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上)》————老草吃嫩牛(现代 温柔忠犬强攻 坚强聪明受) 

《老鬼(上)》————老草吃嫩牛(现代 温柔忠犬强攻 坚强聪明受)


  七年前,我爱你,我惶恐的奉献着,那份爱惯坏了你,。

  七年后的我,想要爱,唯独不要你的爱。

  说我,油腔滑调也好,看破红尘也罢,万千红尘中的一个故事而已。

  1.好莱坞上空的老鸹

  犹如皇宫内结束的舞会,灰姑娘丢了自己的水晶鞋,王子丢了自己的意中人。仆人们收拾完喧闹的舞池,在钟声敲响十二点之后,童话结束了,睡美人沉睡了。于是城堡开始消失在历史的积淀当中,沾满了灰尘。

  老鬼叼着红塔山站在【东方好莱坞】的门口,已经很久没来这里,确切的说,是七年。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七年前,老鬼还叫夏时棋,当时他是东方好莱坞外勤部长,这个部长是个贬义,别人调侃他的时候,会叫他部长,当年的老鬼很为这个称呼沾沾自喜。

  当时的老鬼管理的那个部门叫代客泊车部,其实就是个普通的泊车童。他手下管理了六个小弟,每个月薪水差八百就三千,如果运气好拿小费多的话,每个月的小费能扛到三千,那个年月,这已经属于高工资。有一段时间,老鬼喜欢和别人说起自己的工资,没有社会地位的他,喜欢拿钱来为自己增添这某种色彩。

  在泊车部时候的时棋,觉得抽红塔山的人都是有派头的人,十块钱一包他舍不得花,也抽不起,他抽黄桂花,两块钱一包。他周围的人都是抽这样的香烟,不贵,味道也可以。

  现在,香烟的牌子是越来越多,塔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老鬼打开车门,慢慢的走到地面上。七年前,东方好莱坞的地面比他那个时候的出租屋地板还要亮,一色的青色花岗岩,每天老鬼带着下属都精心的打扫许多次。但是现在这里已经是坑坑洼洼,年久失修了很久的样子了。

  一阵冬天的风吹过,以前绚烂无比的【东方好莱坞】的灯箱发出叽叽嘎嘎的惨叫,好似随时要掉下来一般,老鬼下意识的向后走了几步,安全第一。

  这里,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老鬼拿起香烟想继续吸下去,好好的追忆一下,那段不堪的岁月,但却发现只剩下烟屁股,他随手想丢,一种来自骨子里的维护感令他把烟头抿在了车厢里的烟灰缸里。

  顺着【东方好莱坞】长满蒿草道路面,慢慢的挪动到后面的院,老鬼站在那里,整整呆立了三十分钟。他看着这栋旧楼,就像看着一位旧友一般,如果可以,他想递给对方一根香烟,他想如果倾诉的话,这栋老式的大楼是唯一能听他倾诉的“人”了。

  七年前……老鬼差几个月满二十岁。

  那一天的天气,老鬼忘记了,他只记得,那个时候他疯狂的爱过一个男人,叫孟晔,而自己那个时候叫时棋,夏时棋。

  七年前……他还在抽黄桂花的年代,那个分手的年代。

  孟晔站在时棋面前,他的朋友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不屑,鄙视,轻蔑,这些不好的眼神充满了当时的气场,时棋不明白,只是简单的分手,为什么孟晔会整出这么大的动静。萧川,王宏舒,文聪,全都坐在那里,他们都是孟晔的朋友,不是时棋的。

  孟晔亲友助阵团吗?

  时棋的社会圈子小,即使有朋友,也没有孟晔的朋友档次高。他的爸爸是个小小的出租车司机,替人跑夜车,他家没钱买车,司机的儿子来帮人泊车。如无意外的话,所有的人都认为,夏时棋会按照他贫苦父亲的一生沿路追寻过去,这是很现实的人生。

  那天【东方好莱坞】的一间包厢里,孟晔对他说:

  “即使是异性恋,三年过后,也就没爱了,因为太过熟悉,所以一切热烈的东西都会消失,人会被生活压榨的呆滞。我喜欢的,你都不喜欢,我希望你做的,你从来没去做过,我做生意很辛苦,回到家里一天天的压力越来越重,现在我仔细想过了,趁着我们还年轻,而且我们中间没有过任何承诺,所以我觉得可以为这段感情加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时棋坐在屋子的角落,他不懂得那么多的大道理,也不会创造出那么华丽丽的词汇,唯一能做的就是,只能点点头:“哦。”了一声,接着乖乖的等待审判。

  孟晔继续说:“两个人相处,钱不是可以计较的清楚的,我知道,我们在一起,你的确花了许多钱,当初你救我,这辈子我不会忘记。可是,时棋,我没爱了,日子太平淡,我们中间不合适的东西太多,我提醒过你许多次了,可是你总是不听,其实走到现在,我比你痛心,我觉得如果怀着报恩的心情和你在一起,那是对你的不尊重,那不是爱,对吗?所以,我希望在这些朋友的见证下,给你个交代,免得外面的人听了去,你夏时棋在我最落魄的时候跟了我,但是我有钱了却甩了你,做人要公平对吗?”

  时棋点头:“谢谢……呃……好的。”他能说什么呢?人家的话是一套一套的,他最拿手的那些街头俏皮话,这里用不上。

  时棋看着孟晔的朋友们,他只有二十岁,还很懵懂,但是他依旧能感觉的出,这些人是怀着施恩的态度来到这里,他们是如此的不善良,如此的……时棋不会形容。

  从最初他接触这些人,他们就觉得自己档次低,有时候时棋也觉得自己很丢孟晔的脸。高中没毕业,小家子气,小市民,目光短浅,没有世界观,没有层次,这些是他们给时棋加上的无数的大帽子中的几个,很现实,也是事实。

  可是,为什么这种尖酸要做的如此明显呢?你们不是号称个个都是高知分子,见过大世面的人吗,何必呢?你们这些人都好歹算是有资产的老板,个个都抽红塔山的,为什么要来欺负我一个泊车弟呢?时棋不停的在问这自己,当然,他只是无力的发自内心的哀叹,他没那个胆反抗,也反抗不起。

  “我真不是玩弄你,你清楚的,三年了,我们都付出了许多,我每一天每一天忍受着你的无知,你的幼稚,我很努力了。你想过吗?每次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不知进取的时候,我是多么的痛心,真的,我也很抱歉,我尽力了。你们经理说了,他会多发你半年遣散费,这已经不错了。我最落魄的时候你帮我,我很感谢,这些年大家相处的还不错,也不能亏了你。所以,这二十万你拿去,算是我们一起三年的补偿,我不是看不起你,你也不要误会,只是我觉得你需要这笔钱,你总是那么的爱钱……”孟晔抱怨着,哀叹着,语调也失去平时的锐利,好似要解释又不屑解释什么的样子,很矛盾。他低头看着夏时棋那张非常清秀的脸蛋,心里默默的叹息,为什么他不能有内涵点呢?

  时棋看下桌子,那里叠加着新卡卡的一沓子好高的人民币,很是耀眼,晃的人眼疼。不知道能买多少红塔山?不知道能买多少条新秋裤?

  “只是分手,为什么要开除我呢?”时棋犹豫了下问到,他看着王宏舒问的,因为他是东方好莱坞的老板。

  萧川笑了下:“时棋,拿了吧,拿了大家都好看,孟晔现在回家了,你这样纠缠他下去也没意思,你们中间的鸿沟你看不到吗?他是硕士研究生,家里是书香门第,现在他的事业虽然小,可是在高房市也是一号爷们,你就是一个初中毕业的社会游民,你们要是不早点分开,以后会是一场想象不到的悲剧。真的,你看,别叫大家为难,你和孟晔都要开始新生活,互相看着多尴尬呀,孟晔面子薄,死也不同意,是哥哥我逼他的,所以如果你要恨就恨我,随便你记恨,这都是哥哥我的主意,真的。”

  时棋不知道说什么,自己只有一个,他们有一群,一大群,都是念过高等学府的人,有靠山,有后盾。他时棋就是个司机的儿子,初中毕业生,高中没毕业,他没什么可以依靠的山,所以他连最后的骨气都没有,他需要这二十万,二十万可以还清所有的欠债,还能给父亲买一辆早就想拥有的带户出租车。他需要,所以他放弃了最后的尊严,他要生存下去。

  “那,你什么时候去搬东西呢?”时棋看着孟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七年后的老鬼,可以随便滔滔不绝的骂人不吐脏字,七年前的时棋,只是个20岁的初中毕业的根骨里颇为自卑的老实人。

  “那些东西,不要了,给你吧。”孟晔看着时棋,眼神里带着一些不耐烦,是啊,他自己都无法想象怎么和这样一个粗俗的人,没有修养的人呆了三年。年少轻狂,一失足千古恨?不管这个人长的多么的俊秀,精神上的不登对,是肉体上无法融合的大障碍。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竟然能同床共枕三年?他再也……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了。

  “哦,这些钱,我没办法拿,我去找个塑料袋。”时棋转身出门,拿了一个黑色放垃圾的塑料袋把那些钱,一叠,一叠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进两毛钱一个的黑色袋子里。那些人就那样看着他,没人帮忙,针扎一样的眼神,时棋自暴自弃的想,算了,罪名那么多,也不在乎多这么一条。孟晔非常失望的看着时棋,他抬头,萧川冲他使了一个“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眼神,孟晔无奈的摇下头,还了一个被迫无奈,痛心叹息的眼神。

  时棋很认真的数了二十叠,没错的,二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站起来对自己的老板说:“老板,对外,您能说我是找了其他的工作吗?”是啊,被开除这样的名声他不想要。

  “没有问题。”王宏舒笑了下,很大方的回答。时棋就这样拎着袋子慢慢出去,从头至尾再也没有看孟晔一眼,不敢,不想……或者是其他的,他都不要和这个人有任何的眼神交汇了。

  一群老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惊扰了,它们从破旧的窗户里呱呱叫的飞了出来,回忆中的老鬼被吓了一跳,他记得,父亲车祸下葬那天,坟场也有许多老鸹。那天,他挺高兴的,买了爸爸最喜欢的酒,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如释重负的烧了所有的偷偷背着那个人买的货物。那个人总是进一些没用的东西,卖不出去,就唉声叹气,每次时棋会悄悄筹钱消化他一部分货物,力所能及的事情他都会去做,三年下来,时棋欠了越来越多的债务,而孟晔生意越来越好。每次生意谈好了,孟晔会提着一些酒桌上的打包回来慰劳他,当然这些就是限于开始的时候,他经常这么做,一起分享一切的快乐和哀伤。

  后来,他回归了自己的世界,那个时候的时棋就再也不是唯一了,他不止一次的要求时棋去念书,哪怕是个夜校也好,时棋想去,可是,没有钱,怎么还债?现实总是和钱算的很清楚的,所以他拒绝了,他不是不清楚孟晔有多么的失望,可是现实和理想国的距离是遥远的,无法跨越的,这是生活。

  直到现在老鬼都不明白,那个时候的时棋,怎么会那么笨,最起码也该骂上两句出出气的,他常常唾弃自己,没办法,书念得少,七年前的时棋心目中的世界就那么大,心就那么小,小的除了那个人,什么也容不下。

  父亲总归没得到他的出租车,时棋为爸爸买了最好的坟地,烧纸的时候,他烧了好几辆汽车,什么型号的都有,车牌照不是8888,就是6666,纸扎是最好的。他记得一个本家姑姑说,祖先葬的好会把好的福气带给子子孙孙,当年时棋觉得自己非常不孝顺,所以他买了高房市最好的坟地给父亲和母亲做了合葬。那时候,高房市的最好坟地价值九万九千九百,很可笑的一个数字,父亲和母亲的墓地边据说埋葬的是市长级别的大人物,那一刻时棋良心稍安,虽然口袋里最后就剩下五百块。

  父亲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这辈子,人能做到不亏欠别人,那么就不容易了,不求他今后有什么大出息,但是他一定要为自己早早的做打算,保险要买好,如果结婚那是最好,如果实在不成,哪怕领养个一儿半女,也算老有所依。

  时棋当时哭得肠子都要扯断了,他恨了父亲三年,满世界的转了一圈,回过头,还是自己的爹娘,无私的惦记着自己。

  葬礼结束那天,时棋站在坟场看了很久的老鸹,那种鸟黑黑的,一直很凄惨的叫着,搅得时棋很心酸。自从和孟晔分手开始,他半粒眼泪都没掉,但是在坟场,他哭得几乎昏过去,差点就随着刚下葬的父亲去了。那一哭,时棋觉得,他突然开窍了,他决定离开这个城市,去寻求一种不求大富大贵,可最起码也要安安稳稳的一生。但是钱一定要赚,再不要贫寒下去了,那个没良心的陈世美,王八蛋,如果有了钱,时棋当时想,他要全部换成钢镚儿丢他脸上。

  老鸹飞走的声音惊扰了老鬼的思绪,老鬼笑了下,为当年那个可笑的想法感到好笑。感情世界,真的不存在谁欠谁,一句你情我愿,就足够回答一切了,大哥说的没错,他愿意,是啊,当年他是愿意的,怪不得谁。换成钢镚儿砸人,累不累啊?

  “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呀采红菱, 得呀得郎有心,转得呀得妹有情 。就好像两角菱 从来不离分呀…… 我俩一条心……”

  这歌是老鬼喜欢的酸歌,他就是这么喜欢念旧的粗俗人,当年他娘总是唱这个歌曲哄他入睡,所以现在老鬼的彩铃,一直就是这曲采红菱。老鬼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给电话插耳机,开玩笑,交警看到顺便撕一张单子,那也是二百呢。

  “哥,呵,还蹲在墨尔本孵蛋呢?成了,孵不出,就回来吧,哪里有家好呢,这里是祖国啊,这是……呃,好了,不贫,不贫了,这都怪你,我这样都是你一手造成的……那是,不然干脆你和我凑合凑合过一对吧,我不嫌弃你有老婆孩子……呃……嫂子,错了,真错了,开玩笑呢,真的,我昨天还梦见你们来着,真的,发誓,发誓,家里都挺好的,没事,我自己也不是最近没事干吗,捎带帮你们看看,你们的东西不是我的东西吗,哈哈,玩笑,玩笑。再说了,你们给的薪水也不少呢,哪能呢,什么大材小用?钱哪有够得时候……够花就得了……真的,这几年做生意,心脏都要崩裂几次了,你叫大哥复出,他干我就干……真的,女朋友?不要了,真不要了,我天生的一畸胎,回不去的。你们多生几个,过继个丫头继承我,我此生足矣,真的,你们加油,最好来个加强连……我哥不行,我从国内给你们邮老虎鞭去……我打我这张臭嘴……我……嫂子,知道了,穿的够暖的,真的,上次寄来的营养药都有吃,我那肾啊,它没事,真的。知道,知道,我会去检查的,一月一次,我保证的。恩,发誓,我要不去医院,嫂子下次生的孩子没屁眼……我靠!嫂子你说啥呢?我保证去还不成吗?……”

  老鬼放下电话,无奈的摇头笑了下,他轻轻抚摸一下自己的腰部,无奈的苦笑了下,自己今年还不足二十七岁吧?老鬼轻轻甩了下烟头,仰头看这那些飞的利落,叫的欢快的乌鸦,多么好,健康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 。

  天知道这些年,他的日子是这么过来的,他懵懵懂懂的离开高房市,懵懵懂懂的癫狂了一段时间,他不懂得什么是内涵,于是他努力的去寻找过,他跟着藏人参拜的路线拜过三个月,一步一叩首,他不诚,所以没坚持下来。再后来,他去过许多地方,看的东西越来越多,于是他越来越浮躁,不知道该去追求什么。他在流浪的路途中遇到过许多人,有知识的,不识字的,每一个人都在努力的真实的活着。

  后来他遇到一位老羊倌,两人坐在土坡上聊天的当口,老羊倌说了一句:“想那么多,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谁也别害,也别想那么大就得嘞呗。”

  2.爸爸 夏末 奖券 爱情

  夜幕逐渐深沉,老鬼拍拍好莱坞的墙壁离开了那里,这个地方他想他不再会回来了,就像多少年前发的那个誓言一般,他再也不去那个老院子了,死也不回去。

  高房市短短七年改变了无数的形态,它不再是他的老样子,高耸的大厦,沸腾的夜生活,激情的城市步履,但是老鬼就是喜欢不起来。多少年前,他记得高房市的街灯是昏暗的,因为只有一个灯泡,他记得夏天的时候,街灯下总是缠绕着众多的蚊子,老鬼就是在那昏暗的街灯下,渡过了自己整个的快乐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接着,在十六岁的夏末,他突然的成熟起来,那种成熟绝非自然长成,他是被那个年代,那种观念,那种环境,那段不堪的感情生生的撕裂大了十岁不止,仿佛只是短短的几个月,短短的三年,老鬼突然成长了起来。

  那一年的时棋,也就十六岁零几个月。

  他记得是大约六月底的时候吧,那一天他提拉着书包,一步一叹息的往家挪动,快到街口的时候,再也没有勇气向前行进半步,他站在老道口修鞋匠的旁边,呆呆的看着不远处,老爸依旧站在老地方,彩票销售点。

  这个都市,许多为生活奔波的人,都有这样的梦想,某一天,中一票大奖,天上降下个幸福的人生,这个梦想很便宜,只要两块。时棋的爸爸是老彩迷,时棋妈妈过世后,时棋的父亲一直没找续弦,五年了,这对父子就这样过着清贫且相依为命的

  日子。

  时棋看着爸爸,他还是每一天的老样子,穿着一套看不出原来毛色的旧毛衣,旧裤子,懒汉鞋,端着一个大大的罐头瓶杯子,杯子里装了黄橙橙的一杯茶叶水,他站在人群中,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和大家闲聊。虽然这期开奖依旧和他没什么关系,但是他的论点很多,每当引起人们的共鸣和研究之声后,他就露出老夏式样的笑容,满足的喝一口水,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

  时棋的爸爸买彩票那是很有历史的,从最早的新年福利奖券开始,时棋记得小的时候,爸爸每年新年的大年初十都把他高高的扛在肩膀上去广场摸奖,人都说,小孩心灵干净,容易中奖。小时候的时棋总是很爱戴这份工作的,因为爸爸妈妈坐在广场的花池边上,对开奖的那种虔诚和那种期盼的神情很温暖。虽然那个时候时棋不懂得温馨这个词汇,但是,他喜欢回忆那个时候。尽管每次一家三口都是抱着好几洗脸盆的牙膏,香皂这类安慰奖回到大院,可这个过程是美好的。

  虽然每次摸完奖券家里都要过上许多时日的紧巴日子,但是,夏妈妈的自行车,老夏的刮胡刀都是摸来的,没人算过是不是合算。人们就是这样,抛去真正的损失,只算眼前的利益,最起码那辆二八大弯梁的永久车是两块钱摸来的。

  现在,时棋的父亲依旧买奖券,每一次都买,从八几年开始,十多年都未曾间断过。

  “老夏,你儿子。”一位老彩迷拍拍时棋爸爸的肩膀,老夏抬头看着有些发傻的儿子,他嘿嘿笑了几声,冲儿子招手。

  半斤包子,两毛钱菠菜回去熬汤,夏家父子的生活很简单。

  “再吃一个。”老夏一边吸溜溜的喝汤,一边招呼儿子,他的手里拿着一张街头小报,这种小报三毛一张,上面的内容大部分和彩票有关系,这是老夏看的唯一的文字性的东西。

  时棋没动,他实在没什么胃口,因为,他闯了一个滔天的大祸。

  “爸,我不吃了,我回房间看书。”时棋推下桌子站了起来。

  老夏奇怪的看下儿子,没吭气,单亲父亲总是马虎的,儿子不吃就不吃,反正饭在桌子上,饿了他自己会来找食。

  时棋蒙着被子,找到了一些安全感,上午在学校的那些不堪的情景再次一幕一幕的在脑海里翻滚着。时棋烦躁的猛地站起来,赤着双脚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他翻开抽屉盲目的找了一会,几分钟后他拿出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开始在手腕上比划着,那把小刀很钝,他划拉了几下,只划出几道白印子。

  屋子外有人敲门,时棋打了个冷战,他看下四周,接着钻回被窝浑身发抖的等待着,死了,这次真的死定了……

  老夏打开门,屋子外站着儿子的班主任,还有两位陌生人。这些人很客气的笑着,带着一份矜持和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里面,老夏甚至看到了同情的眼神。

  “张老师?”老夏疑惑着,不安的打着招呼。

  “时棋同学的爸爸吧,我帮您介绍下,这位是我们学校的副校长吴校长,还有教导处陈主任……”夏时棋的班主任客套着为这位可怜的,带着敬畏的学生家长介绍着学校的权威。

  客厅里,父亲和老师的交谈声,缓慢的传来,那些声调,忽高忽低,每一声在时棋听来,都像要他命的音调,怎么办?该怎么办?还是死了好,死了好,时棋翻来覆去的胡思乱想着,脑袋蒙成一团糨糊,他绝望了,绝望的几乎要毁灭了自己。夏时棋的天塌了,他幻想着,如果面前有个悬崖是不是要跳下去,如果有他就跳了。

  ……老夏提着一条带着钢扣的军装皮带,慢慢走进儿子的卧室。他也绝望了,辛劳一生,为的是谁?妻子走了,现在儿子成了同性恋,学校不要他了,这个孩子才十六岁,未来该怎么办?他这一生已经完了,孩子毁了,他也毁了,每天熬夜熬到凌晨五点,夜班出租司机的生活那么的艰辛,他都为了儿子熬下来了,可是熬这些还有意义吗?

  老夏绝望的一把撩开儿子的被子,劈头盖脸的一顿皮带抽了过去。他不想活了,死之前他要拉着这个混蛋儿子,爷俩一起就这么毁灭吧……

  时棋叫的很凄惨,声音传出去很远,在他被打的气息奄奄的时候,邻居家张哥哥踹开门跑了进来,接着一阵子的手忙脚乱,冷静下来的老夏看着眼球发白的儿子,绝望的抱着儿子大哭起来。

  时棋在医院躺了三天,爸爸没来看过他,一直陪着他的是邻居家的张哥。张哥这个人,名声其实并不好,他是放高利贷的,手下还养了几个小痞子,大院里的人都不和他来往。他家算是时棋家的世交,时棋妈妈活着的时候,没少照顾现在独身一人的张哥,所以时棋并不惧怕名声不好的张哥,现在这个时候,绝望的时棋把张哥当成了救命稻草,他一五一十的把自己被开除的事情告诉了这个唯一能倾述的人。

  时棋小时候就是个沉默的孩子,内向,腼腆,外号叫白妞。生活在这个城市的普通老百姓对于孩子的教育就是,别饿到,别冻到,别逃学,好好学,上大学,关于孩子性向的问题根本不是老百姓的思维能考虑到的事情。

  时棋大约是初中之后才发现自己和别人不同的,因为,他疯狂的爱慕上了自己的体育老师。十六岁孩子的第一次懵懂,很正常,但是到了时棋身上就是绝望的。腼腆的时棋眼睛一直跟随着那位俊秀爽朗的年轻体育老师转悠,他帮他打扫办公桌,帮那位老师洗宿舍的衣服,也许是那位老师无意中给了这个天真的孩子某种暗示,终于时棋对老师进行了交心式的坦白。

  一顿师生的谈心,时棋的生活全毁,谣言越来越多,每个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个孩子,每个人都用鄙视、藐视的目光对待着这个孩子。时棋几次想寻死,但是奈何人走死这一步,是需要非常勇气的,这种勇气,显然夏时棋并不具备,于是,他只好继续苟延残喘的生存着。

  出院后,夏时棋辍学了,虽然学校没说什么, 但是这个孩子甚至失去了从家里走倒院子里的勇气,更不用说学校了。

  要说贵利张这个人,真的带了一股子江湖气,他看到院子里还有街坊们说三道四的样子,于是跟每天唉声叹气的老夏拍了胸脯,时棋的工作他包了,再说,现在这个孩子也不能每天呆在家里面啊,人再呆着就傻了。

  就这样,十六岁的夏时棋被贵利张带着来到了【东方好莱坞】,高房市最大的销金窝。

  东方好莱坞距离夏时棋的家大约有三十多公里,这样的娱乐城在偏远的郊区。东方好莱坞的旁边有许多娱乐城,人们在这个年代很狭隘的称呼这个地段为高房市的小香港,总之,任何东西只要和香港挂点什么勾,那么必定是不同的。

  夏时棋高中都没毕业,所以也不会有太好的工作安排给他,一个月,六百块,包吃,包住,小费算自己的,那个时代,这已经是相当不错了。就这样十六岁的夏时棋,带着一小包行李跟着贵利张来到东方好莱坞做了一名代客泊车童,离开谣言,离开那些眼神,夏时棋是很高兴的,当然,任何时候事物都是两面的,比如现在,

  “时棋,去帮老板把车泊了。”领头的泊车“部长”蹲在角落,指着对面一辆陌生的车辆。

  夏时棋叹息了下点点头,又是欺负他,好活都叫这些老资格去做了,这些比夏时棋来得早的人,清楚的知道哪辆车的老板大方,哪一辆车子的老板尖刻,哪一辆车的老板喜欢叫他们义务洗车,所以说,即使是一个小小的外勤泊车部,里面的阶级关系也是很多的。

  这一天下着一阵朦朦的雾雨,夏时棋撑了一把雨伞打开这辆桑塔纳的后门。

  “欢迎光临东方好莱坞。”夏时棋按照规矩说着每天要念上几十遍的词汇,接着他抬起头,却看到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这是夏时棋和老外的第一次接触,他对老外的第一个评价是,这老毛子香水味真冲。

  “不用你,我来吧。”从司机座下来一个人,这人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穿一件粉蓝色的衬衣,很精致的休闲毛坎肩。

  讲究,大方,人也精神,还……很有礼貌,他有一种(飞扬,不是矫揉造作的飞扬,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飞扬,从天空某处看着你这样的小人物的不屑飞扬。

  以上的形容,是时棋对孟晔的初印象,很好,非常的好,因为这个人不同于那些拿着金钱壮胆的老财,资本家们,当夏时棋为他服务后,他很有礼貌的道谢,当夏时棋出于对那声谢谢的感激,义务帮他擦了车子后,孟晔从后车厢拿出一盒红塔山丢给夏时棋,那个时侯,夏时棋觉得这位年轻帅气的老板,丢香烟的动作都是相当的帅气,相当的潇洒,一句话,夏时棋很喜欢这位老板,因为,他看人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他对女人……不感兴趣。

  时棋再次拥有了爱情,在被那位老师出卖后的几个月,这个孩子又做起不符合真实世界的,充满虚幻的爱情梦想。

  从那天开始,夏时棋开始悄悄窥视孟晔,他模仿他说话的样子,他想尽一切办法接近他,只要孟晔出现,他就心慌意乱,不知所谓。

  也许,那是真的爱吧,十六岁的夏时棋真的不懂得,但是,他觉得那位叫孟晔的男人,充满了他全身的细胞,他存在在他每一滴血液里,他甚至在他呼吸之间的每个粒子之间存在着。

  他悄悄的看这那个俊秀的,智慧的,俊俏的孟晔,他走到哪里也充满着奇异的光,他的肩膀有着如光柔和和的照射在他的发丝上的感觉。夏时棋凝视着孟晔,想象着他们接近,或者亲近的白日梦,稀里糊涂的过着每一天。

  3.精神上的爱情与肉体上的沉沦

  红塔山,曾经体现身份的一个香烟品牌,在九十年代,只要是有社会地位,有些办法的人,许多人都吸红塔山。

  不同的环境造就不同的价值观和社会观,得到孟晔那一盒红塔山之后的夏时棋认为自己得到了一份尊重,也同时得到了利益,这令他格外的看重孟晔这个人。

  干净,讲究,大方,每次都带着各种各样的外国友人来东方好莱坞,也许以前的时棋只是穷街的一个单纯孩子,他爱上了那个天人一般的体育老师,他的世界只有那么大,但是在这里,在高房市的好莱坞,这里不同。

  每天晚上九点之后,那些来自城市每个角落的男人们,来到这个消金窟,他们也许积存了一天的郁闷,也许憋了一肚子的不能和妻子交流的话语,但是这些人到此都带着一个目的,他们来此接收崇拜,这里有这些男人所需要的一种不能缺乏的维生素。即使这种感觉是假的,不存在的,可是他们还是需要这种东西,想要被崇拜,被深爱,被需要,被关心。

  【东方好莱坞】很大,从外观看上去,它的形状就像一个哥特式的神庙,事实上我们的国人总是做着这样或者那样的故作高雅的事情,从来不管是不是适合自己。

  转眼三月过去,时棋奇迹一般的成为了泊车部的小头头,他带了六个新招来的新丁蛋子,每天站在泊车位后面诚惶诚恐的迎来送往一天又一天。

  时棋的升迁不是因为他有多勤快,那是因为他的那些老前辈们做了一件令好莱坞十分丢人的事情。他们帮客人洗车的时候,分了客人一条红塔山。也许在那之前,他们几乎每天都能看到那条烟,也许这条香烟真的被它的主人忘记了,所谓不打勤,不打懒,就打不长眼,就是这个意思。时棋成为部长的原因很简单,他资历浅薄,没资格分那条红塔山,于是,六百块的薪水长成一千二,时棋觉得他的倒霉日子到头了。

  “夏哥,孟老板的车子。”新来的新丁小心的讨好着自己的头,其实这位新丁比夏时棋整整大了六岁。

  “哦。”夏时棋连忙从自己的座位上起立,脱去繁重的工作大衣,放到一边的电暖气上,他甚至对着一边的整容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油头,可怜的孩子,认为油头是最美丽的,因为这里的大部分男人都焗。

  孟晔对这个油头粉面的泊车弟没什么印象,他甚至很讨厌这孩子的发蜡味道,那种廉价的味道总是留在他车里的一些小角落,这令孟晔十分厌恶。可是,这孩子似乎对他这辆车十分上心,每次都帮他擦的干净亮洁,甚至……还打了蜡。

  “今天,又要麻烦你了。”孟晔客气的冲着时棋笑了下,夏时棋激动的差点厥过去。

  “不会,不会,应该……的。”时棋客气着接过车子钥匙,两人倒手间,夏时棋清楚的感觉到了孟晔手上的温度,很暖和,很舒服……

  地下车库内,夏时棋拿着一条管子,就着冰凉的水一边洗车,一边唱着一剪梅,唱的那叫个热火朝天。利落的洗完车子后,夏时棋小心的看下四周,慢慢走到车厢里,他先是拿起孟晔的衣服,闻了几下,如果孟晔看到,一定会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车里到处都是那股子廉价的发蜡味道了。

  关于什么是美丽的观念,没人灌输给他,夏时棋所有的概念都是在这个大染缸里吸取着的,有时候即使它是不好的,可也没人会帮这个孩子分辨。

  “郭哥来了,头。”梁代万略微带着变声期沙哑的声音出现在对讲机的激励卡拉的交流声中。

  夏时棋拿起对讲机:“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郭哥,东方好莱坞二楼酒吧的承包人,据说是老板的远亲,这好莱坞上上下下的人,对他是很尊重的。

  夏时棋跑回泊车位,远远的就看到郭哥,这家伙依旧是一身亮闪闪的不知道啥玩意的西装,外加一个油头粉面。

  “我说,小夏,我不是叫你去我那里一次吗?怎么?升官了,架子就大了,我不亲自下来,你还不去了呢?”郭哥操着一口外地普通话嗔怪。同这类人见面,大家一眼就能认出对方,郭哥看到夏时棋时,一眼就认出这个孩子和自己是一路货,所以对他说不出来的亲厚。

  时棋把双手放到暖气上烤了一下,连忙道歉:“哥哥,看你说的,我这不是忙吗,你看我刚擦完车,我还想着,今儿要不忙了一定去的。”

  郭哥飞了他一个说不清的白眼,夏时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说这郭哥啊,哪里都好,就是有些娘了点。虽然大家是一类人,夏时棋觉得自己还是好的,他还是男子汉,他就是这样认为的。

  “得了,你是怕我把你带到二楼吧?”郭哥带着嘲讽嗔怪着。

  夏时棋再次打了个寒战,尴尬的笑了几声。

  郭哥翘翘他的兰花指,对着夏时棋脑袋就来了那么一下:“我说吧,小夏,你觉得哥哥我能坑你吗?你能一辈子泊车吗?你看看你,这副小模样吧,清清秀秀的,多俊儿,比起我楼上那帮孙子,哪个不强?哥哥我又没叫你去陪酒,再说了,陪酒有小姐,要你干嘛。哥哥我的意思是,你和祥子他们一起做酒保,我楼上底薪高,而且条件好,再说有哥哥我照顾着,你还能吃亏吗?我又不会叫你去跑外场,再说了,楼上的少爷,五流的才跟客人出去呢,你以为你是谁啊,我楼上的孩子,哪个不是大学毕业,气质高雅。你就说吧……这人念书念得多了,真是没好处,一个个的清高着呢,……给我气的……气的的……操的……”郭哥越说越生气,最后脏话都说出来了。

  时棋赶忙给这位兰花指大叔倒了一杯水,双手奉上。楼上的那些酒保,夏时棋知道,这东方好莱坞没男公关,再说了,鸭子是外国电影才有的东西,这里没。但是这里做酒保的,有时候也会跟有特殊需要的客人出去,可是好莱坞不会像收小姐的抽成一样拿他们的份子钱,这里的酒保有一半是大学生,而且长的还不错。郭哥清闲了喜欢训话,他把那些酒保叫到楼层里,声调高昂的显示自己的权利。

  “我就纳闷了,我那里怎么就没有一位时棋一样懂事还耐看的孩子呢,操的,一个个的给我拿大学生的架子,你毕业了,出了社会了,我给你们发工资,那就是上下级的关系……”

  郭哥昏天黑地的这顿唠叨,在他身边陪着笑脸的夏时棋突然眼睛一亮,转身就向地下室跑。

  亮铮铮的桑塔纳停放在孟晔面前,但是时棋没得到每次必然能拿到的红塔山,今天的孟晔是愤怒的,他关车门,发动车,甚至转弯的车声都代表了他的愤怒。

  时棋很担心的看着那辆车消失的影子,没过多久,孟晔的好友东方好莱坞的老板王宏舒跑了出来,他看着空空的车道,原地一跺脚,转身对他身后的好友说:“我就说啊,叫你们说话注意,叫你们注意,现在好了吧,他这一去,按照他的性格,肯定消失,肯定的,怎么办?你们说吧?”

  消失?为什么啊?夏时棋觉得天塌了的感觉,孟老板不来了吗?他很担心,他想问问孟老板这些优秀的朋友们,但是终究没张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泊车小弟,这一点,他还是清楚的,虽然他只有十六岁。

  郭哥看着王宏舒和他的朋友先后开着车子追出去的身影,突然神秘的来到夏时棋身后:“知道吗?出大事了。”

  夏时棋吓了一跳,回头纳闷的看着郭哥。

  “刚才出去的那位孟老板和咱们一样,知道吗?”郭哥眨巴眨巴眼睛说。

  “一样?”夏时棋不敢相信。

  “不但他一样,咱们的老板,还有他们周围的那几个朋友都是玩家,大玩家。”郭哥继续兴奋的表述。

  “没……看出来。”夏时棋应演讲者的要求露出震惊的样子。

  演讲者郭哥顿时兴奋了,他从老板王宏舒为了得到某种利益,建立某种圈子,在高房市创立东方好莱坞的原始意图到时棋真正想知道的那位孟老板的事情全讲了出来,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每个社会总有这样的人,此话并没有贬义,只是世界大了,人多了,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存在。孟晔,萧川,王宏舒,文聪就是这个城市,这个圈子里挺著名的玩家,也不是玩,就是这个圈子里的人都以这四人马首是瞻,对外他们是洋派人物,都出过国,见过大世面,家庭出身好,钱多,人样端庄沉稳,于是在某种时候就成了热潮的发起人。

  说起孟晔,在这四个人里并不突出,但是他生意做的很好,他爸爸是市委办公室的主任,也算是一号人物。孟晔回国后就和这些人一直混在一起,他不是最冒尖的,也不是垫底的。当然没人敢小看他,因为他也的确做出了许多成绩,比如,市政府的所有办公用品供给,甚至周围地级市下属的十二个县区政府的办公室用品也是他供给的。去年,孟晔甚至开始做外贸的生意了,对外,大家都知道,他这个人是个很勤勉努力的人。

  人不可能一直运气,即使你投了一个好娘胎。今年六月,孟晔的父亲去世,孟晔的生意开始一直走下坡路,就在这个时候,赶巧了,孟晔还喜欢上了东方好莱坞二楼的一个酒保,那个酒保说起来,时棋还是认识的,一个带着身残志坚的天然气场的大学生,当然说他身残也只是一种形容,很傲气就对了,那个人对于他们这种没念过几年书的泊车弟,从来不屑一顾。

  “……就这样,爱人不爱他了,公司也倒了,你说他倒霉不……要我说他也没眼光,我啊,咱们大老板啊,他的朋友啊,劝了多少次了,说是常羿钧靠不住,他非不听,这个忠言逆耳就是这个意思。现在傻了吧,人家花光他家业跑了吧……傻逼了吧……”郭哥不停的唠叨着,时棋看着孟晔消失的车道,心里没来由的心疼着,钻心的疼。

  就这样,孟晔消失在东方好莱坞,从11月一直到春节结束,时棋没看到他,他的朋友也没找到他。时棋浑浑噩噩的度过了新年,没有回家,他怕见到父亲,父亲也不想见他吧。听说爸爸要为自己找后妈了,这样也好,最好都不要注意到自己,这样就安乐了。

  大约是初春的气节,时棋那个时候以为他得到了一份上天的礼物。

  这天凌晨三点,时棋交了最后一辆车,抱着一身的疲惫回自己的出租屋,路过黄玉街口的时候,一个醉鬼撞到了他的身上,当时时棋的第一个反应是想操着自己这半年来学会的脏话倒那么一车,但是当他扯住对方领口的时候,他却惊呆了。

  “怎么……是您?孟老板?”时棋呆呆的看着他面前的孟晔,大冷的天,他依旧穿这那套最后一次离开的西装。那套西装已经破旧了,袖口还卷了边,孟晔胡子拉碴的看着时棋,半天之后发出讥讽一样的笑声:“屁,什么破老板,去他妈的孟老板,老子就是个屁……”

  时棋觉得心都扯开的疼,这就是那个浑身总是带着干净香皂味道的孟老板,他怎么颓废如斯。

  时棋微微弯腰,背起了软成面条一般的孟晔,孟晔挣扎着……

  “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我谁也不要见……”

  “不走……孟老……孟晔,哪里也不去,先去我家里好吗?不会有任何人干扰你的,你需要好好休息……”

  “家?……谁家?”

  “我家,时……夏时棋的家。”

  “夏时棋?……那是什么?”

  “呵……夏时棋是我,不是什么……我是夏时棋,这次,你可要记住了。”

  时棋就这样捡到了孟晔,奇迹一般的和这个人产生了爱情。当然,成熟后的夏时棋认为,那份爱只是他单方面的痴恋而已,所以遭遇后来的恶果也怨不得谁,毕竟,这个祸根是他主动背回家的。

  那夜,孟晔和夏时棋都很冷静,人都不傻的,略微清醒过来的孟晔摸着那张稚嫩的脸蛋问:“你多大了?还没成年吧?”

  夏时棋抓着他的手抚摸着,摩擦着,这是他想了成千上万次的白日梦:“再过一个月,我都该过二十岁生日了。”

  时棋笑着冲孟晔说,接着……一切都理所当然的发生了,他被动的,懵懂的,腼腆的接受了孟晔带给他的疼,那份疼撕心裂肺,一生难以忘记。

  夏时棋哀叫着,嘴巴咬着枕巾,流着眼泪呜咽……

  4.保单

  娟子好奇的悄悄打量着二BOSS,这个公司一向是老头做主,中年男人上位,偶尔单位来了一个这样的俊秀BOSS,对于公司的女性来说,是一件养眼的事情。

  更何况这位年轻的BOSS还未结婚,这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好消息,一时间整个二十三层,犹如圣诞节前夕一般,真是香风扑鼻,一水的水嫩粉色。

  “好多保单?”娟子惊讶的看着自己年轻的老板一张一张的在保单上签名,有缴费的,还有新买的。

  老鬼抬起头,冲着这位微胖秀丽的姑娘俏皮的咪咪眼睛:“如果有一日,我发生不测,失去劳动力,这些保单就会成为我的铜墙铁壁,尖锐武器。一个不如意,我就可以挥舞着大把钞票威胁人,那样的日子,想象下都快哉!”

  娟子咋舌:“呀,老板,您才多大。”

  他们虽然认识不久,但是老鬼这人没什么架子,只要你不逾越到他的某个警戒线,一切都好说,这位BOSS一天二十四小时,也许都是在微微的笑。

  娟子看屋子里的空气烦闷,想放一些新鲜空气进来,老鬼连忙阻止:“娟子,我身体有些不妥,这里是二十三层,尽量不要开窗。”

  娟子连忙道歉,惊讶的看下老鬼。

  “嘿,别看我这样,每天晚上我都和死神QQ拱猪。”老鬼嬉笑一般说到。

  娟子笑了下,为BOSS倒热水:“谁赢得多?”

  老鬼洋洋得意:“次次都是我赢。”

  娟子没说话,冲老板笑了下,转身离开。不该问的她不会问,这份薪拿的并不辛苦,大学毕业未必是人人都有工开的,而且还如此的清闲。

  老鬼慢慢收拾着桌子上的保单,打开身后的保险柜,一本一本的把这些东西小心的和公司的财务大印放在一起,对于他来说,这些是所有可以依赖的东西了。

  人在少年的时候,总是在和父母作对,年纪大了之后才发现,父母往往都说的是至理名言。他们告诉你,无外乎不希望你再去走一次,可是人往往都是到达那个年纪就必然要反抗的,老鬼那个时候叫时棋,时棋是要反抗的,当成熟过后,时棋成了老鬼,于是开始听父亲的话,但是那位喜欢摸奖券的老司机却永远的去了。

  老鬼现在上班的这家公司是家商业大厦,老鬼的干哥,是这里的大业主。现在老鬼在此养老,熬了这么多年,大哥瞎了一只眼睛,而老鬼整整十年的奋斗,结果因为过劳得了肾炎,民间称呼这种疾病为“富贵病”不能累。

  原本大哥想和他一起移民,奈何老鬼不去,他说:“好歹在国内,尿急了也好问个厕所,出去了岂不是要憋死。“

  就这样老鬼回到了高房市,默默的从公司第一线来到这个小地方,他自己倒是觉得很满足,每天想来来,不想来拉到。没人说他,大BOSS也知道背景自然是不敢招惹他,更何况,任何公司都是财务一支笔,这个大厦的财务公章紧紧捏在老鬼手里。

  老鬼也算是交了好运,过去他离开高房市的时候,家里被他封了,现在,据说一家非常大的开发公司要开发那里。那家公司生意大,开发地方无数,作为搬迁户,老鬼可以得到一换一的好处,毕竟他家在二楼,老鬼想着,怎么着也要住一套一百三四十的屋子,家啊,自然要舒展开手脚的好。于是今儿约了律师,早早的去挑选房子,办手续,以后就不必每月花几千住那间窄小的公寓了。

  老鬼晃动着他那辆吉利熊猫的车钥匙慢慢走在地下室的走道里,走道里很空旷,有回音,就像电视里的恐怖小说的案发现场。

  接着本来心情很好的老鬼,脚步停在一条断裂漏水的旧管道前。那条管道不停的流着水,上班第一天它就在哗啦啦,现在快一个月了它还在哗啦啦!

  老鬼拿起电话,一个电话追魂,后勤部的总管连滚带爬的五分钟之内出现在现场。

  “这里流出的水能挽救非洲一个部落的性命,你这是在杀生害命呢,知道吗?”老鬼指着水管冲着他笑着说。

  这个世界原本就是不打勤不打懒,就打不长眼,知道老鬼的车在车库放着,还把这里整出问题,后勤部长瞪着自己的下属,下属瞪着下属的下属。

  “一吨水,两块钱,这样的流量一天怎么得也要有三、四十吨,我报到那天它就在漏,感情这流的不是你们家里的水吧?你们这么不想下,一天省一百,一个月三千多,一年下来我拿这钱送你们去香港玩个购物团,受受折磨还是可以的。这样……别的就不多说的,我的脾气你们知道,即使我没来,外号你们也是清楚的,最高的主管扣发年奖,负责这片的回家吃自己。”

  老鬼说完晃晃钥匙走人。

  “夏经理,负责这里的那位管道工,他妻子身体实在不好,全家都靠他。”那位部长还算任仁意,为下属求情。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刚来,有句话你听过吗?叫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火呢,真的烧的一般,自己都掂量一下去吧。”

  吉利车屁股一冒烟的离开,那群人呆呆的站了很久,后勤部长看着属下里的一个欲哭无泪的哭面孔,恨铁不成钢的跺脚:“该!该!我说什么来着?”

  这后悔药,哪里去买啊?要有卖,人人都想吃它二斤了。

  老鬼开着车子,想着心事顺着城市外环上立交桥,刚到拐口的地方,一辆巨大讨厌的丰田-霸道狠狠的憋了他一把,可怜的吉利熊猫被憋到了一边,一头撞在街边栏杆上,车灯都碎了。

  老鬼身体向前扑了一下,幸亏带了安全带,他楞了很久,心想,我要不要放炮庆祝我还活着啊?

  老鬼蹲在那里,心疼的看着自己家的熊猫,霸道的车主从他身后问:“你看怎么办?交警那边也是只修不换的。”

  老鬼瞪了霸道的车主一眼,妈的,用他多这个嘴吗?他难道不清楚吗?新车呢,看看里程表,还不到二百公里!

  “我新车,才买三天,可怜见我家小猫猫,眼睛瞎了一只,找交警干嘛啊?找交警多啰嗦,不然你家小霸霸,给我也碰一下?”老鬼搓下鼻子,看着那位车主嘴巴里开始不吃亏的贫。

  那位车主大约二十五六岁,要说呢,脾气真的不错,尤其是被老鬼瞪了一眼后,这人脾气就越发的见好,都见了笑意了。虽然他明白老鬼在骂他,小霸霸(小爸爸),你说这人白白净净,体体面面,秀秀气气的,怎么一张嘴就这么酸呢?

  “行,你撞,一只大灯不够两只,只要你家猫不生气。”车主调侃着让到一边。

  街边堵了越来越长的车,许多看热闹的人也聚拢了过来,国人爱好,有热闹就沾。老鬼看下四周,转身回了车子,他先用眼神测量了一下距离,接着回到车子里, 给自己带好安全带,国内的司机许多都觉得带安全带是麻烦,鸡肋,提醒大家,带好安全带,绝对能挽救你的生命。

  霸道的车主看着那个开熊猫的俊秀弟弟认真的带安全带,关闭车门,他想着,哎?这人怎么这样好说话呢,那可不成,怎么着自己也是要负全责的,记得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记下车牌,回去叫律师算钱给人家。

  霸道还没想完 ,老鬼那辆带伤的熊猫包含着民族的悲愤,一腔的怒火,冲着那辆霸道就上去了,一下不够还碰了两下,街边的人都傻了,两辆车的样子都不好看,尤其是那辆熊猫,委屈的前脸都凹了进去。

  老鬼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上下看了下霸道,接着他靠着自己家可怜的熊猫,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一根红塔山,悠悠的来了那么一小口,再悠悠惬意的吐了出去:“就这么着吧,不然你看,你再撞回来?交警那边也是只修不换的,当然保险公司也是。我们这样的,人家保险公司不赔吧?真的,你看我比较吃亏的,我家小猫的鼻子都进去了,你看你家小霸霸(小爸爸)还是这么的英明神武,瞎了也神武……”

  霸道的车主呆呆的看着老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人怎么这样啊?

  “时棋?是时棋吗?”街边看热闹的人群,突然有人喊他。七年了,这个名字七年没人叫了。

  老鬼楞了一下,冤家路窄?狭路相逢?狗急跳墙?一地鸡毛?血海深仇?昨日像那东流水,白龙马蹄朝西?什么乱七八糟?他脑袋蒙了大约有三十多秒,在念叨了一连串奇怪的成语之后,老鬼冲那个人笑了下,很热情的打招呼:“呦,孟经理啊?好久不见!看看,您还是这么精神嘞!”

  街边的人群中,孟晔呆呆的看着老鬼,眼神里带了一些震惊,一些惊喜,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看着他,七年不见,这人还是这么纤细,七年了,一米七十三的个子还是老样子,七年的岁月似乎停顿了一般,站在街边的那个人,依旧很随便的穿着一件水磨蓝的牛仔裤,裤子的边毛抓抓的,很浪荡颓废的感觉。黑色羽绒衣,没拉拉链,里面穿着一件套头驼色毛衣,很普通的运动鞋,样子还是那么秀气漂亮,就像第一次他睁开眼睛看到他一般。但是怎么如此的瘦,比七年前还要瘦。

  只是,这人这一路的做派,那副油腔滑调的嘴,寸土不让的语气,以及外加他靠着熊猫那副混混的样子……

  这不是他……他……变了,他不是那个时棋了。孟晔向前走了几步,但是远处慢慢的响起警笛的声音。

  老鬼看着面前的孟晔,七年了,这人还是一副衣冠禽兽,人模狗样的善良虚伪皮。看看吧,那身西装革履的干净样,当年他就是喜欢他这个样子,现在?现在他早就以为他被旱天雷劈死了呢?即使没死他也当他死了。怎么呀还活着,还出气呢?得,打个招呼回去吧,天多冷啊,再不回去,感冒球的了。

  “那个,我们路边谈,堵车了,大家都有事呢。”老鬼冲那位车主,还有孟晔笑了下,指指路边。

  孟晔从刚才就一直瞪着老鬼,非常激动的样子,当他看到老鬼冲他笑的时候,心脏都要憋爆了,啊!他没恨自己,他还是那么善良,这辈子,这辈子他以为他会带着遗憾死去呢。孟晔高兴的跑到自己车前面,利落的打着方向盘,把车停在一边,等他再次看车道那边,霸道的车主一脸纳闷苦笑的看着远处的熊猫屁股一溜烟跑了,那人,溜了,溜得极快,受伤的熊猫那速度就像拉着一个逃犯,离开犯案现场的速度一般。

  5.客从蓬莱来

  “孟晔,孟晔?”文聪奇怪的看着倒水浇灌桌面的孟晔,孟晔楞了一下,摇头苦笑,连忙跟服务生要来抹布擦桌子。

  “怎么了?”文聪问孟晔,他这朋友他是了解的,他一生只做过一件错事,就是当年犯了耳根子软。其他任何时候,这人都是冷静的吓人,甚至做事都有了一些冷酷劲儿。

  这人受了刺激大多如此,当年的夏时棋,明面上是输了的,委屈的,黯然的,但是走得却是漂漂亮亮毫不拖泥带水,他留下的后账却整整的折磨了孟晔七年。

  七年,东方好莱坞没了,四个朋友的聚会场所换到了小蓬莱。孟晔一家文化用品公司,干成了全高房市最大的地产商,他用七年的废寝忘食折磨自己,钱是越来越多,人却越来越不快乐了。

  “我……刚才,看到时棋了,在街边。”孟晔端起一杯文聪帮他倒好的茶水喝了一口说。

  屋子里人的动作顿时顿住了,萧川情绪比较激动的放下杯子就站起来了大声问:“人呢?”

  当年,他对孟晔说,从高房市郊区到城区,随便一块牌匾砸下来,死十个九个比夏时棋强,剩下的那个还是个女的。

  孟晔无奈的摇头苦笑,他看下屋子里的人:“他看到我,转身就跑,我没追上他。”

  孟晔开着车子追出去五十多里地,可那辆熊猫犹如在地球上消失了一般,愣是没追上。

  就像七年前,他疯了一样翻着高房市的每一寸土地,越翻越是难受。从收拾的很干净,就像主人从来没离开过一般的东方好莱坞边上的出租屋,再翻到旧城区,焚烧货物的老仓库,贵利张,卤味店,时棋家的旧楼,甚至时棋爸爸奢华的墓地,那人没了,像一阵风一般,吹过去就看不到,无声无息的消失掉了。孟晔对他最后一个印象竟然是那个瘦弱的身影蹲在地上撑着那个黑色塑料袋一叠,一叠面无表情往里丢钱的样子。

  孟晔,萧川,王宏舒,文聪这四人,就带着这样的心病离开了东方好莱坞,按道理,人对恩情是最没感觉的,可是当年的夏时棋,就是用他的行动做到了,他令这些高高在上的老板们羞愧的无地自容。

  尤其是孟晔,他不敢相信自己和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上过床,那个孩子养了他三年,而不是他养人家。当这群自傲的男人,个个为自己总是八面玲珑,面面俱到的时候,而当年的夏时棋,却最起码的捍卫了自己的尊严,也许他做这些只是凭着直觉在做。这些人,这些年,每当想起时棋最后的眼神都会惭愧,当时他们以为是畏惧的贪婪,可现在看来他们又认为是讥讽的坦然。人在调换着角度,看待的东西即使是同样的,味道也会有偏差。

  理解,这屋子里的人每个都十分理解,当年,这里哪个人没跟孟晔说过那个人的坏话,大家成长的环境不同,受到的教育都不同,时棋做得事情,他们总是看不惯,他的那个油头,他的下里巴人的品味,还有说话不知道遮掩的俗气,看东西的小家子气,距离就是距离,有时候爱情也无法逆转这样的东西。

  孟晔复出后,这些旧友,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个寒酸的代客泊车弟配不起孟晔,孟晔是谁,孟晔从小就是这群人的中心,学习,家庭,为人处世,处处高人一杆。当孟晔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接着和这个泊车的搅和在一起,孟晔的朋友怎么能忍受呢,一人一句,时间长了,孟晔也看着当初怎么看怎么顺眼的时棋越来越不得劲,所谓人言可畏就是这个意思。

  文聪把杯子内的残茶倒进一边的篓子里没搭话,他耳朵里听着着好友七嘴八舌的出主意,觉得只是可笑的很,没错,七年了孟晔的确没找另外一半,可人家时棋找了没有?他们嘴巴里都说着如何如何补偿,问题是时棋需要吗?文聪把滚开的水慢慢浇灌在茶壶上,脑袋里却想着那个叫时棋的人,七年前,他才二十岁吧?那样的年纪,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在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所谓上层圈子里,没人会为另外一个人默默无语的奉献三年,从来不为自己辩解半句。

  七年前,东方好莱坞给时棋结了半年的遣散费,王宏舒把钱给了孟晔,因为时棋一直没去拿。他无意中翻了员工档案才发现,那个孩子还不满二十岁,十九岁多一点点,这事情虽然大家说得好听,可是一帮子的大小老板欺负人家孩子,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孟晔那段时间的情绪也没大家想象中有解脱后的放松感,他的心理负担不轻。时棋消失后,他出乎意料的不知所措,生活找不到本位,他觉得他需要适应没有时棋的日子。

  说来可笑,爱人之间的相处总是喜欢说,啊,没爱了,没爱了,那份爱消失了,其实不是这样的,爱还在的,只是你习惯了,麻木了,看不到了,因为你瞎了。

  文聪是受萧川委托给时棋送薪水的,王宏舒怕孟晔心软,正好那段时间,文聪也确实没什么事情,捎带着,大家的意思,看下需要帮忙不,好歹,都认识了三年,时棋做得干豆角扁老肉丁,大家也没少吃。对于时棋,文聪不了解,他是唯一一个很少说时棋不是的人,他不爱多话,他爹说言多必失,所谓百战百胜,不如一忍,万言万当,不如一默。拿到那封鼓鼓的信封后,文聪去了时棋家的大院子,可惜的是,大门上上了木条,十几条的大木板封了夏时棋家的大门,文聪和许多人打听时棋,慢慢的从另一面了解了那个人。

  那个叫时棋的泊车小弟,每个月不花五毛钱,勒紧裤腰带的虔诚的爱着孟晔,他所有的钱都给孟晔买了需要的东西,他的电脑,他的西装,他尽心竭力的把那个人打扮的有尊严,他看到他有尊严,比看到自己有尊严还高兴。

  他们在后面嘲笑的那条打着补丁的破秋裤,时棋穿了三年,从认识孟晔开始他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东西。接着文聪去找时棋的干哥哥贵利张,当时时棋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那天,文聪只是觉得时棋是个倒霉的孩子,一个月里,爱人离开了他,父亲又去世了。在时棋家楼下,他遇到了贵利张。

  贵利张那家伙文聪认识,经常在【东方好莱坞】放高利的,骨子里他依旧看不起这个人,没想到对方言语之间也透着对他们这些人的鄙视,彻底的鄙视和不屑一顾。

  两人闲聊之间,那爷们没给孟晔添半句好话,骂的话十分难听,孟晔家二十八代祖先均被此人问候了个遍,一个没落下。他大约意思就是时棋为孟晔整整背了三年的高利贷,每次孟晔卖不出去的办公用品,时棋会悄悄买回来,东西都存在城西的酒厂仓库里,见过个不是东西的,没见过孟晔这样没良心的人。良心被狗吃了,对,狗都不吃。

  贵利张其实错怪孟晔了,时棋做的这一切,孟晔并不知道,他也不会想到。文聪开着车赶到酒厂的旧仓库,当时他记得,那位看门的大爷帮他打开院子里那把铁锈斑斑的大锁头,接着他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黑蝴蝶,据说时棋在那里焚烧了一整夜,一声不吭的焚烧着。

  文聪实在没办法再寻找了,他拿着那个牛皮信封找到孟晔对他说:“如果你能找到他,如果你能挽回,就去挽回吧,毕竟同性恋找个伴不容易,这么好的人,以后也不会遇到了。”

  转天下午,文聪他们在一家老街的卤味店找到喝得大醉的孟晔,孟晔对他们说,时棋说他不爱吃肉,每次来这里吃饭,时棋都给孟晔点他喜欢吃的腊味,自己舍不得下一筷子,这家卤味店的老板是看着时棋长大的,他说那个孩子无肉不欢。

  孟晔疯了一般在都市里寻找着,没人指责他,他在指责自己,那段感情即使结束,他也背负了一辈子都还不清楚的人情债,钱能还,情债还不清,剪不断。孟晔也好,萧川也好,这些自命清高的人,被那个卑微的泊车弟无言的掴了一个大耳光,每个人的耳朵和脸都发红发烫,热辣无比。

  七年了,文聪他们几个每年都去给时棋的父亲上坟,他们想着,那人怎么的也要回来拜祭一下吧,可是他就那样悄悄的在这个城市销声匿迹了,来得干净,走得也干净。七年,除了每年固定的往看墓地老头账户上打一笔扫墓钱,人根本不露面。

  当年,孟晔甚至发了寻人启示,可惜最终一无所获。

  “你没记车号吗?”萧川着急的帮孟晔想办法。

  “那车是新的,临时牌照,牌照在车前面,前面我没看清,他跑得很快。”孟晔无奈的摇头,天知道,他追着五十公里闯了几次红灯,有多少次差点出了车祸。

  “得了,别着急,只要在这个城市,只要他回来,一定能找到的。”王宏舒安慰着孟晔,孟晔点点头,低头想事情。

  文聪再次把残茶倒了出来,现在的茶,怎么品不出香味了呢?文聪继续洗那几个杯子,水杯碰的叮当脆响,他很无意的问:“找到了,你准备怎么做?”

  孟晔呆了一下,还……真没想过,七年前他错过了,后来他换了许多的人,每次都认认真真的去看待那份感情,可惜,在情感上,他做过大款,时棋惯出来的人,这么能轻易改变?他不能再将就,无法得到新的爱。

  没人能像时棋那样做,没人会在三九天脱光衣服给他捂被窝;没人会把他每双皮鞋都打的铮亮;没人会在他半夜不归默默的给他等门到凌晨;没人会默默的替他蹬着小三轮一个地,一个地的楼上楼下的送货,送宣传单;没人会在清晨给他做一碗喷香的葱丝鸡蛋挂面,叫他暖和和的出门;没人会忍受他无休止的应酬半句怨言不说。时棋只有一个,而他错过了,错过的惩罚是,他无数次的拿时棋跟后来者去做比较,就如一个人,有钱了,他就不想再贫穷一般,时棋养大了孟晔的胃口,所以孟晔七年里要忍受无数次的分分合合。如果说报复的话,时棋给了孟晔最好的报复,很深刻,很痛苦。

  6.旧家和旧的回忆

  老鬼把车子停到售车部,他拍拍自己的脸颊唾弃自己,妈的,跑什么啊?他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情?七年了,想过无数次的见面情景,结局是他落荒而逃?他做什么了,吓成这样?老鬼无奈的甩甩自己手腕,无奈的叹息了下。

  售车部的经理一见老鬼,先乐了:“哎呦喂,我的哥哥呦,您这是怎么着了,看看,这车都碰成啥样了,你去伊拉克反恐了?”

  老鬼甩手关了车门,心疼的看着自己家熊猫,冲动了,绝对冲动了,这个可是真金白银自己的血汗钱买的车呢,这会子真的疼了,浑身上下干疼。

  老鬼看着那位哥们笑了下:“没办法,老萨不舍得我回来,直接给哥哥车砸了,看看吧,咋办?”

  那个哥们挺仗义,还安慰他:“修呗,放心,大不了从新烤漆,我们这里的活你放心,保证看不出修过。就是熊猫,也花不了多少钱,昨天一爷们和女朋友制气,宝马不照样砸,人家一个车门好几千,都不在乎。”

  老鬼郁闷了,人家不在乎,他在乎啊,修车钱换卤味那能换多少啊?妈的,都怪那个该死的霸道,瞎了眼的霸道。

  立冬那天,老鬼回到了许多年没回去的老院子,那家家属院是他父亲以前单位分的房子,后来房改的时候2万买下的,房子不大。原本高房市第二运输公司是家不错的单位,可惜后来改革后,这些运输公司失去了市场竞争力,大部分大部分单位都黄了,时棋爸爸就是那个年代下的岗,老鬼离开高房市的那天,发过誓,再也不回来了,现在看是失言了。

  老鬼站在大院楼下,心里不由的酸闹闹的。

  “时棋?”身后一声熟悉的声音,时棋回头,不由有些激动。

  “张哥。”时棋连忙迎接上去,就是这位穿着皮衣,身材彪悍,一脸青色胡子茬的大汉,始终如一的对待自己。他对自己好的原因很简单,他父母去世的时候,时棋妈妈经常留他吃饭,那个时候的大院,孩子是乱窜的,谁家也不在乎多双筷子,更何况是门对门的。

  “哎呦,哎呦,我都不敢相信呢,兄弟,你回来了?”贵利张的大手放在时棋的肩膀上,不由的感叹。时棋却发现,他的右手,除了大拇指和食指,少了其他的三个指头,他有些惊讶的看下贵利张。

  贵利张不在乎的用残指那只手拍拍自己的秃头哈哈大笑:“别问了,三个手指,换回我清白的做人,很便宜了。你有侄子了,五岁,你嫂子和我在乡下开了个花房,温室的,生意不错,一会拾到完了,咱兄弟俩家去。”

  老鬼吸吸鼻子,点点头:“恩,听哥的。”

  贵利张叹息了下,仰头看下这栋破楼:“老子发誓,王八蛋才回来呢,得,连累先人了。”

  老鬼顿时乐了,他当年的誓言比这个可狠毒多了。

  推开满是灰尘的屋子,七年了,老鬼有些默默的心酸,这所老房子,就像一位无言的亲人,这份亲只有死去之后才能真实的感觉出来。

  对面的张哥,收拾东西的声音,骂骂咧咧的声音不停的传过来,老鬼默默的打量着家里的老式缝纫机,木头把子黑色的人造革皮沙发,沙发的座位皮革已经腐烂,弹簧都蹦了出来。小时候他最喜欢在这张沙发上蹦跶,每次这个时候,妈妈就会训斥他:“败家东西,这可是出口转内销的。”

  老鬼抚摸着沙发扶手,沾染了一手的灰尘,他无奈的笑了下,什么出口转内销哦,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出口呢,这不过是商家欺骗小市民的一种手段罢了。

  推开镶嵌着玻璃的双推门四角大衣柜,一堆腐朽的衣服翻到了地面上,包裹皮已经腐烂了,没人进的房子总是腐烂的加速。

  老鬼弯腰拾起自己小时候穿的一件绵猴子驼色大衣,大衣袖子上的黑令他想起,小时候这个地方,总是被鼻涕沾染的发亮。

  旧奖状,破藤箱,爸爸存的破零件,废轮胎,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箱里放了这个家的全部记忆,黑白照片,染了颜色的照片,一家人在广场的主席台下露着灿烂笑容的留影,还有那本陈旧的户口本,爸爸的驾驶证,行驶证,夏时棋的小学毕业证……老鬼收拾了一会,突然抱着那个饼干箱子蹲在地上小声的哭泣起来,很伤心。

  两个小时过去后,老鬼把必要的舍不得丢的东西收拾了两箱,接着他和同样托着一只红色的人造革箱子的张哥,坐在家门口的楼梯上开始说小时候的事情。

  他们都没提现在如何如何了,他们只是说着小时候的院子,小时候院子里的煤池,鸡窝,公共厕所都是话题。

  蜂拥而来收废品的来回进出在他们的旧居,这些人总是消息灵通,老鬼他们没讲价,随便了,舍不得的留下了,这些东西带不走。

  几个小时后,两人家里的东西七零八碎的一共卖了五百多块,老鬼看着那叠黑了吧唧的钞票只是觉得凄凉,两代人的家啊,就五百块交代了,张哥拍拍老鬼的肩膀,他知道这兄弟还是心酸了。

  “走,家去,这里……已经结束了。”

  老鬼点点头,提着箱子想走,张哥很爽利的先他一手拎了一个,老鬼笑笑提着小箱子跟着张哥下了楼。

  大院的人,已经搬迁的差不多了,没人看他们,甚至许多人不认识他们,一些外地的摊贩,把这里当成了最后的据点,原本就杂乱的大院更像个难民营。

  老鬼仰头看着自己家的阳台,木框子做成的密封阳台后,他努力的回忆着老爹和老妈要模糊的影子,他慢慢丢下箱子,在一院子的惊讶眼神下,为这老房,为他的记忆磕了三个头。

  那天晚上,老鬼住在郊区的张哥家,张哥的儿子长得像嫂子,个性却和火猴子一样,老鬼用两家卖杂物的钱为孩子买了个可以开的电动小汽车,小家伙乐疯了,满世界的开着显摆,车屁股后跟着一群羡慕的娃。

  老鬼细细的跟张哥说起自己的经历,憋得久了,总是要说的。那年,离开高房市,他一直不明白,自己做了那么多,为什么孟晔会不爱他。素质,层次,精神上的交流,所谓爱情的共鸣,世界观,罗曼蒂克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他流浪了很久,放过羊,去过西藏,他跟着朝圣的藏人一步一叩首的磕过三个月。接着他去了云南,在少数民族聚集区住过,他跟过一群所谓的植物学家,地质学家进过大森林。到底什么是素质?什么是层次?什么是爱?他问过一位植物学家,据说那位老先生是个著名教授,那位教授挺有趣,他对老鬼说:

  “精神的幸福都在宗教的天国,真实的快乐全部在人间,有层次的人都成为了庙堂里供奉的圣人,真实实在生活的俗人遍布世界每个角落。”

  当时的时棋再次想起羊倌的话:“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谁也别害……”

  下山后,时棋就近找了一份很受罪,赚钱不多的活计——护路工,还是临时的。他就那样踏踏实实的生存着,很平静的度过了离开高房市的第一年,再没去想关于高尚的层次这类问题。他很享受那段日子,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无尽的庄稼田,八公里的路面,他每天要走两次,原本以为,日子就那么过去了。

  那是一个大雨天,老鬼记得很清楚,那雨水大的,公路上都没几辆车在跑,没来得及跑回家的老鬼,躲避在公路边的一个小岩洞口,他眼睁睁的看着一辆车从公路上打着滑,翻进了一边的深沟。

  开着汽车的人就是老鬼后来的干哥,因为公司的一件紧急事务,他连夜去沪,结果带车翻到沟里,当时老鬼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那时候的公路没现在好,现在多好,没多远就有个报警亭。

  就那样,老鬼背着司机整整走了十七八里地,那个人一边交代遗言,老婆,父母,兄弟,全部安排到了。

  第二天老鬼才从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清醒,他整整给司机大哥输了两大袋子血,人都发飘。

  老鬼是被医院走廊里一场真实的豪门恩怨惊醒的,没人为里面昏迷的那个人难受,每个人都在猜忌,除了那个新婚的小妇人无助的啼哭,就连司机的亲弟弟也在不停的问律师问题。

  “您别怕,那位大哥,特结实,绝对死不了,我打保票。”老鬼笑着递给那个女人一团卫生纸,他只有这个,五毛钱一团,头天晚上他用来擦身上的血。他工作证,甚至身上所有的钱都给司机交了医院押金,他倒不怕那位大哥不还钱,他车子那么好呢,兴许能多给点。离开高房市的老鬼,有了新的认识,他觉着,赚钱,踏踏实实的赚钱,真实的活着,就是一切了。

  半个月后,老鬼依旧穿着橙黄的马甲做养路工,就在出事地点不远处,瞎了一只眼睛的大哥下了车子,也不嫌弃他埋汰一把抱住他说:“做我兄弟吧,一辈子。”就这样,时棋成了大哥的老鬼,其实在老鬼之前他还有个外号,“忠狗”。

  当年的时棋依旧幼稚,依旧吃亏,没知识,没见识,人生最大的学问是从东方好莱坞学来的,三年多的经历,生生的把这个孩子拉拽的过早成熟,即使如此,他依旧是个笨蛋,什么也不会。他的老板大哥没怪他,为他请了家教,为他找了老师,他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的老板大哥,一辈子了,除了父母,他也算是和别人有了一场过命的交情。他对别人的施恩唯一能报答的就是六亲不认的忠诚,所以他的外号叫“忠狗”,后来叫老鬼。对于自己奇迹一般的崛起,老鬼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他却不知道,忠诚这个东西,对于人来说,是太奢侈的事情了。

  后来,没有文凭的老鬼手下管理着无数的硕士研究生,海归,甚至教授,鼎盛的时候,他带过三千多人的大公司集团。他那个公司特经典,开发的是现代高端的科学技术,【纳米】。

  没人敢相信,那个异常冷静、精明、富有远见、凭借自己独有的魄力和手段的老鬼,只有初中毕业,对于这一点,老鬼永远感激自己的大哥。大哥的名字叫赖科亿,他认识老鬼的时候,公司也才刚刚开始做,老鬼救他一命,他还他一个他想要的所谓高品位、高层次的人生。对于这两样东西,是属于老鬼特殊的执拗,赖科亿是觉得可笑的,但是那个人就非常的认真的对他说:“您能教会我品味和层次吗?”就那样,赖科亿把老鬼带在身边,就像教徒弟一般教导着。整整三年,老鬼从过去的世界彻底的挣脱了出来,两个极端组成了新的老鬼,他自己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什么所谓的高尚,什么所谓的品味,都是扯淡。

  道理是明白了,身体却毁了,他大哥一个劲的内疚,老鬼到是觉得不关大哥什么事情。和孟晔住在一起那些年,他仗着年轻火力旺,大冬天才两条秋裤,晚上的事情就不提了,白天还要没命的加班,为了钱他私下做了多少事,东方好莱坞的人个个说夏时棋是个财迷转向,走路算账,放个屁变豆子掉地上,他都会弯弯腰捡起来吹吹灰吃了的人。当年的孟晔也是最讨厌他这点,身体的基础就是那三年坏的。

  跟着大哥这些年,吃饭并不正点,他和大哥都毫无意外的胃溃疡外加十二指肠溃疡。

  人生啊,就像阶梯,走到那里,自然有那里的风景,爬到那里了也就看到了。看似看到了,可惜这个代价略微大了些,幸亏是发现的早,医生说了,这病除了治疗,定期检查,就一个字,“养”。就这样,老鬼回到高房市,现在他在市里的腾飞大厦当二老板,什么都不用干,月薪八万多,算是半离休状态。话是可笑了点,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不去,也是照样拿钱的。老鬼不是单纯的一个普通主管,原本赖科亿说了,老鬼就是他亲弟,是赖家一份子。可是在老鬼看来,一年行,两年呢,三年呢,赖科亿会老,也许人生还会有无数次的意外,所以他还是靠自己吧,于是半推半就的,赖科亿拨给他一些腾飞的股份,这样今后赖科亿即使有个意外,老鬼也能做个旱涝保收的包租公,加上他这些年的私蓄,虽然不能过所谓的国王一般的奢华日子,但是也算是小富一名,能逍遥一辈子了。

  张哥默默的听着,不停着为自己的兄弟奇怪的经历叹息不已,没有羡慕,就说了一句:

  “都不容易啊!”

  老鬼深以为然,可不是,谁就是个容易的呢。

  贵利张仰头看着花房的透明玻璃:“兄弟。”

  “恩?”

  “以前,我觉得,有大钱,做大哥是最吊的事情。”

  “呵,我也一样。”

  “好好活着吧,舒舒服服的,热面条后,一碗面汤,原汤化原食。”

  “最好来头蒜。”

  “对啊……最好是新鲜的当年独头蒜……哈哈!”

  7.窗帘

  大清早的七点半,老鬼艰难的被四个闹钟先后折腾起来,最近,这身懒骨头是越来越难叫起了。人都是贱骨头,不能惯着自己,最近没有总公司那边的硝烟战火,老鬼突然失去了生活的支点,他认为,他现在就是一离休老干部,最合适他的体育运动是麻将和门球。

  生命需要运动,老鬼需要上班,不然真的成为老鬼了。

  老鬼住这地是公寓,他楼上的全部是公司白领,据说是啥中外合资的高层,高个屁,就是一高价打工的,老鬼自己就是打工的,他觉得替别人打工挺好,旱涝保收的。老鬼住一楼,房子不大,好收拾,屋子就是那种特别多的1室0厅1厨1卫式样,月租金3666,老鬼交的特别郁闷,每天晚上都想自己那四室两厅的新居。

  懒洋洋的收拾好,老鬼拿起丢在门附近的那本书——《 现代化大厦管理规范》,这也是临时抱佛脚,大厦管理他不懂,不是学这个的,可是既然坐了这个位置,也不能叫人笑话不是。老鬼把脏衣服丢进透明袋子放到一边,一会清洁员来会收走,他现在挺懒,衣服也不想洗了。

  关于生活中的层次问题,老鬼认为,不用自己个洗衣服,就是层次的一种进步。

  七点五十五分,老鬼挎个黑色公文包,慢悠悠的晃荡出门,家门口附近有家早点店,一群赶早班的CEO,挂一串副职头衔的人们拥挤在这里稀溜溜的喝粥吃包子,一点也不讲究,甚至都有些饿死鬼投胎的形态。

  老鬼要了个八宝粥,两叉烧包,坐在犄角旮旯一起稀溜溜的吃,这家早点不错,挺好味的,实惠还便宜。

  “老板,你那个是鹌鹑蛋吧?”老鬼气哼哼的指着煎饼果子档的鸡蛋发表怨言。

  果子档老板不愿意了:“你爱要不要。”

  “要……双蛋,葱花多点,多点!酱……少刷……”老鬼穿着他那套满高档的西装,跟这里是唧唧歪歪,周围的那些白领顿时觉得此人层次颇低。

  老鬼才不在乎,他愣是在小若鹌鹑蛋的蛋筐里找到两个大的,在老板的愤恨目光下,还多刷一刷子油。

  大约八点半左右,老鬼晃晃悠悠的走到【腾飞商务中心】,说起这家腾飞大厦,算是高房市数一数二的办公大厦,老鬼的大哥,是这家大厦的大业主,老鬼今后的工作就是蹲在这里帮大哥管理它,二十多层呢,在高房市贵族大厦没盖起来之前,这里是高房市最高的大厦了。

  腾飞大厦是,“只租不售”的纯商务写字楼。项目总占地面积28674.3㎡,容积率2.21,绿地率25%。由主楼和裙楼两部分组成,其中主楼共1-20层是办公楼,剩下两层,一层是高房市最大的豪华会议室,还有一层就是腾飞的管理机构了。对了,腾飞有个很大的双层地下室,480多个车位外加一个大食堂,就在那里,总之,这里虽算不上最好的,但也是高房市顶级的办公地点。如今,老鬼是这里第二大的包租公(非名誉,有财务大印),大厦的管理有聘请国家一级资质的物管专家,好几位。他的任务就是坐在办公室呆着,给那些下属瞻仰,不是有那么一说吗?神无处不在,也不在何处,老鬼的作用就是……来这里养老。

  上午八点四十,老鬼晃进二十二层的办公区,他一推开门,哇唬!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每个员工都奋勇争先,工作热情无比高涨,大家很忙,在他到来的时候都很忙……老鬼笑眯眯的扫视了一圈,大概意思就是,恩,我来了,你们都要乖乖的。

  娟子立马拿了一堆报纸,文件放他桌子上,喝一口暖和和立顿红茶,老鬼打开报纸神色严肃的……最新的网络游戏板块,他以前玩的那个游戏据说要倒了,玩了这么多年,也该换下游戏了。上午十点,娟子进屋说,十六层和十七层的业主投诉,走廊换的新装潢,顾客觉得味道特别难闻,而且还有人对涂料过敏。

  “老一呢?”老鬼抖抖报纸问。

  “带队出去检查去了。”小丫头回答。

  这大厦管理,事情挺繁杂,房屋管理服务、房屋装修管理服务、物业共用设施设备管理服务、环境清洁卫生管理服务……这事情是一堆一堆的。老鬼站起来,打开柜子开始换衣服,腾飞大厦管理这边有统一的制服,黑色的西装,还杉杉牌。老鬼打好领带,带着两位留守员工下了十六层。

  “靠,还真是味。”老鬼一进楼梯就闻到了一股扑面来的装修味,十六、十七是新装新出租的,上一任的公司,把这里糟蹋的实在不像话,虽说新装修的家都有味,可是这里太邪乎了,老鬼想起自己那个敏感的肾脏,还是决定先回楼上等老一。

  “时棋?”老鬼站在电梯口,心里一肚子的火。没成想身后有人直呼他夏经理的大名,还不带姓氏,老鬼扭头回瞪,接着,呆了。

  文聪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地方看到时棋?虽然长相还是那个样子,但是现在那个人身边带着的风,绝对不是七年前的那个时棋。

  老鬼刚回身,身后却传来旱天霹雳雷。

  老鬼看着这个叫文聪的人,挺休闲的一条卡其裤子,衬衣,棒针毛背心,甚至还穿了一双棉拖鞋。

  这家公司走的都是休闲管理风,做文化业的特色吧,老鬼记得这个人,那个时候孟晔的朋友都看不起自己,这人到是每次都对自己温和和的笑着,很少说伤害他的话,不过当面这样,背后谁知道呢?

  “七年了,真是,想不到。”文聪伸出手,依旧是那副温和和的笑容,孟晔的朋友大部分都这样,斯斯文文,秀气干净。个顶个的聪明相。

  老鬼伸出手笑了下:“地球是圆的。”

  “我办公室,在那边。”文聪似乎没想到老鬼会这样说话。他楞了下,但是很快恢复正常,摸摸口袋,因为在公司他没拿名片。

  “没事,我该道歉的,文董事长,是我们工作出了纰漏,三天,这里全部帮您重新装修,一切的损失算腾飞的。对了,十七层也有同样的问题,我去看下,具体的事宜我会叫我们大经理跟您具体协商,这样,您看合适吗?”老鬼陪着笑脸,一脸正常的解释,是,他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七年前他不欠谁,七年后,他堂堂正正的站在这里,这是工作。

  “好。”文聪温和的笑笑,冲他点点头。他的确很震惊,非常的震惊,但是他未表示什么,即使老鬼身上带了那种已经养成的支配者的气场,他还是适当的表示了自己的礼貌,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

  老鬼没等电梯,大楼管理处有规定能不用,尽量不要用电梯,十六到十七,他走的是楼梯,他身后的两位下属明显感觉到BOSS心情不爽,于是加倍的陪着小心。

  推开十七层的边门,本来挺压抑的老鬼,噼嗤一声乐了,虽然他是个同性恋,可是,打开大门,一水的穿着水嫩泳装的妹妹在楼梯口的一处摄影墙那里摆着诱人的姿态,现在可是冬天,多可乐,真是打开一扇门,就是一个世界。

  十七层的走廊里,扑鼻的化妆品和女人香带着装潢的瘪味,别问,还是那个老问题,装修事故。

  蹲在杂志社的角落,老鬼看着那条做工粗糙的踢脚线,他摸摸下巴,这个事情……不简单哦,才几天啊,这东西就掉下来了,到底谁包出去的工程呢?

  “熊猫?”老鬼正看着生气,猛地头顶有人说了一句,熊猫?什么熊猫?这里是杂志社又不是动物园,再说了,高房市动物园只有小熊猫,没有熊猫。

  老鬼抬起头,再次大冬天的被旱天雷劈了一下,人啊,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霸道?”老鬼站起来,面前这人,一脸抓住你了的惬意表情。

  “你是这里的?”虽然脑袋乱,老鬼决定先安排好工作,再说其他。

  “这里我朋友开的,我的公司在十一,十二层。”霸道回答。

  “威鼎能源?”毕竟是这家大厦的小业主,老鬼立刻想了起来。

  霸道看下老鬼带的胸牌:“我一个小时后有时间,我会去你办公室找你。”

  听听,人家这语气,老鬼一说威鼎能源,人家立刻开始拿架子,是啊,那家公司不大,但是这座大厦其他的公司年收入总和都没人家一个月赚的多。牛啊!跩啊!

  这是什么,这个就是支配者的气场。

  回到办公室后,老鬼慢慢换下制服,十点?

  “娟子,进来下。”老鬼把娟子叫到办公室。

  “老板?”

  “得,这里我是经理,别带以前老公司的语调喊。”

  “吓,习惯了吗,老板,什么事?”

  “恩,威鼎能源的董事长十一点多会上来,你对他说,私事找律师,公事找老一。”

  “您去哪?”

  “我也装潢家,虽然我不能闻装修味,可是好歹窗帘那些也要亲自挑选吧?”

  “医生不许您累着,大董事叫我看着您。”

  “傻丫头,我是去花钱,你见过花钱还觉得累的人吗?”

  娟子看着笑眯眯的二BOSS换了衣服,悄悄从一边的楼梯下去。她笑着摇摇头,小心的调整好老鬼办公室的百叶窗,作出此人仍在,员工小心的样子。

  半个小时之后,城市嘉艺迎来了本年度最难招搞定的顾客。

  老鬼来这家布艺窗帘已经三天了,他来找一种窗帘,一种可以叫他觉得温暖的窗帘。

  城市嘉艺的老板娘是位风姿绰约的都市女郎,很漂亮,难得的是她不招惹同类讨厌。

  “先生,您看了不下上百种了。”老板娘端着热茶给老鬼,还是立顿,那种袋茶很方便。

  “我就是不满意。”老鬼端起茶杯抱歉的笑笑。

  老板娘坐到他面前,冲他笑笑:“成个家,找个爱你的,你爱的,打开门,不管是拖鞋乱飞,还是扑鼻子的油烟味,其实,窗帘用什么样子并不重要。”

  老鬼笑了下,从怀里拿出名片递给老板娘:“那就麻烦您了,你觉得怎么合适,您就帮我配一下吧,我身体不好,不能闻装修味,那边有物业的拿着钥匙,你们只管去量尺寸。”

  老板娘站起来双手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下头衔:“夏经理,其实,这个世界有人会帮您把一切做好,做完了您亲自去验收,虽然价格稍微高些,但是那边风险比你大,我觉得那样装修是很合算的,您这样的职位想必时间并不宽裕。”

  老鬼笑了下,取过她手里的名片,又加了一串号码:“这是我的秘书,你叫那家公司给她电话。”

  老板娘大喜:“窗帘我给您七折。”

  高房市的冬天真是寒冷,老鬼现在最怕的就是着凉感冒,所以他午饭后回家加了一件毛衣。

  大约下午一点半,老鬼慢悠悠的走回办公室,一推门娟子一脸尴尬的站起来。

  是啊,地球是圆的,不管怎么跑,你早晚会回到原点,只要你活着。

  老鬼看着生命里的故友新人无奈的叹息了下。

  孟晔,萧川,王宏舒,文聪一脸惊喜的站起来看着他。

  老鬼笑了下,走到他们面前十分客气:“茶?还是咖啡?”

  8.那什么什么

  老鬼慢慢坐到了孟晔面前,这一次没跑。

  娟子端着茶托送进几杯水,她想告诉老鬼,能源公司的董事长非常生气,把老一训了一顿。但是屋子里的气氛非常诡异,她只有先凝神静气的做好她秘书的本职工作,放下茶杯退出去。

  老鬼坐在大家对面,脑袋转的飞快,现在,这些人再次找上门,七年前的那件事情,看样子似乎是藕断丝连,也许之前的他不懂得为什么这些人会坐在这里,但是七年后他懂。

  如果他是孟晔,他先是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上床,接着被人家悄悄的养了三年,他还自以为是的每天一副施恩的样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凭的是什么?无非就是他清楚,自己离不开他,崇拜他,爱他。

  他被捧得太高了,所以是摔的最重的一个。现在,他来这里,忏悔?不可能,孟晔是一个骄傲的人,最起码七年前他是的。

  他对自己说还爱着着自己?期盼重修旧好?那也不可能,自己不管怎么变,身份依旧是那个高中没上完的司机的儿子,内里的他还是夏时棋,他孟晔期盼自己有的东西,过去没有,现在他还是没有。

  至于其他人,也许到是真正的来道歉,或者来看看,毕竟,一个奇怪消失了七年的人,再次出现,即使发生在平民区,这也是个不错的西洋景吧?

  “那天,见到我为什么跑?”孟晔放下杯子开口问老鬼。

  老鬼笑了下:“七年前您给了我二十万,我怕您要账,这世界上除了鬼可怕,最可怕的那就是要账的。”

  “时棋,我们没有敌意,只是来访友,你消失了多年,大家相似一场,而且你的出走和我们是有关系的,于情于理,我们都该来看看。”文聪微微抬头,温言对老鬼解释。

  老鬼理解的点点头:“那要感谢你们了,看也看到了,到是我也有一句话要跟各位说。”

  孟晔连忙抬头:“时棋,有事情尽管提的,只要我能做到。”

  老鬼笑了下:“我今年二十七岁,还很年轻,我准备娶妻生子,过个完整的人生,过去的日子说实话……只是年轻的某种过程,所以,今后大家见面点个头认识就好,其他的就不必提了,而且我也不想再被折磨一次。”

  王宏舒站起来:“时棋,我懂得你的意思,可是一句对不起,大家存了七年,想起来我们心里就抓一下,即使是一顿饭,还是要吃的,无论如何算是赔礼。”

  老鬼笑了下:“心意我领了,可是我真的去不了,真的。你看,我上上下下的也的确是忙的要死,我就一打工的,大年节的,别害我没了工作对吧?咱们长话短说,好吗?现在开始各位有大约……恩,十五分钟。”

  屋子里一片沉默,印象中的夏时棋,不应该说这话。

  老鬼敲敲桌子,心里……恩,还是粉爽的。当然,咱即使爽了,也不能叫他们看出来,那多没品啊。

  “你……非常恨我们吧,对吧?不然也不会一去七年,背井离乡的,对吗?”孟晔抬头,看着那张并不健康的脸。

  老鬼心里暗骂,这个家伙怎么掐着自己的软肋捏呢?他笑了下:“您误会了,真的,老古话说的,人挪活,树挪死,你看我还挪动的……凑合,所以孟老大你也别把这些奇怪的罪过归罪于自己,有句话不是说的好吗,“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你们说是吗?”

  屋子里的人,互相迷茫的看了一眼,老鬼更加的爽了,是啊,是啊,他们几个都是喜欢舶来品的主,怎么会了解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呢,当然,老鬼自己也未必懂了,可是,如今他有了新技能,那就是“装”。

  他站起来,稳稳的冲大家笑了一下,灰常大度的笑:“这句话是孔子说的,子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意思是,所谓仁,就是自己要立足,也让别人立足;自己要通达,也让别人通达。 也就是说,自己要步步站得稳,须知他人也要站得稳,所谓立也。自己要处处行得通,须知他人也要行得通,所谓达也。 在自己谋求生存发展的同时,也要帮助他人生存发展,不能只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忽视了他人.,当然这个话也有另外一个意思,依然在真诚面对眼前当下的真实已经发生的人生,而不要疏离这唯一有为力的当下,转去对未来胡思乱想。”

  那几人更加迷茫了,其实老鬼也迷茫,以上那些话,其实是他听他大哥唠叨过,他……其实也是,听来的。这些意思他不懂,他念得书少,对面那些人也不会懂,那是因为他们压根没学过古代文学,之乎者也。所以他这一番似是而非的胡说八道倒是彻底把那几个人镇住了,于是,老鬼的精神地位,上升到了某个神秘的层面上,当然这也是老鬼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恩,他还是很满意的。

  端起茶壶,老鬼帮那几人再次斟满茶水,他靠着桌子,继续解释:“七年前,我不离开,每天面对,每天拖着,早晚泥淖难拔,我离开是我对自己人生的另外一个态度,这些态度,跟孟晔无关,因为已经结束,和过去无关。由于我选择了忘记,那个时候我面对着我的人生,想给自己真正的自由,你们知道的,那个时候我才十九,大把好岁月,所以不必用背井离乡来形容我。我得到了教训,吸取经验,能爱就爱,有错就改,那么小我得到了我人生最宝贵的财富,这要感谢孟晔以及各位……朋友。”

  孟晔看着他,还是迟疑的问出了那句话:“宝贵的财富?”他以为是他们那一段感情呢,也许以他的经验,会以为老鬼会说,我得到了某种XXX的感情,得到了一刹那的永恒之类等等呢。

  老鬼看着他,几乎要为他的配合喝彩了,他等得就是这句话,他双手扶着桌子,满意的冲着孟晔笑:“人要懂得对自己仁慈,那个时候我对自己都不慈悲,所以孟晔,我不怪你,现在呢……停止吧,你再次选择错误,这样只能令你更加痛苦!你看,我进步了,你却已然原地踏步,对自己都做不到仁慈,怎么会再次获得爱呢,所以啊,还是活的真实一些的好,我和你,真的,真的不可能了。所以……我下面有些事情,你看,我的确忙,我们……再见吧。”

  老鬼没给那几个深思的反击的机会,大哥说了,打别人一耳光后,要迅速撤离,这样被打者会越想越疼,这样才能起到真正打脸的效果。

  于是他迅速撤离现场,没有给那些人反应的机会,他快步打开门,冲他们点点头,接着迈步走到不远处的电梯口,按动按钮,电梯关起来的刹那,他笑了。过去他只是个泊车弟,现在,他可以直立起自己的脊椎对这些人说不了,没什么好害怕得罪谁的,如今,大家都站在一个阶梯,互相都能平视,我不喜欢你,我对你说不,这是平等后才得到的权利。

  只是,这个权利,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当然,人生得到任何东西,我们都需要付出代价,不是吗?

  那之后的一小时,老鬼就如一个犯罪者,不放心的要回到现场看一下一般,他悄悄的来到监控室。

  他看着孟晔在走廊里跟几个好友大发脾气,接着疯子一般到处寻找自己。甚至他还看到一个奇怪的人,那个叫田佛的家伙,一派鬼鬼祟祟的样子,从自己办公室附近的角落站出来,一脸尴尬的冲着惊讶的娟子苦笑,接着扫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离开。

  老鬼笑着摇摇头,看着自己办公室门口恶灵退散后,悄悄潜回去,打开一边的小卧室,抱着新被子,睡了很久,很久没有那么好的一段睡眠了,甚至他还做了一个好梦。

  大约是晚上七点左右,他才迷迷糊糊的顶着睡的像大猪头一般的脑袋下了班,他拿着车钥匙来到地下车库,再次意外的在电梯里遇到了那位霸道先生,当然这一次是绝对巧合,很快,老鬼心里那种人生无处不巧合的念头完全消失。

  地下车库里,他那辆可怜的小吉利面前,四个冻得鼻涕哈拉的可怜先生正守候在那里。

  孟晔看着老鬼,脸色发青,即使如此他依旧保持了他孟晔的招牌风度,甚至他还对他说:“时棋,你看地球是圆的。”

  这一刻,老鬼真想抽丫两个嘴巴子,那不是圆的难道是方的吗?

  老鬼叹息了下,心想,这次不出大招,确是不行了,他低下头,武装了一下情绪,接着抬头,一脸平静无波,灰常深沉的样子:“如果我们在一起,今后的一生,即使没有性生活也可以吗?如果在一起,也许我下半辈子只能卧床不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最后一副骷髅架子,顶着一身薄皮的活着,也能在一起吗?你孟晔敢发誓,即使这样也能和我一辈子吗?”

  那些人呆住,不明白老鬼这话的意思。

  “你在……试探我吗?”孟晔看着他,话语多少带了一些你这招很老,很可笑的味道。

  老鬼笑了下摇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孟晔,我是肾炎,我有最权威的医生诊断证明,接下去有可能会是尿毒症,也许会换肾,现在我已经在排队找肾源了,接着也许我活不到三十五岁,或许即使我活下去了,也只能一辈子躺在那里,成为一个废人,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吗?”

  “怎么会这样?”孟晔惊讶的走了过来,他走到老鬼面前毫不遮掩的抓着他的肩膀,好瘦。

  “你别管我是那样,这样的我,你能在一起吗?你能发誓绝对不离不弃,一直相随吗?孟晔,你们几个号称最真实,最实际,这样的我,我们还能在一起吗?以前给予你的,我这辈子再也无法给你了,你跟我在一起注定会成为一个苦行僧,这样可以吗?这样的日子,你要吗?这不是电视剧,孟晔,夏时棋和孟晔的爱情,还没积淀到那能发展到那种生死相随的程度,这一点,我们七年前就知道了,对吗?”

  孟晔呆呆的发着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趁着大家发傻,老鬼打开车门,开车迅速离去。

  他没撒谎,的确他的肾脏有些问题,但是,只要好好养,一定没事,这些话倒是真的,他第一次去医院看医生,医生就这么吓唬他,当时他差点没吓死,现在想起依旧后怕,要不是后来大哥带他去权威医院做系统检查,拿到权威的诊断书,大概夏时棋已经在自我恐吓,和自我催眠中死去了。

  孟晔站在原地发呆,文聪他们也在自问着,如果真的是那样,自己可以做到吗?这个问题……其实还真的没有答案。

  这一天,在地下车库,四个……不,五个男人,这里面包括了角落里的霸道先生,他们都在不停的问着自己这个问题。

  如果真的是这样,还会为对方守候一生吗?只单纯的要精神上的爱就可以了吗?剥去自己身上的那些所谓的学识,社会积淀,大家无外乎是普通的人而已,而已……

  入夜,老鬼抱着抱枕在看好莱坞的老片子,他挺喜欢秀兰·邓波儿的,据八卦说,这个可爱的金发卷毛小丫头的初吻,竟然给了里根那个后来老年痴呆,真是白瞎了。

  门铃突然在秀兰邓波的踢踏舞中被按响,老鬼迟疑了一下,缓缓打开门。

  孟晔提着大行礼小箱子站在那里:“时棋,我来陪你。”

  老鬼二话不说翻身拍门,早就料到的孟晔把一只脚卡在门缝。

  “三年,三年,我没别的要求,只要三年。”孟晔大喊着,公寓里不少精英出来看热闹,事实证明精英也是有八婆基因的,看热闹的热情度比大街上的大婶不差半分。

  老鬼不想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待自己,他的日子不容易,所以他打开门,放那个家伙进来,大不了换地方住,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其实孟晔也令他非常惊讶,七年前的他,绝对不会如此无赖,稍微有一点刺激他自尊的事情发生,不掀而去,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我遇到过很多人,也在一起住过,可是,我被你惯坏了,惯的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别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对我……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时棋,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可以先实验三年吗?”孟晔放下行礼,站在那里看着老鬼很认真的说。

  9.看到的听到的

  孟晔上下打量着老鬼的家,这里的东西大部分可以看出,这些这里原本就有的。屋子里的光线不好,窗户外面正在施工,隐约着一些打夯机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工地缓缓的传来。

  “这里环境,不好,不适宜修养。”孟晔说这话是好心。

  “便宜,离公司近。”老鬼套上夹袄,想着孟晔来这里的目的。

  孟晔放下肩膀上的背包,也不等老鬼邀请他,其实,老鬼也没准备热情的招待他,他出现的是如此的没道理,大清早的把人从暖洋洋的被窝叫醒,是一种无耻的犯罪。

  “我昨天看了一些关于肾炎的书籍,还上网看了一下。你那病……我是说,病历给我好吗?我知道一些不错的医生,你那……病耽误不得。”

  老鬼吁出一口气,这人到底来做什么?

  孟晔见老鬼没说话,于是坐下很认真的说自己的打算。

  “我们小时候,做了错事,大人总是鼓励,没关系,知道错了下次再来,不要再犯就是。”

  “孟董事今年三十有二了吧?”

  “三年,不管这个理由多奇怪,我想来照顾你,多说无用,你想找就找,想要谁就要谁,我不干涉,也没权利干涉。但是,有份情我欠不起,所以给我三年时间,叫我照顾你,无论如何,我想实验一下。”

  老鬼笑了下,此刻完全清醒了。

  “三年后呢?要我也给你一笔分手费吗?”

  孟晔窘了下:“时棋,我已认罪。”

  老鬼看看表,站起来:“孟晔?你何苦来哉?”

  开什么玩笑,老鬼走进卧室,打开柜子找东西,也不知道在找什么,总之就是在找东西。七年了,七年了他还不放过自己,自己只是想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他这算是什么?赎罪吗?多傻,都过去那么久了,以前总是听人说偏执狂,偏执狂,今天还真的是遇到了,七年前他怎么没发现,孟晔如此的偏执呢。

  公司打来电话,说是那位叫田佛的经理指名要求老鬼为其服务,老鬼很郁闷,他看下家里的孟晔,想像最近的事情,人都说家乡旺自己,可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就这样,老鬼把孟晔丢在自己家里,由着他自生自灭,他有要做的事情。

  去公司的路上老鬼想起一本在杂志上看的话:

  “他纵有千个优点,但他不爱你,这是一个你永远无法说服自己去接受的缺点。

  一个人最大的缺点不是自私、多情、野蛮、任性,而是偏执地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

  暗恋是一种自毁,是一种伟大的牺牲。

  暗恋甚至不需要对象,我们不过站在湖边,看着自己的倒影自怜,却以为自己正爱着别人”

  孟晔不爱自己,最起码七年前是这样的,至于七年后,老鬼就更不清楚了,他能确定的唯一的一件事情是,现在孟晔纵使有千个优点,他也不会再去爱他,因为,他不需要了。

  田佛在办公室内打室内高尔夫,高房市没有一块好场地,它的周围也没有,想去来一场真正的高尔夫,要坐飞机。

  于是田佛只好在办公室过干瘾。

  “请进。”田佛放下杆子,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嫩蓝色的毛背心。老鬼推开门,冲田佛笑了一下,田佛刚要张嘴说什么,却一眼看到老鬼身后跟着的客户部经理,看样子,今天他们是没有独处的时间了。

  两边的相关人员在对着某些数字和条款,在两边大BOSS的坐镇下,这些精英们都在滔滔不绝的表现着,但是,非常遗憾的是,田佛很认真的在打量着托着下巴,看着屋角花盆的老鬼,这两人没有一位是为了工作而呆在这里的。

  为什么要不止一次的想接近这个人,这是一个问题,田佛自己也觉得奇怪,显然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这个人,浑身上下的尖酸刻薄。第二次仍旧如此,从直观上来看,夏时棋这个人并不具备田佛喜欢的任何一个优点,是的,田佛也是圈里人,只是他伪装的特别好,甚至他的亲生父母和养父母都不知道儿子的怪癖,而田佛也在尽力的压抑自己。

  对外,每个人都这样评价他,田佛先生,言谈得体、举止大方,一年四季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都是面带微笑,对每个人都很亲切,他能记得每个下属的名字和生日,这不是看故事书,这是真的,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就是很好。他每个月都会去相亲,偶尔会给新女友买首饰,甚至他亲自为那些女孩子选购皮鞋,但是,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实在是俗气,每次都是为了金钱跟他在一起,于是田佛先生总是被那些女人伤害的伤痕累累……

  看吧,大家都不怪他,只是觉得他实在不容易,实在是可怜。看吧,他是伪装的这么好,就犹如,一个深深的隐藏在城市下水道壕沟里的杀人犯,他从地下管道的铁壁口观看这个世界上每个路人的鞋子……

  在遇到老鬼之前,田佛根本没接触过任何同性爱人,即使他是那么的需要,还特意把自己的环境整的鲜花围绕,每日里香风淋漓。人们都说,老佛爷(田佛)的外号是天生的风流种子,只有田佛自己最清楚,他一直在压抑自己,强迫自己,甚至他去看过心理医生。

  直到他遇到老鬼。

  他第一次的尖酸刻薄,出乎意料,接着,第二次,在朋友的公司,他对工作的认真负责,然后,是第三次,这是一次连老鬼自己都不清楚的会面,这次会面决定了田佛一生第一次面对自己一直回避的性向。

  那天,田佛在大厦下面买香烟,当时老鬼坐在靠窗户的位置,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太阳透过玻璃窗的玻璃,照着老鬼的脸,那一天,面前这个人也是这样,很随意的托着下巴,他的头发不是健康的黑色,软软的,有些撒娇的趴着,他把自己从周围凌乱的气氛中隔绝出来,眼神带着一丝丝寂寞和随性。那个人很随意的建立了一份属于他桌子的根据地,那么多人从他身边走过,可是大家并不愿意和他搭桌,他浑身都带了那种并不欢迎别人走进他世界的气场。田佛看着他,就那么看着,也不知道他在等待着谁。

  那人慢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这个时候,他突然含着半口饮料冲对面的人友好的笑了一下,他笑的很自然,然后站起来,缓缓咽下饮料,为对面那位女士拉座位,他的姿态优雅,动作纯熟。

  刚点燃的香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燃烧完毕了,跟着烧到了田佛的手指头,烫的他丢掉了手里的烟头。那口含半口饮料的温暖微笑,就像闪电一般打入田佛的心里,他觉得呼吸沉重,想要,想抱那个人,非常想和他在一起,关于田佛对夏时棋的这份感觉,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但是,很显然,他心动了。

  鬼使神差的,田佛放下一切的事情,坐到那两人的周围,他竟然在偷听,但是他又没意识到自己在偷听。

  “可有一张那样的床,无论这么折腾,如何翻转,总是像躺在温暖的怀抱一般,安全舒服?我要那样的床,无论多少钱也是要买的。”老鬼看着一些样品画报对对面的那位小姐说。

  那位小姐恐怕是装修设计师吧,她捂着嘴巴:“先生,若有那样的床,我怎么会拿出来私卖,我一定会留在家里自己用。”

  老鬼听完,小声笑了起来,他微微的摇着头,翻着画报,接着电话铃声响起,他道了一声谦,走到大厅外的风口,眯着眼睛笑嘻嘻的说着什么,一只很大的狗狗被牵着走过,那人低下身子拍拍狗狗的脑袋,大狗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着那个人善意伸出的手。

  田佛觉得自己三十年前积存的那些东西,瞬间,消失了,没有了,他完败了,就为那个笑容他已经融化的没有了。他想抱那个人,想和他在一起,想成为他无论这么折腾,都能给他温暖的那张床。

  那之后疯子一般的尾随,使得他第一次发现,活了三十岁的自己,有做“变态”的潜质。即使,即使听到了那样的话,他也只想更加的怜悯这个人,心疼这个人,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感觉啊?

  可是,他想的如此的美好,那个人呢?那个人要是知道了,会当自己是变态的吧?有一段时间,田佛是痛苦的,直到那一天,他听到了老鬼和那些旧友的谈话,啊,这个人和自己一样,一样不喜欢异性,没人知道田佛知道这样消息之后的那股子兴奋,他太高兴了,犹如被上天眷顾到一般。

  会议终于结束,虽然双方员工都认为一份普通的租屋合同如此签署多少有些小题大做,但是老板无所谓,他们就更加的无所谓,除了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

  “多谢田董事长对我们腾飞的厚爱,祝愿你生意兴隆。”老鬼伸出手客气的和田佛握了一下,这人?怎么满手心的汗。

  处理完新的工作,老鬼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跟娟子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公司。他的上班时间很自由,来也无所谓,不来也无所谓,现在他并不被谁需要,当然他也不需要谁。

  老鬼离开公司直接去了超市,他有一叠超市为了宣传送来的打折卡,再不用就过期了。

  就这样,老鬼推着推车,在超市里转来转去,他的周围全部是无所事事的家庭妇女,没办法,这个时间正是上班的时间。家他是不想回的,无法面对孟晔,甚至此刻的孟晔他真的搞不懂,那个人的热情令他产生了恐惧。

  老鬼的脚步停在了一组冰柜面前,高房市的特色,本地的传统卤味,老鬼最喜欢吃的食品。记得以前,他和孟晔住在出租屋的时候,每个月的钱都不够花,家里最大的牙祭就是卤味,那个时候,从小喜欢吃卤味的老鬼说自己不喜欢吃卤味和肉类,那个人竟然相信了,每次发薪,或者得了一注小财,老鬼都要买一块腊味或者卤味给孟晔。

  记得那个时候,孟晔喜欢在他做饭的时候捣乱,他从后面悄悄的搂住他的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他会顺着他的耳朵一直吻下去,接着在锅子的蒸汽或者饭菜咕嘟的声音中,他们在那块小地毯上肆无忌惮的享受人生,享受温暖。

  现在,老鬼不必去担心那个人吃的好不好,也不用再去给任何人做饭了,可是他只能吃清淡的东西,他的肾功能不好,口重的东西对他来说是致命的毒药。

  老鬼在超市徘徊了大约四十分钟,买了日用品,接着提着两个大袋子走出超市,如今他过的依旧节省,不是没钱,而是生活早就把他历练的斤斤计较,也许他没意识到,但是两大袋子东西,没有一样不是打折的。

  因为超市离家近,老鬼没开车,说实话公司到家才一块钱,有时候老鬼也不开车,最起码公司的停车位是不要钱的。

  此刻已经是下班时刻了,超市门口的大喇叭响了起来,人群汇集,老鬼提着袋子站在公车站,他不准备提着这些负重走回家,正在这个时候,老鬼周围的等车人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一个男人开着高档跑车来到你面前,摇下车窗对你微笑,许多电影的浪漫情节都是如此开始。但是,一个男人开着跑车来到另外一个男人面前,摇下窗户对他微笑,接着打开车门,接过对面男人手里的塑料袋,接着热情的请他上车,这个画面就诡异了。

  “田先生?不必了,我家离这里没有多远,公车十分钟一次。”老鬼无奈的解释,在众目睽睽下有些尴尬。

  “不费事的,快一点,这里不许停车。”田佛催促着,自顾自的把那些东西丢到自己那辆跑车的后面,老鬼无奈只好上了车子。

  “真巧,我刚好下班,就看到你了。”田佛把车掉头,嘴巴里寒暄着,其实,从老鬼出公司,他就悄悄尾随。

  老鬼无奈的看下这个对自己热情过度的男人,他不傻,一个人喜欢另外一个人,即使遮掩的再好,被喜欢的那个也能感觉的到,这是人类的本能。

  10.一半阿修罗一半紧那罗

  星期天,上午十点三十分,老鬼依旧赖在自己的被窝里。昨天晚上失眠,他拿着小计算器算装修成本,说起来,虽然是全包的活计,但是他还是不放心,能节省就节省,比如一样的钉子,换不同的店铺就能节省不少的钱。

  缓慢的,有节奏的门铃声,刺耳的响起,老鬼艰难的睁开眼睛,反应了半天后,披起衣服走过去开门。

  家门口,孟晔穿着一件围裙,端着一锅子汤笑嘻嘻的献宝一样站在门口。

  “时棋,我煲了一锅汤,你尝尝。”孟晔有些夸耀的举下自己那盏东西。

  老鬼探头,看了一眼, 郁闷的看着他:“我不喜欢喝汤,尤其是星期天早上。”说完他回身关门,早就习惯闭门羹的孟晔毫不在意的把脚垫到门缝里。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只是炖了一锅汤?”

  老鬼转身回到卧室,他都无奈了,因为孟晔这种目的不明确的示好。他回手拉好玻璃隔扇,继续睡他的大头觉,但是隔扇阻隔不了的收拾声慢慢传来,老鬼身子向里缩了几下,再也无法睡着了。以前都是他在收拾,那个人在睡觉,他蹑手蹑脚的收拾中,每次无意抬头,都幸福的看着那个人的睡样,觉得真是可爱,全世界第一可爱。

  一声清脆瓷器摔破的声音传来,老鬼内心叹息,果然……还是老样子。外面倒是很利索,家务上基本此人就是个白痴。

  孟晔很努力的帮老鬼收拾了半天并不肮脏的家,那个人,自理能力是非常强的,所以他也没什么可干的,即使有,他也未必能看得出来。

  也不是,他干了一些事情,洗杯子的时候,摔了套杯中的一个。

  孟晔解下围裙,烦躁的拍拍脸颊,拿起了电话。

  陶乐童恒放下手里的电话,若有所思的站在那里,他站立了很久,直到有人结账,他才换上了客气温和的笑容。

  “谢谢光临。”陶乐童恒把包装好的东西双手递给客人,并送客人出门。他是个非常懂得顾客心理的人,就像现在,这位只买了十五块钱一只玻璃杯的客人,有些抱歉的跟陶乐童恒告别,下次,他一定还会来,就为这份温温的,暖暖的贴心服务。

  陶乐童恒双手放进身前的长身围裙兜兜里,他回头吩咐店员:“我记得,我在库房放了一套皇家哥本哈根(注),好像搁置在阁楼右边了,麻烦你去帮我拿下来,麻烦了哦。”

  女店员站起来,看下老板,脸色又红了起来,她点点头,转身上了楼。陶乐童恒的嘴角泛起淡淡的笑容,没错,他就是一个和这店子里的精美瓷器一般存在的人,不管是男人或者女人,他们都爱他,即使不爱也是喜欢的,因为他总是这样的完美无缺。

  对于陶乐童恒,文聪是这样评价的,他是一只不懂得谦虚的金雀儿,他的欲望总是毫不遮盖的暴露着,但是并不讨厌,和他成为朋友,你会无比愉快,会找到许多生活中未发现的小细节。因为,陶乐童恒的眼睛能看到一朵喇叭花开放的瞬间,但是,即使如此,他又是极度自私的,他就像一只在广寒宫捣药的兔子,同住广寒宫,虽然它和嫦娥同住一个生活区。

  陶乐童恒,不姓陶乐,因为他父亲姓陶他母亲姓乐,所以他才有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陶乐童恒的父亲家里是时代顶级陶器的世家,他母亲是毕业于著名美术学院的才女,为了表示对母亲的尊重,陶乐童恒的爸爸就为他起了这个名字。

  陶乐童恒和孟晔认识了五年,五年前他财经学院毕业的时候,曾经在孟晔旗下做过一任市场营销部主任。当然,这种上下级关系,很快的在某种情感并发后,随风消散了。

  人生的俊俏精致,性格圆通玲珑,陶乐童恒的出现引起过许多人的注意,像萧川,王宏舒,文聪,甚至外省的一些人,都追过陶乐童恒,不过这个个性很有特色的青年,似乎做事很有一套自己的原则。比如当时他和孟晔相处的相当不错,陶乐童恒喜欢与众不同的东西,尤其是气质啊,品味啊,内涵啊,等等之类,当然,他最最喜欢的那股子淡淡的哀伤,那股子强制压抑着的某种东西……

  孟晔拥有这一切陶乐童恒喜欢的东西。

  他第一次看到孟晔就觉得,这个人就是自己等待的人,书上写着的,他都有了。

  所以他立刻辞职开了自己的欧式瓷器店,以平等的地位和孟晔相处,这一点,引起了所有人的赞赏,看吧,自立,自强,做事荣辱不惊,聪慧,自然,多么极品。孟晔这个混蛋,怎么总是被上天眷顾。

  而这些,都是那个远走他乡的泊车弟,夏时棋所没有的。

  每个人都认为事业有成,带着满身忧郁气质的孟晔和陶乐童恒能成为完美的一对,但是,很奇怪的是,他们只相处了三个月之后便宣布分手,除了当事人,其中的原因一直是圈里人八卦的话题,可是,即使是和陶乐童恒关系最亲密的文聪也没问出理由。

  但是唯一能证明一点的是,陶乐童恒在等待着孟晔,甚至不用探究,每个人都能看得出来,某人的大门,一直为某人敞开着,当中间某种东西不存在的时候,他会欢迎他的,每个人都确定。

  陶乐童恒把那套皇家哥本哈根拿出来,细细的擦拭着,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然,看不出半分毫的情绪,可内心,他是翻江倒海的想起了他和孟晔的那段孽缘。是啊,骄傲的陶乐童恒,在付出第一次的时候,那个混蛋竟然抚摸着他的脸流着眼泪喃喃的叫着别人的名字,这叫陶乐童恒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所以,第二天,他就收拾了行李,非常潇洒的离开了孟晔,他记得他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

  “孟晔,都说女人的唇,男人的齿,可是,我不想对你笑,因为来的时候我摔了一跤,门牙撞了个豁,我要去修补我的门牙,捎带着忘记你。”

  陶乐童恒说完,提着行李带着自己制造的特殊氛围,潇洒的去修补了他的门牙。他等待着,等待着那个人回头,只要他回头,他就能看到陶乐童恒修饰好的洁白门牙。

  其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他要钻这个牛角尖,

  文聪却是知道的,不为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陶乐童恒未曾输过一次。从来都是他甩别人,被人这样当成替代品,任是谁都无法忍受的吧,理由是够俗套的,但是世界上偏偏也就生活着一种这样的人。

  孟晔也好,陶乐童恒也好,他们都是被宠坏的人。

  所以基于以上原因,五年来陶乐童恒一直拒绝新的恋情,他完美的扮演了一位饱受伤害,整个心脏都是大窟窿的受害者。

  可是他从来没想过,第一次和孟晔在一起的时候,他下了套子,孟晔喝得大醉的和他有了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谁叫那个家伙总是每天忧郁的要死,就是不沾他呢?

  伴随着瓷器店陶瓷门铃的响声,孟晔走了进来,陶乐童恒放下手里的布子,慢慢走到孟晔的面前,他露着他最最洁白的门牙笑:“孟晔,很久没见,一切都好吗?”

  孟晔笑笑:“还不是老样子,你呢?一切都好吗?”

  陶乐童恒很随意的摊手:“好也一天,坏也一天,就是这样。”

  孟晔点点头,有些急迫的问:“东西呢?”

  陶乐童恒笑了下,带着他慢慢走到柜台前,那套皇家哥本哈根如今被端放的煞是漂亮,陶乐童恒很随意的抚弄了一下那套瓷器说:“皇家哥本哈根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纪,当时……”

  “哦,包起来吧,我去看其他的。”孟晔毫不遮掩的露出失望,打断了陶乐童恒的滔滔不绝,接着他慢慢走到屋子里摆放廉价瓷器的地方,开始认真的在那里挑选,一边挑选一边唠叨:“不成,时棋不会喜欢的,这个够花,啊,太贵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恩……童恒,这个多少钱?”

  陶乐童恒晃了一下,紧紧咬住下嘴唇:“时棋?”那个夏时棋,他回来了?他脑袋一片乱糟糟的,就连孟晔结账他都心不在焉。

  “那套不卖。”他心情顿时不好起来。

  孟晔陪着笑,抱起那套瓷器来到陶乐童恒面前,指着哥本哈根说:“那我买这套,你送我那套。”

  孟晔走了,带着一套天价的茶具,还有一套廉价的景德镇红茶具,588已经是陶乐童恒这里最便宜的东西了。

  文聪坐在办公室加班,非常意外的接到了陶乐童恒的电话,他勾勾嘴角,心下叹息:“你又需要我了吗?”

  接着他笑容满面的拿起电话,一副打趣的口吻:“童恒?怎么舍得给我电话?”

  陶乐童恒那边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我想约你出来吃饭,点高房市最贵的菜,我要一边吃一边骂孟晔这个王八蛋,作为孟晔这个王八蛋的朋友,你来替他付账。”

  文聪哈哈大笑:“我说,为什么我要为孟晔背黑锅?”

  陶乐童恒在那边呵呵笑了:“你喜欢我,就为这,出来吗?”

  文聪站起来,拿起一边衣架上的大衣:“是是,这就出去。”

  看着陶乐童恒一边吃,一边咒骂,文聪觉得,自己也是个矛盾的人。他就像一件工具一般,每个人都在难过、为难、无助的时候,想起他,而每次他自己都是笑脸相迎,从不拒绝,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唱大戏的,每天四处赶场,每个人说起他文聪都这样夸:

  “哎呀,那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啊。”

  文聪,一位出生就带着好人卡的,好好先生。

  “孟晔那个混蛋,我怀疑他到底有没有人性。”童恒一边擦嘴吧一边骂。

  “没。”有或者没有,回答就好,随着他的意思来就好,这是文聪做人的宗旨。

  “老子等了他五年,五年,人生能有几个五年,妈的!”那人越来越气愤。

  文聪不停的加水给对面那位,因为骂人者,必定口干舌燥。

  是啊,人生能有几个五年呢?自己是不是也不该再等待了呢?

  【注】皇家哥本哈根(ROYALCOPENHAGEN)是公元1775年丹麦皇太后茱莉安玛莉为制作皇室用品及赠品而特别设立的御用瓷厂。传统北欧手工艺融合东方瓷绘风格,独特而典雅的造型设计是丹麦引以为傲的国宝。皇家哥本哈根标志上的皇冠,表示与皇室的深厚关系,三条波纹代表围绕丹麦的海峡。

  11.访客

  老鬼靠在淘宝网买来的二手贵妃椅上看一本书,萨克雷的《名利场》。他的腰部围了一圈厚厚的毯子,空调的暖风把家里人熏的昏昏欲睡。

  在他的身边,一盏水蓝色的熏香灯点燃着,老鬼的眼睛并没有看书,他看着不远处搁在台架上的两套茶具。

  索混着尤加利香气的团雾在房间中慢慢飘散着,老鬼的耳朵边听着的是那种木吉他的纯音乐。

  这样的他,任何人见到都会说,这人,是个品味高尚懂得生活的人,但是,这一切,都是假象。一晃七年,这个人为自己架构出了另外的一个老鬼,一个有奇怪人格的老鬼。

  屋子里的这套器具,是大嫂从国外邮来的,甚至熏香也是大嫂选购的,老鬼的大哥、大嫂是属于那种富贵天成的人物,他们随意的生活姿态都是被外面人所效仿的,这样的思想就像一重又一重的影子,在许多年来,点点滴滴的印在这个只有初中学历的前泊车弟身上。

  轻轻点燃一根不喜欢的香烟,那种焦油含量很低的香烟,这种烟软绵绵的,没什么劲道,老鬼使劲吸了一口,于是更加失望,期盼中香烟能带来的放松感,他并没有感觉到,他更加焦躁了,因为面前的两套茶具。

  一套皇家哥本哈根,一套所谓的便宜骨瓷欧式茶具,这两套茶具在家里整整摆放了三日,老鬼没碰它们,不是因为不需要,只因它们都摆放的太美,太娇贵,碰一下只是觉得亵渎了它们。

  新年就要到了,可以预计到的,今年是一个只有老鬼自己的寂寞年,也许。

  最近,他的左邻,孟晔,右舍,田佛虽然经常以各种原因来此打搅,但是他们都是有家的人,新年到了之后,他们还是会回家的。

  对于孟晔的入住,老鬼觉得不意外,但是那个田佛,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老鬼放下书,转头看着推拉门那边的座钟,默默数着时间,一,二,三!

  接着门铃响起,果然是这样的。

  “这次,你又要借什么?”老鬼打开大门,却发现门外不是那个总是借东西的田佛,文聪带着一位非常清秀漂亮且精致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抱歉,时棋,童恒说要来看看你。”文聪对老鬼笑笑,转身为他们介绍。

  陶乐童恒上下打量着这个存在了七年的假想敌,这人很瘦,面色不太好,看的出,他的健康状况并不好,可是虽然纤细,却未现娇弱,相反他的眼神里无意中露出的毫不遮掩的不悦,能叫陶乐童恒看得出这人是那种很坚强刚烈的那一型人。

  他的五官倒是很漂亮,但是绝对不是那种他想象中的样子。他套着一件套头毛衣,乳白色的,下身穿了一条松垮垮的并不合身的家居裤子,他的袜子是花的,那种红黑道子的花袜子,没有穿鞋,大概因为屋子里铺满了厚厚的地毯的原因。

  陶乐童恒笑了,世界就是如此,谁坚强,风会先吹向谁。他看着老鬼,心里不觉得已经是自信满满:“真是抱歉,因为你的名字总是被大家提及,所以我就来了。”

  老鬼侧身让开门:“请进吧。”说完他斜眼看了一下他的右舍,田佛拿着一个盐罐子,悄悄看看他,尴尬的笑了下,又缩回了房间。

  三人慢慢进了房间,老鬼没有拖鞋给他们换,文聪脱下鞋子放置在鞋柜上,陶乐童恒有样学样的跟着他穿着袜子进了屋子。

  屋子里,尤加利略冲鼻的香气飘着,陶乐童恒脱去大衣很顺手的递给了文聪,文聪习惯性的接过,拿去挂了起来。

  老鬼走到卧室门口,缓缓的拉上了那里的推拉门,隔断了陶乐童恒的视线,即使如此,文聪和陶乐童恒还是看到了那里打开的被子,丢在贵妃椅上的米色毛毯,到处丢掷的书籍,还有那盏水晶香薰灯和故意隔断阳光的厚窗帘。

  “土地的形状,选自《内奥米传说》。”陶乐童恒坐定后对老鬼笑了一下说,他说的是那扇推拉门隔不断的那首木吉他的音乐声。

  老鬼笑了下,转身走到一边裸露的餐台上为他们倒茶:“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对我来说,好听就可以了。”老鬼从冰箱里取出两盒东西:“茶?咖啡?”

  “咖啡,谢谢。”文聪。

  “白水就好。”陶乐童恒。

  片刻,冒着热气的饮品被放置在桌子上,杯子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瓷,没有任何花色。

  “你不喜欢?”陶乐童恒捧着杯子问老鬼。

  “什么?”老鬼疑惑。

  “那两套茶具。”陶乐童恒指下放置在卧室门口的木台架上的两套茶具。

  老鬼笑了下,轻轻摇头:“那样的东西,只能摆来看吧。”

  文聪咳嗽了两下:“时棋,童恒是我们的老朋友了,你走后,我们认识的。”

  老鬼不知道文聪这话的意思,他只好再次的跟这位看上去很精致的男人点点头,这个文聪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你走后,我和孟晔在一起过。”陶乐童恒放下手里的杯子很大方的以他的方式说了出来。

  “哦,他人很好, 有品位,对他人善良,对小动物有爱心,机智幽默,沉稳而有风度,是个不错的伴。”

  老鬼对陶乐童恒夸奖孟晔,文聪很惊讶的看一眼老鬼,他竟然跟别人夸奖孟晔。

  “孟晔知道他这样被你夸奖一定会很高兴的。”文聪说。

  老鬼笑了下:“你想我骂他吗?”

  “当然,毕竟,那个时候,他的确绝情。”陶乐童恒声音里带了一丝恨意。

  老鬼噗嗤笑了:“怎么会,当年的事都是我的错,和孟晔没关系的。”

  “你真这么想?”文聪露出一分毫不遮掩的惊喜,他喜欢陶乐童恒,痛苦于陶乐童恒的征服心,老鬼的话给了他一丝希望。

  “当然,当年的事情,都是我的错,出身不高却又看轻自己。”老鬼挺不在意的拿起香烟点燃了一根,陶乐童恒和文聪都是个不吸烟的主,他让过,对方拒绝。

  “你们来,就是来问问我是不是对孟晔旧情未了吗?”老鬼吐出一口烟后问对面的两人,那两人顿时尴尬起来。

  “怎么会,只是文聪说,时棋你亲戚不多,朋友又少,身体也不好,所以我们来看看你需要什么。“陶乐童恒笑了下,看着那个他始终没碰的杯子,那样的杯子,他看不上,更不要说捧在手里喝水了。

  “不是的,时棋你千万别误会,只是单方面的拜访朋友,没有提前打招呼的确是我们不对,千万别告诉孟晔,不然会被他骂死,你知道他的脾气的。”文聪连连摆手,心里早已后悔,陶乐童恒的刻薄令他发慌,但是,这时棋如何变成了这个样子的人,说起话,竟然也半分不为他人留余地了。

  屋子里有了片刻的安静,陶乐童恒心里比文聪还要后悔,那个在众人嘴巴里总是柔弱,委屈,可怜,凄凉,无助的人,竟然是这样尖锐,早知道这样,他会用其他方式出现了。

  “时棋,人总不可能一个人独活,总是需要两个朋友的,我和童恒虽然冒昧,可是,打开这个门,你总要有个地方去,孟晔跟我说,他很担心,因为你除了去公司,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经常出去溜达下,四处走走对身体也是有好处的。”

  文聪整理了一下情绪,很认真的对老鬼说,事实上,他是真的这样想的,如果能帮上忙,他绝对会帮的。

  老鬼回头,看下座钟:“说来,也是巧,今天约了个朋友吃饭。”

  文聪无奈的摇头,慢慢的站起来去拿陶乐童恒的大衣,老鬼站起来客气的送他们出去。

  新年快到了,天气很冷,文聪慢慢向街口走着,这一边没有停车位。

  “那人,怕是有社会敏感症,我想他会攻击每个他认识的旧人。”陶乐童恒嘴里冒着哈气,声音略微带了抱怨。

  文聪停住脚步,回头看下他:“童恒,我一直想问你。”

  陶乐童恒连忙刹住脚步,他差一点撞到了他的背:“什么?”他惊讶的抬头看文聪,文聪对他一向是千依百顺的,但是现在的他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

  “你血型是AB型吧?” 文聪说完转身继续走。

  “什么意思?”陶乐童恒不懂得。

  “神经纤细敏感,有时候做事很极端。”文聪慢慢走着,不急不缓的说着。

  “你从哪里听来的奇怪话。”陶乐童恒大怒。

  文聪拿出车钥匙对着车门按了一下,车嘟的响了一声,他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他看下还站在附近的陶乐童恒,他脸上已经阴云密布。

  “这一次,我并不想哄你,陶乐童恒,我真傻,竟然带着自己喜欢的人,去打倒他的情敌,我到底在想什么?”文聪说完关住车门,竟然开着车走了。

  陶乐童恒没说话,他回头看着老鬼那边的窗户,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和愤恨。

  此刻的老鬼正靠在房间的房门上苦笑,他自言自语:“竟然因为寂寞被人欺负了。”

  田佛坐在房间的沙发上拿着遥控一个又一个频道的换着台,心里一片心烦意乱,刚才拜访老鬼的那两人,他明显能感觉出一丝敌意,可是又什么都不能做。一部电视上百频道被他换了好几次,接着,他的门铃突然响了,这里并没有人认识他,即使是老鬼,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邻居的。

  田佛打开门,老鬼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咸盐罐子:“喂,我借你咸盐,你请我吃饭。”

  12.人的两面性

  老鬼觉得,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看到的,毕竟,有些事情别人不想被自己看到,看到也实在是尴尬,比如现在。

  “谁招惹老佛爷了,今天上班开始火气就大的很。”一位员工,趴在墙角跟人咬耳朵。

  “嘘……”另外一位员工尴尬的冲老鬼笑了下,做了个嘘的手势。

  老鬼觉得来的不是时候,但是,这位老佛爷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混,非要今天过合同。

  田佛公司的员工在田佛办公室外,嘀嘀咕咕,人人自危。

  “^&%&^%&^%&%^&”一位员工,嘴巴里嘟哝着奇怪的火星语,对着对面的镜子整理着领带,老鬼觉得,他似乎想拿那条领带勒死自己,在进那个刑场之前,他也许觉得,最好勒死自己来的更加安逸。

  随着一声巨大的关门声,一位神情古怪,面色发青的经理级人物,来到那位准备勒死自己的仁兄面前,做了个进去的手势。

  那位先生很无辜的左顾右盼了一下,接着,飘着走了进去,他关门的一刹那,老鬼听到了海啸。

  “请你告诉我?请你详细的说明一下,我现在请你一条,一条的把这些合同条款看一下,什么时候……关门!!!!还不嫌丢人吗?”

  门颤抖着,被关闭了。

  老鬼看着那份需要田佛过目一下的合同,家里是家里,工作就是工作,作为服务一方,田佛要求他亲自操办此事,结果刚下楼,他就看到田佛的办公室门口硝烟弥漫。

  时间缓慢的过去,那些职员胆战心惊的一个一个伸直了脖子被人斩一般的姿态进了田佛的办公室,老鬼看不到里面的硝烟,但是他感受着十二月的寒冰,夏日酷暑的微波炉高温,那些走出来的受刑者身上,他能闻到火药的淤积量可以再次发动一次两伊战争。

  一些女职员的眼睛里全是水,只要轻轻一触碰,有可能就可以泻出一场规模不小的洪水。

  老鬼无比同情,觉得家里看漫画,吃零嘴儿的娟子,简直活在天堂里。

  终于,在等候了三十多分钟的时候,那些职员悄悄退散了,老鬼轻轻敲门,门里传出一声压抑着火气的怒吼:“滚进来。”

  哗,老鬼看下左右,滚进去,怎么个滚法?

  他轻轻推开门,田佛坐在一张钢制办工桌前,他的面前摆放了两部电脑,还有三部正在接替着发出噪音的电话,田佛一改在他面前的腼腆,面上犹如刚从冷冻室取出来的冻肉。之前,老鬼一直觉得,田佛是个奇怪的人,管理这么大的公司,却没有任何霸气和人格魅力,现在看来,却是想错了。

  他低着头,虽然不沉着但是霸气却是压盖不住的,他皱眉看着面前成堆的文件,不停的把那些文件塞进裁纸机,裁纸机吱吱吱的呻吟着,发出了这个办公室唯一的声音。

  老鬼没说话,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过了半响,田佛突然抬起头,抓起面前的残余文件对着他就是一甩:“干的好,干的不错,实在不错,说说吧……你们这些……呃,时棋?”

  老鬼吓了一跳,田佛也吓到了,他绝对比老鬼吓的那一跳要蹦的高的高。

  “时棋?你怎么来了?”田佛有些慌张,他连忙站起来,却绊了线头,接着他翻滚在地,揪下了桌子上可怜的杯子、电话、电脑屏幕、外加一堆的文件。

  田佛第一个反应是看下屋子里秘书刚才坐的位置,他想杀了这个混蛋秘书,但是很快他想起来,那位可怜的硕士研究生,一个小时前被自己抄了。

  看样子,一日杀人两次,是不可能实现的。

  他站起来,连忙收拾堆满文件和表格的沙发,老鬼没帮忙,他连忙晃下手里的合同,意思是,我是来送合同的。

  “根据我们谈好的,今天是最后的期限,因为田董事长指定我来做这项工作,所以……合同我放这里,有事您忙完再说吧。我觉得我来的不合适,但是最后截止日也要到了,这个……放桌子上了。”

  老鬼慌忙放下合同,不等田佛说话,迅速离开。

  “时棋,时棋……”老鬼听到那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转回头,却看到那个人绊了一地的电线在走,成堆的办公室电器被连带着,拖拽着,那个人犹然不觉。

  平时指挥、讥讽习惯这个人了,却不知道有些人坐到某些地方,必然有他的道理。老鬼穿越过被火上岩浆烤的焦黑的威鼎能源,并为这些可怜的孩子表示深刻的哀悼的同时,心里觉得那人煞是古怪,他不正常吗?

  站在电梯里,老鬼突然乐了,真的,人有时候的脸,和动物相似,一会老虎一会兔子的。

  正想着,电梯门缓缓打开,老鬼走出去轻轻推开自家办公室的门,兴许是声音过小了,这里真的是一派祥和,聊天的,站在茶水间闲聊的,老鬼暗叹:“是我太善良了吗?”想到这里他轻轻的咳嗽了一下,顿时,屋子里再次龙卷风刮过一般,老鬼笑眯眯的,内心满足的看了一圈后,背负着双手回到了办公室。

  “知道吗?其实,时棋最喜欢吃四婶子家包子了。”孟晔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对刚下班就颠颠地上来找老鬼的田佛悉心教导。

  “真的?”田佛一脸惊喜。

  “当然。”短短不到一个星期,这对左邻右舍的感情似乎真的不错。

  田佛侧着头,看下在屋子里拿着一张报纸遮盖着脸的老鬼,他冲孟晔感激的点点头,转身就走。

  报纸后的老鬼,一字不落的听到了门口的交谈,他无奈的摇摇头,这孩子,又被骗了。他在办公室的霸气呢?他的大招龙卷风呢?

  老鬼心里在胡思乱想,那两个人PK的话,到底谁会赢?不过目前看来,田佛却是输了。

  “我刚叫我妈炖了汤,我做的你不喜欢吃,这个好,清淡,又补。”孟晔一进门,就换了一副非常贴心亲切的语气,看上去真的就像一个纯洁无比的大好人。

  “我不喜欢喝汤。”老鬼拒绝,孟晔这个人他了解,偏执起来,没完没了。

  “你身体不好。”孟晔好温柔。

  “那是我的事情,你每天大老远的从公司来这边,孟经理,我担待不起。”

  “时棋,你答应的,叫我照顾你三年,你看,你又不听话了。”继续他那讨厌的温柔。

  面对孟晔的温声软语,老鬼又想起以前的日子,没错,这个人每天,每时每刻的出现都能令他想起许多的不愉快。

  “我说,我什么时候答应了?再说,大家非亲非故的,我凭什么非要听你的话呢?”老鬼的语气中的不耐更加不掩饰。

  “即使,做不成恋人,但是总归是朋友吧?”孟晔慢慢的小心的倒了一碗汤,放置在老鬼面前继续说:“快喝,不冷不热的,正好呢。”

  半小时后,田佛提着一塑料袋包子兴冲冲的进来,老鬼正无奈的抚摸着自己被撑的发圆的肚子,自我检讨。

  真是,太没主见了,真是太没骨气了,真是什么都吃不下了啊,太……呃,面前这两人,要决斗吗?

  田佛站在那里,恶狠狠的盯着孟晔,孟晔毫不在乎的,一副我叫你去你就去了吗的小人样子,你耐我何?

  老鬼心里想着“打吧,放大招,诅咒,毒化,三连刺……”人却慢慢的站起来,走到田佛面前温和的笑着,带着感激的语调说:“其实我真的挺喜欢吃的,放着吧,晚上我当晚餐,再热一热,炖个汤挺好的。”

  田佛的脸顿时回复了平时那副老实、憨厚、腼腆的虚伪样,但是老鬼知道,他是假的,孟晔是假的,而他自己……何尝也不是假的?

  老鬼站起来,拿起桌子上一份街道通知开卫生会,创建卫生文明城市的通知简单打了个招呼:

  “我去开个小会。”说完他提着包子迅速离开了现场。

  老鬼提着一塑胶袋包子,在钻石广场溜达,小时候他挺喜欢这里的,这里有几个政府给修的滑梯,跷跷板,虽然只是简易的玩具,但是这里是高房市那个年代孩子最向往的地方。

  现在,这个角落还在,但是,那些家长似乎不爱带孩子们来了,也许这个城市建立了无数孩子喜欢的新去处。老鬼坐在跷跷板上,拿着还有些温度的包子,迎着风咬了一口,唔……其实……太油腻了,还是少吃的好。

  “夏时棋?”广场边上一声高音,老鬼咬着包子回头,这人是谁?不认识。

  广场的那边,一位穿着警服的男人,很是兴奋的跑到老鬼的面前,很是兴奋的握住他的手,一点也不嫌弃包子油:“真是的,真的是,想不到,想不到!”

  这人,好兴奋,他谁啊?老鬼纳闷了,一口包子噎在嘴巴里不好意思吐,不好意思吃,他有些恨那个该死的老佛爷了。

  警察先生激动了一会,放下手:“你……你不记得我了?”

  老店咬着包子上下点头,警察先生气的对着他的后背就来了个五雷槌心掌,打的老鬼一口包子吐出去一米远,绝对的,绝对有一米远。

  “我啊,我啊,坐在你右边的,郑兴啊。”这位警察先生带着一丝丝被伤害的表情指着自己的鼻子。

  老鬼恍然大悟一般的脱口而出:“丸子?”

  警察先生呆了一下,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我,丸子。”

  老鬼上下打量着这个旧同学,他和自己一样,以前在学校特别老实,除了看书,就是看书,老鬼在这一点不如他,他根本不看书,最爱做的事情是下课后,抢教室后的那个乒乓球水泥台子,老鬼很奇怪的看着,这位叫丸子的旧同学,以前,大家交情一般,这么热情有些过了吧。

  “这些年,过的如何?你看你还是老样子,我的体重却翻了一倍呢。”丸子叹息了下,抚摸着自己发福的小肚腩。

  老鬼笑了下:“胖了好,结实。”他巴不得自己能多几斤肉呢。

  “我还有些时间,我们找个地方聊聊,我和所里请个假,怎么样,老同学,这么多年了,谈一谈啊。”丸子看下手表,突然建议。

  老鬼想拒绝,下意识的不想和这人来往,但是对方好像根本忽略他的意见,连拉带拽的把老鬼带到一家广场附近的咖啡厅,那家咖啡厅有一扇很大的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鸽子屋,许多幸福的家长,带着自己可爱的子女,在那里喂鸽子。

  老鬼无奈的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包子,耳朵里听着老同学的高音喇叭,心里却想着。

  “这包子,还是热着吃的好,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13.EQ欠缺者

  广场上的鸽子在愉快的飞翔着,丸子要了咖啡,老鬼要了白水,老鬼没看对面的同学,因为自打进来,那位同学就喋喋不休的说着很多事情,很多老鬼都觉得惊讶的事情。

  他喜欢的那位体育老师,跑到校长那里说他是变态的那位老师,在夏时棋辍学第二年,和一位初三的学生发生了某种不能说的事情,那件事情据说搞得很大,因为对方是未成年人,还大了肚子,那位老师吃了官司,进去了。

  坐在夏时棋斜对角的那个姑娘,前年生孩子去世了,留下个小丫头,怪可怜的。

  夏时棋那个小组的组长,现在发了财,住小楼,开小车,十分的得意。当年坐在班级最后一排的那些学生,分成了两派,有的成了社会上的精英,有的只能卖苦力。

  丸子絮絮叨叨的说了很久,看对面的老鬼面无表情的喝着白水,他突然来了一句:“对不起。”

  “咿?”老鬼第一次开口,他很惊讶。

  “那个时侯,你的书包是我扔出去的,你的课本也是我拿小刀划烂的,他们说,如果我不做,下课在学校后门堵我。那个时候的我真是很懦弱,我无法反抗,所以……对不起,夏时棋,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一直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就是因为当年的懦弱,我去考了警校。”

  丸子喃喃的说着,一脸愧疚的看着老鬼,看的出,他是真的在道歉。老鬼突然恍然大悟,为什么自己忘记了这个人,为什么自己想不起来学校的事情,就像失忆一样,原来,有一段记忆被他自己生生的切断了。

  “为什么,要道歉呢,真的没什么啊,当年你们也没说错我,我的确是个同性恋,当年是,现在,还是,除了说我有艾滋病,其实,其他的,大家都没说错。”老鬼笑了下,觉得多年后得到这样的道歉实在没必要。

  丸子拼命摇头:“不是的,夏时棋,也许你不相信,你辍学后,发生过许多事情,当年带头欺负的你的那个人……”

  哪个人啊,老鬼拼命回忆,许是当年给自己的暗示太强,他一直强迫自己忘记那档子事情,现在,他真的想不起来了。

  “就是坐在你身后的那个人。”丸子提醒。

  顿时,老鬼身体一颤,后背剧烈的疼痛起来,他想起来了,在学校最后的日子,那个人,拿圆规的尖尖,每堂课都扎他,一针又一针。

  “哦,他啊。”老鬼握住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恩,就是他,他把一位同学欺负的从教学楼六楼上跳下来了,当时,我们都看到他欺负人了,可是我们都没敢开口,眼睁睁的就看着那样的事情发生。你走了,有人跳楼了,我们的老师和学生师生恋了,我们真的是多灾多难的一个班,也许是成长路上,过早的看到这些事情吧,初三毕业的时候,校长和班主任,来班级里跟大家道歉,说对不起我们。”

  丸子叹息了下,端起面前的早就冰凉的咖啡,喝了一口后说:“两年前,班级里聚会,大家坐在一起哀叹,这个班级真的是多灾多难。”

  老鬼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啊。”他这样回答,自己是辍学的吧?

  “咱班主任说,他一辈子做的最大的亏心事,就是逼着自己的一个学生辍了学。”丸子说完挺无奈的继续叹息了下。

  老鬼一窘,觉得,世界很奇怪,七年后,怎么人人有良心了?这人类的素质怎么提高到这种人人忏悔星的程度了,孟晔说他后悔了,文聪他们道歉了,现在竟然那位一直不喜欢他的班主任都那么多忏悔的话,怎么,都想简单的获得良心上的安慰吗?

  丸子絮絮叨叨的一直说着,从学校说到家庭,单位,旧同学,看样子生活叫这孩子积存了太多太多的压力,现在老鬼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那么热情的喊自己了,能积攒这么多抱怨,估计谁见了他都会转身就跑吧。

  一壶茶叶冲来冲去,也舍不得再花十五叫一壶新的,老鬼本身是白水派倒也没觉得什么,倒是那几个服务员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终于,丸子看着天色不早,站起来跟老鬼要了联络方式,匆匆忙的去接女儿放学去了。

  耳朵终于得到清净的老鬼,晃晃悠悠的向家溜达,路过一片市政拆迁废墟上的时候,老鬼停下脚步。

  废墟上,几个孩子在嬉戏,一样的好人坏人的游戏,不知道玩耍了多少代,一个孩子虚晃一枪,嘴巴里搭配了声音:“啪!啪!”

  另外一个孩子,捂着心口大叫一声:“啊!”接着抱着锯掉一半的残树晃了好多圈,终于倒下,爬地不起。

  老鬼扑哧乐一下,心情莫名其妙的愉快起来,甚至他还哼了一首歌子:“我头上有犄角,身后……有……尾巴……”

  老鬼回到家中以后,刚进家门意外的接到一通电话。

  “夏时棋,猜猜我是谁?”这话要是放到女孩子身上,老鬼倒是想逗几句,偏偏对方还是男人,而且嗓门还很大。

  “给你十秒,不说出来,我挂电话。9、8、7、6、……”

  “别啊……别啊……夏时棋,我,老火,你同学,记得吗?我们一个大院的。”电话那边老火在拼命解释。

  夏时棋楞了一下,苦笑连连,丸子这个大嘴巴,他怎么不把自己的电话放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而告之呢?

  “哦,很多年没见了。”老鬼闲闲的打着招呼。

  此刻,房间的门没关,孟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大的蓝色风衣,手上还带着一副黑色的皮手套,看样子刚赶回来,老鬼抱着电话瞄了他一眼后继续说自己的。

  老火:“多少年没见了,老同学,在哪里发财呢?”

  老鬼想了一下:“给人打工。”

  老火在那边嘀嘀咕咕的说了很多话,最后说出来意,老鬼顿时莞尔,还以为真的被惦记了呢,没想到对方搞了传销,老鬼婉言谢绝放下电话,但是还是听到了一句并不好听的话:“靠的,死同性恋。”

  孟晔看着面前那个保温壶,从大前天晚上开始,时棋就没回住所,他不在公司,不在家,对他一无所知的孟晔,心里泛滥起一层深深的无奈感,外加心急如焚。

  “皇军,叫我带句话,如果你晚上不去小蓬莱,那么,就会死拉,死拉的很惨的。”随着一声洋呛怪调,萧川从门缝伸出了他的那颗亮的出奇的脑袋瓜子,本来心情郁闷的孟晔先是一愣,接着指着他的脑袋哈哈大笑起来。

  “你疯了?”孟晔觉得好友有些不正常。

  萧川挑了下光头下的黑眉毛:“昨儿我去发廊了。”

  孟晔点点头:“恩,然后呢?”

  萧川反手倒摸下自己那颗光蛋:“发廊的弟弟说,哥哥我金发一定很英俊潇洒。”

  孟晔低头无奈的笑了下:“知道了,你老爷子又和你扛上了。”

  萧川仰头无奈:“啊,你说吧,孟晔,我也老大不小的三十多岁的人了,好歹也是管理了上百人一个公司的老总一个了,至于吗,不就染个头发吗,脱下鞋子打我,啊,家门不幸啊……”

  孟晔彻底无奈了:“我说,这话该老爷子说。”

  萧川坐直:“没错,他就是这样说的,家门不幸,出了我这个混蛋东西,我一生气,就去剃了个秃子。剔完后,知道吗,哥哥,这世界上最英俊的头发,就是秃蛋,我一出发廊,就我这身阿玛尼,再衬上我这颗美丽的秃蛋,那叫一个回头率高……”

  孟晔无奈的拿起来桌子上的杂志,对着那个秃蛋,“啪!”的就是一下:“走吧,几天不神经你就浑身不得劲。”

  小蓬莱,老包间,孟晔意外的看到陶乐童恒,几人坐在一起,文聪想了半天,终于把那天的事情跟孟晔说了一次,他们确实也没其他意思,但是肯定是招惹到时棋了,那之后文聪先后打了不下三十通电话,时棋根本不接。加上这两天时棋突然没了消息,文聪越想越不对,是不是因为自己带了陶乐童恒上门的事情啊?其实,也就没其他意思。

  孟晔斜眼看一下陶乐童恒,陶乐童恒一点也不怕他,他和他对瞪:“看什么看,我就是看一下,你念念不忘的主啥样,不就根竹竿吗?看你们这副担心的样子,他要是死了,你们是不是要集体陪葬啊?”

  “陶乐童恒,不想我翻脸,你就闭嘴吧。”孟晔瞪了一眼陶乐童恒,憋了一肚子火。快要爆炸了、

  陶乐童恒站了起来,直接掀了桌子:“我早想翻了,孟晔,我等了你五年,全世界都知道我陶乐童恒在等你,你孟晔是有钱,可我也没花过你一分一毛,我干吗要对你卑躬屈膝?我干吗要对你陪笑脸,我干吗你说闭嘴就闭嘴?孟晔,我一等五年,你真是聪明,就那么不急不缓的吊着我,扯着我,拽着我,接着,你那个七年回来了,你二话不说的撇清楚关系……你竟然去我的店子买茶具送人家。”

  “等等,等等……”孟晔顿时觉得脑袋大了一圈,他看下住嘴的陶乐童恒,指指自己:“你等我?五年?我怎么不知道?我们不是和平分手,两不相欠了吗?”

  “啪!”真是火辣辣的一个大耳光子,陶乐童恒甩甩手,转身离开了茶室。

  文聪摘下屋子里挂着的大衣,转身追了出去,临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对孟晔竟然作出了敬礼的样子:“谢了。”

  文聪很高兴,灰常的高兴。

  孟晔摸着火辣辣的脸,一脸迷茫的看下伙伴:“为什么打我?”

  王舒宏翻翻白眼,站起来拍拍孟晔的肩膀:“哥哥,我都想打你。EQ知道吗?EQ,情商,情绪智力知道吗?拿不起来的你去追,到嘴巴的你不要,丢了的你觉得好,送上门的你不要,你……得,我都不希说你。”

  萧川摸摸自己那颗大光蛋,停了半响突然冒了一句:“我说,哥哥,听我说,我就纳闷一件事,七年前是时棋,七年后是童恒,咱三哪里比他差了,论家世,伦气质,论长相,我就纳闷了,为什么这人每次都能摊上最好的?”

  王舒宏愣了一下,坐回一边的椅子一副深深的思考样子,他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吧嗒下嘴巴:“马克思先生说,人是最奇怪的动物。”

  “放屁,马克思没说这话。”一肚子气的孟晔,可算逮到了,对着他就是一句。

  老鬼带着一身花香,从郊外张哥家回到寓所。前些日子,实在心情不爽,所以他放了自己三天假,闻了三天花香,吃了三天家常菜,这顿惬意,这顿生活真美好就不必说了。

  老鬼到家的时候,左邻右舍的灯光都是黑的。

  拿出钥匙,打开门,屋子里扑面而来的空气不流通的闷热,老鬼脱下鞋子,反手关闭起房门,他就那样懒洋洋的躺在地毯上,人啊,总是不能安静,一但安静了,他会不停的胡思乱想,也许……今晚的胡思乱想,和左邻右舍那两盏黑黑的灯光有关系吧。

  老鬼突然想起孟晔,很久之前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拉小提琴,在孟晔的世界,从来没人为他亲手拉过小提琴,夏时棋很崇拜那个拉小提琴的孟晔。

  说来也奇怪,孟晔骨子里是一个不懂爱的孩子,没人教他怎么去爱别人,他出生就理所当然得到大家的爱,萧川,文聪,王舒宏都是这样,但是孟晔是最奇怪的那个。

  他爱起别人来的时候,像烈火一样,他的随意,他不经意的流露,很随便的就能把你烤焦了,融化了,不是手段,而是这个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燃烧别人的气场,他是那种天生就招惹人稀罕的人,不带艺术加工的,他就是那样的人。

  老鬼记得,他和孟晔同居的第一个月,有一天晚上大夜班,他回到家,那样的孟晔抱着一个枕头看着电视里的肥皂剧默默的泪流,当时他就惊了,那样掉着眼泪的孟晔,能叫人疼到骨头里,即使,他大自己许多岁。

  什么是爱?谁能说的清楚呢?爱啊,就是一锅汤,两个谈恋爱的人悄悄的向里面丢食材,丢食材的人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会烧出来什么东西。

  门铃缓缓的被按动了一下,老鬼举起手腕。半夜十一点半。

  老鬼拉开门。

  门外,却是…… 那个……一点也不霸道的……在某种情况下……感情……也很白痴的……老佛爷……

  田佛举着盐罐子,喘着粗气,看样子是跑进来的。

  “我……还你……咸盐。”

  他这样说。

  14.原来如此

  次日一大早,老鬼听到门铃声,依旧是那么早,打开房门,老鬼看到孟晔,他的脸色不好,眼球血红,下巴上全部青色的胡子渣,这人平时最讲究,今天却是怎么了?

  “我到处找你。”孟晔站在门口说。

  “啊,然后呢?”老鬼问他,并没打算请他进来叙话。

  “文聪都告诉我了,童恒说了许多……不是很好的话,文聪叫我替他道歉。”孟晔说完紧张的看着老鬼。

  老鬼想了下,算了,何必明枪明刀呢?他笑了一下,指指身后的沙发:“坐吧,屋子里好不容易存了一些暖和气。”

  孟晔点点头,进屋,脱鞋,回手把房间门碰住。

  老鬼看了一眼关紧的房门,心情奇怪的纠了一下,但是还是没做出过多的反应。

  孟晔坐在沙发上,思考了好一会他抬起头看下老鬼:“我和……陶乐童恒在一起,是和你分手之后的事情。”

  老鬼想了一下陶乐童恒那张俊秀的脸:“那人挺好,和你很配。”

  “因为我总是无法忘记你,所以,我们分手了。”孟晔说完紧张的看着老鬼。

  “时间会带走一切的,孟晔,你事业有成,身边不会缺人,现在的我,说实话,我真的没办法和你在一起,身体或者精神上,我都无法做到和你在一起,所以,抱歉……”

  老鬼看着那张脸,他还是老样子,七年的岁月没有给他增添过多的风霜,有钱的人,总是老的慢,这人大概平时袋鼠精,西洋参的不断吧,倒是自己,心里有多老,多朽,他再清楚不过了。而且,他真的,真的不想和他在一起,现在……将来,就是死了……大概……

  老鬼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很久很久之前,他记得,半夜下班回家,孟晔抱着家里的枕头,看着电视里老掉牙的肥皂剧掉眼泪,他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怜惜,当时真的觉得这个男人可爱至极,可是,转眼自己就被丢的那么惨。

  电视里总是演,一个人被伤害后,从此不再相信爱情,这个时候,总是有一位伟大的圣母出现挽救破碎的灵魂。但是非常可惜的是,老鬼的世界没出现圣母,时间转动后又回到了原点,只是,老鬼觉得,自己还没达到那个地步,不相信爱什么的,他只是想……最起码要有个安全的地方,可以在疲惫的时候得以歇息。可是,随便是阿猫,阿狗,唯独,不是这个人。

  老鬼正在思考着,身体突然被推着猛的倒在了沙发上,老鬼吓了一跳,久违的那股子属于孟晔的味道再次回到了鼻子里,那种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还有跳的无比有力的心跳声,隔着那个人的毛衣也能传达到老鬼的皮肤上。

  孟晔看着惊讶的看着他的老鬼,他的双眼死死的盯着他,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夏时棋,夏时棋,夏时棋,这个名字就像一个魔咒,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爱,他不清楚,双方都疲惫的跋涉了七年之后,还有没有爱,但是,他要重新得到他,这是他七年来不停命令自己要做到的事情。

  他缓缓的低下头,那股热气缓缓的距离老鬼越来越近,他刚要做一些什么事情,老鬼推着他肩膀问:“孟晔,晴天,下雨天,你喜欢什么天气?”

  孟晔呆了一下,他不明白。

  老鬼又问了一次:“晴天,下雨天,你喜欢哪个?”

  “晴天。”这是孟晔的选择,他喜欢晴天,历来都是。

  接着,一杯水被老鬼从身边的茶几捞过来,从孟晔的侧脸淋了他满头满脑,那些水顺着孟晔的头滴答在老鬼脸上,孟晔缓缓的坐起来,双手捧着头。老鬼躺在那里,伸出胳膊挡住了自己的脸:“下雨天,我喜欢下雨天,出去吧,孟晔,从我的生活消失。”

  孟晔没有说话,站了很久,终于他挪动脚步,慢慢的走了出去。

  老鬼的胳膊缓缓的从脸上垂下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刚才,他十分清楚,那个人吻下来,他无法抗拒,这个身体,这个心,已经寂寞了整整七年。

  孟晔走了,无声无息的,那一晚上,老鬼的家没有被骚扰,他知道,也许今后,再没有人笨拙的捧着一碗汤对他说:“你尝尝,我刚做好的。”

  虽然有些遗憾,可是,日子却轻松了很多。时间缓慢过去,接着来到了距离新年还有七天的这个时段,老鬼准备了一些食物,没有太多,他一个人吃那些足够了。昨天晚上他睡得很晚,想了很多很多,因为孟晔的离去,因为过去的日子,自从回到高房市没有一天是安静的,烦乱,吵杂,这是他全部的感觉。今天大早上起来,接到医生的电话,才想起来自己该体检了。

  老鬼打开家门,去拿门口放在地毯上的罐装酸奶,他喜欢喝这个,有时候他的口味像极了小孩子。

  不经意的,老鬼抬头,田佛正打着哈欠,从门口的保安手里接烫洗好的衣服,老鬼眨巴眨巴眼睛,他确信他没看错,田佛秋裤的屁股蛋上那块布是另外缝上去的。

  本来一个很舒服的哈欠被生生的憋了回去,田佛看下老鬼,老鬼尴尬的举下手里的奶瓶,意思是我也不是故意看到的,慌忙调转身体的田佛面对着老鬼举下手里的衣服,结果膝盖上的补丁又露了出来,他慌忙点点头,转身进了屋子。

  下午,一直借东西的田佛,第一次敲开老鬼的家门,没借东西:“要一起去买年货吗?”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说。

  老鬼想了下拒绝:“我要去医院体检。”

  田佛呆了一下,抬起头紧紧的盯着他:“体检完了以后,再去超市买年货。”

  老鬼第一次听到田佛以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带着一丝霸道,一丝命令的意味。

  恩……很有趣。

  老鬼看了他一眼:“你不回家吗?”

  “没有可去的地方,我自己过年。”田佛实话实说。

  老鬼呆了下,他想起那条秋裤的补丁,那块补丁缝制的非常专业,那是有家的人才能得到的一块补丁,老鬼想了一会,回头看下不远处孟晔的屋子,他点点头,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现在时间,距离新年还有七天,要说超级市场人多,这也属正常,老鬼呆呆的看着医院化验处的人山人海。

  “给我吧,你坐在那边等。”田佛指下一边的空气流通处。

  老鬼呆了一下,脸色突然红了,怎么给啊,这个……是他的尿吧?

  田佛眼看着老鬼在那里犹犹豫豫的,口气有些加重:“快去啊,这里空气不好,给我。”

  鬼使神差的老鬼把那一盒黄澄澄的尿液检查样本放到了田佛手里。

  靠着窗户附近的墙壁上贴着一个告示牌【禁止吸烟】,牌子附近的垃圾桶正对着窗户,几个等候中的男士,却夹着烟卷站在那里吞烟吐雾。老鬼很想也来一支,每次检查他都很紧张,但是,他还是站在通风处,双手插进口袋默默的等候着。

  人群中,田佛一只手拿着缴费单,一只手端着一盒子需要送检的尿样,并无嫌弃的神情,偶尔,他会抬起胳膊看下手表,不远处的老鬼能看的到,那手表,是一块很老式的皮带子手表,这家伙还挺念旧的。

  “恐怕又要等了,那边叫下午来拿。”田佛递给老鬼化验单,老鬼笑了下,折起化验单放进口袋。

  “我们去超市吧,你不是要办年货吗?”老鬼出声邀请,田佛很高兴的点点头。

  电梯口,意外的又看到丸子,老鬼在哀叹世界真小的时候,丸子冲他喊:“时棋,我这里实在是忙,晚点和你联系。”老鬼冲他笑了下,让开通道,丸子的身后,两个社会小青年捂着脑袋,血糊淋啦的一脸不在乎的从老鬼身边走过去,他们身后跟着他们带着一脸心疼,嘴巴里却不停咒骂的父母们。

  “怎么了?”老鬼问田佛,田佛的眼睛看着那些可怜的家长们,跟随他们走了很远。

  “没……没什么。”田佛笑了下跟着老鬼进了电梯,一路没有言语。

  新年前的超市,老鬼推着手推车,在人群里拥挤来,拥挤去,田佛买东西是一个相当没主见的人,他每拿一样东西,都要展示给老鬼看,要么就站立在那里看半天产品说明书,出厂日期一定要看清楚了,才拿进推车。

  终于,老鬼趴在推车上无奈的抬头问:“田大爷,太墨迹了。”

  田佛尴尬的笑了下,但是仍然很认真的检查完手里那盒鸡精的出厂日期,才慢慢放到推车里:“入口的东西,总要看清楚的好。”他不急不缓的说。

  新年前的超市,是拥挤的,仿佛高房市人民存了一年的钱财都要丢到这里去一样,老鬼被来回的推车撞了好几次,田佛有意无意的阻挡到了他身前。

  “你……需要买这么多,这么多东西吗?”老鬼拿着一盒没有中文说明的饼干看着,他突然有一些些好奇了,这样的人是怎么样的家庭教育出来的。

  “这些不是我给我一个人买的,也有你的。”

  “我有了。”

  “我知道,上次……我去借……那个咸盐的时候,看到了。”

  “呵……说起来,你应该多买一些咸盐。”

  “那么……下次我借白糖。”

  “你就不会敲门,正大光明的进门吗?”

  “……哦,下次一定敲门。”

  车子缓慢的推着,田佛购买东西的速度快了很多,老鬼其实挺喜欢这样的感觉,在以前的生活里,那个人认为高尚的人,是不进这样平民化的地方的。

  “我爸爸是知青,我是知青的孩子。”田佛突然回头对老鬼说。

  老鬼呆了一下,他在说自己吗?“这样啊?”他点点头,适当的表示了有兴趣的样子,然后把车子侧了一下,一位带着孩子的妇女,从他的身边走过。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爸爸娶了农民的女儿,发誓扎根农村,我爷爷说,当时还上过县报纸,很是荣耀过一段时间。”田佛一边走一边说着,他看着走远了的那位紧紧拉着孩子的妇女说:“我亲妈也那样,带着我,在村口等过我亲爸。”

  车子无声的走着,田佛已经不选择任何货品了,他站在那些红酒柜前,没有目的的看着。

  “后来呢?”

  “咦。你想听?”

  “恩,难得啊,你不想说没关系的。”

  “不会,如果你愿意听,我就讲给你听。”

  “好,门口有家快餐店。”

  其实是,老鬼觉得在人潮人海中穿行是件力气活计,与其听成百上千人烦躁,不如听一人唠叨。

  两个纸杯,一杯热水,一杯咖啡,坐在快餐店巨大的玻璃窗前,老鬼坐在田佛对面继续听他说自己那点子事情。没错,他真的很好奇,是人就有一些好奇心,更何况他还没清高到那种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地步。

  “……文化大革命结束,我爸爸返城了,丢下我妈,我妈带着我嫁不掉,就把我送给我现在的父母,我养母不会生育,开始的时候对我真的很好,再后来,他们离婚,又各自成家,我中专毕业后,我养父和我谈话,希望我去找我亲爹,我说好,接着,我就从南方来到这个城市,一个人生活到现在,还记得那条秋裤吗?”

  田佛突然抬头问老鬼,老鬼点点头。

  “那时我出门的时候,我养母给我补的,不知道怎么了,我现在穿什么牌子的秋裤,秋衣,也没那套衣服舒服。”

  老鬼点点头,不由叹息,看样子,谁也不是生活简单的那个,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现在,你和那边,没联系吗?”

  “恩,很多年了,每年新年,我会打个电话,寄一些钱给养母,但是每次她不等我说完话,就着急的挂断。上次去看望他们,本来想去家里,你知道,我现在的日子还算不错,我能多少帮衬一些的……可惜,她根本不告诉我地址,也许……她有所顾忌吧。我托人打听过,她过的很好,所以呢,我就留在了高房市,一直到现在。”

  田佛说完,并没露出落寞的表情,他就像说别人的事情一般,说完就完了,田佛的故事也就是一杯咖啡的时间,他停顿了一会,看下老鬼:“你呢?”

  “什么?”老鬼有些不明白。

  “嘿,听完我的,总要说一些你的吧,不然多不公平。”田佛做出假装委屈的表情。

  “我?你都看到了,以前,我和那个孟晔在一起,他觉得我没知识,没气质,没品味,我们就分开了。再后来,他突然觉得没气质,没品味也无所谓,又想在一起了,就这样。”

  老鬼看着窗户外川流不息的路人很无所谓的说着。

  “你们,还会在一起吗?我是说,孟先生是一位很优秀的人,我的意思,你……”田佛试探着。

  摊开手,老鬼苦笑:“那样的事情,一次也就够了。”

  似乎,得到了某种保证一般,田佛低头笑了,老鬼抬手看下手表:“去拿化验单吧,你要是忙,就忙自己的,我自己可以的。”

  田佛站起来,他怎么可能放弃和他在一起的机会,此刻,他无比感谢孟晔,感谢他的高品位,感谢他所谓的好气质,不然,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轮到自己呢。

  老鬼并不知身边这个故作憨厚的白眼狼的想法,他的自卑在骨头里,那种自卑确定了他认为,他得到幸福是一件很难的事情,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老鬼拿到化验单后,在田佛希望分享痛苦的目光中毫不犹豫的塞进兜兜里,他没准备给他看。

  田佛一路上很是郁闷的几次问询,老鬼假装没听到,谎言是由小变大的,从对孟晔撒谎开始,这个谎言需要编出一百个谎言来证明它的真实度。

  人生……啊人生……

  15.沙发

  每个家庭都有沙发,一个家,除了最重要的床铺,吃饭的厨房,需要排泄的厕所,沙发是现代社会排在第四位的重要家的主体角落。

  当劳累了一天回到家中,将自己扔进松软舒适的大沙发中,那种被软软的针织物环绕的舒适感,一直是老鬼所喜欢的。当他买到房子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发誓要给自己选择一套最大,最舒适,最完美的沙发,为此他将不计成本,这也是小气的他难得的一次大方。

  老鬼带着口罩进家具城的,他的肾脏有些怕新油漆的味道,他身后跟着田佛,说起来这人很奇怪,那天之后他一直强迫的把老鬼的病历单拿去复印了一份,说是要给当医生的朋友看。说实话,当时老鬼真的松了一口气,他的病不是最严重的,也无需去做一些所谓的血透,腹透什么的,但是他非常清楚,那“三高”再高上去,那“三低”再低下去,他老鬼就真的离“好日子”也就不远了。不过贵在调理啊,他不是不懂得珍惜自己的人,人啊,年纪越大,越怕死,所以他才在总公司来了个急流勇退,当然,这也是大哥的意思。

  骨子里,他希望田佛的退开,但是,隐约着,他又期盼他陪他几天。可是,如果真的给这个人机会了,即使没那么严重,有些事实却也是必然存在的。现在的他,连普通人平常可以进行的房事,都需要收敛,不能过分行房,他这样的人,他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幸福劲儿可以追求。

  不是有一本书书这样写着吗?

  “当爱情消失后,还有性爱可以维系我们的关系……”他不相信,当对自己的新鲜消失后,还有什么可以维系他和别人感情的东西。

  奇怪,这人,为什么还会跟着,老鬼嘀咕着,脚步四处游荡,只当身后的那个人不存在。

  “我喜欢皮沙发。”田佛坐在了一套乳白色的皮沙发上,他在沙发上挪动了两下,一回头,老鬼已经走了很远。

  老鬼转身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快新年了,也许家具城这边是最安静所在吧,说起沙发,老鬼喜欢的沙发面料和田佛相反,他喜欢那种大花花布面的布艺沙发,可以随时在上面打滚,发懒,他要好好挑选一套沙发,这是他为新家挑选的第一个家具。

  即使没有舒服温暖的床,也要有一张温暖的沙发。

  对了,关于他那套新房子,老鬼谁也没告诉,当然,他也没什么人可以告诉的。

  “你喜欢哪一套?你那个屋子小,这里的都不合适。” 田佛讪讪的跟在老鬼身后叨咕,一边走,一边看那套稳重且庄严的皮沙发。

  老鬼微微弯腰,抚摸着面前的这套“L”型的沙发,心下一片羡慕,看着暖洋洋的色调,回去再买几盏暖色系的灯光,再来个大些的电视,冬天了,空调开的大大的,那么……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一定可以容易打发时间。

  一直寻找不到门径讨好老鬼的田佛无奈的摇头,他看着一边一个家具上小卡上的一段话,不由有些悟了,那句话是“美丽总是愁人的”,说起来,其实“爱情总是愁人的”才是真理吧?如今,他可是真的要愁死了,那个人,根本就是完全排斥一切讨好,完全无视所有送上门来的感情。

  “喂,你觉得这张沙发可好?”老鬼突然回头征求他的意见,刹那,田佛觉得,生活还是美丽的,前途还是可图的,追求还是可以求到的。

  “挺好,挺大的。” 他立刻这样回答,但是这样的话,显然并没有说进老鬼的心中去,于是,他奇怪的翻了他一眼,转身继续看自己的沙发。

  被鄙视的田佛再次无奈了,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他甚至可以想象,只要他和这个人在一起,今后这样的莫名其妙的被鄙视的日子还有很多,他不了解他,但是就是喜欢他,这可怎么好?

  本来刚被激荡起的雄心壮志被三九天的冰箱水迎面泼的起冰碴儿从头浇灌,田佛无奈的一屁股坐到那张沙发上,他看得出,老鬼是喜欢的,所以他要坐一下。然后,他看到面前的玻璃茶几上,一本装饰书被打开着,那书上这样写“我走过许多地方的桥,喝过许多种类的酒,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却只爱一个正当年纪的好女子。”

  田佛翘起二郎腿,仰头倒看着在沙发样品中穿行的某个人,他无奈的叹息:“我走过许多地方的桥,喝过许多种类的酒,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却意外的喜欢上了一位热爱沙发的男子。”

  那位热爱沙发的男子,在广阔的沙发海洋里徘徊,那股子热情劲,不比娘们差多少。家具城的导购小姐,远远看着田佛,只是觉得这么精彩的男人呈现这样的可怜形态实在招人怜悯,她看下四处,端起面前的样品烟灰缸走到田佛面前,放下。

  “您抽根烟吧,看您坐的无趣。”导购小姐找话。

  田佛看下她,笑笑,伸手指指了下附近的禁烟告示。

  “没事的,这里的人都吸烟,只要小心别把沙发烫出洞就好,这片归我管,您尽管抽。”这位导购小姐温温柔柔的说着可心的话。

  “好,谢谢!我正需要呢,真的没事吗?”田佛真的需要一根解困的香烟。

  “真没事,您吸吧。”那位导购小姐说完,转身到一边又帮田佛斟了一杯碧绿的青山绿水喝。

  中央空调的热气把偌大的家具城熏的暖洋洋的,田佛独坐在沙发上,他看着面前的四方形的水晶烟灰缸,它是那么干净,那么的透彻,感觉把烟灰弹进它的怀抱简直就是一种罪过了。

  有人在看自己,但是不是时棋,田佛知道。

  “就这套沙发吧。”身边突然传来一声煞风景的话,田佛看着面前这对夫妇,男的一身名牌,袖子上的商标都舍不得降下来。他腋下夹着一个名牌的包包,那包包鼓鼓囊囊的,田佛熟悉那种鼓感,那里大概全是钱吧。

  导购员小姐抱歉的看了一下田佛。

  田佛笑了下,站起身,端起烟灰缸,屁股向另外一套沙发挪动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男人摔出成沓子的现钞,买走了自己中意的沙发。

  香烟头上的缭烟,青白色的,慢慢升腾着,几个工人走过来,手脚麻利的抬走了对面的沙发,田佛的对面顿时空了一大块。

  一刹那,面前空旷起来,田佛很高兴,因为这个角度,他能更加清晰的看到那个人而不用回头。他低声笑着,因为他看着某人趁着左右没人的时候,在一张看上去软绵绵的沙发上打了一个滚,接着迅速离开。

  幸福,总是不能维持太久,自古就是如此,那对因为冲动买下沙发的两夫妻走到门口便后悔了,他们因为奇怪的原因在那里吵了起来,他们想退货了。但是,那些搬运工人显然是不愿意的,怎么也要十分之一的价格才帮他们把沙发放回原地。

  导购小姐细细的问退货的原因,那对夫妇却脸红了。

  那位男士指着背靠着他们的田佛说:“我一进来,就看到那张沙发,看到那个人在抽烟,我就觉得下班回家,那么惬意的坐着也是不错。”

  那位太太不好意思的陪着笑脸,因为沙发钱已经付清,上帝的地位已经不再了:“我就觉得,怎么看那张沙发,怎么顺眼,结果搬出来放到门口才发现,味道完全不对。”

  导购小姐看着田佛的背影,抿嘴笑了下,男人相中了回家后的自在,女人却希望回到家后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位没有小肚腩,品味高尚,模样英俊的男人,他们都相中的是坐沙发的人,唯独不是那套可怜的沙发。

  老鬼溜溜达达的把自己逛得疲乏,他走到田佛身边,把身体倒在沙发上叹息:“看花眼了。”

  田佛抿了香烟,冲他笑了下:“改日再来吧。”

  老鬼点点头,门口仍旧在争吵着,那位女士已经换了无数翻新花样在问候对方的母亲,妻子,后代。

  田佛走到一脸为难的导购小姐面前,他把一张便签递给那位小姐:“这套沙发,我要了,麻烦你送到这个地址。”

  买沙发的人没买到,不买的却买了一套价格不菲的沙发,世界就是这么奇妙。

  走在回家的路上,田佛的话并不多,相反,老鬼今天的话却是很多的。

  “原本我是喜欢布艺的,可是总是没有满意的花色。”他抱怨。

  “再多来几次,就会有了。”

  “会很累。”

  “那就上网买,网络里是什么都有的。”

  “运费会很高吧。”

  “有的是包运费的。”

  “怎么会,羊毛出在羊身上,这点道理还是窥得透的。”

  “那就看好样子,找家沙发店定做。”

  “那要手艺不好呢?做不出那种效果呢?”

  “那就多出点运费,网上买吧。”

  “……其实我相中了三套以上的沙发,觉得哪套花色都满意。”

  “那就买一套,多定几套沙发套,你随着心情换。”

  老鬼突然闭口,停下脚步,看着田佛,田佛被看的毛毛的,左右看下,上下打量自己,并无不妥。

  “你不嫌我烦吗?我这样很啰嗦。”老鬼问他。

  田佛笑了下,轻轻摇头:“不觉的,我周围总是很安静,我出去应酬又总是被欺负。所以,经常自己呆在家,有人这样啰嗦其实感觉挺好的,真的。”

  老鬼点点头,冲他笑了下:“以前,那个人总是叫我闭嘴,说我打搅到他。他越是这样说,我越害怕,结果越加的啰嗦。”

  “孟晔吗?”田佛第一次提及那个人的名字。

  “恩,就是他。”老鬼点点头,继续向前走,田佛跟了过去。

  “你……现在,还想和他在一起吗?”田佛犹豫了一下问。

  老鬼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样问,你觉得可能吗?”

  田佛挥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他打开车门叫老鬼坐进去,拍好车门后,他从另外一个方向上车。

  “怎么不可能,人的感情真的是很奇妙的,你们有那么深厚的记忆基础,时棋,如果你心里还有一丝丝的犹豫,那么告诉我,不要叫我在你面前一直做傻瓜,我现在抽身来得及的,这样对我们都好。”田佛坐定后对老鬼说。

  开车的司机师傅,悄悄在后视镜里看着那对乘客,老鬼瞪了他一眼,那位师傅咳嗽了一下,尴尬的继续开车。

  “不会了。”老鬼低声回答。

  田佛没有再说什么,他靠着后排的座位,惬意的闭上眼睛:“我昨晚加班到凌晨,我小睡一下,如果到了,麻烦叫我。”

  接着那个人毫无顾忌的闭起眼睛酣睡起来,老鬼盯着他,半响他突然问:“为什么你出去会被欺负?”

  田佛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前方:“你难道不懂吗? 没家的孩子,走到那里都会被欺负的。”

  汽车缓缓的在新年前夕的公路上行驶着,出租车的录音机里突然响起一段音乐。

  “离家的孩子

  流浪在外边

  没有那好衣裳

  也没有好烟

  好不容易找份工作

  辛勤把活干

  心里头淌着泪

  我脸上流着汗

  离家的孩子

  夜里又难眠

  想起远方的爹娘

  泪流满面

  春天已百花开

  秋天落叶黄

  冬天已下雪了……”

  老鬼突然笑了,靠着座位,闭起眼睛:“喂。”

  “恩?”田佛奇怪的看着他。

  “我累了,眯一会,到地儿叫我。”老鬼这样说。

  田佛看着那张突然安静下来的面容,笑着点点头,他解下脖子上的围巾捂到老鬼的手上:“好,到家……我叫你。”

  16.转天大年三十

  田佛拿着一张报纸倒看着,眼睛却瞄着一边很是奇怪的老鬼,盘腿坐在地毯上,身边全是他收集的名酒的酒瓶子,什么人头马,芝华士,马爹利,百加得什么的。

  老鬼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套货真价实的造假工具,红酒的木塞子,封口机,胶水,染色剂等等,茶几的一边还放着红色塑料桶两只,那里面放满了水。

  他的手里拿着两个透明烧杯,神情极是严肃,俨然一副科学研究者的做派。

  田佛就这样看着这个人从早上开始,不停的把各种颜色调进水里,接着把那些水调整成和那些酒一般般的颜色,红色,淡黄色等等,他把调整好颜色的水倒进那些空名酒的瓶子里,接着上木塞,加封印。这样的工作他做了很久,身边放了许多做好的成品,“假酒”若干支。

  “贩卖假酒,也是不轻的罪。”田佛终于忍耐不住了,他放下报纸说。

  老鬼没抬头,用鼻子哼出几个音:“我知道。”他这样说。

  “你很缺钱吗?”田佛小心的问,最近他可是好不容易混到不用借咸盐就可以自由登堂入室的等级,万一不小心激怒对面这位,一个暴怒HP掉光,会掉回新人村的。

  老鬼抬起头,缓缓放下手里的烧杯,伸手拿了一个漏斗,小心的把搭配好的颜色水灌进一瓶法国小香槟瓶子里,一边倒一边对田佛说:

  “我……不是买了个酒柜吗?”

  “恩,那个是人家送的,你说是你大哥给你寄的,我还帮你找了公司的车拉回来。”

  “你表功。”

  “我没有。”

  “你有……出来了,噶……抹布,抹布!”

  一顿手忙脚乱,接着老鬼继续工作,还没忘记刚才的话题:“你的意思就是,看我多好,帮你拉酒柜,还帮你存放,这个就是表功。”

  田佛无奈的摇头叹息:“好吧,我表了。”

  “我身体不好。”老鬼继续灌他的酒瓶子。

  “我知道,我会注意的。”

  “关你什么事?”

  “好吧,不关我的事。”

  “我又不能喝酒,那么大的酒柜,还是正宗的外国货,丢了多可惜啊,所以我就找我嫂子,还有娟子他们帮我收集瓶子,明白了吧。”

  田佛安下心来,把刚刚拿起的报纸丢到一边,也盘膝坐在老鬼面前,好半天后,他眼馋的说:“给我也玩玩呗。”

  老鬼一脸得逞的笑,他放下封好口的小香槟,拿起身边的一支香槟瓶子递给他:“这个喝过吗?”

  田佛看下那个酒瓶,抱歉着摇头:“没有,你喝过?”

  “开玩笑啊,十几万美金一瓶,怎么可能,光这个酒瓶子,我大嫂不知道打了多少电话呢,藏品,藏品。”老鬼得意洋洋的晃动那个空酒瓶,那里面也没酒,也不知道他一副小人的样子,得意个什么劲。

  “然后?”田佛小心的接过,据说曾经价值十几万美金的香槟……瓶子,非常小心的问。

  老鬼回头从沙发一角拽出一本做了记号的杂志,翻开一页指指那瓶广告中的酒:“就这颜色,你给我做一瓶出来。”

  田佛慎重的点点头,就像刚刚得到革命艰巨的任务一般:“我试试。”说完他挽起袖子,玩的不亦乐乎。

  老鬼拿起一边的搅拌棍敲他的手背:“乱折腾什么呢你,造假也是个技术活……你给我……”

  他话音还没落,屋外却响起按门铃的声音,公寓这个门铃死讨厌,声音和宾馆的铃声一样。老鬼看下田佛,田佛看下老鬼。

  今儿是大年二十九,明儿是三十。

  田佛站起来,问了一声“谁?”门外没人搭话,只是继续按,田佛走到门边,慢慢打开门,这公寓的保安设施还是不错的。

  大门外,孟晔,王舒宏,萧川,还有文聪站在外面,两边人对看着,都很意外,田佛先是呆了下,他扭头看下慢慢站起来的老鬼。

  老鬼无奈的在心里叹息,那个人,怎么还不死心,难道是自己爱过一次,就立了贞节牌坊了?这辈子,就必须和这个人纠纠葛葛没完没了吗?

  “越南的排糖,当地名产,我刚回来,所以来看你,这不快过年了吗?”萧川晃动着大秃头脑袋瓜子,晃动着手里的两包糖果,未等邀请,已经脱了鞋子进了家。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孟晔,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老鬼,如果用文字来形容他的眼神的话,大概那个词汇叫“灼热”。

  “这种糖,四层夹心,好吃极了,你试下。”萧川再次炫耀下糖果,没话找话。但是他很快望向面前的茶几,堆满了乱七八糟奇妙的物品,再加上他们几个身高马大的,本来不大的家,顿时拥挤起来。

  田佛站了一会,突然发现自己处境尴尬,他完全和对面那两班人马不对路,他悄悄转身,到一边的书柜下面摸出一包立顿红茶回头问:“要……喝茶吗?”

  顿时,屋子里的气氛莫名其妙的有了一些火气,那些火气来自于孟晔的血红的类似公牛的眼睛,他这才离开几天啊,就有人登堂入室了。

  “抱歉,时棋,别怪孟晔,我们几个把他灌醉,直接绑越南去了。那边,文聪有笔生意谈,你知道,那边刚刚改革开放,我们都不放心。”王舒宏陪着小心解释。

  老鬼笑了下,心下却是羡慕的,这几人总是这样,不管发生多少事情,总是在一起,尤其是那个萧川,据说从开裆裤开始,就和孟晔混在一起了。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老鬼觉得,他们不用跟自己解释,真的不用。

  田佛无奈的拿着那盒红茶,走到茶台子上一杯一杯帮大家倒好,虽然眼神不友善,但是,既然拿出来了,再返回去……那不更加的别扭吗?

  很快,孟晔他们人手一杯袋装立顿茶,那个茶冒着热气,红茶这东西,冬天喝总是最合适的。

  “今儿来,时棋,有些话想跟你说,就是外人在不方便,你看,你朋友是不是回避一下?”王舒宏喝了一口茶抬头问老鬼。

  文聪脸色一白,这个笨蛋王舒宏呦,怎么就不知道时棋的忌讳呢?

  果不其然的,老鬼看下田佛,一脸不耐烦的怪:“本来就没几包了,怎么都拿给外人喝了。”

  浑身毛孔顿时散开,透着一股子敞亮的田佛,笑了下,陪着笑脸:“那不能让客人干坐着啊?”说完,径直走到那堆人中间,盘腿坐下,继续干自己的工作。

  再过一天就是八年,且算它是八年吧,八年前,这群朋友集合在一起,很不留情面的侮辱了老鬼,那份恩怨,老鬼无法忘记,他又不是圣人。现在,他想他不会怕了,不说别的,这一次,最起码面前还有个……田佛呢不是。

  孟晔使劲抿抿嘴吧,他满嘴都是大水泡,那天离开之后,那些水泡就没断过起,一波接一波的。

  “时棋,离开这段日子,我好好思考了,很多事情,以前的,现在的,错了,真的,以前我不够尊重你,那天,我不够……还是老毛病犯了,我今叫他们来,就是想请大家做个证,今后,我要有一点点对你不好,叫我……”

  老鬼伸出手挥动了一下:“可别,你千万别,万一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这个帽子我戴不起。我也真的,希望你们都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这才是好。”

  话是好话,但是老鬼的嘴巴里冒出来,多了几分世故,几分尖刻。

  “你跟着做什么呢?”文聪岔开话题。

  “假酒,我们在做假酒,我这瓶,能卖十几万美金。”田佛突然扭头,舞着酒瓶对他们几个一本正经的介绍。

  老鬼顿时忍耐不住,嘴巴角向后拉扯着,忍着笑。

  屋子里,气氛奇妙的松懈下来。

  “时棋,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每天都混混噩噩的,难道,我们就这么完了吗?以前我不懂得珍惜,现在,我觉得,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该倍加珍惜才是,可是我就是这样昏了头一样,每天出错,每天出错,想起你,心里抽疼的,我知道,你肯定没忘记我,你恨我,我甚至是很感谢那份恨的(他抬起头,看着老鬼),你要是想解气的话,我们就在一起吧,这样你可以一辈子报复我,好吗?”

  这话说的,多文艺,老鬼无奈的叹息了下:“得,你这是什么话,我就想一件事,您就当我是拔掉的老牙,割了的盲肠,虽然都流血了,疼了,但是不能要的,就丢了别想好吧,你这样我也难为,我现在这样,身体也不好,人还是那么没品,在一起也长久不了。”

  “我不在乎,同样的错,我真的不会再犯了。”孟晔的姿态低极了,几乎是哀求了。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一个念头,要和他一起,就是这个人活不久了,即便是死了,也要死在自己的怀里,他想他是疯了,不止他,所有的人都觉得他是疯了。

  但是老鬼还是摇摇头:“没用,我不愿意,也不想。”

  屋子里的人,互相看了眼,文聪站起来,拍拍孟晔的肩膀:“算了,孟晔,你尽力了,感情就是这么回事,求不得,一求肯定不得。走吧,再下去,都变仇人了。”

  孟晔没动,呆呆的看着老鬼,他耸耸鼻子,那里酸溜溜的,此时,屋外隐约着二十九的鞭炮突然响了起来,噼噼啪啪的。

  他就这样,被朋友生生的拽走了,带着一股子新春的绝望。

  17.平安符

  三十的时候,过的很安静,老鬼跟田佛去订好的饭店吃了一顿还算丰盛的,基于某人的肾脏问题,他们在饭店吃的很清淡,那么淡而无味的食物,老鬼见田佛竟然陪着他吃得香甜,多少有些抱歉。

  他那个毛病,全名叫“慢性肾小球肾炎”,因为发现的特别早,赶巧了大哥公司做统一体检,所以他身上未出现那些毛病的一些综合症,比如:血压高啊,尿异常等等,他就是有些轻微的下肢水肿,这一点,大家从外观上还是看不出来的,至于+号,他也只有一个,而且现在一直用的是最好的药,最初的治疗做的真的不错,所以他只要不劳累就可以了。

  回家后,田佛买了一套爆笑家庭录像的盗版光碟,这东西想买正版也没卖的,老鬼抱着枕头,笑的差点岔了气,大约是年末倒计时的时候,外面鞭炮放完,田佛没端年三十的饺子,却端了一锅悄悄帮他订好的鸭子汤端了上来。

  一刹那的,老鬼莫名其妙的感动了,他一边喝那碗专门治疗水肿的鸭子汤,一边违心的抱怨:“哪有,年三十,吃鸭子的?”

  田佛笑了下,只是说:“吃完了,早些睡吧,你累不得。”

  于是,老鬼在新年过去半小时内爬上了床,朦胧中隐约着有人帮他盖被子,老鬼知道那人是谁,但是,他没睁眼,他只是很没骨气的享受着。

  大年初一的时候,田佛大清早的带着老鬼去高房市的最大寺庙求签,大清早的五点,老鬼被人整个的卷起来,迷迷糊糊的被伺候着刷牙,穿衣,接着被丢进早就被烘的暖洋洋的车后座,一刹那的,老鬼顿时感动了,因为,那辆越野车的后面竟然被改装成了一个铺平的床,那里有厚厚的毛毯,还有两个软绵绵的枕头。

  “你睡着,到了,我叫你。”老鬼趴在那张改装床上,田佛把准备好的加厚毛毯给他盖好,还连续在他身上扎了两条特制安全带,顿时,老鬼有了一种来自婴儿时期的被束缚着的安全感。裹着紧密密的毛毯,他很快进入了第二次睡眠,多少年来神出鬼没的失眠症,再次莫名其妙的好了,这个觉质量那叫一个好,好到田佛过收费站,上山道,都没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敲汽车玻璃的声音把老鬼整了起来,老鬼想坐起来,却不得起,他先是吓一跳,接着失笑,因为身上不但盖了毯子,还捂了某人的大衣,外加两条安全带,他挣扎着解了这些东西,看下窗户外热情打招呼,并且举着手里一大串护身符的游商,嘎?这里是哪个地方咧?

  高房有寺,名曰“普济”,这寺院建立在高房市附近的一座叫随喜山的山顶,这山的名字,是因为这寺院方有的,这天下,叫普济的寺庙却也不少,但是高房市的普济确实非常出名。

  高房市的普济之所以出名,第一是因为这里来过历代N多名人,他们来了,并且题词,当然,不出名的人也在这里题过字,并且还作诗了,经过千百年的历史淬炼后,名人的字画被高高裱起,挂于明显处,而不出名的,就丢入后山碑林,有的可怜连碑林的待遇都没有。

  普济出名的第二原因,据说,这里的佛,是最庄严,最圆满,最慈悲,最圣洁,最目似朗星的佛,许多评论家,画家,还有摄影家都这样说,高房市,有世界上最最俊的“佛”。

  最后这一条,便是痴男信女们最最在意的一点了,普济的签最灵,香火最旺盛,这里最出名的就是新年的头炷香,据可靠,可考的八卦言,如今中国前十大首富,均烧过普济的头香。

  田佛满头大汗的打开车门,老鬼把自己围成一个粽子一般,笑眯眯的看着他说:“烧到头香了?”

  一身香烛味的田佛有些失望的摇头:“人太多了。”

  “快进来,外面冷。”老鬼招呼到。

  田佛点点头,坐进车子,老鬼爬到副座的位置,和他搭话:“求签了?”

  这次田佛的表情更加古怪:“恩。”

  老鬼看下他:“签上怎么说的?”

  田佛没有回答,却发动车子,缓缓向山外开去,他开了很久,才用一副无奈的语气说:“签上说,人生苦短,叫我及时行乐。”

  老鬼哈哈大笑,笑的只锤车座:“那里有这种签文啊?”

  见老鬼高兴,田佛也渐渐露了笑意:“我也觉得奇怪啊,但是那个和尚是这样解签的,话是大实话,不过,却不像佛家的签。”

  老鬼点点头,没有说话。

  半响,田佛扭过头看下老鬼,接着目光回到前面,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我为你点了个长明灯,那位大师说,你肯定能好。”

  老鬼呆了下,接着笑笑,很感激的那种笑:“恩,这是个好消息。谢谢你。”

  “别……跟我客气,我就觉得,没白来。”田佛带着一丝见外的责怪外加安慰的回答。

  大约是中午的时候,两人回到家,因为田佛公司下午有团拜活动,他不得不先离开,临出门的时候,老鬼突然鬼使神差的从口袋摸出个平安签,假装很无意的丢给他:“那个,平安签,虽然有些土,你……看着办吧。”

  说完,他反扣起房门,任田佛怎么按,他也是不开了。

  屋子外的田佛,站了很久,手里捏着那个平安符,他很开心的自言自语了一会,神情露着古怪的打开扎好的领带,小心的把那条红线挂着的平安符挂在脖子上,然后转身离开。

  屋子里的老鬼,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拍拍面颊,一边打开电视,一边脱去外衣,顺手摸口袋拿手机的时候,却意外的拉出一条一模一样的平安符,他眨巴眨巴眼睛,提着那条平安符坐在沙发上,此刻,电视上正在重播着昨晚的电视节目……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一个崭新的春天即将到来 ,我们分明感觉到春天的脚步在叩响我们每一颗 ……让我们带着和顺与和美去赢得生活的从容和自信吧……让我们带着和睦与和谐去赢得生活的希望与收获 ……一个崭新的春天即将到来……随着春天钟声的敲响……让我们把对新春最衷心最美好的祝愿……播撒在神州大地的每一寸土地上,播撒在每一位中华儿女的心中……”

  电视是这样说的,它每年都这样说……如果不这样说,意思也差不多……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当天晚上,老鬼意外的见识到了某人那不堪的酒品,那个人本来就给他很深的印象,这下子,他想,他大概一辈子都会记得他了。

  年初一的团拜会上,田佛喝了个酩酊大醉,大约晚上两点多才回到家,他先是拿他丢了鞋子的脚,没错,田先生真的是丢了一只鞋子,他先是踹了自己家房门,接着踹了老鬼家的房门。

  有人说,这酒品不好的人,一定不是善类,但是老鬼却觉得,酒品不好的人,无非是在现实里被压抑的太久,想借着某种很正当的理由发泄一二,就如他面前这人,他不知道,这人压抑了多久,欺骗了多久,自我催眠了多久,但是单单看他的酒品就知道了。

  那叫个,葵花点穴手加排山倒海掌……还附带……子……曾经曰过,真是劲爆的可以。

  送田佛回来的是田佛公司的秘书先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位英俊且俊俏的可怜秘书弟弟,竟然是俊面通红的。

  看到那张红脸,老鬼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猪调戏人家了,于是他莫名其妙的有些生气。

  田佛看到老鬼,顿时万分高兴,他先是敬了一个猴礼,老鬼顿时窘了,没错,那的的确确是一个孙悟空式样的猴礼,即使面前这人依旧穿着一身起了褶子的阿玛尼,他敬的就是个猴礼。

  老鬼无奈的让开房间门,因为某人哭着喊着不回家,那位秘书先生接了一个电话就迅速离开了,据说是公司另外一个老总开车撞了交警在十字路口边的值班室。

  关于那位秘书先生,为什么会脸红,老鬼很快就知道了理由,大概是某人为了自己遮掩住自己的需求,他伪造了一个人格,即使是喝的酩酊大醉,他依旧按照那样的人格形式做事,这并不悲哀,熟悉这个圈子的老鬼,知道许多他这样的人。

  一大段,一大段的黄色笑话,下流,淫荡的从那张嘴巴里,一连串的说出来,一个多小时,都不带重样的,老鬼就这样端着杯子,坐在他对面,他一只手端着水杯,另外一只手,拿着一部数码认真的录制着。

  那个人大约很专业的表演到了凌晨快四点,老鬼都服了,别人喝醉闹一会就睡下了,这猪咋这么有表演欲望哩?啊哩!

  老鬼无奈的回到卧室,打开柜子,拿起一卷毯子丢到在那里还讲得美的不行的田佛身上:“睡吧!”

  他可没力气哄他。

  “夏时棋……多么古怪的名字,这叫我想起了,呃……一种洗发水。”老鬼停下脚步,扭过头,有些郁闷的看着那个认真的对着前方说话的田佛,他叫啥名字碍着他了?

  那人说完,鬼鬼祟祟的站起来,完全无视屋中另外一个生命体的存在,他摇摇晃晃的把家里检查了一遍,确定安全了,就坐回沙发,摇晃着点燃一根香烟,悠然的做起了一个……深沉的哲人?

  那动作,那表情……叫一个生动。

  “在我的记忆中,有很多……很多……宝贵的东西。”他这样说,老鬼哭笑不得,他甚至想走过去拍死他,但是考虑到身体状况,觉得,如果冲过去,被拍死的有可能的会是自己,所以他就没过去。

  老鬼趴在被窝,无奈的倒过来抱着枕头,看着那个表演欲望极强的人。

  如今他正在说,他跟自己说话,田佛在跟他自己说话?

  “田佛,知道吗?他送你礼物了……他心里有你了……(他自己鼓掌)。”

  老鬼笑到不行,在床铺上打滚……滚来滚去……

  然后……那个人,突然……竟然……淫诗了……不……吟诗!

  “我们都是树,永远无法缠绕。

  我们都是岩石,只能撞击没有火花。

  我们对望着,因为无法缠绕而枯死。

  我们互相撞击着,直至粉身碎骨。

  你……我之爱……最大的情分竟然只是兄弟……

  犹如看镜子一般的一模一样的躯体……

  我在关河(高房市的一条极为细小的河)下哭泣,

  我看到……河里……绝望……的自己……还有……绝望的你!”

  老鬼呆了,傻呆呆的看着那个人,接着,他又吓了一跳,接着两跳……然后三跳!

  田佛突然扭头看着他很认真的问:“时棋,我的诗做的可好?”

  一跳。

  他猛地站了起来!

  两跳。

  打了个酒嗝,仰天倒地,呼噜两天……

  三跳……!

  18.年初二的花语

  清晨,有规矩的生物钟带来了阵阵宿醉的头痛,田佛清醒于老鬼家的地板上,他睁开眼睛后,先是拿血肉之躯的头颅跟老鬼家的茶几来了个亲密接触,因为某人睡相不好,脑袋生生的扎到了茶几底下。

  田佛抚摸着脑门,坐了起来,他的脑袋一阵阵的发蒙,但是,依旧很准确的确定,这里是老鬼的房间,虽然公寓的家具和格局都是一样的,但是他的家比这边要干净。

  恩,这里是老鬼家的地毯上,田佛努力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年拜,全公司的员工就等着这一天复仇呢,大家带着恭敬和崇拜给他敬酒,说了很多好话,他发了很多红包,捎带着还喝了许多酒,红的,黄的,白的,彩色的……

  现在是清晨六点四十分,十一年来田佛都是按照这个钟点起床的,不管刮风下雨,不管风霜雨雪。

  “时棋?”田佛慢慢站起来,一床厚厚的加层厚毛毯掉在地上。

  田佛悄悄把屋子中间的推拉门打一条缝隙,他看了一会那里卷成一团的人,他能看到他的头顶,奇怪,这人今天怎么换了方向睡觉了,地上,还丢着一个数码摄录机。

  摄录机打开着,屏幕上电池的方向显示着电力不足的红灯……

  田佛蹑手蹑脚的帮老鬼把被子向上拉了一下,把摄录机充上电,关好中间的玻璃门,趴在地上找了半小时鞋,大约上午七点半左右,他穿了老鬼的拖鞋悄悄离开了,他必须早点离开,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农历一月二日,初二,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夫婿要同行,所以俗称“迎婿日”。

  老鬼上午十点才爬起来,他值班,公司规定,每天都需要一位部门主管带队值班,据说派出所还会来检查的。

  原本,老鬼不必接这个班,但是,有位外地的部门主管,必须带老婆回老家,这人出门打拼了好几年,今年还得了一个胖嘟嘟的儿子,所以,再三恳求别给自己安排班,老鬼想着,反正没事,就帮这人值个下午班,别人过年是忙死,他是闲死。

  开着那辆洗刷的干干净净的吉利车,老鬼神清气爽的行驶在东大街上,吉利车的车头,娟子还帮他贴了小红贴,“出入平安”。

  伸手拧开收音机,车里的音乐也充满了新年的气氛,什么恭喜发财,恭贺新禧,大吉大利,吉祥如意……老鬼并不觉得这些音声吵,他觉得挺和谐,挺热闹的。就是街边那些提着大包小包礼品的夫妻,冷飕飕的站在寒风中打不到出租看上去有些可怜,今天,可是零下二十度了。老鬼享受着吉利的暖风,一股子来自乡下人的优越感犹然而生,但是他很快迅速摇头,唾弃了两下自己,他确定他嫉妒了,嫉妒那些人有地方可以去。

  下午的时候,老鬼陪着值班室的员工,吃着老三样,瓜子,花生,糖块,看年初二的节目,虽然那些员工在他面前笑的很夸张,但是老鬼的脑袋里,却一直翻滚着昨天,田佛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些诗歌。

  “我们对望着……因为无法缠绕而枯死?”老鬼很认真的在那里想一个问题,田佛诗歌里的意境啦,什么味道啦,背后的含义种种均不在此人的考虑当中,他在实实在在的想个问题。

  书上不是说了吗,大树底下生长的那种青藤和大树抢营养,还攀爬在大树身上,最后能把大树活活缠死,他觉得没有缠绕的大树能活得更加健康,更加的久长,这个田佛,果然是喝大发去了,满嘴跑大车。

  想到田佛喝醉那个傻样子,老鬼终于对电视露出一丝丝微笑,属下很捧场的附和着笑出了声。

  看罢一台没甚意思的晚会,老鬼和员工吃了外卖的饺子,大约傍晚六点左右,老鬼接到田佛的电话,那人在电话里嘀嘀咕咕,古古怪怪的,总之就是一个意思,他要接老鬼下班。这事,说来也赶巧了,正好一位员工的老丈母娘家住在郊区,老鬼就把自己的吉利车借给了他。

  看着属下千恩万谢的,老鬼顿时觉得自己高尚起来,恩,他觉得,自己是个好人,灰常好的人。

  田佛替老鬼开车门,帮他往腿上盖毯子,就连关车门的声音都充满了柔情,没错,就是这个词,充满了柔情和……其他的,说不出来的古怪味道。

  这车依旧在东大街缓缓的开着,老鬼悄悄用头瞄下某人的迈速表,才……20迈?他这是开电动摩托车呢?

  车内依旧那么暖,田佛打开音响,一段充满罗曼蒂克的音乐缓缓在车厢内的四角碰撞起来。

  “时……时棋,你想过什么样子的日子呢?”田佛的声调突然提高,有些破音的前兆,他说完,尴尬的咳嗽了一下。

  什么日子?老鬼躺在车座上,很认真的思考着,他到底要过什么样子的日子呢?

  突然他有冒根烟的冲动,于是他拿出香烟点燃,轻悠悠的随着老探戈的情调吸了那么一口,却不想,身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摘下他嘴巴上的香烟,老鬼奇怪的抬头看他,这里就他俩。

  田佛把车停在路边,摇开车窗,他伸出手,把香烟掐去半根。

  “就……抽半根吧,你身体不好。”

  “我肺没事。”

  “吸半根吧。”

  “你怎么管那么宽呢?”

  “吸半根吧。”

  “拿过来啦……烦……点着啊,我火机找不到了……”

  还是那曲老探戈,汽车依旧在东大街……已经绕了两圈半……老鬼终于找回了情绪。

  “我喜欢的日子?”

  “恩,不管什么样子的,只要是你心里想的,都可以。”

  “恩……我想要的日子,日子,日子,日子,日子……日子,咳……恩恩……你问这个做什么?”

  田佛一个刹车,差点撞挡风玻璃上,幸亏他只开了二十迈,老鬼双手支撑着前方有些不高兴。

  “你慢点啊?”

  “对不起。”

  “没……没事,你开吧,下次我开玩笑通知你。”

  车子继续开了起来,田佛半天没说话,当然,此刻曲子依旧是那首老探戈……

  “别生气了。”

  “没生气。”

  “我跟你说还不行吗,不就是我想过的日子吗?”

  “对。”

  “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

  老鬼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关于他到底想过什么样子的日子,这个还真的很不好说呢,因为,这个想法,每过几年,每遇到事情,它都会产生变化,现在的他到底想过什么样子的日子呢?

  “我……我想,我想去一个空气很好的地方,你知道我身体不好。”

  “是,我知道。”

  “那块空气很好的地方,一定要……山清水秀的,对,山清水秀,我想在那买一块土地,盖上一座大房子,房子的门口,有两座石狮子,对了,房子的大门,要用最厚重的木头制成的,对了……门上要绷铁箍子。”

  “哦,铁箍子。”

  “恩,铁箍子……那所宅子的院墙很高,如果仰头看上去,根本看不到边,那堵又高又结实的围墙,把我的房子围起来,外面的人就是想看看里面也是不可能的……房子的里面,我想要养两只藏獒,血统最纯的那种,对了,我要一个管家,就是电影里那种,腰上带着铜腰带,胸口露着横肉,手里拿着一对铁蛋,没事就转呀转的,我就住在那所大屋子里,平时没事的时候,我就学学佛,打打座,念念经,再没事了,我就拜个师傅,学个刻章,以后也可以打发时间,我的家里,我想摇摇世界上最舒服的……哎?”

  老鬼突然停住话,奇怪的看着田佛:“你不觉得奇怪吗?”

  田佛打个方向,脸上确是一片若有所思的表情:“没啊,并不奇怪,这样的房子……挺不错的。”

  老鬼歪歪嘴巴,把烟头丢出车窗:“我说。”

  “恩?”

  “几圈了啊,回吧。”

  田佛的脸顿时尴尬起来,老鬼靠着车窗,闷闷的低笑,只看得车窗外,那些静物倒退的影子,却是快了起来,这次总算是可以回家了。

  自动熬药锅在咕嘟着,老鬼把脚放进药物熏蒸桶里,慢慢的熏着,他下肢有些轻微的浮肿,所以,每个星期要蒸三次。

  门铃,缓慢的,悠长的响了起来,老鬼拿遥控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小了些:“进来吧,还装,我没关门,就知道你要来借东西。”

  不用回头,老鬼都知道,是田佛那头笨蛋。

  身后一阵悉悉索索的拖动声音的声音,老鬼觉得不对,刚一回头,那人却到了眼前。

  好大……一个竹筐子啊!

  这是老鬼心里第一个念头,田佛拖着一个大竹筐进了他的屋子,那个框子大概很重吧,因为那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奇形怪状的花草。

  “你……要干啥?”老鬼突然觉得很紧张。

  田佛没说话,他弯腰在筐子里,找了一会,他举着一朵水灵灵白俊俊的莲花出来,双手递给老鬼。

  老鬼向后躲了一下:“现在是大年初二吧。”

  田佛有些紧张,甚至手都抖了:“是。”他说是,说是的时候,语调略微象新兵第一年的第一天。

  “你怎么送我白花?”老鬼觉得颇为不吉利。

  “我……其实这个是白莲花。”田佛解释。

  “我知道。”老鬼觉得对面这孩子挺笨的,他那么大的公司怎么开的?

  “它代表许多意思。”田佛说。

  “我知道,你可以换个时间送,现在是大过年……(他的语调突然很怪,甚至带了开玩笑的音调)不带这样的!”

  也许,是老鬼的玩笑,也许是田佛自己放松下来,终于他的话利落了起来。

  “这是……白莲花,它的花语是,信仰、君子、夫妻恩爱,它是佛座下最尊贵的花,最圣洁的花,没有比它更加吉利的花了。还有,对我来说,这花还有一个意思,这花,还代表“暗恋”。夏时棋,我暗恋你,喜欢你,所以我把莲花送给你。”

  老鬼呆了,他看着面前的莲花,略微带着尴尬,略微也带了一丝感动,但是此刻,他觉得此人还是颇傻的。

  他接过花,说了句谢谢。

  田佛转过身,继续弯腰在框子里找,过了一会拿出了几朵特别,特别小的花,那花朵是淡紫红色的,微小的很。

  “这是……酢酱荁,它还有个别名,叫三叶草,这个是花的三叶草,不是草的三叶草……”

  田佛在那里嘀嘀咕咕的解释。

  老鬼有些无奈的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一会,我说完,你……无论……告诉我什么答案,我想告诉你,我都不会放弃,这花,代表,我,不会放弃你。还有,欢悦,这是我想带给你的。”

  “呃,谢谢!”

  “这是什么?”

  “风信子,白色的风信子。它是你。”

  “我?”

  “可爱。”

  “……谢谢。”

  “这个?我认识,这个是白玫瑰。”

  “恩,玫瑰,白色的玫瑰,我对你的尊重,因为你的纯洁的心。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还依旧有纯洁的心,即使自己那么受伤,依旧有用笑脸面对这个世界的心。因为你的坚强,你的可爱,你的纯洁,所以我送你,白色的玫瑰,这是我的尊重。接着,玫瑰之后,我送你……向日葵。”

  老鬼没再开口,他看着那个人拿着那个根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一株向日葵。

  “这是,我对夏时棋的爱慕、因为你的光辉笼罩在我身上,所以,我想把我的忠诚送给你。然后,当向日葵之后,我要送你这个。”

  “这个?”

  “对,这个,世界上最最普通的花,一到温暖的天气,就开的到处都是的花,它叫牵牛花,也叫矮牵牛。它代表,有你在我心,我要与你同心,假如那么过一辈子,是世界上最最温馨的事情,同时这朵花,也代表我的誓言。”

  “誓言?”

  “恩,誓言,我会变成,世界上最安全的围墙,最结实的大门,我身上焊接着最最坚实的铁箍,矮牵牛还有一重意思, 我要给你安全感、希望你与我同心。”

  “……”

  “这花,叫黄色鸢尾花,也叫小鸢尾,它代表我的决心,未来,不管有多大的困难,你的病也好,你的过去也好,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协力抵挡,同心协力。”

  伴随着一朵,接一朵的花,老鬼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后,那个人竟然抱出一篮子花瓣,他站在那里深深的呼吸着,嘴巴颤抖着。

  “花瓣?”老鬼觉得很奇怪。

  “还有……草。”田佛解释。

  “哦。”老鬼低头,不知所措的,脸颊通红的,看着那一篮草和花瓣。

  “这里,这里……有恒心、智慧,无畏、可亲、恬适、幸福、浓情、希望、愉快、摩擦、优雅、可靠、信任、相信、忍耐、期待、美好、执着、财富、才能、杰出、热情、最后就是……无数的,各种……各样的……爱。”

  田佛从筐子里,拿出了一朵玫瑰放到那篮子花瓣草里。

  “这是,世界上,最傻的玫瑰,每个求爱的人,都要用到它。原本,我是不想用它的,我想与众不同一些,给你印象深刻一些,可是,地球是圆的,它转动,它推动四季,四季开放着各种情绪,我算了一下,几乎是每一种情绪都是我想呈现给你的。所以我……找了许多花,想来想去……最后,我把这花送你,它不是玫瑰,它是田佛。”

  老鬼的眼睛是朦胧的,那里面有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田佛的话。

  “你看了,很多书吧?”他突然煞风景的问。

  “恩,很多。”田佛点点头。

  “费了许多功夫吧?”老鬼看着他。

  “我给员工每人一张卡,卡片上有花,他们找到花,我就给他们新年红包。”田佛回答。

  “呃……”

  “其实许多花是我从国外邮购的,地球这边,现在是冬天的。”

  老鬼看着对面那个人认真的解释,不由抱着花蓝低低笑了起来,他笑了一会抬头:“嘿,我说,老佛爷,你大年初二,来了这么一出,都给我整哭了,可是你忘记一件事。”

  老鬼一边擦着眼角的眼泪,一边笑着说。

  田佛看着老鬼没有说话,他隐约着,觉得这样的态度,这样的笑容中,似乎缺乏某种回应爱的情绪。

  “你说了那么多,快拿鲜花把我埋起来了,但是……田佛,你忘记问我,你忘记问,夏时棋,是不是喜欢田佛了!”

  19.但不成,但又成

  田佛有些慌张,他原本是自信满满的,这些天,他一直在幻想着今日的情形,他幻想着老鬼被他慢慢的感动,为他这番苦心思,想着他感动于自己所为他做的一切,想着他一定会答应的,他志在必得。

  “抱歉,你……你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没听清楚。

  老鬼笑了一下,身体向着沙发那边挪动,他一身的花儿掉了几朵,有些东西不能过,他无奈的摇头,把那些花儿丢回筐子,一边丢一边说:“我是说啊,你为什么不问我,我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呢,这人喜欢人总有两面性的吧。有喜,方欢啊?”

  田佛呆了下,身体向后走,他很窘迫,没人不在这个时候不窘迫,大概是倒退的太着急,他的腿碰到了茶几,这家呢,是在是不大,再加上那筐吓死人夸张的花就更加小了。

  “我们以为,我们最近处得还不错……所以……”他苦笑着,一不小心,一本几乎要翻烂的《用鲜花打动爱人的心999招》跌落在地上。

  老鬼决定翻个白眼,心想,这家伙进门的时候大概都在翻书吧?

  田佛更加的窘迫,他转身欲走,几乎是一路磕磕绊绊的,那筐子可怜的花都被他绊倒,他甚至没穿玄关那里摆放着的那双鞋子就冲了出去。

  “我说,这人,怎么听话听半句呢?”老鬼无奈的站起来,看着乱七八糟的家无奈的摇头叹息。

  田佛回到家,脸上依旧是火辣辣的,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甚至想,退房吧,然后把公司也搬家,这叫他以后可这么见人,接着他又想起老鬼那张俊秀秀的脸,想着他抚摸那只大狗的温暖笑容,想着他处处留出的那股子味道,忍不住的心又慌乱起来,他喜欢他,他离不开他了。

  这人就在家里这样兜兜转转的走了最少百圈,然后,他打开酒柜子,取出一瓶本来想庆祝的香槟,悲哀的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喝了下去。

  庆祝自己求爱失败,丢盔卸甲,惨不忍睹。

  他无意识的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一声欢快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了……”

  这是第几次重复的播放春晚了?田佛想着,竟然坐在那里算了起来。

  是啊,到底转播了几次呢?

  突如其来的门铃声,把正在思考的田佛,下得蹦了起来,他跑过去趴在门上的猫眼看,接着回头茫然的看下家里,心里的尴尬再次的蔓延。他犹豫的伸出手,缓缓拉开了大门。

  老鬼一只手提着一双鞋子,另外一只手掂了一支香烟,笑眯眯的看着他:“喏……你的鞋。”

  “谢谢。”田佛接过鞋子,随手把老鬼拍到了门外。

  门铃继续在那里按着,固执的响着,田佛傻乎乎的打开门:“啊?”

  “啊你个头,冻死我了,叫我进去。”老鬼说完,擦着他身边的缝隙进了屋子。

  田佛的屋子,布局原本就和老鬼那边相同,但是这里的东西分外的简单,除了满地丢着的资料,还有书桌上堆满的纸张,开着的电脑显示着这屋是有人住的,其他的地方,竟然保持着搬进来的本体样子。

  这里就像个样品屋,独独缺乏了人气。

  “这边和我那边一样啊!”老鬼叹息了下坐下,竟然看起了不知道第几遍播放的春晚。

  “好像要结束了吧?”他抬头看着门边,田佛依旧站在那里。他奇怪的问:“你怎么了?”

  田佛小心翼翼的走到他面前,那双鞋子成了他的心理依靠,他令着它,甚至抱在怀里,讪讪的坐到了老鬼对面。

  “失恋了?”老鬼一副好心人的样子。

  田佛清清嗓子,抬起头强笑:“恩……抱歉,我不知道规矩,也不知道怎么和你求爱,我甚至不敢相信,我受到了打击,竟然这样的难过。”

  “恩,确实,你看上去很糟糕。”老鬼点点头,表示理解。

  “还……好。”田佛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人的问题了。

  那台晚会终于结束,老鬼拿起遥控,关了电视,随着屋子里的噪音消失,田佛想起自己是这屋的主人,他站起来,去里面拿了两个纸杯,他这里什么也没准备,但是白开水常备。

  “你了解我吗?”老鬼突然仰头看着倒水的田佛说。

  田佛甩着被烫的手指,蹦跶了一会才回答:“还……好。”

  “知道多少?”老鬼脱去鞋子,拉过田佛新买的毛毯盖到身上问。

  田佛把两杯水分别放在他们面前。坐好后,又去捞吧那双可怜的鞋。

  “很抱歉,我打听过了,我着这样说希望你别生气,我的打听是没有恶意的,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从我喜欢上你开始,我就到处找人打听来着,我知道你和那个孟晔的事情。”他说,说完小心的看了他一眼。

  老鬼笑了下:“恩,还有呢?”

  田佛抬起头:“我很难过,你是那么好的人。不应该受到那样的待遇,但是,我又很高兴。”

  “高兴?”老鬼奇怪了。

  “恩,如果他对你好,那么我就没机会了。所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我还是感谢他的。”田佛此刻已经豁出去了,没所谓了。

  “就那么喜欢我?你甚至才刚刚认识我。你看,几个月前,我们还是陌生人的。”老鬼没嫌弃的端起那个纸杯,其实他压根不是个讲究的人。

  田佛拿着那个纸杯翻转,好久之后他抬起头说,“我不知道,如果说了解的话……你身体不好,是肾病,你喜欢吃蛋挞,我看到你经常叫你的秘书去买,你喜欢看武侠书,但是你给那些武侠书包中外名著的书皮,有时候你很虚伪,但是又虚伪的……很顺眼,因为你理直气壮的在那里虚伪着,我喜欢看你的笑,你的笑容很温暖,不管多么生气,你都不会发脾气,你每天给公司门口那个乞丐烤红薯,你从不给他钱,我知道,你想叫他吃热乎乎的东西……你喜欢自己做饭,你每天都买菜,一个星期你会买四次卷心菜……我……”田佛抬起头,看着没有表情的老鬼,好像没生气。

  于是他继续说。

  “我不是变态,我以前从来没这样过,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什么都做不下去,我跟着你,悄悄打听你,就像个变态。”

  老鬼想了一会,突然笑了:“你没事,以前我也这样,比你还下作。”

  “是……为那个孟晔吗?”

  “是。”

  “他可真好运,时棋……”

  “恩?”

  “那我,那我呢?”

  “你啥?”

  “……”

  老鬼退去腿上的毛毯,站了起来,田佛仰头看着他。老鬼也站在田佛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田佛,我是个初中都没毕业的粗人。我就认钱,有钱了我是人,没钱我就觉得自己是个鬼,我一直浑浑噩噩的生活着,我最大的脊椎就是我的那些保单,我战战兢兢的和人相处,我每天都在猜测别人在背后说我什么,我该如何对付别人,即使现在我不必去对付谁了,我还是要每天想这些事,我没有高雅的兴趣,最大的兴趣就是收集一些可笑的烟盒子,我每天都在操心我的一日三餐,怕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假如有一天,你伤心了,我不会去哄你,因为……第一次的爱,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所有的好话,温暖的话,我这个人,现在剩下的就是一个不完全的渣, 田佛,我敢告诉你,假如,你生意失败了,我不会拿一毛钱帮你,我不会和任何人同甘共苦,因为我苦的时候,没人跟我苦,所以我不想和别人去分享那些所谓的电影上的那些无聊东西,我都失败过一次了,这一次我不会吃亏,我身体不好,有些东西,不能满足你,如果……如果这样的我,这样的我……(他自己说的有些激动,声音带了水汽)也可以的话,如果这样……也没关系的话,就……先处处看吧,就一起搭个伴,过过日子。你要是不愿意了,随时可以走,我不会拦着你,也不会恨你……”

  老鬼一起说完,觉得从心里到咽喉,到舌苔都是干巴巴的。他随手拿起田佛放在桌子上的杯子,也不管那杯水放了多久,或者是谁的,也不管那水只有半杯,他好渴,他需要水。

  田佛似乎没反应过来:“哎?”他傻乎乎的,他在努力的想着刚才的话,每字,每句……

  老鬼重重的放下杯子,塑料杯托砸在玻璃茶几上的声音很大,他的声音也不小:“我是说,我的备用钥匙,在保安室有备份,你要是想来,就去配一把,我打过电话了。”

  老鬼说完,转身出了门,田佛坐在那里,傻乎乎的抱着沙发抱枕,那个姿态像个澳大利亚的考拉。

  这只考拉在屋子里呆了很久,突然欢呼了一声,蹦起来就向外冲,他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提起了他放在地上的鞋子,依旧没穿着,手里提留着向外跑去。

  靠着门,老鬼小心的听着,随着走廊的脚步声急促的传来,他迅速转身,蹦回沙发,扯过毯子盖到身上,抓起一把瓜子,假装不在乎的磕了起来。

  田佛没有去直接按门铃,他竟然提着鞋去跟保安要钥匙,接着他来到老鬼家,拿着钥匙站立了一会。

  “卡塔!”

  门缓缓的打开 ,田佛小心的伸进脑袋:“那我就进来了啊。那……你算答应了啊?”

  吐出几个瓜子皮,老鬼点点头:“恩,只是答应处处。”

  田佛徒然坐到他对面,生活总是在大起大落,他觉得,自己很可怜。

  “想什么呢。”老鬼挑了一个玉米糖丢了过去。

  “没……呵……”田佛伸出手,上下戳戳自己的脸,这样他可以更加清醒。

  “后悔了?”老鬼逗他。

  “没……怎么会,我都考虑好几个月了。”

  “再考虑几个月也行,我有的是时间。”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等了,那个姓孟的每次出现,我都想打他,就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打他,现在……”

  田佛终于完全放松了,他甚至伸出拳头,对着拳面吹了一下。

  老鬼瞳孔缩了下:“那个人,其实很可怜,他活的一直很压抑。”

  田佛没敢插话,他不敢破坏气氛,他就不明白了,平时他在每个人面前都那么趾高气昂,雷厉风行,为什么他在这个人面前怎么就这样小心翼翼。

  “给他点时间吧,他找到自己需要的,自然会忘记我,远离我,猫儿对于没玩腻的玩具,是看的很紧的。”老鬼无奈的摇摇头。

  田佛觉得堵了许多话,他想告诉面前的夏时棋,但是他又说不出口,因为他无法组织好那些词汇,他想告诉他,他和那个人不是一类人,虽然他也压抑自己,虽然他也在伪装着生存,但是他比那个人看的清楚,人生苦短,他已经一个人走了这么多年了,虽然生活不同程度上给每个人的心都打上了烙印,但是,能在一起过日子,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他会给面前这个人一个安定环境,一个舒服的家,虽然现在只是刚刚开始,他感谢上天。

  无比感谢它今日的眷顾,他会努力的,他懂他的,在他看来,他只是一个寂寞的,孤单的,需要人疼爱的人。

  只要他同意在一起,那么一切都不会成为问题的,他细细探寻中的夏时棋,是给予一点温暖就能刹那变成暖阳的人。

  此人正在眉飞色舞的幻想,老鬼再次丢过来一个炸弹:“我给你钥匙,不是叫你住进来,没事你就来打扫打扫,晚上你还是回自己的窝吧。”

  老鬼就像赶什么东西一样挥舞一下手。

  20.朴素素地谈着

  一个公寓,同住在一起,低头抬头都会遇到,拐角,或者家门口。老鬼有些不明白,都谈成那样了,为什么孟晔还要回来住。

  每次老鬼都小心翼翼地躲开,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即使他不是错的那个,他还是无法和他目光接触,无法面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当然那并非是老鬼做了什么错事,那只是他这个人从根骨上来说,还是善良的。他不忍见他尴尬。

  田佛穿了一身新的衣衫在走廊的角落和孟晔擦肩而过,孟晔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田佛微笑,打招呼,面子上是大方无比,心里却难免有一种把前些时日所遭受到的怨气全都发泄出去的胜利者一般的感觉。当他们走远,田佛站在了老鬼的门口,他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心眼了?

  “你不必穿得这么正式,太傻了。”老鬼打开门冲着田佛笑。

  田佛做出一副幸福得一塌糊涂的表情:“傻就傻吧,反正这是我第一次正式约会,我要好好留些记忆,假如哪天你不要我了,我最起码还能想着:那天我还穿了一身新衣服呢。”

  老鬼没回答他的问题,他抿下嘴巴,伸手从门口够了外套大衣套在身上,拽了条围巾围上,又换了鞋子,跟着一脸幸福表情的田佛一起出门去了。

  今天是这两人的第一次正式约会,原本老鬼想着家呆着就得了,可田佛不愿意,他觉着这怎么的也是自己的第一次恋爱,无论如何,他是要好好地安排一下。

  老鬼坐在田佛的旁边,看着他驾驶车子的样子。他仔细打量着这个人,觉着他还是蛮英俊的,最近看上去更加地顺眼了,今天他倒是很有兴致和他说话,于是他开着玩笑说:“你今天安排了什么?”

  田佛想了一下回答:“吃饭,看电影,逛公园。”

  老鬼顿时有一种想发笑的感觉,这人为了这一天,每天都在准备,结果闹了半天也就是老三样啊!吃饭、看电影、或许逛公园、或许压马路。

  “哈……我还以为你会包家餐馆,找个拉琴的、唱曲的罗曼一把子呢,这什么年代了,还吃饭、看电影、逛公园?”

  田佛见老鬼笑自己,也不恼怒。他把车往餐厅停车场开,一边找车位一边说:“我也想和你来点不一样的,可是上次受的刺激也就够了,你这人,根本就喜欢刺激人玩儿。以前……恩,我不想隐瞒,我和女人们约会,她们带我去逛街,真正的逛街。我付账,提着一大堆东西跟着她们,她们个个快乐无比,但是我却不快乐,那个时候我常常想,我要是有一个真心爱着的人,我一定会带他去吃爱吃的东西,看喜欢的电影,然后溜溜达达惬意地去逛公园,这样才是我想要的。”

  车子停下,老鬼解下安全带,打开车门自己下去,他回头问他:“你不觉得你对那些女人不公平吗?”

  田佛耸耸肩,走到老鬼面前帮他围好那条暗格子的羊绒围巾:“假如我不去赴约,会得罪很多人。那个时候我懦弱,我没办法对每个人喊:啊,我是个同性恋,我没办法和女人约会。”

  “那你现在呢?现在敢说了吗?”老鬼真的很好奇。

  田佛停在那里,语调很生硬:“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想把我的几位朋友约出来告诉他们,至于父母那边,我想他们也没想和我接触。只有一个人很重要,是一定要说的。”

  老鬼很好奇:“谁?”

  “我干爹,我来高房市的时候认的,多亏他照顾我才有今天。他总是托人在给我找女朋友,希望我稳定下来,恐怕,这次我要令他失望了。”田佛叹息了下,带头向餐厅走。

  这是一家情调还算不错的餐厅,不是高房市最贵的,但是它安静,是家常菜特色。田佛定了包间,菜好像是早就定好的。

  老鬼坐定托着下巴看着田佛:“那,要是你干爹不愿意呢?非常反对呢?要和你断绝来往呢?”

  田佛在对面坐下后冲老鬼笑了下:“我挺自私的,我不想我下半辈子不快乐,我总要迈出第一步的。”

  今儿的菜,还算可口,清炖冬瓜,黑豆鲤鱼汤,一个点了一点点的酱油水蒸蛋,主食是白菜饺子。

  他们一边吃一边闲聊着。以前田佛看到老鬼就紧张,自从经历了那次难受的求爱之后,他似乎有了豁出去的势头,遇到老鬼偶尔的尖酸,他倒也能对付自如——不但能对付,而且是越说越溜。

  老鬼觉得,今儿的菜真的挺好吃的,他的菜谱都有规定,除了清淡的早点,能在外面下餐馆的时间很少,能这么放心大胆地跟别人在一个餐桌上,任哪道菜都可以下筷子,这是不错的感觉。

  吃的当口,有件事情倒是让老鬼有些感动的。田佛面前放了一小碟精盐,他把菜夹起来放进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每次加一点点咸盐再入口。老鬼知道,田佛的口味其实很正常的。

  两人就那么闲聊着,话题拐来拐去,大多时候,都是老鬼在说,他先是说了一些公司里的事情,然后慢慢地拐到武打书。

  老鬼以前喜欢神雕侠侣,他说他以前很喜欢杨过的个性,但现在他觉得他喜欢萧峰多一些。

  田佛的胃口也很好,在他脸上完全看不出对面前这些淡而无味的菜肴有一丝半点的嫌弃,他甚至把最后的鲫鱼汤加了一些桌子上奉送的小酱菜,加了开水当汤喝了,就这一点,老鬼越加地看着他顺眼了。

  “为什么不喜欢杨过了?”田佛放下筷子,面前的盘子、饭碗,全部干干净净一点没剩。他不喜欢浪费,觉着点菜够吃就成,没必要摆一桌子。

  “等别人十六年,你觉着可能吗?”老鬼也放下筷子,他吃得很高兴,尤其是这家的白菜猪肉饺子,他吃得格外香。

  田佛认真地想了下,他犹豫了下看下老鬼,老鬼在那里等着他的答案。

  “爱得深了三五年还是等得的,爱得不深一两天都不等。”田佛决定不去隐瞒什么。

  老鬼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肚子:“恩,以前我觉得一生我都等得的,现在我,恩,最多三年。”

  出餐馆的时候,老鬼发现田佛没付账,忍不住问了句,田佛笑笑说,那家餐厅原本就是他刚开始创业的时候开的,钱是跟他干爹借的。现在,这里包出去了,但是菜钱还是可以从房租里扣。这人还真的很会算账。

  餐厅的附近,有家小公园,免费进入的,田佛熟门熟路地带着老鬼去了那边的人工湖。他们沿着湖面转了几圈,话题再次转到了餐厅上。

  “我听人说,开餐馆不会亏。”老鬼溜溜达达地看着公园里的景物说。

  “赚倒是赚了,但是,累得要死。每天五点就要起床,看着后厨择菜,做辅料,一直忙到晚上九、十点还要清理一天的账目。我要是破产,我宁愿扛大包也不开餐厅。”田佛叹息道。

  “你个当老板的,坐收银台就可以了,起那么早做什么?闲的。”老鬼站在那里看着一个老伯伯钓鱼,嘴巴里却讥讽田佛自己找罪受。

  田佛笑了下,拉着他到一个避风处,现在依旧很冷,有些小风,这个天气逛公园,还真的是不怎么浪漫。

  “你知道什么啊,服务员都鬼着呢,一斤西芹,本分人能帮你择出四盘菜,懒家伙嘛,最多两盘菜。钱是抠出来的。”田佛越说倒是越自在了。

  大概被人讽刺得不高兴了,老鬼撇撇嘴巴,想了下却乐了。

  从小公园出来,田佛开了车子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电影院,现在电影业也实在不景气了,偌大的影院,人数不到一百。老鬼没吃零嘴的福气,坐下后田佛却从大衣口袋里递给他一瓶暖和和的水。

  老鬼接过去,喝了一口,吧嗒下嘴巴惊讶地看下田佛:“蜂蜜水?”

  田佛看着前方一对一对的情侣露着微笑说:“恩,你能喝的,利尿通便。”

  老鬼脸红了,他捧着那个塑料瓶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要问他有什么感觉的话,他就觉着,他很想眯一会,所电影开场他就看了个头,然后就迷迷糊糊地睡了。朦胧着田佛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老鬼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很自然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接着,电影散场,开车回家。

  “演的是啥啊?我就没看明白……哈……”老鬼打着哈欠,坐在车里嘀咕。他睡得还不错,决定回去继续睡。

  田佛开着车子,手里调整着空调的温度:“就是一个男人创业,女人背后支持,男人成功了,那个女人却死了。”

  “哦。”老鬼点点头,想了下突然扭头看下田佛:“你故意的。”

  田佛扑哧乐了:“没有,真的,我就想着碰着哪个看哪个的,是你乱想的。”

  老鬼觉得这人,真的不像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傻。就着暖和和的空调风,他问他:“那你说,爱情是什么?”

  “爱情啊,爱情就像怀孕,久了,就看出来了,日子到了就生出来了。”他这样回答。

  回到公寓的时候,老鬼觉得,自己时运实在是不好。他们再次在门口遇到了孟晔,还有文聪。孟晔好像不高兴,走得很着急,他们互相匆匆一瞥,然后分开。

  这一次老鬼倒是很自然,他甚至看下孟晔的背影对田佛说:“以前,他要是露出那样的表情,我一定是吃不好喝不好地担心,恨不得以身代之。”说完他警醒,这话不该对田佛说吧?

  田佛倒是无所谓,他靠在门口看老鬼开门:“他不知道珍惜,我却知道的,真的。”

  老鬼打开门,脱了鞋子,回头却看到田佛没进来的意思,他问他:“你不进来吗?”

  田佛巴拉着门槛笑了下:“恩,今天就不借咸盐了。”

  老鬼呆了下,也乐了,他脱去外衣冲他摆摆手:“明天记得来借,借之前记得买一袋,家里的不多了。”

  “好。”田佛对他说,好。

  21.自己塑的像

  老鬼叼着勺子在看电视,田佛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地抹东西。这人都是很奇怪的动物,表面上看上去,都是毛皮光滑,但是脱去那身皮毛,里面那身货还是很有看头的。

  动物都是这样,华丽丽的毛皮脱去后,内在的就是筋骨肉。皮包骨,甚至……什么都没有。

  老鬼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面前这人,有货还是无货?货是老鬼在山区学的土话,表示内涵、内在、实质性的东西,所以说,有时候山里人是比城里人有智慧的,一个字能代替多种意思。

  田佛很有货,算是有钱,算是学识还不错,算是个子还挺高,算是还细心,当然随着最近越来越了解之后,老鬼这个算是受过苦的人,真的甘拜下风。

  刨去以上的优点,田佛他,很爱干净。老鬼觉得自己不是个肮脏的人,但是田佛那份干净还真的没得说,他不是洁癖,他是偏执型的干净。

  衣服要绝对分柜,内衣就是内衣,袜子就是袜子;地毯上是不能有毛毛的,要是他没清理完地毯上的毛毛、瓷器上的灰,田佛同志就会一整天坐卧不安。

  “你觉得这个角度对吗?”田佛扭着一个花瓶,花瓶是他在淘宝买的,280块的便宜货,但是拿回来做装饰是再好不过了。

  “好。”老鬼从嘴巴里取下勺子敷衍着。

  “我还是觉得,梅花对着窗户来得有意境。是吧,时棋?”田佛还是觉得那个花瓶不对劲。

  “恩,不错。”老鬼拿起勺子放回嘴巴里。

  “你说这颜色怎么不对呢?我明明在网络上看到的是更加鲜亮的颜色啊,我呸……”

  田佛气愤地捣鼓这,沙发那边老鬼眼睛盯着电视直点头。

  “好。”

  田佛哭笑不得地拿起遥控关了电视,老鬼愤怒地回头:“今天星期天!”他大喊。

  “睡午觉去,我要洗这个沙发套。”田佛赶他去休息。

  “不脏啊?”老鬼低头看下沙发,真的啊,还很干净呢!

  田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摆手做出赶人的手势。老鬼愤怒地看着他,这个人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前几天强行戒自己的烟,现在又到自己家里开着显微镜找灰尘。

  老鬼张嘴正要说些什么,门铃却响了,屋子里的两个人对望一眼,不由得心情不好了起来。这家如果还能出现第三人、第四人的话,那些人个个都不是讨人喜欢的。

  “抱歉时棋,原本不想打搅你的。”文聪很抱歉地站在家门口,并没有进门的意思。

  老鬼站在门口看着他,这人穿了一套皱巴巴的西装,胡子也冒出来了。最震惊的是,他胳膊上挂了个黑色的桃心,桃心中间有个孝字。

  “孟晔的妈妈去世了,我就是来通知下,后天上午七点火化。我来通知下。”

  “是吗……”老鬼喃喃地说了一句,他回头看下田佛,那个人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孟晔他还好吧?”老鬼问文聪。

  “他受了很大的打击,一直说自己不孝。”文聪苦笑了一下继续说:“他妈妈有哮喘,他竟然不知道。你知道的,他母亲一直和他关系紧张,所以他也不爱回家……”

  文聪匆匆说了几句,很快就离开了。

  是啊,那位妇人,总是跟自己儿子不合,所以她的儿子才宁愿呆在老鬼那间狭小的出租屋而不回家。

  老鬼记得那个时候他经常接到那位妇人的电话,她总是恶语相向,开始时大骂时棋变态,说时棋勾引自己儿子。后来,有时候她会打电话来大哭一场,接着孟晔匆匆回家,第二天神色疲惫地回来。人们都说,儿子总是和母亲关系良好,但是,那对母子总是关系紧张,有一次孟晔甚至额头带了伤回来,据说是他母亲失手丢了个烟灰缸。

  “我妈只是更年期了,会好的。”孟晔这样对时棋解释。

  再后来,老鬼有一次在东方好莱坞的门口见过那位妇人,她好像找儿子商量什么事情,老鬼远远地看过她,是位皮肤白白的普通妈妈,外观上她很祥和。当时的时棋还很震惊,那么多不好听的话,竟然是那张嘴里说出来的。

  “我会陪你去的。”田佛坐到老鬼面前说。

  “好。”老鬼强扯出一个笑容。他不愿意去那个地方,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这边办丧事,对面也在办,父亲走得那么孤独,亲戚朋友都没来几个,而对面的那个厅,竟然是响着着巨大的悼念曲,无数的人送走那个亡人。那一天的时棋哭得差点没昏厥,他只是不停地替憨厚的父亲委屈,甚至他对老家的那些亲戚都产生了怨恨,

  孟晔妈妈火化这天,天是灰蒙蒙的,老鬼和田佛在离火葬场很远的地方下了车子,他们的车开不进去,因为今天这个地方,火化的不止是一位离开这个世界的人。

  老鬼抬头看着耸立得很高的烟囱,他对田佛说:“这天还挺应景的。”

  田佛整理下自己的黑色西装夹克,没有回答老鬼的话,他在找卖花圈的商家,但是转悠了一圈也没找到,好像这里的花圈生意被火葬场垄断了,不许卖。

  “来的路上那么多呢。”老鬼遗憾地叹息了下。

  田佛交了两百块钱,领了一个长纸条,据说悼念堂里有现成的花圈,只要随便把挽联挂到哪个花圈上也就够了。

  “这生意做的。”老鬼在那里叹息,他今天话很多,但就是站在那里不愿意进去。

  田佛要了一支毛笔,站在商家那里,挥毫写下一副挽联。

  “慈竹霜寒丹凤集,桐花香萎白云悬”他的字非常漂亮,谨慎、有棱角,不是属于飘逸那种,是规规矩矩的那种字体。

  “你的字很漂亮。”老鬼夸奖他,田佛没吭气,他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们呼吸的空气里有尸体的粉尘。”老鬼继续唠叨。

  田佛轻轻挥动几下挽联,加速墨汁干燥的速度。

  “我害怕。”老鬼终于说出心里话。

  “怕什么,我们早晚也要来,现在只当是熟下路。”田佛安慰下他,伸出手。

  老鬼终于动了他的脚,他没去拉田佛的手,他只是一边走,一边喃喃地说:“我爸爸也在这里火化的,我妈也是。”

  “高房市只有一个火葬场。”田佛跟着他后面说。

  “我看到这里心里就发疼。”老鬼扭过头望着田佛说。

  火葬场的丧曲突然隐约地传了出来,老鬼蹲在地上,又不想走了。他很想哭,幼年的伤害给他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田佛拉起他,无视那些奇怪的目光,他带着他向前走着。

  “你能不进去吗?算我求你的。”站在门口负责接待的萧川带着哀求的目光看着田佛。

  “好,帮我照顾好他,他情绪不好。”田佛推了老鬼一把,老鬼回头瞅瞅他,可怜巴巴的。

  “我不走远,就在这里。”田佛冲他微笑下,站在墙角里做出等待着的样子。

  人很多,人说,结婚仪式似乎是人最多的,但是,这里好像也不比结婚仪式上的人少多少。田佛看着那些人,这楼上楼下的,十多个小礼厅竟然全部满园,田佛就站在那里,惊讶地看着有些人家竟然敞开桌子在那里收礼钱。

  关于来这里的经历,田佛之前的人生是没有过的,但是白礼他给过,给的时候他还觉得不可思议:亲人死了,竟然要上礼钱庆祝吗?……

  “有烟吗?”萧川突然亮着他的大秃脑袋闪了出来。

  田佛摸下口袋,拿出一盒没开封的软中华递给他。

  “谢谢……”萧川接过香烟打开封条,抽出一支,但是却找不到打火机。

  田佛帮他点上,他看了一眼萧川胳膊上那个孝子才带着的黑色桃心。萧川吸了一口烟,解脱一般喷出一口雾。

  “我们这种人,断子绝孙的新人,你不知道吗?孟晔的妈就是我们大家的妈妈,所以只要是他朋友,都帮他带三个月的孝。”他突然这样说。

  田佛没说话,继续看着那间小礼堂的门口。

  “我们一个院子长大的,从小一起呆惯了,孟晔不是坏人,不要用时棋的眼光去看他。”萧川突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没有纯粹的坏人,但是这个世界也没纯粹的好人吧?”田佛看了一眼萧川说。

  “是啊,大概……听说你出柜了。”这人倒是消息灵通。

  “是。”田佛想起了什么,皱了下眉头。

  “慢慢来,开始很难熬,慢慢就好了,没事和大家多聚聚,周围都是我们这样的,也许你就觉得世界原本就是这样,那样你的压力会小一些。”萧川拍拍田佛的肩膀,说完转身离开。

  是啊,最近,田佛的压力真的很大,他的生意搭档和他拆伙,有几家原本谈好合同的商家突然违约,因为只是口头一般协议,所以田佛也没办法告对方。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东西,几乎令田佛无法喘息了,萧川那些话,真的令他很感动,是的,他感动,因为这些压力他从未准备跟老鬼分享,他认为即使是情人,有时候,有些东西,也不能分享。

  22.葬礼之后又婚礼

  “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呀采红菱……转得呀得妹有情 ……就好像两角菱……从来不离分呀…… 我俩一条心……”

  老鬼站在公司的走道,看着他的电话,电话的屏幕上显示着“丸子”这两个字。

  “喂?”老鬼接起电话,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丸子,他忘记他叫什么姓什么了。虽然那个人好像提醒过自己,但是他就是想不起来丸子大名叫啥了。

  “夏时棋,是我,丸子……”电话那边,挺大的嗓门哇啦啦一声。

  “我知道。”老鬼轻轻把电话放到离耳朵略微远的距离。

  他的电话上,所有的号码合起来不到十个,大哥、大嫂、张哥、公司、娟子、段医生、还有田佛,这个丸子是额外的,老鬼加他的原因是,看着自己手机的电话本太可怜了,那可是有8G的内存啊!

  “夏时棋,梁浮一结婚了,海龙王大酒店,明天中午,叫我请你呢!你在哪儿呢?老是不开机,请柬都丢我这里两个礼拜了!”

  “谁?”老鬼又问了一次。

  “梁浮一!”电话那边丸子的声音更加大了。

  丸子在那边叽里呱啦抱怨着,老鬼楞了一会站在那里努力地回想,谁是梁浮一?走廊里,人很多,今天是五楼的招聘日,去年年末,许多外地员工拿了年终奖回了老家,今年就不会再来,这楼里,需要大量的人员。今年开春,腾飞这里有几家退租的,也有因为出不起房租被赶出去的,所以为这些公司提供个开招聘会的场所,算是福利。

  腾飞原本计划着一楼到五楼做商场,可惜,好像是风水问题那般诡异,这里一楼到四楼就是狗屎都卖得出去,可东西一到五楼一准亏本。所以,腾飞的五楼一直是这座大厦的十个未解之谜之一。

  所以老鬼把五楼免费提供给那些商户开招聘会,也算是给腾飞的五楼提提人气。

  大清早的,三楼的一家专柜投诉被偷了东西,老鬼带了几个人来看看。原本,老鬼的意思是别报警,找找昨天晚上的录像还有保安先了解下情况……结果,还没说啥呢,那边就调查出是内贼,于是一边在那里给内贼开批斗会,这边五楼最少十多家有实力的公司二十多个小型公司(就是一层楼挤一堆那样的公司)在开招聘会,老鬼就被滞留在五楼动弹不得。

  丸子还在那边喋喋不休地叨咕,为了这张请柬他有多么的辛苦呢,他到处找老鬼云云。老鬼这边好不容易找了个僻静处,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丸子,其实,我不认识梁浮一。”

  “啊?”丸子没听明白。

  老鬼捂住一只耳朵:“丸子,其实我不认识,那个梁浮一!”

  这次的声音是很大的。

  丸子在那边愣了一会:“夏时棋,你记得我叫什么吗?”

  老鬼挺尴尬的,他看下四周,看样子是没人能提示他了:“……丸子。”他这样回答。

  “呵……幸亏你还记得我的外号,我叫郑兴,郑成功的郑,兴奋剂的兴。”恩,这人果然不愧是做警察的。

  “恩……我是夏时棋。”老鬼靠着玻璃,慢慢滑下来坐在那里接电话,反正上面也没什么事情,偶尔接个电话,能有人聊聊天也是不错的。

  “我知道。”丸子在那边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那个梁浮一我不认识,甚至名字都是陌生的, 不过,既然人家叫咱了,你帮我捎个礼吧。”老鬼跟丸子打商量。

  “你在哪呢?我找你去。”丸子的语气露着一股子生气的味道,那股子味道,老鬼甚至怀疑,他可怜的电话本,是不是以后会更加贫寒了?

  “腾飞大厦。”老鬼实话实说,人家可是警察。

  “等着,我马上就到。”那边吧嗒挂了电话。

  老鬼纳闷地看看电话,这人,也不问问是几楼。五楼的空气越来越热,老鬼松松领带,心下安慰,妈的,什么鬼啊神啊的,这么多盼望得到工作的炽热的心,他就不相信这里旺不起来。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里真的好热啊,都赶上桑拿了,怎么说来着,每个人都是一个小锅炉,也难怪,这个薪水如果算流派的话,腾飞的公司,薪水算是高房市的上流,收得好了月入个万儿八千的也正常。

  “填好表,领好牌子,一会我喊你,这里不能坐!”一位戴着眼镜的公司女职员牛逼加麻利地递给老鬼几张表格和一个号牌,捎带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权威。老鬼看下那位发资料的眼镜女士,好奇地看下手里的资料,诧异地扭头——哇啦啦,自己什么时候归入某家公司的应聘队伍了?他再看看自己,汗,出门的时候,工作牌忘到办公室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失业了?”有人在老鬼背后说话,那人挨得很近,热气都喷到老鬼的脖子上了。

  老鬼吓一跳,刚想回头,那人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那个背影,老鬼认识,他是孟晔。

  “时棋,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文聪小跑步地从一边的招聘室走了出来,他狼狈得很,挺漂亮的毛衣不知道被谁抓得变了型。

  老鬼指指不远处很诡异的孟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别理他,孟晔最近不对劲。”文聪倒是觉得没什么。

  “我是说,他怎么在这里?”老鬼很惊讶。

  文聪跑到免费供水站那边讨了两杯热水,他递给老鬼一杯,自己咕咚咕咚地就着一次性杯子一口气喝干了水,说:“你不知道啊,他公司搬这里了。分公司。”

  “啊。”老鬼挺惊讶的,但是,也好啊,反正腾飞旺,他奖金就高,谁会和钱过不去啊。

  “我以为你会大大地反对呢。”文聪笑了下,也贴着玻璃,坐在前台上。

  捧起水喝了一口,老鬼吧嗒吧嗒平时就淡而无味的嘴巴:“还……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那就好啊,你坐着,改天我们出去吃饭,对了你身体好不好……那个……算了,老鬼,我回公司,急事……”文聪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是在接到一个短信后匆匆离开,他一边走,电话一边响着。

  老鬼放下纸杯,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黑白色的人,周围的来了都是彩色的,他(她)们的电话都在响,就自己,贫穷得就像一个口袋里只有一个硬币的穷人,拿起硬币却不知道给谁打一个付费电话。

  大家都很忙……

  “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呀采红菱……转得呀得妹有情 ……就好像两角菱……从来不离分呀…… 我俩一条心……!”

  老鬼的电话带着震动带着音乐响起来,老鬼吓一跳,他的电话铃声总是配着震动的,他怕自己听不到。

  “夏时棋,你在几楼呢?”丸子的声音挺大的。

  顿时,老鬼从黑白色变成了彩色的。

  “五楼。”他笑眯眯地回答。

  “不会吧!我看外面的牌子,五楼招聘呢!你招聘那?”丸子语气有些遗憾。

  “不是,我在腾飞上班,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老鬼闲聊着,拿着电话,慢慢在人群的夹缝中穿行着。

  他没看到孟晔,那个人,就在不远处一家公司招聘室的玻璃后看着他的方向。人太多了,孟晔看不到夏时棋,但是他就是站在那里看着。

  “五楼不给坐电梯,靠啊,这啥破规矩啊?”丸子愤怒地在电话里叨咕。

  “得,你直接坐顶楼。”老鬼笑着说了句,关起电话。

  就像电影里经常用的镜头切换一般,丸子从腾飞的一楼,咻的一下来到顶层,接着他被门口的漂亮接待员热情接待,带入经理室。

  丸子看着那位漂亮的接待员小妹妹带着他来到一位女秘书面前,温声细语地那么成熟有魅力地嗲着说:“ 王秘书,有人找夏经理。”

  接着,丸子警官顿时觉得自己尊贵起来,真的。想他郑兴,郑成功的郑,兴奋剂的兴,什么时候被这样漂亮、高贵的小妹妹一脸温柔如春风一般地接待过。

  “是郑警官吧?夏经理一直在等您,请跟我这边来。”娟子露着最最温和的笑容接待这位不凡的警官先生。

  五分钟前,老鬼小跑步地来到正在吃零嘴的娟子面前,他趴在桌子上,神色极其严肃地指着她:“娟子,一会我的老同学要找我,你给我按照老佛爷秘书那个版本来,记得吗?记住啊,记住啊,演砸了扣你奖金,演好了给你买德芙!”

  某经理说完一路狂奔地回自己办公室。

  “啧啧,夏时棋……啧啧……我日……日了,夏时棋鸟枪换倚天剑了!”丸子坐在老鬼那张据说是意大利全进口,价值九万九千九的老板椅上——不是老鬼邀请他坐上去的,是他硬是要试一下的。

  听着老同学的那种压抑不住的酸意,老鬼莫名其妙地满足着。没错,他就是故意的,就连他自己也许都会唾弃自己这种虚荣的心理,但是……这人他是老同学吧?老鬼希望能在这些人面前,呈现出自己最高的生活质量,不管怎么说,即使是掺杂了一些虚假的东西,他也无所谓。他确定他需要这样做,人的生活圈不应该如此窄小。

  老鬼笑眯眯地倒着那瓶红酒,这是他酒柜上,据说是很普通的一种(除了这瓶,其他都是假的),只是价值3000美金的一种经常喝,都喝腻歪了的红酒。

  他的心在滴血……

  “没想到啊,真的,夏时棋,你叫我都惊了。”丸子接过那杯酒,根本没搭理老鬼故作矜持、优雅、高贵地举酒杯的姿态,他双手捧杯一饮而尽,吧嗒下嘴巴:“再来一杯。”他这样说。

  晚上,田佛拿着抹布在擦电视机,他要问一件事。

  老鬼在看李卫当官,乐得不行。

  “你今天喝红酒了?”田佛小心地问着,他可得防着。

  “恩,跟我一老同学,娟子说的?”

  “恩。”

  “几盒?”

  “没要,她减肥。”

  “不信。”

  “真的,她说你给了。”

  “你今天喝酒了?”

  “一口,其他倒回去了,我放冰箱了。”

  “我看到了。”

  “那个人,你同学啊?怎么不请家里来坐呢?”

  “普通同学,请他做什么?”

  “普通?那酒……3000快呢,上次楼下商场打折你叫我买的,说是放酒柜应付客人。”

  “再买一瓶好了,跟你说了同学,我说……田佛,你撅个屁股挡我电视了!”

  老鬼很愤怒地看着田佛,有些不愿意了,这人怎么管这么多呢?

  田佛连忙让开电视解释:“今天,你掉了好多头发。”

  老鬼摸摸自己头发:“病后脱发,医生说正常,再过几天就没事了。”

  田佛的手依旧扯着抹布在电视机上划拉着:“不是,不是的,我……这里,你看……毛!我有毛睡不着……”

  “老佛爷,带上那根毛,回你家睡吧!”

  老鬼一脸愤怒地看着那个神色古怪的田佛。

  23.桔子树

  电子钟的模拟挂摆,在忠实地左右晃动着,老鬼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慢慢地把脚上的皮鞋鞋带来回系了一次又一次。

  他很害怕出门,门口,这几天很不安宁,老鬼想跟田佛说一下但是又不想把自己太多的脆弱暴露出来,是啊,已经暴露得够多的了。

  而且,今天早上,田佛四点多就出门了,他进来帮他做了早点,留了纸条,说中午员工食堂见。

  老鬼把手放在门把上,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拉开门。

  果然……他站在那里。

  孟晔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老鬼。每天田佛走得都会很早,老鬼的上班时间要略微晚一些,最近,几乎是每天早上,老鬼都会在门口不远得地方看到他,那个人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盯着这个门口。

  老鬼整理了一下衣服,拿着车钥匙,他的手放在口袋里,紧紧地抓着那把车钥匙,他把全身的力气都放到了那把车钥匙上,他一脸平静,就像看不到这个人一般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就像昨天一样。

  大门口,老鬼打开车门,身后却有人喊他:

  “夏时棋。”

  老鬼回头,陶乐童恒提着拉杆箱站在那里望着他。暖洋洋的春色下,陶乐童恒穿着一套米色毛衣,他最近在留长发吧?老鬼再次打量这个男人,他不得不承认,这人非常的优秀,漂亮、俊秀、气质很好,那天晚上咄咄逼人的那个陶乐童恒好似和这个人没关系一般。

  “你好,以后我们会成为邻居了,我就要搬进来了。”陶乐童恒很热情地打着招呼,语气里带着掩盖不住的一些其他意思。

  “是吗,欢迎,这地方不错。安静,物业也不错。”老鬼真诚地欢迎这个人。

  陶乐童恒冲他挥挥手,转身向里走。

  老鬼拉好安全带,他没扣安全带,他只是随便拉了一下,国内司机的安全带大部分都是给交警带的,老鬼觉得去公司没几步,所以他懒得带了。

  刚刚发动车子,老鬼就看到文聪开着车子,以一百迈以上的速度冲进了院子,老鬼吓一跳,紧急刹车。幸亏是刚启动,他张张嘴巴,一头冷汗地回头看。

  公寓门口,陶乐童恒看着一脸杀气的文聪,他在大声说什么,快要蹦起来了。

  老鬼熄灭油门,趴在玻璃上看戏,他觉着,要是论PK,文聪肯定有暗属性,恩,他确定。

  陶乐童恒狠狠地给了文聪一巴掌,文聪一扭头,避了过去,接着面无表情地来到他面前,一把拽过他的拉杆箱,丢进自己的车子,然后扭头对着一脸震惊的陶乐童恒喊了一句什么,再然后他弯腰扛起他走了几步,就像丢那个箱子一般把陶乐童恒丢进了车子。

  陶乐童恒伸出脑袋大叫,老鬼支起耳朵。

  陶乐童恒:“文聪,你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这样!”

  老鬼心之声:“啊,是啊,他怎么可以这样,你把他带走了,谁帮我赶走孟晔啊……不要啊,文聪,以前我一直觉得你是好人呢。”

  文聪指着车门对陶乐童恒说:“过分?陶乐童恒,你有胆下车来试试,你敢下来我就打折你的腿。”

  老鬼一头冷汗地立刻关起车窗,坐回位置,很老实地带上安全带。

  文聪驾驶着车子利落地拐到老鬼车前,他摇开车窗:“时棋。”

  老鬼连忙摇下玻璃,一脸最动人的微笑打招呼:“呀,文聪,真是巧啊。”

  是啊,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身体如何了?今天我有事,就不和你说了,多注意身体,有什么都可以找我。”文聪笑眯眯地说。

  老鬼揉揉眼睛,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了,是啊,肯定看错了。

  “好,呃,谢谢。”老鬼连忙道谢。

  那辆银色的国产车的后窗,老鬼无语地看着趴在那里望着公寓的陶乐童恒,陶乐童恒一脸焦急,他看着那个方向,大概想谁来挽救他一下吧。刹那间,老鬼觉着,陶乐童恒就像一只被主人强行带着出行的宠物狗,不敢叫唤,就那么眼巴巴地趴在玻璃上看着家的方向。

  中午,员工食堂。

  田佛沉浸在一种奇怪的情绪当中,他看着老鬼,带着好奇,因为老鬼无论是在那里喝水、或者喝一些可以饮用的饮品,他总要干一件奇怪的事情。

  比如现在,他把一杯柠檬水,小心地倒了半杯到面前的烟灰缸里。

  现在,这两人正在腾飞大厦的员工食堂补充HP和MP。

  “为什么,你总是要把第一杯水倒掉?”田佛终于很奇怪地问了句。

  老鬼捧着杯子,靠着玻璃,十分淡然地说了句:“你不知道吗?”

  “啥?”田佛很好奇,难道是老鬼家的传统讲究不成?

  轻轻地、浅浅地老鬼喝了一口水润了下嘴唇:“第一杯,是要给百度大叔的。”

  田佛顿时窘在了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老鬼总是有各种奇怪的、他认为那是真理的论调,他不能说他说的不对,但是,他感觉自己实在跟不上这个社会。

  “下午,能陪我去下我干爹那里吗?”田佛突然插话。

  老鬼在想着心事,机主未应答。

  “时棋?”田佛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老鬼的胳膊,老鬼吓一跳。

  “啊?”

  “下午能陪我去我干爹那里吗?”

  “你……你跟你干爹说了?”老鬼也略微紧张了些,不知道为什么要紧张。

  “恩,说了。”田佛扒拉着面前的米饭,扒拉得心不在焉的。

  “那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是叫你过去。”田佛说完,小心地看下老鬼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接着说了下去:“我干爹,是个挺好的人,我赶来高房市的时候,如果没有他,也许我现在还是个公司小职员呢。他是一位有知识、有修养的人,我觉得,他应该理解我们的感情,所以,你会和我去吗?”

  去,干嘛不去,老鬼觉得,这也是自己的责任。

  他们在食堂聊了很久,吃罢午饭,两人甚至去楼下的商场买了礼品。

  靠在茶叶柜的柜台前,老鬼看到田佛拿着一张员工打折卡买东西,老鬼笑了下,田佛的节省总是毫不遮掩地显示在生活的每个角落,他不觉得丢人,从不乱花一毛钱,老鬼拿出自己的那张递给田佛,但是田佛拒绝了。

  关于田佛的这位干爹,老鬼听他说过很多次,大学毕业的田佛原本是给这位先生做秘书的,有一次二十多层停电,那位先生正好犯了某种关于心脏的毛病,当时电梯不开,田佛就冲下大厦为这位先生拿药,上下二十层的奔波后,他多了个爹。

  他那个白来的爹,人不错,还出钱帮他开了一家饭店,就是他们那天去吃的那家,后来田佛做生意,也陆续得到这位干爹的诸多帮助。

  根据田佛的话,老鬼得到某种信息:田佛对这位干爹是很敬畏的,为了今后的生活,老鬼决定为这位先生买一些礼品讨好老人家。虽然田佛一再表示不必了,可是话里话外的老鬼还是能听出,他是很高兴的。

  结束公司的一些杂务,出市区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田佛的干爹住在乡下的农庄,距离市区有四五十里的光景,如果老鬼没看到那套精致的洋房,他甚至以为田佛的干爹就是一农民。因为一路走来,满眼的菜地。

  到达田佛干爹家,已经天色渐晚,田佛并没有带着老鬼直接进去,他只是陪着笑脸请他在门口等一下。老鬼提着大堆的礼品,有些不高兴地站在一棵还没到结果日的桔子树下等待着。

  初春夜晚偶尔的蛐蛐叫,跟着晚风慢慢吹来,这风挺舒服,这里到处流露出一种老鬼似乎能懂得能够形容出来的意境。

  那就是,采桔东山下,悠然见菜地。真的是十分惬意的地方。单是这舒爽的风,已经勾引得老鬼想买一块这样的地方过过踏实的菜农生活了。

  在这地方等死,简直是没得说了。

  等候中,老鬼仰头看着那棵桔子树叨咕:“要是,结果了就好了,伸手就能摘一个吃。”

  “树下的桔子,是最酸的,照射阳光的方向才是最甜的。”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声音。

  老鬼吓一跳,回头,却看到一位穿着铁锈红色缎子面寿字棉袄和淡蓝色的软布牛仔裤,脚上套了一双方口布鞋的大叔笑眯眯地看着他。

  刹那间,老鬼几乎以为他穿越到了民国的某个年份,这什么时代了,这位大叔还留着三七分?

  看大叔年纪,也就是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很仔细,甚至借着月色,老鬼能看得出,他是焗了发蜡的。即使如此,老鬼也挺赞赏这位看上去挺精致的大叔,如果不是因为脸上的皱纹的话,老鬼倒是觉得,这位大叔年轻的时候,定然是个“尤物”。

  “啊……”老鬼惊叹了一下,因为他吓了一跳。

  “吓着了?”大叔慢慢走近,冲他笑着点点头。

  “没有,您是……”老鬼话只说了半句,却敏感地发现另外一件事。

  这大千世界,谁都有个圈,好比动物,它们也是爱扎堆的,人也是如此,找到意气相投者,交个朋友,聊个共同的话题,最重要的是味道要一样。

  恩,这位大叔的味道嘛……

  不管他多么讲究,样子多么的慈祥、笑容多么的和蔼,老鬼依旧能从他站立的姿势和某种微妙的气氛和气质当中认出来,这位大叔却是同道中人——他也是一位喜欢男人的主。

  “算起来,我是田佛的二爹,不过他从来不知道我的存在,以前我一直在国外住,最近刚回国定居。”

  老先生很随意地坐在桔子树下那块石头上,老鬼看下那座小洋房,又看下这位大叔穿着的那双方口布鞋,他笑了下,放松下来,坐在老先生的身边。

  “来的路上,他很担心。”他倒是没把这位先生再当外人,他知道他这么说,他是懂得的。

  “他第一天去公司上班,吴沃就看出来了。”

  “吴沃?”

  “恩,他干爹的名字。”

  “田佛就是个笨蛋,天然呆。”

  “呵,吴沃也这样说。无论他如何掩饰,第一次吴沃在公司走廊见到他的时候,就能看出来,这孩子,他和我们一样。所以,他找了个机会,收他做了儿子,吴沃没有后,他一辈子都这么绝。那之后,吴沃给他介绍过女朋友,他希望他能早点看清楚自己,不过,那孩子太过压抑,吴沃……挺担心他的,他看着他在这个城市转了很大的一个圈子,最后还不是遇到你,我和吴沃是很高兴。那孩子一直在说你的好话,甚至今天早上大清早的还来过一次。当时我在睡觉,吴沃没把我介绍给他……”

  老先生也在说着田佛的好话,老鬼听着这位先生略微带着南音的普通话,这位先生说话,尾音很温柔。

  老鬼突然弯腰捡起面前的土坷垃,他把那块土坷垃用力丢到很远的地方。

  “您,幸福吗?躲避在这里,默默地活着,不觉得遗憾吗?”

  老先生靠着桔子树静静地看着远处:“我等这个日子,整整等了四十年。来这里之前,我每天都在和外面斗争着,要是……能早点醒悟就好了,一觉醒来,已经六十多岁了。我最大的遗憾是,以前,我没看清自己,白白浪费了半辈子。十九岁,我在学校遇到他,当时全世界都抱着毁灭我们的想法,我抗争过,但是我要依附着那个社会生活。后来移民,我想着离开他就不想了,走的时候他说等我,我以为时间长了,他也就忘了。三十岁我结婚生子,他找到我,对我说,他还是等我,四十岁,我想着为孩子负完责任,我就去找他,四十五岁,我妻子离开我,他来找我,孩子又不同意,然后再等一等,等到五十多岁,他又来找我……生活总是不合适,我总在原谅自己……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可是,他和我却老了……”

  老先生的话略微带着伤感,满满的都是对生活的遗憾和懊悔,几句话里包含着一生的歉意。他站起来,拍拍老鬼的肩膀:“现在,你们的世界要比我们那个时候好得多,别耽误,几十年也是一眨眼的功夫,没了也就没了。田佛有毛病,但他是个懂得珍惜的孩子,我和吴沃都祝福你们。”

  老鬼呆呆地坐了很久,再次抬头寻找的时候,那位老先生却不见了,他挺遗憾的,因为竟然忘记问那位老先生的名字。

  24.计划当中的老处男

  回家的路上,开车的人是老鬼,因为某个受打击的人,完全无法驾驶车子。老鬼一边开车一边看着田佛笑,那个人的嘴巴半张着,双眼呆滞,完全无法再做过多的表情,一种尴尬或者被欺骗的无语的情绪笼罩着他。

  田佛甚至想起,自己平日里的行为,为了遮掩性向,他每天都在扮演的角色。闹了半天,全世界,只有他最糊涂!

  “好了,你就别生气了,这不是说清楚了吗。你干爹人很好,你二爹人也很好,以后你要好好孝顺他们。”老鬼憋着笑说了句宽慰人的话。

  然后田佛,突然用一种很古怪的音调大声说:“他们骗我!”

  “你自己找的。好了,你够幸运的,知道我当初遇到什么情形吗……”老鬼话说了半句,突然闭了嘴,他想起了父亲的那种夹杂悲愤几欲疯狂的声音。

  “我杀了你,我再杀了自己,我们一起死!只当我白养了你……”

  “怎么了?”田佛发现老鬼语气不对。

  “恩,没事,跟我去个地方吧。”老鬼笑着把方向盘调转方向。

  “行。”田佛满口答应。

  半夜十二点去坟场,田佛觉得他们的行为真的有些惊世骇俗,就连看坟场的那位大爷也觉得他们挺奇怪,不过当老鬼说起他是这几年寄钱给他请他打扫墓地的那位先生的时候,老大爷立刻转了态度,他甚至为他们准备了香烛还有几挂纸钱。虽然他一再表示不要钱,但是老鬼还是很大方地塞了一千块钱给他,这些年,父母的墓地都亏了这位大爷照顾了。

  老鬼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来坟场,以前他不敢见到父母,他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但是今夜他觉得他应该来,也必须来。

  “爸,这是红塔山,以前您总是想抽,却买不起,现在,您想抽就托个梦,我烧给您。”

  老鬼点燃三支红塔山竖立在父亲的墓前,那位看墓场的大爷讨好地把坟头附近的杂草再次拔了几根。

  “这地方,风水最好了,百子千孙的好穴呢。”看坟人总是知道别人想听什么,只是,这次却真的说错了。

  田佛蹲在那里,仔细看着墓地上的照片,时棋长得很像他妈妈。

  夜晚的坟场,没有电视中的那股子阴森气,人的恐怖来自自己的内心。

  “叔叔,阿姨,我和时棋在一起了,我会照顾他的,你们放心吧,请保佑他,身体早点好,以后都开开心心的,我给您们磕个头吧。以后,清明了我们就来看你们。”

  田佛双膝跪地,规规矩矩地给老鬼的父母磕了三个头。

  “谢谢。”老鬼看着田佛的样子, 心里酸楚楚的。

  从坟场那一段台阶向下走,老鬼才觉得身体冷了起来,田佛脱去外衣裹着他,搂着他,拥着他。他是个笨人,不知道怎么说安慰的话。

  “那墓地的碑该上油漆了,字都掉色了,我改天找个时间,给你们上最好的红色。不要钱。”

  大爷适当地说出了讨好却又有花俏的要钱的话,他看着他们开那么大一辆车来的。

  田佛拿出钱包,也没看,拿出几张钞票塞进大爷的手里:“我爸,我妈就麻烦您照顾了。”

  “您放心,保管是附近最最干净的墓。”大爷得了钱,乐得合不住嘴巴。

  老鬼站在车前,再次回头看那座山,亲近的人就在这里,他却要走了,爸妈还在生气吧?他们可否原谅自己?

  “时棋,你想太多了,回吧,人死如灯灭,你活得好,他们自然安心。你这样,他们才真的没办法安心的。回家,我给你揉揉腿,好好地睡一觉好吗?”田佛打开车门,语气略微带出一丝霸道,他不想老鬼再卷进这种奇怪的情绪当中。

  老鬼点点头,坐回车里,这次他没开车,田佛帮他打开的是副座。

  回到家,半夜两点多,老鬼迷迷糊糊地在座位上眯了一会,被田佛叫了起来。一进公寓,值班的保安却对他们一顿抱怨,说是孟晔那个房间,从九点多就有人吵架一直吵到刚刚才结束,大楼的住客都投诉了。

  老鬼笑了下,觉得这事情真的和自己无关,他孟晔就是拆房子,也跟他无关。

  “呯!”孟晔的房间传来一声巨响,那声音很大,老鬼和田佛惊讶地互相看了一眼。

  “啊,萧川,你来不来?我们整不了他……我知道,行了,行了,赶紧的,这里的保安都要报警了。”王舒宏拿着电话一边走出门一边对着电话一顿抱怨。

  老鬼拿着钥匙,犹豫了一下,他看看那边没准备过来的王舒宏,王舒宏也看着他。

  “他……没事吧?”老鬼觉得,作为邻居,还是适当地表示出一些问候的好。

  “没事,挺好的,就是喝多了。时棋,恐怕要耽误你休息了。”王舒宏一脸苦笑。

  是啊,老鬼的房间紧紧挨着孟晔的房间呢。

  “去我屋里睡吧,那里离这里稍微远点。”田佛对老鬼建议。

  “呯!”又是一声巨响。

  “没事,没事,他再摔一会,就没得摔了,你们早点休息吧。”王舒宏连忙赶人,要是那家伙出来看到夏时棋,那今晚这楼里的人,恐怕都要休息不好了。

  老鬼点点头,跟着田佛进了那边的屋子,王舒宏站在那里呆立了一会,吐了口吐沫:“妈的,这都是什么事。”

  “你睡床,我睡沙发。”田佛把被子铺好,还把一个小暖手宝放到脚那头。现在还是早春,暖气停了以后,这个月不好过,半夜开空调是要影响别人的。

  老鬼穿着田佛那件略微大的睡袍,坐在床的一边:“不用,你也睡床吧。”

  田佛吓了一跳,想拒绝,又想起自己就一床毯子,当然,他盖着毯子在沙发上睡过,也不是不能睡的,可是……他心里乱糟糟的,没答应,也没拒绝地去洗澡了。

  田佛把外衣脱下来,丢到沙发上,他这会子胡思乱想的,也没发现一本东西掉到地板上。

  老鬼走过去,捡起那样东西,一本很小的皮本子,他转身走回床铺,钻进被窝,随手打开翻阅起来。

  “时棋,你笑什么呢?”正在洗澡的田佛,被老鬼突然发出的一阵古怪的笑声惊到了,他把浴室的门打开一条缝问。

  “没……呵……你洗吧。”老鬼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滴,忍着笑回答。

  半个小时候,田佛把自己搓得恨不得掉三层皮,他甚至还悄悄地上了点POLO古龙水。他对着镜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自己半天,才犹豫着打开门。

  此刻,卧室那边,老鬼关了床头灯,似乎已经睡了。田佛很失望,但是又觉得放松了下来,他慢慢地走到老鬼身边,帮他拉拉被子,黑色中,他无意触碰到了老鬼软软的头发,他触电一般地收回手,大力地按捺住心里的那股子闷热。他蹑手蹑脚地来到床铺的另外一边,他看看沙发,又看看床,想了好一会,终于……还是撩起被子钻了进去。

  黑夜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田佛突然身体震动了一下,因为有一只手,缓缓地从他背后伸过来。

  “时棋……”田佛的声音,充满着压抑,他语调都有些颤抖了。

  “你知道……我爱上网……”老鬼的话透着一股子古怪。

  “你……你……以后少上点。”田佛蠕动着身体,努力向床沿靠拢,被子下有双手,实在很不老实。

  “网上这样说老处女:年过四十还没成家、古板神经质的女人,对无关紧要的琐碎事感到烦躁、懊恼的女人。我觉得这是诋毁人家。”老鬼跟着那个蠕动的身体,向前挪动着,嘴巴里啰嗦着。

  “扑通!”某人成功地掉到了地上。他迅速爬起,四下张望,又快速地钻回被子。

  “嘿,时棋,别玩了,你知道你不能……那个……睡吧,求你了。”田佛都要无语了。

  “嘿……”老鬼发出很暧昧的一声笑,突然压在了田佛身上。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处男吗?”老鬼的手缓缓伸进田佛的睡衣。

  “不……知道!”田佛在黑暗中吞咽了一下吐沫。

  “处男就是没有和别人发生性行为的男子,一但发生就再也不是处男了。 如果没有和别人发生性关系,而有自慰行为的男性,仍然是处男……”

  老鬼的手灵活地滑来滑去。

  可怜的某人,呼吸越来越沉……:“时棋……”

  “你看你……都硬了……田佛……”老鬼慢慢跨下他的身体,脸贴着某人的耳朵,轻轻地呼唤他,他的手,在他的跨下摸来摸去。

  “呯!!!!!!”远处的房间,再次传来巨大的砸东西的声音。

  “这个时候,我想我们需要一些音乐。”老鬼挑逗着,舔舔某人的耳垂。

  田佛猛地直直坐起来:“对,音乐!音乐。”

  他打开被子,依旧僵直地走到那部微型音响面前。

  “啊!!!……&……”一个女人的凄惨嚎叫突然传出来,老鬼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他一脸怒气。

  “哈巴捏娜。”田佛。

  “那是什么?”

  “抱歉,这个不行吗?”

  “你说呢?”

  “换。”

  “当然。”

  “这是什么?”

  “双头鹰进行曲。”

  “换。”

  “……什么玩意?”

  “圣母颂”

  “田佛……”

  “等等……等等,马上就好。”

  田佛一脸紧张地把可怜的CD盒子丢了一地,可怜他自以为品味高尚的CD架子竟然找不出做爱舞曲。

  老鬼仰天无力地躺在床上:“田佛……别换了……回来吧……”

  穿着四角裤,有些胆怯的田佛战战兢兢地指着音响:“可可可可……可可”

  “可以,回来吧!”老鬼丢出去一个枕头。

  终于,某人机警地跟随着《万宝路进行曲》慢慢地走回床铺。

  “躺下。”老鬼指指床铺的另外一边。

  “哦。”某人丢开手里的枕头,仰天躺好。

  “呯……呯……”那边突然有人开始砸老鬼房间的门:“夏时棋,你出来,夏时棋!!!!”

  那是孟晔的声音。

  屋内,万宝路进行曲突然转到柔和的一段,田佛僵直地躺在那里,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但是他浑身颤抖,他迟疑地伸出手,摸到老鬼的膝盖,但是那首曲子突然传出巨大的定音鼓的声音。

  “这首……这首……曲子不适合……”田佛哭丧着脸道歉。

  老鬼没理他,他的手却熟练地律动着,他和他不同,他毕竟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壮丽七星的音乐在荡漾着,孟晔还在大力地敲着老鬼的房门,有东西在律动,有节奏地律动着,那首进行曲过去后,竟然是一首巴巴吉那。

  那曲子的旋律十分地古怪,但是,有些人已经听不到了,他们拥抱在一起热吻,互相抚摸,他们的温度都非常高,就像两个冒着热气的茶壶……

  缓缓地,那些曲调变换着,波尔卡、交响曲、小步舞曲外加咏叹调……

  终于……即兴曲之后,屋子外传来了昂长的警笛声,田佛被切断脑神经一般地躺在床上,他咬着下嘴唇,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老鬼。一整晚,他什么也控制不住,有人拨动着他的脑神经,控制着他的心率,发生什么事情了?啊,对啊,发生了?也没发生。

  “田佛……”老鬼弯腰,嘴巴离他的嘴巴只有零点几毫米的距离。

  “恩?”田佛的声音,竟然有一种情欲和肉欲外加宠着什么的温柔劲儿。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老鬼笑嘻嘻地,温柔地用手在他胸口画圈圈。

  “你说。”是啊,此刻就是叫他为他摘星星,那也是可以的啊……

  “自己手淫,和别人为你手淫后果都是一样的,田佛,你还是个老处男……”

  房间里,一盘CD终于放完,音响进入选择项,田佛的脖子就像生锈的机器人一般,他的下嘴唇颤抖着,拇指指着老鬼:“夏……夏时棋……你……你怎么这样混蛋呢?”

  “哈哈……”老鬼狂笑着,从床铺下面摸出一本笔记本打开。

  洁白的笔记本字面上,田佛漂亮的字体写了一个抬头《关于追求夏时棋的可行性计划书》

  “还我。”

  “不给。”

  “给我……”

  “就不……”

  抢夺间,笔记本飞了出去,它划出弧线……跌落在地毯上,无奈地露出最后一页。

  九十九:在三十五岁之前,一定要和夏时棋发生关系,一定要摆脱老处男的身份……

  25.我们都有两张皮

  大清早的,老鬼自己做了个冲鸡蛋,最近他懒,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没人依靠,他从来不将就,炖个粥都放营养药,现在好了,田佛才走一天,他就开始凑合了。

  推开屋门,孟晔还站那里,一言不发的看着他,老鬼反手关门,从他面前走过去。

  上午十点,娟子说他那位警察朋友来找他,老鬼愣了下,他瞅瞅面前的日历牌,他习惯把要做的事情写那里。得,最近这顿折腾,今儿是粱浮一结婚,他把这茬忘记了,今天他安排了不少事情呢。

  丸子穿了一套崭新的西装进了老鬼办公室,老鬼今天顾不得他,他最近接了个私活,也不算私活,他大哥懒得做的,就交给他做,和日本客商谈些小生意。

  老鬼跟了大哥这些年,学会三件事,贫嘴,日语,做生意。

  贫嘴,他大哥是贫嘴在冒坏水,老鬼学了一半,就贫点。

  日语,开始跟着大哥的时候,他做司机,那个时候去南方,许多地方那个语言叫个复杂,一个破地几十里,地方话愣是能分出流派来。老鬼那时候无聊,就买盗版动画片看,没完没了的看,大哥在乡下的时候,他就快抱着动画片过了。后来他大哥叫他学英语,这小子冒了一句:“大哥,我有点日语基础。”于是这小子就愣是学了一门语言,动画片版日语。

  说起做生意,老鬼大哥这么形容自家兄弟,时棋那小子,魄力不足,守家有余。所以直到今天,老鬼只做小生意,大的他做不了,遗传胆小。

  老鬼对着丸子挥下手,指指沙发,自己耳朵上挂着电话,手指就像弹钢琴一般一边说着咯达,咯达,木洗他的日语,一边查着什么数据。

  几十分钟的国际长途加忙乱,老鬼总算把事情忙完,他完全忘记了丸子的存在,他做事的时候就这样,这张脸,恐怕田佛都没看过。

  “日啊,夏时棋,鸟枪换屠龙刀了?”一声惊讶加佩服的声音从屋子的角落传来。

  老鬼楞了下,苦笑,他把丸子忘记了。

  “嘿,丸子,不好意思,得,把你忘了。”老鬼一边道歉,一边站起来,晃动一下腰。

  丸子连连摆手,语气倒是是客气起来,刚才确实是把他震了一大把:“没事,你不是忙吗,反正12点呢,不急。”

  老鬼看看表,都十一点半了,他连忙推开隔壁的门,那里面有个更衣室,平时他也用的少,从总公司带来的东西他大部分都放这里,存折和一些重要文件也放这里的保险柜。

  打开衣柜,老鬼的手在那些衣服上划拉了一下,想了下,还是很慎重的穿了一套灰色暗提花条纹西服套装,他挑选了灰色衬衫打底外加格纹字的银色领带,自从回到高房市,他就带了两套西装换洗,不陪着大哥出去应酬,那些以前买给他那西装,衣服,自从来到这里,都没了用武之地。

  丸子好奇的探探头,老鬼在小屋的卫生间对着镜子用领带打温莎结:“进来吧。”他招呼好奇的丸子。

  “啧啧……我靠……”丸子叹息着,这一溜八个大衣柜,挂着一色的西装套服,打开的边柜里齐刷刷的码了不下二十个打火机。

  老鬼走出来套上西装外套:“喜欢挑一个。”

  丸子摆摆手笑了下:“可别,这东西一看就是牌子货,我一小警察,拿出去人家以为我贪污受贿了呢。”

  老鬼倒是很意外的看下自己这位同学,他笑了下,从抽屉里挑了个打火机,换了个钱包,拿了一条手帕,他甚至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略微喷了一些啫喱。

  这个镜子里,是真正的老鬼,现在的老鬼。

  精明,内敛,自信,儒雅,这是他曾经拼命要找到的一些东西,也是他迷茫之后拼命追求的东西,但他得到了之后又舍弃掉的东西。

  今天,他必须如此,曾经他在某个地方,丢了自己脸,父母的脸,现在他要去把它捡回来,漂亮的捡回来。

  不是他不豁达,有些东西是丢不得的,那个东西叫尊严。

  “走吧。”老鬼拿起角座上的一个锡银烟盒。

  丸子点点头,却下意识的向后站了下,这个样子的老鬼,他不习惯。

  老鬼笑了下,拍拍他的肩膀,这次他没让他。

  “娟子,我带来的那辆车呢?”老鬼对门口的娟子说,他来高房市的时候是带车过来的,那是一辆三厢辉腾,价值百十万。车是大哥送的,不是新车,要他自己买,他打死也不买,那是人家开了两年不要的。老鬼带了这车回来,一直没用,开玩笑,三厢车喝五天的油够他家熊猫开半月的。

  娟子也愣了下,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老鬼,小丫头实在是好奇,老鬼冲他笑笑眨巴下眼睛。

  “您用司机吗?”娟子今天倒是没有没大没小,语气完全像个完美的秘书。

  老鬼摆摆手,招呼了下丸子向着电梯走去。

  电梯里,人们很自觉的分成两边,老鬼和丸子靠在一边,另外一边是这大厦的一些公司的员工,老鬼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拎着那把车钥匙,想着事情,电梯叮的一声,却是到了地下停车场。

  招呼了丸子向外走,一抬眼的,却看到萧川一路念念叨叨的跟文聪从那边走过来,世界真小。

  “时棋?”萧川犹豫了一下,还是迟疑的打了招呼。

  “巧,赶时间,改日聊。”老鬼笑了一下,简单的说了句,接着找到自己那辆车子,这车,每天都有人擦的亮亮的寂寞的呆在这里。

  文聪和萧川站在那里,看着老鬼开着那辆辉腾从他们身边稳稳的开了过去,老鬼喜欢辉腾,不是因为他的什么名气,事实上这车并不属于许多成功人士的首选,但是他喜欢这车不急躁。

  “夏时棋,那是夏时棋?”萧川问文聪。

  文聪倒是笑了下:“恩,看到了,所以说,陶乐童恒我是不会还的,没得商量,不管孟晔毁了也好,多难过也好,他是我的。萧川,你觉得针尖和麦芒能撮合到一起吗?倒是你,这么多年了,还装呢?”

  文聪拍拍好友肩膀,笑眯眯的离开,萧川站在原地,呆了很久之后仰天无声的叹息了一下,无奈的叨咕了一句。

  “你以为我爱装啊。”

  老鬼不认识粱浮一,即使他见到这位一见他就莫名其妙激动不已,热情非常的老同学,他还是想不起来他是谁。

  婚宴非常热闹,老鬼成了一个话题,他随了五千块钱的礼钱,坐了靠前的位置,许多人过来对他说:“哎,夏时棋,猜猜我是谁?”

  老鬼突然想起一句话。

  希伯来书十三章八节说,基督耶稣,昨日,今日直到永远是一样的,宇宙间任何事务,都要改变正在不断的改变……

  老鬼也认为,人也在改变,唯一不变的是,除了圣人,人们都唾弃贫穷而非他与众不同的性向,赞誉是死之后得到的声音。

  田佛坐在他距离高房市几万里的另外一个办公室,今天,和他一起创业的两位哥们,还有两位的股东,就要把自己的股票全数让给田佛。

  公司私有化,一直是田佛的梦想,在最初创业的时候,因为需要大量的资金,田佛和两位好友还有两位外来的股东共同创建了这家公司,随着公司生意越来越好,关于那把有着决定权的椅子的战争就从未断过,现在这些人终于肯放弃那些股份了,这里有个非常可笑的原因。

  最近因为他和时棋的关系,社会各方的压力都很大,有几家公司已经把某种态度放到生意当中,各方面完全莫名的压力就笼罩在他的生活当中,直到现在田佛都不敢相信,就因为他的性向,这些人竟然要拆伙。

  万般无奈之下,田佛“很不愿意”的买下那些他们愿意出让的股份,股份转让的价格很合理,合理的他出乎意料。

  田佛一脸灰暗的签署着那些文件,心里却苦笑,没错,他利用了某种东西,真是奇怪,一直没有达到的目的,竟然因为一个简单的私生活问题,就这样轻易的解决了?人们狭隘的不可思议。

  “田佛,大家合作了这么些年了,我们也舍不得,可是你嫂子……哎,抱歉了。”那位不再是挚友的人,本想去拍拍田佛的肩膀,但是手却停在半空中,他拍不下去,只好遗憾的耸耸肩膀,转身离开。

  田佛合起那些证书,他突然想起来干爹在郊外那座房子,那房子周围十几里了无人烟。他记得每次去看干爹的时候,总能看到他靠在那棵桔子树前,盘腿坐在那块青石头上。他总是闭着眼睛默默的享受着从四面吹来的风,以前的田佛觉得义父仙风道骨,现在他明白了,他在抗争,他闭起眼睛是因为他的眼睛里有不甘,期盼,无奈,屈辱,苦楚……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的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念着手里的那串佛珠,那是他的信仰,那是他的救命绳。

  田佛认真的把那些合同再次翻阅一遍后,交到秘书的手里,是,田佛没有信仰。

  现在……他想他有了,他信仰夏时棋。

  他慢慢推开窗户,这边的城市,下起细雨,他喜欢下雨天,这种天气他觉得是最有情趣的,很多有爱的故事都发生在雨天,那些春雨丝丝点点的被风卷到他的脸上,有些冷却能令人清醒,那些雨水卷下去年最后坚持的残叶,再过一段时间,那里会长出嫩嫩的细芽。

  享受完春雨的滋润后,田佛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给干爹,他告诉他,现在他终于又向前迈进了一步,那些被干爹卡掉的合同书,可以签给他了,当然,他愿意出最合理的价格。

  第二个他打给夏时棋。

  老鬼喝了两杯新人敬的酒,就客气的告辞,他开着车子,慢慢回公司,丸子和那位非常遗憾,丢下新娘子非要送他的新郎一起送他出的。

  “喂?田佛?”

  “恩,是我。”

  “怎么了?”

  “夏时棋。”

  “恩?”

  “我想向你祈祷,并且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老鬼愣了一下,把车停到路边,奇怪的问他:“你怎么了?”

  电话那边,田佛的声音非常清晰有力:“我要向你祈祷。”

  老鬼没说话,他默默地听着。

  “夏时棋,请给我力量,令步伐坚定,令我坚忍,时棋,我斩断了我所有的后路,我穷你跟我受穷,我富你跟随我享用,这一次,我们都没退路了。”

  老鬼看看天空,那里阴郁着,他最喜欢的雨要来了,他沉默了一会,点点头,即使田佛看不到他还是要点点头,然后他说:“好。”

  放下电话的老鬼看看外面,他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电影,那些主人公冲破一切阻碍,终于亲吻拥抱,电影屏幕上会在那对相拥的身影前打上大大的再会两个字,然后曲终人散,人们确定那两个人从此就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现实里,却不是如此,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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