸贴在麦迪那边的车窗上,马路边的绿萌广场,坐着成堆成堆的膀爷,吆五喝六的甩着扑克,艾小渔咂巴着嘴,“张果果在哪儿呢?”回味似的又咂巴咂巴嘴,“话说,张果果妈妈做的啤酒鸭,还是很不错的……”

  “你什么时候吃过他妈妈做的啤酒鸭啊?”麦迪很是疑惑。

  “咦,咱们那次打群架,就是幼儿园那次,就是我给你盖章的那次,后来咱们不是去张果果家吃和好饭嘛,嘿嘿……”艾小渔眼睛瞪的滚圆滚圆的,“当时你跟几个人帮张果果欺负我,幸亏周任远帮我打架……”

  “喂,喂,”麦迪实在听不下去了,“什么叫我帮人欺负你?明明是你欺负人家张果果好不好?艾小渔,你别叫这名了,干脆改叫艾忽悠算了,如果我不是当事人,还真以为我自已帮人欺负你了呢!”

  艾小渔行云流水一般的叙述被打断以后,很可疑的呆滞了几分钟,慢慢收起爪牙,“哎呀哎呀,”他忽然笑起来,“这都早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谁还记得清是谁欺负谁呀?”

  周任远帮你,你记得倒清!麦迪摸了摸右胳膊,艾小渔这家伙,真是属狗的,当年那么丁大点儿的小孩,他都下得去嘴,胳膊上的牙印,抹了多少祛疤产品,都不能完全消除那随着他的成长,越来越开,越来越大的痕迹。

  麦加美冷气开的正足,微有些汗意的麦迪,进门就被风幕机灌了一口凉风,带着机壳塑料味的古怪味道,让他倒足了胃口,抢了个靠窗的位子,嘱咐艾小渔坐那儿看着位子,自已去收银台点餐,刚指了指双鸡堡,艾小渔就在身后扯着嗓子叫起来,“那什么,麦迪,买两份黄金虾球回来,恩,我还要吃圣代,要巧克力味儿的,那什么,鸡柳也不错,也来两份!”

  麦加美虽然比不上肯德基深入人心,可……也是个讲究用餐环境的地方,艾小渔这一嗓子,整个儿盖过了店里的背景音乐,麦迪有些僵硬的冲收银小姐点了点头,“就按他说的点。”

  麦迪旁边那人买好了套餐,接过大包装桶,礼貌的道了谢,缓步出了麦加美,他那宝蓝色的短袖T恤,和月光莹的板裤吸引了麦迪的目光,那人出门上了车,保时捷炫目的标志,随着尾灯一闪,迅速消失在小巷尽头,麦迪“嘘”的吹了声口哨,捧着托盘走回座位,把那一大盘东西,通通推到艾小渔面前,“你刚才看见门口的保时捷了吗?真拉风,那么有钱的人,怎么还会来吃这种小市民吃的东西?”

  艾小渔正眉开眼笑,拿牙签叉着黄金虾球,饿死鬼似的往嘴里送,听了这话,登时不乐意了,“什么叫小市民吃的东西?啧啧,难怪现在国人被分为极端的两大类……”

  麦迪呆呆的看着他,“什么两大类?”

  “一类极度仇视富人,一类极度谄媚富人!”艾小渔扔了牙签,抓了一只奥尔良烤鸡腿,狠狠咬了一大口,拿鸡腿指着麦迪,“你就是极度谄媚富人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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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任远技巧的穿行在小巷间,避开容易被交警发现的十字路口,转上文化路,绕着绿萌广场转了一圈,也没发现张果果,正缓缓绕着广场转圈,副驾驶那边的车门,猛的被人拉开,那人迅速坐了进来,也不跟他客气,顺手拉开手套盒,把他刚买回来的那堆垃圾食品拿出来,戴上手套,抓了只奥尔良鸡翅就啃。

  “呵呵,你多久没吃饭了?”接到了人,周任远便小心的把车开出主干道,只不停的带着张果果在各条小巷兜风。

  “妈的,”张果果伸长了脖子,噎的直翻白眼,“老子终于尝到肉味了,真他妈的不容易!”

  周任远迟疑半晌,“张果果?”

  “是我,”张果果索性摘了手套,直接用手,一边还一本正经的解释,“别看我小时候腼腆,咱也是正宗的老爷们,是个老爷们,会说两句粗话多正常啊!你以为都像你,家里有权有势有钱,规矩一大堆……反正现在你也回来了,要不了多久,你也会变成这样的!”

  变成哪样?周任远从张果果光溜溜的膀子,看到下面明显质量低劣,布纹稀疏的沙滩裤,再到那双黑乎乎的拖拉板,心里小小的抽搐了一下,觉得这样看着别人,不太礼貌,收回视线,专心看着路况,只偶尔才扭头笑笑。

  “你……”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周任远干脆找了个穿堂风嗖嗖的小巷口,把车停下来,“你有艾小渔的消息吗?我回来没多久,听人说他家里出了事,我记得咱们上的是同一所小学,你应该有他的消息吧?”

  “谁?”张果果一脸呆滞,嘴角油乎乎的一片,“艾小渔?”

  “对,艾小渔,”周任远叹了口气,“也许你不记得了,上幼儿园的时候,咱们还打过一次架,艾小渔把刘壮壮胳膊都咬了,就为这次不打不相识,咱们几个才玩到一块儿的!”

  “哦,”张果果笑呵呵的打了个响指,“他呀,原来他叫艾小渔,我还真没记住他叫什么!”

  张果果家的遗传果然精妙,父亲儿子全都热衷权势,周任远开了应急灯,延伸在小巷间的墙影,被不住跳动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刚回来的时候,总觉得艾小渔应该还在那破旧的筒子楼里,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可这么久了,当年一块儿上学的朋友,几乎都被他找到了,艾小渔却仍是没有一点消息,张果果就是在这个时候,非常自来熟的,缠上了他。

  “任远,”张果果消灭了那一大桶垃圾食品,打着饱隔吮着手指,“我说,你看我爸那项目整下来也不容易,你能不能帮个忙,让你爷爷给市委领导打个招呼——这事儿,对你们来说,真不算什么,可对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来说,就是塌天的大事儿了,我爸把重型挖掘机都买回来了,那东西,金贵着呢,放的时间久了,也是会出毛病的,你就帮帮忙,让矿务局的领导们高高手,我们也就过来了!”

  “不是我不帮忙,”又来了,周任远按捺着烦燥,耐着性子解释,“现在的确是开发大西北,可你们承包那块土地的时候,合同上写的是要起塑料大棚,种菜种粮食,你爸发现金矿脉,并不代表这矿跟着土地一块儿被你们承包了,所有的矿脉都是国家的,你们的开矿申请批不下来,我爷爷也没办法……”

  “城隍还有仨穷亲戚呢,你爷爷就说我们是亲戚,让人照顾照顾就得了,”张果果漫不在乎的抓过风档前的纸巾盒,抽纸擦手,“这个社会,就是要靠关系靠门路,什么规定不规定的,谁在乎呀?”话风一转,“要不,你看城东那块儿地,能不能找找人批给我们,不行我们就做房地产,那俩挖掘机也能派上用场。”

  以周任远的好涵养,也被他胡搅蛮缠的到了极限,关了应急灯,猛的打着火,保时捷怒吼一声,贴着墙壁窜了出去,张果果吓了一跳,见周任远面色不善,不敢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拉过安全带系上。

  在张果果家那条巷子停了车,周任远冷冷淡淡的和他道了别,车子开没多远,周任远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里拿出湿巾盒,戴上手套,把车里张果果乱扔的垃圾捡出来,再用湿巾狠狠的擦着副驾驶位和那条倒霉的安全带。

  13.宁为牛后匆为鸡首

  二十二点,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已经或即将就寝的时候,白马市东区的夜市虽然鼎盛一时,可别的街区,还是有那么多挣扎着,想让自已生活的更好一些的上班族,在努力争取充足的睡眠。

  周任远停车的地方,正靠着文化路主干道,入夜后,交警虽然不出来,夜班巡警却仍然会尽忠职守,没拿到驾照深夜开车出来游荡,对不愿被处以十五日以下拘留的良好市民来说,是相当挑战神经极限的。

  宁静的小巷深处,隐隐约约传来嘻笑声,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不是醉鬼就是混混,周任远不想惹麻烦,草草结束了清理工作,转到车子另一边,坐进去打火就要发动车子,一声不知是梦是幻的呼唤飘了过来,“艾小渔,你慢着点儿,看别摔喽!”

  周任远一震,急忙从车里钻出来,心跳都不自觉得加快了——会是他这些天,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吗?

  “我怎么会摔着,麦迪,你还没看出来吗?我就要走运了……”

  那声音清脆的,像晶莹的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叮叮声,清晰,圆润,带着无限篷勃的生命力,周任远几乎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就能确定,这的确是艾小渔的声音。

  在两人缺失彼此度过七年时光以后,是什么给了周任远这样满满的自信,令他在这样一个吹着夏末暖风的夜晚,如此笃定自已要找的人,就站在不远的小巷,可爱的,狡黠的说着那些似醉非醉的话呢?

  “是是是,我知道你老人家要走运了,”小巷深处,那个自始至终都显得苦口婆心的男声,正努力劝说着什么,“你好好走路,别蹦来蹦去的,当心再把波罗盖扭了!”

  “哎呀,麦迪,”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周任远情不自禁,向前紧走几步,“你怎么这么罗嗦?上次不是我自已扭伤的,是铲球的时候,被人误伤的……哎,我说,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吗?”

  透着亲昵的声音,再加上后面,不知是因为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明显发颤的尾音,阻止了周任远向前的步伐,他莫名的不安起来,说话的两个人,声音越来越近,周任远不及细想,猫着腰直接钻进自已车里,关上所有车窗,把自已缩在驾驶座里,下巴抵着方向盘,带着说不出的奇怪感觉,竖起耳朵偷听外面的对话。

  “艾小渔,说正经的,你真要去那家车行吗?这些天白马日报,晚报,今报可到处都是这家车行做的广告,他们卖的都是高端进口车,昨天报纸上还说开业酬宾,买一送一,买个进口高端车,送个同品牌国产中端车,那些车一定贵的邪乎,你这笨手笨脚的,我觉得去那儿不太合适。”

  “你看看你看看,所以我说你守成有余,开拓不足!”那个奇异清脆的声音,尾音总像带着勾子,只要让它找机会勾住你心里最柔软的一点,准会在下一秒迅快的猛拉出去,让你心跳加速,让你无所遁形,让你脑子里,充满各种纷至沓来的念头,如在云端,如坠地狱,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梦醒何方。

  车厢里咚咚咚咚,有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周任远勉强撑着身体,左右寻找那发声源,“知道我最喜欢《大宅门》里香秀哪一点儿吗?”那个声音又顽皮的响起,周任远急忙缩下去,捏紧方向盘,一时间,头晕脑胀,胸中充满了一种名叫近香情怯的情绪。

  “你能喜欢人家什么?不就是看人长的漂亮嘛,再要不然,就是人家前突后翘,正碰上你小子发情,就此王八看绿豆,对上了眼……”

  “啪”的一声,外面登时平静下来,周任远忍不住,探头看着后视镜,车后不远处,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演默剧似的面对面站着,高的那个,似乎浑身都止不住的打着颤,周任远小吃一惊,艾小渔这小坏蛋,难道不仅恶习不改,还更加变本加利起来——刚才,他是打了他那朋友一巴掌吧?

  “那……那你喜欢她什么?”高的那个一开口,周任远不禁松了口气,他说话的时候,明显带着笑音,应该不是刚挨了打。

  又是“啪”的一声,周任远几乎抢在听到声音的同时,坐起来紧紧盯着后视镜,矮的那个,猛地一跺脚,“这还用问?”那人恼羞成怒,恶狠狠的叫起来,“就是她那句‘要当,就当太太,绝不做小!’”

  “什么意思?”高的那个一头雾水,事实上,周任远也听的一头雾水,心里模模糊糊的想,艾小渔的数学一定学的极好,瞧这发散性思维,啧啧,无人能及啊!

  “哎呀,你真是笨到一种境界了!宁为鸡首匆为牛后早过时了,现在都是宁为牛后,匆为鸡首。”

  高的那个沉默了一会儿,不敢接碴儿,装模作样拿出手机看了看,“都快十一点了,你们小区那地下室,是不是快该落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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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两个身影走的远了,周任远才慢慢坐起身,回过魂,却发现刚刚那回荡在车厢里,让他苦寻不着的发声源,其实只是自已的心跳声而已。

  他缓缓启动车子,也不知道自已要去哪儿,身体已经自然而然做出反应,一打方向,车子悄无声息的滑了出去,正向着那两个身影消失的地方驰去。

  艾小渔住的地方,距他原来的家,只有不足五百米的路程,周任远小心的把车停在路边的树影里,目送那个高大少年把矮他半头的艾小渔送了回去,那个粗粗壮壮的身影,他越看越觉熟悉,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什么时候曾有过同学名叫“麦迪”?

  找不到的时候,似乎一直被寻找的念头驱使,周任远以为,是这些天的遍寻不着,使自已异乎寻常的执着起来,可找到了以后呢?

  艾小渔这个小坏蛋,仍然是那么醒目的,能在第一时间,抓住别人的视线,这些天找不着他,周任远几乎已经要悲惨的预言,那个狡猾的,良心大大的坏了的小坏蛋,恐怕只能存在于记忆中了——一夜之间,从倍受家人呵护的宝贝蛋儿,变成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可怜儿,艾小渔即使再乐观坚强,只怕也会在这突然的变故下,性情大变——可是,周任远努力回想刚刚那两人的对话,小坏蛋看来还是老样子,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欺善怕恶等等等等,没有一丁点儿的改变。

  晚风从大开的车窗掠进车厢,周任远盯着远处小区的大门,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心里甜甜酸酸,似乎只要想起那个小坏蛋,就止不住会从心底泛上许多幸福的泡泡。

  小区的电动门滑向两边,走出两个抱着粗长水管的保安,周任远不禁坐直身体,不解的看着他们拉开马路边的窨井盖,放了水管进去,然后,突突的抽水泵机开始工作,轰鸣不绝,保安的大嗓门,在静寂的深夜,显得格外突兀,“我看哪,这管道根本没法儿检修,都埋在墙体里,难道把墙全敲了?”

  周任远莫名其妙,听那话音,像是小区里不知是进水管道还是出水管道出了问题,恋恋不舍的再看了看小区大门,周任远发动车子,准备回家,只是连他自已都不知道,自始至终,他看向那住着艾小渔的小区时,用的都是一种十分令人费解的,温柔的眼神。

  有什么事情,正脱出周任远的控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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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足饭饱回到栖身的地下室,艾小渔荒腔走板的哼着小调儿,开关了十几次,灯管总算亮了起来,他蹲在靠墙边放着的大编织袋旁,扒拉了许久,才勉强找到了一件微微有些泛黄的衬衫,脱了T恤试穿,那件麦迪初二时淘汰给他的衬衫,穿上仍显肥大,要说衬衫大一点儿,也没什么,只要把衬衫下摆扎在西裤里,系上皮带,一般也看不出有多么不合身,只是,艾小渔为难的搔了搔头,他没有西裤!

  ——在麦加美抱着一大盘垃圾食品吃的正欢的艾小渔,接到了一个对他来说,灰常重要的电话,是那位徐总打来的,说是他的好朋友新开了一家车行,正在招聘优秀的销售顾问,暑期上白班,开学以后,可以调艾小渔去夜班接服务热线,言下之意,愿意给艾小渔介绍个更好的工作。

  基本上,艾小渔可以听出那位徐总对他的照顾,酒吧通宵营业,如果他白天还要上课的话,是无论如何也熬不下来的,而且,艾小渔在心里偷偷乐着,他早就听人说,现在房地产公司和车行,算得上十大高薪榜之首,如果去了车行,卖一台车拿的提成,很可能抵得上他在酒吧辛苦半月拿到的小费,眼前出现一沓红色的毛爷爷,艾小渔极力咽着口水,两眼直接呈粉红的桃心状,一连声的谢了徐总,答应明天就去那家车行试用。

  没有西裤,穿衬衫配牛仔裤,怎么看怎么别扭,艾小渔叹着气,重新扒拉出一件干净T恤,脱了身上的仔裤,拿出热得快烧了些热水,倒在印有“为人民服务”的大搪瓷杯里,用杯底来回熨着仔裤波罗盖容易起包的地方,熨好了衣服,小心叠好放在床头,关了灯翻身上床,就着远处不知哪家由远及近的车灯,和墙上的家人开始了每日例行的卧谈。

  ——老爸,我要走运了,恩,不对不对,是我已经开始走运了,艾小渔笑嘻嘻的把脸贴在照片上,明天我就要去车行工作了,麦迪说,那里面卖的可都是进口车,指定比你那二手小吉普漂亮,你等着,赶明儿我把那里面所有进口车都画下来烧给你,让你一天换一辆开着玩儿,嘻嘻!

  宝贝儿,为什么要去车行?高薪也就意味着高压,那里面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多年的人精儿,你个小不点儿,什么也不懂,去了当心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爷爷满怀忧虑,高瞻远瞩。

  就是不会才要学嘛,妈妈倒是赞成,年纪小小多吃些苦,并不是坏事,去了车行,要多向前辈们学习,多干活少说话。

  对,对,爸爸附合,不仅要学产品知识,还要向人家学习待人处事,销售经验,小渔,那个门槛不是普通的高,现在有人愿意帮你进去,你可要抓住机会,不能再调皮捣蛋,不知轻重了!

  哎呀哎呀,知道了,艾小渔不乐意的在照片上蹭了蹭,你们在墙上呆了一天,都不困吗?快去休息吧,明晚我回来再给你们讲公司里的事情,挥了挥手,在家人脸蛋上一人亲了一口,艾小渔翻了个身,睡意朦胧间嘀咕了一句,“我还没有衬衫和西裤呢……”

  14.悍马兄弟——帕拉丁

  太康路,是白马市市中心的黄金地带,徐总那位终极BOSS名下的大厦锦盛堂,正位于黄金地带的心脏地段。

  锦盛堂车行,摒弃一般车行那种,建立在马路两边,临街安装着巨幅落地玻璃,拥挤的试车跑道让人根本测试不出车子的性能,这个近来在白马市风头日劲的车行,坐落在锦盛堂大厦的顶层,整幢大厦的天台,都是锦盛堂的试车场地,看车行的配置,就可以想像它的服务和它所提供服务的客人,会有多么尊贵!

  艾小渔跟着一群衣冠楚楚白领打扮的上班族,涌入大厦,大厦服务台前站着两位漂亮姐姐,见艾小渔衣着打扮与整个大厦的宏观氛围不搭调,冲他露出训练有素的标准微笑,“您好,先生!请问我们能为您做点什么?”

  “你好,”艾小渔有些结结巴巴,漂亮姐姐的热情洋溢的态度,令他浑身直冒虚汗,毕竟他只有十六岁,再老成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请问,锦盛堂车行在几楼,我是刚来的销售顾问!”

  “请您稍等,”漂亮姐姐仍是是温柔的笑着,“我们需要打电话上去确定一下!”

  “您顺着大堂右边的通道直走,在那儿乘电梯到二十二楼,车行的前台接待正等着您!”确认完,漂亮姐姐左手捂着小腹,右手平掌伸出,大拇指贴着其余四根手指,掌心向内,为艾小渔引路。

  艾小渔道了谢,走进电梯,学着那位姐姐的样子,对着锃亮的电梯内壁,摆出引路的姿势,电梯门还没关上,一只手臂突兀的挡在中间,“劳驾,等等我!”

  电梯门再次打开,门外那人歉意一笑,提着个精致的箱子进来,伸手按了二十二楼,艾小渔打量着电梯内壁里那人的装束,淡粉色斜色纹的衬衫,栗色长裤,整张脸几乎都被黑的能照出人影的墨镜遮住了,电梯一路直升,那人似乎有点紧张,呼吸渐渐急促走来,艾小渔郁闷,这人到底是来应聘的,还是来推销的?

  伴着电梯门“叮”的一声响,艾小渔被锦盛堂空前壮大的欢迎场面震住了,不知是不是全员出动,在门边分列两排,见电梯门打开,一齐鞠躬,“您好,周先生!欢迎光临锦盛堂尊贵生活体验中心,祝您能度过愉快的一天!”

  那个提箱子的人“恩”了一声,走出电梯,站在最前面的漂亮姐姐,十分标准的笑出八颗牙齿,“周先生,请容我为您介绍锦盛堂的金牌销售顾问刘东年经理,他将全程为您讲解每款车辆的配置及优越性能,当然,您也可以提出对车子的要求,由刘经理为您介绍适合您用的车型……”

  “我自已看车,你们不用跟着,”那人说着说着,扭过头,问艾小渔,“你也是锦盛堂的员工吗?”

  “艾先生是我们刚延请过来的优秀销售顾问,”那位漂亮姐姐接过话头,“周先生,请问,需要艾小渔先生为您讲解车型配置吗?”

  “既然刚延请来,先让他熟悉熟悉环境吧,”那人带着笑,自顾自走进大堂。

  那位漂亮姐姐吁了口气,引着艾小渔进大堂,锦盛堂车行大堂里,摆放着几十台不同配置不同款式的世界名车,一进门,劈头盖脸砸向艾小渔的,是一种名为奢侈尊荣的气息。

  艾小渔梦游似的,不住打量着大堂里的摆设,待他清醒过来时,已经站在锦盛堂二楼人力资源部马经理的面前,马经理递过一份表格,“你好,艾先生,请您把这份入职申请表填写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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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任远浑浑浑噩噩回到家,想起那小区保安说的水管问题,一夜都没睡好,那个小坏蛋住在地下室,万一那不知是什么问题的水管漏水,地下室又落了锁,他怎么来得及跑出来呢?

  为他担足了心,天没亮周任远悄悄起床,轻手轻脚下了楼,和管家李叔打了个招呼,从车库里尽量挑了辆不怎么显眼的甲壳虫,开到艾小渔住的那个小区门口,车子还没停稳,就见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急急慌慌跑出小区,直奔路对面的公交站牌。

  周任远张了张嘴,死活喊不出他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已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别别扭扭憋憋屈屈窝窝囊囊的眼巴巴看着艾小渔挤上公交车,狠踩一脚油门,吊在公交车后面,干脆跟踪起艾小渔来。

  艾小渔下了车在锦盛堂大厦外面发了一会儿呆,想起昨晚他那个朋友说的车行,周任远恍然大悟,小坏蛋起的这么早,就是为了来这儿工作,拿出手机查了号,周任远打电话过去,说是要去锦盛堂买车,那边有些为难的提醒他,天台的车道还没清理出来,周任远好脾气的说,没关系,只要看好了车型,试不试车的倒是其次。

  挤进电梯里,发现小坏蛋一直偷偷打量着他,周任远脸上挡着墨镜,别人根本看不见他的眼睛,这也就给了他绝好的,观察艾小渔的机会,七年里这个小坏蛋并没有长高多少,却黑得多,五官仍是出奇的精致,就是尖瘦的小脸,打破了五官间和谐的比例,总能令人看出突兀来,他那双黑豆子似的眼睛,越发大的出奇,仿佛一瞪眼,眼珠子都能滚落下来一样,鼻子倒还秀挺,只是那原本花朵一样粉嫩的嘴唇,唇纹明显粗糙,想起照片里那海棠春睡的小美人儿,周任远下意识的舔了舔下嘴唇,不敢看他,更不敢跟他搭话,好在小坏蛋并没认出他。

  随意绕着大堂转了一圈,周任远停在大堂西边的越野车区,拉开悍马的车门,慢慢坐进去,眼睛却一直盯着二楼某间办公室,艾小渔刚刚进去。

  没过一会儿,从那间办公室里走出两个人,矮矮小小,瘦瘦弱弱的那个,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周任远坐直身体,好奇的看着他们拐进旁边一间办公室,艾小渔再出来时,已经和他身边那位工作人员,穿着一样的工装,周任远揉了揉鼻子,小坏蛋换掉那身土的掉渣的装束,穿起工装,还是很有几分神气的嘛。

  天上掉了块大馅饼,正好砸在他头上——这是艾小渔现在最真实的心理活动,大公司果然大气派啊,居然连工装皮鞋皮带都是配发,虽然他穿上最小号的衬衫,仍然嫌大,西裤也不合身,鞋子就更别担了,这些年他饥一顿饱一顿,没能按时吃饭,造成营养不良,个子一直没怎么长高,那双小脚勉强能穿三十八号的鞋子,备件仓库的阿姨爬上爬下,好容易才给他找了双三九的鞋,马经理让他先凑合穿着,等立了秋,公司会统一定做工装,到时会有手工裁缝来量身订做。

  下了楼被马经理转手交给销售部的展厅经理,那位展厅经理身材欣长,笑容和旭,给他分了储物柜和办公桌后,问了他一些问题:

  “听说,你是董事长特招进来的,可以问问你最熟悉哪种品牌的车子吗?”

  “……”艾小渔绞尽脑汁,“北……北京吉普。”

  “哦,国产车,”展厅经理面色不变,仍是笑的一团和气,“你也看见了,我们展厅里卖的,都是高端进口车,所以,你还不能立即上岗,需要进行系统的产品知识培训,我会尽快安排内训师培训商务礼仪和企业文化,先告诉你一些公司的规章制度。”

  “公司负责食宿,一日三餐,二楼有员工餐厅和客户餐厅,你千万记住,别走错了,客户餐厅需要保持非常优雅的格调,大声喧哗或者动作剧烈,都可能会影响到客户的用餐情绪,公司的集体宿舍在中山街的桃源巷,上下班公司有专车接送,每人可以配套带卫生间的小标准间,今天你回去,就可以收拾行李,明天晚上搬去集体宿舍。”

  艾小渔两眼放光,忙不迭的点头,展厅经理笑了笑,“好,现在你可以去展厅转转,看看车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向前辈们请教。”

  大堂里不知什么时候涌进了一批客人,其中有一位穿着沙滩裤拖拉板,一副标准白马市膀爷打扮,拉开展区中心英菲尼迪的车门,一头钻了进去,吆喝着大嗓门,让他的同伴过来看这车怎么样,艾小渔木呆呆的站在一边,站在电梯门边的销售顾问,很矜持很有礼貌的走过来,“非常抱歉,先生,我们的展车不允许试乘,以防您身上携带的尖利物品利花漆面。”

  那位可怜的,只是因为衣着不达标,就被销售顾问列为非目标客户的先生,身上带着一股艾小渔非常熟悉的小市民气息,做为白马市的市民,艾小渔非常清楚,本市市民的仇富心理有多么严重,照艾小渔看来,那位先生即使下了车,也会和销售顾问胡搅蛮缠一番,可是,那位先生灰溜溜的下了车,看都没看旁人一眼,拉着同伴就出了大堂。

  艾小渔很惊奇,艾小渔很不解,于是,艾小渔扫视大堂,发现越野车区坐在悍马上的周任远,立即学着那位前辈的样子,尽量矜持尽量礼貌的走过来,照原话复述了一遍。

  “艾先生,”周任远忍不住好笑,“我在这车里坐了有小半个钟头了,除了您,还真没人来劝我离开呢!”

  艾小渔不解,可也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转了转眼珠,“周先生,那边落地玻璃窗下有沙发,这样吧,咱们去那儿,我给你讲解一下这车的配置和款式。”

  这个小泼皮小无赖,周任远坏心眼的想,我就看你怎么给我讲出车的配置款式。

  两人移到沙发上,艾小渔一眼瞧见当门的地方,摆着一辆手推车,上面放着各式饮品,忙推了小车过来,“周先生,您是喝茶,还是咖啡?”

  贪吃的小渔这一会儿功夫,眼睛一直瞟着奶茶,周任远很无语,“奶茶吧,”仔细回想着艾小渔以前喜欢的饮品,“巧克力味儿的奶茶!来两杯!”

  艾小渔把茶杯递给周任远,周任远很大度的推了一杯给他,点了点对面的位置,小坏蛋果然喜眉笑眼的捧着杯子坐下,“那款是什么车?都有哪几种配置?价位呢?”

  可惜好容易找到机会,要为当年憋屈的自已出一口恶气的某人,并不打算放过他,艾小渔差点噎着,急忙捂着嘴低下头,生怕把饮料喷到客户身上。

  “这款车,恩,恩,这款车是……帕拉丁!”

  周任远扑地倒在沙发上,笑的肠子都一抽一抽的疼,天呐,这个小笨蛋,悍马和帕拉丁都能被他混为一谈,得亏今儿是遇见他,若是碰上个较真的客户,人家非得按帕拉丁的价位,跟他买这辆悍马,到时候,可有得他哭了!

  “这个车是悍马,不是帕拉丁,帕拉丁是日系车,而且国产,你们车行一直标榜卖的都是进口车,你这话如果被较真的客户听到,可能会为难你。”

  小坏蛋的脸越来越黑,黑里又透着红,这个小泼皮,不会是——害羞了吧?

  “奥拓不是说过,‘别看我个儿小,我哥是奥迪。’,”小坏蛋梗着脖子给自已找台阶,“那,悍马也算帕拉丁他哥,反正都是越野车。”虽然强辞夺理,头却越来越低,脸也越来越红了。

  他垂着头坐在那儿,脸皮涨的又黑又红,真不是一般的可爱,周任远又舔舔嘴唇,继续传道解惑,“悍马,是一款四轮驱动的越野车,美国海军陆战队步兵配备的就有这一款车,作战时即使路面崎岖不平,悍马仍然可以如覆平地,可以说,只要不是垂直角度的墙面,有一点倾斜的路面,悍马都能借着坡度爬上去。”

  渔美人眼中放射出周任远熟悉的那种,看见好东西的那种热切,“哇,这么厉害,那什么,四轮驱动是什么?”

  “呃,”周任远抚额,“你看平时街上跑的那些小轿车,都是靠两个后轮驱动,如果后轮陷在泥淖里,车子很难开出来,可换成四轮驱动,两个前轮也能带动车辆行驶。”

  “那,”渔美人非常虚心好学,“刚刚那辆车是什么车?前辈说那位客户身上带的尖利物品会刮花漆面,那个车很贵吗?”

  “那个,也是日系车,不过是纯进口高配的英菲尼迪,”周任远任劳任怨,完全颠倒了他和艾小渔现在的主宾关系,“你看它的线型结构,一定程度上参照了跑车的设计理念,跑车嘛,日系里也有,像350Z,跑车外观炫目拉风,可车门安全性很差,如果车子发生侧翻,车门很难打开,所以跑车可取之处,仅在一个外观,在市区里开车都要限速,跑车的速度优势完全体现不出来,又存在着很严重的安全隐患,像你们大堂里的车,参照跑车设计的很多,你下次遇到客户问起跑车和轿跑的区别,可以从安全性上打消他买跑车的念头。”

  15.钓鱼和被钓

  “那位周先生,是意向客户吗?”

  艾小渔意犹未尽的送走了那位好心的客户,回到办公室,展厅经理笑眯眯的追问他。

  “恩?意向客户?”

  “啊,可能各个车行对准客户的叫法不一样,”展厅经理递给他一本厚厚的文件夹,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各种颜色的图标解释,“我们根据客户购车的意向,会为进店客户划分等级,你可以看一下,颜色较深的,说明客户购买意向比较强烈,颜色浅的,可能只是来看看车,并没有购买意向,也可能是因为价位或配置原因,无法促成单车成交,你好好看看,一会儿为你的客户建档,那位周先生,给你留手机号了吗?”

  “手机号?”

  艾小渔觉得,在展厅经理眼中,自已简直像白痴一样,只会不停重复他已经说过的话,连一句有建设性的回答都没有。

  “哦,没留手机号也没关系,有很多客户都不愿意透露个人信息,那么,你这位客户就不是目标客户了,我看你们聊了这么久,还以为他购买意愿很强呢!”

  艾小渔缩了缩脖子,努力稀释自已的存在感,如果让展厅经理知道,刚刚那位客户,反过来给他扫了半天盲——啊,不敢想不敢想,艾小渔揪着自已的头发,死皮赖脸的抱紧自已的办公桌,我喜欢这里,我不要离开这里啊!

  下午在小会议室培训,同来的还要好几位同事,艾小渔是个人来熟,不管认不认识,见面就打招呼,培训时,内训师需要一位同事配合,演示商务礼仪,艾小渔非常踊跃的举手,这次小范围内无意识的展现个人魅力,在下班后,内训师和展厅经理碰头,评价几个新人的时候,结结实实的夸奖了艾小渔一番。

  车行是个什么地方?或者不应该这样问,换一种说法,服务性行业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人才?

  首先领导们希望看到的,是你每天都有充足的精神头儿,这样才能确保你的工作效率,其次要有亲和力,每天站在展厅里,你板着脸,比客户还大爷,哪家车行也不需要这样的冰块,再次就是专业性要强,客户来选车,问你什么问题,一问三不知,或者让你给他建议几款适合他的车型,你一直忽略他的意思,只推荐自已希望他买的车型,客户也不是傻子,会由着你忽悠,从某种程度上说,能买得起高端进口车的客户,经济实力是非常雄厚的,不管他是祖传的家产还是自已打拼来的,请一定要记住,这样的客户不会比你智商更低!

  现在,艾小渔在精神头儿和亲和力上,是可以稳稳当当拿下锦盛堂之最的,记得他小时候,就曾被人怀疑得了多动症,又是个有名的人来疯,所以工作态度已经基本被定性,是属于精力充沛的那种,如果再能掌握丰富的专业知识,以他那张嘴,死人都能说活,又善狡辩,大把大把赚回红色毛爷爷的日子,真的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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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小渔小盆友优哉悠哉混车行的日子里,倒霉催的周任远小盆友,仅一周就换了五辆车,每天化妆跟踪艾小渔,每天准时来锦盛堂报到,一周的魔鬼集训后,艾小渔对车辆的专业知识极剧增长,继培训商务礼仪时上台配合内训师出了一把风头以后,以随之而来的产品知识竞赛中,以绝对优异的成绩,替自已所在团队,拿下了小组第一。

  周任远潜了这么久的水,终于可以浮出水面,连着守株待兔一周,都没见着艾小渔来展厅晃悠,再见到艾小渔时,小王子已经出师,正睁着火眼金晴,满展厅踅摸准目标客户呢。

  “艾……小艾,”周任远仍是坐在悍马车的老位置上,冲兴兴头头,只等着逮着哪个倒霉客户,就要全力拍死的艾小渔打了个招呼。

  “周先生?”内训师说过,无论什么时候,面对客户都必须保持极为亲切的笑容,艾小渔前一刻还发愁找不着客户,下一秒瞬间变脸,笑的牡丹花似的,凑到周任远身边,“您来看车呀?您是想看三厢车,还是想看两厢车?家用还是商用呢?对油耗要求高不高?需要我给你推荐一款适合您的车子吗?”

  周任远指指自已的嘴唇,“你嘴唇都裂了,下次记得抹点润唇膏。”

  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艾小渔从心底,为这位客户艰难的理解能力表示深切的哀悼,脸上仍是一片亲切的笑容,“谢谢您,”随口转移话题,“每次您来,好像都在看悍马,不如我替您安排去天台试乘这款悍马,您看怎么样?”

  哎哟喂呀,小混蛋不得了,生意都做到老朋友头上了,周任远情不自禁摸了摸脸上那大大的墨镜,略有点心虚的刁难他,“看悍马并不一定就要买悍马,我只是对悍马感兴趣,平时我又不出远门,都是在市区里用车,在市区开车,管你开的是大奔还是五菱,统统跑不出区别……”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艾小渔嘻笑着敲敲悍马的车顶,“您听听,这可是全钢架结构,市区开车无论用什么车都体现不出速度,这一点我承认,咱们抛开速度不提,买车的首要目的,就是代步,现在白马市的私家车越来越多,市区里道路狭窄,没有办法扩建,堵车塞车的时候,开斗气车的车主也越来越多,如果,当然我只是说如果,因此发生双方事故,这种情况下,我们首先要考虑的是什么呢?”

  艾小渔卖着关子,大眼睛又黑又亮,天花板吊着的筒灯斜斜射过来,长长密密的睫毛下,一排浓重的黑影,周任远很没有骨气的,顺着他的话题回答,“安全!”

  “对了,安全,”这小子真识相,艾小渔有种找到伯乐的感觉,“您看我们的全钢架车顶……”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把肚子里刚学到的那点东西,统统倒了出来,装作无意瞥了一眼那位周先生,他的脸还是和往常一样,大半藏在墨镜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艾小渔暗暗吁着气,怎么说了半天,不但没把这位周先生的话套出来,反而让他把自已绕进去了呢?

  前辈说过,多说多错,内训师也说过,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好的销售精英,要善于引导客户,让客户多说话,客户说的越多,透露的信息也就越多,做好客户分析,一举拍死他的可能性,大大的有啊!

  可现在,似乎他透露出去的信息,比客户透露给他的更多啊,艾小渔欲哭无泪,僵硬的保持着笑容,周任远听他说的正起劲儿,见他随口敷衍两句,居然停了,不由追问,“你刚刚说到六缸发动机和四缸发动机的区别,还没说完呢,怎么不说了?”

  “那个我已经说完了啊,刚刚说到CVD变速箱……”不想理他,灰常不想理他,这人整个儿就不是来买车的,艾小渔厚着脸皮,开始绕他。

  “什么,在说六缸和四缸的区别好不好?你这小笨蛋,自已说着说着走神了,居然还来绕我?”周任远和艾小渔比起来,心情只能用好字来形容,这小笨蛋真可爱,他怎么能这么可爱?

  “好好好,我再给你说说六缸和四缸的区别……”

  “恩,现在我想听你说CVD变速箱,六缸四缸一会儿再说吧!”

  “CVD,恩,那什么,CVD变速箱是一个整体,里面的细小零部件非常多,如果箱体里有一颗齿轮坏了,整个变速箱都需要更改,因为那些细小的零部件很不容易检修,有时候检修变速箱的钱,都可以拿来换个新变速箱了……不是,你到底想买什么车啊?我跟这儿废话了半天,都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车呢?”

  笨蛋渔终于抓狂了,周任远看看腕表,他在一口水没喝的情况下,白话了一个半小时,这可是实打实的一个半小时啊,中间周任远基本没有插过嘴,也没有机会插嘴。

  “其实我就是想告诉你,”周任远冲他笑笑,“一开始你发挥挺好的,也挺能抓住重点的,到后来,好像有点跑题,从我回答你的问题开始,你就应该想办法来套我的话,把我到底是来买车还是看车,买车是想买什么类型的车,喜欢哪种配置,能接受的价位,一点一点套出来,可后来就变成你自已在那儿给我讲产品知识了,而且,最最关键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千万不可以在客户面前情绪失控,你想把我口袋里的钱掏出来,自已就必须完全保持清醒,不管我是激怒你还是胡搅蛮缠,你都不能失控,相反的,你要想尽办法,从我那些激怒你,或者胡搅蛮缠的话里,找出漏洞,准备把握住我当时的心理,这样你才能成为一个成功的销售精英。”

  16.纯肉大馅饼

  汽车交易的淡季,一般是指夏季的六七八三月,这年头,动辄扔出几百万买辆车做代步工具的有钱人,毕竟还是隐藏在人民内部极少数的一部分,锦盛堂进入八月,来店客流量,一直保持在日均三人的基数上,艾小渔虽然能白话,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能白话的人,也架不住店里没有人啊!

  眼看着半个月过去了,艾小渔趴在办公桌上,把公司即将发给他的八百块基本工资,算计来算计去,公司包吃住,又发工装,这八百块钱没有别的用途,全用来交学费,加上上次包工头给的三百五十块,还差两百块才能凑齐学费。

  大堂里响起广播,又有客户提前打电话来要来看车,艾小渔收起计算器,整整工装,跟在同事身后,分两列到电梯口迎宾,前台接待崔姐冲那位金牌销售顾问刘经理挤了挤眼,“这回像是准客户,提前要求把天台准备好,还问咱们店里能不能刷卡,能不能代上牌,你可得上点心,一举把他拿下!”

  每个涉及到提成收益的部门,都会存在或明或暗的争斗,没有根底没有人脉的新人,注定要被公司里的老油条常青树们踩在脚底下,崔姐值守前台,锦盛堂向外面留的咨询电话,就是前台电话,近水楼台先得月,崔姐判断出的准客户,会占尽优势,给客户推荐和她关系比较好的销售顾问,这就是让谁赚钱不让谁赚钱的潜在不公平竞争了。

  艾小渔站在队尾,听见这话,又努力向后缩了缩,他手里还抓着那块砖头大小的大哥大,市场部经理准备替他印名片时,艾小渔报了电话号码,那砖头似的电话一拿出来,市场经理脸都绿了,艾小渔回去,就被销售经理狠狠批评了一通。

  卖顶级奢侈品的地方,员工平日的衣着装束要大方得体,公司配发的工装皮鞋皮带,虽然样式古板,可做工实在是讲究,为的就是要销售顾问在客户面前,既不会显得太寒酸,也不会显得太花俏,销售顾问衣着寒酸了,在客户面前抬不起头,容易被客户压制,穿的太花俏,又有在客户面前显摆的意思,艾小渔那套工装虽然偏大,穿上效果却是不错,可穿着市值五千多的纯手工西服,手里却拿着块老古董——说老古董那是好听的,其实根本就一垃圾——会给客户带来很大的压力,因为客户判断不出,这位接待他的销售顾问,是因为个人喜好,还是纯粹的精神不正常,才拿着这么一块砖头,以便随时可以殴人。

  这个大块头,真给艾小渔惹了不少麻烦,大公司里的员工,喜欢搞小团体,联合起来排斥外人,他这么个说不清后台的空降兵,因为沾上董事长推荐,本来就格外没人缘,现在大家再看见他这么寒酸的装备,主观上已经把他定性为:家境贫寒,不知从哪儿捞到董事长那条关系,才被塞进锦盛堂的。

  别人说穷,再怎么走投无路,兴许还能从哪旮旯里翻出三两亲戚朋友,路不至于走绝,艾小渔说穷,那是真穷,亲戚没有,朋友不多,麦迪算得上是发小了,可他又不愿意找关系这样亲近的朋友借钱——艾妈妈的经典语录,朋友之间,不能谈钱,一谈钱,真朋友也会变成假朋友。

  于是就一直耗着,市面上百十来块钱的手机,艾小渔也不是买不起,可公司还是有硬性规定,手机的档次规格不能太低,也就是说,换个便宜手机等于不换,艾小渔也就索性不换,坚持用着自已那块砖头。

  电梯门开,大家例行鞠躬问候,艾小渔堆着一脸笑,只等崔姐替客户确定销售顾问,就继续回屋算他的小账,结果崔姐刚开口问了一句,“先生,您好!看着您很面善,以前是不是来锦堂盛看过车?是哪位销售顾问接待您的呢?”

  这是规矩,一定要问的,如果客户以前来过,接待他的销售顾问做过客户记录的话,按车行里的潜规则,别的销售顾问,是不可随便叨菜的。

  那人想了想,“是位姓艾的先生!”

  我们前面也说过,整个白马市三百五十万人,艾姓只四十五人,至于小小的锦堂盛嘛,艾姓就更少,只有艾小渔一个。

  艾小渔一个激灵,快步上前,“您好,先生……”

  半天也没想起来,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接待过这位客户,那人呵呵一笑,“不用再想了,你不认识我,我最近想买辆威兹曼,有个朋友推荐我来找你,他说你专业过硬,人又实在,是个很不错的销售顾问,所以,今天还要麻烦你为我选一款适合我的威兹曼!”

  他……他的意思是说,今天就要提车,艾小渔一阵虚弱,天上又掉下个馅饼,居然又砸他头上了,威兹曼呐!这人是要买威兹曼呐!这车有价无市,除了锦堂盛,全省内都找不到第二家卖威兹曼的车行,客户要买,还得在原售价的基础上加钱,才能买到,在三百多万的基础上,再加个两三万,简直比吃饭还容易,去掉基础提成八千,只是那加的两三万,艾小渔就可以从中分得百分之三十……不能算,一算艾小渔就眼晕,简直要虚脱。

  这位好心的,拯救艾小渔于水火的先生,对艾小渔的能力深信不疑,由着艾小渔替他选了试乘车辆,在天台上拉足马力,猛地提速跑了两圈以后,非常爽快的定下了这款车,艾小渔头晕脑胀,拿对讲机让库管把新车准备好,先带那位先生看了车架号,那位先生对后六位是066866的车架号,灰常满意,接下来,合格证,关单,带交车手续,艾小渔仔细清点了三遍,抓紧时间请客户刷车款,趴在一楼财务室填出库单时,水平事业部几个同事凑了上来,“艾哥,”负责保险的小尤甜甜的挽住艾小渔的胳膊,“这可是只金鳖啊,你不能轻易放过他,让他出个全险,三百多万的车,你知道只保险提成,你能拿多少?”

  这一会儿艾小渔不能听钱,一听钱就犯晕,迷迷糊糊顺着她问,“多少?”

  “最少这个数!”小尤晃着三根手指头。

  “啊,”艾小渔咬着下唇,很是为难,“我这客户可太优质了,我不能为赚点小钱,就寒了他的心,算了,一会儿我问问他,他愿意买就在这儿买,不愿意买,咱也别勉强他!”

  小尤一怔,成天在展厅晃悠,叫唤着逮老鳖逮老鳖,想钱都想疯了的艾小渔,居然会这么好说话,这简直比伊拉克攻打美国,更让人感觉惊悚。

  精品部的田贝贝急忙冲她挤了挤眼,满不在乎的笑问:“艾哥,你一会儿要带客户出去上牌吧?今天三十多度的高温呢,这么好的车,不贴上太阳膜,出去那光线,啧啧,可够刺眼,再说了,不贴膜对那进口玻璃也不好,我车管所有熟人,你别担心贴了膜上不了牌,我保证不仅能给你那客户上了牌,还给他挑个好号!”

  “挑个好号?”艾小渔来了精神,“我想这客户也会要求上个好号,你给他弄好号,收钱不收?”

  “你看你这话说的,”田贝贝咯咯大笑,“上好号哪有不收钱的,你知不知道,像三个六,三个八,三个九这种号,都卖到五万了,不过我找熟人,最多三万六,就能给你那客户弄个三连号,你看怎么样?”

  “那,我待会儿去问问他,如果客户想要这号,我就来找你。”

  艾小渔填完出库单,脱出水平事业部那一群红粉军团的围困,去给客户办理出库,小尤张着嘴,一脸羡慕的盯着坐在落地玻璃前的那位好心的先生,感叹道:“真是傻人有傻福啊,这么大一只老鳖,居然自已撞艾小渔手里了,偏偏那个呆子又是个死心眼,不肯多赚他钱,哎!有天没日头,还有没有天理啊!”

  田贝贝冷哼一声,“说你傻,你还真不聪明,你以为无缘无故,谁都能撞上这种好事儿?艾小渔那家伙,背地里还不知给这客户下了多少套呢,不在你这儿买保险,他可以把客户转出去,在保险公司出个全险,那可是二十个点的返利啊,所以他才不稀罕你这三千块钱!”

  小尤一呆,拍拍脑门,“对啊,我怎么听他说的老实,就以为他真老实,这小子,扮猪吃老虎,不简单,绝对的不简单!这么丁大点儿的年纪,居然都知道把客户转卖出去……”

  财务经理从二楼隐蔽的财务办公室,顺着小楼梯,悄悄溜进一楼财务室,刚从里面打开大铁门,就听见站在柜台防弹玻璃外的两个女人,正在叽叽喳喳说着转卖客户的事。

  17.意料之外的重逢

  “我姓许,比你年纪大,你别总先生先生的叫了,叫许哥!”那位好心的先生,恩,按照他的身份证显示,全名许利剑,八三年人,的确比艾小渔年纪大。

  “恩,许哥!”坏蛋渔最擅长的是什么?顺坡下驴啊!

  “还有什么手续没办吗?”

  “没了!”

  优秀销售顾问笨蛋渔的第一位客户,瞪大眼睛盯着他,“真没了?”

  “真没了!”艾小渔比他还疑惑,还有什么啊?合格证,购车发票,关单,维修保养手册,备用钥匙,产品使用说明书,点烟器,该给他的,都给他了啊!

  “你……你就没想过,再让我买点别的什么东西?”那位许哥一脸古里古怪的笑,“我来提醒你,保险,精品,会员,你可一个都还没给我推荐呢!”

  “哦,”艾小渔咂巴着嘴,“您这车没买交强险出不了门,您看我这记忆,差点给忘了,”顺手从自已留存的客户档案里,拿出许哥的身份证复印件,合格证复印件,发票复印件,“我马上去给您办!”

  “哎,哎——”许哥不敢置信,“商业险你不让我买吗?三百多万的车,出个全险下来,得有小几万块钱了吧,还有,精品,会员,你还没说呢!”

  艾小渔搔搔头,他总是嘴上说的厉害,真碰着客户,哪忍心下刀宰人家啊!“恩,许哥,我给你交个底儿,保险这东西,你挑着买几项就好了,有好多用不着的,买了也白买,还不如省点钱!”

  “那照你说,我买哪几项好呢?”

  “要我说啊,”艾小渔想了又想,“其实保险我也不懂,我就听人说过,车损,三责,玻璃,划痕,不计免赔带交强险,买这几个就好了,您买得起这么贵的车,家里肯定有车库,公司也会有停车的地方,而且这车带发动机锁,又是智能钥匙,高科技犯罪都不一定能偷得走您这车,当然,他要是开一拖车,直接把您车拖走了,我就没辄了!”

  “哈哈——”许哥不住手的拍着身边的沙发扶手,一个劲儿点着艾小渔,“我算是服了,我那哥们儿说你实在,你还真实在,行,就冲你这么一交底儿,以后哥哥再买车,或者有朋友买车,让他们都来找你!”

  “谢谢了,许哥!”艾小渔连连冲他作揖,“有您这句话,我就知足了!您等着,我这就给您办交强险去!”

  “办什么交强险?”许哥挑着眉头,一脸怪相,“我知道你是想给哥哥省钱,可你哥哥既买得起马就配得起鞍,去,把保险,精品,会员这几个部门上的人,都给我叫来,要买就买全险,你们精品部还有什么可以装我那车上的精品,让他们都拿过来,还有,一会儿上牌,我得挑个好号,你们公司肯定有人跟倒牌的黄牛有联系,让他们过来,咱们一条龙,全都办下来,也省得慢刀子切肉,零碎着办起来麻烦!”

  小尤和田贝贝第一时间,被艾小渔从一楼财务室拖了出来,客户既然发话让快着点儿办,艾小渔自然开足马力,半点也不敢懈怠,所以强凶霸道的拖了那两个人出去,自然也就没有看见,身后原本板着脸,严肃得几乎能滴水成冰的财务经理,慢慢冲着他的背影,露出的淡淡笑容。

  小尤办完保险,动作麻利的去财务室支了三千三现金,转手递给艾小渔,被大馅饼砸晕的某人,见了这么多红艳艳的毛爷爷,不敢伸手去接,一脸惊恐的看着她,“这,这是什么?”

  “哎呀,艾哥,”小尤把钱硬塞到艾小渔手里,“你没交过车,不知道交车的流程,卖车的提成,是下月中旬和基本工资一起发放,增值这一块儿的提成,都是以现金方式体现的,这三千三百块钱,是你刚刚卖的保险提成,一会儿田贝贝把精品提成算好,到财务支了钱就会给你送去。”

  艾小渔捏着那钱,极度不敢相信的瞪着小尤,“你不是说只有三百块提成吗?怎么这么多?你是不是坑我客户了?”

  小尤一下跳了起来,“天呐,我说的是三千好不好?三百多万的车啊,咱们车行就算最便宜的英菲尼迪,卖个全险,最起码也能提一千多块,拜托你别这么老农,好不好?”

  误会,这绝对是个误会,艾小渔陪着笑,绕过暴跳如雷的小尤,一头钻进男洗手间,摩挲着他有生以来,从没一次性见过的,那厚厚一沓人民币,一五一十反复数了好几遍,正发愁不知把钱藏哪儿,田贝贝拉着大嗓门,隔着男洗手间薄薄的木板门,硬是把艾小渔轰了出来。

  想把这只财迷渔轰出来,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大吼一声,“艾哥,给你发钱,快别蹲坑了,不管有屎有尿,都先给我憋回去!”

  许哥给他的新车装了全球卫星定位导航,贴了锦堂盛最优质的太阳膜,挡泥板下护板脚垫香水拖把,全都挑了精品部的镇店之宝,又托田贝贝找人给他买了五连号的车牌,田贝贝这一倒手,起码赚了五千,更别说艾小渔,只精品提成,田贝贝就给他送来四千六,田贝贝比小尤有心眼,现金都是用信封封好送来的,艾小渔哆嗦着手,接过那很有含金量的信封时,田贝贝贴着他的耳孔,轻轻说了句,“艾哥,那车牌的钱,明儿我再给你送来,你那客户非得要五连号,你又一直交待要给你客户优惠,这不,卖了个牌,那黄牛就赚八千块,你看,明儿先给你送两千,行不行?”

  田贝贝是明摆着欺负艾小渔不懂行情,其实大头儿全被她拿了,艾小渔却是什么都不知道,咧嘴呲牙,直嚷着要请田贝贝吃饭,田贝贝笑着敷衍了他两句,看看表,“时间不早了,准备准备下班吧!”

  艾小渔再次踅摸回洗手间,把钱统统塞进信封,捏着偷偷摸摸溜墙根回到办公室,把那信封左三层右三层用交车档案袋包好,牢牢锁进储物柜,紧紧攥着储物柜钥匙,刚走出办公室,许哥迎着他走过来,“小艾,忙完了没?你们该下班了吧?今儿麻烦你了,走,哥哥请你吃饭!”

  “哎,许哥,你看你说的,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嘛!”钱是男人的胆儿,这话一点都没说错,艾小渔觉得自已腰包肥了,胆气也就壮了,挥洒自如的陪许哥说着客套话,“今天还得谢谢您照顾我生意呢……”

  “你就别婆婆妈妈的了,”许哥挥了挥手,很有些嗔怪的意思,“你对哥哥实在,哥哥也对你实在,走走走,今儿哥哥的新车,先带你出去兜一圈,然后咱们去燕皇吃鲍鱼,”见艾小渔还要推辞,不由分说,上前搭着他的肩膀,“我说,你知不知道我找你买车,是谁介绍来的?”

  艾小渔仰起头,盯着比他高出许多的许哥,“对了,我说我怎么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事呢,刚刚交车不能分心,我倒把这事儿忘了,许哥,是哪位哥哥介绍你来找我买的车?我非得好好谢谢他,让我认识了你这么有气魄又爽快的哥哥!”

  许哥直冲他挤眼,做尽怪相,“想知道啊?那你得跟我去吃饭!我把我那朋友也约出来,咱们哥仨好好喝一盅。”

  这位许哥真是个急脾气,说一声走,连便装都不让艾小渔换,扯着他就走,艾小渔宝贝巴拉的攥着他的储物柜钥匙,被许哥拉着下了楼,许哥的新车有专人负责送到楼下,挨着大马路,那车被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有拿着手机拍车的,有靠在车门边拍照的,许哥浑不在意,“劳驾”了几声,拨开人群,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艾小渔好容易挤到副驾驶门边,被人群里那些青壮年男士嗖嗖嗖,艳羡的小眼刀,扎得浑身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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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鲍鱼这东西,别说吃,艾小渔连见都没见过,就年纪很小的时候,混周任远家,听周爷爷说过什么四头鲍,三头鲍的,许哥领他上了燕皇三楼的包间,领班捧来红绸包金边的菜谱,艾小渔为了显示自已见过世面,装作很不经意的问她,“都有几头鲍,四头鲍有吗?”

  这话一说出口,领班和许哥,都是很吃了一惊,领班姐姐比小沈阳还为难,“先生,四头鲍我们真没有!”

  许哥接碴儿,“我说兄弟,不是哥哥舍不得花钱,就白马市,还真找不着四头鲍,要不你将就将就吃碗鱼翅得了!”

  话间未落,包间门被人推开,有人在门外爽朗的笑起来,“谁说白马市找不着四头鲍?我家里就有!”

  艾小渔扭头的瞬间,见许哥十分热络的站了起来,忙也跟着站起身,门外先声夺人的那位,戴着副艾小渔无比熟悉的大太阳镜,一手搭门,一手摘镜,艾小渔正觉着这人看着真面善啊真面善,许哥已经一个箭步窜出去,搂着那人的肩膀,咬着牙,恶狠狠的比了个手枪的姿势,抵在他太阳穴上,“周任远,约你吃个饭,还得三催四请的,你以为你是坐绣楼的大小姐?”

  18.四头鲍和大蘑菇

  周任远……

  艾小渔意怔了半天,许哥和周任远勾肩搭背,好一通笑骂,这才意犹未尽的互相礼让着,一块儿坐了首坐,趁许哥拿着菜谱点菜的间隙,周任远温吞吞的看向艾小渔,“我说,艾小渔,老朋友都不认识了?”

  真是周任远呐,真是活生生的周任远呐!艾小渔腹诽,看他脸上的坏笑,就知道他一肚子坏水,在国外茹毛饮血了几年,那个任由他欺负的老好人,硬是变坏了,真是要不得!

  “小艾,这就是我说的那朋友,”许哥点完菜,笑眯眯的拍拍周任远,“怎么,你不认识他?”

  “认识,”艾小渔脸色有点儿发青,牙缝里挤出一句,“化成灰都认识!”

  “咦?”许哥又是一副古里古怪的表情,斜眼瞥着周任远,“我怎么听着,你们俩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胡说什么!”周任远温吞水一样,看向艾小渔时,眼神明明灭灭恍恍惚惚,面部表情非常可疑的模糊起来,“恩,我这媳妇儿就这脾气,让你见笑了!”

  “哎——”许哥掏掏耳朵,“你说什么?”

  “你瞎白话什么?”艾小渔和许哥的反应是一致的,瞪着大眼,急得直叫唤,“你这小子,真是跟外国人学坏了,回来就知道欺负我!”

  “上幼儿园的时候,明明是你缠着要给我做媳妇儿的,你还想赖皮不成?”周任远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一副不怕你不认账的神气。

  “周任远,”艾小渔一拍桌子站起来,当年女王的气势,又隐隐约约散发出来,“我那是看你可怜,同情你,懂吗?”

  不得不说,艾小女王现如今真是学会为别人考虑了,本来他这一嗓子,是想把周任远爸妈离婚的事抖落出来的,话到嘴边,觉着不应该,又咽了回去,硬改成这么含含糊糊的一句。

  某人却不领情,“看,他自已承认了!”周任远很无奈的摊了摊手,冲许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都不知道,当年我可有多惨,口袋里从来都不会有两块钱以上面值的纸币,零用钱,压岁钱全都上交给媳妇儿了,瞅着媳妇儿心情好了,才敢开口问他要钱买瓶汽水……”

  “噢,我知道了,”许哥拊掌大笑,“你们这俩冤家,原来是发小啊!难怪了,感情这么好,一见面就掐……”

  “哼,谁跟他发小,回国也不告诉我,每天化妆跑我们展厅,明知道我那时候不懂车,还让我给他讲车,看我笑话,哼!”艾小女王眼睛都快翻天花板上了,拿鼻孔对着周任远。

  “叩叩叩”有人敲门,许哥呵呵笑着应了声,“进来!”面朝艾小渔,一脸憨厚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任远,”扭过脸,“你小子去坐小艾旁边,好好给人赔礼道歉,这也就人小艾,要搁我,早漏风巴掌扇你,大耳刮子抡你了……”

  周任远边听边偷看艾小渔,见他那颗小脑袋越仰越高,几乎没折成九十度,忙讪笑着从善如流的挪到他身边,“哎呀哎呀,你就别生气了,我那不是怕你不好意思嘛,你也知道你自已那个狗脾气,那时候你要知道看车的是我,一准儿恼羞成怒,把一肚皮邪火撒我身上,我再教你东西,你也听不进去,所以我就想,干脆不告诉你,等你出师了,能独立应付客户了再说,今儿许哥一个电话,我可不就来了,”见艾小渔很不屑的掀了掀嘴唇,忙截住话头,“要是你不在这儿,他请我吃龙肝凤髓,我也不来!我来就是为了给你赔不是的,别生气了啊,你不是喜欢吃蟹,我刚上来的时候,问过他们经理,今天有刚运来的新鲜阳澄湖大闸蟹,咱们宰冤大头,不宰白不宰,一会儿先来二十斤蟹!”

  艾小渔的软肋,被周任远拿的死死的,化妆去锦堂盛混了一周以后,他就在苦恼怎么向艾小渔坦白,那个见天看车又不买车,还总是骚扰他,反过来给他讲车的人,就是自已,直接交待了吧,艾小渔绝对会“坦白从宽,牢底坐穿。”,不交待吧,就得看准时机,制造机会,趁着他心情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他面前,在吃好喝好玩好拿好的情况下,小坏蛋是可以随便任人搓圆捏扁的。

  说到吃,渔美人有点意动,表情也不是那么高不可攀,低头斜眼瞅瞅周任远,开始就他的外观冷嘲热讽,“你看你那副假洋鬼子的德性,在我面前晃悠半个月,我愣没认出你来,真是中国人的耻辱……”

  “是是是,我耻辱,我耻辱,”这一会儿功夫,领班已经带着服务生来,叮叮当当摆了一桌子菜,周任远狗腿兮兮的抢了一盅鱼翅,送到艾小渔面前,“你看我哪儿不顺眼,我明儿就去把它变成纯中国鬼子的德性!”

  “我说你,过了啊!”艾小渔眯着眼,笑纳了那一盅鱼翅,“摆出一副受气媳妇儿的姿态,当心许哥笑话你!”

  “笑话什么?你们这样多好啊,”许哥唏嘘着,伸手揉了把脸,“发小发小,光屁股蛋儿一起长大的交情,我在人前再怎么人模狗样,你背地里也能拿我小时候尿床的糗事取笑,你再怎么寒酸落魄,我也不会因为这个看不起你,我有口干的吃,绝不让你喝稀的,这才是朋友,这才是哥们儿,这才是男人的情谊。”

  艾小渔和周任远对视一眼,心里同时一暖,艾小渔投桃报李,见面前摆着一盘大蘑菇,下筷子挟了个大的,放周任远盘子里,“吃蘑菇好,补维生素,营养价值又高……”

  许哥盯着那一盘鲍鱼,“扑哧”一声,满嘴汤汤水水,喷了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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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后许哥提议出去消遣,无论是洗头洗脚按摩K歌,艾小渔摇头葫芦似的都不愿跟去,周任远心知肚明,这人虽说无法无天,当年艾妈妈培养出来,每晚十点半之前必须就寝的习惯,指定是没改,看表已经九点五十七了,就替他回了许哥,艾小渔既然不去,周任远哪能放过送人回家,这么好的机会,连自已的份也一并推了,他俩不去,许哥也不恼,笑眯眯的约了下次再聚,转身打电话约别人去了。

  周任远去燕皇的地下停车库取车,嘱咐艾小渔站门口等他,车子拐着弯挨在艾小渔身前停了下来,艾小渔伸手就要拉车门,周任远连连吆喝着让他别动,下车转到副驾驶座那边,替艾小渔拉开车门,极绅士的一躬,侧身伸手请艾小渔进去。

  等他上了车,艾小渔呵呵笑着打趣他,“这么多年没见,你那些装腔作势的坏毛病,可一点也没改好,还替我拉车门,得瑟不得瑟呀?”

  “我给自已媳妇儿拉车门,天经地义!”周任远嬉皮笑脸,没一句正经话。

  艾小渔止不住打了个寒战,“好,就此打住!小时候的玩笑话,可不敢再人前人后乱说,你不怕丢人,我还嫌臊呢!”

  周任远没有再答腔,启动车子慢慢向前滑出去,沉默良久,快到花园路和太康路交叉口时,才意兴阑珊的问了一句,“你还回公司吗?我直接送你回家?”

  “不麻烦的话,能不能先去公司,我还有东西没拿。”自从见了周任远,一直流动在两人之间的温馨气氛,像是一瞬间挥发了个干净,艾小渔说起话来,也不再口无禁忌,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今天算是见识周任远变脸的功夫了,好好的也不知怎么,从一开始的亲近,忽然就变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车厢里连音乐也没放,艾小渔无比尴尬起来,却下意识的不愿意上赶子跟他搭话,双手抱臂,头一偏,索性看着车外街景。

  回到公司,艾小渔客气着请周任远先回去,说自已取完东西,可以坐公交车回家,周任远也不知哪根筋不对,臭着一张脸,极其不耐烦的回绝他,“你快上去拿东西,我就在下面等你!这都十点多了,你上哪儿坐车?”

  艾小渔还要再说什么,周任远指了指马路前面那块不许停车的大标志牌,“你快去快回,这儿不让停车,而且,我没驾照,被交警逮住了,肯定要进号子!”

  艾小渔认倒霉,跑着进了大厦,向保安出示了工作牌,上楼换上便装,把大信封贴肉塞在牛仔裤腰窝里,拉下上身过大的T恤,再跑下楼,冷冷清清的街道,只能看见锦堂盛大厦星星亮亮的灯光,周任远的牧马人就停在街边,黑暗中有什么一明一灭的闪着光,艾小渔急步跑过去,拉开车门,周任远深吸了口气,把什么东西远远扔了出去,仍是保持沉默,发动车子也不问艾小渔住哪儿,很自然的向艾小渔住的那小区驰去。

  车厢里有股淡淡的烟草味,艾小渔扭头看着周任远的侧脸,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见车子出了太康街,直接拐到文化路,不禁“咦”了一声,周任远瞥了他一眼,艾小渔期期艾艾的,“你……你知道我住哪儿啊?”

  “早半个月之前,我就知道你住哪儿了!”周任远淡淡的应着,“那天我带张果果出来兜风,看见你和你的朋友,后来顺路送张果果回去的时候,正巧看见你们进了那个小区。”

  “恩?”艾小渔惊奇,“半个月前?哦,那天是麦迪请我去麦加美吃饭,对对,路上他说看见张果果,我什么也没瞧见,还以为他认错人了呢!”

  “他……他也认识张果果?那个麦迪到底是谁?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提起麦迪,周任远的语气,不自觉得柔和下来。

  这微弱的变化,立即被艾小渔捕捉到了,他的语气也跟着柔和起来,“麦迪就是刘壮壮,你记不记得,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次好几个小朋友欺负我,你帮我打架,我还咬了一个小朋友,那孩子就是刘壮壮,呵呵,咱们俩从幼儿园到小学都是同班,我跟他可是从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都是同班!要说,这也算得上是缘份了,多难得啊!”

  周任远胸口一堵,刚刚吃下去的鲍鱼,像是反刍了,纷纷从胃里涌上来,顶在喉咙口,让他开口说话都觉困难,今天一晚上,他试探了艾小渔好几次,揪住媳妇儿的叫法,不松口的提示他,结果他嫌臊,好嘛,既然嫌臊,那就证明这孩子性向正常了,那天晚上听见他很亲昵的和那个麦迪说话,还以为两个人自始至终,都是那么有默契,都喜欢男孩子呢,看来还是他太敏感,小坏蛋从小就这德性,谁对他好,他就会不自觉的对人撒娇,从阁楼找到他的画像和那本相册时,周任远就感觉,发生的一切,都是在把两人向同一条人生道路上推近,现在好了,自已抱着那本相册,觉得和艾小渔缘份匪浅的时候,艾小渔却说和那什么被他咬了一口的刘壮壮有缘份,怎么想知道这孩子的性向,就这么扑朔迷离呢?

  19.梦到吃鱼

  车厢里又恢复了一片宁静,这时的宁静,却和刚才不一样,周任远几乎绝望的心,又有了回暖的迹象,既然不确定,那就还有希望,再说,这会儿好好回想一下——艾小渔禁止叫他媳妇儿,并不是出于厌恶,倒是怕人听见难为情居多——小坏蛋这么些年日子过的苦了点儿,应该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考虑感情问题,趁着他还没定性,先下手为强,直的也能掰弯喽!

  心情登时大好,心情一好,很多原本被他忘到脑后的事儿,也就陆陆续续想了起来,伸手从后面的车座抓过一大袋东西,扔到艾小渔怀里,脸上破冰重现笑容,“拿去!今晚你可没吃多少东西,幸好我这儿还有点存粮,你带回去晚上饿了吃,恩,平时多吃饭少挑食,你看你瘦的,瞧着都可怜!”

  周任远这脸变得也太快了,艾小渔抱着那袋东西,偷偷瞅着他,周任远观察右边倒车镜的时候发现了,情不自禁伸手揉揉他的脑袋,笑,“看什么呢?傻瓜!”

  “不是,周任远,你确定你今天没事儿吧?”艾小渔满怀忧虑,“我怎么瞧着你这么瘆人呢?”

  “那还不都是因为你!”周任远调侃他,“你说了要给我当媳妇儿,我信以为真,打了这么多年光棍,回来找你,你居然不愿意对我负责了,我这情绪能好吗?”

  艾小渔摸摸鼻子,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那什么,你回来都住在哪儿呀?这么晚了,家里人知道吗?”

  忽然间有道闪电划过脑海,周任远福至心灵,顺口答道:“我跟妈妈住,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我们小区门口的电动浮桥坏了,物业通知走凌泉巷那边的小门,不过晚上十点准时关门,我今天是回不去了,一会儿先送你回去,我就在附近找个酒店住一夜算了。”

  “啊,你回不去了?那什么,你别找酒店了,这附近的酒店最便宜的标间,也得两百多,你要不嫌弃,先到我那儿对付一夜吧,就是床小了点儿,晚上睡觉不能翻身……”

  “这有什么呀,以前你们家阳台我都睡过。”周任远心跳的无比迅捷,万里长征已经迈出第一步了,笨蛋渔呀笨蛋渔,床小才好,我就怕你床大呢!

  不是小区里的车子,保安挡着不让周任远进,这一会儿周任远也不担心警察贴罚单了,把他那辆炫色金的宝马迷你小跑,随便往路边一扔,高高兴兴搭着艾小渔的肩膀,跟他回了家。

  小区负一楼长长的地下室走廊,连灯都没有,艾小渔熟门熟路领着周任远,躲过楼上业主胡乱丢在走廊里的婴儿学步车,杂七杂八的纸箱,古里古怪的铁丝笼子,拐到他住的地方,开了门对着开关捣鼓了几下,灯亮起来,回头就见周任远噙着笑,双手插兜贴身站在他后面,伸头伸脑的打量着小屋里的布置,“周任远,这儿没有卫生间,待会儿我带你去保安住的地方洗个澡,你可要速战速决啊,再过一会儿地下室就要落锁了!”

  速战速决这个词,在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是会引人绮思的,周任远从听见这四个字开始,小心肝就一纵一纵的乱跳,艾小渔说完蹲下身,在墙边靠着的大编织袋里,扒拉了出两件宽大的T恤,“反正小区里人差不多睡了,咱们洗完澡,穿T恤回来就好了,天热,我这儿只有牛仔裤,咱下边还是不穿了!”

  鼻子一痒,周任远急忙伸手扶着头,仰面朝天,乖乖不得了,这小混蛋说下面不穿的时候,他差点鼻血都流出来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想像着艾小渔每天晚上只穿着大T恤,光着两条白嫩嫩的大腿在这小小的地下室里晃悠,周任远直接眼晕,糊里糊涂跟他出去,到了保安住的简易活动房卫生间,周任远忽然发现,艾小渔刚才好像没有说清楚,这儿只有一个卫生间!

  正迟疑间,艾小渔伸手拉了他进去,把干净T恤放进门口挂着的大塑料袋里,动作麻利的脱了衣服,打开淋浴的龙头,试了试水温,回过头冲周任远龇牙咧嘴的笑,“还好水不是太凉,你快着点儿,这个点儿来洗澡,比打仗还紧张,咱随便洗洗吧!”

  不是周任远不想随便洗洗,实在是眼前立着一条赤 裸裸的美人鱼,完全不知道自已已经春光尽泄,站在花洒下,转了一圈又一圈,胡乱冲冲,抓过毛巾擦净身上的水,套回T恤。

  周任远站在那儿扭扭捏捏,死活不愿意当着艾小渔的面脱衣服,艾小渔怕耽误时间,随口嘲笑他几句,到底还是照顾他的习惯,自已站到门外等他。

  刚刚站在花洒下的那条笨鱼,腰身那儿的线条流畅极了,小屁股又挺又翘,两条长腿纤细秀致,连汗毛都少见,身前的小果果,还是粉粉嫩嫩的颜色,胸腹那一块儿,再稍微瘦一点儿就能看见肋骨,随着他举手抬足,形状被拉长的小肚脐,简直诱人到了极致,周任远一直硬撑到笨鱼出去,这才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天呐,笨鱼身条儿可真顺,只是看着,就能让人某个部位来精神。

  两人光溜溜只套了件T恤,做贼似的偷偷摸摸溜回地下室,艾小渔捧着两人换下来的衣服,往墙角一堆,舒舒服服伸了个大懒腰,把自已狠狠扔在小床上,下一秒钟,又飞快的跳起来,扒拉着换下来的衣服,从里面拿出个大信封,先翻了翻枕头,把那信封藏在枕头下,想了想又不放心,蹲床底下到处找耗子洞,没能如愿找着耗子洞,又去翻放衣服的大编织袋,周任远盯着他,看得眼花缭乱,想催他早点上床休息,又忽然近香情怯起来,含含糊糊的问他,“你干嘛呢?天儿不早了,早点……早点睡吧!”

  话说完,脸上轰的一下,好像烧的通红,艾小渔头也不回,扒拉着编织袋,“你先睡,我把我的身家性命藏好再说!”

  “什么呀,你这小屋一眼就能看穿,谁还能跑这儿偷你东西?”

  “恩,以前我是不怕偷,反正穷家破业的,可这些,”艾小渔神秘兮兮的压低嗓门,“这些是今天刚发的保险和精品提成,小八千块钱了!这钱可是我所有的身家性命呐!”

  周任远不解,搔了搔头,“我说,艾小渔,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银行卡?”

  艾小渔直起身,怔怔看着周任远,银行卡,对,银行卡,钱是可以存银行的,他从得到这些钱的时候开始,思维能力就没正常过,只想着回家赶紧把钱藏起来,直接忘了——钱是可以存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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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真是很小,看着那宽度还不足一米,艾小渔使劲侧身贴着墙,给周任远腾出一小块地儿,把那大信封搂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开聊,“我知道银行卡,可是,我还没领到身份证,去哪儿办银行卡啊?”

  黑暗中看不清周任远的表情,只知道他又是半天没有开口,艾小渔背靠在凉浸浸的墙上,等了一会儿,自嘲,“我还是想法儿找个耗子洞,把东西藏那里面吧!”

  “你要是不介意,我倒是有卡!”周任远终于忍不住了,“我有花旗银行的卡,就在你们公司旁边,风情购物步行街那儿,就有花旗银行的营业大厅,你明天就把钱存上吧,反正这卡我也没什么用……”

  “这怎么好意思,”艾小渔嘿嘿嘿,很不好意思的笑,压根就不是真心谢绝,“那什么,你那卡在哪儿呢?卡里没钱吧,如果到我手里,里面还有钱的话,吃到嘴里的肉,我可不会吐出来哦。”

  “吃吧吃吧,”周任远勉强撑直了腿,舒了口长气,无比轻松无比惬意的打了个呵欠,“只要你能吃得下,我的卡就是你的卡,你都拿着,随便买东西玩儿去!”

  听这语气,周任远可是很富有啊!艾小渔跟着打了个长长的呵欠,“那我谢谢你了,今天多亏你介绍许哥来找我买车,我正发愁只拿基本工资,上哪儿弄钱交学费呢,可巧正打磕睡,你送来一枕头……”

  “对了,我听人说,你们公司负责食宿,你怎么还住在这地下室啊?”

  “那幢公寓楼层太高,这一段时间电梯坏了,我被分到十七楼,上下楼不方便,就先在这儿凑合着,等电梯修好了再说。”

  暖暖的热气喷在肩头,周任远一僵,缓慢的扭过头,看看身边那个呵欠连天,精神却十分亢奋,大眼睛眨巴眨巴,就是睡不着的小坏蛋,越过他的肩头,发现床里的墙面上,贴着一张全家福,年纪非常幼小的小小渔,大伸着四肢,被艾爸爸艾妈妈艾爷爷众星拱月一般,高高举过头顶,小小渔笑的那个欢哟!

  心里忽然打了个突突,这些年和艾小渔的联系,可以说是在他刻意的遗忘下切断的,他出国前,小坏蛋身边关系比较近的朋友,数量就非常有限,他这一走,虽说在国外不熟悉环境,很辛苦的适应了一年多,终归是待在家人身边,可艾小渔呢?

  ——最好的朋友出国,家里环境稍有改善,紧接着全家人就出了车祸,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家里住的房子,是某某局分给他爷爷的,爷爷既然去世了,局里自然是要收房子的,他家穷的月月都没存粮,这些年不管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在他最需要朋友的时候,自已却没心没肝的在加拿大享受生活——周任远打从心底愧疚,虽然两个人看起来,像是来自阶级等级完全不搭调的两个世界,可周任远比谁都清楚,比起算是混日子的自已,坚强乐观的艾小渔,才是最值得得到幸福快乐的人!

  “啪”的一声,始终贴在墙上的艾小渔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一下子仰面趴下来,周任远的肩胛骨硌疼了他的尖下巴,艾小渔嘟嘟囊囊,翻了个身,背朝着周任远,那一声嘟囊被周任远分析了半天,终于弄明白意思:周任远,我给你寄的东西,你收到了吗?

  一时间,心里像被猫爪挠了,四肢百骸都是那种搔不着痒处的刺麻,周任远跟着翻了个身,自已紧紧溜着床边侧起身,从后面环抱住艾小渔,由着他小狗似的,在自已怀里蜷成一小团,轻轻浅浅的吻,情不自禁落在他尖下巴上,在严酷的生活条件下,被风霜雪雨侵蚀的有些粗糙的小脸,摩挲起来,几乎可以听见皮肤接触时,那剌剌的声响,周任远慢慢把脸贴在他的后脑勺上,坏蛋渔那从小就突出的脑袋夲儿,带着久违的亲切温馨,无比令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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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小小的斗室响起了胡桃夹子,周任远意怔着翻了个身,华丽丽的从渔美人的床上掉了下来,瞪着眼睛打量了半天,才想起自已昨夜留宿在艾小渔家,摸索着从墙根那一堆衣服里,掏出自已的手机,瞟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妈妈!

  “远远,你现在在哪儿?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没事儿,妈,你别担心,我……”周任远下意识看了看小床,渔美人睡觉的时候也不老实,扭来扭去,麻花一样,把床板踢的“砰砰”响,压低了声音,“我在艾小渔家,恩,今天太高兴了,忘给家里打招呼了,我没事……”

  “艾小渔?”妈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你见到他了?那孩子现在怎么样……算了,等你明天回来再说吧,现在你快去休息吧!”

  收了线,把手机扔回去,周任远翻出钱夹,最当眼的地方,夹着两个小小孩的合影,一派绅士风度,表情稍显僵硬的小周任远,拉着身边那个精致的漂亮娃娃,按张爸爸的要求,嘴唇粘着嘴唇,打着标准的kiss。

  对比着照片,视线挪到床上那不住翻滚的人身上,生活困苦的渔美人,睡觉时总算记得穿了条底裤,那条布纹已经非常稀疏的,松松垮垮挂在腰间的底裤,一看就是很早以前买了尺码偏大的,现在还没穿到合身,就已经洗松散了。

  可是,周任远还没来得及心疼自家媳妇儿的简朴节省,就被媳妇儿一抬腿,从那松松垮垮的底裤下泄露的春光勾住了目光,地下室里仍是幽暗,媳妇儿的白底裤,反衬出裤角大大的缝隙里,隐藏的颜色淡淡的器官,周任远完全控制不住自已,鬼使神差的挪到床边,颤着手指,灵活的从那缝隙里钻进去,指腹滑过那两只滑滑嫩嫩的小球球,鼻管里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奔马似的窜了出来,周任远急忙抽回手,仰头按着自已的鼻子——鱼没吃到,他先阵亡了!

  20.土老冒的大南瓜

  惊才绝艳的卖了一辆威兹曼后,艾小渔将近一个星期,没再卖过车,难怪人家都说,奢侈品销售顾问是三年不发市,发市吃三年。

  八月底,因为临近九月的白马车展,来锦堂盛车行看车的客户慢慢多了起来,提前预约的不多,大家就轮流在前台接待客户,展厅经理对本月销量极为不满,没人能顶着他那一千瓦的炽热目光,坐办公室偷懒唠嗑,艾小渔有辆车垫底,不至于白板,就能稳住了气,轻松自在的满展厅晃荡。

  这天一大早,照例被守在小区门口的周任远叫住,坐上他的车,很自觉的从手套盒里拿出周任远每天必会给他准备的早饭,叼着根大香肠,正嚼的起劲儿,周任远状似无意的瞟了他一眼,“我说,亲爱的,今晚去我家吃饭吧?我妈知道你喜欢吃肉,准备了好多好东西,让我务必要带你回去吃晚饭呢!”

  吃肉肉!艾小渔两眼放光,连连点头,鼓鼓的小腮帮子格外能让人看出一种虚胖的假象,“我听人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周任远吓了一跳,还以为上次偷香窃玉的事被他发现了,专门等到现在秋后算账呢,很是做贼心虚的偷眼看了看艾小渔,见他乐乐呵呵的吸溜着牛奶,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才慢慢放下心来,“你看看你,小人之心了不是!我被你从小欺负到大,怎么以前没听你说我无事献殷勤?”

  小坏蛋嘿嘿一笑,“不是,你没发现你现在对我特别好吗?每天都来接我上下班,给我带早饭,晚上还请我出去吃小吃,又拿了那么多你穿不了的衣服给我,哎呀哎呀,不得了不得了,不算不知道,一算下来,我怎么被你养起来了?”

  周任远微笑着把车停在路边,目送渔美人蹦蹦跳跳进了大厦,暗暗叹了口气,你肯让我养,那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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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有客户进展厅了,前台接待那儿,崔姐正拉着销售顾问吴家豪聊的热火朝天,这吴家豪也就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却极会来事儿,前段时间蜜月旅游去了香港,给崔姐带了一套原装进口的兰寇滋养调理护肤套装,俩人这些天立即好的蜜里调油,恨不得洗手间都拉着手一块儿去,那客户刚出电梯,两人同时扭头看了一眼,见那客户上穿印有“八一”标志的大汗衫儿,下着地摊上十块钱一件的沙滩裤,脚上趿着看不出眼色的粗布鞋,直觉判定这是哪儿不长眼的乡下泥腿子,进城看热闹,俩人灰常有默契的收回目光,视而不见的继续刚刚的话题。

  他们俩观察的还不够仔细,那客户手里还提着一个大网兜,网兜里放着个巨大的南瓜,客户撩起汗衫儿下摆,擦了擦汗,抱起那南瓜,围着展厅里的车,东转转西转转,这时在展厅里晃悠的销售顾问,基本上都注意到了那个客户,迅速做出客户判定以后,也都装聋做哑各干其事,由着他自已个儿在那儿转悠。

  “服务员!”没人理那位客户,那位客户很是不甘寂寞,大着嗓门,“服务员,给我倒杯水!”

  展厅里十之八九的销售顾问,都皱着眉头,斜眼打量那客户,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叫服务员?

  那客户叫了半天,崔姐勉为其难,推来小车,也不问他喝什么,倒了杯纯净水放桌上,一句话不说,扭头站回前台,吴家豪嘻嘻笑着,问了她句什么,崔姐深深吸了口气,手放在鼻子底下扇了扇,“保洁没有熏香展厅吗?怎么一股怪味儿?”

  艾小渔拿着块麂皮,正在卖力的擦着展厅南边的布加迪威龙,见崔姐说的不客气,有点于心不忍,抬头打量了那客户一番,那客户盯着展厅里的销售顾问看了好几遍,嚎了那么一嗓子以后,见还是没人理他,有些尴尬的拍拍屁股站起来,抱起南瓜就要出去,就在这要命的当口儿,和艾小渔隐含同情的视线对接,那客户立马来了精神,指着艾小渔又嚎了一嗓子,“服务员,你来你来,给我讲讲介(这)个车好多钱?”

  崔姐翻了个白眼,又引来吴家豪的窃笑,艾小渔把麂皮放一边,走到那人所指的车前一看,嗬……法拉利F50,不说人民币,换成欧元,也得标上500000,估计这位大哥全家人均年收入,连车上一个雨刮都买不起,有心对他实话实说,又怕伤人自尊,扭头看看大厅,能躲回办公室的销售顾问,都躲回去了,展厅经理正站在大办公室门口,眼巴巴看着这边呢,艾小渔实在没办法,一咬牙一跺脚,迅速换上副甜的滴水的笑脸,“您好,先生!我是这里的销售顾问艾小渔,您叫我小艾就好了!”

  转到那辆F50车前引擎盖那儿,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套戴上,非常职业的伸臂比了比引擎的位置,“这一款,是法拉利经典车型F50,它采用的是排量4.7升的F1V12发动机,动力强劲……”

  “你慢点你慢点,”那位客户抠了抠耳朵,一扬小指,把刚从耳朵里掏出来的东西弹了出去,“发动机什么的我听不懂,你就直接说,这车是不是好车?”

  艾小渔一顿,非常无奈的点了点头,“是好车,不仅是好车,而且非常具有珍藏价值,这车全球共349辆,是法拉利纪念公司成立50周年特别制造,其尊贵地位不言而喻……”

  “你说那么多干什么,我就问你,这是不是好车?好到什么程度?”

  “恩,是好车,好到非常贵的程度,全世界能买起这车的,只有三百四十九个人!”艾小渔屏住呼吸,原来不是崔姐嫌贫爱富,这位客户身上,真的有股怪味儿!

  “好到非常贵是多贵?”那位客户锲而不舍的追问。

  大哥,我实在是不想伤害你幼小的心灵啊!艾小渔木呆呆的板着脸,“恩”了半天,“大哥,这车买回去也就是一摆设,速度快有什么用啊,市区里开车都限速,这车就算一秒钟能提速到三百公里,咱也用不着,价钱也不便宜,我再给您讲讲别的车吧?”

  那客户一拍巴掌,“这就对了,这车我又不开,是买了来送礼的,听你说的,全世界就三百个人能买的起?送这车一定有面子,说说,多少钱吧?”

  “一千万人民币,您要提现车,还得再加二十万现金!”艾小渔竭力保持声线的平稳,不敢去看那位大哥脸上的表情。

  “哦——”那位大哥声音明显小了许多,艾小渔正组织语言,准备打个岔,把这碴儿揭过去,那位大哥又开口了,“我今天就带了一百万……”

  什么什么,听这话音,怎么好像是要买车呢?艾小渔瞪大眼睛,呆呆的看着那位客户从网兜里捧出南瓜,用力一掰,南瓜从中间很齐整的裂开了,一沓一沓红色的毛爷爷从空心南瓜里流了出来,那位客户很憨厚的冲艾小渔笑,“你们不是实行交定金吗?我先交定金,介(这)个车你给我锁起来,不能再给别人看了,下个星期,我多带几个南瓜过来!”

  展厅这一角的土老冒,刚拿出那些毛爷爷的时候,办公室那群看热闹的销售顾问已经按捺不住了,崔姐嘴张的能塞下个鸵鸟蛋,吴家豪站在前台,脸色都变了,艾小渔还没定过车,糊里糊涂把那堆毛爷爷塞网兜里,带着客户去一楼财务室交定金,虽然他现在还有点没迷开窍,可时不我待先让客户交了钱的公司庭训,还是被他牢牢贯彻进行到底。

  这一个月公司共出了五台车,艾小渔带过来的就有俩客户,碰巧儿这会儿公司点钞机又坏了,财务李姐抱着那一百万现金,愣是点了一个半小时,点到后来,脸都绿了,以后逢人就说,艾小渔真是她命中克星,知道她当年在学校,徒手点钱功力不足,巴巴送了一百万来,让她点着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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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六点半,周任远来接艾小渔去他家吃晚饭的时候,财迷渔那个亢奋啊,整张脸都是红的,周任远打趣他,“怎么了?这才一天不见,怎么高兴成这样?买彩票中奖了?”

  财迷渔哆嗦着嘴唇,“比买彩票中奖还不可思议啊,我今天,卖了辆法拉利F50,本来只有七百五十万,我看那客户不像有钱人,就顺口说了个一千万,想让他知难而退的,我发誓啊,我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的,谁知道……谁知道……”哆嗦来哆嗦去,两眼直勾勾定着周任远后视镜上挂着的小金佛,“他也不还价,直接交钱把车定了!”

  “什么?”周任远猛吃了一惊,“你多卖了两百五十万?这怎么行?做生意要讲诚信,别看着人家不懂行就骗人家……”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别激动,”艾小渔眨巴着眼睛,“他定完车我没敢告诉他这车本来没那么贵,我只是告诉他,下周来提车的时候,如果能一次性全款付清,我可以给他申请打七五折,把那客户乐的呀,直拍着大腿说我实诚,还要请我吃饭,还要送我东西……”

  “恩,饭可以吃,东西却不能要,”周任远与有荣焉,看着艾小渔的眼光,怎么着都像老怀大慰的家长,“你这个话术不错,对,就要这样,你如果跟他说这车其实就七百五十万,他会觉着你一开始是瞧不起他,这样一说,自已也有退路,又在客户面前卖了好,不错不错,值得表扬,那什么,晚上到我家吃饭,我也奖励你件礼物!”

  财迷渔还没从那么大的打击中清醒过来,不住叨叨着,“哎呀,你说这可怎么办呀?我这个月交了一台车,定了一台车,下个月我们经理该给我任务定老高了,你说这怎么办呀?”

  “车到山前必有路!”周任远倒是满不在乎,“你忘了许哥不是还说有朋友买车,就介绍过来找你嘛!恩,你下个月要开学,学习不能放羊了,要不跟你们领导申请申请,调个部门?”

  “我……我不想调部门,”财迷渔紧张兮兮的看着周任远,“我们董事长是BABY BAR老总的好朋友,要不我去找徐总,让他帮我跟董事长说说情,看我开学以后,能不能周末来上班……”

  这只又贪财又小气的笨鱼,卖了两台车尝到甜头以后,还不愿意离开销售部了,周任远哭笑不得,“哪家老总会同意这种要求啊?你还周末上班,快别做白日梦了,实在不行,你搬我家去得了,又上班又上学的,哪有那么大精力!”

  财迷渔头摇的泼浪鼓似的,“绝不!”挥舞着握的紧紧的小拳头,“我正准备把销售顾问当成终生事业来看待呢,你给我闪一边儿去,行不行的,问过老总才知道,问了,不行我也就死心了,不问,那就一直不知道是不是有机会,我怎么可以做出这么没大脑的事情,多问一句话,又死不了人!”

  21.番外:艾家的那些事儿(一)

  艾家的重要人物,前面出场了四位,他们分别是:艾爷爷,艾爸爸,艾妈妈,宝贝渔。虽然我们正在讲述的,是一个耽美故事,可艾爷爷毕竟缺少了某些致关重要的零部件,不能独立操作,制造出生产宝贝渔的关键——艾爸爸,所以,一直隐藏在幕后,容易被大家忽略的艾奶奶,在艾家倾巢而出,去北京旅游遭遇车祸时,很是不甘心的抢了一把镜头。

  艾爷爷被分配到某某局之前,曾是某部战功赫赫的老红军,艾奶奶当时,和宝贝渔最喜欢的那位伟人的第N任妻子工作性质相同,都曾在部队文工团工作过,与那对伟人夫妻不同的是,艾奶奶和艾爷爷相知相识,再到喜结良缘,却只是算二婚。

  全国艾姓的国民,人数是非常稀少的,其中一大半儿,倒是都出自白马市郊的下关村,而下关村的隔壁——唐庄村,在解放前一直默默无闻,直到村里出了第一位自愿主动投身革命的女红军,这个村子,才在汉奸鬼子的轮番扫荡中,为人所熟知,这位自愿主动投身革命的女红军,不用说,大家也猜得到,就是我们的艾奶奶!

  艾奶奶投身革命前,是当地富户家的童养媳,十几岁生了头胎儿子后,不堪婆家的虐待,逃出唐庄村投奔了当时躲藏在白马市附近打游击的红军队伍,小日本鬼子投降前夕,艾奶奶实在是惦记没奶吃的头生儿子,悄悄化妆潜回唐庄村,躲在亲戚家,远远看过一岁多,满泥地打滚的儿子一眼,看见儿子时,登时按捺不住满腔思子之情,情绪有些激动,落在除农忙,平时基本无所事事的村人眼里,立马产生了非常符合实际的联想,村里隐藏在人民内部的汉奸得知了消息,屁颠屁颠的报告了太君,小鬼子派出了一支小队,把整个唐庄村骚扰的鸡飞狗跳,扫荡到艾奶奶那亲戚家时,正赶上做午饭,艾奶奶坐在锅洞(就是厨房灶台)那儿,烧着柴火麦秸,一头一脸都是黑烟,鬼子虽然好色,可这黑不溜秋的花姑娘,倒真没引起他们什么兴趣,一时疏忽,愣是把艾奶奶漏了过去,扫荡完没有发现那个女红军,也就乘兴而来,尽兴而归的带着战利品(鸡呀狗呀)回了据点。

  艾奶奶不敢再待下去,连夜回了队伍,不久后日本鬼子终于发表了投降宣言,全国人民都沉浸在热火朝天的庆贺里,艾奶奶所在文工团,在各个连队间巡回演出,巡演到艾爷爷所在某部时,台上明眸皓齿的艾奶奶成功俘获了某拥有无数光棍的队伍,艾爷爷当然也在此列,一番激烈角逐,艾爷爷胜出,成功娶回美人。

  一个大龄未婚青年,除了战斗,没有任何和异性相处的经验,艾爷爷稀里糊涂度过了蜜月,硬是没看出来,艾奶奶早已嫁为人妇,两人恩恩爱爱,做为模范夫妻为人称颂了好多年,解放后艾爷爷转业,拒绝留在首都,回到了对艾奶奶来说,意义非比寻常的白马市,在某某局做了局长,居移体养移气,艾奶奶在部队待得久了,早不是当年那个脸蛋红红,拖着大辫子扎着红头绳的冒傻气的小姑娘,参军多年,升了小领导,一举一动,自有威严气度,两人在白马市既是战斗英雄,又属于当时的上层社会典型,以前唐庄村那些知道底细的村民,进城时偶然碰到骑着那时非常稀罕的自行车去上班的艾奶奶,愣是不敢上前相认,艾奶奶的底细,也就一直稳稳妥妥瞒了下来,如果没有意外,艾奶奶其实是可以把自已以前嫁过人的秘密带进坟墓的。

  这个意外,大家一定非常熟悉——文化大革命!

  结婚多年一无所出的艾爷爷,是根正苗红的赤贫成份,又曾是战斗英雄,因为以前没有文化,平时都是谨言慎行,工作中非常尊重知识份子,学习起来精神头儿十足(这一点儿,宝贝渔是尽得真传)业余时间,全都忙着跑扫盲班和市委党校,文化大革命,本来是革不到艾爷爷头上的,可是——大家注意,这里是有可是的——红小兵深入乡村,唐庄村那些知道艾奶奶底细的村民,在不经意的情况下,透露出本村曾出过一名女红军,这个女红军好巧不巧,还是当地已经被定性为富农的朱某某家的童养媳,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儿!

  红小兵们从地方转战部队,曾在白马市附近打过鬼子的游击小分队,本来就没有几个,人托人的打听,终于锁定了现正任职白马市某某局行政办的艾奶奶,艾奶奶的底牌,就这么毫无预兆的被揭了出来,艾爷爷如遭雷击,原以为娶回个冰清玉洁的媳妇儿,没想到,这个媳妇儿不仅嫁过人,还嫁了黑五类,不仅嫁了黑五类,还生了个拖油瓶,这下麻烦是彻底大发了!

  媳妇儿再不好,终归是自已个儿的媳妇儿,冬天知冷,夏天知热,虽然嫁给自已,连蛋都没下一个,可怎么说,做为一条硬邦邦的汉子,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媳妇儿是先要护下来的,如果出了事儿,就假撇清,跟那柔弱女子划清界限,艾爷爷觉得,那还不如在战场上吃了枪子儿,那还死的光棍!

  所以屡教不改的艾爷爷,被抹了局长职务,戴上高帽,荣幸的出了回大风头——在全市人民面前,被反绑着双手,游了半个月的街。

  艾爷爷惨遭诛边,都是这种待遇,艾奶奶就更不用提了,反绑着双手,脖子里还挂着破草鞋,跟在艾爷爷后面游了半个月的街以后,在队伍里养出来的高贵气质彻底荡然无存,从那时起,她的眼睛就总是灰蒙蒙的,看人不敢正面看,都是偷偷摸摸趁人不注意,才偷瞟一眼,走路喜欢溜墙根儿,路上有人,立马哆哆嗦嗦停下来,走在人屁股后头的习惯,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

  群众的热情来的快,消散的也快,艾爷爷娶了黑五类,艾奶奶隐瞒成份,这样的事情,在当时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根本算不得能长久吸引观众眼球的大事,等红小兵又找到了新的乐趣,艾爷爷和艾奶奶才算结束了那一段苦难的岁月,住在下关村牛棚里的两人,各自因为说不出口的那点子原因,就算面对面,也很少交谈,感情慢慢淡了下来,艾奶奶给唐庄村那个黑五类留下的拖油瓶,倒算有良心,自已成份不好,在村里看尽白眼,受尽欺负,可仍然惦记着亲妈,艾家那两位曾经的战斗英雄从牛棚里出来,重见天日的时候,那个拖油瓶拖人捎来话,愿意接了他亲妈回去奉养,艾奶奶出身虽不好,心气儿却高,被那样当众羞辱下来,看见艾爷爷,脸上就觉得挂不住,听了这话,也不犹豫,非常爽快的答应了儿子。

  艾爸爸这注定命中多苦多难的孩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发现已经寄居在艾奶奶体内的!

  艾爷爷赋闲在家,拿出所有积蓄,在唐庄村找了位经验老到的接生婆,全职照顾他媳妇儿和媳妇肚子里的宝贝疙瘩,艾爸爸出生那天,村里下着小雨,那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差点儿没把艾爷爷眼泪轰出来,盼了这么久,自已走运的时候,儿子没能跟着享福,走了背字,这倒霉小子倒迫不及待爬出来陪他。

  大胖小子抱在手里,看着那和自已一模一样浓密的八字眉,还有那肉窝窝的小嘴,艾爷爷也不嫌艾爸爸那一脸血沫子,扑上去吭哧吭哧亲了好几口,艾奶奶仍是不愿跟艾爷爷回去,两个儿子两个爹,又不能都留在身边养着,就很是慷慨的,把艾爸爸转交了艾爷爷,嘱咐他好好把儿子养大,艾爷爷准备回下关村那天,怀里的儿子和曾经的媳妇儿都哭的生离死别一样,艾爸爸连连噎着抽泣,艾奶奶眼泪汪汪瞅着儿子,对艾爷爷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这孩子怪可怜的,大名自然是你取,可小名儿,能不能就依我?”

  艾爷爷沉痛的点了点头。

  “当初到你们部队巡演,你戴军帽穿军装,浓眉大眼,身材儿又高又直,站在那一堆儿灰头土脸的小青年里,别提多精神了,那时我就想,那个红五星,只有戴在你的帽子上,才是最好看的……要不,这孩子小名儿就叫‘五星’吧?”

  艾爸爸的小名就此敲定,艾爷爷现在也算黑五类,不能再回城里,就带着他流浪到了下关村,他的户口在城里,村里分地指定不能给他分自留田,下关村艾姓虽少,却胜在团结,看不过他替国家卖了命,现在为着个女人被一脚踢开,便偷摸着安置他们爷俩住在村头麦场的小草棚,艾爸爸还是个奶娃娃,吃不进米饭馒头,村里凡是艾姓家的女人,只要还在奶娃娃的,都会大方的接济艾爸爸一口吃的,艾爸爸吃百家饭长大,高中毕业那会儿,中央给文革中造成的冤假错案平反,艾爷爷的功绩国家还是愿意承认的,为了补偿他吃了这么多年苦,不仅安排他回了原单位,又分了房子,艾爷爷要带艾爸爸回城,眼看着心灵巨人邓爷爷推行的政策,对中国的发展,那是越来越有利,就开始琢磨送艾爸爸去参军,军人的子女,自然还是要参军的,艾爷爷打算,待儿子复员回来,趁着自已还在台上,就让儿子接了自已的班,直接安排在某某局工作得了!

  艾爸爸却有些扭捏,很不情愿去部队,艾爷爷瞧着毛头小子神色不对,一时留上了心,私底下一打听,嗬!这小子居然看上村里黑五类的女儿了!

  22.番外:艾家的那些事儿(二)

  这位黑五类的女儿,还是不用说,大家也能猜到——艾妈妈!

  艾妈妈娘家姓赵,艾小渔的姥爷,赵爷爷那算得上是标标准准的黑五类,解放前,家里富的流油,村里大半田产,都是他们家的产业,全村过半人口,都是他们家佃农,解放后,赵爷爷的父亲过世,把家产留给了刚满十七的儿子,赵家直系子嗣单薄,旁系却是根深叶茂,赵爷爷从小被父亲娇惯得肩不能担,手不能担,他的母亲是南边村子大户人家的小姐,娘俩一对儿软蛋,手腕强硬的大家长去世,这孤儿寡母的看不住家产,被那些如狼似虎的亲戚撕吃的干净,田产被抢了,家产被夺了,就连大家长留下的那十几间青砖大瓦房,都没给他们剩下,赵爷爷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清楚的回忆起,亲戚们砸开大门,把家里那些东西,一点儿不留抢走时的情景,尤其是母亲陪嫁时,娘家陪送的那紫檀木月洞门架子床,那么大个儿的家什,亲戚里硬是挑出四个大小伙子,抬着从家里抢了去。

  可国家划分成份的时候,不会因为你破了产,就把你当贫农,赵爷爷守着寡母,忍着全村人的白眼,住在自家以前的牲口棚里,那些抢了他们家产的亲戚,倒是撇的清,人本来就是赤贫,抢了赵家的家产,能藏的通通藏的严严实实,不能藏的,像那青砖大瓦房,一早就大公无私的交村委会统一分配了,所以可以说,在某些特定的历史时期,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赵爷爷的父亲在世时,给他定好了亲事,亲家家里,倒是书香门第,虽然赵家破了产,仍是按照规矩把女儿送了过来,赵奶奶是赵爷爷的父亲,比着条件为儿子挑选的媳妇儿,虽然是个女流,可有心计有手腕,嫁过来以后,见赵爷爷和婆母生活极之结据,硬是多了个心眼,仔仔细细问明白公公去世前的言行,趁着农忙,半夜悄悄带着赵爷爷,溜回自家后院,那些大瓦房现在都有了主人,在尽量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两人从后院那棵歪脖枣树下,挖出了两坛古钱币。

  这些古钱币,可不是普通的袁大头,赵家老太爷祖上有人喜欢搜集古玩,历朝历代稀奇古怪的古币,赵家存的都有,赵老太爷眼光非常独到的看出,不管社会发展到什么程度,玩古玩的人都不会少,家里那点古董,大个儿的,儿子不一定能保得住,那些古币个头儿小,放在坛子里,只能装两坛,埋在那儿藏起来,没准儿儿子败完了家,还能留着保他一世衣食无忧,所以,这两坛要搁现在的拍卖会,能拍出天价的古币,就这样悄没声息的,被赵爷爷和赵奶奶运回了家。

  有钱的时候,家里人丁单薄,家败了,赵家直系倒是出乎意料的,接二连三添了人口,赵奶奶三年里一气儿给赵爷爷生了仨儿子,数量上来了,质量难免不会下滑,大儿子自小得了小儿麻痹,两腿不良于行,成份又不好,一直到三十岁都没找着媳妇儿,二儿子智商不是很高,基本上停留在能分清杂草和麦苗的程度,只有三儿子,这个儿子简直就是集了两家的精华大成,五官端正,仪表堂堂,打小就聪明异常,生了这仨儿子,赵奶奶歇了口气,又隔了十年,才生出了艾妈妈。

  要不国家怎么提倡晚婚晚育呢,赵奶奶人到中年得了艾妈妈,不知是那时国家政策放宽,赵家生活水平有了一定提高,还是晚育的确能生出优良品种,艾妈妈小时候,就是村里有名的小甜妞,又白又粉嫩,瞧那小模样,村里那一溜黑土蛋,拍马都追不上,艾妈妈出生后,她的大哥哥在备受病痛折磨三十年后,阖然辞世,二哥哥虽然傻,精打细算的赵奶奶,仍是想尽了法子,给他娶了房媳妇儿,三哥哥自小就立志从军,因为成份问题,每每村里有招兵的名额,总是被那些成份赤贫的红苗苗抢了先,三哥哥一怒之下,自已去了白马市,只身独闯招兵办,把自已家情况如此这般一说,当然对亲戚们的恶行,很是添油加醋了一把,那年招兵办有位部队的老首长,瞧着小伙儿有志气,就把自已手里的招收名额,匀了他一个,三哥哥如愿以偿从了军,跟着那老首长,去了大西北的卫星发射基地。

  三哥哥一走,几十年没有音信,赵奶奶给婆母戴完孝,因为长时间为这个家操劳,积劳成疾,也跟着病倒了,没多久,赵爷爷赵奶奶手拉手撇下只十岁出头的艾妈妈,结伴驾鹤西游,艾妈妈的二嫂子,既然是赵奶奶亲手挑出来的,个性自然也不是一般的要强,嫁来赵家,下蛋似的生了一窝小萝卜头儿,一家都张着嘴问她要吃喝,她自然不乐意,公公婆婆去世,压在她头上的两尊大佛登时升了天,原来全家都宝贝的小姑子,就很悲惨的沦为了全家的杂役,以前没干过的粗活累活,现在全都被她包了圆儿,二哥哥智力有限,二嫂子天生就是他的克星,见小妹妹吃苦,充其量也就是从自已嘴里省下点吃的,留给小妹妹,要说反抗媳妇儿,把妹妹解放出来,那是借他天大的胆儿,他也不敢。

  艾妈妈和艾爸爸的相遇,其实非常具有戏剧性,艾爸爸八岁那年,村里正赶上秋收的时候,下起大雨,全村人都忙着抢收,艾爷爷便把调皮捣蛋的艾爸爸,托给一户艾姓的老人看管,那位老奶奶对自已家的孙子,那叫一个稀罕,中午做了饭,先给地头的儿子媳妇送去,回来就着地锅边沿,铲下来一圈锅巴,捏着团成几个锅巴球,都留给了自已孙子,艾爷爷和艾爸爸住的地方没有灶,都是架起小锅煮着吃,还没怎么吃过锅巴,为了这顿锅巴,艾爸爸从半晌午就守在锅洞那儿,忙前忙后,添柴加水的,生怕把锅巴烧糊了,费了半天劲,到最后居然连个渣儿都没捞到,艾爸爸越想越怒,不理那老奶奶的婉留,拔腿冲村头疯跑,村头种着好多枝繁叶茂的梨树,艾爸爸脱了鞋,冲手心吐口唾沫,蹭蹭蹭三两下,爬上最高的那棵梨树,捡了根粗大的枝杈坐下来,晃着大脚丫,自已一个人躲那儿伤心。

  艾妈妈那时父母健在,赵奶奶会的本事很多,从插秧犁地收麦,到保媒拉纤接生,几乎在当时农村能涉及到的各个领域,她老人家都有涉猎,这天村里屠夫得了小子,请赵奶奶接的生,送赵奶奶回来时,不仅送了一大筐红鸡蛋,还送了一份猪下水和一截猪尾巴,艾妈妈小手染的通红,一手攥着一只大红鸡蛋,一蹦一跳打村头过,见犁树下有双破烂溜丢的鞋子,一把抓起来就要远远扔出去,头顶忽然打乍雷似的响起一声,“哎,那小妮子,你眼瘸?没看见树上有人?”

  宝贝渔的厉害脾气,很大一部分,是遗传自艾妈妈,听了这一声喝骂,艾妈妈一翻白眼,叉着腰抬起头,冲犁树上那黑污污的大脚丫骂开了街,“你才眼瘸,你不仅眼瘸,你全身都瘸,你瘸的头顶长疮脚底流脓,你瘸的站树下,打雷正好劈死你,你瘸的凫水,水鬼缠死你,你瘸的吃马食屙驴食,你瘸的……”

  一连串极流利的骂街专用语,从那个白白净净,秀秀气气的小姑娘嘴里崩出来,艾爸爸坐在树枝上,动也不敢动,屏着呼吸呆头呆脑听着那小姑娘骂完,来不及回击,那小姑娘已经极神气的一撇嘴,晃着头顶的冲天炮,扭头回村,艾爸爸肚子里面没草料,骂不出这么一套一套的,眼睁睁看着那小姑娘骂完自已扭头就走,愣是没法儿替自已找回场子,从此就把那个不讲理的小姑娘恨到了心里。

  秋收完村人兑钱,请了戏班子来村里唱戏,那个年头,看场戏比过年还热闹,村里那些小土蛋儿老早就得了消息,戏班台子还没搭好,小土蛋们就呼朋唤友,相约着去看热闹,艾妈妈身边转着一群小盆友,乍乍呼呼一晚上没消停,听完戏回去的路上,却发生了一件让艾妈妈终生难忘的事情。

  戏班搭台的地方,距艾妈妈家很有一段路程,这中间和小盆友们分别的艾妈妈,需要独自经过一座石桥,那天艾爸爸皮猴似的,和小盆友们相约看戏,正巧看见了他的仇人——那个不讲理又神气的小姑娘,看完戏见她和小盆友们要回去,忙头前跑开,打算路上藏什么地方,忽然跳出来吓她一跳,艾妈妈必经之路上那座石桥,很大程度上给了艾爸爸灵感,他提前藏在桥洞里,听见头顶慢慢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判断这就是自已的仇人,忙捏着鼻子学鬼叫,艾妈妈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憋着哭声壮胆问了一句,“谁?”

  艾爸爸故弄玄虚,尖声尖气的回了一句,“我是鬼!今天要来吃你!”

  艾妈妈吓的尖叫一声,拔腿就跑,艾爸爸看着有趣,从桥洞里钻出来,跟在她后面紧追不放,艾妈妈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叫的愈发凄惨,一脚踢着块大石头,惨叫着扑倒在地,这一跤摔的狠了,半天没能爬起来。

  玩出事来了!艾爸爸立马没了胆气,不敢再追她,一头钻进路边的草丛里,见艾妈妈哼哼唧唧,哭哭啼啼揉着自已的膝盖,心虚不已的回头盯着大路,这一会不再盛气凌人的小姑娘,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远没有那天骂街时可恶,艾爸爸心里一软,眼珠一转,装模作样从草丛里钻出来,艾妈妈见草丛里钻出个黑影子,吓的又是一阵大叫,撑着大石头就要跳起来,艾爸爸装作不耐烦的喝斥她,“叫什么叫,叫鬼呐?”

  “你不是鬼吗?”艾妈妈怯生生的问他。

  “你才是鬼,你们全家都是鬼!”艾爸爸挺没好气的,“你不回家蹲这儿干嘛?孵蛋呢?”

  “我才没有,”艾妈妈满腹委屈,见艾爸爸作势要走,急忙喊住他,“哎,你……你要回家吗?我跟你一路走吧!”

  就这样,艾爸爸终于在艾妈妈面前得意洋洋了一回,充做护花使者,把艾妈妈平安送回了家,艾妈妈蹦跳着进了门,像想起什么,又一把拉住艾爸爸,“你先别走,等我一会儿!”

  艾爸爸这一会儿倒是不耐烦了,这小姑娘怎么这么麻烦,都送到家了,还想出什么时候幺蛾子?

  艾妈妈再次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小包东西,笑嘻嘻的塞到艾爸爸手里,“给你,红鸡蛋!我们家好多呢,你拿去吃吧!”

  两人持续几年的友谊,就是从这手帕包的红鸡蛋开始,后来艾妈妈父母去世,嫂子不把她当人,见天欺负她,艾爸爸老早就看不过眼,正巧这边艾爷爷可以回城,他就借着不愿去参军,把自已心底那点小秘密透露给了艾爷爷。

  23.番外:艾家的那些事儿(三)

  艾爷爷很踌躇,艾爷爷很苦恼,艾爷爷很想说服自家五星,为了以后自已的政治前途考虑,还是放弃那个黑五类的小姑娘吧!

  可一向孝顺贴心的艾五星,这一回,倒是王八吃秤坨——铁了心,立誓非那个黑五类的小姑娘不娶,艾爷爷不善和孩子打交道,就把这个难题,抛给了艾奶奶,艾五星被艾奶奶以自已病重为由,十万火急的电召回唐庄村,见爹爹妈妈居然拧成一股绳,非要和自已作对,小年青肝火旺,不由就动了真怒,这一怒,差点跑五台山出家当和尚,艾奶奶抱着他,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你这个冤家哟,还嫌你妈吃黑五类的亏吃的不够,你还要上赶子娶个黑五类,这可怎么办哟?”

  男同志在某些方向,还是比女同志果断的,艾爷爷努力过了,也争取过了,孩子听不进去,他也就作罢,挥了挥手,一声长长的叹息,“娶吧娶吧,随你高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儿大不由娘,一切都由着你的意思办吧!”

  好了,现在终于把制造宝贝渔的两个关键人物凑成对了,还真别说,不发飙时温柔贤淑的艾妈妈,嫁进艾家,算是挑起了大梁,因为她的农村户口,艾爷爷求人说情,好容易把她安排到当时的国营企业,粮油店当会计,当然这也得人艾妈妈自已有文凭,才能做得了会计,说到这个,艾妈妈在那个时代,真算得上自学成材的典范,上完小学,二嫂子拉着脸,说了一车难听话,骂二哥哥是个废物,每天只吃不进,骂几个孩子是她的讨债鬼,骂到后来,连赵爷爷和赵奶奶都未能幸免,说是赵奶奶把她骗进赵家,给这一家子人当牛做马,艾妈妈默默听着,收拾了书包,再没提过上初中的事,每天家里的事儿,忙都忙不完,晚上仍坚持向艾爸爸借了课本,坚持自学,艾爸爸高中毕业,艾妈妈也相当于受完了高中教育,艾爸爸学得一知半解的理科,她倒乐在其中,所以,在粮油店当会计,对她来说,那是如鱼得水。

  会计这个职业,了解内情的都明白,掌握着整个企业的经济动向,艾爸爸坚持先结婚,婚后没多久参了军,艾妈妈把自已的工资,拿出来贴补一家人的吃喝,艾爷爷本来是要把自已的工资也拿出来,放在一起用的,可艾妈妈死活不愿意动他的那点儿工资,那时艾爷爷的身板还硬朗,家里没有那么多医药费开销,只凭艾妈妈的工资,便足以支撑全家的日常用度,再加上当会计,总会有那么一些拿不上台面,却又确实存在的私下进项,艾爷爷分到的那套五十平的单元房里,逐渐也就出现了四角立柜,组合床,沙发等等当时算得上高档的家具,艾妈妈性子朗利,办事特别令人省心,工作了一段时间以后,在一次单位普查工龄时,单位领导半公半私,替她虚报了工龄,艾爸爸复员回来之前,艾妈妈的工资和奖金,是真切的涨到了实处。

  可以说,艾家的生活质量,在艾爷爷还没查出那么多疾病之前,就白马市平均水平来说,还是保持在小康以上的,艾爸爸和艾妈妈身体都是倍儿棒,却几经艰辛才怀上了宝贝渔,宝贝渔刚出生没多久,就走上了艾爸爸的老路——家庭条件好的时候,没能跟着享福,刚出生没多久,艾爷爷突然中风,住院的时候,艾妈妈强烈要求给艾爷爷全面检查了一下身体,那些潜在的富贵病,就是在这一次体检时,浮出水面的。

  宝贝渔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艾爸爸所在的国营汽车修理厂倒闭,艾妈妈也从国营粮油店下岗,一家人不能都指望艾爷爷的那点儿退休金过日子,艾爸爸这才打定主意,想做点小生意,二十世纪初,国人的健身观念还不是很强,艾爸爸有一天突发奇想,和艾妈妈商量,两人不如开一家健身中心,这样风吹不着日晒不着,每天守在店里就能赚钱,艾妈妈一听,觉得可行,两人都是急性子,一说开店,心急火燎的申请了小额贷款,在某某局家属院附近的小商品城,踅摸了两层小楼,当真开起了白马市第一家健身中心。

  艾爸爸这间健身中心,其实并没有那么深入人心,之所以赚钱,还得多亏周爷爷鼎力相助,开业前夕,只市委市政府,就来店办了一百多张健身年卡,党政机关一宣传,其余周边部门哪还能不捧场的,艾家的健身中心,只靠办年卡这一项收入,就在短短半年,还上了政府的小额贷款。

  如果艾爸爸没有买那辆小吉普,没有在宝贝渔放寒假的时候,带全家出去旅游,宝贝渔现在没准儿,也是一特幸福特娇惯,家庭条件相当不错的小皇帝,那次车祸后,艾家四口人,去了三口,鉴定死亡时间,副驾驶坐着的艾妈妈是第一时间确定死亡的,根据我国民事法律法规中,关于遗产继承的相关规定,艾妈妈的遗产,作为夫妻共有财产,有一半要分给艾爸爸,剩下的那一半,才能由直系亲属,也就是艾爸爸和宝贝渔分别继承。

  驾驶员艾爸爸,是第二时间确定死亡的,也就是说,艾爸爸在没有确定死亡的情况下,已经由艾妈妈那里,继承了四分之三的遗产,他死亡的时候,遗产仍是由直系亲属继承,由于配偶已经死亡,这些遗产,就由艾爷爷,艾奶奶和宝贝渔平分。

  艾爷爷是最后确定死亡的,他和艾奶奶只是分居,并没有离婚,那么在儿子媳妇已经确定死亡的情况下,他的遗产则由艾奶奶和宝贝渔平分,艾奶奶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赶到了白马市,领回家人骨灰盒的同时,也把宝贝渔带回了唐庄村,艾家那些家当和那间健身中心,都被她想法儿处理掉,换成了现钱,留做宝贝渔的教育基金和以后成家立业的老本儿。

  事情如果能按照人们设想的发展,世界上也就没有那么多遗憾了,艾奶奶变卖艾家的家当,出发点是好的,可她忽略了一个变数——她给唐庄村那个黑五类生的拖油瓶!

  油瓶大叔一开始对宝贝渔的到来,是抱着同情的心态予以欢迎,可他也是有家有业的人,娶了媳妇儿的男人,婚前再大公无私,婚后都得把家里的财政大权交给媳妇儿,就是这个被宝贝渔称呼为“阿姨”的女人,在艾奶奶受家人逝世打击过大,慢慢老年痴呆的那几年,把属于艾奶奶和宝贝渔的所有艾家的家产,谋夺一空,油瓶大叔对自已亲娘,那真是好的没话说,媳妇儿几次暗示,让他把老娘送敬老院,他都坚韧的顶着压力,坚持要给老娘送终,宝贝渔和油瓶大叔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油瓶大叔的媳妇儿再次嫌弃家里养的废人太多时,宝贝渔就在第一时间被油瓶大叔舍弃了。

  宝贝渔虽然强凶霸道,好吃懒做,可属于艾家人的硬骨头,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头儿,那是遗传了十成十,你赶我出门?好,我绝不会没骨气开口求你,不仅不会求你,我还会离得你远远的,一辈子都不见你,就算饿死在外面,我也不会对你低声下气。

  宝贝渔是在十四岁那年,独自一人从唐庄村回到白马市的,某某局分给艾爷爷的那套房子,还没有收回,因为产权属于某某局,艾奶奶才没能卖掉这套房子,这也就非常不容易的,给宝贝渔留下了一个暂时栖身的地方,周爷爷对这个老战友的调皮小孙孙,一直保持着高度的关注,了解到宝贝渔被艾奶奶的儿子赶了出来,便提出收养宝贝渔,不过艾奶奶做为宝贝渔的亲属,只要存在一天,不论她的精神出了多大的问题,宝贝渔都不愿意被别人收养,周爷爷能为宝贝渔做的,也就只有替他打通关节,在民政局保留艾家的户籍档案,在宝贝渔回白马市后,替他安排学校,交待学校领导多多照顾诸如此类。

  周爷爷不是铁人,虽然他的社会地位特殊,可健康状况也不能尽如人意,犯了一次小小的哮喘以后,被远在加拿大的儿子,强制送去了瑞士疗养,宝贝渔这两年自力更生,自给自足,不依靠别人,尽管生活的重压,逼得他少年老成,小小年纪就得想办法为生计奔波,但是我们大家都坚信,经历过那么多风雨,却依然保持着一颗纯朴的质子之心的宝贝渔,一定能依靠自已的努力,过上自已向往的幸福生活!

  24.漏网之鱼

  周妈妈对艾小渔的到访,给予了高度的重视,嗜食清淡菜肴的她,按照艾小渔的重口味,要求厨子准备了满满一桌各类肉食,周任远带艾小渔回到江南小镇时,宝贝渔对江南小镇里典型的苏州园林设计,表示了肯定,夸奖完这里曲径通幽,扭头又对周任完家的三层小别墅评头论足了一番。

  这就是我们的宝贝渔,你富有你高贵,你吃金穿银,他在表示过赞叹后,不仅不会嫉妒的红了眼,而且还会更加坚定金窝银窝不如自已的狗窝,不是自已的东西,眼馋也没用,是自已的东西,就应该好好珍惜。

  周妈妈温婉的站在大门边,在听见门铃声的那一刹那,打开了大门,宝贝渔冒冒失失,正盯着大门上方那个监控探头问周任远,“你家大门上装的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像我们展厅的摄像头呢?”

  “这就是摄像头,”周妈妈微笑着,上前一步,拍拍艾小渔的脑袋,“远远没回国的时候,阿姨自已住在这儿,房子太大太空,总是害怕有坏人,所以就在房间里装了摄像头,小渔,一会儿阿姨带你去监控室看看,远远刚回来的时候,不知道走廊里也装有摄像头,有一天晚上,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高兴,在三楼走廊抽筋一样跳了一段舞,阿姨准备把这段录像做成光盘,好好保存下来,远远敢惹阿姨生气,阿姨就把这段光盘刻录无数份,送给每一个认识他的人!”

  边说边带着艾小渔进去,宝贝渔大概有好几年没见过周妈妈了,虽然时间跨度有点大,宝贝渔还是非常自来熟的,从一边挽住周妈姨的胳膊,笑容满面的听着她说周任远的糗事,周任远跟在他们两人身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实在就闹不明白,怎么这两个人那么长时间没见过面,一见面还能亲热的好像昨天刚一起吃过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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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任远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那个小坏蛋,即使再怎么调皮捣蛋,别人也不会真正打心眼里,觉得厌烦,小坏蛋接人待物再怎么彬彬有礼,别人也不会真正觉得他礼貌的生疏刻意,只要看见他那一脸暖暖的,得意洋洋的坏笑,就算不认识他,也会觉得有趣觉得亲近,不自觉得愿意相信他包容他——很疑惑,周任远搔了搔头,坏蛋渔是怎么练就这门神功的呢?

  “小渔,多吃点鱼和猪蹄,”周妈妈拉着艾小渔坐在自已身边,不停给他夹菜,“你看你这小脸,瘦的都冒了尖,皮肤……是晒的吧?”

  “恩,”宝贝渔大大方方的道了谢,吃的眉开眼笑,“刚放暑假的时候,我找了份户外的工作,晒的黑了点儿,嘿嘿……”

  “不止是黑,你这脸还有些泛黄,”周妈妈放下筷子,捏着宝贝渔的右腕,替他把脉,“恩,没什么大事儿,营养不良,内分泌失调,”说着说着,示意管家李叔给宝贝渔端了一盅排骨汤,“虽然没大事儿,可你自已平时也要多注意身体,你要是还想长个儿,一日三餐都得给我老老实实吃好。”

  宝贝渔嘻笑着,撸起袖子,摆了个大力水手的pose,“阿姨你就放心吧,我们公司的伙食挺好的,等我结结实实吃上几个月,保证个儿比周任远还高!”

  “你就想吧!”周任远听出周妈妈话里的意思了,坏蛋渔营养不良,已经影响到了他的身高,如果以后再不注意,可能还会损伤身体,他不知道宝贝渔这些年的际遇,总是认为宝贝渔自从家人过世以后,一直都是自已一个人艰难度日,看着他那小尖下巴,心里突如其来的一酸,眼神不由自主更加温柔起来。

  宝贝渔不服气,站起来比了比,又嘟着小嘴坐下,不甘示弱,眼珠转了几转,“那什么,秤坨个儿小还压千斤呢……”

  “好好好,你压千斤,”周任远把那一碟深海鳕鱼和黄豆猪手挪到他面前,“现在,你的任务是多吃点儿,我的小秤坨!”

  晚饭后,李叔带人收拾餐厅,周妈妈眯眼笑着说要回画室继续工作,宝贝渔笑嘻嘻的从随身携带的书包里,拿出一个黄绸小布袋递给她,“阿姨,您看我今天来的匆忙,也没给您带什么礼物,这个小玩意儿算我孝敬您的,周任远说咱们市里那间时风画廊,是你开办的,画廊里那些初学绘画的学生,平时需要静物素描,这个小玩意儿是我妈妈留给我的,不值什么钱,我留着也是白瞎,您拿去还能派些用场……”

  周妈妈接过那个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柄婴儿手掌大小的小铜壶,那小铜壶黄澄澄沉甸甸的,壶柄和壶嘴大概是经常被人摩挲,显得异常光滑,举起那小铜壶看看壶底,再对着光打开壶盖查看壶身内壁,周妈妈很吃了一惊,“这……这个壶……”

  周任远和坏蛋渔同时“恩?”了一声。

  “小渔,你这壶得是一百多年的古壶了吧?来来来,你看这壶底的铭刻,壶身也有刻字,分明是嘉庆年时兴起来的口壶嘛!”

  “什么口壶?”宝贝渔仰着小脸,一脸不解。

  “以前咱们这地方的人啊,平时没什么消遣,也就看个戏听个评书什么的,酒楼茶馆里玩壶的人多,渐渐就出了这么个流派,把壶做的只有小孩手掌大,泡了茶,可以捏在手里带着到处走,可惜了你这壶,不是紫砂的,就这黄铜材质,估计也就一般作坊出来的,值钱不多。”

  周妈妈说着把那小壶又还给了艾小渔,“虽然值钱不多,可毕竟物以稀为贵,现在市面上没多少保存这么完整的小壶流通,你拿去找人估估价,起码能够自已生活两年。”

  “您看您说的,”艾小渔把那壶又递了过去,“不过就是一把壶,既然您懂这壶,把它送您那是再合适不过了,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又不缺钱,您看我这当小辈的送您件东西,您不收,可不是打我的脸嘛!”

  “不过,”周任远盯着周妈妈手里那壶,渐渐皱起眉头,“你妈妈哪儿来的这小壶留给你呢?”

  “这个啊,”宝贝渔嘿嘿一笑,“这个是我妈小时候的玩具啦,她最会持家,不管什么破烂家当,都得收拾的齐齐整整的,听她说,这是她跟我爸结婚后搬来白马市,从老家带来的,我奶奶来收拾家里东西的时候,把那些家当半卖送,就我妈陪嫁的那小木头箱子里的东西,奶奶看着挺稀罕,就留给我了!”

  “你有奶奶?”周任远差点跳起来,宝贝渔什么时候有个奶奶?他怎么不知道?

  “我当然有奶奶,”宝贝渔莫名其妙,“我奶奶一直住在下关村啦,也不知道我爷爷怎么惹奶奶生气了,我没出生的时候,奶奶就搬去下关村了,奶奶家还有我的伯伯,我们全家那次去北京,那什么以后,奶奶来找我,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有个奶奶的。”

  咦,既然有奶奶有伯伯,怎么你在白马市,过的那么结据呢?周任远满腹疑问,可他知道,非常时期一定是发生了非常事件,不然又懒又馋的宝贝渔,绝不会过的这么艰苦。

  周妈妈还是不愿意占宝贝渔的便宜,迫于形势收了那小壶,正琢磨着怎么回他件等值的礼物,就听周任远说,宝贝渔原来是在锦堂盛做销售顾问,那里卖的都是世界顶级好车,平时生意是不固定的,有可能某个月运气好,卖一台车撑个半死,就有可能下个月运气不好,连着卖不出去车,喝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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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底的某天,锦堂盛的终极BOSS,来自家大厦巡视,乘电梯去顶楼视察车行时,巧遇了本市前市委书房的儿媳,知名油画大师蔚时风,终极BOSS在白马市拥有那么多家产业,人脉可以说是非常浩瀚的,见到蔚大师,也不管人家认不认识他,直接笑得那叫一个亲近的冲人伸出手,“蔚大师,您好您好!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您,家父非常欣赏您的画风,每次时风画廊举办画展,都得让我提前把门票给他预备好呢!”

  “您好!”周妈妈客套着和他握了手,“您客气了!学无止境,我只是后学末进,笔法拙劣画功粗糙,还是需要努力学习提高的!”

  “呵呵,谦虚,您太谦虚了,”终极BOSS瞟了一眼周妈妈要去的楼层,“您是要去锦堂盛车行吗?买车?我陪您一块儿去吧!”

  “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是去买车,”周妈妈露出得体的微笑,“我的……干儿子在这家车行工作,他身体不好,我给他煲了点汤送来,一会儿我就走。”

  “哦?您的干儿子在这家车行?”终极BOSS有些意外,自家车行里那些人的来历,他不说全都清楚,最起码有没有后台,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后台,这些他是完全了然于心的。

  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个漏网之鱼?

  这漏网的还真是条滑溜异常的小鱼——终极BOSS上了心,指定不会轻易被周妈妈打发掉,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到了二十二楼,前台崔姐眼尖,晃了一眼,见到个类似自家大BOSS的身影,急忙笑成一朵花似的迎了上来,“您好,欢迎光临锦堂盛尊贵生活体验中心,请问我能为您二位做点什么?”

  “不好意思,”那位蔚大师歉意一笑,“我找艾小渔艾先生!”

  趴在幻影劳斯莱斯车底,正擦底盘的漏网之鱼,被崔姐火急火燎,扯到了前台,“小渔,”周妈妈笑呵呵的扬手示意自已带来的保温壶,“我今天煲了好多汤,给你送来点儿,晚上让远远来接你,还来我们家吃饭。”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宝贝渔甜甜一笑,接过保温壶,“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周妈妈上前一步,揪着宝贝渔那打的歪歪扭扭的领带,直笑,“你看这领带打的,真是个小笨蛋……”说着抽散了宝贝渔的领带,就着他的脖子,十分麻利的挽了个漂亮的领带结出来。

  终极BOSS靠在电梯门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看着站在一边的周妈妈和艾小渔,冲崔姐招了招手,待她一溜烟跑到跟前,悄声问她,“那个人,什么时间,被什么人招聘进来的?”

  崔姐很奇怪的瞥了艾小渔一眼,“那个,他叫艾小渔,不是您亲自安排人力资源部经理特招来的吗?”

  25.小金鱼翻船记

  今天那位有用南瓜装钱怪僻的客户,约了艾小渔提车,宝贝渔自打早上来了,就一直在展厅转悠,锦堂盛的销售顾问们,亲眼目睹了上一次,那位抱着南瓜的土老冒,眼都不眨直接拿一百万现金定了辆法拉利F50以后,从此,再也不对进展厅的客户进行准客户分析了——有钱人的心理,不能用一般的怪异的形容,打算努力卖车,提高自已生活质量的销售顾问们,还是老老实实,对每一位客户都认真服务到底,没准儿也能像那只小金鱼一样,钓上大客户。

  进入锦堂盛不足一个月,年纪最幼小的艾小渔,不足一月的功夫,成功交了两台车后,被销售部的同事们,亲切的称呼为“小金鱼”——为什么叫他小金鱼——他运气好呗!

  喜欢用南瓜装钱的客户,第二次来展厅时,仍是一副让人不敢恭维的打扮——大花棉衬衫,配米色西裤,脚上穿着一双红白相间的旅游鞋,脑袋上还顶着“某某旅行社”的大太阳帽,不过这回,小金鱼倒是预先提醒过他,现金就不用带了,那么多钱,估计他得整一大麻袋南瓜,才能装得下,有卡刷卡,没卡就带转账支票。

  南瓜客户带来的,是转账支票,小金鱼接过那支票瞅了一眼,哎哟喂呀,这客户原来是本地的养貂大户啊,看他那支票上填的“某某某种貂养殖基地”,宝贝渔扭过脸,捂嘴偷笑,那位客户比他外在表现的,还要老诚实在,拍着艾小渔的手臂,“我说,大兄弟,我听我们会计说,你们拿到支票,还得去银行进账,确定收到钱了,才能让我提车,是不是这样?”

  “是,大哥,”宝贝渔笑嘻嘻领着那位南瓜大哥去了财务室,“我先陪你在展厅等一会儿,给你讲讲那款车,再有你那打折的申请,我还得去请董事长批复……”

  “对对对,”南瓜大哥又高高兴兴拍着大腿,“我怕你作难,专门让我们会计开了一张六百五十万的支票,另外还开了一张两百五十万的支票备用,你实在申请不下来,就算了,没事儿,大哥承你这个人情就是了!”

  “做生意就要讲诚信,我既然说了要给你申请,不管多难,一定给你申请下来,”艾小渔一本正经,“大哥你再有钱,那钱也不是大水淌来的,能省点儿为什么不省着点?”

  “恩恩,”南瓜大哥两眼放光,直勾勾盯着宝贝渔,“大兄弟呀,你可真是个实在人,哥得亏那天是遇上你呀,要是那天遇上个黑心烂肝的,哥可不是要亏两百多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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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瓜大哥提车的时候,出了一点儿小小的意外——宝贝渔和那位南瓜大哥,都不会开车,所以客户确认车款车型车架号以后,去天台试车时,俩人大眼瞪小眼坐在车厢里,宝贝渔实在忍不住,问他,“哥,你是不会开车,还是没驾照?没驾照倒真没关系,反正这是我们公司的天台,不用担心交警……”

  “我……我就会开拖拉机和摩托车……”南瓜大哥要多诚恳就有多诚恳。

  “那……大哥你是怎么来的?你带的有司机吧?”

  “我是搭村里送貂皮的货车来的,人司机这会儿早送皮子去了……”

  艾小渔无语,嘱咐他别动车钥匙,拿出对讲机,找销售部有驾照的同事上来帮忙。

  来天台的,是吴家豪,站在驾驶舱旁边,冲那位客户非常热情洋溢的笑,“先生,我是这里的销售顾问吴家豪,很高兴能为您服务!现在,可不可以请您坐到副驾驶的位子上,我带您试车?”

  坐在副驾驶上的宝贝渔,摸了摸鼻子,乖乖下车退位让贤,南瓜大哥兴高采烈的冲他直招手,“哎,我说,大兄弟,你也上来,跟大哥一块儿试吧?”

  “不了不了,”宝贝渔连连摇手,“大哥你好好听我们同事讲解,我站一边等着就好!”

  这次不留神疏忽,宝贝渔没能贯彻自始至终要把客户置于自已眼皮底下的公司庭训,被吴家豪钻了空子,这位自认为自已聪明机灵,连着一个月没卖车,就想从歪门斜道上下功夫的锦堂盛元老级销售顾问,借着带南瓜大哥试车的那一小会儿时间,状似无意的问了问客户,有没有买保险,精品,得到南瓜大哥的否定回答后,吴家豪像打了一针鸡血,欢天喜地的装作推心置腹的样子,舌灿莲花般推荐给南瓜大哥好几件贵重的精品——比如全球GPRS导航啊,底盘装甲啊,比原车自带轮胎的轮辋更炫目的升级版轮胎啊,等等等等。

  南瓜大哥不懂车,吴家豪又是打着宝贝渔的旗号,给他推荐精品,南瓜大哥不好却宝贝渔的面子,就应承下来,让他停车下去拿精品,吴家豪神秘兮兮的附在南瓜大哥耳朵边,说是自家精品贵,虽然进货成本和外面小店一样,可卖给客户,起码会翻一倍的价位,于是建议南瓜大哥,提了车跟他去一家保证可靠的小店,在那儿装的精品,比锦堂盛便宜的多,质量却是一样,南瓜大哥一听要去小店,立时有些犹豫,吴家豪看得分明,开口又把宝贝渔扯了进来,“先生,您不知道,这就是我们那位同事艾小渔,交待我偷偷告诉您的,他这人一向心肠软,见不得客户白花冤枉钱……”

  既然又提到了艾小渔,前面宝贝渔装腔作势说给南瓜大哥申请打折的情景,南瓜大哥还历历在目呢,这会儿就想着兴许这事儿,真是那位小老弟交待同事照顾自已,也没多想,又点头答应了。

  他这一点头答应的轻松,可差点害惨了我们的宝贝渔——吴家豪说的那家小店,是他自已私下联系的接私活的小店,精品来源没有任何保障,给南瓜大哥那辆送人的法拉利F50,装了个山寨版的全球定位导航,这种导航是带有倒车雷达的,南瓜大哥美滋滋的把车送了人,那人得了辆这么经典的好车,当天就决定去白马市的新开发区飙车,新开发区人烟稀少,正适合体验这款车的极限速度,顺着新开发区的标准八车道大路疯跑了一段,那人掉头要回去,他开车的技术,说实话真不怎么样,掉头的时候后面来了辆自卸大货车,冲他鸣了一通喇叭,那人一紧张一着急,打错了方向,车就那么横在了路上,被后面的车催着,就算不会开车,也得想办法把车挪走,那人就打开导航,想着先倒车,把车倒一边儿去让人先过,结果在开着倒车雷达的情况下,撞进了路边的绿化隔离带,这一通撞的还真不轻,连安全气囊都弹出来了!

  南瓜大哥得到消息的时候,他送礼那人,因为右腿轻微的扭伤,已经被人送医院去了,车子送到维修站,维修站经验老到的维修师傅,只看了那导航一眼,就很肯定的告诉南瓜大哥,这是山寨版全球卫星定位导航,这种东西质次价高,他很遗憾的说出了自已的猜测,“大哥,你被人忽悠了!”

  南瓜大哥震惊了,自已那位小老弟,看上去是再实在不过了,怎么会伙同别人欺骗自已呢?南瓜大哥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宝贝渔骗了他,转念一想,没准儿是那家小店连小老弟都骗了,以假充真,欺骗客户,想到这儿,南瓜大哥给自已家会计打了个电话。

  要说南瓜大哥为人憨直,他家种貂中心那位会计,却是不折不扣的人精儿,别看人没钱,白马市红黑两道,人趟过来个遍!一听自家老板被人坑了,登时兴起同仇敌忾之心,自家老板让他叫几个兄弟去那家小店索赔,他却摇了摇头,深思熟虑一番,决定找自已在白马日报做编辑的同学帮忙,他说服自家老板的理由是:甭管什么事,沾上黑道,你有理也得让人说没理了,咱还是过了明路,找媒体的朋友帮忙,给那家店曝曝光,到时候再索赔什么的,就好说了!

  南瓜大哥对自家会计言听计从,由着他安排了白马日报的记者,跟着他去那家小店索赔,人小店负责人牛掰哄哄的瞪着记者,在记者问出:“在明知客户要求安装正版品牌导航的情况下,你们还是给客户安装了山寨版导航,您觉得,这属不属于欺诈?”

  小店负责人牛眼一翻,“这怎么能算是欺诈?顶多是我们在和客户沟通交流的过程中,出了一点小小的失误……”

  这位牛人的这一句灰常经典的回答,不仅醒目的登上了白马日报的第三版头条,白马日报记者用暗藏在包包里的摄像机,拍下的对话全过程,还在晚间八点的白马新闻联播里,滚动播出了好几遍。

  这位牛人一语成名,不仅他成名了,他的小店也成名了,不仅他的小店成名了,南瓜大哥也因此出名了,连南瓜大哥都没被落下,那辆弹出安全气囊的法拉利F50,记者自然也不会放过,追根问底,找出这车的出处,就是本市以卖顶级奢侈品闻名的锦堂盛车行了!

  26.是金子总是要发光的

  锦堂盛大厦终级大BOSS,这些天灰常郁闷,平时习惯去消遣的地方熟人太多,怕人见面就问他山寨版导航的事情,BABY BAR皓然那儿,又是见了面就要喷笑,嘲讽他手下那里六星级标准的销售顾问,连个原厂正版导航都卖不出去……说起来,宝贝渔一不留神,没能看牢的南瓜客户,还是给宝贝渔惹下了大麻烦!

  吴家豪带着客户装完精品,扭脸就拿了厚厚一沓回扣回来,这事宝贝渔是压根儿不知情,交车那会儿,他也向南瓜大哥提到,可以在锦堂盛挑选些精品,不过这些精品由于是原厂正版,价位会偏高,南瓜大哥一向不精明,好容易精明了一回,却是在宝贝渔向他推荐精品的时候——见宝贝渔身后还有不少同事,以为宝贝渔只是走个过场,也就没把宝贝渔真心推荐的正版导航放在心里。

  现在客户开着自已加装的山寨版导航出了事,这事还闹到了电视台,惹得正积极准备迎接九月份白马车展的大BOSS,伤透了脑筋,那些潜在客户如果看见了这方面的新闻,指定私底下会琢磨,为什么那个买F50的人不愿意在锦堂盛装导航呢?是锦堂盛要价太高,还是锦堂盛里卖的精品质量不好,再要不然,就是锦堂盛的服务不那么令人满意?

  事情出了没几天,大BOSS顶着一脸黑气,重又出现在了锦堂盛车行的电梯门外,车行里这两天都在讨论南瓜大哥买山寨版导航的事情,大家伙寻思着,这人看着不像那么抠三啊?小金鱼把车价抬了两百多万,他眼都不眨就笑纳了,怎么会为了省几万钱,出去买了假的导航呢?这事不合情理啊!

  “艾小渔,”终级大BOSS无比严肃,无比愤怒的站在二楼董事长办公室外,向一楼的销售办公室嚎了一嗓子,“请你上来一趟!”

  销售办公室沉默半晌,宝贝渔摸着鼻子,很无辜的走出去后,办公室里立即炸开了锅,崔姐索性也不在前台值班了,兴冲冲的跑回办公室,和大家围着坐成一圈,八卦着这件事情,大家累死了无数脑细胞,也想不出客户为什么不心疼大钱却心疼小钱的时候,金牌销售顾问刘经理笑眯眯的接了一句,“没准儿小店里卖的导航返点高呢?”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大家却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返点高,刘经理肯定不是说给客户的,不是给客户的,锦堂盛车行内部的潜规则又多,销售顾问之间,不能随意叨别人的菜,南瓜大哥那个导航,就只能是小金鱼卖给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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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客户有选择精品的意向,你却把客户放走的原因吗?”宝贝渔敲开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大BOSS坐在老板椅里,向他怒目而视。

  “我给客户推荐精品了,可那位客户当时并没有购买精品的意愿,”宝贝渔笔直笔直立在大BOSS面前,不卑不亢,从容应对。

  “我不管客户当时有没有购买精品的意愿,”大BOSS很不耐烦的挥手,“公司要你们这些销售顾问是干什么的?市场宣传和策划方面,不需要你们操心,公司花了那么多钱打广告,吸引准客户和潜在客户来展厅看车,这个时候,就需要发挥你们的作用,把客户留下来,不掏干他口袋里的最后一分钱,不能罢休!”大BOSS越说越怒,曲着指头不住敲着自已的大橡木办公桌,“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你放跑了客户,他自已出去装个山寨版的水货,出了车祸,闹的沸沸扬扬,全市皆知,你成心呀?啊?成心跟我过不去啊?这件事的影响有多恶劣,你到底知不知道?”

  “对不起,是我没有做好客户分析,不管产生了什么样严重的后果,我都愿意承担,可是现在,我认为我们应该做的,是及时做出客户关怀,听说出车祸时车上的驾驶员住院了,电视台不是还报道驾驶员的伤情了吗?我觉得我们带上礼物,约上电视台的记者,去探望伤者,在一定程度上,能挽回公司形象。”

  “你觉得你觉得,”大BOSS口不择言,恼羞成怒,“你觉得个屁!事情都这样了,公司形象早毁了,媒体一宣扬,我们潜在的客户群,会对那个客户为什么在外面买精品议论纷纷,什么样对公司形象不利的猜测都有可能产生,你以为你捧束鲜花去看望伤者,就能让人家闭嘴了?幼稚!”一指大门,“你给我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艾家最优良的传统,就是敢作敢当,勇于承担责任,这件事情,宝贝渔认为的确是自已工作没做到位——事后如果能提前几天给客户打回访电话,也许就能把客户从小店里拉回锦堂盛,大BOSS说话虽然不客气,他倒没恼,老老实实顺着大BOSS那一指走出去,随手带了门,有些没精打采的走到楼梯口,碰上财务经理袁娜从洗手间出来,宝贝渔忙站到一边,笑着和袁娜打了个招呼。

  “小金鱼,我听说你那个用南瓜装钱的客户,买了个假导航?”袁娜嘻嘻笑着,揽着宝贝渔的肩头,带他向自已办公室走去,“来,你给姐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这事也怪我,回访电话打晚了,客户说是买车送人,我还打算过两天再打回访电话,谁知道他一出门,就搁路边小店买了一山寨导航,现在他送车那人,用那假导航出车祸了……哎,车这东西,真是一点点都疏忽不得!”

  袁娜深深看了艾小渔一眼,“你知道客户是在哪家小店买的假货吗?”

  “恩,听说是在西华前街的汽配大世界,那家店叫……叫什么鲲鹏汽车用具公司。”

  “姐说一句,你觉得在理就听,不在理嘛,也可以左耳进右耳出,”袁娜推开财务经理办公室的门,领着艾小渔走进去,“你这个客户,刚交定金那会儿,公司传的多了,我也就听进去了一点儿,你把价开的高,后来给自已圆谎,说是帮他申请打折,那个客户看着很地道,没那么多心眼,在知道你给他申请打折,省了两百多万的前提下,不管你给他推什么精品保险,怕是他都会照单办全,现在,这个客户流失出去了,你知道原因出在哪儿吗?”

  袁娜真正把问题问到了关键上,宝贝渔也慢慢意怔过来,皱着眉奇道:“是啊,他上午来交转账支票的时候,还一个劲儿问我想要什么东西,他好买了来谢我,咱们精品部的导航最好的,也就十几万,他提车那会儿,我给他推荐精品,他居然随便敷衍了几句,这种现象的确不正常!”

  “姐喜欢说实话,如果不中听,你也别介意!”袁娜再接再励,尽量启发宝贝渔,“你那个客户因为你给他打折,对你特别感激,只怕是会推心置腹,拿你当朋友,他流失出去了,姐只能想到两种可能,”紧紧盯着宝贝渔的眼睛,不放过他的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一种,是你把客户倒卖出去,为了多拿返点,才让客户在外面小店买精品,其实这种可能性,我觉得并不大,你来公司还不足一个月,和大家又混的不熟,车行里那些捞钱的猫腻,就算知道,也知道的有限,再者,你年纪太小,平时见着个经理主管的,都要点头打招呼,做什么事谨小慎微,不像是有胆儿干这事的,所以姐想着,也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宝贝渔被袁娜看的通通透透,听完她的长篇大论,不由呆呆问了一句,“什么可能?”

  “你被人叨菜了!”袁娜很肯定的点了点桌子,“好好想想,你给客户交车那天,都有哪些人接触过你客户,或者我建议你直接给客户打电话,问清楚他为什么要在外面买精品,不是姐小题大做,有些事情,与其遮着掩着,让流言越来越不堪,还不如索性把真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刚入行,年纪虽小,可又懂事又有礼貌,对付客户也有自已的一套,只要能保持住这样的业绩,用不了多久,乔董肯定能看到你的出色之处,如果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让乔总心里起了疙瘩,断送了自已的前程,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27.女子防狼术

  吴家豪自以为聪明的吐糟,还是败在了人生阅历相对丰富的袁娜手上,艾小渔听从袁娜的建议,准备回办公室给南瓜大哥打电话,却被她制止,袁娜打内线,叫来了保险部的小尤,精品部的田贝贝,还有前台的崔姐,人都到齐了,就在她的办公室,打开录音笔,按下免提,让艾小渔当着大家的面,给南瓜大哥打电话确认。

  一通确认电话打下来,崔姐她们三个一脸震惊,艾小渔也不可避免的,小小震憾了一下,袁娜笑嘻嘻的关上录音笔,“大家都听清楚了?知道到底是谁倒卖小金鱼客户了吧?”

  崔姐第一个点头,“真是想不到,居然是吴家豪,袁经理多亏你想的好办法,不然这倒卖客户的屎盆子,肯定要扣小金鱼头上,刚刚我上来的时候,大家伙儿就在猜测,是不是小金鱼倒卖客户呢!”

  “既然都听清楚了,”袁娜把玩着手里的录音笔,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的三个女人,“我希望以后在锦堂盛,不会再听到类似的谣言!这里是工作的地方,不是让大家张家长李家短,扎堆唠磕的地方,下次不管再发生什么事情,希望我们内部,不会先传出不利于团结的流言,我们是一个团队,只有保持良性有序,对同事友爱的心态,才能打造出无往不利的无敌团队!”

  说完极富深意的盯着田贝贝,“这里是白马市最富盛名的奢侈品交易中心,我做为职业经理人宣誓时,曾说过,要对得起董事长和股东们的每一分钱,努力创收,同时丰富同事们的腰包,带动大家一起过上更好的生活,这个誓言不管别人是怎么看待的,我是尽全力向着自已的承诺努力,”懒洋洋的露出个笑脸,换成轻松些的口气,:“既然大家能聚在锦堂盛工作,这就是缘份,现在外面整个大的市场氛围都不景气,经济危机对中国的影响,并没有过去,工作不好找,好工作就更难找,为了占一时口头便宜,却弄丢了饭碗,这事儿说出去,也不光彩吧?”

  袁娜也是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拿着录音笔,送他们出了办公室,自已一扭头,敲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崔姐立在楼道口,拍着艾小渔的肩膀,“哎呀,小金鱼你可够倒霉的,要说,小吴这事做不地道,叨你的菜,还得把你也扯进来,要不是袁经理心细,反复让你问清楚,你有没有当着客户的面,说过让他出去买精品,估计今儿你也得阴沟里翻船,被撂这儿了……”

  田贝贝磨磨蹭蹭跟在他们身后,袁娜临出门前又特意看了她一眼,剜得她一阵心惊肉跳,上次和小尤一起猜测艾小渔倒卖客户,被袁娜抓个正着,她也不多说,就是问她们两个要证据——你说人艾小渔倒卖客户,那你手里一定有证据,艾小渔要是真做了对不起公司的事,自然有公司的奖惩条例等着他,现在,你只要把你的证据拿出来——她怎么可能拿得出证据,吭吭巴巴了半天,推说自已只是猜的,这一句猜的还没说完,一向笑脸迎人的财务经理变了脸,眼睛一瞪,“没证据?没证据你瞎说什么?人要脸树要皮,人家好好的孩子,你背地里糟践人家名声,吃饱了撑的?你要是嫉妒他拿的提成高,可以啊,你马上打个调职报告,也调销售部去,跟人一样卖车,我现在就可以去找董事长,给你安排调部门的事!”

  这话说的太诛心了,袁娜那双透视眼,把她心里那些龌龊的小心思,全看了个明白,田贝贝心里寒栗栗的,一路都没怎么开口搭话,小尤缩头缩脑蹭到田贝贝身边,“你说,袁经理今天会把咱俩上次说的话,告诉董事长吗?”

  “不会,”田贝贝摇了摇头,“她今天钓到一只大鱼,没功夫理会咱们这些小虾米,再说,要告状,早前她干什么去了?绝不会拖到现在,你别担心了,不就说了几句闲话,发发牢骚嘛,我们压力太大,董事长也是人,能体谅我们的!”

  ***************************************************

  周任远偷看着后视镜,宝贝渔今天下班好像没以前精神,耷拉着脑袋,也不坐副驾驶,趴在后座上不知在想什么,那个砖头大小的手机,还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周任远忽然想起自已刚给宝贝渔买的礼物,总算找着了话头搭讪,“那什么,小渔渔,亲爱的,高兴一点儿,别垂头丧气的,恩,我送你礼物,你就对我笑一个,怎么样?”

  “去去去,边儿待着去!”宝贝渔没好气的瞪着他,“没看我正跟这儿郁闷呢吗?瞎喳呼什么?”

  “你郁闷什么?”周任远几乎把眼睛粘在后视镜上,“是公司有人欺负你,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你别自已闷在心里,说出来我也能给你出个主意啊!”

  “没出什么事,”宝贝渔又恢复了刚才半死不活的状态,一向亮晶晶的黑眼睛,无神的盯着自已手里的大砖头,沉默半晌,忽然开口,“周任远,你说这人和人之间,怎么关系就这么复杂呢?你算计我我陷害你的,大家就不能好好相处吗?”

  极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周任远把车靠在路边,很严肃的扭过头,“怎么,你们公司真有人欺负你了?是谁?他怎么欺负你了?”

  “哎呀哎呀,你这个人,怎么听风就是雨,”宝贝渔抚额,一脸无奈的表情,“就是我一同事,把我的客户带到外面买了点精品,还说是我让他带客户去买的,那客户装了假的导航出车祸了,董事长现在在追究责任,是谁的客户,是谁经的手……”

  “那你去跟他们说清楚了吗?”周任远比宝贝渔还紧张,“这种事粘上身,可不容易洗脱,本来就是口耳相传的事情,万一你们董事长真以为是你损公肥私,车行这个圈子就这么小,你的名声被搞臭了,以后哪家车行还敢聘用你啊?”

  宝贝渔很奇怪的看了看周任远,唇角慢慢挑上一个坏坏的笑来,“嘿嘿嘿嘿,嗨,我说,周任远,你这么着急干什么?难道你以前也被人栽过赃?”

  本来只是开玩笑,周任远却老实不客气的点了点头,“对啊,我刚到加拿大的时候,恩,你也知道,我爸娶了那个狐狸精,我语言不通,特不喜欢和人交往,那女人就出主意,让我爸把我送寄宿学校去,我上的那个学校宿舍,一间小屋能住四个人,舍友sam新买的钱夹丢了,他们查都不查,就说是我拿的,你不知道,我们宿舍当时住着一个加拿大人,一个墨西哥人,还有一个韩国人,那韩国鬼子见着外国同学就低声下气,偏偏对着我颐指气使,那天正主儿sam还没发话,他先跳出来,狗叫了好久,指桑骂槐说我是小偷……”

  宝贝渔愣住了,渐渐坐直身体,把手搭在周任远肩膀上,“我说,周任远,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别想那么多,咱现在不是已经回归祖国母亲的怀抱了吗?韩国鬼子再嚣张,咱一个原子弹,把他们都送回姥姥家去!”

  周任远微笑着,按住肩膀上的那只小手,“你就别瞎担心了,想当年我在幼儿园为你打架,一个人能挑仨大小伙子呢,区区一个韩国鬼子,能把我怎么样?”

  “恩?那你……”

  “我也不吭气儿,由着他骂,等他骂完骂好骂痛快了,憋着劲儿,上前抡了他十好几个大耳刮子,不光打,我还骂,骂他趋炎附势,只会捧外国同学的粗腿,骂他不要自尊,把人都丢到国外来了,骂他瞎了眼……你都不知道,当时我骂起了劲儿,把出国前爷爷塞给我的瑞士银行卡砸到他脸上,说爷爷我还需要偷你个破烂钱夹?你爷爷有的是钱,你个没见过世面的韩国鬼子……哎呀,我想不起来了,就知道我骂的特起劲儿……哎,艾小渔,你怎么了?”

  宝贝渔笑的都快缩座位底下去了,“我的天呐,你在加拿大打人?人怎么没把你弄号子里去?”

  周任远温柔的注视着他,“我比你多长了脑子,校方舍监来调查我们打架原因,我就说我是穆斯林,而他刚刚的语言,侮辱了我的宗教信仰,所以……”周任远摊了摊手,“小韩国鬼子欺善怕恶,又知道我不是可以任他欺负的穷人,让我赔了他点医药费,也就不了了之了。”

  一路上,宝贝渔都在笑,一个劲儿让周任远,把韩国鬼子吃瘪的样子,详细的描述给他听,还说如果自已当时也在场,一定要像以前给刘壮壮盖章一样,给那韩国鬼子盖个大图章。手里比划着左勾拳,右勾拳,冷不防周任远问他,“老婆,你知不知道女子防狼术都有哪三步?”

  宝贝渔老实巴交的摇了摇头,周任远挤眉弄眼,就着自已身体的三个部位比了比,“笨蛋呐,这都不知道,不就是插眼,锁喉,踢下部嘛!”

  “恩?我又不会去非礼女生……”宝贝渔疑惑。

  “相信我,我预感到,你很快就能用上了!”周任远阴森林的从牙缝挤出这么一句,宝贝渔深有同感的跟着打了个寒颤,更加不解的看向周任远。

  28.扮猪吃老虎

  宝贝渔心情不错的时候,周任远总喜欢占点口头便宜,严格按照渔美人小时候教导的,来称呼那个在自已心里,份量越来越重,感情越来越深的小坏蛋,像什么“亲爱的,宝贝儿,老婆……”等等等等,宝贝渔尽管没有任何感情方面的经历,可周任远那十足亲热的称呼,还是令宝贝渔敬谢不敏,明里暗里提醒了他多少次,周任远硬是充楞头萝卜——装没听懂,就这么持之以衡的叫下去,宝贝渔终于到了不管听他叫什么,都非常麻木的知道叫的是自已的地步,周任远小盆友也终于用自已的耐心衡心,从称呼上——当然,现在只是称呼——坐实了宝贝渔另一半的地位。

  眼看着离九月初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宝贝渔没能找到机会,向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齐董提出改变工作时间的请求,倒是被以有心算无心的齐董,堵在了展厅最南角那面落地玻璃旁。

  “董事长!”宝贝渔毕恭毕敬点头致意,见齐董踱到落地玻璃旁的沙发上坐下,宝贝渔拿出小时候的狗腿精神,颠颠的推来小推车,自作主张给齐董倒了一杯柳橙汁。

  “您一会儿也该回去吃晚饭了,饭前还是别喝那么多茶和咖啡,喝橙汁吧?养颜开胃,也助消化。”宝贝渔迎着齐董深思的目光,大大方方的解释。

  “听说,你有事儿找我?”齐董忽略掉宝贝渔明显带有谄媚性质的讨好举动,端起杯子,不喝只若有所思的盯着宝贝渔。

  “是这样的,董事长,”宝贝渔的胆子其实极肥,只不过平时被他隐藏的很深,连人精儿袁娜,都以为他是个谨小慎微的胆小孩子,齐董使出这先发制人的一招,宝贝渔还真有些胆寒,下意识的不敢和他视线接触,“我……徐总跟您说过吧?我现在是实验中学的学生,徐总介绍我来锦堂盛工作,说好听点儿,是勤工俭学,说难听点儿,其实我就是为了养家糊口,能有顿饱饭吃……恩,九月初学校就要开学了,您看……我能不能……”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越没底气。

  “调你去接客服热线吧?”齐董却在他最没想到的时候,突然开口说出了他一直在考虑的问题,“BABY BAR的徐总,的确跟我说过你的基本情况,他也交待过,你快开学的时候,就调你去上夜班,接服务热线,你看,还可以吗?”

  “可以可以,您太照顾我了,经过这一个月的学习实践,我实实在在掌握了不少,关于汽车配置和销售技巧方面的知识,”去接热线,根本不是宝贝渔理想中的工作,不过齐董既然说,是徐总特别交待的,看他们俩交情好像不错的样子,宝贝渔觉得不能贸然提出自已只想上周末班的请求,卖车的这一个月,别的学会不多,懂得在别人拒绝时,迂回的表达自已的意思,这项本事宝贝渔倒是长进不少,“按说刚进锦堂盛就卖车,对新人来说,稍微有些难度,我,可能是运气好吧,两周后就卖出了在我的销售生涯中,具有特殊意义的第一辆车,这位客户提了辆威兹曼,尽管是原来服务过的客户介绍来找我买的车,可总算是开了个好头,没过一个星期,我在展厅擦车,又遇到了对我来说,意义更为重大的第二位客户,这位客户提了辆法拉利F50……”

  宝贝渔很自然的冲齐董笑了笑,齐董坐着,他站着,这样的身高距离差异,如果他一直盯着齐董,尽管那样可以显示出他的自信大方,可一定程度上,也会令齐董觉得不快——被人居高临下的盯着,不论是谁,时间久了,都会产生被冒犯的感觉,所以宝贝渔一直垂着眼帘,只在适当时机,才会借观察齐董表情的机会,抬起头做出一些不会让人觉得卑微,却能凭添好感的动作。

  “就是那位抱南瓜的客户嘛,”齐董向后一仰,惬意的把身体的重量都交给沙发靠垫,“也是那位买了山寨版导航的客户,咱们锦堂盛就为着这一个山寨导航,出了大名儿!”

  他说起山寨导航时,语气是有点冲,不过宝贝渔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觉得还是可以理解为——他心情不错!他们俩算得上没有多少交往,对彼此来说,还显陌生,齐董在一个相对陌生的人面前,做出如此放松的姿势,那只能说明,他打从心里,就没打算为难自已!

  “凡事有一得必有一失,”宝贝渔笑呵呵的接口,“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锦堂盛开业还没三个月,咱们市场部投入的广告成本,已经接近五十万了,上回山寨导航一闹,白马日报和白马新闻等于免费给咱们做了个广告,不知您看新闻了没有?我可是把晚八点的白马新闻联播,在滚动播出的时间,反复研究了好几遍,当时镜头对准咱客户那辆F50的时候,包括维修厂的维修技师在内,连记者都是用特别羡慕的口气,说出那场事故的原因,不是因为车子的质量问题,而是因为加装的导航有问题,您看,连在场记者都忍不住替咱的车开脱,那辆F50外观又极炫目,以前咱的广告,只针对特定客户群,普通市民估计对咱们的车,只有一个抽象的了解,那就是贵到极点,别的就没什么印象了,可这新闻一播出,所有人立即对咱们的车有了一个立体的认识,‘噢,原来锦堂盛车行出售的顶级奢侈品——高端进口车,这么吸引眼球,完全能满足任何一个男人对速度和炫目外观的任何要求’……口碑相传,比咱们单方面不住投入宣传,可不是要好得多?”

  齐董耸了耸眉,这小子真的还没成年吗?怎么分析起形势来,头头是道?听他说话,不管是什么事儿,都能被他辩出几分歪理来!

  “这位客户刚进店时,衣衫不整,又提着那么大一兜南瓜,说实在的,用我刚学的准客户行为心理来分析,这人肯定不是来买车的!”宝贝渔继续他的长篇大论,做为一名优秀的销售顾问,必须能在第一时间抓住客户心理,不论你是要从客户嘴里套话,还是想让客户专注于倾听你说话,利用一切有利条件吸引客户,是第一要义!现在宝贝渔就把这第一要义,用在了齐董身上——没办法,宝贝渔就是舍不得离开销售部,齐董今天心情不错,心情不错的人,防备心理不强,也就容易诱使他答应在一般情况下,他很可能不会答应的事情。

  “您都不知道,那客户一进展厅,就叫服务员倒茶!”宝贝渔表情生动,模仿起南瓜大哥来,还真是形神皆似,齐董“扑哧”一声,急忙放下手里的杯子,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冲宝贝渔无奈的指了指,像是在责备他顽皮。

  宝贝渔摸摸头,做出一副格外老实的样子,“是真的,那客户真的一进展厅就叫服务员倒茶嘛!”

  齐董再也崩不住,用手帕捂着嘴,呵呵笑着,“行了行了,我知道那客户进门叫服务员倒茶了,你能不能别老揪着这一句招我笑?”

  “我这不是,怕您不相信嘛!”宝贝渔一脸无辜,见齐董捂着嘴又要开笑,急忙言归正传,“崔姐给客户倒了水,我擦完车准备回办公室,那客户却叫住我,让我给他讲车,我报了一千万的价,他也不还价,直接要求定车,当时可把我吓坏了,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么个看起来家无隔夜粮的大哥,居然这么有钱,只要看中了车,根本不在乎价钱……”

  这么说其实也不无显摆的意思,展厅里那么多销售顾问,客户单单叫住我,我给他讲完车后,他什么也不说就要定车,如果我说我只是运气好,你会不会相信?

  是,也许你会觉得我还真是靠运气,可靠运气我能让客户叫住我,只靠运气我能让客户不还价就定车吗?

  虽然的确是靠运气!但是,对于那些公司高层来说,琐碎的工作,有底下的员工来完成,他们每天要做的,就是琢磨!不仅琢磨人,还要琢磨事儿,简简单单的一件事儿,到了他们眼里,都能给你看出许多层意思来,宝贝渔深知虚实之道,索性直接来个实话实说,让齐董自已去琢磨这看似好运气的背后,需要多么努力的和客户斗智斗勇,才能让客户无话可说,才能让客户心甘情愿掏钱,而且还是心甘情愿多掏两百多万!

  我可什么都没说,那些都是你自已琢磨出来的!宝贝渔轻轻歪着嘴角,眼角余光瞟见齐董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的轮着四指,心里立马有了底儿——你地位越高心眼就越多,心眼越多,我就不怕你不多想,毕竟车行里最主要是看业绩说话,八月份公司交了五台车,我自已一个人扛了两台,你就是再不待见我,总也得考虑公司的销量吧?

  “交了这两台车,给我的感触都很大,销售部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我在锦堂盛待了一个月,学到的东西,比书本上讲两年,学的都多,我就想着,如果有一天,我能做到只要是来店的准客户,我都能通过严密的客户分析,和周详的销售话术配合,顺顺利利促成成交,那对我以后的成长发展,一定大有裨益!”宝贝渔绕了一大圈,终于快要绕到点子上了,“董事长,我知道咱们公司除了展厅销售,还有市场销售,那些销售顾问不像展厅销售顾问,是守在展厅里等着客户送上门,他们需要电话联系和发展二级网点的经销商,等于是自已开拓出一片天地,因为经常出差,他们的工作时间是有弹性的……”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不想去接客服热线?”齐董这才明白过来,宝贝渔拐弯抹角,是另有所图。

  “不是不愿意去做,我相信只要态度端正,任何岗位我都能胜任!”宝贝渔再次站直身体,黑黑亮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齐董,眼神里有渴切有希翼有不安有自信,“我只是已经喜欢上了销售这个岗位,如果开学后,我就要被调离销售,对于刚刚发现销售所能带给人的压力和动力,能在最短的时间里,令人迅速成熟并成长的我来说,实在是残酷的打击。”

  “我说,”齐董迷惑不解的看着他,“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想调去做市场销售?”

  “我是想,您能不能允许我利用周末来展厅卖车,”药下的够猛了,宝贝渔决定全力反击,一点儿也不迟疑,只要抓住机会,就绝不放过,“我可以像市场专员那样,不拿基本工资,只拿纯卖车提成,卖不掉车一分钱也不要公司的,我喜欢这份工作,这份工作不仅能促进我的成长,更能带给我极大的满足感,所以,为了这份我喜欢的工作,我请求董事长给我这个机会!给我这个能实现我个人价值的机会!”

  “你把什么招数都用完了,还能由得我不同意?”齐董摸着下巴,微微一笑,“给我下套,上眼药,又拍又捧,最后再来一次感人肺腑的总结性升华,我要是不答应你,那就是不近人情,埋没人才了吧?”

  呃,还是被他看出来了,宝贝渔有些尴尬的笑笑。

  “我可以答应你,不过,”齐董也做出了总结性升华,“这个月你交了两台车,八月的淡季你都能出色完成任务,九月十月进入营销旺季,那就更不用说了,九月销售部定了十台车的任务,我也不多说,你扛起来三台,没问题吧?”

  齐董才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啊!宝贝渔十分郁闷的看着齐董那得意洋洋的嘴脸,直想腾出手来抽自已俩大嘴巴——谁让你没事说交了两台车的?看看看看,自已把自已卖了吧!

  29.试探的一小步

  开学当天,宝贝渔才在大早上看见久违的麦迪小盆友,原本去BABY BAR应聘,麦迪只是图新鲜,再加上担心酒吧那种场合,会有人欺负宝贝渔,所以自告奋勇,陪宝贝渔一起去工作,小渔渔被通知去锦堂盛的时候,徐总没特别照顾麦迪,麦迪也就索性辞工回家,继续打他的魔兽去了。

  实验中学是白马市所有市立高中里,师资力量最雄厚,教学仪器最完备的重点高中,宝贝渔是属于笨鸟先飞的典型,幼儿园的时候,仅仅学认字这一项,就是所有小朋友里,学的最慢最差的,上小学,成绩更是差的惊人,那个时代白马市的小学,流行发三好学生奖状,宝贝渔刚入学的第一个学期,四门满门四百的学科,加起来考了两百分,就这成绩,宝贝渔还仰着小脸,恬不知耻的缠着老师,要三好学生的奖状,老师很无奈,问他考了多少分,宝贝渔扬了扬成绩单,粉自豪的宣布,“我一共考了两百分呢!”

  起点的确是不高,以宝贝渔那又懒又馋的小脾性,指望他好好学习,那简直比登天还难,不过,自从艾家集体出了事故,宝贝渔倒像变了一个人,学习起来很是刻苦努力,这一点,宝贝渔自已归结为: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在知道自已有可能会缀学后,学习忽然在他眼里,焕发了新的光彩,艾家不屈不挠的硬骨头,又一次发挥了关键作用,天生和学习犯冲的宝贝渔,拿出蚂蚁啃骨头的精神,硬是在很短的时间里,把成绩提升了上去。

  小升初,考入白马市市立第九中学,在这所重点中的重点初中,宝贝渔以全校第三十六名的入学成绩,轻轻松松考进了重点班,升高中时,成绩略逊一筹,全校第九十三名进重点班,班主任姓黄,名撀,谐音黄狗,那是最势力最瞧不起人的一位,班里那些学生家长,至不济也给他送过烟送过酒,就艾小渔,父母双亡,捞不到他半点油水,还得成天替他闲吃萝卜淡操心——学校的贫困生补助,想法儿替艾小渔报名申请到了,那孩子倒有骨气,见他每月发放生活补助时,都要当着全班同学面,叫了自已到讲台上领钱,不愿满足他那点施予的小小虚荣心,果断爽快的直接奔常务主任办公室,要求取消自已的贫困生补助。

  既然生活补助取消了,黄狗老师落井下石,提出把艾小渔的学费补助也取消掉,艾家的硬骨头,是比牙齿还要硬的骨头,你断了我的后路,不就是想让我去求你嘛,宝贝渔还是那句话,人穷志不短,宁可自已去建筑工地搬砖头,我也不指望你们那点儿学费和生活费的补助。

  新学期开始,学校大门口摆了一溜桌子,综合办公室的老师们,把保险箱和验钞机都搬大门口来收学费,好心的憨厚的脑子不太够用的麦迪小盆友,又是抢着先给宝贝渔占了位,他手里攥着一叠纸钞,担心宝贝渔学费不够,还主动提出先用自已的零用钱给宝贝渔把学费垫上,我们的宝贝渔嘿嘿笑着,不慌不忙,从印着大肥加菲猫的双肩背包里,掏出个大信封,在麦迪面前扬了扬,“看你老土的,现在钱要用信封装,才上档次!”

  黄狗老师这是第一次,收到宝贝渔交上来的,这么齐齐整整的百元大钞——以前宝贝渔交来的,是破破烂烂的一大堆毛票——每张百元大钞上,宝贝渔都特齐整的写着自已的名字,这是学校怕收到假币,想到的减少损失的绝招,黄狗老师简直热泪盈眶——以往宝贝渔那些破烂纸币,总得他过手清点好多遍,才能确定金额啊!

  下午回教室领课本,黄狗老师灰常狗腿的给大家介绍了本学期的插班生——刚由市贵族学校永和高中转来实验高中,原加拿大宝迪学院二年级学生——周任远!

  宝贝渔目瞪目呆,眼睁睁看着周任远斜背着包,笑嘻嘻的说着洋腔怪调的国语,“老师,我的中文不太熟练,您能不能安排,让我和我的好朋友坐在一起?”

  黄狗老师一怔,“你的好朋友也在这个班级吗?”

  宝贝渔急忙向下一缩,坐在他前面的大高个儿麦迪,都没能挡住周任远的透视眼,“那位,就是坐在刘壮壮后面的,艾小渔,我们是发小,您安排我和他坐一块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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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任远那模样,既有东方人的柔润,又有西方人的鲜明,水滴形的高挺鼻子,一下子就给整张脸增加了浓重的立体感,眼睛虽然没有宝贝渔圆大,可狭长的眼角斜斜上挑,倒很有几分明眸善睐的错觉,因为眼睛不大,小黑眼珠就格外闪亮,菱角一样翘起的嘴唇,无论换上什么表情,都像是在微笑,这样完全符合现下女生审美观的长相,再加上留学回来的海龟身份,立即就给他赢得了极高的人气。

  前任班草退位让贤,紧着把座位擦干净,迎着周任远坐上去,宝贝渔搔着头,“你早上送我上学的时候,怎么没跟我说你也转学来我们班的事儿啊?”

  “适时的新鲜感,是维持婚姻长久的必胜法宝!”周任远没头没脑的回了这么一句。

  麦迪扭过头,“周任远,你已经结婚了?不会吧?加拿大人这么开放?”

  “我早就是有夫(妇)之夫了!”周任远含含糊糊,暖暖昧昧冲宝贝渔直挤眼。

  宝贝渔直接选择忽视,义正严辞的提醒他,“这是在学校,你可不敢再乱说,不然那些长舌头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艾小渔,”周任远打开课桌上的活动木板,把课本统统放抽屉里,“你害怕吗?害怕别人的眼光,害怕别人的闲话吗?”

  宝贝渔骄傲的仰着小脑袋,挺起小胸脯,“我才不怕,他们喜欢说什么喜欢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被赶出门没家人没饭吃的时候,那些个闲人谁管过我?我为什么要在意他们的眼光?笑话!”

  “很好,”小周周心中窃喜,对宝贝渔的话表示赞同,“他们跟我也没关系,我喜欢的,谁也别想挖我墙角,其实,你不知道,根据犯罪心理学研究,那些说别人闲话的人,纯粹是属于嫉妒,嫉妒别人比他们幸福,嫉妒别人活的比他们滋润,所以咱们可不能做那些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一定继续甜蜜幸福下去!”

  这位周任远小盆友为了尽快吃到鱼鱼,已经达到抓住一切机会给鱼鱼洗脑的地步,可怜宝贝渔还不知道自已在别人眼里,也变成了一盘菜,还是必须吃干抹净,连盘子都舔干净的大餐,周任远的那些奇怪言论,总令他情不自禁的可怜周任远——这孩子,在国外待几年,说话都变的前言不搭后语了,哪还有小时候半分老成劲儿?

  晚上照例被周任远拉他家吃饭去,周妈妈从八月底,就开始了她的养鱼计划,江南小镇入住率不高,平时院子里总显的空空荡荡的,家里人又少,待在家里又冷清又寂寞,除了绘画,基本上她的生活就处于真空状态,宝贝渔人长的可爱——像大眼睛娃娃,小嘴又甜——每次见面,阿姨长阿姨短,立马整个房子里回荡的都是他的声音,热闹却不惹人烦燥,为人知情识趣,饭前很自觉主动的去厨房给小时工打下手,吃饭时虽然没受过良好的餐桌礼仪教育,却善于观察,见周家两个人细嚼慢咽,连餐具碰在一起,声音都是微不可闻,便笨拙的乖巧的模仿着两人的动作,声音尽量轻微,饭后收拾餐桌的动作很麻利,不用小时工动手,只他自已一个人,就能在短时间内,把整体厨房打理的精光锃亮,清洁无比,这样懂事又勤快的孩子,相信没有哪位中年阿姨不喜欢的。

  今天周任远又换了一辆车,宝贝渔最近对高档车的认识极剧增长,在学校停车场看见那辆黑不溜秋,砖头一样方方正正的牧马人时,兴奋的围着那车转了几圈,嘴里啧啧赞道:“牧马人呐,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车啊,我们展厅就上了一款,前两天还被人卖掉了,我连根车毛都没碰着,周任远,你这车……你这车一定要让我帮你擦!”

  “傻了吧你,”周任远小眼睛一斜,很有气势的睨着宝贝渔,“你不是说,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我所有的家当都要上交媳妇儿保管?自已家的车,让洗车工清洗就好了,你还想亲自下手擦车,真是,这么小家子气,我怎么带出去见人?”

  宝贝渔稀罕巴拉的趴在引擎盖上,掏出周任远送他的手机,很是自恋的自拍了一张,拍完打开欣赏,周任远从他身后悄悄靠过来,猛的伸手把他的手机抢了过来,指着驾驶舱,“你坐车里,我给你拍几张,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专业水平!”

  我们不得不说,艾小渔小盆友打小就镜头感十足,瞧他那偎着车门,双手插兜装酷望天的样子,还真能媲美时装杂志里的帅气男模特,周任远小盆友坏心眼的一个劲儿让他换姿势,结果自已举着手机,胳膊都累酸了,艾小渔小盆友的姿势仍是层出不穷,周任远只能先举白旗求饶,捂着肚子,请求,“老婆,我饿了,咱回家吃饭吧!”

  宝贝渔“哦”了几声,坐上车,笑嘻嘻的打趣,“周任远,我记得那次你背着我,去我家吃饭,饭后你还帮我洗脚,你说说你说说,你小时候对我多好……”

  话没说完,周任远“嗤”了一声,“那是因为事后有奖励,我帮你洗脚,你还让我香了一口呢,现在你又不让我香面孔,我对你那么好有什么用?”

  “恩?我让你香面孔?”宝贝渔完全记不起小时候的糗事,很有些尴尬。

  “是,那小脸蛋,又香又甜,比你们家白馒头都香,”周任远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直盯着宝贝渔的尖尖小脸,冷不防伸手捏了捏,“唔,瘦了,没以前有肉感,不过皮肤还是挺好……”

  宝贝渔伸出爪子,扒拉着他的手,周任远忽然收回做怪的手指,挨到他耳孔边,小狗似的耸着鼻子嗅了几下,“现在还是那种香,那种宝宝面霜的香味,我说,你不是现在还擦宝宝面霜吧?”

  30.督导的考验

  周末的锦堂盛车行,工作时间由早上九点半至下午五点半,比平时推迟半个小时,处暑已过,进入初秋的白马市,在这个周末气温骤降,从周五傍晚开始,整整下了一夜大雨,艾小渔裹了件带着浓浓樟脑味儿的大厚外套,在公交站牌那儿等了近一个小时,也没等来车,站在站牌那儿呵手跺脚的抵御寒风,一直开着车跟在他身后的周任远忍不住了,开门下车,拉开自已的大风衣,不顾宝贝渔的反对,把他包进风衣里,强硬的塞进车子。

  等他从另一边坐上车,见自已的宝贝渔扭脸看着车窗外,一声不吭,使用冷暴力,不由哀嚎一声,“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还生气呐?你还……”想起张果果对老爷们儿这个词的定义,“你还是不是个老爷们儿?”

  宝贝渔无动于衷,将沉默进行到底。

  软的不行就得来硬的,硬的不行还得来软的,周任远最近一直在琢磨对付宝贝渔的必须方法,见他现在还是气鼓鼓的,索性闭了嘴,探手握了握他的手,在外面冻的冰凉冰凉的,料到他马上就要不耐烦的挥开手,周任远抢先一步,松开他打开手套盒,拿了瓶温热的牛奶,硬塞他手里,宝贝渔毕竟是在外面冻的狠了,象征性的推了两下,也就老实不客气的把牛奶接了过来,周任远嘴角噙着笑,扶好方向盘,打火开车,半开的手套盒,隐约散发出一阵虾饺的清香,宝贝渔不由舔舔嘴唇,两眼直勾勾盯着那手套盒。

  “哦,你看我,手套盒里还有我妈特别给你准备的虾饺,”周任远装迷糊,刻意忽略两人还在冷战的事实,“你尝尝,这虾饺先蒸再煎,可费了我妈不少功夫呢!”

  “你看你笨的!”宝贝渔那动作快的,周任远怀疑刚刚即使自已不说那句话,宝贝渔也会放下矜持,主动去拿虾饺吃,“在虾馅里掺点儿猪肥肉馅,直接把包好的虾饺放平底煎锅里,加水煎就好了,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

  周任远长出一口气,这个小坏蛋,老毛病一点儿也没改,见到好吃的比见着什么都亲,恩,周任远暗下决心,以后小俩口再有什么摩擦,自已就打出美食这道糖衣炮弹,反正自家媳妇儿就这点儿嗜好,现如今这年头,要想找个“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样样不沾的媳妇儿,可有多不容易呀,所以自家媳妇儿这种只把吃看在眼里的珍稀物种,可得用心看好喽!

  宝贝渔大口大口吃着虾饺,小小的保温饭盒很快见了底,捏着最后一个虾饺,准备填嘴里时,忽然良心发现,意思意思问问周任远,“恩,你吃早饭了没?”

  多好啊,媳妇儿终于想到自已了,周任远眨巴着小眼睛,本来想满怀感激的告诉媳妇儿:没事儿,你吃吧,我看着你吃就好了!话到嘴边,换成委委屈屈的一句,“没!”

  话音刚落,一只油汪汪的小爪子伸到面前,“给,最后一个,我可没有吃独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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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厅里的温度,也不比外面高多少,艾小渔现在也学聪明了,崔姐不是喜欢把准客户让给和她关系好的销售顾问吗,大家都沉住气在办公室等着的时候,艾小渔一直在展厅里转悠,一发现有客户乘电梯上来,那一溜儿小跑,等他给客户递过名片,笑容可掬的引着客户在沙发旁坐定,老神在在的介绍车型时,崔姐才恶梦初醒般,推着小推车过来给客户送热饮。

  临近九月的黄金销售时段,潜在客户和准客户们,渐渐开始浮出水面,艾小渔一上午接待了两拨客户,头一拨是全家出动,准客户是年轻人,打算买辆克莱斯勒300C,自已钱不够,就把父母拖了来,让父母帮他添点钱购车,可家里老人认为这车又贵又耗油,一家人就在展厅吵了起来,那位客户的母亲,抱着个老式女用手提包,像抱着命根子似的,死也不肯松手,她的儿子拿着自已的银行卡,软硬兼施,一定要妈妈把现金给他,在他们闹的不可开交的时候,艾小渔清了清喉咙,“先生,”他微笑着面对那位准客户,“您能告诉我,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我在公共事业管理局工作,怎么?”

  “白马市的公务员薪金,并不算太高,我只是给您建议一下,这种车非常耗油,您如果买回去,每月只油费一项支出,恐怕就要超过一千块,您买了车就要养车,定时的保修保养,更换机油机滤,清洗内饰,您再加装点精品,会超出咱们家庭的承受能力,到那个时候,这车就会成为降低咱们生活水平的累赘,”艾小渔苦口婆心劝说这位啃老族,“您看这样好不好,您和家人先回去商量商量,考虑清楚,如果大家都觉得这车可以买,您再来找我,我的名片您留好,到时我可以再给您申请赠品什么的。”

  那位准客户的父母连连表示赞同,准客户听说后期维修保养费用不菲,也有些犹豫,半推半就被家人拉走了,艾小渔松了口气,转身想回办公室喝口水,身边一位看车的客户叫住他,“哎,我说,你也给我讲讲车呗!”

  迅速换上职业化的笑容,“您好,先生,我是这里的销售顾问艾小渔,请问您进展厅后,有没有销售顾问接待过您呢?”

  那位客户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圆圆的娃娃脸,戴着副黑框眼镜,艾小渔视线往他裤腿那儿一溜,密密麻麻都是泥点子,皮鞋也是污糟不堪,当下判定,这位客户应该是没有代步工具,像今天这种天气,有车的人肯定是开车出门,绝不会让自已受这份洋罪。

  “没!”

  果然不出意料,大家都看出这位客户的经济状况并不允许他购买展厅里的展车,也就没人费心招待他,艾小渔暗暗叹了口气,怎么这些天,那些没人接待的客户,都被自已包圆了?

  “您想看什么车呢?”尽管知道搭理他,也是白浪费时间,艾小渔还是礼貌的服务周到。

  “我想买辆新凯越,恩,就是刚上市的那一款,你们车行能分期不?”娃娃脸客户实话实说。

  艾小渔眼皮霍地一跳,尽量保持笑容,“先生,我们车行没有新凯越,也没有分期业务,实在不好意思,您如果要买车,城东近郊那一块儿,有很多四S店,您可以去那儿找找别克专卖!”

  “那儿不是太远了嘛,我就想在你们这儿看车。”娃娃脸客户回答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刚刚你不是还建议那家人别买太贵的车,你怎么不给我一点中肯的建议?我没钱还想分期买车,你也应该劝我打消念头才对嘛!”

  “刚刚那位客户,有一定的经济基础,他如果不买太贵的车,平时养车所花费用并不高,我建议他们回去考虑清楚,假如他能说服家人,还会回来找我,可假如他的家人说服了他,那会儿让他们一直在展厅里吵,仍然是这个结果,那我还不如先劝他们回去,P.K完了,获胜那一方决定到底买不买车,”艾小渔请娃娃脸客户去沙发那边坐下,给他倒了清茶,“您的经济状况,我还真不知道,看您裤脚都是泥,像是没有代步工具,可您一伸手,腕上那只表看起来价值不菲,我就不敢确定您真正的实力了!”

  娃娃脸客户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已左腕佩戴的PIAGET,这种外表装饰有青金石的腕表,艾小渔见周任远戴过,他知道周任远家里大富大贵,周任远戴出来的东西,绝不是凡品,当下心里也就有了计较。

  “其实您进展厅的时候,我就留意到您了,”艾小渔笑眯眯的,“您说您是来看车的,可我发现,您留意销售顾问的时间,比您看车的时间长,有人接待客户,您就要凑到边上听几句,您问我问题的架势也不太对,虽然我们车行没有分期业务,卖的又是奢侈品,不过我本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心灵富翁,知道您如果没钱又想分期买车,是不会那么理直气壮的询问分期事宜的,您会把我拉到某个角落,声音小小的,带着种求人帮忙的神态,让我帮你申请分期,所以,”艾小渔很肯定的站起身,又给那娃娃脸的客户添了些热茶,“前一段时间听说会有督导过来巡视,如果我没猜错,您应该就是那位广东来的督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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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东来的督导,第一时间被行政部的领导们迎了出去,中午安排在一膳斋,吃白马市出名的素斋,财务经理袁娜站在二楼看热闹的人群里,冲艾小渔一挑大拇指,比了个口型,“中午跟姐一块儿蹭饭去!”

  董事长助理早早电话知会了齐董,大BOSS对这次督导来巡视,异常重视,迅速赶到锦堂盛车行,先叫来助理,细细询问督导来时的情况。

  “督导是便装来巡店的,恩,进咱们展厅的时候,故意弄的一身狼狈,可能是考察咱们的六S服务到不到位,销售顾问给别的客户六方位绕车,他也在旁听,后来叫住了艾小渔……”

  “恩?艾小渔?”大BOSS提出疑问。

  “是。”助理不知大BOSS是什么意思,不敢贸然开口。

  “他给督导绕车了?讲的怎么样?礼貌用语,白手套,还有注意事项没有什么遗漏吧?”大BOSS终归对销售新人艾小渔不是那么放心。

  “他没给督导讲车。”助理摇了摇头,“艾小渔统共就跟督导说了两句话,立马判定了督导的身份,督导被他看穿了,也没否认,艾小渔就请示行政部接待督导,这会儿他还在展厅踅摸着逮客户呢!”

  31.所谓启蒙教育

  一膳斋的午间宴会,齐董及其助理,行政部的两位经理,销售经理和财务经理都在场作陪,与宴人员中地位最低年纪最小的,当然非我们的宝贝渔莫属了!

  “来,我先敬我们这位年纪最小的销售顾问一杯,”督导和齐董坐在首位,没等齐董举起酒杯,自已先冲艾小渔举起杯子,笑容满面,“白马市上点规模的汽车销售四S店,我都转的差不多了,在你们店没说两句话就翻了船,也算是破了我便装巡视的纪录了!就为这个,也要敬你一杯!”

  “你太过奖了,”宝贝渔当着那么多位大领导,不敢嬉皮笑脸,微微笑着举杯,“我们董事长有句话说的好,销售顾问之所以被称为销售顾问,而不是服务员,销售员,关键就在这顾问二字上!做为销售业境界最高的汽车销售人员,必须做到在客户进店时,迅速做出客户类型判断,接触客户时,尽力从客户嘴里发掘出自已需要的信息,客户有购买意向时,要抓住时机先让他把钱交了,以防他明白过来后悔,交完车优质的售后服务就更不能少,您看,我们这些销售顾问,不仅要了解当前最流行的时尚元素,以便在进店时立即做出客户分析,还得懂心理学,语言艺术,遇到难缠的客户,脸皮得厚,遇上粗俗的客户,要听得进难听话,自始至终保持微笑,不能让客户觉得有我们店里,受到一点点不够热情的接待,平时接触的客户多了,您这样算不上专业的客户,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不对来,所以,我也就在经验上占了便宜,您要是没伸胳膊看时间,没问我分期买车的事,今天我指定是栽您手里了呢!”

  “啪啪啪啪”,督导拍起巴掌,“这句经验上占了便宜说的好,当然你们董事长关于销售顾问的理解也非常好,我这次天南地北巡视了不少地方,锦堂盛的这经典两句,是给我印象最深的,为了艾小渔先生积累下的丰富经验,和齐董对本部员工的准确定位,咱们大家干一杯!”

  袁娜坐在艾小渔旁边,放下酒杯照他腿上掐了一下,微低着头,借齐董满面红光拉着督导敬酒的空档儿,低声交待,“你给我悠着点儿,不知道枪打出头鸟?好话说过也就算了,从现在起,是领导们表现的时间,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坐这儿,吃饱吃好,别的就不用你管了!”

  艾小渔直吸溜嘴,这国宴茅台虽然喝着不上头,对于他这么个没喝过酒的菜鸟来说,除了一个辣,广告里介绍的那些个绵甜净爽,一味也没尝出来。点点头,表示袁娜的交待他听过去了,伸筷挟了个看着像火腿的东西咬一口,“咦,这肉味道怎么这么怪?”

  “咱今天吃的是素斋!”袁娜“扑哧”一声,差点笑喷,“你还真是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估计中午这顿你是吃不饱了,这样吧,晚上姐请你吃大肘子去,荷叶巷有一家大肘子,做的别提多有味儿了,今儿也算你帮了姐的大忙,督导到店,必定会来财务查账,如果让他大马金刀直接窜财务把账封了,姐那几本暗账还藏在二楼办公室呢,被他揪出来,咱店里不定要被罚多少钱呢!”

  包间的另一边,觥筹交错,督导没能挑出锦堂盛的毛病就出师未捷身先死,心里有些郁闷,想必是打算在酒桌上把锦堂盛的人都灌趴下,几乎是来者不拒,几位大领导轮番上阵,他都没败下阵来,袁娜是包间里除服务员外,惟一的女性,推说一句身体不舒服,也就没人上来劝酒,艾小渔坐在她身边,被她以下午回去还要工作为由,也推了酒,午饭后醉生梦死的一群人回去,只有袁娜和艾小渔还站得稳,其余的各级领导,都一副醉猫儿样,被齐董的司机一个一个扶下楼,再一个一个送回家,齐董喝的最多,醉的狠了,下楼抱着马路牙子边的电线杆,死活不肯回去,艾小渔掏出手机,正要给他的助理打电话,他的司机麻利的拨了一溜手机号,面对袁娜和艾小渔咧嘴一笑,“您二位先回去吧,董事长的朋友一会儿来接他。”

  袁娜笑了笑,和他挥手道别,拉着艾小渔钻进自已的小本田车里,艾小渔见司机把齐董一个人撂在那儿,自顾自去送别的领导,不由有些放心不下,“袁姐,董事长一个人在这儿没事吧?这大马路边的,他醉成这样,别被城管带局子里去了!”

  “要你瞎操什么心!”袁娜帅气的一个大转弯,掉过车头,“没听说他朋友一会儿来接他吗?你要是管这闲事,人指定把你当成一特锃亮的大电灯泡!喝醉了酒正是让情人操心照顾的好时候,你呀你……”恨铁不成钢的拍拍艾小渔的脑袋,她虽是个女人,手劲比周任远还大,艾小渔突遭偷袭,哎哎的搂着头,“我不是不知道说的是他女朋友嘛,姐你悠着点儿,我这脑袋金贵着呢,别拍傻喽!”

  袁娜眼瞪的老大,“我说,大兄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齐董怎么会有女朋友?”

  “恩?”宝贝渔搂着脑袋,采取防御的姿势,和袁娜大眼瞪小眼。

  “他那个情人,跟你身体构造是一样滴,”袁娜边说边拉安全带,一脚油门轰到底,小飞度一下子窜了出去,“他以前喜欢小男孩子,最近才定下性,给自已挑了个长久的情人……”

  宝贝渔胆子小,从不敢坐别人开的飞车,今天一时不查,上了袁娜的贼船,吓的抓紧车门上的扶手,闭着眼,一个劲儿扯着嗓子尖叫,袁娜说的话,他意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一反应过来,立马被吓傻了,感到很不可思议的去看倒车镜,抱着电线杆的齐董,已经在两人车后缩成小小的一团,这没一会儿的功夫,他身边已经有人守着,看样子那人似乎想把齐董扶自已车上去。

  “我说,齐董那些个家事,你心里知道就行了啊,别再往外传,公司里的人都心知肚明的,你别犯傻,再见着他,以前是什么样以后还什么样,别让他瞧出什么来。”袁娜不放心的又嘱咐一句。

  宝贝渔对同性相恋一知半解,碰巧袁娜又是个俗称傻大姐的爽快性格,宝贝渔这一不解,就想知道,想知道就问袁娜,总算是明白自已和袁娜男女有别,扭扭捏捏含含蓄蓄憋出一句,“那,姐,你说他们是情人,那,恩,那,那他们……”

  “哎呀,听你说个话,能急死个人,”袁娜急的抓耳挠腮,“你不就是想问人家怎么过夫妻生活吗?这一点你还真问对人了!”

  “啊,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艾小渔吃了一惊。

  “对啊,我和你们的身体构造又不一样,我怎么知道人家怎么过夫妻生活?”袁娜怪叫一声,“你这不是为难你姐吗?去去去,回家找个跟你构造一样的人研究研究,兴许能研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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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锦堂盛,行政助理午饭前,就在齐董的授意下,发布了锦堂盛集团内部工联单,工联单的内容,高度赞扬了艾小渔同志沉着冷静,睿智练达应付过督导巡查,经公司高层研究决定,一次性给予艾小渔同志一千元现金奖励,艾小渔同志此次做出的成绩,也将记入他本人的考评绩效。换言之,艾小渔筒子这次为公司立了大功,他的能力已经得到了包括董事长在内的公司高层的认可,再换言之,这小子露了这么一大脸儿,在锦堂盛的发展空间,升值潜力,那是不言而喻了。

  工联单奖励嘉奖艾小渔这事儿,公司里除了少数内勤,还没多少人知道,袁娜回到办公室,一开电脑,那则工联单十分醒目的蹦到眼前,袁娜是个实在人,却不是笨人,平时不跟别人玩心眼儿,并不代表她就不会玩心眼儿,相反,谁要是被她惦记上,如果是好印象,那么恭喜你,以后你就等于多了一位能在领导们面前说上话,并且敢替你说话的老大姐,如果是坏印象,那么,仍然恭喜你,以后你在锦堂盛的路,会灰常难走,无论是公司裁员,削减薪金,还是安排假日值班,你都会是当之无愧的炮灰。

  展厅里那辆布加迪威龙的宣传彩页没剩几份了,艾小渔回办公室问库管拿宣传彩页,抱着那一大叠资料,趴在办公桌上,正撅着屁股奋力朝资料上贴自已的名片,袁娜的内线打了过来,“小金鱼,上来上来,老齐奖励你一千块钱,你直接上姐这儿领钱吧!”

  对于红彤彤新崭崭的毛爷爷,艾小渔向来是来者不拒的,兴高采烈去财务领了钱,销售部的女同事们及时得了信儿,没等他回到办公室,半路就把他截了下来,嚷嚷着让他请吃饭,宝贝渔眼皮又是一阵猛跳,十分为难十分肉疼的捏着那一叠,他还没用体温暖热的毛爷爷,艰涩的点了点头。

  既然要请吃饭,一个人是请,一群人也是请,宝贝渔打定主意,一菜待百客,公司统共就那么四十多个同事,打内线过去,一个一个约了晚上出去HAPPY,打完内线,想了想,又给麦迪和周任远打了电话,说是自已请吃饭,让他们晚上直接去自已订好包间的味道精品私房菜等,艾小渔请吃饭这消息本身,就够惊悚了,麦迪再听清艾小渔请自已去吃精品私房菜,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小子是不是要找我借钱啊?

  32.告知所有权的宣言

  味道精品私房菜馆,坐落在白马市城北广播电视台对过儿,袁娜得知艾小渔今晚请客,着实替他心疼了一下钱包,为了表示当姐姐的深情厚意,想法儿和广播电台的朋友联系,让他们给弄了几张味道家的折扣券,下了班大家在展厅集合,清点完人头,袁娜非常大手笔的,交待几个有驾照的同事,把公司的几辆试乘试驾车开了出去,大家呼啦一声欢呼,各自呼朋唤友,坐自已喜欢的试驾车去味道。

  艾小渔打死也不敢再坐袁娜的车,增值部门的同事选好一辆保时捷卡雷拉GT,田贝贝和小尤叽叽喳喳闹腾的热火朝天,见艾小渔可怜巴巴抱着道旁树,袁娜一脸凶神恶煞,直扯着他的衣服,向她的小飞度里拽,忙摇下车窗,冲那边朝了朝手,“袁姐,您那飞车的技术我们是敬谢不敏,人小金鱼胆小,您还是高抬贵手放过他吧,别到了味道,再把他吓出个好怠儿来,今天谁结账啊?”

  艾小渔急忙堆上一脸欢笑,“姐,田贝贝说的是啊,我先天心律不齐,您老人家就放过我吧,我……我去坐保时捷……”

  “你可看清楚了,保时捷驾驶坐上,坐着胡大头,那家伙,开起车来,一顿一顿的,好些客户被他带着试车,下车吐的七荤八素,你坐这么个肉脾气开的车,不得明天早上才能到地儿呀?”

  “那什么,实在不行,开到没人的地方,就换我上,”艾小渔陪笑,“你是不知道啊姐,我这些天一直偷偷拿我朋友车练手呢,开的那叫一个顺溜,那什么,你快上车吧,大家都等着咱们呢!”话音未落,一溜烟小跑,窜上了保时捷,那车后座已经挤了四个女生,艾小渔一拉车门,田贝贝就手把他扯进来,强迫他躺在四位女士腿上,笑呵呵的一带车门,吩咐胡大头,“大头,开车,咱出发!”

  男女授受不清好不好?艾小渔挣扎着想从那么多香臂美腿中爬起来,那四位女士商量好了似的,一齐按着他,娇声笑着,“小金鱼,今儿你就老实在这儿等着吧!先让姐姐们沾沾你的福气,到地儿了再放你下来!”

  艾小渔急的小脸通红,一个劲儿嚷嚷着,“不行不行,哎呀哎呀,你们快放开我……”

  “偏不放!”田贝贝一拧脖子,非常硬气的调戏他,“有本事你叫非礼啊,看人胡大头不笑话你,姐的便宜可不是谁都能占的,今儿让你躺姐身上,我告诉你,你小子别不知足!”

  谁想占你便宜啊?艾小渔哭笑不得,乍着双手又不敢使力,生怕碰到众位女士身上不该碰的地方,他头枕在小尤腿上,小尤哈哈大笑,猛一低头,几乎没和他鼻子贴鼻子,艾小渔急忙扭头,却被小尤揪着下巴,“啧啧,小金鱼,平时没留意,今儿我才发现,你这小孩长的怪齐整的,”手指转移阵地,又在他脸上刮了一把,“小脸嫩的,水葱似的,年轻就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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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贝渔请吃饭,周任远当然得捧场,自家宝贝渔电话里可交待的清清楚楚的,这回是公司给他发的奖金,他们公司同事都会过去,到时候把嘴巴管牢,别喳喳呼呼给他丢脸。

  下午五点多周任远就从家出发了,挑什么样的车很让他伤了一回脑筋,妈妈笑容满面,随手指了辆幻影劳斯莱斯,周任远这才下定决心,就开这车去给宝贝渔充脸面,到了地儿,问清艾小渔定下的包间,自已先头前布菜,几乎把味道的特色菜点过来了个遍,那间包间他嫌小,做主让换了个婚宴包间,能坐小百十人,光桌子就有五六张,婚宴包间里还有大背投和音响设备,吃饭的时候如果有人想登台献艺,也可以活跃气氛。

  先在收银前台放了五千块银资,周任远叫来领班和大堂经理,吩咐她们,一会儿那位定台的艾先生来了,告诉他本店年庆打折,结账的时候,钱不够了再冲他言声。

  六点半准时站在味道大门口,周任远今天破天荒穿了三件套的西装,衣服剪裁得体,线条流畅,衬得他威风凛凛玉树临风,腕表是江士丹顿的纪念版,一举手就能彰显身份,除了这些,再没一点多余的点缀物,今天他是打定主意,要在宝贝渔那些同事面前显阔,不仅有震摄那些人的意思,另外他还有点儿说不出口的小心思——不管你是谁,看好喽,艾小渔我已经定下了,谁也别想打他主意!

  老远看见一排颜色各异的名车,周任远心知正点子到了,在白马市能这么齐整这么集中的拿出这么多世界名车,那是非锦堂盛莫属,车子陆续在门前停下,下来不少人,可就是没有宝贝渔,周任远伸长了脖子,从人缝间艰难的寻找着宝贝渔的身影,一阵女生娇笑传来,宝贝渔隐隐有些尴尬的声音也跟着传了来,“哎呀哎呀,你们再这样,我真叫非礼了!这么大姑娘了,怎么不知道矜持!”

  周任远心房一缩,拨开人群迎了上去,宝贝渔小脸通红,正被几个女人上下其手,头发虽然剪成毛寸,可那些女人也没放过,撸着他的头,笑嘻嘻的打趣,“都来摸福头,都来摸福头,小金鱼的脑袋平时可以摸不着啊,今天大家不要放过他啊!沾了福气回去,明天能卖劳斯莱斯!”

  周任远心尖儿都痛的抽搐了,硬是挤上去,一把拉过宝贝渔搂到怀里,一脸戒备看着那几个女人,“请问您几位是什么人?我……我弟弟打小就不喜欢和别人身体接触,不好意思,您几位自便吧!”

  小尤眼前一亮,艾小渔居然有这么有型的哥哥?看那身条儿,啧啧,脱了西装一定很有看头!

  “不好意思,”田贝贝笑呵呵的接话,“我们是小渔的同事,刚才是和他开玩笑呢,不知道他这个习惯,您别介意!”

  “哦,原来是小渔的同事啊!真是幸会了!”周任远换了副笑脸,如三月春风般和旭,“楼上的包间已经准备好了,我给各位引路!”

  揽着艾小渔头前领路,艾小渔这一会儿也不觉得他举动过于亲近了,勾着头缩在他怀里,激动的乱打摆子,“周任远,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今天简直救我于水火啊!”

  周任远以为他冷,握着他的小手,觉得那手神经质的抖个不停,“这些女人真是太可怕了,你今天要没能及时出现,她们可占我大便宜了!”

  “宝贝,”周任远微笑着低下头,凑到他耳边细细说着,“做为主人,忽视客人可是很失礼的,所以,我们这样悄悄说小话很不应该,而且,女士是占不了男士便宜的!”

  “谁说的?”宝贝渔仰起小脸,虽然他只是瞪大圆眼睛,可看在周任远眼里,总有种轻嗔薄怒的小意儿,“她们摸我的头,还摸我的脸,田贝贝还抓着我的手研究了半天,你都不知道,刚刚在车上,小尤说我皮肤白嫩,刺激了田贝贝,她竟然提议大家扒我裤子,看我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周任远眯起眼睛,扭头看了看身后那群女人,艾小渔说过,整个锦堂盛,个子高的站男生跟前都伤人自尊的那个,就是田贝贝,看见那个女人的时候,周任远一肚子闷气泄了个干净,田贝贝五官端正,身材也高挑,就是那皮肤,眼睛下面一圈密密麻麻的雀斑,像蒙了一层面纱,也难怪她会嫉妒宝贝渔的好皮肤。

  很尴尬的补充一句,踏入销售业的女生,尤其是高端销售业的女生,性情脾气是很……奔放的。

  包间里大家已经各自找位子坐好了,服务员穿花似的上着菜,袁娜站在大背投前面,抱着麦克风,十分陶醉的唱着周杰伦的《双截棍》,一口气从头唱到底都不带停顿的,艾小渔缩缩脖子,天呐,这要是有人敢跟她吵架,指定得一口气被她累死在原地。

  麦迪壮壮的身躯,隐藏在销售部那一群美女姐姐的队伍里,兴奋的两眼放光,一会儿跟在这个姐姐后面给人递杯清茶,一会儿混在那个姐姐身边给人剥开心果,见周任远揽着艾小渔进门,麦迪心疼的直跺脚,“早知道我就跟你一块儿去车行了,这么多美女姐姐,你小子真是享尽艳福,哎哟哎哟,我那个小心肝啊,巴凉巴凉的啊!”

  周任远仍是动作优雅,举止无懈可击,“麦迪,注意形象!这些都是小渔的同事,你再冲美女姐姐流哈拉子,我就把你扔出去!”

  麦迪急忙闭上嘴,瞪大小眼睛,努力发掘人群中潜在的美女姐姐,周任远的出现,比艾小渔还具轰动效应,包间里或坐或靠的锦堂盛员工,看见他的时候,都下意识的时候站了起来,大家平时接待的特别有钱的人多了,一见周任远,立即就产生一种看见衣食父母的感觉,艾小渔懵懵懂懂跟在周任远身后,咧着一嘴小白牙,“哎呀,客气客气了啊,坐吧,大家快坐吧,各位今天一定要吃好喝好,给我这个面子!”

  周任远领着他坐了最靠近小舞台的主位,安排麦迪坐在自已身边,示意服务员给大家把酒满上,起身举起酒杯,笑,“大家好,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敝姓周,讳上任下远,取任重而道远的意思,今天是小渔宴请大家,我这里喧宾夺主,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见谅!”

  同事们不约而同看向周任远,很有默契的等着他致开场白,艾小渔也仰着小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你还别说,周任远举杯站在那儿的样子,瞧着真有派儿,瞧瞧瞧瞧,那小西装,肩宽腰窄,勾勒出清晰的腰身曲线,那小西裤,兜着他的小屁 股,整个西裤撑的非常立体,绝不像艾小渔认识的某些销售顾问,没身材没屁 股,穿上公司市值五千大毛的西装,两条细脚伶仃的小腿包在裤管里,走起路来,裤管荡来荡去,屁 股的地方整个儿塌下来,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哪有人周任远穿西裤有型!

  “我和小渔是发小,幼儿园的时候就是朋友,人都说时间能积淀感情,我们这十几年相处下来,感情那是非比一般的深厚,他喊我一声哥哥,我也就托大认了这个弟弟,我这弟弟死心眼,人又老实,说起话来可能不注意方式,所以平时工作生活中,说错了什么话或是做错了什么事,给大家心里添了堵,请大家相信我,他决不是有心的,兴许他这边说过,那边就忘了,您要是还记恨着,可不是自已给自已找不痛快,再者,他年纪小,小孩子嘛,有时候发发小脾气闹闹小意见,咱们比他年长,就让一让他又有什么关系,小孩子做什么事都是出自本心,他不会想着去算计别人或是陷害别人……今天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请各位以后多照应我这弟弟,您要觉着瞧他对脾气,就把他当个弟弟看,您要是一瞧见他,就觉得心里不痛快,大可以把他当个透明人,您不理他,他自然不会上赶子非得凑您眼前给您添堵……”

  周任远站在那儿侃侃而谈,袁娜很用心的听了几句,回过头和身边的行政助理咬耳朵,“我说,这个周任远是什么来头?瞧着不像凡人,他这名字,我总感觉好像听谁说过?真是奇了怪了,他对艾小渔倒是真好,句句话都透着回护的意思,你回去让齐董留心一下,咱别无意间放过了哪尊大佛!”

  33.向前的一大步

  招待锦堂盛全体员工吃好喝好,小尤和田贝贝抢麦的时候,艾小渔提前下楼,去收银前台结账,大厅经理和领班早被周任远严密嘱咐过,见婚宴包间有人出来结账,笑容满面捧着清单送过来,四十多个人,用了那么大的厅,又要了那么多菜,清单上居然只显示了八百多块钱,艾小渔没喝酒,这会儿看见清单,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已醉了,“你们家的菜可够便宜的啊?”

  “呵呵,我们店今天店庆,老板吩咐今天使用百合厅的客人,可以优惠百分之五十。”大厅经理面部表情特别诚恳,一看就是替客人圆谎圆的多了。

  “恩?打这么多折?”艾小渔抓抓头发,不可能吧,怎么什么好事都能被自已碰上?太多巧合可就透出刻意了!

  “是的,先生,请问您是现金还是刷卡呢?”大厅经理比艾小渔还训练有素,急着把生米做成熟饭。

  艾小渔给了现金,拿着找的五十一块钱回去,麦迪一开始和美女姐姐们不熟,不敢太过造次,这一会儿混熟了,挨桌问人要名片,特风骚的叫着姐姐,说有空约姐姐们出来玩,艾小渔寒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公司里那些美女,出去放街上,个顶个都是回头率百分之百的大美人,可他打从进锦堂盛开始,对这些美女的认识,也就停留在混了个脸熟上,还真没往深里发展点别的想法。

  挨周任远坐下,很专注的注视着他,一派温文尔雅,和行政助理说着客套话的周任远,立即意识到身边温度的不同,一转身见宝贝渔睁着圆圆大大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已,胸腔里那颗小红心,不争气的急跳了几下,“怎么了?钱不够吗?我带的有,你还差多少?”

  “你是不是提前帮我垫钱了?”艾小渔扬了扬手里的找零,“他们就收我八百多块钱,还说是店庆,还说是坐百合厅的都打五折。”

  “对啊,我来的时候就听他们说百合厅打折,才着急忙火帮你抢了这个厅,他们家的包间,经常会有不固定的打折活动啦!什么我替你垫钱……”

  艾小渔笑眯眯的从口袋里又抽出个大信封,“我忘了告诉你,刚刚我在楼下,告诉大厅经理,说是给过钱的那位先生,让我下来结账的,他还挺尴尬,说原来我不是你要代为垫付的那位顾客,找回你三千多块钱呢,都在这大信封里……”

  “他一定是认错人了!”周任远死不承认,开玩笑,媳妇儿那脾气,知道自已自做主张,如果觉得伤了自尊,一发狂可是会咬人的。

  “哦,原来今天来味道吃饭的有钱人这么多,居然一下出了两位戴着江士丹顿腕表的顾客。”

  “那还有仿名牌呢,市面上假劳力士多了去了,那个大厅经理不识货,说不定是认错了表,进而认错了人,乖,把钱还人家,不是咱的钱不要乱拿。”

  “你就装吧,”艾小渔把大信封塞他手里,一翻眼,很气势的白了他一眼,“我知道一定是你,除了你谁还会傻了巴几的怕我钱不够,提前替我垫钱,你就老实交待了吧,不然,哼哼……”

  周任远迅速权衡利弊,涎着脸陪笑,“恩,是我垫的,我不知道这边消费水平怎么样,万一太贵,你钱又没够,不是挺尴尬的嘛,那钱就算是我借你的,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再还我得了,我可真没瞧不起你的意思啊,你别多想。”

  宝贝渔很认真的看着他,有些奇怪,“你提前跟我打声招呼得了,反正我欠你的人情多了去了,真较起劲儿死要面子,那我就等着饿死吧!做人是要懂得变通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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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娜去个洗手间的功夫,艾小渔就把账结了,她气急败坏叫来大厅经理,“我们有折扣券,八八折的,一会儿我朋友就把券拿来,你把多收的钱退他!”

  大厅经理为难的什么似的,“姐,我们收银得见着折扣券,才能安排退钱,您看……”

  “哎,你别乱套近乎,谁是你姐,你比我还老呢!”袁娜抽了块餐巾,扇子似的忽闪着,瞧瞧狼藉一片的战场,“我们来了这么多人,你们怎么连个果盘都不送啊?太抠了吧?先上十份果盘,我们就在这儿等着,我朋友拿券来,你立刻安排退钱,还有,发票呢?告诉你,少拿假票糊弄我们,我带着笔记本呢,一会上网查,你敢拿假票,等着一加一赔偿吧!”

  这时袁娜的气势,无人能及,艾小渔试探着挨她旁边坐下,“姐,你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就这一会儿功夫,谁惹你生气了?”

  “没事没事,”袁娜忽闪着那块餐巾,动作越来越快,瞧那样子,好像心里有股邪火烧的正旺,谁不走运撞她走里,都得跟着倒霉。“我才一会儿没在,你抢着结什么钱啊?现在钱给过了,看他们那个服务态度吧,上个果盘都得等半天……”

  大厅经理亲自带着服务员送果盘来,迎头听见这句牢骚,嘴角一抽,挤出笑脸给袁娜端过去一盘内容特别丰富的水果沙拉。

  “我说,你这沙拉里,没吐口水吧?要不就是用脏手摸过?”

  艾小渔到现在才发现,袁娜真是时时刻刻都能给人惊喜啊,这个性,疑神疑鬼的时候,想象力丰富的惊人。

  “您对我们的服务不满,可以提出意见,需要改进的地方,我们以后一定会注意,可您不能这样随意诋毁我们的品格,”大厅经理也是个有脾气的,脸一绷,无比严肃的挺直脊梁,“我们也是按照店里的规章制度办事,您没有折扣券,的确没法安排退钱,这果盘按规定店里是不送的,您没发现用的消毒餐具和湿巾都是免费的吗?”

  艾小渔拿出清单,果然消毒餐具和湿巾没有收费,他觉得很对不住这位大厅经理,袁娜这通脾气发的,明眼一看就是在迁怒,如果今晚他们没有选择来味道吃私房菜,这位大厅经理也不用受这么大一通委屈。

  这种时候,就能显示出周任远小盆友卓越的沟通能力了,他先是挪到袁娜身边,微笑着说:“袁姐,我可跟小渔年纪一般大,就跟着小渔叫您一声姐,您先看清楚,别误伤了我!”

  袁娜紧抿的嘴角一松,似笑非笑睨着周任远。

  “您笑了,”周任远指着她,呵呵笑着,“笑了就是允许我叫您姐了,您先喝点水,消消气儿,有什么事情我来和他们沟通,他们服务有不到位的地方,您只管告诉我就行!”

  “算了算了,他们没什么服务不到位的地方,”袁娜被周任远逗笑了,这一笑,先前崩着的气,自然也就泄了,“我就是刚刚那一会儿心情不太好,这个大厅经理说的对,我不该随便怀疑他们员工的操守,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前段时间我还在公司强调,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任何人不得在公司内部散布对他人名声不利,影响稳定团结的流言,今儿我自已倒先犯了病……”自嘲的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那大厅经理面前,“今天是我无理取闹了,我给你赔个不是,希望你能谅解!”

  花花轿子人人抬,有地儿下台,大厅经理也不含糊,大脑发出指令,面部肌肉一齐运作,换了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没事没事,也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消毒餐具和湿巾这一块儿,居然客户都没发现我们是在无偿供应,在外面吃饭,最后送个果盘那是规矩,您也没说错,今天咱这么多人一块儿来吃饭,就是图个高兴,您也别扫了兴,我这就安排收银把钱准备好,您这边拿来折扣券,我们这边安排退钱,您看成不成?”

  艾小渔视线一直追随着周任远,这个家伙,真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夫,插科打诨一番,竟让袁娜消了气,还给了她台阶,让她主动给大厅经理赔了不是,他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么多副面孔,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哄得大家都顺着他的意思走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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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的饱饱的,从温暖的室内来到寒风不断的室外,艾小渔被冷风吹的一个激灵,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麦迪摇摇晃晃把美女姐姐们都送上了车,一个一个挥手作别,周任远出来以后,又陪袁娜说了一会儿,才送她上车,连声嘱咐她小心开车,体贴的问明她大概几点能到家,承诺一到点儿,就给她打电话确定她是否已安全到家,袁娜个人精儿,也被他哄的高高兴兴,估计这会儿看周任远,比看艾小渔还顺眼,见着他比见齐董还亲。

  人都送走以后,周任远问明麦迪的住处,取了车让他和艾小渔上车,先送麦迪回家,送完麦迪,回艾小渔暂住的小区,地下室已经落锁了,艾小渔急忙掏出手机,二十三点三十七分,他“哎呀”一声,“锁门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准时啊?飞机还有个误点的时候呢!”

  “去我家吧,今晚你总不能去保安那儿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周任远替他拿主意,不等他回答,揽着他的肩头往回走。

  周任远的幻影劳斯莱斯就停在小区门外,这车太长,几乎得斜着停那儿,才能不占台阶下的人行道,艾小渔呵欠连天,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座位上右手撑着脑袋假寐,周任远发动车子,尽量平稳的驰上快车道,快到自家小区的电动浮桥时,车子过减速带,颠簸了一下,宝贝渔睡眼惺忪抬起头,茫然四顾,周任远浅浅一笑,拍拍他的手,“放心睡吧,一会儿我把车倒车库里,抱你上楼,绝不吵醒你。”

  宝贝渔身上穿的那件外套,有股奇怪的味道,周任远抱着他回到三楼自已的房间,替他脱了大外套,外套裤子他可以找借口,说自已穿不了送给宝贝渔,可内衣什么的,却不能随便说自已穿不了送人,说是买了新的送他吧,又怕他觉着别扭,替宝贝渔脱仔裤时,他那松松垮垮的内裤差点一块儿被扒下来,周任远差点吓出一身冷汗,加快动作,把仔裤扯下来,去洗手间打了盆热水,端过来给宝贝渔泡脚。

  宝贝渔脚上的鞋子,是他刚送的小牛皮登山鞋,透气性和舒适性都比较高,宝贝渔穿的尺寸太小,他翻出自已那双登山鞋和宝贝渔的鞋子摆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像情侣鞋,宝贝渔仰躺在床上大约是感觉不舒服,一个翻身,差点踢翻了水盆,周任远回过神,把盆丢洗手间里,脱了衣服,偏腿上了床,从后面抱住宝贝渔,今晚宝贝渔自已出血请人吃饭,自已自然要吃饱,一侧身鼓鼓的小肚子突了出来,周任远手搭在宝贝渔肚子上,轻轻揉了两下,小肚脐像吸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向下带,碰到手感很稀薄的布料时,周任远及时悬崖勒马,手又回到了鱼肚子上,手心捂着小肚脐,额头仍是抵着他的脑袋夲儿,感觉自已从没如此虔诚的,怀抱着喜欢的那个人,却摒弃一切杂念,只希望能在早上醒来的一瞬间,就看见窝在自已怀里的那一张笑脸。

  34.冤家路窄

  袁娜承诺的大肘子,在周日晚上兑了现,艾小渔在展厅树了一天桩,连一个准意向客户都没捞着,下班袁娜说带他出去吃好的放松放松,一天没成绩立即被他扔到一边,高高兴兴给周任远打电话,说晚上和袁姐在一块儿吃饭,就不用来接他了。

  袁娜这回没耍帅,车子开的平平稳稳中规中矩,到了荷叶巷的大肘子家,把车停人院内停车场里,两人一下车,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肉香,艾小渔很不争气的咽了口唾沫,袁娜笑嘻嘻的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两人绿着眼睛,拿出鬼子进村扫荡的气势,雄纠纠气昂昂直奔人大堂去了。

  艾小渔抢着挑开门外的珠帘,让着袁娜先进去,站在门边的迎宾,还没来得及问清来了几位客人,有个大嗓门很突兀的冲这边的两位叫起来,“哎,我说,是袁娜吗?真是巧了嗬,昨儿晚上吃饭碰到你,今儿咱们又见面了,缘份,绝对是缘份!”

  听那声气儿,像是认识袁娜的熟人,艾小渔跟在袁娜身后进去,四下里张望着寻找发声源,站在凉菜区挑选凉菜的一个大胖子,脸上堆着笑,殷勤的向着两人走来,“你来吃晚饭?正好,哥哥和朋友在楼上包间,走,上楼上楼,咱合一桌吧,人多也热闹不是?”

  “我还有朋友,大嘴哥,好意心领了,我也不能撇下朋友……”袁娜的脸色,几乎可以用扭曲来形容,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艾小渔心里七上八下的,袁姐不会是又要发飙吧?怎么一跟她出来吃饭,就出状况呢?

  那胖子眼珠一转,见艾小渔瘦瘦小小跟在袁娜身后,哈哈一笑,上前拉着艾小渔的胳膊,“这是你弟弟?哎呀,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你们就俩人还要占人一桌子,浪费资源!跟我上楼!”不由分说,扯着艾小渔当先走上楼梯,袁娜咬着下唇,狠狠的一跺脚,只能跟上。

  胖子说他有朋友在楼上包间,推开包间门,艾小渔差点吓了一跳,里面正眉飞色舞跟人白话的起劲儿的许哥,一眼瞟见他,跳起来大叫,“哎呀兄弟,你怎么来了?”

  “我……我和我姐来吃饭,大嘴哥非得拉我们上来拼一桌……”艾小渔被那胖子推着坐在一边,胖子喜眉笑眼,非得让袁娜坐他身边。

  许哥拍拍艾小渔身边那人肩膀,和那人换了位子,给艾小渔让烟,艾小渔急忙推了,“怎么样?最近生意还好吧?九月中旬白马车展,你们公司有车参展吗?”

  “有,”艾小渔还在留心袁娜和胖子那边的情况,总是觉着那胖子心怀不轨,又怕袁娜抓狂,一心两用,真是操碎了心。“我们齐董特意挑了好几款顶配名车,听说车展的时候,我们的展车周围配备有保安,不允许人随意试乘……”

  “许利剑,你怎么不懂规矩?”先前和许哥坐在一块儿,聊得火热的年轻人站起来,走到两人身后,伸臂环住两人肩膀,“这位可爱的小弟弟,你难道不给咱们介绍介绍?”

  许哥脸色一正,不着痕迹的站起身,推开那人环在艾小渔肩膀上的胳膊,“这是我兄弟,老伍你不用知道他叫什么,只要你记得他是我兄弟就成!”

  今天跟袁姐出来,似乎是个错误,艾小渔瞧着这一屋子的怪人,怎么这些人说起话来,听着那么别扭?

  “兄弟,”许哥打发走了那人,凑艾小渔耳朵边,用眼睛指着桌上的人介绍,“先前带你们进来的那个,是白马电视台民生频道一主持人,你平时看不看电视?大嘴时事看过吗?就他主持的,”艾小渔把脸扭向那位大嘴哥,笑着点点头,“那个,坐大嘴右手边的漂亮小姑娘,想靠上大嘴这棵大树,混进演艺圈呢,你那姐姐,看着倒是有气质,刚刚来让我介绍你给他认识的,秦伍,”许哥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这个人你以后见着他躲着走,听见没?”

  艾小渔一愣,“怎么了许哥?难道他有什么急性传染病?”

  “不是,你个小屁孩儿,别问那么多,”许哥板起面孔,“总之这个秦伍不是好人,尤其是对着你这种小男孩儿,哥说的你听见没?今天吃完饭哥送你回去,一会儿酒桌上哥要是喝多了,一时顾不上你,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许理他,听话!”

  艾小渔听他说的严重,心里没来由的紧张起来,偷偷瞥了那秦伍一眼,见他正笑眯眯的盯着自已,那眼神儿跟饿了好几天的狼狗似的,一时心跳过速,本能的觉出那秦伍没安好心眼儿。

  “小金鱼,你来,”袁娜终于忍不住叫艾小渔来替她解围,“坐姐身边来,姐给你介绍个大客户,你这个月三台车的任务,还真得指着他帮忙呢!”

  宝贝渔虽然胆小,对女人还是很照顾的,袁娜一召唤,立马起身搬着椅子,硬加塞儿挤在她和大嘴中间,小脸笑的一朵花儿似的,“姐,我知道你是说大嘴哥,大嘴哥主持的大嘴时事,白马市谁没看过啊?我都是在电视上见过大嘴哥,今儿晚上猛一见,瞧着挺像,当时没敢认,现在看清楚了,绝对是白马市一哥嘛!”

  其实他家里连床都是捡来的边角料拆了自已拼的,哪有闲钱买电视看,就是听许哥说大嘴是节目主持人,这才想法儿奉承他,转移他注意力。

  “呵呵,小弟弟,我听袁娜说,你也在锦堂盛工作?”艾小渔加在中间,大嘴言行举止都收敛了些,“你们车行卖的车太高端了,平常人谁买的起啊?袁娜刚刚挤兑我,说你这个月有三台车的任务,非得让我想法儿给你找客户,你看你大嘴哥,身无长物,唯一有点用的,就是这张嘴,可哥哥总不能评论时事的时候,给你插播广告吧?”换了个坐姿,笑模笑样看着袁娜,“不过你袁娜姐既然发了话,大嘴哥怎么着也不能不给自已长脸,你看这样成不成,前些时候我去下面的县市做访谈,当地有个挺出名的企业,我约摸着听他们董事长说,打算采购一批工作用车,配备给设在各个县市的代理点,这种企业用车,首先价位要优惠,其次看着要上档次,再次用着还得省油,要不你考察考察市场,给确定几种车型,我给那位董事长打电话,让他把买车的事,交给你负责,你随便在白马市联系一家车行供货,转手就能赚中介费……”

  艾小渔飞快开动脑筋,价位优惠,上档次,还得省油,国产车倒是没几款适合的,美系车安全牢固,可它相对来说,不省油,德系车和美系车一样,还得添上一点,价钱不优惠,想来想去,只有日系车符合条件了。

  帮日本鬼子赚自已同胞的钱……艾小渔打从心眼儿里厌烦日货,觉得小日本和小韩国棒子,都是自不量力自取灭亡的民族,他们造的车,安全系数不高,市区里一发生事故,经常可以看见日系车被前后两辆车夹攻,从三厢撞成一厢的,车顶稳定性极差,只是车辆净重,就比美系车和德系车轻了至少几百斤,这几百斤换成铁皮钢架,在关键时刻绝对能挽救车主的性命,想来想去,这大嘴说的还真在理,别看自已专业知识丰富,当真要给人介绍合适的车子,不考察市场的确是不行的。

  那个秦伍这一会儿功夫,涎着脸转到这边,拉着大嘴,笑,“大嘴,你和这个小弟弟很熟吗?不给哥哥介绍介绍?”

  “伍哥,瞧你说的,这不是袁娜认的弟弟嘛,咱爱乌及屋,自家弟弟不照顾,照顾哪个?”大嘴看见那秦伍,表情别提多谄媚了,艾小渔心里咯噔一声,许哥和周任远关系挺近,这秦伍又和许哥关系近,大嘴见着秦伍,恨不得摇起尾巴献媚,这是不是表示,秦伍和许哥周任远他们,身份地位相近呢?

  “袁娜认的弟弟?”秦伍扭过脸,瞟了艾小渔一眼,面向袁娜,“你这弟弟和你在一块儿工作?锦堂盛里藏污纳垢,一群黑心烂肝眼睛只认钱的,你弟弟看着小白兔似的,别被那个大染缸染黑了!”

  “我这弟弟有能耐着呢,人出淤泥而不染,最是洁身自好的一个,”袁娜撇了撇嘴角,“伍哥,你这话我可不爱听,我们锦堂盛怎么得罪你了?让你这么糟践我们名声?”

  “你不知道?”大嘴瞪大眼睛,故意装出不敢相信的神态,“伍哥前一段时间脚扭伤住院了,听说是他一远房亲戚,在锦堂盛买了辆好车送他,被里面的销售员骗了,装了个山寨导航,伍哥就是为这山寨导航,倒车时撞了车,脚也扭了……”

  大嘴没说完,袁娜和艾小渔同时心有余悸的对视一眼,真是冤家路窄啊,居然在这儿碰上山寨导航的受害者!

  35.心理暗示的重大意义

  秦伍蹭了过来,许哥没等袁娜说出艾小渔的名字,急急忙忙也转了过来,一巴掌拍艾小渔后脑勺上,“我跟你怎么说的?下了班就给我回家老实待着,你这孩子,不听话还想造反呢?”扯着他和袁娜站起来,狠狠推了出去,“给我家去,一个未婚姑娘,一个屁大点儿的孩子,这么晚了出来瞎晃悠什么?天一擦黑,这白马市的牛鬼蛇神都出来活动,你们俩自已找不痛快呢吧?”

  许哥这是明显在回护他了,艾小渔感激的微微一点头,拉着袁娜嗫嚅着和包间里的人告别,两人垂头丧气下了楼,袁娜一扫先前的郁闷,站在一楼大堂,哈哈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还边指着楼上,“我还真没想到,许哥倒是个正派人,他可是解救我于水火啊,小金鱼,”她掏出车钥匙,挽着艾小渔的胳膊,一溜烟跑的飞快,“你看那个大嘴长的恶心不恶心?姐每次看见他那一脸横肉,心里就打哆嗦,可他……哈哈哈哈……他居然想追你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已那德性,昨儿姐不是有意给你添堵,实在是刚从洗手间出来,就碰上他,洗手间那块儿当时没什么人,他当着姐的面,说了好些恶心人的话,姐跟他置气,回来倒是拿你们泄气,你心里不记恨姐吧?”

  “要是那恶心人的胖子对着我说恶心人的话,我非把晚饭吐出来不可,姐你已经很有涵养了,”两个人火烧屁 股似的钻进袁娜的小飞度,艾小渔再不提让袁娜慢点儿开车,一个劲儿催她飞车,“姐你这段时间流年不利,晚上下了班,赶紧回家,别再出门了,这连着两个晚上碰见那胖子,真不是普通的倒霉啊!”

  袁娜深有同感,又是一脚油门轰到底,小飞度以非常诡异的角度,从停车场拥挤的过道间硬是掉过头,子弹一样飞了出去,艾小渔紧紧抓着门上边的把手,神神叨叨的嘟囔,“阿弥托佛,恶灵驱散!”

  袁娜又爆出一阵惊天大笑,右手离开方向盘,揉了揉艾小渔的脑袋,“哎呀,你怎么这么可人意儿,姐真是稀罕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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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娜先把艾小渔送回小区,两人晚上没正经吃饭,都饿的不轻,可袁娜实在是被那大嘴恶心着了,不敢在外面停留,经过文化路一家卖须水叫花鸡的小店,买了两只喷香喷香的烧鸡,外带一人一大桶奶茶,放艾小渔下车时,把烧鸡和奶茶递给他,和他嘻嘻哈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开车回家,艾小渔乐呵呵的掂着战利品走到地下室,摸索到自已住的地方,腾出手正要掏钥匙,冷不防身后有人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早?没去吃饭吗?”

  宝贝渔尖叫一声,抡起手里的塑料袋,喝问,“谁?谁在那儿?快说话,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怎么了,是我,周任远!”周任远紧走几步,挨着艾小渔站那儿,“你跟袁娜去吃饭,不会是碰见色狼了吧?”

  艾小渔长出一口气,“比色狼还可怕啊!那胖子一直缠着袁姐,袁姐说他是电视台的主持人,我们恶心他又不能当面得罪他,袁姐那么个人精儿,都被他折磨的差点当场抓狂,后来许哥想法儿给我们解围,我们才能逃出来……”

  借着地下室昏暗的灯光,可以看清宝贝渔亮晶晶的圆眼睛,和那一脸兴奋的表情,周任远点点他的鼻子,“你看你现在的模样,倒不像遇到色狼,你自已活脱脱就是一小色狼!”

  艾小渔嘿嘿嘿嘴咧的倭瓜花一样,“你怎么来了?明天要上课了,你晚上别乱跑,早点休息……”

  “还不是放心不下你,”周任远心里暖暖的,从他手里接过钥匙,开了门,学着艾小渔的样子,上下开关了十几次,小小的斗室立即一片光明,“袁娜比你还能疯,你们俩凑一块儿,万一再回来晚了,你住哪儿?可怜我从小就被你定下来做老公,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

  宝贝渔放下手里的东西,反手关了门,听周任远说起两人小时候的糗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神秘兮兮的趴他耳朵边,小小声的和他分享,“周任远,你不知道吧?我们董事长有个情人,跟咱俩性别一样,啧啧,袁姐告诉我的,差点儿吓我一跳,袁姐还忽悠我,我问她这两个男人怎么过夫妻生活,她说我问对了人,我还以为她知道,差点儿又吓一跳,啧啧啧,她……她良心大大滴坏了……”

  周任远表情很古怪,一点儿也不吃惊的看着宝贝渔,“如果你是问我,那才是问对了人!”

  宝贝渔大张着小嘴,合都合不拢,“你说什么?”

  周任远一点一点向他靠近,搂着他的肩膀,嘴唇凑到他耳边,呵出来的热气,直往耳孔里钻,宝贝渔浑身发着颤,想动又觉得身体发麻,手脚都不听使唤,“我说,你应该问我,我知道他们是怎么过夫妻生活的,老婆,小渔,你想不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的……”

  这样的周任远,很不对劲很不正常,宝贝渔下意识的屏住呼吸,慢慢向后退,挥了挥手,想说几句话打岔儿,可周任远亦步亦趋跟着他,目光灼灼,呢喃着,“小渔,你这个小笨蛋,你连男人和女人怎么过夫妻生活都不知道,就来问男人之间的事,我可以理解为,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什……什么?”宝贝渔紧张极了,周任远的身高是很有威慑力的,罩在他脑袋上面,他得仰着脸才能和他交流。

  “每次一看见你这小脸,我就想香一口,”周任远梦游似的,摩挲着宝贝渔的小嫩脸蛋,“小时候香的那一口,我现在还记得,又软又滑,比我吃的白馒头还甜,”声音越来越低,几近耳语,“我告诉你……”趁宝贝渔不备,把嘴唇轻轻印在他的小脸蛋上,一点一点小鸡吃米似的啄着,动作温柔的能让人感觉到他发自心底的珍惜。

  地下室里安静的连两人的心跳声,听在耳朵里都像打雷似的,宝贝渔脸上麻麻的痒痒的,所有想做的动作,都被那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压抑住了,好像忽然进入梦境,周围的一切,显得那么的不真实,周任远试探着,犹豫着,嘴唇慢慢顺着小嫩脸蛋向下滑,舌尖触到宝贝渔微扬的唇角线条时,谁家的车开着远光灯,缓缓停在宝贝渔斗室外的停车位上,引擎熄火的声音,帮助宝贝渔摆脱了这个奇怪的梦境,他猛的一推周任远,靠坐在门边,大口大口顺着气。

  “不舒服吗?喝点水吧?”只差一点点,周任远功亏一篑,知道刚刚两人谈到的话题太过私密,自已及时抓住宝贝渔那点好奇心,再加上蛊惑似的声音语调,幽静的狭小空间,给宝贝渔造成了一种无法抗拒的心理暗示,现在宝贝渔随时都可能反应过来,他必须立即想好应对的策略。

  宝贝渔身体一僵,没回答他,周任远心知不妙,如果这个时候让宝贝渔对他产生排斥心理,以前所做的一切可就前功尽弃了,环视一周,见桌子上还摆着宝贝渔带回来的烧鸡和奶茶,周任远动了心思,取出奶茶,靠着门坐下,宝贝渔马上向一边挪了挪,周任远轻轻叹息一声,语调恰好能让宝贝渔听清,这一声叹息没有无奈失望,只有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无辜。

  “小渔,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周任远垂着头,自说自话,“刚才我香你面孔,感觉是不是很怪,恩,心里会觉得很紧张,很不安……”当然,对于没尝试过恋情的宝贝渔来说,即使是很亲近的人,如果做出那种突兀的举动,心里一定会有轻微的抗拒,周任远自然不会傻到把宝贝渔抗拒的感受说出来,“其实你紧张不安,才是正常反应,”周任远说着说着,微微一笑,扭过头面向宝贝渔,“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孩子,和自已喜欢的人亲密接触时,都会紧张不安的!”

  周任远很无耻的偷换概念,宝贝渔对他并没有类似自已对他的那种感觉,这一点他这些天已经体会到了,可宝贝渔有种观念是他所欣赏的——什么事只有去做,才知道有没有实现愿望的可能性!

  宝贝渔皱起眉头,直觉的想反驳,周任远温柔的把奶茶塞到他手里,注视着宝贝渔的目光,真挚而又隐含期盼,唇边轻轻浅浅勾着一丝微不可见的笑纹,他仍然是在使用心理暗示的战术,“你先别急着反驳,你年纪小,心理年纪就更小,遇到事情自已都不明白自已的心意,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然后我再告诉你,你的这些想法都代表了什么,好不好?”

  九十世纪末收看电视节目,当时的香港卫视经常充斥着各种法制节目,其中香港地区法庭辩论实况转播,最受内地观众的欢迎,虽然我们自已的巡回法庭也可以进去旁听,可大家都觉得没有香港法庭的案件受理有看头,这是为什么呢?

  香港和内地适用的是两种社会制度,香港地区法庭受理民事案件,采取的是辩论制,由双方律师互相诘问,对原被告双方和证人有提问的权利,对证言证词,有质疑的权利,审判长起到的作用很小,有时候陪审团都能对案件结果起到颠覆性裁决的作用,而内地法庭受理案件,采取的是纠问制,审判长起到的作用几乎是整场庭审中最大的,双方律师需要按照审判程序,在审判长的提示下,提问质疑,这种案件的审判结果,完全取决于审判长和审判员,所以我们会普遍感觉内地的庭审没有港台地区庭审过程惊心动魄。

  周任远想到的对策,正是辩论制庭审中,双方辩护律师最喜欢使用的战术——向证人提问时,只允许他回答是或不是,没有原因人情可讲,你只需要按照实际情况,回答是或不是就好,其余的细枝末节,辩护律师可以自由发挥,往往这些固定回答是或不是的问题,可以引导案件审理走向相反的方向,真相被混淆,而臆测出的有利于自已当事人的假象,则有可能被陪审团采信。

  “今天你和袁姐出去吃饭,看见那个电台主持人的时候,第一眼,你觉得这人恶心不恶心?”周任远踌躇满志,开始循循善诱。

  “我都不认识人家,看人第一眼怎么会觉得人家恶心,要不袁姐……”这第一个问题并没有涉及到宝贝渔现在比较紧张的部分,宝贝渔回答的很爽快。

  “好了,我只是问你觉不觉得他恶心,你既然不觉得他恶心,我就要开始问下一个问题了,”周任远仍是保持着嘴角轻微的弧度,这笑容也是有尺度的,笑的太欢,宝贝渔会觉得你不怀好意,一脸严肃吧,宝贝渔又会下意识的隐藏自已心里的想法,所以保持适度微笑,起着决定性的战略作用。“你觉得袁姐长的怎么样?”

  艾小渔有些疑惑,周任远怎么总是问些不搭调的问题,“恩,平时没在意……她长的不就那个样子嘛……”

  “好,可以了,”周任远微笑着止住他,“你们公司的小尤和田贝贝,我倒觉得长的很有特色,这种特色很大众化,见过她们的人,都能说出她们是属于哪种类型的美女,你能告诉我,她们俩是什么类型的美女吗?”

  艾小渔一脸黑气,“你说那么多废话干嘛?这些都是什么问题啊,跟我们俩的事有关系吗?”

  好现象,已经知道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归结于他们两个人的事了,周任远温吞吞的一笑,“当然有关系,现在请你据实回答!”

  “不知道,我哪知道她们是哪种类型的美女,你要是问她们的长相,我倒是可以形容出来,田贝贝有蒙脸纱,小尤个子不高,头发很长……”

  “好了好了,没让你说她们的长相,这么说,你就是不知道她们是属于什么类型啦!”周任远唇边的笑纹保持着合理的增长速度,缓慢扩大,“现在问你个和你有关系的人,麦迪,你认为麦迪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只是问你对他的看法,要说实话!”

  艾小渔翻了他一眼,“麦迪,我们俩一直是同班同学,他挺照顾我的,恩,一玩起魔兽,连自已爹妈都不认识了,喜欢看美女,更喜欢和美女搭讪,恩,有时候挺傻的,智商不是很高……”

  “哦,我知道了,”周任远总结性发言,“这些人不管和你关系是亲近还是生疏,他们的长相性情,你都不是很在意,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我得赚钱糊口,管别人那么多闲事有用吗?”艾小渔觉得自已实在已经是苦口婆心了,周任远岔开话题的本事,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这一会儿功夫,刚才他那么突兀的贴上来亲自已的脸,自已原本是很震惊很生气的,可被他牵着鼻子回答完几个问题,那种尴尬的羞愤的气氛就荡然无存了,两个人甚至恢复了比较随意的对话方式。

  “呵呵,你渴不渴啊,你不是说碰到色狼了吗?晚饭也没吃吧?要吃烧鸡吗?这鸡挺香的,闻着像须水镇的烧鸡,须水烧鸡肉质很细嫩,绵柔顺滑,入口即化,要尝尝吗?”

  36.被忽悠的可怜鱼

  经他一描述,烧鸡的香气隐隐传来,还真有几分与众不同的味道,宝贝渔舔舔嘴唇,还没表态,周任远已经觉得自已收到了足够的暗示,起身把那只烧鸡放在他面前,打开包装袋的一瞬间,香气更加浓郁,宝贝渔的肚子很应景的咕噜了两声,周任远戴上手套,先撕了个鸡翅给他,“我记得你吃鸡最喜欢吃鸡翅,还喜欢啃翅尖和鸡爪,吃完这些,就是鸡腿,鸡脖,鸡架基本是不吃的……”

  艾小渔闷声不响接过鸡翅,咬了一小口,伸手想去端奶茶,周任远笑容可掬,把奶茶递了过来,“而且吃东西的时候,一定要有饮料。”

  “小渔,你还记得,我刚到加拿大那段时间,每次写信向你诉苦,说的最多的,最什么事吗?”

  艾小渔叼着鸡翅,油乎乎的小爪子抱着奶茶杯,含含糊糊的回答,“语言不通,你说你想读公立中学,你爸爸和你阿姨非得送你去私立学院,私立学院对语言要求高,公立中学华人多,同胞多方便交流,所以你想读公立学校。”

  “我记得刚去加拿大,爸爸和那个……阿姨带我出去吃意大利面,那个阿姨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给我点的牛排要了五成熟,我切开的时候,叉子上还连着血丝呢,把我恶心的……”周任远声音低低柔柔的,清清亮亮的嗓音这时很显得宛转。“我给你写信说了这事,没多久你就给我寄了越洋包裹来,那些果脯都是真空包装的,保质期很长,包装盒里还有你塞的小纸条,你说以后那个女人再欺负我,我就吃一颗凉果,还威胁我,这些凉果要省着点儿吃,”周任远轻笑起来,再次目光灼灼看向宝贝渔,“你送我的凉果包装盒我都保存的好好的,还有咱们俩从小到大的合影,我只要换钱夹,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你的照片夹进去……”

  其实那些凉果包装盒,我们大家都知道,小周任远只是出于小孩子收集漂亮糖纸的习惯,才保存下来的,可现在这种状况,任何可以拿来打动宝贝渔的小细节,他都不会放过。

  “我们分开了这么久,我回国后才知道你家里出了事,那段时间我想尽办法找到以前的同学,向他们打听你,那天我约张果果出来,问他有没有你的消息,他家承包了一块土地,本来是要起塑料大棚,种粮食蔬菜的,无意间发现那块地下有矿脉,他们想申请这个矿脉的开采权,矿务局不批,他就缠上了我,非得让我给他想办法,找市委的领导说合,”周任远微微叹息,“那天晚上,我被他缠的特别烦燥,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你,”宝贝渔不知不觉扭头看着他,周任远从背包里拿出湿巾,似笑非笑给宝贝渔擦嘴,“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你了,你还是老样子,从那以后,我偷偷跟踪你去你们车行,你给我讲车,说了上半句,我就能猜出下半句,没办法,我对你太熟悉了,你那些小脾气,你那些小动作,还有见到吃的和各种颜色的毛爷爷,立即就会两眼放光……”

  “不是,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了,你了解我是很正常的啊?”宝贝渔试图把话题带回纯友谊范畴。

  “以前可以说我们是朋友,可现在,”周任远很认真的抿起嘴角,抓过湿巾,握着宝贝渔的手腕,一根一根手指擦干净,“现在我很肯定,我是喜欢你的,小渔,”擦手的动作,被他无限放慢,指甲,指缝,手背,没落下一点儿地方,“你呢,许哥请吃饭的那次,我知道你也是一眼就认出我了,你常说艾家人骨头最硬,回来后我发现,你就算没钱,也不会认为占麦迪的便宜天经地义,可你就没和我分过彼此,就算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你哪次也没真的生我气,从此和我划清界限……”

  他又在偷换概念,明明是他每天死乞白赖,非得接送人上下班,上次试探宝贝渔,宝贝渔是真生气了,还是他想法儿拿好吃的引诱宝贝渔,当然,那天忽然降温,宝贝渔等不来公交车,才给了他可趁之机。

  “小渔,你好好想想,你们公司的同事,大家朝夕相处,你从不留意过人家,麦迪从幼儿园开始,和你一直是同班,平时他对你又特别照顾,你能说出麦迪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你能告诉我,麦迪上学期期末,考了多少分,在班里的名次吗?他玩魔兽经常一玩就是一整夜,你每次说起来,都是一副好笑的神气,你替他操心过这样熬夜会伤身吗?你没有,你统统没有,他们的事你都没在意过,可刚刚你还在关心我,让我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周任远引诱着宝贝渔做有利于他的联想,一边悄悄和那擦干净的小爪子十指交握,“我香你面孔,你虽然紧张虽然不安,但是要不要推开我,你很犹豫,以你那狗脾气,如果我做的事情惹你讨厌,你肯定要发飙,可你没有,既然犹豫,那就证明,你还在懵懂,不明白其实你心里对我,是有感情的,这感情不同于同事之情,同窗之爱,现在,你需要弄清楚自已真正的想法,”周任远把那小爪子举到面前,轻轻在手背印下一吻,眼睛里隐含笑意,却满满的都是欣喜爱慕包容宠溺,“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做个好梦,宝贝!”

  最后那一句,声音格外温柔,说完周任远起身走出地下室,艾小渔石化了一样,伸手摸摸自已的脸,又看了看刚刚被周任远亲过的手背,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周任远说的那些话,听着在理,可经不起推敲,宝贝渔费力的回忆着周任远说过的每一句话,周任远也是在向他展示同性之爱吗?这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宝贝渔被周任远那是似而非的话绕糊涂了,一晚上脑子里都在反复扑腾着思索着,自已到底对周任远抱着什么样的感情,而忽略了,真正的重点——同性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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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坐车去学校,两人都是一副平淡至极的神气,仿佛昨晚两人并没有进行那么一场搅得两人都严重失眠的对话,周任远一如既往的体贴,手套盒里提前准备了热饮和早饭,艾小渔仍是老实不客气的,坐上车就自觉的拿出早饭,说起话来嘻嘻哈哈照旧,只是再不像以前那样对什么都不留心,而是会私下里偷偷观察周任远任何一点细微的表现。

  今天上午的生物课,是周任远最头疼的课目,实验高中采用的各科习题集,周任远以不太认识中国字为由,特别申请了不做习题,宝贝渔不偏科,每门功课都学的很认真,刚打上课铃,麦迪就很悲惨的发现,自已上周忘了做生物习题,知道艾小渔一定会做,扭头一把扯过艾小渔的生物习题集,把自已那空白一片的习题集丢给了他和周任远。

  周任远这个名字,既没有生僻字,叫起来又是朗朗上口,生物老师检查习题的时候,捧着名册扫了一眼,选中了排在最后面那个没怎么叫过的同学,“周任远,请你站起来,回答老师这个问题,当夏季气温超过多少度时,我们才能听到蝉鸣?”

  周任远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眼睛瞟着宝贝渔,向他求助,宝贝渔果然不负所望,小爪子比划了个三,又比划了个五,周任远答,“三十五度,老师!”

  “很好,周任远同学回答的,是上学期我们学过的内容,现在老师提问上一周刚学过的内容,”生物老师伸手推推架在鼻子上的大黑框眼镜,“马和驴各有多少对染色体,如果马驴杂交,母本是马,生出的骡子学名是什么,母本是驴,生出的骡子学名是什么?”

  周任远“恩”了半天,视线一直停留在宝贝渔身上,生物老师拿课本敲敲桌子,“周任远,回答老师的问题,不要看着身边的同学,你看着他也看不出答案。”

  周任远只能磨磨蹭蹭收回视线,低垂着头,这个问题老师只是做为辅助性的教学资料,随口提了一句,周任远小盆友那时压根没心思认真听老师讲课,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边的宝贝渔身上,宝贝渔捏着水笔,小爪子有一下没一下的记着笔记,全神贯注的样子,别提多可爱了。

  被艾小渔小盆友评价为智商不高的麦迪小盆友,这一会儿吓的拼命向课桌下面缩,生怕自已的大个儿正撞生物老师枪口上,生物老师等了一会儿,见周任远不开口,问,“周任远,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如果回答不上来,老师再叫一位同学……”

  “恩,恩,马有,恩,六十四对染色体,驴,恩,驴有六十二对染色体,恩,恩,马和驴杂交,生出的骡子只有六十三对染色体,所以骡子没有繁殖能力,恩,母本是马,生出的骡子学名马骡,母本是驴,生出的骡子学名驴骡。”

  周任远吭吭巴巴,斜眼瞟着宝贝渔特意举高的笔记,生物老师本来没指望有同学能记住自已穿插的那一点儿小常识的,周任远居然回答上来,很是出乎他的意料,生物老师再接再励,“很好,周任远上一节课很用心,现在请你到讲台上来,老师画一组具有隐性遗传家族病史患者的下一代患病机率,你上来给大家演示一下!”

  到讲台上做演示,做不出来是很丢人的,周任远尽管是个很淡定的人,潜意识里也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宝贝渔的面丢人,很是犹豫了一下,准备实话实说,告诉老师自已不会做那个机率演示,身边的宝贝渔忽然举起手,“老师,周任远刚从加拿大回国,他的中文不是很好,我能和他一起上台演示吗?有些他觉得生僻的字,我们可以用英语交流,他说,我来画线性分析图,可以吗?”

  生物老师恍然大悟,周任远刚才说一句话,要恩好几声,他还以为是这个学生不会,没想到人家是中文表达有欠缺,点了点头,让他们俩一块儿上来。

  周任远站在黑板旁边,一气儿流利的用英语背诵着泰戈尔的十四行诗,宝贝渔手下不停,画好分析图,生物老师愣没看出两人作弊,带头鼓掌,夸奖周任远,“这一个机率分析,是比较有难度的,相信很多同学都做不出来,周任远同学能克服中文听说不便,做好这个分析,很不容易,老师在此提出表扬!”

  37.人生的第一桶金

  最近秦伍很郁闷,郁闷到了一进锦堂盛展厅,就头疼的地步——袁娜那个女人,从大嘴那儿知道了自已老爸是市委组织部办公室主任,以飓风袭卷地球的速度,把这个消息传遍锦堂盛的每一个角落,现在锦堂盛上至董事长,下至保洁大妈,都知道了他的家世,只要他来锦堂盛,那些个销售顾问,像苍蝇见了蜜,挨个上来对他狂轰滥炸,力求要拍死他这只金鳖。

  还有那想钓金龟婿的,浓妆艳抹,没事儿就往展厅钻,在秦伍身边方圆五步之内,来回转悠,单个儿出动的还好说,秦伍可以直接无视,最怕那成群结队出来钓人的,他说句不好笑的笑话,她们都要含羞带怯笑个半天,偏他又是张油嘴,甭管跟谁说话,不贫几句就不痛快,粉丝们支持的一笑,整个展厅时听着都刺耳,秦伍实在不知道自已支撑的极限在哪里,这已经连着守株待兔四五天了,那只可爱的小白兔怎么就是不来上班呢?

  袁娜不是说,他俩在同一个公司吗?秦伍皱着眉,听销售顾问胡大头在那儿喋喋不休,给他推荐那款布加迪威龙,这四五天里,锦堂盛共出动了七位销售精英,给秦伍推荐了含F1赛车在内的五十多款世界名车,秦伍晃着手里的法拉利车钥匙,小白兔的名字,袁娜死活不肯告诉大嘴,许哥就更别提了,那天晚上当着他的面,硬是把小白兔放走了,眼睛那么清澈,气质那么纯真的小白兔,他进门的那一刻起,秦伍就觉着,怎么看怎么喜欢,这种喜欢说不上理由,就是看他顺眼,哪儿都顺眼,既然合了他的眼缘,这只小白兔一定不能轻易放过。

  问锦堂盛里的销售顾问,这些天都有谁没来上班,那些人好像提前串过供,异口同声的告诉他,“秦董,我们所有的销售顾问都在这儿了,”然后再包藏私心的悄悄告诉他,“你找我买车,我可以给你申请最低优惠,别人根本拿不来这优惠幅度,这还是我们董事长特秕了我一个超限优惠名额,您不抓紧时间,名额可就让给别人了!”

  几乎千篇一律,秦伍甚至怀疑锦堂盛的销售话术只总结了一套,对付什么样的客户,大家都用同一种话术。

  吃午饭的时候,秦伍抱着最后的希望,让人把他的客户餐,送到员工餐厅,袁娜和一个秀秀气气的小年青对面坐着,边吃边聊,看起来很高兴,秦伍一肚皮邪火,腾的冲上脑门:我跟这儿蹲守四五天了,也没见着小白兔,你倒好,不肯帮忙也就算了,还这么高兴,说不定那小白兔就是你安排避开的,今晚我非得让大嘴来你们公司堵门,约你出去,恶心不死你!

  “秦董,”袁娜一眼瞧见员工餐厅门边站着的秦伍,冲他挥挥手,“您进错门了,隔壁才是客户餐厅,您去那儿可以点餐,炒菜米饭,牛排意大利面都有……”

  “不用,我就想跟你坐一块儿,”秦伍脸上堆笑,捧了自已的盘子,放袁娜他们那桌上,挨着袁娜坐下来,“我说,袁娜,你成心呢吧?你兄弟这几天表现的还不够有诚意吗?你就别藏了,让那个小弟弟赶紧回来上班吧,他不是还有三台车的任务?耽误了他赚钱,当心他心里恼了你!”

  “什么什么?”袁娜眨巴着眼睛,“伍哥你说什么?我成心什么?我们这开门做生意的,敢得罪父母官?敢跟您过不去?您这绝对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说正经的,”秦伍拉下脸,“要白话兄弟晚上请你去山水别墅,咱吃澳洲龙虾,喝五九年的波尔多红酒,随你白话,现在,你给我老老实实,把那小弟弟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电话多少,喜好如何都交待清楚,不然晚上你就等着大嘴请你吃龙虾吧!”

  袁娜那个脾气,最是吃软不吃硬的一个,听秦伍的意思,隐隐在拿大嘴威胁她,冷哼一声,说的虽然客气,意思却不客气,“您那么大的来头,又跟许哥是好朋友,许哥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您直接问许哥可不就齐了,何必非得来为难我,那晚许哥的意思您也听明白了,许哥可是对他这小兄弟照顾着呢,人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您这又是何必?”

  既然自家大BOSS就是此道中人,袁娜自然明白秦伍的意思,可她看着和大嘴一样贫嘴贫舌的秦伍,就不对脾气,很多事知道也不告诉他,更何况宝贝渔年纪小小,礼貌周全,偏这些天接触下来,又觉出些古灵精怪来,袁娜对自家公司这个小员工的感情,是属于人民内部的兄弟姐妹感情,秦伍很自然就演变成阶级敌人,要同仇敌忾了!

  秦伍一顿,许利剑那晚两次语带双关的警告自已,别打他那小兄弟的主意,要说,许利剑老爸是市委组织部部长,自已老爸的直接领头上司,手握全白马市各级大小官员的命脉,为了个小白兔得罪了他,倒不上算,心不在焉拿筷子夹了菜,秦伍转念又一想,许利剑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再说,平时他自已的事儿还忙不过来呢,哪有闲情留意小白兔这边的动向,他又不好这一口,男人嘛,粗枝大叶惯了,许利剑又是特别粗心的一个,这事兴许他转脸就忘,自已倒没必要为袁娜这一句话,打退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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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周下了课,艾小渔就蹭周任远的车出去考察市场,大嘴提醒他可以自已跑市场,倒是点燃了他心里隐隐的一个念头,自已在锦堂盛接触的可都是白马市最最有钱有身份的客人,和这些客户把关系搞好了,白马市大的经济动向咱不感兴趣,可小的方面呢,这些客户的朋友圈,肯定是非富则贵,托他们帮自已留意,有朋友要买车了,不管是买什么车,自已都能从中间倒一次手,赚中介费,这不又是一个进项嘛!

  周任远家里名车多,自已车辆方面的知识特别丰富,陪同出行,能提出许多中肯的建议,两个人跑遍了白马市的汽车四S店,宝贝渔终于决定,去别克专卖车行,联系团购新凯越的事情。

  照大嘴给的电话打过去,那边乡镇企业的董事长听艾小渔白话,大嘴哥回来以后,一直惦记着他们企业买车的事,特别交待自家小弟出去考察市场,建议那位董事长买的车,看着既场面又大气,油耗基本持中,安全性很高,今年的最新车型,很符合企业用车的条件。那位董事长很热情,记下了艾小渔的手机号,说是自已正准备过几天派专员去白马市选车,没想到大嘴哥这么上心,连自家厂子这点小事都惦记着,既然大嘴哥什么都替自已考虑到了,自家专员到白马市,就让他找艾小渔,直接安排一家车行提车就好。

  所以说我们的宝贝渔最擅长顺坡下驴,虽然不待见那个大嘴,该利用人家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含糊,宝贝渔觉得时下有句流行语很合自已的心意,“这年头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就这么个意思,有机会就要抓牢,真金白银的拿到自已手里,心里才踏实。

  确定了客源,宝贝渔旷了周四下午的体育课,坐这些天对他粘的很紧的周任远的车,去城东那家车子质量和服务相对较好的别克专卖,进门宝贝渔昂首阔步,学着周任远来锦堂盛时的派头,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问前台接待处的漂亮姐姐,“请问,集团部的大客户经理在哪个办公室办公?我想团购一批新凯越,麻烦您帮我联系他好吗?”

  宝贝渔工作的时候,周任远甘作壁花,站在宝贝渔身后充保镖,笑的眉眼弯弯,怎么看自家宝贝渔,都觉得那狐假虎威的小架势,喜欢人到心里去了,这时如果给他装条大尾巴,周任远发誓自已肯定能看见宝贝渔傲慢的竖起尾巴的德行。

  “您好您好!我姓王,王孝坤,是本店的大客户经理,先生,您怎么称呼?”那位大客户经理一下楼,嘹亮嚎了一嗓子,显得无比热情。

  “免贵姓艾,”宝贝渔老神在在,小模样比周任远诱拐自家宝贝渔时还自信。“我手头有个集团客户,打算一次购进二十辆工作用车,现在初步确定要买别克新凯越,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这儿返点回扣是怎么算的?”

  那位王经理意怔了一下,这位年纪小小的客户,看着倒挺老练,“一次购进二十辆车啊,恩,这得看给您车款的优惠幅度了,如果我们是保底卖的车,给您的回扣肯定多不了……”

  “适当优惠吧,总不能让我那客户吃太大的亏。”宝贝渔还是秉承着我赚钱也尽量不让你吃亏的原则。

  “按市面上的优惠价提车,恩,可以给您申请一台车两千的回扣,”那位王经理招呼前台接待倒水,自已引着这两位客户去洽谈室,“您既然手头客户多,想必也知道,现在车行能给的回扣都差不多,我们本来整车就不怎么赚钱,最主要是靠售后维修赚钱,您如果能说服客户在我们这儿投保保险,加装精品,我可以找老总申请,按保险精品客单价的百分之十给您提成,您看怎么样?”

  “咦,你说售后维修赚钱,怎么又说到让客户在你们这儿买保险?”锦堂盛没有售后,只负责销售,所以宝贝渔对这一块儿不是很了解。

  “客户在我们这儿买保险,发生了事故,需要修车,才会回我们店维修,因为保险的售后服务这一块儿,有一个直赔服务,就是客户修车费用如果在一定金额内,保险公司又开过定损单,客户来四S店维修,提车的时候不用自已垫付修车费用,直接开车走人,这就是四S店的特色直赔服务,保险行业这一块儿,有时候有的赔案能给你拖好长时间理赔不下来,客户自已领赔款,既浪费时间又没有保障,所以很多客户还是很愿意让我们替他们代理保险理赔事宜的。”

  宝贝渔点了点头,有什么念头在脑海一闪,他还没能及时抓住,那位王经理又开口了,“我们只要能保证卖出去的车,仍然返厂维修,让我们售后赚这个大头就好了,别的咱们都好说!”

  “好,您的名片给我一张吧,今天我们还得再去几家四S店,比较一下价位,我那客户过两天提车的时候,我再和您联系。”宝贝渔也会抛诱饵,只不过,他只对涉及到红色毛爷爷的事情特别上心,脑筋也转的特别快。

  那位王经理又是一愣,想了想,凑到宝贝渔身边,“艾哥,您看,您好歹也给我留个电话,我这边尽量给你争取最大回扣,咱们也好联系,再说,您也知道我们店的别克销量,是全白马市最高的,白马市统共四家别克专卖,他们能给您的价位,我心里也清楚,我看您下午也别出去转了,您那客户确定提车,您直接把他带来,您想要多少回扣,只要要求合情合理,我这边就能作主批下来,怎么样?”

  宝贝渔装模作样犹豫了一下,“这样不好吧,别家店还没谈呢,哪有问都不问就确定你们店的……”

  “哎,艾哥,刚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店的别克销量是全市最高的,您上网一查就知道,在我们店车您有什么不放心的,回扣这方面我说了,您尽管放心,咱毕竟不是做一锤子买卖,我们集团销售缺少稳定的集团客户,您手头正好有这么一批优质客户,这是俩好搁一好的事儿,我就为了这一单买卖,让您觉着我坑了您,回头您把客户都带别家店里,不是得不偿失嘛,所以,您就放心吧,小王绝对是实在人,这次没准儿,还能给您个意外的惊喜呢!”

  那位王经理苦口婆心,自已变成了小王,宝贝渔变成了艾哥,宝贝渔浑身直哆嗦,勉强维持着笑脸,给那位小王留了手机号,出了展厅,周任远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的说,“还是道行不够啊!人称呼的亲热点儿,你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忽悠你那些客户呢?”

  宝贝渔仍是哆嗦着,抓紧周任远的胳膊,使劲掐了下去,“你说,我不会是作梦吧?一台车提两千,那位董事长跟我说,他们这次至少要购进二十台车啊,原来介绍客户能拿到这么多回扣,周任远,”宝贝渔站直身子,牙关打战,“我预感到,这回我是要发大财了!”

  38.生活中点滴的启发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是秦伍此时最真实的心理写照。

  周五晚上跟一帮狐朋狗友出去鬼混到半夜两点多,周六早上实在是起不来床,想着今天是公众假日,小白兔又一星期没去上班,周末估计是不会去锦堂盛了,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心里又觉得不塌实,这都守一礼拜了,别因为一时偷懒前功尽弃,万一小白兔想着周末自已要休息,反而去上班了,自已可就亏大了!

  强撑着惺忪的睡眼跳起床,迅速洗濑完毕,秦伍又开始了本周日复一日的蹲守之路,今天刚跨出电梯门,一个清清爽爽的小嗓音,就欢欢快快的冲他打着招呼,“您好,欢迎光临锦堂盛尊贵生活体验中心,我是这里的销售顾问艾小渔,很高兴能为您服务!”

  话音刚落,名片就递到了面前,秦伍顺手接过名片,锦堂盛员工名片设计的很个性,带个人彩照,就头衔,名字,手机号三样儿,简洁朗利的排在照片旁边,名片上那个眼睛圆圆大大,尖尖小脸,小嘴唇又薄又透亮的人,可不就是小白兔嘛!

  艾小渔即将做成一笔大买卖,这些天心情都好的不得了,办公室里那个计算器都快被他捣腾坏了,算了算这次赚的回扣,都能裹住自已上大学的学费了,当初不怕麻烦不怕辛苦,选择来锦堂盛卖车,实在是太英明无比了,宝贝渔这些天一直美滋滋的臭屁,我怎么就这么聪明,选了一条康庄大道来走,要是留在BABY BAR,现在肯定每晚还在那儿辛辛苦苦给人端盘子呢。

  “艾小渔,原来你叫艾小渔,”秦伍心里那个得意啊,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啊!“果然是条滑溜的小鱼,我在你们公司守了一礼拜,今儿才算见着你,嘿,忒不容易了点儿,我就是想见你们董事长,最多打个电话,他也得立马过来见我,怎么想见你一面就那么费劲儿呢?”

  “您是……”艾小渔已经认出是那位伍哥,不想搭理他,故意装迷糊,“不好意思先生,我以前接待过您吗?咱上次看的是哪款车,今天咱是来提车还是继续看车?”

  秦伍气结,合着我这儿惦记你一礼拜,你倒把我忘个干净,这人也太没良心了吧!“你们店里五十多款车都看过,今天你继续给我讲车,把这五十款车一个一个再给我讲一遍!”

  这伍哥守了一礼拜等着见自已,到底图个什么?艾小渔直挠头,那次在大肘子,这伍哥的眼神就特别奇怪,难道——艾小渔心里忽然打了个突突,他知道他那车是我卖给他的,以为导航也是我忽悠南瓜大哥装的,要来跟我过不去?越想越有可能,这五十多款车,一个一个讲下来,得两天也讲不完,自已这个月还压着三台车的任务呢,只能周末来卖车,本来时间就紧张,再被这山寨导航的受害者缠上,哎呀,这可不是要断他财路嘛!

  “其实也不用所有车都看都讲,您只要说出条件,我可以给您介绍一款适合您的车子,”宝贝渔继续打太极,笑脸迎人,“一看您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成功人士,时间肯定宝贵,为了给您节省时间,咱们可以简化一下流程,您提出要求,我有针对性的给您选一款车……”

  “怎么?你不想接待我?觉得给我讲车浪费时间?”秦伍一脸痞相,大步上前搭着宝贝渔的肩膀,“不用简化流程,你现在就带我一辆一辆看车去,不然我投诉你服务态度不够热情,你们车行不是六S服务标准吗,等着你们董事长处份你吧!”

  周任远以前为宝贝渔解围时说过,宝贝渔不喜欢和别人过多的身体接触,大家伙可别以为周任远只是随口白话,宝贝渔打小是真不喜欢和别人过多的身体接触,没人照顾的这几年,看净人间百态,尝遍人情冷暖,明白做为一个社会人,既不能脱离社会而存在,也不能高于社会而存在,逢场作戏,必要的应酬还是难免的,秦伍搭他肩膀,可以理解为客户表示亲近的一种方式,宝贝渔强忍着不适应,保持标准笑容,顺着秦伍指的那辆车,开始讲解。

  展厅里的展车并没有那么多,宝贝渔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来不及多想,“伍哥,您那车跟哪儿修的呀?我们公司没有维修中心,白马市应该也没有这种高端进口车的维修点吧?”

  秦伍一拍巴掌,“好哇,你个小金鱼,你早认出我来了吧?跟我打了这半天马虎眼……”

  宝贝渔一时口误,再加上心虚,嘿嘿嘿陪着笑,岔开话题,“恩,伍哥,您那车到底在哪儿修的呀?修的怎么样?”

  慢工出细活,秦伍也不急在这一时,呵呵一笑,“能在哪儿修,白马市大点儿的维修站里,也就中山街那家大众修理厂修的专业点儿,不过,不是我说你,你们这么大的店,怎么连个维修车间也没有,我买那么好的车,回头找不着专业的地方维修,多麻烦呀,外面的小店不敢相信,大一点的店又不敢接这种进口车,怕修不好砸了招牌……”

  对了,那天在别克专卖店,那位集团经理关于售后的那番言论,让艾小渔模模糊糊产生了点什么念头,具体是什么念头他不知道,只知道感觉忽然间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秦伍今天这通牢骚,帮助宝贝渔准备定位了当时的念头——维修比卖车赚钱,那么开一家专业的高端进口车维修中心,最好能和锦堂盛合作,以后锦堂盛卖出的车,都来这维修中心修车,只是修一台车的费用,怕是比卖一台车赚的还多吧?

  ***********************************************************

  秦伍一直耗到晚上下班,等着宝贝渔换了便装,借口今天耽误他一天时间,说要请他吃饭,宝贝渔很为难的婉拒了,说是已经和朋友约好,晚上另有安排。

  周任远平时用车还是很低调的,今天选的还是甲壳虫,宝贝渔出了电梯,一眼就瞧见大门外那辆米色的甲壳虫,他今天有个很棒的主意要和周任远商量,蹦蹦跳跳跑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进去,兴奋的小脸红扑扑的,“哎,周任远,我忽然有个想法,开家专业的高端进口车维修中心,找齐董合作,以后锦堂盛的车维修,我们包圆了,你看怎么样?白马市现在还没有这么专业的高端车维修中心,咱们一定要把握时机,成功赚到人生的第一桶金啊!”

  手套盒里永远都能找到对他胃口的小吃,宝贝渔熟门熟路,拉开手套盒,拿出周任远给他准备的牛肉干,使劲儿咬了一大口,眼巴巴等着听周任远的看法。

  “亲爱的,你想的太简单了,”周任远不忍心打击自家老婆,又不得不说,“开维修中心,不仅仅要有场地,你还得招聘专精于维修进口车的维修技师,不说租赁场地的费用,只是人员工资这一项,恐怕你就负担不起,再有那些精密的维修设备你得购置吧,这笔费用咱也不提,场地租下来,你得装修吧?只操作间和无尘车间外带客户休息区,没有小百十万,拿不下来……”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宝贝渔一开始只是心血来潮,觉得这是个赚钱的好点子,对维修这一块儿又不是很熟悉,还以为只要招俩维修师傅,租个破厂房就能拉起摊子做生意呢,周任远一分析,宝贝渔立即泄了气,只是装修就得好几百万,把他榨干了,磨成粉,估计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一整天支撑着他的精神支柱瞬间倒塌,宝贝渔蔫蔫的,垂头丧气像只斗败的小公鸡,把周任远心疼的,连连拍着他的手,“乖,咱别难过,条条大路通罗马,这条路走不通,再想别的法子,反正我养得起你,你又不用担心以后跟着我饿肚子,那么卖命赚钱干什么?”

  “去去去,”宝贝渔不耐烦的挥挥手,“你懂什么?是个男人就得有自已的事业,我就算大学毕业了,也不想一辈子给人打工,再说,奶奶家那个伯伯和伯母不是瞧不起我吗,我非得争这口气,混成人上人,不为别的,就为着争这口气!”

  周任远面色一窒,动作停顿下来,反手抓紧宝贝渔的小手,“你有这种想法很好,只不过开维修中心,资金人手不到位,也是白瞎,这样吧,你这些天再踅摸踅摸,再发现好项目,我来投资,交给你管理,好不好?”

  “不好,”宝贝渔又一次发挥了硬骨头精神,“我说的是要有自已的事业,你投资只能算是你的事业,跟我有什么关系,资本原始积累我懂,大不了从今往后努力卖车,攒够了钱再想办法自已做生意,我钱不多,就先从小本生意开始,慢慢做大,李嘉诚卖塑料花还卖成首富了呢,我又不比别人笨,而且我现在年纪不大,年轻就是资本,以后总有攒够了钱开维修中心的一天。”

  他还念念不忘,一定要开维修中心了,不过这的确是个好苗头,宝贝渔很努力的求上进,这本身带给周任远的,就是一种震撼——小时候一直梦想着天上下肉饼,正好砸自已头上,肉饼掉脖子上,正好方便自已躺床上解决一日三餐,连手都不用抬的宝贝渔,居然给自已定下了这么高远的目标,不说过程的艰辛,只要想到宝贝渔斗志昂扬,精神焕发为着自已的理想努力,周任远心头就暖暖的,这样有追求有理想的宝贝渔,实在是难能可贵,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不知已经经历了人生道路中多少磨难多少挫折,面对生活的非难,没有向困难屈服,而是不屈不挠的坚持着自已的信念,上学,工作,拥有自已的事业,一步一步,都向着自已的既定目标迈进,不妄自菲薄,不自暴自弃,夹缝间求生存,仍能保持自已擎天的姿态,不依附不攀靠——周任远抬起头,呼出胸腔的一口长气,把那小手拉过来又是一吻,“好,那我就陪着你,咱们慢慢积累资本,等你的维修中心开业,我去给你打工,以后见面就叫你艾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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