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二)+番外》————我想吃肉 

《伴君(二)+番外》————我想吃肉


  36.劝架

  韩嫣真心希望这俩人能够和和美美,刘彻婚姻幸福就不会向外发展了吧?至少韩嫣本人会安全许多——被阿娇当成刘彻的同谋,可不是件好事,太子的亲表兄田蚡嫡子田恬,上任的伴读大人,现在还不敢踏进太子宫,大家知道他得罪了太子妃,都不敢跟他怎么说话。韩嫣可不是太子表兄,没个皇后姑姑罩着,能罢官回家、归田园居是韩嫣所求,如果,阿娇的火气大到连韩嫣回家呆着都不让他呆安生,那可怎么办?

  刘彻,你在窦太后死了之前,都老实点儿吧~

  然而,插手别人哪怕是朋友的夫妻感情问题,都是大忌,何况是太子夫妇?韩嫣缩缩脖子,决定独善其身。要想做些什么,也得等王太后挂了,自己没有生命危险了再说。

  因此,夹在中间,让太子夫妇都还能相信的韩嫣只能两头劝些好话,不敢多事。

  没隔两天,麻烦又来了,这回的议题不是孩子,而是情感问题了——阿娇怀疑最近刘彻疏远自己,是有了外心。

  “太子殿下不是不关心您,只是您瞧,这最近朝中多事,匈奴入边、农事不谐,太子殿下实在是太忙了。”

  “忙就把我扔下了?他倒是在你那里扎了根、住得欢喜,太子宫前殿和后殿就远到让他回房都嫌麻烦了?!”阿娇的语气颇为不善。

  冤枉!怎么又翻出来这一条了?你不是挺乐意你老公跟我在一起讨论正事,夸我“不像那半路跑出来的表兄弟,不会把他往邪道上引”的么?话说,田恬,你到底干什么矬事让阿娇这么记恨?阿娇,你老公跟我在一起是聊正事,整天匈奴匈奴骑兵骑兵的,他住得欢喜,我熬得痛苦——两人睡一张床,被个八爪鱼缠着,我都不敢随便翻身,这都几月了?快热死我了!

  “眼下正值多事的时候,殿下与臣下商讨正事也算是勤政的表现。要是让人传出什么太子这会儿还整天跟后院黏在一起的话来,怕是与两位的名声都不好听。”

  “谁敢!”

  “您先甭管谁敢了。”一堆想把闺女往未来皇帝身边送的人早瞧你不顺眼了,正等着抓你把柄呢,只是不敢触怒你亲妈和亲外婆罢了,“退一步讲,如今陛下身子大不如前,殿下也不能表现得太向往安逸了不是?”

  “我们是结发夫妻!我们在一起怎么就向往安逸了?只要彻儿别跟妖精混在一起就是了!你给我看好了他!”

  这架劝得,怎么越劝火气越大了?

  “殿下有多老实您还不知道么?这些年,殿下可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传出来过?如今,殿下忙得连看歌舞的时候都没有,都这样了,您还不相信殿下么?夫妻本当一心,您这么疑他,可不是让殿下难过么?”

  “我倒还冤枉他了?”阿娇冷哼。

  “您不觉得如今这情形,像极了疑邻窃斧的故事?”见阿娇的表情有所松动,韩嫣背出了《吕氏春秋》里的名段,“人有亡斧者,疑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斧也;言语,窃斧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斧也。俄而,掘于谷而得其斧。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斧者。其邻之子非变也,已则变矣;变也者无他,有所尤也。”

  “所谓疑心生暗鬼,本来没有的事,想得多了,也便觉得像了。要是因此而疏远了彼此的情感,让人钻了空子,那真是天大的憾事,您说呢?”诱哄的语气,颇似造糖果屋的巫婆。

  阿娇点头:“好像有点道理,你说,彻儿是真的没什么?”

  怎么又来了?“怎么还这么说呢?说句不敬的话,臣与两位殿下都是自幼相识的,谁还不知道谁么?”见阿娇没有再生气,再接再励,“太子殿下若是真做了,以他的骄傲怎么会遮遮掩掩?早摆到明面儿上来了。”

  “这倒是。”沉默了一会儿,“那他最近怎么待我不像以前那样了?”

  大姐!不是说了他忙么?而且,您想让男人婚后跟婚前一样殷勤,不觉得有点困难么?

  “太子忙啊,您不想自己的丈夫有出息么?而且,您这么疑他,太子能不心冷么?要臣说,只要您放下疑心,相信太子,太子自然也会待您好。没得为些没影儿的事情伤了彼此情份。您为太子把宫里安抚好了,孝顺太后、皇后、长公主,为太子分忧,太子能不念着您的好么?这情份的事,也就是日积月累的功夫。您说呢?”

  “行!”阿娇极是干脆,“后头的事儿交给我,自然办得让他放心。可他要再乱来,”伸手指着韩嫣,“你们全给我当心了!”

  “……”韩嫣缩缩脖子。

  “你说的话,我记下了,我说的话,你也告诉彻儿去!”

  出得殿门,韩嫣有些同情刘彻,整天这么哄着,谁都吃不消啊。还好,自己这辈子娶媳妇儿的概率无限趋于零,话又说回来了,这世上,比阿娇还狠的老婆,还真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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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这么说的?”演武场上,刘彻一箭中靶,回转身看向韩嫣。

  韩嫣也放下手中的弓:“国士遇之,报之国士;众人遇之,报之众人。不过就是这么个道理,你们俩,本就没什么大事儿,她这么疑你,不过也是因为重视你,老是担心你会变心,才这么盯得死紧罢了。待她好点儿,让她觉得安心,也就没什么了。何必这么僵持着呢?”

  “知道了。”刘彻漫不经心地应着,忽地眼神变深,“国士遇之,报之国士;众人遇之,报之众人?阿嫣也是这样么?”

  阿嫣?我么?好吧,刘彻眼睛映出的只有个韩嫣。“自然是谁待我好,我便待谁好。”

  点点头:“记住你说的。”

  当然会记住,脑子又没毛病,也没有被虐倾,不用记都知道要靠着待自己好的人。不过——“殿下能不能叫臣的名字?”

  “韩是姓,嫣是名,你还没有字,叫你阿嫣有什么不好?你也可以叫我阿彻啊~”刘彻开始笑得让韩嫣觉得无处着力。

  看着韩嫣满脸黑线,刘彻再接再励:“你不喜欢?那叫你什么?嫣儿?”

  彻底暴走了!“殿下!”

  “哈哈哈哈~”这会儿的刘彻倒似是个与他年龄相称的阳光少年了,“走吧,去上林,看看今天我能不能追上你。阿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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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林苑中,刘彻满眼无奈:“你跑得还真快。”

  “我要是跑得慢了,让你追上了,还有趣么?我跑得比你慢,你信么?好不容易有个在你面前老老实实露老底儿的人,你还不高兴了?太子殿下喜欢被人蒙?嗯?”

  “说不过你,接着来,这回看谁先回到宫里,总有一天……”余音绕在舌尖,低得听不清下面的话。

  “那便试试看。”

  “好!”意气风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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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椒房殿

  王皇后、平阳公主、田蚡、田恬、韩嫣。

  只有这五个人,宫女宦官们早被冯吉、蕊儿亲自动手赶出了正殿。

  韩嫣看着另外四个人,不禁有些头痛!谁能料到劝自己的老板和老板娘不要吵架,要和和气气地过日子,别给打工仔添乱,居然能够引出这么一堆大神来?!皇后、公主自不必说,田蚡目前的官位还没韩嫣高,可韩嫣却依旧向他行了师礼——自从幼年田蚡进宫给两个失学儿童讲课之后,韩嫣一直对这个官位不高又不是指定老师的半路师傅行师礼,曾经受教于田蚡的经历让韩嫣挺满意,一个完美的尊敬田蚡的理由。连田恬,韩嫣也口称“世兄”行了半礼。看看情形,大家对韩嫣的礼数周到颇为满意。

  “韩嫣。”王皇后发话。

  “臣在。”

  “太子和太子妃又闹性子了?”

  “牙齿还有咬到舌头的时候……”既然王皇后这当娘的问的不见紧张(?),韩嫣这拿人家薪水的答的也就慢条斯理。

  “唔。”王皇后再无言语。韩嫣也就跟着沉默。

  许久,平阳公主开口了:“你跟着彻儿许久,也是母后看着长大的,比平阳侯见得还多些,都是自己人,也就别躲躲闪闪的了。实话实说了吧,彻儿大婚之前,不是很通人事,原本以为让阿恬跟着他,既是彻儿表兄,男孩子间说些悄悄话,引着彻儿明白点儿事,免得大婚的时候手忙脚乱,谁知道,阿娇竟然……也让大家都不自在。如今你回来了,自己小心些,别让太子身边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不剩了。”

  女儿是娘贴心的小棉袄,平阳公主把王皇后要说没说的话全说了,韩嫣直白的翻译过来,大意如下:刘彻刚出现能圈圈叉叉的能力的时候,宫里的人就给他准备大婚了。在此之前,因为担心他不知道如何使用这项能力,就由年纪相仿,却比刘彻大一些的田恬来做些解说。田恬进宫,给他的太子表弟讲解人生的奥秘,得罪了阿娇,被天之娇女给踹出了汉宫,至今不敢踏足太子 宫。刘彻身边几乎被阿娇给围得死死的。韩嫣被王皇后等人视为亲自己一系的人,如今有韩嫣看着,至少能削弱阿娇对于刘彻的控制,椒房殿很高兴。

  韩嫣连称不敢。

  接着田蚡和田恬开始补充。韩嫣一边听一边点头作恭谨状,心里在整理杂乱的信息。

  韩嫣一向待王皇后一系礼貌有加,有好东西也是尽着这边儿的先送,最早享用花茶的是王皇后然后才是窦太后,平阳公主也收到过韩嫣的新奇东西。豆腐这东西,田蚡、平阳是仅次于弓高府和襄城府就知道的,田蚡和平阳都带到宫里显摆的来着——顺便也提了一下韩嫣这位“创造者”。豆油出来的时候,弓高侯府以韩府和韩宅的名义送了些人,然后才是开铺子做买卖——其实就是广告。平阳、南宫、隆虑、窦氏、陈氏、田氏、王氏都得了些。其中田蚡家、窦婴家、程不识家、卫绾家是以韩嫣的名义送给老师的,田蚡一介小官又不是正经太傅,能得到同样的礼遇很开心。平阳等三人见得了跟馆陶一样的东西,心情也不错。事儿不大,却能表明立场,两位更满意了。看样子,不是在算计自己。

  再细听田氏父子的说明,田恬这位表兄,是田蚡嫡子,母亲早亡,田蚡又忙着帮姐姐斗天斗地,对儿子的教育有所放松,所以田恬三教九流的四处乱混懂的东西着实不少,男女之事也是通晓的。王皇后和弟弟、女儿一合计,“开导”刘彻的人选就是他了!不幸遇到了阿娇,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表兄泪满襟。这会儿韩嫣才知道田恬被逐的真相——我说呢,田蚡的儿子在这种时候不该笨成这样啊,至少田蚡应该教过儿子要供着阿娇的。只是在刘彻这件事上,哪怕你原本对阿娇再尊敬,只要把她老公往别的女人那儿引,都不可能让她给你好脸色的。可怜的田恬就成了炮灰,难怪怨气冲天了。

  见韩嫣虚心受教,又对田恬的遭遇表示愤慨,众人都非常满意。末了,王皇后作总结:“你是个让我放心的孩子,是个孝顺护家的人,跟太子一向相熟,有你在太子身边,大家都放心。”其他三人一起点头——人会受朋友的影响,放这么个人在太子身边,多少会让太子学着更尊敬自己母家,韩嫣待王皇后一系也一向恭敬有加,“你一向做得也很好,大家都承你的情,劝着点儿太子,别太毛躁了,心里明白就行。”

  “娘娘放心,要论明白,圣明无过于天子,圣明无过于太子。”韩嫣声音平稳,轻轻俯身。

  “好!”王皇后点头,提高了声音,“太子家室和睦,本宫记你一功。来人!”

  殿门打开,一溜儿的宫女宦官跑了进来。“赐韩嫣锦百匹,金百斤。”

  挺大方的出手,不全是为劝架的功劳。

  韩嫣忙谢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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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 宫 韩嫣房内

  韩嫣、刘彻、六儿、阿明。

  四个人看着半屋子的赏赐,面面相觑。

  韩嫣又接了四拨赏赐:阿娇——刘彻最近待她很好,她很满意,认为韩嫣居功至伟,送了跟王皇后一样的礼,外加进贡的大珍珠十颗,个头都快及得上荔枝大了,连礼物都压了婆婆一头,这个媳妇不下岗,还有谁会下岗?哪怕她最初的意思是觉得自己不要亏待了婆婆看重的人。窦太后——听说孙子和外孙女和好,也很满意,认为韩嫣懂事,除了财物外,还赐了笔墨和一堆素帛,这是因为韩嫣书法好,应景赐的;长公主——见女儿女婿日子和睦,也领韩嫣的情,除了给韩嫣的礼物,连给韩说母子的东西都备下了;景帝——见儿子性情平顺了不少,兼之进退有方,也很高兴,BOSS出手自是不凡,韩嫣的官职升了一级,固定工资涨了,还另赐了一桌大席面。

  许久,刘彻道:“我这么费心费力的吵架,倒让你让了便宜!我亏了!”

  韩嫣也有些吃惊,眨眨眼回过神来:“用御赐的东西请一顿晚饭,这个犒劳行不行?”

  “就一顿?”

  “一顿还不够么?劝你们容易么?臣也是出了力的,您可是只跟一个人说话,臣是要两头劝的。就一顿饭,吃不吃?”

  “吃!怎么不吃?!怎么着,也有孤一份辛苦在里头!”转了转眼珠子,“阿明,回太子妃去,就说孤今天要抢这家伙的饭!反正父皇赏的这些东西他一个人也吃不完!”伸手从案桌上头捏了两只果子,“带上这个,这也是孤抢的,请她也占点儿便宜。”

  阿明接了:“喏。”

  刘彻不让分席,拉着韩嫣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了,抄起筷子,准备把“抢”进行到底。太子 宫里他最大,又没人打算在这个刚刚风平浪静的时候再效仿汲黯劝柬,给自己找不痛快,只能由他。

  席宴刚开,阿明回来了,另带了些糕点:“回殿下,太子妃说了,抢着吃的东西就是香!不过也不能光抢韩嫣的,吩咐奴才带了些糕点来添盘。”

  “放下吧。”刘彻不置可否,转过头去,抡圆了胳膊继续抢食。胡吃海塞了许久,见韩嫣只是斯斯文文戳两筷子青菜喝几口汤,一时不忿,捞起韩嫣的汤碗,把剩下的半碗汤也给丢进自己口里,看得六儿、阿明目瞪口呆,韩嫣大摇其头——这是太子还是饿死鬼?

  “您慢点儿。”心里翻个白眼,韩嫣拍拍刘彻的背,助他咽下口中食物。

  “你怎么不吃?”

  “臣吃了。”

  “再不下手抢,可都让孤给吃光了,当心没得吃,求求我吧,给你留点好的。”

  “殿下能把这些全吃光了?”

  “呃……不能。”刘彻瞄着份量很足的四碟八碗两盆汤。

  “那就是还有臣吃的。该是我的终会是我的,抢什么呢?”

  “该是我的终于会是我的?”刘彻的脸上找不到半点儿刚才抢饭时的痞子样,“也对,抢什么呀!慢慢吃。”

  看看手里的碗:“这碗汤已经进了我肚子了,给你另盛吧。”不等旁人动手,竟拿着自己的碗盛了一碗羊肉汤递给韩嫣。

  “……”

  “怎么不喝?孤盛的不好?”

  不是这个原因好不好?一样的饭,谁盛不是盛?可你用你的碗盛汤给我,把我的碗给扣下来算怎么回事儿?

  “别别扭扭做什么呢?”

  “没,好。”接过汤碗,硬着头皮,在刘彻的目光里喝光。心里悲愤莫名,居然要喝他的口水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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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次争吵与劝解中的一次突出案例,落幕。

  夜里躺在床上,韩嫣总结:皇家的夫妻吵架,不是那么好劝的。劝一方的时候不能说另一方的坏话,防止传到另一方的耳朵里。劝完了,这赏也不是好领的。领一回赏就得跪下谢一次恩不说,最可恨的是发赏的时候,还要被赏东西的人再考察一次,表白一下自己。真是累死人了。还是自己家里好,没那么多小费拿,却不用过得提心吊胆。

  宫里却有另外的看法。有了韩嫣,刘彻、阿娇吵架的次数虽然没有太明显的下降,不过,每次持续的时候却大大缩短了,这让韩嫣在宫里大受欢迎。同时,王皇后一系和长公主一系都从自己的角度对韩嫣表示肯定,也让韩嫣的日子好过不少。景帝也表示出赞许,这年头以顶撞皇帝展现自己鲠直的人不少,以讨好皇帝来获取好处的人也不少,剩下的就是些平庸的,能既讲究方式方法又坚守原则的人不多了。这孩子既能劝解,说的又是正理,还不让人生气,挺好。

  如果日子能这么过下去,也还不错。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天,刘彻和阿娇倒是没吵架——陈午病了,阿娇回娘家住几天,想吵都吵不起来。是韩嫣自己,有了麻烦。

  37.长大

  堂邑侯陈午,挺窝囊的一个人。除了奴婢,整个堂邑侯府里,论地位他是倒数第二——倒数第一的是他的嫡长子陈须。这世道!

  老婆,是长公主,他惹不起!女儿,是太子妃,他更惹不起!小儿媳妇是公主,还是惹不起!连带着被老婆宠又娶了太子胞姐的小儿子地位都比他高。他又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军功、没有耀眼的才干,受的窝囊气着实不少。一家之主,本该是当家作主的人,现在却憋屈得要死,反差实在太大。因此,过了三十岁后,就一直病病歪歪的,偏偏病了又不死,半死不活的吊着,活受罪。

  进入六月,天气越发炎热,陈午的病情忽然显得沉重了,眼看快不行了,阿娇便随馆陶长公主回去探病,临行,嘱咐:“韩嫣,你给我看好了彻儿,出了事儿,我可要找你算账的。”把丈夫放给一个不会出歪主意的同学,韩嫣算是整个汉宫里能让阿娇放心把丈夫相托的人了。

  刘彻在阿娇的高压之下,面带难色,非常愉快地搬到韩嫣屋子里。第一天晚上,两人赶走了所有守夜的人,窝在被子里聊天。在被窝里伸个懒腰,刘彻显得非常轻松:“终于能松快一下了。”韩嫣无语。

  “你别这样啊,咱们能有个喘气儿的机会可真不容易,干嘛嘴巴闭得紧紧的?”刘彻伸出手,孩子气戳戳韩嫣的唇,在韩嫣反应过来之前又缩回了手,引得韩嫣瞪眼。

  刘彻吃吃地笑,像只偷腥的猫,一瞬间,让韩嫣以为那个在猗兰殿里的小猪又回来了。这么放松的表情,也只有在年幼的时候才得见,今天,刘彻很放松、很开心。这段婚姻,究竟是怎么了,能让刘彻一见阿娇离开便高兴成这副德行?

  心下感慨,见幼年同伴如此辛苦,韩嫣也不忍心再给他泼冷水,只得不顾六月盛夏的炎热,回抱住任性的太子。

  “哎,你说,她不在,咱们明天去哪儿玩儿?”刘彻果然精神很好。语气活像个脱离教导主任控制的学生。

  这会儿不降温是不行了。“岳父大人病重,你还想着玩儿,当心后院起火。”韩嫣没好气地回道。你们吵架,我又得夹在中间受气。

  “你别扫兴了行不行?”刘彻没了兴致,有些生气。

  韩嫣心里翻了个白眼,道:“真想找点儿不烦心的事儿做?”

  “当然!”

  “明天做完了功课,晚上回来我给你做解暑汤,然后咱们一块儿做风铃玩儿,阳信公主不是要给你添外甥了么?亲手做的东西,保准大家都喜欢。”

  “风铃?”

  中国最早的风铃,见于史载是在唐代,以碎玉等成串挂在屋檐下,风吹而动,可以观测风向,也可以示警。佛教庙宇也有类似的东西,声音清脆好听。汉代还没有见到有类似功能的东西,韩嫣自己动手做了一个,木头削成八角屋檐状,每个角底下用绳子系着垂下一根半尺长的空心细铜管儿,中间垂一根系着铜铃的细绳,铃铛底下还缀上个中国结。当成韩说周岁礼物挂在摇篮上头,吸引宝宝注意力。年幼的韩宝宝非常喜欢。

  韩嫣少不得又解释了一回。

  “据说钟声能祛邪保平安,这个东西,也就取了这点意思罢了。况且,带响动、色彩鲜艳的东西,小孩子都喜欢的。”二周岁韩宝宝得了韩嫣亲手缝的花纹斑斓的黄布老虎就挺高兴——一家子的女人被韩嫣居然会做针线吓了一跳。韩嫣的手艺其实不咋地,也就钉个扣子,补个洞,做个民俗手艺里常见的布老虎的水平,不过,对个男孩子来说,足够恐怖了。

  “是么?”刘彻的兴趣不太大,又有些蔫蔫的。

  “是。”韩嫣努力想劝说刘彻老老实实呆在宫里,“明天臣做一个给殿下看了就知道了,自己做的东西,想着就高兴。宫里材料足,还能做得更好呢。”

  “你·亲·手·做?”

  “当然。”

  “先做个给我。”

  “好!”干脆利索的回答,生怕刘彻反悔。

  刘彻满意了,抱着韩嫣蹭蹭,开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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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刘彻一整天都精神饱满,哺食过后,拉着韩嫣便要让他做风铃。

  早起的时候,便吩咐下去准备的材料已经送了上来——一共二十二个青铜铸的径寸大的小铃铛,一捆粗粗的红线,半径一尺,周边儿钻了二十一个孔的顶盖。

  刘彻在旁边看着韩嫣动手,先取二十一个铃铛,截二十一段长短渐变的红线依次串好,呈螺旋上升的形态,调调线绳的长短,嗯,线条很漂亮。剩下的一个挂中间,拿红线打个中国结——韩嫣就会做最简单常见的那一种结,再把中国结挂中间那个铃铛底下。

  拍拍手,左右端详,大功告成。

  回过头,却刘彻在发呆。

  推推他:“殿下?”

  “啊?哦,真漂亮,底下的那个是什么?”

  中国结!这年头“中国”这个词还在定义不明呢。“如意结。平安如意的意思。”

  “挺漂亮的。能单做个结子么?”

  “行啊。”顺手截了红线,编了个结,递给刘彻,“成了。”

  刘彻接过,系在腰上,很开心:“这个是我的了!来,咱们做一个给皇姐,唔,要做就多做一些,认识的人都送!反正材料备得足。”

  “这个结子怎么编的?你弄慢点儿,我还没瞧仔细呢。”

  “就是这样啦,从儿穿过去,其实很简单,重复同样的动作,然后收口就行了……”

  手工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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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姻像围城,里面的人很想突出重围爬出来。这点在刘彻身上就非常明显,老婆不在,他极是高兴,旁人看不出来,韩嫣却知道,刘彻最近那是充满了干劲儿,连带着太子宫的空气都跟着快活了起来,唯一的解释就是——牢头不在。

  开心的日子在得知阿娇还要再照顾陈午一段时间后,变得更开心了。

  这时,一件让韩嫣不那么开心的事情发生了——韩嫣,他,他,他,用平阳公主说刘彻的话就是“初通人事”了,直白的说,他终于可以被称为真正的男人了——男性进入青春期后的第一次出现了。更糟糕的是,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正和刘彻排排睡!

  韩嫣一直对这具男性的身体缺少应有的自觉,能学会站着解决水库泄洪问题并且自己坦然地洗澡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虽然知道男性生理问题,可鸵鸟的心态让他一直回避这个问题。一直清心寡欲,这方面的问题也没有显现出来。

  瓜熟总有落蒂时,水到自有渠成日。一直被下意识忽略的问题,在最不适合的时候显现了出来。

  这天,赛马又输了一回终于在棋盘上找回自信的刘彻躺下了还不安生,抱着韩嫣乱扭,韩嫣嫌热,推他,两人正打打闹闹的时候,韩嫣觉得不对劲儿,刘彻也发现了——称得上是零距离的接触,刘彻又是过来人,发现不了才是怪事儿。

  韩嫣先是傻了一下,然后呆呆地看着刘彻,眨眨眼,突然,明白了过来!轰的一声,脸上开始冒烟。

  刘彻却笑了:“怎么了?这不是常有的事儿么?”

  韩嫣傻傻地摇摇头,我这是头一回!

  刘彻也觉出来了:“你不会?……以前……都没有过吧?”

  韩嫣觉得这会儿连脚趾头都烧起来了,扯起被子罩住了头,天啊!劈道雷下来让我再穿了吧!这回穿成个女的,我还有点儿经验。

  刘彻忍住笑,把韩嫣从被子里挖出来——夏天的被子,挖人简单得很。

  “真是头一回?”看着韩嫣连羞带恼憋得通红的脸,怰然欲泣带着点儿嗔怨的眼,心中一荡,凑过头去,在韩嫣耳边轻道,“弄出来就好了,没人教过你么?”

  当然没人教过!穿之前是连男朋友都没有的女生,生理知识停留在字面上。穿之后,还没等回过神来,父亲大人就撒手西去了,跟韩则还没亲近到能讨论这些问题的程度,韩嫣自己脸皮也薄,又刻意忽视这方面的事,今天是第一次,怎么知道要怎么做?用手?手在抖!

  韩嫣更羞愤了!

  刘彻见状明白了七八分:“没事儿的,我教你。”说罢,伸出左手,从韩嫣背手穿了过去,把人给搂了,再伸出右手,轻触已经勃起的精致分身。感受到刘彻的指尖,韩嫣浑身僵硬:“你、你、别……”字字破碎不成调。

  刘彻把韩嫣搂得更紧些,轻声诱哄道:“不碍的,男人都是这样的,我来教你……”说话间,已经褪了韩嫣的长裤,握了满掌。

  被握住分 身,韩嫣觉得从尾椎向上,一阵酥麻,身子轻颤,快要哭了出来:“这样、这样不行,我、我、我自己来……”

  “好。”刘彻轻应,左手就着搂抱的姿势,握住韩嫣颤抖的左手,往分 身送去。触及自己,韩嫣有片刻的呆滞,还是不行!知易行难!这时应该怎么做,韩嫣比刘彻知道得早得多,可要真下手来做,韩嫣还真不行:“我、我、我……”我了半天,没有我出下文。

  刘彻见他这样,心中一软,亲亲韩嫣的脸:“慢慢儿来,跟我学。”

  握住韩嫣的手,围上分 身,先是轻轻地握住,感受那抚弄下的跳动,再慢慢揉搓。韩嫣觉得手中的物事越涨越大,越来越敏感、舒服,身子也越发僵硬,心中惶然无计,不是说初次都很快的么?怎么这情况对不上号?

  刘彻手中动作,眼睛却看着韩嫣,见他眼神迷离还带着泪影,不禁凑了上去,两人的脸靠得紧紧的,感觉得到彼此粗重的呼吸。靠得极近的脸,看得见韩嫣鼻尖冒出的细汗,闻得见韩嫣身上清新的香气。刘彻自幼便知韩嫣长相极美,只是以前他谨慎得近乎刻板,近日虽放开了些,也还守着规矩,能笑闹的时间着实不多,今日见这人如玉肌肤染上淡粉,清亮双眸蒙上雾气,方知这温润守礼之人也能魅惑如斯,再想着数月前那雪中红梅那指尖触感,心神激荡,不禁想多看看他的媚态。

  两人虽是年纪相仿,这方面的经验却是不可同日而语。韩嫣被刘彻握住,揉弄得云里雾里,直像坐着云霄飞车,忽上忽下,终是忍不住弓起身子呻 吟出声。传入刘彻耳中,更是喜欢,手里愈发换着样儿,逼着韩嫣没断了声音。韩嫣想忍,却是忍不住,不由暗咒:男人果然是由身体感观支配的动物!

  终于,韩嫣觉得自己到了顶端,以为终于可以解脱了,却发现无论如何也解脱不了。刘彻坏心眼地用拇指堵住了出口,把韩嫣挂在半空中。受不了了,韩嫣转过头去,泪眼汪汪地看着刘彻,声音哽咽间满是乞求:“殿下~”人说媚眼如丝勾人魂魄,刘彻想,这韩嫣不但眼睛勾人,这声音也如丝,也勾人。

  额头顶住额头:“又叫殿下,叫我阿彻,嗯?”

  韩嫣这时迷迷糊糊只想着解脱,顺着他:“阿彻~”

  “再来。”

  “阿彻~”

  “再来。”边说,边用另一只手抚了抚一边精致的小球。

  “阿彻~”

  ……

  不知叫了多少声,韩嫣终于哭了出来:“别再折腾我了,阿彻,呜~”

  刘彻终于松开了手指,韩嫣只觉得双耳嗡鸣,眼前一片白光,身子却松了下来,没有半分力气。

  半天,回过神来,却见刘彻仍拥着自己,侧卧相望,眼神深邃。韩嫣这才回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耳朵开始冒烟。刚停下的泪珠,险些再滴出来——刚才,刚才,刚才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刘彻开始打我主意了?在今天之前可还没发现刘彻有这倾向的,靠!这可怎么办吖?想着自己这么多年想着逃离佞幸的命运,全毁在今天的“觉醒”上了,连逃下床的勇气都没了。

  看着刘彻,韩嫣发觉他有些不对劲:“殿下?”

  放松下来的身子又僵硬了,韩嫣感受到了被子底下硬硬的器官,确定不是自己的,那……刘彻!他、他、他,这个不穿内裤穿开裆裤的家伙!

  “怎么了?”刘彻的声音低沉沙嗓,握住韩嫣的手往自己身上带,“都说了是男人都有的事儿,我不也一样?”

  ?真的是课程教学?先学带后学?我想偏了?

  这是韩嫣听到刘彻说话后的反映,然后,然后!指尖触及一个火热坚硬的东西!韩嫣再次陷入呆滞状态!这表情却取悦了刘彻:“怎么?刚才我可教过你了,如今你还不帮帮我?让我检查一下学得怎么样了。”

  韩嫣张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往后缩的手却被刘彻抓得死紧,发泄过一次的身体,力气大不如前。握着滚烫的肉体,韩嫣嘴唇开始颤抖,手也不敢握得太紧。刘彻道:“头一回都这样,慢慢儿来,刚才滋味不是很好么?”诱哄着,安抚着。

  韩嫣只觉得手中握得似是烧红的铁条,温度像是永不会降下来似的。耳边传来一声声“阿嫣”,四目相对,眼中闪过哀求。刘彻只轻轻吻去泪痕,喘息道:“阿嫣一向是个好学生,这也难不倒你,果然舒服。”韩嫣吓得别过头去。

  许久,手中之物急速抖了一阵,终于射了出来。觉得刘彻软下身来,韩嫣也放松了下来。

  耳边传来低沉愉悦的笑声:“阿嫣果然是个好学生。”

  韩嫣只觉得五雷轰顶。

  刘彻还不放过,抓过韩嫣的物事和自己的放在一起,一块儿揉搓,刚软下没多久的器官又精神抖擞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韩嫣觉得自己快要死掉。刘彻停了下来,把脸埋在韩嫣肩窝。

  再次抬起头,刘彻已经恢复了嬉笑:“怎么样?滋味不错吧?”

  看看羞愤欲死的韩嫣,亲昵地拍拍他的脸:“起来啦,粘乎乎的,睡着不舒服,让人换下铺盖。”

  “不要!”韩嫣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的主控权,只是两番折腾下来,没力气大声说话,抗议的语气听着像是撒娇。恨得韩嫣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彻只是笑笑,起身,拉起韩嫣,两人一块儿下地。瞄了一眼两人狼狈的下身,韩嫣又没有了勇气。

  唤来六儿和阿明:“去,把铺盖都换了。”当着他们的面儿,调笑韩嫣:“你也真是的,这有什么好遮掩的?好啦,今日通了人事,有什么好害羞的?都这么大年纪了,成了真正的男人应该骄傲才是。别惹人笑话了。”

  六儿和阿明显是知晓些生理知识的,闷头轻笑,韩嫣更加无地自容了。

  换好了衣裳铺盖,刘彻依旧留在韩嫣屋子睡大头觉。韩嫣已是身心俱疲,居然也睡着了。

  自此以后,韩嫣见着刘彻总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离他远些。情况不正常到所有人都有所发觉了,太子宫诸人见到韩嫣也会指指点点,让韩嫣越发抬不起头来,总觉得人家已经把他归入坏人一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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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王皇后召韩嫣到椒房殿。

  “你这孩子,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怎么小时候别扭,现在还这么别扭?”王皇后像是忍住了笑,“你那事儿,大家都知道啦,害什么躁啊?长大了,就得这样,不然怎么传宗接代?”

  ?韩嫣睁大了眼。

  “行啦,别不好意思了,你这一不好意思,彻儿也跟着不好意思了去。阿恬,你跟阿嫣说道说道去吧。”

  “喏。”田恬的声音也是憋笑憋到跑调。

  两人躲到一边。田恬清清嗓子,开始传道:“咱们男人吧,你现在这样,就是男人了,知道吧?那个,殿下那天教你的,咳咳,就是这么回事儿。你家里嗯嗯,父亲早逝,又是守孝什么的,没人教,不知道,这不是什么坏事儿。当然啦,你要是有个女人就知道这滋味了……#%!?%!@^……—&……”

  总之一句话,韩嫣现在成了大家取笑的对象。原因是,发现自己成为“真正的男人”之后居然害羞!进入青春期的同龄男生之间,有些亲昵的举动也是正常,也常有类似带点颜色的交流,可韩伴读大人居然把被太子殿下这种表现同学关爱的方式给吓到了。这伴读大人从小就害羞,今天看来,可真是个不关心乱七八糟事情的正经好孩子啊~

  韩嫣当了半天鸵鸟,以为大家把他和刘彻躲屋里那回事想歪了,没想到,大家没想歪,反倒是他自己想歪了,白担心了半天。

  偏田恬又balabala地说了一堆有的没有的,韩嫣更是觉得丢脸。心下暗咒:你这个混球,活该被阿娇踹出太子宫!她不把你装垃圾袋里给填埋了真是对不起我这样勤劳正真又善良的劳动人民!

  话说,对着一惯以乖宝宝形象示人的韩嫣,宫里长辈是看他长大的,皇宫里的小男孩子,很久以前就只剩下他和刘彻两个了,他又比刘彻乖很多,就一个儿子的王皇后,还真有点拿他当子侄的意思在里面。没人想歪他!

  囧了!天雷!韩嫣一时间风中凌乱了。

  想了想,自己真是做了小人了。再见刘彻有点不好意思。

  “知道啦?”刘彻没好气。

  点点头。知道错了的乖小孩低着头一声不吭。

  “不再躲着我啦?”

  再点头。你对我没什么不好的想法,是我受历史影响有点被迫害妄想了……

  “还不上马,跟我再赛一场?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我都不敢拉你骑马!”

  “你想输还不容易?”想通了的韩嫣,终于恢复了在刘彻面前的状态,梗着脖子掩饰尴尬。粉红的耳朵,泄漏了些许情绪。

  刘彻狡黠一笑:“谁输谁赢,比过了才知道!走!去上林。”

  “好!”

  睡我上铺的兄弟,给我烟抽的兄弟……不知怎么,就想起这么首歌来了,日子久远,想是前世听过,词却已经记不全了……韩嫣一笑,记不全,就不再费神想了吧。

  38.交待(上)

  七月天气渐凉,陈午病情又转好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阿娇匆忙回到了太子宫。绕着刘彻转了两圈,没有发现异常,便放刘彻和韩嫣去跑马了。韩嫣心知,阿娇之所以没有一回来就黏上刘彻,是因为她还要询问一下留在太子宫的心腹,到底,刘彻这一个多月有没有“很老实”。

  一个多月以来,阿娇实在没时间回宫突击检查——太子妃殿下出行怎么会微服?太子妃的鸾驾摆起来,从城北的堂邑府到长安城最南边的未央宫,单走路就要走半个时辰,太子妃回宫又不能跟逃命似的赶吧?得慢慢走,这一下时间就更长了。陈午还病着,时不时表演一下病危,阿娇又不好离开得太久。要是她离开这段时间,正好陈午死了。太子妃为了捉奸把自己病重的爹扔下不管,致其死亡……所以,阿娇一时兴起表现孝道回府侍疾后,便被拘在了堂邑侯府里。心急得不得了,一回来便开始整顿内务。

  这样的事情很没水平,刘彻不是傻子,相反,他在宫廷中生存的能力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强,太子 宫里哪些人是阿娇的心腹,哪些人又可能是谁的暗线,他心里绝对有数。怎么会轻易就让阿娇给拿捏住了?后宫里的门道,他斗不过老娘,还能斗不过老婆?

  果然,阿娇这次的询问,如同往昔,都只是她的怀疑而已,没有任何把柄能让她抓住。事实上,刘彻一直都很乖——景帝身体一直不好,许多政事渐渐压到刘彻手上,许多事情都要刘彻来处理,刘彻就是想“不乖”,也没有“不乖”的时间。至少,韩嫣与刘彻整日形影不离,近距离观察,没有发现刘彻对哪个女性“有什么想法”。

  阿娇大悦,认为韩嫣很尽职,之前她也颇听到了前些时候韩嫣的糗事,更加放心的让韩嫣跟刘彻呆在一起——韩嫣自己都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怎么会带坏刘彻呢?

  阿娇回来的另一个好处就是宫里渐渐没什么人再拿韩嫣的糗事说笑了,虽然说流言要经过七十五天才能消散,不过,那是在没有外力作用的情况下。如今,有了太子妃的回归,太子夫妻之间的情感问题才是大家关注的重点。

  话说,若非因为跟着刘彻住在一处,韩嫣的个人问题也不会得到那么多的关注。如今,阿娇回归,韩嫣着实轻松了不少。

  也所以,七月底的秋风中,韩嫣品着阿娇送的绿茶,在夕阳下缓啜。

  自从韩嫣的新式制茶法为宫中接受之后,今年的贡茶便改成了炒制的茶叶,而不是一向以来的荼饼,喝法也改成了冲泡。阿娇高兴,便送了足一斤的好茶。“难得彻儿有投缘的狐朋狗友,你就接着跟他一道混吧。”阿娇如是说。

  这算是得到阿娇比较肯定的评价了,韩嫣品着香茗,安抚自己最近饱受刺激的脆弱心脏。

  这样的结果,真是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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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娇回宫了,一切又恢复到往日的形状,刘彻也由暂住韩嫣寝室改为坚守太子宫 正殿,做回了好老公。一个月以来,一有机会便偷偷摸摸扒在韩嫣寝室门外伸头探脑的漂亮宫女也不见了。

  要说改变,也就是太子夫妻争吵的次数直线下降!这倒不是阿娇改了性子宽容了,也不是刘彻改了性子老实了,最主要的原因是景帝的病越来越重,眼瞅着快不行了,小夫妻两个忙政事、忙侍疾、忙安抚宫中、朝廷,忙得不可开交,照面的时候也是商量着今天父皇病情如何,上午太后很是担心之类,没有什么争吵的机会。

  景帝的病这次实在不好,早在废刘荣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显出颓态了,只是那次他挺了回来。这回,韩嫣算了算汉武帝登基的年岁,再想想景帝如今的情状,几乎可以确定,这位陛下活不了一年。

  后宫诸人虽然不知道历史,也能从御医沉重的脸色上看出事情不妙。凡是给皇家看病的,无不把病情往狠里说,到最后,治好了,是他们水平高,治不好,是病太重。所以,诊断的时候都是一副阎王脸。别被他们吓住,要判断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其实从他们的脸上也能看得出来,当他们不再装严肃以吓唬病人家属为乐的时候,那就是相当严重了。比如现在——领头的老先生已经是一副如丧考妣的神情——他已经开始担心治不好皇帝要负的责任了,景帝的病实在是不乐观。

  大家心里都有了数。景帝也明白,不光是因为医生的诊断,一直跟景帝过不去的征兆、天象,此时也来插了一脚——“中元二年秋,大旱。衡山国、河东、云中郡民疫。后三年十月,日月皆赤五日。十二月晦,雷。日如紫。五星逆行守太微。月贯天廷中。”冬雷阵阵、日月变色、五星逆行……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全不是好兆头,大家看景帝的眼神,大约都把他当死人了。

  景帝也在做最后的安排。之前以年景不好,关中乏食为借口,已经让诸侯各归封地了,免得有人借皇帝驾崩,太子登基的空档生事。留在长安的诸侯王也只有轮到今年回朝觐见的现任胶东王刘寄。就是刘寄,也是刘彻生母王皇后早逝的亲妹妹——小王夫人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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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元三年“正月甲寅,皇太子冠。”

  景帝强撑着病体,为刘彻举行了冠礼。按礼,男子二十加冠,以示成年,可以娶妻生子、继承家业。刘彻这是例外,今年才十六,老婆却是早就娶了——人还没到法定成年的年龄。如今,景帝强行为他加冠,为的就是向天下表示:太子已经成年,有能力自己处理政事了。潜台词:大家都少蹦跶,别想着母后临朝、叔王辅政之类的事情,我的儿子很好!

  冠礼,本就是极其隆重的成人典礼,最主要的仪式就是加三次冠,缁布冠、皮弁、爵弁,依次按程序戴到受礼者的头上。冠礼前要卜吉日、沐浴……作一系列的准备工作,这些可以交给专门负责的人准备。太子冠礼的繁琐程序却很是考验每个参与者的体力,每加一次冠,都要念一段祝词,做一系列的动作、礼拜、应答。底下的大臣因为可以参加太子的冠礼大典而兴奋得像是打了鸡血,丝毫不见劳累。韩嫣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冠礼,对此颇有兴致,年轻人体力也好,没有什么不良反映。刘彻因为宣告自己成年,可以自己当家作主也很兴奋。唯有主人景帝,病得七死八活,还得全程参加,最后一道程序刚结束,便被人抬回了宣室。

  皇太子的冠礼被笼上了一层阴影。景帝陷入弥留。

  刘彻等人衣不解带,守在景帝榻前。侍奉汤药是可以省了,景帝已经咽不下任何东西了。等死而已。

  几日后,景帝忽然醒了,气色极好。陪着刘彻一起看护病人的韩嫣心里冒出“回光返照”四个大字。

  “父皇!”刘彻很是惊喜,“传御医!快!”

  景帝摆摆手:“不用了,父皇怕是不行了。”

  “父皇!”

  “听我说!”

  韩嫣见状,忙向春陀递个眼色,两人便要离开——听皇帝临终遗言,真是不想活了。

  “你们两个留下!”

  ?!!两人止步。

  “春陀。”

  “奴才在。”

  “你跟着朕几十年了,宫里许多事都在你心里,以后你继续跟着太子吧。”不太傻的皇帝是不可能放任后宫脱离自己的掌控的——亲儿子还养在后宫呢,就是不在乎孩子他娘,就算皇帝不用别人养老,那也得在乎给自己送终的人啊——自然有自己掌控后宫的门路。这门路算是正式被景帝交给刘彻了。

  “喏。”春陀不敢推辞,伏在地上。

  “彻儿,春陀与朕少时为伴,是个可以放心的人。”

  “儿臣明白。”

  “春陀,去把内殿那只红色的匣子拿来。”

  “喏。”

  少时,春陀捧着只不大的匣子回来,放到景帝榻前,打开,却是几卷竹简,韩嫣觉得眼熟。剩下五个陶罐就更熟了——最初进花茶的陶罐。

  景帝依次拿出陶罐,摆在身前,忽地拿起榻边拂尘,压碎了其中一只,把另一只推到韩嫣面前。韩嫣微微抬头,见前面的是竹,后边三个是菊、梅、莲,碎的,自然是玫瑰了。心中一颤,忙又伏身。这年头,牡丹还是风骨的象征呢,其他的花,说法儿跟后世也不大一样。这玫瑰,因着色泽鲜艳,多为女子所爱。

  “明白了?”景帝的话还是让人摸不清头脑。

  “韧而有节,虚心向上,根正秉直。君是明君,臣为诚臣。如幼年愿,建留侯功。”

  “这些都是你写的么?”几册竹简闪入眼帘,打头一卷写着“论兵制”,却是韩嫣与刘彻谈得兴起时,被刘彻逼着整理的一些建军计划。最主要的一条就是:一切命令听指挥,国家统一练兵、统一分配、统一训练军官,不让将军有固定的势力。余下的几卷自是“对匈奴”、“参谋”、“战略战术之别”、“军政分离”、“财政独立”、“后勤军需”什么的了。都是些后世大路边儿的常识,韩嫣与刘彻聊天时就顺嘴说了出来,其实,他也不知道到底合不合用,只是觉得经过两千多年总结出来的东西,终归会有先进的地方。

  “回陛下,是臣一愚之得。”

  “唔,这些办法是有点意思,只是,要怎么做还得细想,石渠、天禄任你借阅,你再好好琢磨去。让兵士全都识字,可不太现实,竹简不易得,你要怎么办?”

  用纸,我正在改良,就是一直失败没造好,只好吊在那里等突破。“画沙习字,也不用他们成博学之士,识字就行了。”

  “也行,只是……多想想晁错。”

  韩嫣抖了抖,倒真是忘了这一条儿,这么做算是夺了领兵之将的兵权,后果确实很严重。景帝比出晁错来,是存了提醒、保全的意思,算是对韩嫣很优厚了。

  “是臣思虑不周。事缓则圆。”做还是要做的,改良方法就是了。

  “知道就好。日后凡事多想想再做,好好侍奉太子。”

  “喏。”

  “你下去吧。”

  “喏。”

  退出未央宫,与春陀一起守在门外。韩嫣对春陀一躬身,春陀回了一礼,未来同事关系确定。

  一起肃立入定,不交一言。

  39.交待(下)

  未央宫正殿很大,常理来说,一般人的耳力是听不到内室声音的。所以,殿里的父子密谈也只是让人退到殿外,春陀、韩嫣两个心腹亲自把门便罢。

  韩嫣的耳朵动了动,是了,他的听力极好。加之四下一片肃静,没有杂音干扰,里面的言谈听了个八分。

  挑挑眉,余光看去,春陀一动不动,周围的人也没啥表示,显是没有听到。

  “朕说过,你很会挑人。”

  “父皇过奖了,儿臣……”

  “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什么客套话?”

  刘彻不再乱说话。

  “这个韩嫣,也是你挑的。小时候看着他是个懂事的,以为只是被家里管得狠了,后来再看,却是天生的严谨性子,凡事不喜出头,却有自己的主意,待人和善,心地也还纯良。”韩嫣心喜,得了将死皇帝这样的评价,也还不错。

  “这番召他回来,初时是因田恬……瞧你没个合适的伴儿,后来朕命人查过他治家的手段,有用却不狠厉,便知是个能用的人,令萧何治一家也不过如此了。论兵、论政也颇具慧眼,难得的是他待你真心,虽然和柔,……你和阿娇的事,换个人怕是要说阿娇的不是来讨你高兴,他却没有趁机进谄,只是讲道理……在宫里行走多年,也不惹事生非……家事国事,可以多问问他,这是个心正的人。”

  “儿臣省得。”

  “你不知道!”景帝忽地严肃了起来,听得韩嫣莫名其妙,“你若省得,便该少去招惹他。去年夏天阿娇回娘家,你跟韩嫣住一起了吧?”

  “儿臣和他打小就住一块儿的,况且,那是阿娇逼的……”

  “也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自他回来,你便待他不同了吧?不全是同窗之情了……你不用急着表白,都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有什么不知道的?一屋子人除了看熟了眼的阿娇,就是歪鼻斜眼的宫女宦官,正是热血冲动的年纪,你要不对他有点旁的心思,朕还不相信了……只是,还没来得及下手罢了。咱们刘家,宠几个男人不算什么,赏罚由天子……哪怕他是王侯之后,你若看上了,也没什么。小时候大家夸他留侯的话,不过是看他稳重讨喜,功课又看得过去的玩笑罢了。朕还没糊涂呢,虽寄希望他能成肱股之臣,也不是非他不可。”

  韩嫣听得魂飞魄散!刘彻……不会吧?咬紧牙关,控制住身体不让它抖得太厉害被人察觉。

  那厢,景帝又说话了。

  “只是,韩嫣如今又有些不同,他若只是谨慎或是只有点儿小聪明,随你看怎么着也就是了,权当解闷了。他自幼便有远志,以留侯自比。看看他写的这些东西,允文允武,不似他这个年纪的人能想得出来的。能想到对匈奴作战要考虑国库而不是一味想立军功自己风光的人,是个老成谋国的人。参谋、顾问,其实是为皇帝集老将智慧,咱们父子没什么好忌讳了——若当年能令淮阴侯死前为高祖谋划对匈奴之策,咱们也不用辛苦至此……忠心可嘉……心思又通透,方才……他已是明白说要做直臣。留侯之说,如今倒是有些应验……朕给你留的臣子,本领固然是有的,只是年纪比你大许多……以后……要你自己找。韩嫣与你年纪相仿,正是用得上的,年轻一辈里,他算是顶尖的了。朕把他转成太子属官,就是要留给你用的。还没有皇帝会把这样的人当作娈宠的,你若宠了他,不觉得可惜么?”

  解闷?没什么?历史上的景帝,大概就是这么看韩嫣的吧?如今韩嫣换了人,带着作弊来的后世知识,小心经营,能得他一句“顶尖”的考评,是不是说,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真是可笑,哪怕是传说中那个金丸为弹,纵马上林的少年,他的本领也不该是做这皇家一个解闷的娈宠的。那般的放纵,是无言的抗争么?早该知道无情最是帝王家才是,为什么还会如此愤慨?明明景帝这算是帮了自己大忙,把自己从宿命的泥潭里摘了出来,为什么止不住的从心里往外发寒?

  “儿臣没把他当娈宠!那是辱没儿臣也是辱没了他……儿臣初见他相貌,确是惊艳。后来……朝夕相处却是为他人品才学所……父皇也说,韩嫣学问人品是好的,儿臣觉得他是个知己,比别人都懂我,只想着能再靠得近些就好了……文能下笔成章,武能上马击胡……故此想与他亲近……”刘彻的声音低了下去,听不真切。

  “罢了,君臣相得也是佳话,亲近些也没什么不好,若……倒更能为你谋划。私心里,朕倒宁愿你瞧上他了,总比看上个徒有其表、不知进退、恃宠而骄的强。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只是要有分寸。松柏为栋梁,别放错了地方。韩嫣确实美貌,可是你要什么样的内宠没有?非得招惹个有用的人?……哪怕……也别浪费了他一身的本事。你的心思既是因惜才而起,便好好珍惜这份才华。不过是拿韩嫣作个由头,不只是对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这个意思……不要太过亲近了,近则易狎,忘了本份……”

  景帝先前与韩嫣对话,就留了保全重用的意思,基调已经定下,再与刘彻商量,不过是给刘彻个台阶,然后就是景帝说的拿韩嫣这事“作个由头”来说理,人家就没怎么拿韩嫣当盘菜。你便真有留侯之能又如何?现在又不是楚汉相争,是个人才都要想办法留住。领头平了七国之乱的周亚夫功高封侯,为太尉、丞相,一旦不得皇帝欢心,还不是说下狱就下狱,最后饿死狱中?他自己绝食?哈!如此高官在监狱里不吃东西,哪个有胆子不上报?景帝能不知道?却眼看着这人生生饿死了,只因为“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怕儿子以后驾驭不了他。晁错待景帝够忠心了吧?最后还不是被用来平息七国愤怒,被景帝用来证明是七国对不起皇帝而不是皇帝不厚道?——他更惨,被族诛……

  皇帝这种生物,天生就是扫把星,靠得越近,越倒霉!

  “儿臣明白,自当注意分寸。”

  韩嫣心里仍有些冷,却也放下心来,这两个中间说的话虽然不讨喜,不过,自己好像是从泥潭里被景帝摘出来了。暗中撇嘴,这才又有了腹诽的心情:你个混帐皇帝,本来没影儿的事,你就认定你儿子对我有想法!让我做伴读的是你,让我陪太子是你,如今反倒是我的不是了?瞧吧,你儿子自己都说了只是跟我志趣相投。哼哼,你自己到最后不也承认不过是拿我做个由头?靠!找个由头说话,你说什么不好,偏偏要扯上我?!我祝你投胎投成董贤!不过,你这到底算是帮我还是踩我?

  “朕死后……”

  “父皇!”刘彻提高了声音。这下,春陀也听见了,忙应:“陛下怎么了?”

  “没事,安心在外头守着!”景帝大声道。

  “喏。”

  里面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老实听着,朕死后,大汉朝便又多了一位太后……你的母亲一向是个聪明人,田蚡也不是个笨蛋,母以子贵,他们自然会要更进一步。只是大汉天下是姓刘的!朕的储君是朕的儿子,而不是太后的儿子!外戚可以居高位,但不可以予重权!”

  “可母亲……”

  “太后也是朕的母亲!却干预朕立储!你的母亲虽然只有你一个儿子,却保不齐有其他的事情。不要忘了大汉以孝治天下!郅都之死,朕至今尤恨。”这几句话,景帝说得极是清楚,韩嫣听起来没有前头说自己时那么费劲。

  刘彻没了声音。

  “看来你是明白了。窦氏宗族,虽然庸者多,可还算守规矩……那个田蚡,却不是个老实人,所以,朕一直压着他……逼不得已,也可一用,只是要慎重,把他捧起来,再想摔他,可就难了,毕竟不同一般臣子,那个怎么说也是你舅舅,以孝治天下……哼!”

  “阿娇自幼骄纵惯了,朕是知道的,能忍你便忍了吧,总要看你祖母和姑母的面子……真到忍无可忍之时,却也无需顾忌,陈家父子三个,也是窝囊废,自是不会跟你硬扛。还是那句话,大汉天下是姓刘的。只是你祖母在日,不要轻易去动阿娇……”

  “儿臣明白。”

  “子嗣上的事,要上心,也不用太担心,你登基后便着手选妃吧……若大后宫,只有一个皇后,还敢闹……哼!”

  景帝是中宫无子,后宫多产的人。小薄后被废便是以无子为由的,所以,在他这里,儿子没给他生孙子,问题多半是出在儿媳妇那儿。其时,整个社会风俗,生不出孩子,多半是要怪到妻子头上的。

  “窦氏、陈氏、王氏、田氏,能优容便优容,只要不是太过分,且由着他们。哪怕你祖母故去了,也要留三分情面,不可失之狠厉……对先朝外戚不留情面,不是个好习惯。”

  这倒是正理,不然形成了后辈对前辈开刀的习惯,太后为了自保,不是给皇帝、太子选自家娘家出的正妻,就是把皇帝、太子的老婆、亲妈的娘家人全给剁了——这么搞,非得出乱子不可。

  “卫绾是你的太傅,性格却太过柔和谨慎,用来守成是好的,若要开拓,却是不足……”

  “善待你的兄弟们……”

  “朝廷上的事情,这些年来朕能教你的都教了,只要记住一条:制衡。不能为我所用的人、自以为是的人,能耐再大,也留他不得。要人尽其用。还有就是,再宠爱、重视的臣子,也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喏。”

  “如此,便好……”

  “父皇!”这一声极是凄厉。

  春陀、韩嫣对望一眼,忙带头冲进了殿内。

  宫女、宦官、御医忙作一团,景帝却再也没有醒来。

  后元三年元月甲子,孝景皇帝崩。汉景帝刘启,终于走完了他四十八年的人生旅途,把大汉江山和一堆的遗产、麻烦留给了儿子刘彻。

  40.忙乱

  “甲子,帝崩于未央宫。遗诏赐诸侯王、列侯马二驷,吏二千石黄金二斤,吏民户百钱。出宫人归其家,复终身。二月癸酉,葬阳陵。”

  “甲子,孝景皇帝崩。遗诏赐诸侯王以下至民为父后爵一级,天下户百钱。出宫人归其家,复无所与。太子即位,是为孝武皇帝。”

  ――――――――――――――――――――――――――――――――————————

  刘启死后谥号为“景”,所以被后世称为景帝,之前景帝景帝的叫着,不过是个习惯的称呼,毕竟,大家对刘启这个名字没有对景帝这个称呼熟悉。

  刘启死了,地球还是照转,只是天下,有点人心惶惶。皇帝死,被称为驾崩、山陵崩。擎天支柱垮了,无知吏民,自是惊恐万分。

  不光是无知吏民惊恐,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因为明白权力交替时刻的黑暗,更是惶恐。

  朝臣们很是惶恐,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这太子即位,朝廷上要怎么洗牌?

  窦氏、陈氏固然无碍,窦太后活着,窦氏自然无恙,陈氏因着刘彻登基阿娇成为皇后,成了正经八百的外戚,只有更上一层楼,更有甚者,陈氏已经开始幻想起阿娇成为太后之后陈家的风光了。王氏、田氏,新帝舅家,自然是新贵,王太后又健在,这富贵已是三个指头拿田螺——十拿九稳。便是太子旧班底,依照惯例也会随着新帝登基有所安排。连韩嫣这样的新帝心腹,大家也是高看一眼的。

  能确定前途的人毕竟是少数。不确定前途的人,开始不顾景帝新丧,四处活动。四姓外戚之家、卫绾的丞相府一时宾客盈门,无奈这些人须得进宫参加葬礼,大家只好守在大门口,以期有机会撞上大运得以相见。平阳府外一样热闹非常。卫绾是个谨慎的人,丞相府闭门谢客,说是丞相领头治丧,无暇见客,理由正当。走外戚门路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以馆陶大长公主的府邸最为热闹——新皇后的母家、窦太皇太后的唯一嫡女家、王太后的亲生女儿婆家,想不热闹都很难。

  韩嫣也算是一介新出炉的红人了,也有人想走他的门路,无奈他家住得远,赶路不方便,就是找到城郊庄园,那里规矩也极是森严,韩嫣和韩则早就通过气,夹起尾巴做人,半分礼金不收。韩宅连大门都不开,韩禄守在角门外:“我家大人不在家,只有老夫人和小主人,老夫人说了,寡居妇人不便见外客,小主人才六岁,大家都回去吧。这东西奴才可不敢擅自收了,不然大人回来非揭了小的皮不可。”

  “自先父去后,则与嫣弟已分门立户,实不敢越俎代疱。”韩则如是说。“嘿、嘿、咳、咳、……”咳得惊天动地、鬼哭神号,眼瞅着要咳断气,胀红了脸,拱拱手:“则一向体弱,大家见笑了。”关门!

  说他体虚也是真的,只是最近保养得宜,身体虽不见大好,也不至于一说话就上气不接下气,他绝对装的。大家都知道弓高侯掉下过马,伤了身体,也不敢劳累了他,只得散了。

  “一群没脑子的混蛋!这时候到处乱蹿!害得爷得咳这么凶!累死我了!不知道爷身子不好么?!”

  韩府总管后脑勺上挂着大大的汗滴:侯爷您这牢骚发得中气十足,还说身子不好!您装咳嗽的时候那么卖力,不累才怪哩。

  ――――――――――――――――――――――――――――――――————————

  宫里更是乱七八糟。

  如果说宫外只是忙乱,那宫里就是忙乱的N次方。

  至少,宫外忙了一天,还能回到自己家里休息。这宫里忙了一天,还不一定能找到睡觉的地方——移宫!

  景帝崩,按照惯例,刘彻在灵前即位,尊皇太后窦氏曰太皇太后,尊皇后王氏曰皇太后,立太子妃陈氏为皇后。景帝病重期间,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着手进行了,此时不过照着规矩来,倒也不难。

  难的是下面。太子成了皇帝、太子妃成了皇后,不能再住在太子宫了,刘启死了,未央宫前殿是空出来了,刘彻随时都能住进去。可王皇后还活着,阿娇要进椒房殿,就得让先前的王皇后、现在的王太后,先搬出来。太后得住到长乐宫去,长乐宫与未央宫是两个独立的建筑群,这家一搬,就搬得远了,而且,搬的不仅仅是主子,连他们身边使唤的奴才也得跟着搬,真是个浩大的工程。

  要命的是,阿娇进椒房殿也就罢了,王太后进长乐宫却还要再费一番周折。长乐宫主殿是长信宫,自吕后起便是太后的正经起居之所,偏偏这时候已经是太皇太后的窦氏还住在里头——谁敢让老太太搬家?

  最后,只能委屈了王太后,住进长乐宫另一所殿房——薄氏太皇太后活着的时候也是住着长信宫,窦太后当时住的长秋殿。成了太后,却没能住正殿,原本住的正殿又让儿媳妇给占了,王太后不太乐意,却也不能抗议,好在景帝新丧,大家脸色都不咋地,没什么人看得出来。

  好不容易宫是移完了,麻烦还没完。先帝无子女的嫔妃,后宫的宫女也要处理一下。这后宫的事按规矩是由皇后做主的,阿娇挽起了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立一立皇后的威严。王太后做皇后的时候,头上顶着窦太后,凡事都要请示。阿娇做了皇后,太皇太后是她亲得不能再亲的外婆,便谁也不用顾忌,请示的事,自然是没有了。王太后先丢了正殿,后丢了后宫权柄,脸色更加阴沉了。连刘彻去问安、周围人跟着拍马屁,改了对母子二人的尊称,口称“太后”、“陛下”都没有让她怎么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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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是朝堂还是后宫的混乱,都没进刘彻的心。

  自景帝病重,刘彻侍疾,韩嫣的假期便被取消了——皇帝都快死了,臣子还敢要休息,你是想跟着皇帝一块儿安息了吧?——一直跟着刘彻。自景帝去世后,半个月来,刘彻的举动,韩嫣都看在眼里,不免为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忧心不已。

  刘彻的状态很不好!

  韩嫣对于景帝临终前的那些话,心里极是腻味,对这个皇帝的死,也没什么悲伤的感觉。正月天冷,宫里常备姜汤,他趁着机会摸了两块,拧了汁浸了块帕子。哭灵的时候全仗着帕子的功夫,也是泪眼朦胧。

  刘彻哭却是真哭,凄凄惨惨,这倒不是擦了姜汁。亲生父亲死了,本是伤心的事情。这亲生父亲待自己还好得不得了,捧上太子宝座、给他娶了个靠山、除了所有可能的障碍、拔了会找麻烦的刺儿头、教了如何做皇帝,连儿子对于同性相恋的情感问题都给了处理意见却没有强硬命令执行,临死前还惦记着身后儿子的江山。真是尽心尽力,考虑周全。这样的父亲,他的死,让刘彻怎能不伤心?

  伤心之下,刘彻按足了礼数,比韩则守孝时还严谨。汉宫当然不会让皇帝大正月的睡茅草,都是除了绣服和带绣纹的卧具便罢,刘彻命人换上布被麻衣,前三日水米未进,第四天后,每日两餐只有稀粥,菜都不想吃,胃口很差,每餐一小碗稀粥也常是吃一半剩一半。头七天,扎堆儿守灵的人,包括王太后、陈皇后在内的诸人都认为皇帝这是为天下表率,而且,这不是慢慢儿吃东西了么?便没有放在心上。底下的人见这样,以为皇帝是要好名声,也不敢上赶着讨好,进吃食,免得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去。

  头七过后,便是忙着扶景帝梓宫入阳陵。景帝从断气到入陵,满打满算也就十天。葬了景帝,汉宫便忙着移宫,都是在汉宫讨生活的人,后宫三尊大神比皇帝更需要讨好,而且阿娇威力不凡,宫女是不敢上前了,宦官们有春陀压镇,也不便乱动弹。外面的朝臣,忙正事儿还来不及,再说,也不能天天巴着皇帝问您今天吃了几碗饭不是?堂堂大汉天子,新鲜出炉的最高权力者就在这样的乌龙下,连着饿了十多天!

  直到第十五日上,刘彻早上哭完灵,起身准备去长乐宫请安的时候,一阵眩晕,要不是韩嫣眼明手快扶起,刘彻就要摔个仰面朝天了。韩嫣这才开始警醒,一向身体健壮的刘彻,这不光是伤心——韩嫣这没情调的,从不相信伤心有这么严重的影响——他根本是饿的。

  瞟了一眼春陀,趁准备肩舆的当口,韩嫣道:“春大人,我瞧着陛下似乎不大对劲儿,要不要——跟后宫报一下?”

  春陀看了韩嫣一眼:“老奴是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不好向后宫报信……”

  这倒是了,皇帝身边的人向后宫说三道四……不想活了是吧?春陀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呢?

  “不过——韩大人却是太后看着长大的,情份自是不同——”小心地看了一眼韩嫣,“禀告一下也好,陛下有个不小心,咱们跟着的人也讨不着好不是?”

  你倒聪明!韩嫣想了想:“那我便找个机会说了。”朝椒房殿呶呶嘴,“那里——”

  “放心,先帝有过吩咐,老奴有数。”

  景帝死的时候,我听的现场直播,他什么时候吩咐你啦?

  韩嫣面上不显,点头:“我省得了。”

  “早去早回,不要担心。”

  到了长乐宫,先是到窦太皇太后处请安,王太后、大长公主、陈后、平阳等三公主都在。做了太后的王太后还是要到婆婆窦太皇太后那里请安的,原有的礼数不因尊位的改变而减了半分。

  长信宫或许是整个汉宫里唯一一个没有移宫的宫殿了,没了其他宫室的兵慌马乱,透着安详。在这里刘彻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些,至少能顺利地问安,看不出虚弱。

  礼毕,阿娇招手:“彻儿,来,看看要放出宫的宫人的单子。”

  这却是景帝遗诏里交待的事情了,命放宫人出宫。初掌凤印的阿娇如今忙的就是这件事。

  “你如今是皇后,看着办就是了。”刘彻应付道。

  “那我可照自己的心意来了。”

  “你这丫头,也不知道谦虚。”长公主看着女儿笑道。

  趁着这个空档,韩嫣向王太后和平阳等人的座席使个眼色,表示有悄悄话要说。王太后挑挑左眉,点头,收到。脑袋朝平阳歪了歪,平阳点头,收到。

  “许久不见阿嫣了,这几日忙,也没得空说说话呢。”平阳轻声起了个头。从刘彻开头,宫里BOSS都跟着“阿嫣”、“阿嫣”的叫了,不单平阳,长公主、阿娇都是这样,窦太后、王太后听着有趣,觉着亲切,也跟着改口,弄得韩嫣极是尴尬。大家偏好看他尴尬的样子——一群坏人!

  “这倒是,宫里一直乱糟糟的。”王太后接口,“这些日子让你陪在宫里都不得回家,也是辛苦了。”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自是份内之事。”韩嫣答得正规。

  “来,近前些,哀家瞧瞧是不是瘦了,可怜儿,彻儿都瘦了不少,你这看起来文文弱的孩子还不得更难过?”

  “喏。”

  缓趋上前。三步,止。

  “是瘦了呢,阳信,你瞧瞧。”

  平阳公主起身,走近韩嫣,凑过脸去,靠得极近,悄声道:“一会儿我去宣室。”提高声音:“母后说的是,瞧这小脸儿瘦的。”说完,还捏捏。

  “陛下一直呆在宣室,臣跟着。”小小声。平阳慢慢闭了下眼睛,表示明白。

  “公主说笑了。”略抬高了声音。

  “行啦,别逗他了,从小你们就单挑老实孩子作弄。”窦太后插话了,“韩嫣也大了,别老逗人家。”

  “喏~”平阳应道,“不过是从小见得多了,拿他当半个弟弟看,他刚进宫的时候才多大?如今都成人了,孙女儿瞧着心里高兴,多亲近些么。”

  “你这张嘴,快及得上你姑母了。得了,皇帝也回未央宫吧,跟一堆女人家混在一处,你也嫌闷。”

  “喏。”

  这长乐宫里,除了刘彻,就没一个人真心为景帝的死而难过的。

  一般人家,寡妇死了儿子,是没指望了,非得哭死不可。偏窦太后是太皇太后,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当皇帝,位份只有更尊贵。死了的儿子又是一向不太喜欢的那个,加之经过的丧礼多了去了——丈夫、婆婆、幼子、娘家兄弟,老太太已经有些麻木了。

  担心吊胆地当个有废后前科的皇帝的皇后,与当亲生儿子做了皇后的太后,哪个更舒服?如果有人暗地里巴望景帝早日驾鹤西去,这王太后大约是脱不了嫌疑的。

  是做太子妃,还是母仪天下?对于一个从小就被当成未来皇后教育的人来说,阿娇也有期盼——至少,要做掉某些“妖精”的时候,可以自己直接下令动手,少拐道弯。哪怕这阿娇在汉宫“妖精”眼里已经是天师一级的人物,没人敢在她面前冒头,也没人敢打她的“所有物”的主意。可有权总比没权好,有备无患,不是么?

  皇帝的姐姐与皇帝的岳母,权位孰轻孰重?不停地向她那已经身体亏损的皇帝弟弟进献美人,为的是什么?滔天权势面前,姐弟之情淡得几乎看不见。

  看着前辈长公主馆陶的风光,现任皇帝的亲姐姐们,还能有什么别的心意,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韩嫣甚至估算着,卫子夫大约已经跟着平阳公主到了长安。

  这群女人,是越活越滋润了,方才平阳公主靠得极近,因父丧不能着脂粉,没了香气掩饰,韩嫣灵敏的鼻子还闻到了油炸豆腐的余香。其他人的生活水准,应该也差不多了。只可怜一个饿得半死、伤心半死的刘彻。韩嫣觉得,向王太后禀告刘彻的饮食情况,真是禀告对了——总不能就只剩一个人难过吧?不能让大家一起难过,不如就让那个伤心的一起不难过。

  至于韩嫣自己,一个有着丰富政治经验的人精皇帝,当然比一个从小一起长大,日后虽然可能帝心不可测如今却还显稚嫩的皇帝,要难相处得多。不为飞黄腾达,只为自身安全,景帝死,他也是松了一口气的。

  刘彻心中的难过,竟是无人同悲。韩嫣顶多只是同情一下,顺便为这个孩子心疼一下。

  41.饮食

  宣室里,刘彻照例是在发呆。

  韩嫣瞧着他,虽然一向小心地想同刘彻拉开距离,苦心经营着正人君子、益友良朋的形象,不敢做太多表示,这时也不禁心疼起来。论战匈奴时的义愤填膺,纵马上林发誓要赢过韩嫣一回的意气风发,甚至是对韩嫣进行青春期教育时的痞气调笑、幼年摆出一副“我是老大,我罩你”的严肃自得,这时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是一个伤心慈父去世的半大少年,虚龄十六的年纪,祖宗传下的江山,错综复杂的朝局,虎视眈眈的匈奴,不安躁动的藩王,内忧外患的形势,后宫顶头压下的三尊大神,一切的一切都让他茫然。

  母性作祟!绝对是鸡婆个性的原因!韩嫣忍不住惊动了王太后。

  王太后行动力非凡,不一会儿,平阳、南宫相携来访。

  给景帝上过香、磕过头、沥过酒、奉过食,再念叨一会儿父皇我想你,悼念活动就结束了。平阳与刘彻略一寒暄,便使个眼色,南宫公主顶上,继续跟弟弟没话找话。

  平阳、韩嫣退到一边。

  “非常时期,长话短说,你是个稳重的,有什么事能重要到让你直接找上母后?”

  “重要无过于陛下。”

  “什么?!”平阳抓住韩嫣的袖子。

  “陛下近日多思少食,先帝驾崩以来,臣算着陛下吃的米,全加起来也就一小把。除了稀粥,旁的都没沾唇。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惶然无计,不得不打扰太后。”

  “这……我这就回母后去,你盯紧了陛下。”

  “喏。”

  “算了,你还是跟我一块儿去吧,这里有南宫看着,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大事。这会儿母后也已经离了长信宫,正在跟舅舅聊天儿。隆虑在长信宫里陪太皇太后她们,没人注意。”

  “喏。”

  “陛下,臣妾给先帝上完了香,得去向母后复命,南宫自嫁出去以后便少入宫,你们多聊会儿,让韩嫣陪臣妾去复命,一会儿再陪臣妾回来,咱们姐弟接着叙旧。”

  “好。”与温婉的南宫公主聊天,应该是件愉快的事,刘彻恢复了些精神,看向韩嫣,“你便陪着皇姐走一程吧,早去早回。”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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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秋殿

  王太后、田蚡、平阳、韩嫣,四人屏退随从,围坐一圈,坐得极近。

  从看到平阳带着韩嫣进门,王氏姐弟就知道问题有些严重。

  “什么?!彻儿这么些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正是。先头臣也没太在意,丧父之痛,本就难当,损膳减食,也是常理。可这几日,实在是瞧不下去了,陛下这么着,身子怕受不住。臣父在先祖丧时便是毁损过度才……兄长临丧,也把身子亏得厉害,臣实在是担心……”

  母女两人都有抓人袖子的嗜好么?韩嫣看着王太后保养得宜的手,此时紧拽着自己的袖子,冒出青色的血管。

  “你瞧彻儿的身子已经不大好了?”王太后语气阴森。

  “那倒还不至于,只是当防微杜渐,现在还顶得住,再过几天,怕是难说。若是及早恢复饮食,自当无碍,臣不过白担心罢了。不过,臣和宣室的春陀大人商量过了,觉得还是禀告您一声比较妥当。”汉武帝身体好得很,命也长,后宫的女人在处理完自己的事儿后,一定会把注意力再放回皇帝身上的,几家外戚还没加封呢,没有韩嫣,也会有别人发现他不对劲。

  王太后放缓了脸色,点点头:“哀家明白了。哀家这就让长秋殿里做好吃食,一会儿,你跟平阳带过去。”

  “且慢。”田蚡不等韩嫣答应便插言。

  “田师?”韩嫣照旧以“师”称之,以“师”待之。

  “阿嫣,皇后——她知道吗?”田蚡也不跟韩嫣客气。

  “学生一觉着不对劲儿,就想着报太后知道,皇后那里学生见她忙,倒没敢说。春陀大人是先帝跟前的老人了,自会管束下人,宣室没人会乱嚼舌头。到今天,也没见椒房殿有什么动静,许是不知道吧。”韩嫣是外臣,没事儿跟皇后太黏乎了,咳咳……韩嫣一向紧守着“不与后宫沾边”的信条。

  “哼!这皇后做的,净想着清查后宫了!”王太后不满。

  “母后!”

  “怕什么?哀家的宫室,哀家的女儿、兄弟,就不能说句心里话么?”王太后平复了一下呼吸,转向韩嫣,“好孩子,要不是你今天这么一说,我竟不知道大汉朝的皇帝竟然没人管没人问得要被饿死!”

  “姐姐稍安毋躁,陛下的饮食自有定制,您这里送东西过去,让皇后知道了不太好。”

  王太后想要发作,又忍住了:“这倒是。”

  看向弟弟:“这可难办,着人透信儿给椒房殿,只怕有人也会多想呢。让平阳去照顾彻儿,也不好。”沉吟片刻,姐弟俩一对眼,“阿嫣,你是个可靠的孩子,皇帝最近的事儿,都交给你了。”

  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事急从权吧。”平阳公主也皱眉。

  “陛下没什么大碍,就是饿的。如今脾胃有些虚,不宜进不易克化的东西,先煮点浓粥暖胃,再补一下就成了。春陀大人一向妥当,他便能办了。臣刚从长秋殿里出来就给陛下张罗膳食,明眼人怎会看不出来?不若臣回去跟春陀大人说了,请他代办。臣从旁劝着,也就是了,都是从父丧中过来的。”

  王太后和田蚡眼神交流片刻,田蚡微微点头,王太后道:“就依你,哀家也常让平阳去看看皇帝,有什么事儿,你就跟平阳说。”这是要韩嫣做间谍了。

  “喏。”春秋笔法韩嫣还是会的。

  “为何不先对皇后说?”王太后突然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的腔调问道。

  “外臣岂敢擅入后宫?”韩嫣答得正气凛然。

  旁边的三个人交换个眼色,却是笑了——不敢擅入后宫,就敢想法儿入太后宫了?小混球,你就接着编吧。

  其实,对韩嫣来说,牢牢记住韩颓当的庭训,处在宫廷的漩涡里,紧靠着刘彻,哪边儿都别掺和进去才是正理。不过,这次因为一时心软,不忍刘彻太难过,插了手。既然插了手,便要露出点倾向来。

  抛开最后阿娇被废这一点已知历史,单单比较王太后和陈皇后,韩嫣也会选王太后。王太后是相处多年,对自己照顾有加的长辈,陈皇后却是男女有别,见面虽然不少,最近劝架接触才多起来,就这么背开王太后向年轻的陈皇后输诚,自己也有点过意不去。

  一个任性骄纵连婆婆都能瞧不起的皇后,与一个待人和善、皇帝亲生母亲的太后,你选哪一个?好吧,这政治抉择谈感情太虚伪,咱们说点实在的。这皇后对别人可是个风雨脾气,说变就变,难伺候得紧,皇帝都得看她脸色。待你好时,自是百般赏赐,疑你的时候,一样是声色俱厉,心脏差点儿的都受不了。王太后,你还可以晓之以理,诱之以利,让她觉得差不多,她不会在乎你跟着揩点油;陈皇后,她认定了的事,少有回头,不下血本,她不会相信你,就是相信了,她也不可能全听你的。这样的两个人,你会选谁?这个皇后,她跟你没有共同利益,她还无子、奢、妒、为皇帝所不喜。太后,她亲儿子已经登基了。

  韩氏家训:跟紧陛下,小心向胜利者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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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宣室,刘彻和南宫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皇姐回来了?坐。”刘彻见平阳进来,不让她行礼,直接赐坐了。

  “是啊,臣妾跟母后说了,过来再跟陛下说说话。这两天一直陪着母后,也没仔细瞧瞧你。”

  “既然如此,不如两位公主便留在宣室用过朝食吧,边吃边聊,陛下这些日子也是寂寞呢。”韩嫣见缝插针,就不信你留两个姐姐喝三粒米煮一碗水的稀饭。

  “是呢,咱们多久没一块儿吃饭了,宫宴可不算啊,阿嫣这主意好。”平阳公主一挑眉,好小子,会说话,来这么一出,陛下能不一起吃么?连劝皇帝吃饭的话都省了。

  “姐姐说的是,咱们姐妹一直在封地,最近才得回长安,却是许久不见了。”南宫公主加砝码。

  “两位姐姐都这么说,便一起用膳吧。”刘彻答应了,悲伤的时候,有亲人陪,自是好事。想了一想,“只朕这里近日可只有粥,阿嫣。”

  “臣在。”

  “你心细,帮着春陀,看看准备点能吃的吧。”姐弟许久不见,叙旧的餐饭,不能再是光喝稀粥了,平阳公主刚生完孩子没多久呢——平阳侯身体不好,婚后十年,平阳公主方得一子,这样的生产可是珍贵,这样的姐姐可不能亏待了。

  “喏。”

  春陀是个灵醒人,到了前殿小厨房,干脆让韩嫣全权处理了:“韩大人,奴才们还不清楚陛下的喜好,您跟着陛下时间久,还请您多担待。”

  “这……好。”

  翻了翻厨房,居然有些稻米,只是颗粒挺小,闻闻味道,还挺香。淘米、洗菜、热锅……

  一帮厨子看傻了眼,春陀默念:韩大人,老奴让你指点他们做饭,不是让你亲自动手……听说连宫女们爱编的如意结都是您最早弄出来的,如今这做饭都比御厨还强,您不是女扮男装的吧?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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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嫣先奉上一杯清水,给刘彻投投肠胃,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绝食的人,死活不肯吃东西,最后,被一朋友说:“我也不想劝你吃东西,可他们非让我劝你,你瞧,我也为难,好歹给我个面子,喝口水吧,我交了差就不烦你了。”他喝了,然后肠胃一阵蠕动,觉得饿了,扛不住了,吃饭了……

  何况这刘彻还没绝食呢。

  饭菜捧上桌案,揭开盖,看时却只有四样:一碗咸粥,白米粥将熟的时候,加切细的青菜、碎碎的葱花、蒸熟切丝的鸡蛋清、放点盐一起煮,起锅时滴几滴香油;一小盘油煎豆腐块,用的是老豆腐,块成薄薄的长方体,煎得金黄,四片豆腐放在青菜叶子铺底的浅盘里,再洒点细盐,可以沾着吃;韩嫣招牌的蒸鸡蛋;最后是一碗萝卜丸子豆腐青菜汤,加点淀粉勾芡,看着就觉浓香四溢。整天哭灵喝白粥,得补充点盐份水份,也符合“稀”这个要求。

  真是色香味俱全又不显奢侈。大家很满意。

  刘彻的食欲被勾了起来,全力开动。

  “未央宫的吃食还真是不错。”平阳公主起了个头,“比臣妾那里强多了。”

  “确实,臣妾那里更比不上了。”南宫公主附和。

  “这倒是,朕记得以前没这么好的……”刘彻的声音低了下去,想起了以前在未央宫都是景帝留他吃饭的。

  “这么说,倒要赏了。”平阳赶紧换话题,“春陀,这是哪个做的?”

  “呃?是,是,是韩大人亲自动的手……”

  叮呤咣当!三双筷子掉到案桌上。

  “你?!”不愧是姐弟,如此有默契。

  韩嫣很无辜:“很难吃么?”

  “不是这么说的……”刘彻嗫嚅道。

  “呃,如此美味,还是不要浪费了,陛下,您说是吧?”平阳公主也有点晕,不过,总算没忘了自己的使命,尽力劝弟弟吃点东西。

  “姐姐说的是,不过,陛下以前都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么?”南宫公主顺着平阳公主的话头往下说。

  “长公主,这几日陛下可就是三粒米煮一碗水,成心饿自己。倒不是臣做的好吃,是前几天陛下吃的太差了,两相对比,不好吃的也好吃了。”

  呼呼,终于引出正题来了。顺利交棒,剩下的就看这两位女士的了。

  “是么?”两位公主惊呼,“这样可不行啊,陛下身系天下万民,焉能如此轻忽?”

  “陛下这样,不是让母后和我们担心么?”

  叽叽喳喳……

  刘彻哭笑不得,也有些感动,望向韩嫣,嗔道:“都是你,乱说什么?没的让姐姐们担心。”

  韩嫣微笑躬身,不语。麻烦解决了,剩下的就看两位公主聒噪的功力了。如果刘彻不想被女人唠叨死,晚上就会恢复正常饮食——别的人唠叨,可以拿去人道毁灭以消除噪声来源,亲姐姐唠叨,后头还连着个亲妈……

  皇帝,你就从了她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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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几乎要跑到景帝灵前去赌咒发誓,自己不会拿父母给的身体开玩笑,一定好好吃饭,好好做皇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这才让两位公主放心离去,临行,平阳道:“陛下既这么说,可要言而有信呐,不要食言而肥哦~臣妾这就回去跟母后说,让她老人家也放心。为着你,大家可没少担心呐。”

  “就是,陛下可别一回头又亏待自己,让母后以为我们俩说谎哄她。”南宫帮腔。

  “知道啦,我的姐姐们~”刘彻作揖打躬,只求她们快些走。

  平阳和南宫被他逗笑。使个眼色给韩嫣,两位公主相携回长秋殿了。

  刘彻含笑目送她们的背影远去。

  韩嫣心里点头,果然,在一位亲人逝去的时候,让另一位亲人来安慰是个英明的决定。还能把自己摘出来,完美!唔,呆会也要去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吃什么好呢?肉丝咸稀饭?不行,这几天得吃素。豆腐吃得多了,想换个口味。

  正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的菜谱,一个黑影挡住了光线,刘彻?

  42.深思

  “你什么时候告密去的?嗯……刚才?送平阳皇姐去长乐宫的时候?”刘彻眯眼,背光下,显得有些阴险。

  “呃?”更早!“嗯!啊?不是,不是,告什么密?密什么告?告什么告?”被说中,几乎就要认了,转得好生硬,差点咬到舌头。

  “十多天了,我天天这样吃,也不见有人问、有人管,今天你跟着皇姐去一趟长秋殿,回来就给我做饭,是太后吩咐的吧?太后是怎么知道的?未央宫有人多嘴?就是有多嘴的,早不说晚不说,偏就今天说了?你真当朕是傻的?!”最后一句颇为严厉。刘彻吃了顿饱饭,营养丰富,大脑供血充足,逻辑推理能力也回来了。

  朕!韩嫣忙跪下请罪:“臣知罪!”皇帝生气的时候辩解是多余的,如果不能一句话便让他消气,还不如少说少错。心下有些懊悔,真是的,好心遭雷劈,该让你饿傻了的。

  春陀见状要上前说话,被刘彻一瞪眼,忙带着人退得远远的。

  “起来吧,你有什么罪?”韩嫣心里一紧,吃不准刘彻这是不是在说反语,却听刘彻接着道,“让我没被饿死是罪么?”

  呃?这话有点夸张了,抬起头,见刘彻木着脸也在低头看自己,忙又低下了头。却被刘彻一把拉了起来,苍白憔悴的脸上一对乌黑的眼珠,显得更加乌黑锐利,这双眼在韩嫣脸上睃巡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呀——”下面却是“呀”不出来地拖长了调子。

  最后终是笑了出来,韩嫣从来没见过这风轻云淡、温情脉脉的笑会出现在刘彻的脸上,甚至想都没想过。刘彻从来都是感情激烈的人,哪怕是只是坐着不说话,也能给人以强烈的存在感,这么,嗯,轻柔的表情,他不会是——饿过头之后吃了顿饱的,撑傻了吧?

  脸颊被一双恶作剧的手扯了两下,韩嫣醒过神,这刘彻又开始淘气了。果然,刚才是自己看花了眼,刘彻怎么会有春暖花开的表情?

  拍掉作怪的手,韩嫣瞪了刘彻一眼。

  “当年——”刘彻迟疑道,“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

  “吞吞吐吐的,都不像你了。”韩嫣看着刘彻迟疑的表情,“不就是……其实,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太大的感觉了,中元五年,十一月,祖父丧,十二月,祖母丧,二月,父丧。接二连三的,几乎要麻木了……”再说了,本来就不是很亲。

  韩嫣决定对刘彻说实话,不是说,一个谎要一百个谎来圆,就像滚雪球,而其中任何一个谎言被戳穿,都会把说谎者逼到死角么?

  “你别这样……”刘彻见韩嫣面上平静,以为他是伤心过度。

  “我说真的,正是天冷的时候,整个家里,慌乱无计,没人会关心到小院子里还住着母子三人,我们像是空气一样,身上冷,心里更冷。”回忆起当时情境,记忆里仍是那冰天雪地的景象,“我明白,在那个时候,比起正事,我的心情是微不足道的,嫡母大人、兄长大人已经待我们母子够好了,他们的伤痛比我们不少半分,反而更沉重,还能保证我们一切供奉如旧,却仍挡不住心里那种寄人篱下的凄凉。那个家,其实很陌生,十二年的岁月,有七年是在宫里度过的,入宫前对那里的记忆又早已模糊,实在生不出亲切……阿说尚在襁褓,母亲生产时年近四十,产后身体一直不好……真是坐困愁城……”

  刘彻握住韩嫣的手,一时无语。

  “比起兄长,我是个不孝子,我就看着,他那样的伤悲,就那样看着、看着……我甚至觉得他这样太愚蠢,如果他也和父亲一样悲伤而死,如果我也如父亲一样悲伤而死,如果阿说也如父亲一样悲伤而死,这绝后的韩家,是让人佩服还是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如果我们这样做了,母亲们怎么办?也去死么?!大家全死了,会不会曝尸荒野?”当时,真是这么想想的。

  看向刘彻:“我真是个凉薄的人,对吧?父亲去世,我却在想些有的没有的,真是无情无义……”止不住地颤抖,泪流满面,心里发寒,人,果然不能认真剖析自己,不然会疯掉的——我真是这样的人么?对大家如此疏离,对祖父大人、祖母大人、父亲大人无情也就罢了,可是对母亲,我也不是全心全意的吧?那三位,我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他们成全自己,可真心对我的母亲,我能保证自己会为她牺牲么?还有小韩说,我对他的感情比母亲更强烈,可我能说自己可以为他牺牲一切么?……

  控制不住地呓语:“我是坏人……无论如何,他们生养了我,便该是我的恩人,骨肉至亲,对我又会坏到哪里?我见过长安街头的乞丐,食不裹腹,衣不蔽体,比起他们,我得到的太多,却不知感恩,我这是怎么了……我很怕……”

  哪怕是穿来的,可他们依然是血缘上的亲人,该是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再者,凭什么要那么苛求他们不带一丝杂质的对我好?我就能做到不带一丝杂质的对他们好么?千足金也不是百分之百的纯净,何况人心。在要求他们先百分百地对自己好然后自己才回报的时候,为什么不想到自己先百分百地对别人好感动别人?这别人还是血亲?!可笑非要到现在,这个讽刺的时间、讽刺的地点才能想明白。分家是自己先提出来的,可韩则母子在不高兴情况下依然同意了,还补贴了成年前的生活费。和解是他先伸出的橄榄枝,自己抓住了,便得到更热情的回拥。韩嫣,你真是太自以为是了,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泪水被人小心地拭去:“你没有错,逝者已矣,生者仍在。你把母亲和弟弟照顾好了,你父亲只有欣慰才是。守孝三年,依礼而为,你做得很好。”

  “我这守孝是搀了水的,当像你这样哀毁才是,我可真是不敬……”虽然一直认为死守规矩很蠢,不过这投机取巧的行为,总是让韩嫣有些心中难安。

  “方才你还想法让我吃东西的来着,怎么现在又说这个了?”

  “心不诚。”

  “又来了!现在我才是丧家,倒是我劝你!该你劝我才是!”

  “你要我怎么劝?节哀?若能节,便不是哀了,不是么?这个时候,什么安慰的话,都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我从来不会劝人,便让我陪你哭一场吧……”

  “节哀,顺变也。顺变也不会了么?我不哭,你也别哭,擦干眼泪吧。你的意思我懂。”

  ?!你懂什么的?我有什么意思了?我要是觉得自己有劝人的本事、能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就不用通知王太后了。

  刘彻翘了翘嘴角:“你对父皇说过,食素衣麻,都是表面文章,光大家业、不堕先人威名才是真的孝。我没记错吧?”

  我说过么?韩嫣心里有些惊奇,可能说过吧……面上却仍保持原来有些呆呆的表情。

  脚下有些踉跄,却是被刘彻拖着往宣室走:“是该振作了,你也别想逃,陪我一起吧。”

  ――――――――――――――――――――――――――――――――

  宣室里,一地竹简。

  韩嫣看着趴地竹简堆里翻拣的刘彻——这说风就是雨的个性。

  “不是说先帝新丧,没什么政事要处理的么?怎么这么多?”刘彻不解。

  本来是不多的,可你攒了十多天没写作业,也积少成多了。想把全部寒假作业在两天内全部完成,本就是个高难度的挑战。

  “以前看父皇处理奏章的时候,也没见有多少啊?怎么到我这儿就多了呢?”

  大哭了一场之后——这或许是韩嫣此生第一次真心痛哭——心里好受了许多,背了多年的包袱放了下来,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因此,擦干了眼泪,也有了些精神跟刘彻说话。

  “你跟在先帝身边学着理政的时候,也不是全天都在身边的,先帝让你学着批的,都是经过挑选,用来锻炼你的。在你看不见的时候,先帝也是要处理许多事情的。”

  “这倒是。可这一堆,该如何下手?”

  “谁让你全堆一块儿了?一件一件来吧,先分类。”说干就干,一件一件的先拣起来,“分好了类,再请卫太傅来指点一下怎么处理。这么乱糟糟的一堆,就把人给请来,也不像话。”

  “我看你做得挺熟练嘛。”刘彻若有所思。

  韩嫣顿了一下:“在家里的时候,一开始也是千头百绪,可是光看着事情又不会自己变少,只有动手去做。事情就是这样,只要动手了,一件一件自然就能理顺了,做熟了,也就不觉得难了。你这是刚开始,做多了就成。”

  “也是。”刘彻挑眉,也加入工作的行列,“怎么分呢?”

  韩嫣刚要开口又忍住了,想了想,问道:“你习惯怎么处理事情?”

  “啊?”

  “我只见过你读书,没见过你处理政务,不知道你的习惯,你要是习惯凡事先大后小,便按朝廷与诸侯国、郡县这样的分类来分,我管这样的叫横分;要是习惯,嗯,比如说兵事、政事什么的,这样一条一条的办,那就按这样的分,这算是纵分;要是习惯关内、关东,这样的分,就是区分。”歪歪头,“你习惯怎么样的?”

  刘彻皱眉:“以前都是父皇交给我办我就办的,没分过,不过,事有轻重缓急,先横分,再纵分吧。”

  “好。”

  埋首苦干中。

  或许工作是忘记伤痛的良方,或许感情真的有保鲜期——父子之情也不例外,或许政事更能吸引汉武大帝,总之,刘彻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这让知道内情的人松了一口气——可怜阿娇仍是被蒙在骨里,正兴高采烈地跟馆陶大长公主商量放宫人出宫的事情。先帝宠幸过的人,当然不会和新帝有什么什么的,可她们身边还有贴身伺候的宫女,保不齐这些宫女里有资质不错的,也是要注意的,不如趁此机会一并放出宫去。至于伺候的人少了,再选新的就是,自己把关选进来的人,用起来也放心。

  王太后见儿媳妇如此行事,心中的不满更甚了。刘彻也因着阿娇每天直奔长信宫请安,没有先去长秋殿而不满。

  “椒房殿到长秋殿,中间正好隔着长信宫,没有道理路过长信宫当看不见,不是么?”韩嫣觉得瞒着阿娇而告诉王太后刘彻的饮食问题终归不厚道,小心地帮她解释,“皇后只是习惯了跟外祖母亲近,没旁的意思。”

  “哼!”刘彻的回答简洁有力。韩嫣不敢再多嘴。决定真心对家人,可还没有想要尽心帮阿娇……

  此事扔过不提,刘彻把注意力转向朝堂。

  事实上,也容不得刘彻再凄凄切切了,景帝已经下葬,接下来,该着手展现点儿新朝气象了。

  刘彻祖父文帝,在自己的遗诏中给自己定下了极其简单的治丧过程,砍掉了大半丧期、丧仪。景帝是文帝的儿子,自是不能越过父亲去。这丧礼自然也是简化得不能再简化了。

  文帝把九个月的大功丧期改成了十五天,缩成了原来的十八分之一,其简省可见一斑了。

  满朝上下也因文帝这道遗诏得了福利,不用跟着长时间的蓬头垢面,啃萝卜头了。一帮子认为自己应该从新朝气象中捞点好处的人更是活跃了起来,一时间刚刚移完宫的长乐、未央又热闹了起来。

  43.分床

  后宫热闹、朝臣们也热闹,只是瞧着刘彻好像还没有主动提起的意思。这种事情,怎么好自己跳出去跟皇帝要封赏?得有个说话的人。后宫里窦太后稳坐钓鱼台,并不觉得急,王太后见窦太后不说话,也不好先开口。馆陶与阿娇正在忙着清理后宫的事儿,还没腾出手。因此,这锅水就一直沸腾着,尽管一帮子想往上跳的人不停地添柴加油的,就是没人管。

  刘彻只在景帝灵前即位的时候露过一次脸,后来便是忙于丧事,奏章虽然每天都按时送给他过目,却不见他出来。就是吊唁的时候,也没人有胆子在先帝灵前让小皇帝给那谁谁谁的加封。

  也因此,刘彻便得了点步出伤痛期的短暂时间。

  刘彻也是着实对得起景帝了,景帝下葬前他一直睡在灵堂棺材旁的地铺上,宣室里的人自然也是陪着睡地下不敢爬到榻上休息。韩嫣便是首当其冲的一个,他一向和刘彻窝一条被子里。阿明、六儿倒是没什么,守夜守习惯了。

  待到下葬后,没棺材靠着睡了,刘彻还是打地铺,韩嫣郁闷了:“我亲爹死的时候,我也只是守灵守到下葬就完事儿,如今你爹死了,到现在我还得打地铺。”郁闷归郁闷,该做的还是一点礼数不少。

  好在刘彻正常进食之后不久,便自觉地搬到内室榻上休息。众人心里直呼万岁,底下的人不能比皇帝住得好,皇帝睡地铺,下人干脆连铺都不敢铺了,要不是未央宫基础设施好、保暖工作到位,只怕很是要冻坏几个人。

  内室里,春陀亲自铺好床铺:“陛下,安置吧。”

  “知道了。”

  “臣告退。”韩嫣就坡下驴。今天做得有些逾矩了,得找个地方冷静冷静,理一理思路。刘彻都看出来是自己告诉了王太后,虽说在太后和皇后两个里选一个,挑王太后准没错,可皇帝也不能忽视,让他以为自己是王太后一拨可不是件好事。

  “嗳?你还有事么?有什么事儿也明天再说,一块儿洗漱睡了吧。”刘彻招呼。

  “……”韩嫣有些无语,看春陀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开口,只得自己提醒刘彻:“您已经是皇帝了。”

  “是啊。可这跟睡觉有什么关系?”

  “皇帝的卧榻怎么能让臣子一起睡?”韩嫣磨牙,你这不是给我惹祸么?

  “我的卧榻你怎么就不能睡了?”刘彻有些不耐。

  “我不是朕,朕不是我。”睡皇帝的床,我又不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你当然不是朕……”刘彻忽地住了口,脸色有些黯然,“你是不是说,做了皇帝,我就不再是我了?以前的日子便不再有了?连你也要疏远我了?”

  “臣城郊有园,扫庭院、备香茗、有诗书,可抚琴吟诗、可跑马弯弓、可坐而论道,愿邀昔年同窗一游。虽说天子无私事,以天下为家,可……”韩嫣面色平静,上前一步,扶着刘彻往榻边带,“早些安置了吧,臣告退。”

  刘彻一笑:“知道了。”却顺手把韩嫣簪发的木簪给拔了下来,握在手里,“一个人睡,空荡荡的,就让它陪我一晚吧。”

  韩嫣头发黑亮柔顺、长且浓密,单靠一支簪子是挽不住的,总是先用发带系好,再拿黑线编的小网笼住,最后才插上发簪。这个习惯现在显现出优点来了——不会因为一根簪子掉了便披头散发,出现某些狗血画面。

  微微点头,把刘彻扶到榻上坐定:“洗漱歇了吧,臣告退。”

  瞄了一眼韩嫣的发髻:“好。”

  春陀一招手,一溜小宦官捧盆的捧盆、拿帕子的拿帕子鱼贯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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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未央宫,望着晴朗的星空,呼吸着清冷的空气。韩嫣跳上马,拼命往城北赶去。

  汉长安城格局与后来的京城很不一样:长安城宫南城北,皇宫在长安城的最南边,从南往北,方是各种官衙、权贵府邸、民居、市坊之类;所以,守卫皇宫的禁军也被称为南军。后世自隋以后,都是宫北城南的,皇宫在城的最北,往南去才是各种其他建筑。

  天已经黑了,长安城门早关了,出城回庄园是不现实了,只得到弓高侯府住一晚了。快要宵禁了,要是在先帝刚死便被在大街上抓住违反宵禁……韩嫣抖了一抖,继续发挥苦练来的骑术。

  刚在弓高侯府大门前立定,便响起了钟鼓声——宵禁开始了。好险!

  韩则还没睡,听到禀报,坐在正房里等韩嫣。

  兄弟俩面对面坐定。

  “来了?”

  “借住。”

  “被免职?”

  “还没有。”

  “出宫住?”

  “早想了。”

  “皇帝决定的?”

  “自己出来的。”

  韩则静听下文。

  “皇帝住宣室榻上,不再睡地板了。”

  “你也回原来屋里,别再睡绳子了。”

  我有病才在睡觉的时候爬绳子上去!

  韩嫣有段时间闲得发霉,企图学习古墓派,结果——功夫不负有心人,如果是脑筋清醒的时候,他无论是站着、躺着、坐着都掉不下来,还能在上面跑步,如是睡着了……扑通!只剩下摔下来的份儿。好在他还知道什么叫循序渐近,一开始绳子只是离地三尺,否则——这韩家又得办一年里的第四次丧事了。当时还懊恼的来着——小龙女是COS不成了,老老实实睡吊床吧——可怜我这辈子白长得这么漂亮了啊~啊~啊~啊~

  韩嫣起身往自己的小院儿走去。听到韩则在背后闷笑,压下回身暴扁无良兄长的冲动——我这不是怕他,我是怕打死了他我还得跟着披麻带孝

  真是怀念那段无忧无虑的生活~

  连日劳累早就想好好休息一下,如今一人独占一张睡榻,韩嫣睡得很香,韩则很够意思,自从邀请韩嫣母子常来住住之后,便一直保持着住处的舒适水平。一大早生物钟作用下自己转醒后,韩嫣的精神很不错。洗漱过后,活动开筋骨,垫点吃食,韩嫣便策马直奔未央宫去了。

  离宫门尚有一段距离,韩嫣便跳下马来,理理一路跑得有些凌乱的衣服,牵着马步行进入。宫门口,因有着皇帝伴读加东宫属官的身份,只交验了进出的令牌、投了自己的名籍便直接进了,要是其他的官员,投了名籍竹简之后,还得等里头有召见的令旨下来才能进去。

  把马交给一旁等着的小宦官,扔了个银丸子,点点头:“有劳了。”微笑听着小宦官谢了几句吉祥话,也不再多说什么,告辞去宣室当差去了。

  宣室里,刘彻正在生气。见韩嫣进来,劈头就问:“你跑哪儿去了?一大早的就不见人!”

  刘彻正在孝期里,寻常人家守规矩的也要一年不和妻妾同房,要是这期间有个孩子蹦了出来,这做人子女的,不被问个忤逆不孝,也要被戳戳脊梁骨。至于这皇帝家的事儿么——那也不能太胡闹,刘彻对景帝感情又不错,自然也要表现一番,至少,在改元前,得老实一点。所以,他便是和阿娇,也是自景帝死后便分开了睡,更别提其他女子了。

  晚上没事做,自然睡得早,刘彻前些日子着实累得狠了,昨晚倒头就睡,抱着个簪子一夜好眠,今天醒得特别早。醒来以后,身边没有赏心悦目、温香软玉陪着赖床,只得起身。大清早爬起来之后,发现满眼都是春陀那张风干桔子似的老脸,就连跟了许久的阿明,也已经开始长褶子了,再看看一溜小宦官,没一个长得入得了他的眼的。伤眼睛啊伤眼睛,想找点补偿洗洗眼,四下一找,一向在身边的韩嫣也不见了,火气便开始噌噌地往上冒。

  宫女是不要想了——未央宫是最早被清理的地方,因为景帝留的遗诏,最早是从侍候过景帝的人开始执行的——得说明一下,这也算是景帝的好意了,放出宫的宫女,本身终身不用再交税,也称得上是对人家耗在宫中这么多年的青春补偿了,算是一项德政,这遗诏在当时看来还是比较有良心的。因此,被放出宫的宫人倒是很高兴,完全没有什么舍不得的情绪。

  这回正好,韩嫣撞在枪口上进了宣室,便被指着鼻子责问。

  “陛下忘了?昨夜臣是回家住的。”

  “呃?你干嘛回去住?!”刘彻不解

  韩嫣有些郁闷,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么?以后不能再跟之前那样儿窝一块儿了。只得再重复一遍昨晚的话。

  刘彻却有些不耐了:“昨天不过是说你不愿跟我一块儿睡宣室里,又没让你离开宫里!”

  见韩嫣的脸上还是有些恹恹的,刘彻放缓了语气:“你家在城外,来回跑不嫌麻烦么?”

  韩嫣无奈,瞄瞄地下,脸盆、帕子摔得天各一方,一地的水渍。刘彻方才已经发过一轮脾气了,现在应该平缓一些了,不然这些东西要是砸在自己身上……汗~

  想到这里,忙使了个眼色,一旁小宦官赶忙麻利地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奉上新帕子新水。韩嫣自去拧了帕子,递给刘彻:“我昨晚到弓高府里住的,到休沐日再回家,过段日子再到长安城里买座合适的宅子把母亲和弟弟接来一起住。阿说该开蒙了,老在城外也不行。光母亲一个人看着他,我不太放心。”

  刘彻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把帕子往一边儿一扔,机灵的小宦官连忙接住了。

  “你们不是分家了么?小时候还说他不理你的来着,现在怎么又好成一个人了?”

  居然连这陈年旧账都翻出来了。

  “分家是要独立,分了家还是兄弟,兄弟不和,也不好啊。再说,现在处得也挺好。以前心气太盛,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如今说开了,也都过去了。整天讴气哪比得上舒心过日子?”韩嫣现在是想开了。

  “想着哥哥,就不要我喽~”阴声怪气。

  “说什么呢?这不是赶回来了?一路上把我累坏了。谁知道赶回来你还是起了,还发脾气。”

  刘彻的脸色好了一点,韩嫣看着有些叹气,这人,最好顺毛摸。万不得已,想要对他发脾气也要有策略。不想做个死谏的直臣,想要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最好顺着他一点儿、表现得委婉一点儿。韩嫣没有做海瑞的志向,适当的狗腿行为,还是能够做出来的——烈士,可不是想做就做的。

  “你这又是怎么了?大清早的就发脾气?没得弄得一天心情都不好。”

  “你还敢说。”刘彻瞪了韩嫣一眼,嘟囔着,“一大早醒来,一个人都没有。你还跑得没影儿了。”

  合着这未央宫里当差的全是死人啊?每天给您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的全是鬼哦?

  不等韩嫣腹诽完了,刘彻又接着来了下一句:“春陀,往内室里再添一张榻。阿明,把韩嫣的东西给朕搬过来。”

  他还是想跟韩嫣住一屋。

  韩嫣急了,不等两人回应就抢嘴:“这可不成。没这个合例。再说了,哪有臣子跟皇帝住一屋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忘了昨天我说的了?”

  还是那句话,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哪怕没有什么事儿,跟皇帝走得近了,自然会有眼红的人说小话儿。况且,韩嫣年未弱冠,寸功未建、声名不显又不是什么国家重臣,得这样的待遇,对自己的成长发展也不利。韩嫣自认,不是什么圣人,也不觉得自己很是能坚持原则,人在环境下是会改变的,哪怕开始不变,这温水煮青蛙,保不齐哪天就变了。如果因为被刘彻重视,而最终让自己懈怠了,实在不是件好事。

  “事都是人做出来的,我就开这个例行不行?这便升你为上大夫,秩二千石,再加你侍中,这本是天子近臣的加官,你原是太子属官,加这个衔也正相宜。”刘彻不以为意。

  44.进封

  韩嫣听了刘彻升官的话,心情有些复杂。

  这个刘彻,是个个性激烈的人,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绝对是一个真心实意、掏心掏肺,巴不得把能给的东西全给了。韩嫣相信刘彻是对自己很好,只是,有些时候,帝王的宠爱,不仅不能给人以幸福,反而会变成催命符。尤其在这个帝王上头有着管事儿的祖母、紧盯着的母亲、强悍的妻子的时候。如果真是因为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问题,倒也罢了,了不起,咱们悲壮一点,千百年后,还会被人惋惜。要是因为这同学爱,叫人给猜疑上了,真是死不瞑目!尤其是在现在,形势对自己挺有利的时候。

  “先把正事儿办了行不行?”韩嫣翻个白眼,心里飞快地组织词语,“你的两个舅舅现在还是白身!天子的舅舅见了旁人还要打躬作揖的,也不像话啊。尤其是田师,他还教过咱们呢。皇太后退居偏宫,你这儿还不想法儿逗她开心,倒先升起自己人来,这对你可不好。公主们的称呼还得你下诏改一改,长公主现在是大长公主了,你的姐姐们也是长公主了。虽说大家都知道该怎么称呼,到底还要过了明路。皇后娘家,虽然已经是侯爵了,可也得有个说法才行,不然,倒显得你不重视了,没得惹闲话。太皇太后已历三朝,她老人家的娘家,也得有所表示。还有朝里的事儿,都先理顺了吧。我又不急。”你不升他们先升了我,被这些人记恨上了,我就惨了!

  好意没有得到感谢,刘彻听了,不免有些扫兴:“我就说了一句,偏引出你这一堆话来,”沉默片刻,又拍拍脑门,“不过,话说回来,舅舅们是该封一封了,”看了看韩嫣,“多亏有你提醒。”又有些感动,“光说别人,你也不想想自己。”

  “我便不说,你就会忘了亲戚么?只不过早晚的事情罢了。至于我自己——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随天吧。快些梳理,该请安去了。去晚了小心挨骂。”韩嫣笑道。

  “知道啦~”刘彻老老实实地坐在铜镜前,由着萱儿给他梳头。这萱儿本是从小照顾刘彻的,跟韩嫣也是熟人。刘彻大婚,她便又回了王太后身边,直到前两天,又被王太后以宦官不会照顾人为由派了过来。因为年龄的原因,阿娇没有提出异议——这位萱儿姐姐年纪比阳信长公主还大一些,放在汉代寻常人家,真是“小三儿都能打酱油了”的年龄,实在没有什么提防的价值。接受了她,也省得人说宣室连个宫女都没有,大家脸上不好看,顺便也能卖王太后一个面子。孰不知,王太后因她对自己不够恭敬,已经觉得自己面子被扫了个精光,哪里还会感动?

  到底是老手,梳得又快又整齐,不一时,刘彻便整整齐齐地立在宣室中央,准备去长乐宫请安了。春陀照例是留守宣室,前头阿明开道,中间是刘彻的步辇,韩嫣在旁边跟着走,后面是萱儿压阵,余下的便是些宦官围在四周步随。

  刘彻皱皱眉:“这得走到什么时候?”拍拍自己的座位,“阿嫣,上来。”

  囧~又不是你骑马我步行,旁边还有一堆人也是步行的呢,就是我坐了步辇,这队伍也快不了啊。

  “我上去了,就更重了,抬得更吃力,走得更慢。你别太心急了,现在过去也晚不了的。”

  “我就要早点去,不行么?”刘彻耍无赖,“母后该等急了。”

  “那便先着人抄近路去禀告一声。”而且,我坐上去和你想去得快一点之间可不是正相关。

  说话间,抬步辇的已经很有眼色地加快了脚步。阿明也很识趣地跑过来:“陛下,要不奴才先去回太后一声?”

  “去吧。”刘彻不以为意,回过头,继续和韩嫣磨牙,论证乘客多少与步辇快慢的关系。

  终于,在韩嫣发现刘彻是在故意逗他的一柱香之后、耐心耗尽想要让拳头尝尝龙肉的滋味之前,长乐宫,到了。

  大汉朝前后三代三位女主人,前后两代四位长公主,正在说笑。据韩嫣与她们相处的经验来判断,这些人笑得很真诚、很发自内心。长信宫的空气里飘着和乐的味道。

  问过安后,照例是窦太后开头说话,对皇帝的辛苦表示慰问,顺带表扬了“恪守本份、尽忠侍奉”的韩嫣,表示“我心甚慰”。然后,王太后、陈皇后、大长公主、长公主,都表达了自己的善意。

  刘彻便顺嘴说出了要加封的事儿,一群女人脸上的笑容开得更灿烂了,很是谦虚了几句。说是谦虚,却并不谦让,没一个推辞说不要的,听得韩嫣很是佩服这些女人,单挑好听的说,却没一句能让人顺水推舟说出“既然您不要,那我就不给了”的话来。

  “还是前朝的事儿重要,你还是先把太子宫的人安顿好了。”——太皇太后。

  “这阿嫣,没事儿跟彻儿提什么封侯的事儿?媳妇儿也是这么想的,彻儿先把阿嫣他们太子宫的人安顿好了是正经,跟了你这么多年可不能马虎了,没升他们倒先把自家人给封了,可有些不厚道。”——王太后接太皇太后

  “难为彻儿倒想着咱们呢。你们就别埋怨他啦。瞧他最近累得都廋脱了相,可得好好补补,我那儿还有些补品,阿娇,尽管回家拿去,也算我的心意。别忘了给阿嫣也带些。”——长公主。

  “放心吧娘,我会跟您客气么?搬空了娘的库房也别怪女儿。”——阿娇。

  三位新晋的长公主,也表示了感激之情。

  末了,窦太后发话了:“皇帝做事,我老太婆放心,好好干吧,别辜负了你父皇的期望,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

  刘彻听了很高兴:“皇祖母,孙儿正想着卫太傅年纪大了,不敢太劳动他,想让他安心养老,这下任丞相的人选……”

  窦太后很爽快:“你看着办,我不管了。只是卫绾是你的太傅,可不能亏待了人家。况且,你父皇刚过世,还是缓几个月,不然人家会说你不念旧情。”

  “喏。”

  “得啦,陪你娘说说话,我上了年纪,不耐烦久坐。丫头,陪娘到园子里走走去。阿娇,跟彻儿陪陪太后说说话,这些日子忙乱,你们也没什么功夫聊天儿。”

  馆陶大长公主领命。阿娇随着王太后到了长秋殿。

  刚入殿门,王太后便发话了:“你们小两口也许久没有说说贴心话了,咱们就不碍着你们了,一会儿朝食你们一起用吧。韩嫣,你和阳信她们一块儿陪陪我这个老婆子。”她也自称老太婆了。

  大家自然是应了。

  一餐饭,吃得韩嫣胃疼——四个女人看他的眼光太柔和了些,柔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先是由阳信长公主起头儿,由饭食菜色说到了韩嫣的厨艺,引来赞叹之余,也让王太后提到了韩嫣报告刘彻前几日饭食不正常的“功劳”,韩嫣的肠子都开始抽搐了。

  再由南宫公主细数韩嫣懂礼貌、有爱心、知进退、爱学习……林林总总一大堆,天知道这个只在幼年见过,如今已经嫁了好多年的公主,在哪里知道韩嫣这许多优点的。这下,韩嫣连脑子都抽得生疼。

  隆虑公主紧随其后,表扬了韩嫣谦虚礼让,提醒刘彻给诸多外戚请封请赏。原来,是因为这个!阿明,真是难为你了,借着抄借路抄来的一丁点儿时间能见缝插针地把事情给报备齐全了,你真是太有才了。

  最后,王太后很是慈爱地开口:“阿嫣是个好孩子,本宫很喜欢,彻儿身边多亏有了你。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你也别太见外了,彻儿给你什么封赏,你就接着,也是你应得的。彻儿和阿娇分房,身边又没什么得用的人,虽说有个萱儿,也保不齐有什么疏漏,你和彻儿年纪相仿,多陪陪他就是了。就搬到宣室去吧,没什么好忌讳的,当了皇帝,难道还不许有亲近的人了?五根指头还有长有短呢,天下臣子自然有亲有疏。”

  韩嫣只得应了,在心底抹了一把冷汗。阿明,你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王太后连昨天晚上的事都知道的?

  饭后没多久,阿娇和刘彻便回来了。阿娇一脸的幸福,显然这顿早饭吃得很开心。小别胜新婚,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单独相处,阿娇还是很满意的,连带的,对所有人都极是和气。

  韩嫣恰逢其盛,被阿娇从认真工作开始好好夸奖了一番,然后慷慨地列出了赏赐的清单,包括一座长安城黄金地段的大宅、连着家俱摆设使奴仆、一堆吃的用的,等等等等。最后提到重点——你很老实,本宫和太皇太后、大长公主很放心,现在拿了我的赏赐,要继续看好我老公,你也别回家了,给我接着搬到宣室住去,你家老妈和弟弟我都给你安排好了……

  自从阿娇开始念赏赐清单开始,王太后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虽然还是在笑,那笑容却“标准”了不少。三位长公主的脸色也有些不自然。刘彻更是直接:“凡事有朕呢,”转向王太后,“母后,儿子想封阿嫣做上大夫加侍中,他在长安没有宅子,再赐一座宅子,配上宅子里用的摆设、奴婢,您瞧呢?”

  王太后很满意地点点头:“这挺好,挑个日子,赏完了亲戚,就给阿嫣搬家,”对着三个女儿,“到时候,你们都去给阿嫣道贺去。”阳信带头应了。

  王太后又转向阿娇:“阿娇也送一份贺礼,意思到了就成了,赏赐的事儿,就让彻儿掏钱吧。你呀,存点儿私房吧。”最后一句带着点儿调侃,直像是对女儿的口气。阿娇想了想,点头应了。王太后又追加了一句:“不过,这礼也不能太少了啊~”引来殿里众人一阵轻笑。

  太皇太后的心里,怕是故意让阿娇到长秋殿,然后以阿娇自己的名义赏赐韩嫣,让阿娇对刘彻身边的人卖个好;赏了进言加封外戚的韩嫣,也是让人知道,帮窦氏、陈氏说话好处是大大的有。只是阿娇做得很不成功,让王太后捷足先登表示了善意不说,言辞间交易的意思又太直白了些,最后又让刘彻给拦住了。这两方,光论手段,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偏偏王太后母子做得又这么自然,谁都挑不出理儿来,换成窦太后或许可以察觉出不妥,可阿娇,未必能看得出来,搞不好还会觉得他们是对自己很好。孰不知,这场面,换了谁,都会谢太后、皇帝大恩大德,至于皇后陛下,自然是被华丽丽地当成了布景板。

  景帝后元三年,三月,皇太后弟田蚡被封为武安侯、王胜被封为周阳侯。长公主、公主们改了更风光的称呼,得了皇帝的赏赐,皇后娘家两个侯爷各加了五百户。窦氏三侯、盖侯王信,各加了三百户。王太后的生母,也被封成了平原君。四姓外戚俱各欢喜。

  韩嫣却被“平原君”给雷了一下,这战国四公子之一的名号,如今却归了个满脸菊花的精明老妇,算不算是历史的黑色幽默?

  是的,这一年,仅仅是先皇景帝后元三年,而不是新君刘彻的元年。这算是惯例了,新帝要到登基次年开始才能更改年号。而且,一般而言,在先帝年号的最后一年里,先帝的大政方针、人事任命也不会轻易更改,这是“三年无改父道”的思想在政治上的一个体现,是一个“孝”的表示。三年不改,是不成的,一年,还是勉强能办到的。

  新的一股外戚势力又出现了,朝堂上表面风平浪静,私底里已经是波涛暗涌了。

  45.内库

  作者有话要说:

  汉初刘邦的规定,是不许无功封侯的,可是,自从文帝开始,有封外戚为侯的先例了。但是,大家对此仍然持有异议,看周亚夫反对封王信封侯,并因为更加得罪景帝就知道了。无缘无故的加封,也是不太合适的。

  所以,韩嫣的进言,虽然是开了作弊器,知道武帝最终会封他们,但是对于外戚来说,仍然是非常善意的一个表示,所以后宫们高兴,外戚也感激的。

  而且,封侯、对于列侯封地的益封,是公器,是国家权利,皇帝,也不能滥用得太过分的。拿来封外戚,也是非常大的面子了。

  内库、内府,才是归皇帝自己支配的财产。所以,刘彻可以把内库的财物送人。不过,他要把国库的东西送人,就要有人跳出来跟他说道说道了。  封侯,是件大事,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儿。有些人忙了一辈子,血战杀场,拼了老命也没能混上个侯,比如历史上出了名的“难封”的李广。有些人,因为出身好,一落地可能就有了侯爵在身,比如诸侯的嫡长子。还有些人,因为有个嫁得好的姐妹、女儿、姑母,也能被封侯,这就是外戚们了。这样的侯爵,出身就有些不正了,难免为人垢病。不过,好歹是个列侯啊,垢病就垢病吧,咱得了实惠了。

  如今的外戚,构成比较复杂,窦氏、陈氏、王氏、田氏,一共四家儿,各各身份不同。窦氏,是老牌子的外戚了,三朝元老,根基比较深,出了三个侯,其中,窦婴的侯爵还是自己拿军功换来的,另外两个侯,从文帝时期没被封侯的时候开始就让“长者”与他们做邻居,也颇养了些气度,一向也没有闹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来,到了被封成侯的时候,大家也比较能接受了。陈氏,可是高祖功臣之后,得文帝嫡长女下嫁,自是没得说。基本上,他们不完全算是外戚的,真正可以被称作是“皇帝的亲家”。

  王氏、田氏就矬很多了,尤其是田氏,田蚡还是王太后的母亲——刘邦时代燕王臧荼的孙女——臧儿,改嫁以后生的,他跟王太后根本就是异父,按照礼法,严格说来都不算一家人。如今也得了侯爵,自是得意非凡。

  许多人对这次封赏是非常不忿的,尤其是对王氏、田氏。这不忿也是有道理的——高祖当初与诸将刑白马盟誓,非刘姓不得封王、非有功不得封侯。窦家,窦婴有军功也就罢了,他这名声也还不错,帮景帝扛着窦太后,硬是堵了梁王的小心思,这也是大功一件。陈家,世袭的高祖功臣,没什么好挑的。公主之子按照规定,可以袭母亲的封地为侯,所以陈家两侯,也是可以忍受的。可这王、田两家,算是怎么回事儿?他们都有什么功劳?喵喵的,这是对努力工作、认真打拼的人赤 裸裸地侮辱!才不要给他们面子!要咱给他们道贺,窗户都没有!贺什么?贺你家生了个好姐姐么?

  不忿归不忿,这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最不缺的行为,就是见风使舵、投机倒把、跟红顶白。于是,四姓外戚在景帝刚死了一个月的日子里,照样宾客盈门。前面说了,陈、窦都是老牌诸侯,自有豪宅,这回只是加封,因此不算是太过热闹。王信那里的情况也是差不多。

  田蚡和王胜就不同了,在封侯之前,田蚡只是个小小郎官,王胜连个官都不是。骤然得封,阖家欢喜之情,较之其他人自是不同。底下人知道田蚡是王太后最为倚重的弟弟,待他,比待王胜要热切些。田蚡也是颇为自得,迁居新宅当日,自有一番热闹。美中不足的是,现在的武安侯,较之魏其侯,差得不止一个级别,到场的重量级人物却是没有。大人物们重礼法,你一个姓田的,跟着王太后能当上侯就不错了,还想再如何如何,咱们才不要捧场。由此可见,田蚡还是有点头脑的,要是跟窦婴一块儿请客,怕是要出现门可罗雀的景象了。

  韩嫣却是到了武安侯府,以自己的名义与韩则一道去道贺。这却是因为刘彻的嘱咐了。

  三月,下完了加封的诏书,刘彻就对韩嫣道:“他们得了封,你也去贺一贺。赶明儿,你得封的时候也让他们出一回血。要用什么东西,你自去我的库里取。春陀,一会儿你陪阿嫣去选点好东西。”

  春陀应了。韩嫣却傻了,拿皇帝的钱,去给自己送礼,怎么听,都像是要上断头台的买卖。

  “又胡说!哪有那别人的钱送礼的?我虽然没别人宽裕,送礼的钱还是又的,不过是多有多送,少有少送罢了。都是熟人长辈,还会在乎我这俩小钱儿么?”

  “我是别人呐~”刘彻的调子拉得老长。

  “当然不是~”韩嫣学他,“我是怕自己看见库里的好东西走不动道儿了,想打劫皇帝,那可怎么办?”

  刘彻笑了:“喜欢什么就拿什么,还用打劫么?只要别拿了以后就嫌我这儿没好东西,窝在家里不肯过来就行。”

  “又来了,”韩嫣想了想,“要不这样儿,东西我去挑,各家都送一份,就说是你送的,爵位是皇帝封的,这礼物,可是亲戚送的,可比旁的更暖人心,怎么样?”

  刘彻看着韩嫣:“就你想得周到,成,就这么办。不过,也不能让你白忙活,我再给你一千金、五百匹帛,这是给你的,他们可都是财主,礼轻了会让人笑话。怎么着,我身边的人也不能寒酸了。不许推辞。”

  这时候推辞的是傻瓜!刚好补了送礼的亏空,这时候用不着表现得太清高了。而且,刘彻的执着,令韩嫣印象深刻,说要升官,他便见缝插针的顺着王太后的话头,把韩嫣的官职给定下来了。根本就把韩嫣的反对当耳旁风。这些钱,放在外面或许很多,放在这个层面上,却也不算什么。

  于是韩嫣领命,心里挺高兴。刘彻觉得自己很有面子,也很高兴。高兴之余,也不用别人,亲自带着韩嫣、春陀等人去选礼物了。

  皇帝送礼,首重象征意义,其次才是使用性。什么?你说价值?什么东西,经过皇帝的手送出去,还不是立马价值噌噌地往上涨?无非是些与爵位等级相当的珠宝、礼器一类。顺手,还挑了一把簪子给韩嫣:“我拿了你的簪子,这可是连本带利还给你了,不许说我小气占你便宜。”

  凑上去献宝:“怎么样?不错吧?”

  看着金、银、珠、玉、玳瑁、象牙、紫檀木的优良材质,看着上头精致的雕花、细腻的纹理、大块的宝石镶嵌,再数数一、二、三、四……四十几支簪子摆在四个大托盘里。无语,黄世仁的高利贷都没这个狠呐!看来,以后就算不跟皇帝混了,还可以做高利贷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

  “怎么了?不喜欢么?”刘彻见韩嫣不说话,有些没趣儿。

  韩嫣咧咧嘴:“都很漂亮,可是……会不会太多了点?”四十多个,还是皇帝内库里上造的高品质的东西,够戴到天荒地老,陪进棺材还有剩!

  刘彻道:“多什么多?常换着戴就是了,成天就那一根簪子,你也不嫌闷!拿着就好了。”

  又拣了两对玉镯子:“这个也给你,戴上瞧瞧,快点儿啊。”镯子……这时候还不是女子、小孩的专用佩饰,最初镯子是用作祈福、祛邪之用的物件儿,是男女都戴的东西。

  无奈之下,韩嫣把对翡翠镯子套上了手。翡翠属于硬玉,可是稀罕物,汉代本身不怎么产这东西,多是南方进贡来的,这对镯子通体翠绿,少有杂质,隐隐竟有透明的条纹,显是上品。两只镯子的纹理竟能相连,看得出是从同一块翡翠上雕出来的,更加珍贵。哪怕不懂珠宝,单看这晶莹欲滴的颜色就知道不是一般的东西了。

  翠绿的镯子,白皙的手腕,益发显得清亮。刘彻捧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看得极是满意,又拎着一对白玉的给韩嫣套上。这却是中原常见的软玉了,玉质细腻,杂质也更少,白得莹润,明明是冰冷的矿物,看起来却有温暖的感觉。

  套上之后,只见肤色正与玉色同。刘彻眼睛有些直,韩嫣也呆了——一直知道自己皮肤不错,竟不知还有这个效果,这就是混血儿的好处么?

  忙挣开刘彻的手:“拿下来吧,带着硌得慌,挺不习惯的。”

  “拿下来做什么?挺好的,嗳,你别拿啊~”

  白眼奉上:“还要练武呢,碰坏了多可惜,这些东西这么贵重,该放在贵妇手上才是。”

  “旁人戴都没你戴着漂亮,别拿下来啊,碰坏了我这还有呢。”

  败家子!“有也不是这么个浪费法儿的。我说,你这到底是给谁挑东西呢?”

  “给他们的都挑完了呀。”

  “皇后的呢?三位长公主呢?太后呢?好不容易得空来一趟,不如就全挑了吧。虽说一家人,没有那么多讲究,不用太小心,可也不能不关心。亲自挑的跟下旨赐的毕竟不同。”

  “知道了。”刘彻嘟嘟囔囔地应了,也挑了几串珍珠手串,耳环发钗,美玉佩饰之类,拿给韩嫣看,“这样行了吧?”

  跟个应付作业的小学生似的,这么Q,他真是汉武大帝吗?

  “行啦,”褪下镯子,没等刘彻说话便解释,“内库的东西带出去是得存档的,你想我被人抓住说是夹带私藏啊?”

  “这我倒忘了,”招来内库管事儿的,“以后阿嫣,呃,就是这位韩大人,过来拿什么东西跟朕一样。金过千斤、帛过千匹、器物过十件再来报朕。”

  管事儿的一个响嗝,噎住了。见刘彻还在瞪他:“喏。”

  这家人似乎都有慷慨的传统,刘嫖对董偃就是这么打开仓库随他拿的,唔,想到哪里去啦,这两人可没什么好事儿。

  “这怎么行?”你想我死啊?!

  “怎么不行?”挥挥手,不以为意,“你还会搬空内库不成?”

  “当然不会!”

  “那就是了,就知道你不会乱来,旁人我还不这样呢!”

  好大一份信任。谢恩吧,这只是权利,不是义务。应承下来,不取就是了。只是——“还是不妥,后宫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都没有这样的成例……”

  “她们自有自己的脂泽田、汤沐邑,有自己的库房,她们的钱,朕也没管她们怎么用啊。”

  “我也有自己的产业,虽然少些,日子也还过得去。”

  刘彻好心没有得到回应,开始有些不高兴了,沉着脸,不说话,觉得被人阻了面子,很不爽。

  “内库虽说是你的,可也不能随便给人,没有因由的就这么做了,准有人唠叨得你头疼。”刘彻的脸色更糟糕了,韩嫣接着甩出了杀手锏,“这里的东西我很喜欢,只是我想光明正大的用功劳来拿。”

  看着韩嫣认真的样子,刘彻放缓了表情。

  再加一把劲:“你给我的已经够多的了,再多,我怕承受不了,有多大能耐,就领多大的赏赐,这样,才能安心。”

  “说到底,你就是嫌这内库回咬了你的手去。”刘彻不生气了,却仍是有些郁闷。

  可不是!“又说到哪里去啦?你今天是怎么了?你不会是要把我这辈子的赏赐全一次给了,然后打发我卷铺盖回家了?还是?你觉得我没本事自己挣来赏赐?”韩嫣故意带着点儿埋怨的语调,斜眼看着刘彻。

  典型的猪八戒倒打一耙!

  倒把刘彻闹了个脸红脖子粗,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我、我才不会赶你走!”说顺了口,就开始劈里啪啦,“真是好心没好报,都快赶上那谁了,疑神疑鬼的!哼!”他就只听到“打发回家”这一句了。

  “冤枉啊,我可没有怀疑过你,我这不是担心么?再你这里还挺舒服的,我现在还不想走呢。”其实能离开是非之地也不错,只是这话不能说。

  “说不过你!”刘彻有些泄气,忽地又精神了起来,“真的想留在我身边儿?那可说好了,以后再给你什么可不许不要!”

  见韩嫣应了,又加了一句:“这内库啊——还是给你留着,你别插话,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功劳够了,可以进来拿东西了,随你。我可等着你呢。”

  说来说去,意思还是没变。他要做的事情,真是上天入地也要做到。对你好也罢,坏也罢,只给你接受的份儿,偏偏他又是皇帝,不给你拒绝的权利,你就得老实听话——至少不能明面儿上反驳他,除非打定主意做个人鬼不理的“直臣”。

  事情就这么定了。

  韩嫣很郁闷,憋屈极了,刘彻是越来越不好蒙了,明明小时候说什么他信什么的。待要再分辩,又觉得刘彻已经把刚才的话转成了一个圈儿,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会回到原点。好在最后一句话,也不是说死了,还有回旋的余地,只要以后刘彻不提这事,自己就当什么也没听到。他要是提起了,就说自觉功劳不够--就是建汉功劳第一的萧何,也不敢把手伸到刘邦的钱袋里啊。

  46.到贺

  韩嫣自觉事情处理的还凑合,至少,没答应接了刘彻的私房,虽然刘彻还是想塞给他。谁想,到了弓高侯府,却被一通好骂。

  “这可不太好。”到了弓高侯府,韩嫣跟韩则母子商量送礼的事儿,嫡母大人首先表示担心,“旁的不说,便是咱们府上,若是先侯爷或者是阿则把自家库房交给别人随便拿,还不跟我打声招呼,我便是心里不恼,也要多想。”再加上一句,“更何况是一朝国母?王太后能自婢妾而成为皇后、太后,自是不容小觑。这陈皇后,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她的脾气。”

  韩则更直接:“你脑子里装的是豆腐啊?不会推辞啊?别以为这几前你在皇帝夫妇面前都能吃得开就掉以轻心了!这两人,有得闹呢。天子对上个娇生惯养的皇后,都是不肯吃亏的主。她亲哥哥都怕她!可怜哦~陈须一跟大家喝酒就诉苦。你还不知轻重!”白眼来了。

  虽然能够在韩嫣面前摆一下兄长大人的威风,训斥一下不懂事的弟弟,是现任弓高侯韩则大人自幼年时代就有的家庭梦想,可是,今天这样的训斥,尤其是训斥的缘由,实在不是他所愿。他也就是小时候那点儿小心思:“看,字写错了吧,笨了吧?来,我会,哥哥教你!”威风了,高兴了。如果再听到一句“哥哥好厉害。”外加星星眼,就更好了。

  如今,看着看家弟弟往皇帝那边儿越滑越近,还不自觉,真是能气得背过去。看看那张芙蓉脸,再想想这老刘家的传统,越发觉得弟弟很危险。可又不能挑明了说,这傻瓜根本就没什么自觉!自己身体不太好,虽然最近有所好转,可还得有点准备,要是自己去得早了,母亲还要他来赡养,阿说还小,韩家还得他来支撑。就算不考虑家业问题,总不能眼看着自己兄弟被那什么什么了吧?虽然小时候挺讨厌他,现在也……好吧,不算太讨厌他了,不过……爹,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哇!

  不行,得趁自己还能动弹,好好修理修理这个笨蛋!明明学功课的时候不笨的,好吧,是很聪明,可遇到这些事情怎么就傻了呢?他是太正直了,没往那边儿想,还是在装傻?

  秦始皇倒是开了国库随尉缭取用,可那是为了让尉缭灭六国。韩嫣有那么大才气么?好吧,他是有本事的,可现在,也没有大显出来呀。再说了,现在还有六国要灭么?皇帝开的是内库,不是国库,跟国事不沾边儿。定是为了私事,这私事,就算不是私情,也不是好事啊,知道了皇帝的私事……小混蛋,祖父生前讲的你都听到鼻子里去啦?

  韩则头疼得紧,真想仰天长啸。

  韩嫣很委屈:“应了,将来得罪皇后,不应,立时就得罪皇帝。换了你,怎么选啊?啊?”

  韩则沉默了,拒绝皇帝的好意……

  韩嫣又加了一句:“再说,我也没要啊。是他硬给的,话也没说死。他给的是内库,又不是国库。跟国家大政扯不上边儿,你说,一朋友把自己的东西送你,这要怎么拒绝才不得罪人?”

  “他?朋友?你脑子真是豆腐做的啊?!那是皇帝!”韩则终于大怒!

  “呃……是我想错了,只是最近看他,额,陛下丧父,没人管没人问的,一堆亲戚都算计着从他,陛下那里得什么好处去了,看着实在是……。又是一起长大的,就……”看着韩则铁青的脸色,忙改了口,“我一定小心,不逾矩。”

  韩则点点头:“要牢记!过近则狎,有本事你也发挥不出来!小心着点!”

  韩嫣忙拍胸脯保证。

  “好了,说说贺礼的事吧。”嫡母大人适时打圆场,“阿嫣有什么打算呢?”

  “正是要请教您呢,我没经过这样的场面,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其实是有一点计划的,就是担心不知道合不合适。毕竟母亲之前也没怎么处理过类似级别的礼尚往来,经验不够,没什么可以参考请教的。

  “也没什么,这样的往来,各家都是有定例的。你是新分家的,底子不厚,官位、爵位都不高,定例便可以低一些。只是,如今你在陛下身边也是得用的,不知道这样的例,合不合适?”

  “我看就少点儿的好,陛下刚发了话,便拿内库的东西送礼,说出去也轻狂了些。记住!一定不能动那里的东西!再说,陛下不是赐了金帛了么?就照那个数目全花了,再添点儿东西,也就成了。千金虽多,分送几家,也就不显眼了。府里头的礼,也别显眼为好。”韩则也在出主意。

  韩嫣点头:“我明白了。”想了想:“陛下还要赐宅子的,太后也是同意了的。到时候,说不得要你帮着照顾呢。”

  “这好办。”韩则母子应允。

  问了一般贺礼的例,韩嫣再给各家酌添了一些东西。钱财一项,便尽着刘彻给的金帛,各家分了一下,益封的各家,一样的礼,一视同仁,没有偏颇,只窦婴因为做过太傅,便加了一成。田蚡、王胜是初封,贺礼要重些,各加了三成。

  田蚡那份里,又自己掏腰包加了百金、一套漆器、一些珠宝--阿娇前番赐的珍珠拿了六颗装在一个锦盒里也送了去,刘彻给的簪子是不能随便送的,便另寻了些金玉之物,外加一些笔墨之类。

  这倒不全是为了“讨好王太后的弟弟,间接讨好王太后”。实在是对于韩嫣来说,田蚡是个不错的投资对象--他只认钱。这个人,按他自己对自己的评价,就是个喜爱声色犬马,贪财好色的小人。事实也是如此,武帝登基初期,淮南王刘安入朝,他就能对淮南王说出“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的话,只因为“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真是为了钱,都能咒自己亲外甥无后早死,这舅舅当得,实在是够卑鄙了,目光,也够短浅的了。真不知道之前他是怎么帮他姐姐的。只要他不觉得破坏了他的利益,给够了好处,他都能帮你说话。而且,现在他还不当权,走他路子的人不多,不用花太多的钱。有钱的,都走长公主、窦婴等人的路子去了。不过,照这个情形来看,新帝的亲舅舅居于高位,也是迟早的事了,何况韩嫣还知道历史走向--到时候再下功夫,就晚了。

  韩则比较赞成这种投资方式,也打算配合一下,只是不明白,韩嫣为什么对王太后一家子这么上心,他哪里知道,韩嫣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对自己的小命比较上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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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沐日,大家都闲着,正是请客送礼,沟通商量的好时候,田蚡的乔迁之日就选在这一天。其他几家的庆贺宴是早就办过了,田蚡骨子里是个争强的性子,偏偏如今又争不过陈、窦两家,便把日子订晚了几日,刚好错开,免得出现大家跑到别人家里庆贺,自己门庭冷落的情形。也是为了避免摆明了车马跟老牌子外戚较劲,被人提前收拾掉,实力不够的时候要低调--他一向不算笨。

  因此,这天,新封的武安侯府也挺热闹,不但是来庆贺的宾客,连已经摆过酒宴的盖侯、周阳侯这两位异父兄长也来造势。甚至,王太后之母,新封的平原君也到场了,这位,说起来真是有大功于国的--没有她,就没有王太后,没有王太后,就没有刘彻啊~

  按照商量好的,韩氏兄弟到得稍晚些,先由韩则进去,送了自己的贺礼,再招呼一声--我家那代皇帝送礼的兄弟快来了,你们准备接皇帝的贺礼吧。

  其实,不用韩则招呼,大家也都知道了,因为之前几家的礼,都是这么送的。因此,当韩则出现在武安侯府的时候,大家都知道,戏肉来了。啊,不,是韩嫣带着皇帝的贺礼来了。

  田蚡带着田恬亲自迎到了大门口儿,平原君带着剩下的两个儿子,在正堂门口立定。韩嫣到了之后,顾不得寒暄,跟着田氏父子来到正堂,先把刘彻的贺礼给颁了,众人谢恩毕,这才开始叙旧。

  田恬指挥着新赐的奴婢,把刘彻的贺礼摆到中庭,供大家观赏,也有着炫耀的意思在里面。田蚡等韩嫣行完了半师之礼,奉上自己那份贺礼之后,笑得很开心,显是知道自己这份比别人的厚。亲自挽着韩嫣的手,领到平原君面前介绍:“阿娘,这就是陛下的伴读,韩嫣。姐姐和我,都挺喜欢的。”

  平原君虽已年过花甲,精神仍然很好:“好,好,好。是个整齐的孩子,一块儿吃酒去吧,老身年纪大了,就不陪了。”

  韩嫣连忙避席,口称不敢。这也位传奇式的人物,因为一句卦词,便抢了已经嫁人生女的女儿,送入太子宫去挑战命运,最后还让她成功了,不能不说是传奇,实在是位比王太后还极品的人物。待老太君回到后堂跟一群女人聊天儿的时候,韩嫣方才向田氏父子表示祝贺。

  田蚡却道:“说来,还是要谢阿嫣呢,要不是你跟陛下说,老夫这爵位,还不得等到什么时候呢。”他也也抖了起来,自称老夫了。

  有个有脑子的太后姐姐就是好,宫里有什么新消息,他都能知道个差不多。

  “这里头有学生什么事儿啊?您是陛下的舅舅,晋封之事,本就是在情理之中的。只因先前忙着先帝的丧仪,有些耽误罢了。学生只不过是顺口一说,陛下早有此意,否则,凭学生说破了嘴,也难让陛下同意。”

  “行啦,大家知道就好。”田蚡不以为意,“你也快升官迁居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招呼一声。”

  田恬也在一边表达了自己很闲,可以随叫随到。韩嫣忙说不敢,真有什么事儿,韩则也已经答应帮忙了,实在忙不过来,自然不会跟田氏父子客气。韩则接着作了证明。

  难怪田恬如此热心,他实在是高兴坏了!得了列侯的爵位,不仅仅是名声上好听,上朝的时候站得离皇帝近一点儿这么简单。列侯,是有封地、租税收入的,每年封地上的税收,有列侯的一份,封地上店铺的租税也有列侯的一份,粮、钱全都有,小日子过得可不是一般的舒坦。汉时虽然有“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说法,但是,对于这些列侯,还没有后世降级袭爵的说法。基本上,只要成了列侯,这家子就可以父传子、子传孙,一直和这个王朝一起天荒地老了去。前提是:一直有嫡长子存在。无怪乎诸多人士拼命觅封侯了,不光是对自己能力的肯定,还是因为这一笔让人睡觉都能笑出声来的财富啊~

  套一句清代的说法,这就是“铁杆庄稼”,旱涝保收的那一种,还附带摇钱树的功能。

  田恬作为田家的嫡长子,只要他爹不犯昏,把爵位给丢了,这若大的金山就等于是他的了。田恬,实在是比他爹还高兴。人这心情一好,看谁都是好人,自己也变成乐于助人了。

  与会宾客都不是什么大人物,见了皇帝三个舅舅、一个外婆,外加皇帝身边新鲜出炉的小红人韩嫣,也比较满意。虽然韩嫣一直被田氏父子轮流拉着说话,别人没有搭讪的机会,可好歹也一起喝过酒,至少混了个脸儿熟不是?大家很高兴。

  虽然高兴,大家还记得这是在先帝死了一个月的时候,没敢太过热闹,来田府庆祝的人也不是很多。不一会儿韩则借口身体不好,先告辞了,真是个不错的说法,哪怕现在他离死亡的危险还有很远,不过,大家因为惯性,也相信了。韩嫣紧跟便向田氏父子请辞,场面话上说得很有道理:“先生,世兄,我不放心兄长一个人回去,而且,明天还要入宫当差,就先告退了。”田氏父子应了:“好好照看你哥哥。今天早点儿休息,有空儿宫里见。”

  其实,韩嫣这几天在宴会上一直是提早走的,一来是虽然是来示好的,却也不想跟外戚搅得太深,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有很多人老是盯着他的脸看。这让他很是不自在,每次几乎是逃离现场似的狼狈。

  代表皇帝来送礼的小红人儿走了,弓高侯也走了,加之第二天还要正常工作,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一天欢宴,也就结束了。

  47.冠礼

  因为刘彻要韩嫣风风光光地搬迁,所以,新宅子还没有私下交付,韩嫣便借宿在弓高侯府。回到府里,韩则少不得尽足了兄长的义务,要韩嫣老老实实做人,不可以和皇帝陛下太随便了。韩嫣连声答应,指天咒地,声称自己那是一时心软,以后一定恪守君臣之道。同时,心时也给自己提个醒,最近管得太多了,要当心枪打出头鸟,因此对韩则,韩嫣是真心感谢了。

  次日一早,跑到未央宫里当差。刘彻免不了要问一下几家外戚的情形,韩嫣便照实回答了。无非是几家各有什么宾客,都是什么排场,又有哪些趣闻之类。韩嫣如实答了自己观察到的,不过是窦氏、陈氏比田氏、王氏要热闹些、排场大些--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几代侯门与新晋的暴发户,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至于具体情形,韩嫣都是中途告退的--跟外戚扯得太紧,也不是什么好事--自然不清楚。

  “臣不喜欢喝酒,意思一下,就回家了。宾客又多,大家也不在意臣。之后的事儿,就不清楚了。”

  “男人哪有不能喝酒的?你该练练酒量了。呃?又没旁人,怎么又臣、臣的了?”

  我不是不能喝酒,也不是酒量浅,人家酒量好得很!就是看到浑浊的低度酒,有些反胃,他们家的酒,虽然不错,可跟宫里常喝的比较清澈的酒还是有差距的……还有,我家大哥大不许我在你面前放肆。

  见韩嫣不说话,刘彻又开始找话题:“嗳,先前不是说好了么?要说我~”

  “大礼岂可废,万一说漏嘴了呢?臣少不得背个不恭的罪名,陛下也要受御史的唠叨。”

  “我管他们!你就这么说!有我呢!”瞪直了眼,“还是有谁说过什么了?好大的胆子!”

  “没有没有。”韩嫣连忙摆手,见刘彻还盯着自己,拍拍他的手臂,“这么瞪着眼做什么?不过是这么一说罢了,瞧你。”

  “我不过是不想最近一个跟我实实在在说话的人都不理我了。”刘彻有些委屈,“我不是朕,朕不是我。这话是你说的……父皇到最后想的还是国事……我不想最后只变成个皇帝,倒没了刘彻这个人……”

  韩嫣哑然,只能陪他站着发呆。当话语不能安慰一个人的时候,就静静地陪他一起捱过难过的时候吧,那比几句话,更能安慰人心。

  “听说,你给田家舅舅送的礼比给别人的都多,为什么呀?”刘彻皱眉,似乎对自己刚才的脆弱不很满意,换了个话题。

  你听谁说的?

  “送给魏其侯的礼也比给别人多啊,两位都教过咱们。不过武安侯是初封,魏其侯是益封,自然是武安侯的要隆重些罢了。”

  “这倒是了。”刘彻表示同意,“哎,我给你挑的新宅子看了吗?喜不喜欢,不喜欢咱们再换。我觉得还行啊,够大,建得也好,位置也不错。”

  “这两天净忙着四处送礼去了,还没看呢,你挑的,想必不错。”刘彻的审美观,还是值得信赖的。

  “你就这么放心我啊?”刘彻有些得意,见韩嫣微笑点头,也跟着笑开了,“还是抽空去看看吧。”言辞间颇有些卖弄的意思,活似个考了一百分、迫不及待想让别人看考卷的小学生。

  最终,还是依了刘彻,两人抽了个空,跟王太后打了声招呼,便溜出了皇宫,按照手头上的地址,摸到新宅子那里去了。

  嗯,汉代皇帝,出宫游玩是很正常的。不像明、清时期,皇帝要是出了皇宫,便是了不得的大事儿。明代曾有个皇帝想要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结果被一群大臣跪在地上拦着--“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你就老老实实呆这笼子里,被我们关着吧~你好奇?好奇害死猫。你想知道什么?咱们告诉你!不告诉你的,就是你不需要知道的。

  因此,当刘彻提出想要出宫散散心时,并没有遇到什么阻力。王太后毕竟心疼儿子,尤其这儿子前阵子还吃不好睡不好的,便答应了,只嘱咐一定要带足护卫。

  新宅子落在长安贵戚云集号称甲坊的住宅区里,即使在这抬头侯爷、低头二千石的地方,这宅子的规模也绝对称得上是宏大了。这几乎是惯例了,每逢新帝登基,便有自己的亲信臣子要赏赐,这时候有经验的少府便会提前会同有关部门,整治好一些档次不一的空余宅子,预备着皇帝赏人。田蚡、王胜的新侯府也是这么来的。

  可是,眼前这宅子也未免太大了点儿。韩嫣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本就是出身侯府的,这些日子也满见了几家当朝的外戚权贵的住处,这新宅子,竟不比那些逊色。再看里面,更是吃惊,家俱摆设一应俱全,全是最新的样式,质料也是顶好的,连使唤奴婢都给配齐了,二十户,一百人。前面有庭,内植松柏,后面有园,四时鲜花俱有。还挖了池塘修了亭桥、种了莲藕。

  再瞧瞧地理位置,左右两边儿的宅子都是空的,前门正对着大街,出门直向右,直走,遇到十字路口,改向南,不一会儿就直达未央宫了。

  “还不错吧?”刘彻很满意少府的工作,对韩嫣显摆,“地方是我亲自挑的哦,进宫也方便。知道你爱静,两边儿宅子都空出来了,放心,里面的破房子都拆了,只是用围墙围起来,不用担心里头躲了什么恶人。”

  “……”韩嫣总算见识到了汉武帝的大手笔,“也太大了些吧~前些日子我也见了不少宅子了,总觉得这好像比魏其、武安侯府都大啊?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刘彻撇撇嘴,“放心啦,是差不多大的宅子,你的还比他们的窄了三尺,我看着地图量的。”

  汗……

  给四姓外戚加完封、发完赏之后,刘彻便给韩嫣升了官。至于一登基便加封亲信这回事儿,倒也没什么人提。一来,朝堂上原有的那些官员都没有大动,大家比较安心,二来,外戚封侯,这已经成了惯例了,周亚夫死后,也没人那么硬脖子地想跟皇帝在这上头较劲,第三,一朝天子一朝臣,也是常理--而且据好事者询问窦婴的结果,韩嫣人也不坏,而且,他亲哥哥正是现任的弓高侯,最后,上大夫、侍中,虽然算得上是显官了,却不担实差,没掌实权。

  侍中,最大的优势就是与皇帝靠得比较近,韩嫣本身就是伴读,靠得已经很近了。上大夫,备咨询,是个对皇帝很有影响的职位,放在韩嫣这里,他就是不做上大夫,凭着这么多年的同窗,也照样影响得了皇帝。这样的官职倒也相宜。最重要的是,这样的官职,又没有占用朝堂上其他诸如太常、太仆之类比较风光的位职,基本上就是对他前面工作性质的一个说明和放大而已。皇帝、大臣,都很满意这样升了官,又不抢别人饭碗的处置。一同得到晋升的,还有太子宫的同僚们,只不过没有升得这么显眼罢了。

  虽然众人很诡异地保持了沉默的赞同态度,在升官之前,还是颇费了一番周折--韩嫣没成年!

  袭爵不分年龄,只要你是嫡长子,只要你去世的爹有爵位,哪怕你还没满月,都行。可是入朝做官,还是讲究点出身、资历的,虽然有甘罗十二拜相的佳话在前,可甘罗式的神童也没有便宜到满大街都是啊,于是,年龄,便成了一道入朝为官的坎,至少,是成为正式朝官的坎。

  刘彻的办法也简单,提前加冠。这样的事情,景帝做过,既然先皇开了先便,现在陛下依样画葫芦,自然没有人不懂看人脸色地跳出来说“不合祖制”。

  不过,提前加冠也不是随便就加得了的,这倒不是因为仪式有多么复杂。再复杂,能比皇太子的冠礼复杂么?不是一样准备过来了。最重要的是,韩嫣还有个如今相处得还算不错的嫡亲兄长,这位兄长大人,也没到冠礼的年龄。

  寻常人家也就罢了,皇帝肯为你家弟弟提前冠礼,该没口子的谢恩才是。这位兄长大人却是袭封的列侯,跳过了他去,大家面子上不好看。而且,举行冠礼,是要有主人家的--一般是父亲,韩氏兄弟父祖俱亡,叔父也没有半只,只有个襄城侯堂兄在世,给韩嫣的冠礼,如今最好是他亲哥哥主持--总不能让个未成年人主持成人礼吧?

  一番讨论下来,决定,先给韩则举行冠礼,主人只好由襄城侯韩泽之充当,至于加冠的来宾么,满朝德高望重的人海了去了,刘彻手指头一指,就落到了石庆的脑袋上。这位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万石君”了,一家出了五位两千石,本身又是个极守礼法的人,口碑极好。况且,这个人辈份极高--他的姐姐是高祖刘邦的后宫之一“美人”。请他做主宾,自然是极妥当的。

  在石庆送了韩则一个“子范”的字,又说了一堆祝福、告诫的话之后,热闹的加冠仪式就这么结束了。刚刚加了冠的韩则,也被刘彻加了个上大夫的职位。大夫本就是没有定员的职位,只要皇帝养得起,随他封多少人。韩则本身就是列侯,加个上大夫,虽然是两千石的高官,也算正常。顺便给韩则母亲加了侯太夫人的金印,算是正式赐予这个“侯太夫人”的封号了--太夫人,一般是不单独加封的,妇人随夫、子爵而称,这是常识,如今却加了封,是很有面子的。如此厚待韩家,对外的说法,却是念及韩颓当平七国之乱时的战功。

  紧接着没几天,是韩嫣的冠礼。这回,换韩则当主人了,刘彻自己跳上前台给韩嫣加冕。这让较着劲想争个主宾,压窦婴一头的田蚡十分郁闷。论辈份、人望,他争不过老实人石庆,又不能说皇帝不够“德高望重”、不可以做主宾,把他憋了个内伤。长这么大,他还没给人冠礼当过主宾呢!冠礼主宾,是项极荣耀的差使,对当事人各项要求都很好,如果能当上主宾,其实就是大家对一个人德阳行、才学、身份、地位等等等等的一个肯定。武安侯大人,当然想过一回瘾。无奈天不遂人愿,只好摸摸鼻子喝酒去了,这酒宴上,他又低了窦婴一席,觉得以前讨好窦婴也就罢了,可是自己现在也是侯了,跟皇帝的关系比窦婴要亲,有些觉得丢脸,便不理人。他不理人,人家也不理他,他就只好喝闷酒了。

  冠礼过程就不再赘述了,总之,很累人!韩嫣毫不意外地得了个刘彻给取的字“王孙”。以后论交,大家都要喊这个“字”了。窦婴的字也是“王孙”,不过,大家多称他为“魏其侯”或者称他的官衔,倒不怕弄混。至于老师和学生的字一样,就不在大家考虑的范围里了,皇帝赐的字,对也是对,错也是对。

  冠礼一结束,刘彻跟在韩则冠礼上一样,立即宣布了韩嫣的人事任命。待韩嫣接完旨,又把赏宅子的事儿给念叨了一遍。早就准备好了的宅子,大家便一起移过去庆贺。

  真是冠盖云集!四姓外戚确如刘彻所说,狠狠地出了一回血,回礼比韩嫣的贺礼重了好几倍!忙得提前抽调过来负责按照韩宅习惯收拾安置工作的韩禄快要趴下了,然而也高兴,心里直道命好,摊上了个发达的主子。

  原本,韩嫣还是有点担心他们会嫌自己的礼薄,会不高兴,不肯出席。后来,韩则告诉他:“你最近真是变傻了!他们加封的事儿,是你进言的,他们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不高兴?你一向是个不爱交际的,常来往的人就那几个,除了跟家里、还有襄城府上互致节礼,就是给那几个太傅按年节送些礼物。阳信长公主只得过你送贺她生了儿子的礼物,陛下也不过得了新婚礼物,东西还都不贵重。这次你能到贺,已经够给面子了。再说了,你算是陛下心腹了,能得你美言几句,不比你送他们点钱帛更有赚头?他们还得防着你说他们坏话呢。”

  --消息来源非常可靠,正是外戚集团比较核心的人物,刘彻那衰到家的大舅哥陈须。他在家里没地位,跑到外面,还是很威风的,有的是请他喝酒的人。一堆人想探探内幕自然是美酒管够,好话说尽,陈须觉得在外面找回了尊严,嘴巴跟漏勺似的,真是有什么说什么。说完了,再得狐朋狗友几句“真是消息灵通”,便高兴得不行。下回,再问他什么事情,他还说。

  刚抵达新宅,还没来得及按座位坐好,一份令宾客瞠目结舌的贺礼到了--全宁带着阿娇的一份地契过来了,是一座离长安不远的庄园,百顷,附别业、奴婢。大家要相信馆陶大长公主敛财的本事,划到爱女名下的庄园必是肥得流油,真是一份大礼了。

  “皇后娘娘说了,陛下赐宅,娘娘便赐田庄罢了,这下子算是齐全了。”

  更大的一份礼还在后面--大汉朝三代皇后紧跟着这地契来了!

  48.盛宴

  连窦太后都出来玩了!说是听说韩嫣家的饭挺好吃。别人,能不捧场么?于是,呼呼啦啦,王太后、陈皇后、馆陶大长公主便领着自己的随从,一块儿跟来了。平阳、南宫、隆虑,三位新晋的长公主自然也少不了。

  亏得左右宅子都是空的,两边摆上酒席,男左女右分开招待。汉时倒不是很讲究男女大防,常有男女混坐的。不过这回皇帝亲自出马的冠礼,来参观送礼顺便卖皇帝一个好的人实在太多,又有皇帝一家子在,少不得按最规矩的办法来。

  也没人抱怨招待不周,送了礼却没能进大门--人家皇帝祖孙三代在那大门里呢,你算什么人啊?就想进去了?而且,饭食确实不坏,再想想,虽然隔堵墙,毕竟跟皇帝一块儿喝酒了,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万一皇帝一时高兴跑过来跟大家喝两杯呢?这么想着,也就高高兴兴跑到临时搭了棚子的空围墙里喝酒去了。

  韩嫣新宅里,皇帝一大家子自是居了上座,韩家母子五人作陪。卫绾、窦婴、程不识、田蚡等一干重臣、列侯也是贵宾。这便是武帝朝初期的最高层了。刘彻登基时,他们也都在场,只是场面混乱,韩嫣只是低头跟着刘彻,小心翼翼地生怕在这样的大典里出错,没敢仔细观察。这会儿,倒是有了这个机会了。他打量别人,别人也打量他,互相打量完了,宴会也就开始了。

  只是国丧期间,不能有歌舞,韩嫣也没养什么歌姬舞女的,不过,刚好省出歌舞时间让大家联络一下感情什么的,倒也不错,气氛也颇为融洽。

  席间,酒盖住了脸,阿娇道:“不让本宫赐宅,陛下亲自出手,倒还真大方。”

  这是抱怨了,韩嫣心里开始发紧,只举得背上冷汗直冒。阿娇不是一个会很给别人面子的人,而且,她说的,也不是什么好事情。韩嫣开始想着怎么圆场。

  “陛下出手,能不大方么?总不能显得小家子气了,”长公主在这时接话了,“这就叫气度了。昔时秦始皇开了国库任尉缭取钱,只说了一句话,只要能灭了六国,随你用多少。”

  知道典故的开始干笑。

  “朕也开了内库让韩嫣随便取的来着,偏他不要!这么说,朕还比不上秦始皇了?这么着,以后内库随你取,”指向韩嫣,要知道刘彻绝不是个喜欢被说道的人,何况刚刚登基,心气正傲着呢,“国库……”看看卫绾、窦婴不怎么美妙的脸色,好在他还能顾及一下下老臣的想法,“呃,先算了吧……”

  饶是这么着,大家的脸色还是好看不起来。

  阿娇已经有了发怒的兆头了:“看来你倒是真有钱,这么大方,不怕花穷了你!”

  韩嫣喊着调来帮忙的韩禄:“去,给陛下认认人,陛下也认认他,臣家里可就一个库,让他管着呢,东西全在里面。禄叔,现在你们俩认识了,以后吧,咱家的东西,只要陛下过来,爱怎么拿怎么拿。”

  回过脸对着阿娇道:“可真是会护人,这就见不得别人沾陛下点儿私房钱了?这下放心了吧?不让您丈夫吃亏。”呵呵,那是私房钱,不是国库哟~

  “你这东西肯定没内库多。”刘彻很开心,却还是得了便宜来卖乖,“朕亏了!”对着大家,“哎~是吧?得让他多往库里放点儿好东西才成。”

  阿娇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原本得了嘱咐,窦太后要她在众人面前露个脸,表现出一国之母的风范来。这还是她在成为皇后以后,第一次在宫外众臣面前露脸,偏她一时头脑发热,说了句不讨喜的话,如今被他俩这双簧一唱,也没了脾气,正好下台阶,笑道:“你们俩就合起来闹吧,阿嫣也学坏了。”

  “扑噗~”阳信长公主笑出声儿来,“说的是,你们两个没完了,陛下从小就爱玩闹倒也罢了,怎么阿嫣也跟着说笑起来了?”

  “不是高兴么?还没见着把自家库房打开让朕随便取东西的人呢,一会儿定要去看看。”

  “阿嫣一向老实,会去内库拿东西才怪!倒是你,可保不齐--皇帝,你这是来贺礼的,还是来揩人家阿嫣油水的?”王太后笑问。

  “这宅子是儿子送的,还够不上重礼么?礼,是不会再送了。说到揩油--”拖长了调子,笑弯了眉眼,“他在咱们宫里蹭了这么多年的饭,今天咱们就来吃穷他!”

  众人满脸黑线。

  阿娇道:“你再啰嗦,饭菜可都凉了。”

  一干人等陪笑。只可怜一个韩禄,还趴在地上呢。

  韩说道:“禄叔,你老趴着做什么?”

  不等韩禄回话,刘彻倒先开口了:“韩禄是吧?来让朕瞧瞧,你也瞧瞧朕,以后朕来取东西,可别把朕当贼拿了。”

  韩禄抖抖嗦嗦抬起头,飞过地闪了刘彻一眼,又低下去。

  刘彻也不跟他计较:“得了,你在这儿也不自在,把这盏酒饮了,就下去吧。”

  皇帝赐酒,真是大恩赐,韩禄仍旧抖抖嗦嗦地接了,一盏酒有半盏贡献给了地板,饮完,磕了个头,才下去。

  那边儿,一群女人却发现了小韩说,虽说他一直都在,无奈人小腿短,海拔不够高,目标也不明显,满屋子成年人,存在感实在弱了点,大家倒把他给忽略了。现在出声儿,这才被大家重视了起来。

  阿娇看到漂亮可爱的韩宝宝,很是喜欢,招招手:“来,到这儿来。”

  韩说规规矩矩地向五位大神行了大礼,报上自己的名字,谢过大家以前给的生日礼物。惹得窦太后先笑了:“怎么跟他哥哥小时候一样,都是规规矩矩的小大人儿啊?”

  阿娇把韩宝宝拉到身边儿抱住,越看越喜欢,女生喜欢漂亮可爱的事物,女人有强烈的母性,阿娇这两项性格都挺明显,对着漂亮可爱的五岁宝宝,还有什么说的?

  韩说看看阿娇,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由她抱了。

  长公主道:“你盯着皇后看什么呀?”

  “她挺好看的,可以抱我。”

  众人囧了……他到底是不是六岁啊?

  “刚说他是小大人,就开始说大人话了,你知道什么是好看么?”长公主继续禀承调戏可爱正太的传统。

  韩嫣有些头疼,从小家人对韩说就很宠爱,韩嫣还拼命回忆前世铺天盖地的育儿经,很注意宝宝个性的培养,现在看来个性培养非常成功--这宝宝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韩宝宝……”下面的话却让刘彻给止住了。显然这也是个想知道宝宝答案的无聊人士。

  “你们几个大人别杵在这儿了,吓得孩子都不敢说话了,今天是你们家的喜事,都去给客人们敬敬酒吧。”窦太后一句话,把两对母子给支走了。

  韩嫣走到门边,一回头,只见韩宝宝一副淘气神情,哪有半点被吓住的样子?心中很是鄙视。

  兄弟两人相携去了东院,那边曾经的情敌,现在倒像姐妹一样的两位母亲也在贴身侍婢的拥簇下去了西院。母亲回头担心地看了看韩说,却被嫡母拉住了,低头说了句什么,两人加快了步子往西面去了。

  “有些不大对啊。”韩则小声道。

  “童言无忌。”韩嫣皱眉。怕是要从宝宝嘴里套话的。在自己家也能吃出鸿门宴的感觉,是在是糟糕透顶!

  “宝宝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没问题吧?咱们没说什么不能听的话呀?还是你对宝宝说了不该说的?瞪眼。

  “能在宫里头活到熬成太后,都是人精。”回瞪。石头里都能挤出油的心思,就是宝宝说的没问题,也难保她们想出什么问题来。

  对视一眼,只能寄希望于老天爷和韩说的嘴巴了。韩嫣心里的担心又更重一层--平日对着韩宝宝,他灌输了不少的有的没有的东西。不愿意完全按照汉代的教育方式来把韩说完全教育成个“古人”,他在教学过程中还夹杂了不少的后世观点。好在现在宝宝还小,能教的有限,诸如“反清复明”的话是没有讲过,只是,在汉代看来比较激进的观点也还是有一点的。韩嫣开始反省教育的失败。

  还没反省完,韩则说话了:“之前知道可能见陛下,不是已经教过他规矩了么?别太担心了。”

  “现在担心也没用了啊,人都给留下来了。”这群死女人,居然把脑筋动到我家宝宝头上!逮着机会,我一定给你们添堵,我噎死你们!

  “到了,快点儿走一圈儿,早点儿回去看着宝宝也是好的。”韩则也无奈,“不过,把库房对着陛下打开,也真有你的。虽然上头几个不一定就去了疑心,倒也聊胜于无。朝上大臣听了,顶多说你傲气了些,跟皇帝没大没小的点儿,倒也不会有更糟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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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韩宝宝却没有发生令母亲、兄长们担心的状况。

  “嗯,”韩说认真地点头,指指阿娇,又指指平阳,“这样的,还有我哥哥那样的,就算好看。”

  大家乐了,窦婴却有些皱眉。

  这边笑声没歇,韩宝宝再发惊人之语:“还有,我不是小大人,只是小孩,虽然不是宝宝了。”皱皱小鼻子,“大哥哥和哥哥还有母亲们,老是叫我宝宝。人家已经是小孩子了。”

  这倒奇怪了,小孩子无不想长大,被人承认是大人的,尤其是男孩子,总以为自己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为什么不说已经是大人了呀?”阿娇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哥哥说,人要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的情况,才能把事情做好。我知道自己是小孩,就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对吧?”大眼睛眨啊眨,眨得阿娇母性大发,亲了他一口--得皇后献吻,韩宝宝,你艳福不浅。还不会被皇帝扁,韩宝宝,你运气真好。

  窦婴微笑,眼光柔和地看着韩说。

  “对、对,你一定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这边儿阿娇还在点头。

  “你哥哥这么说的?哪个哥哥啊?”王太后发问了。

  “哥哥就是哥哥啊,只有一个的哥哥。”

  “你不是两个哥哥么?韩则和韩嫣。”

  “一个是大~哥哥,一个是哥哥。”大家明白了。

  “那你哥哥都说什么啦?”这回轮到刘彻了。

  就在大家以为韩说要背《老子》那段“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的时候,韩宝宝却背出了韩嫣的教育名段:“想说成了大人是吧?知不知道上一个硬说自己是大人的宝宝是怎么死的?看见外面那条河了吧?他说他是大人了,可长得还没大人的腰高,逞能去过河,大人过河不用船,走着就行,水才到人家的腰,他也去,结果没了顶……所以,要有自知之明啊~”学得活灵活现,末了,瘪瘪嘴,“吓唬我。”

  能进正堂与帝后饮宴的都是高层,心思也通透,自然知道单独留下韩说的目的。这会儿见他这么说,不由得对韩嫣起了佩服的心思。佩服之余便是放心,程不识、卫绾、窦婴,还颇有点儿得意--这才是老夫教出的学生啊,另一个学生,咳咳,臣不论君、臣不论君。

  “你哥哥不是故意吓唬你的,他说的都是对的,要听哥哥的话啊~”王太后这会儿有了心情,拿着蜜饯逗宝宝。长公主也亲自捧着点心盘子凑上来。

  见韩宝宝小嘴一撇,有水淹金山的倾向,阿娇开始心疼:“宝宝乖啊,不哭哦,咱们不让你哥哥再吓唬你了,他得听咱们的,是不是啊?”胳膊肘拐了刘彻一下,刘彻见着韩说就像见着幼年版的韩嫣,忙点头。心里嘀咕,那家伙小时候可没这么鲜活,漏看了这样的表情,真是可惜。一时又有点生气,在我面前就是死气沉沉的,背过去还会吓唬人,真得好好教训他一下儿。

  “你哥哥就说了这一句不是么?其他时候他待你该不错吧?”窦太后也说话了。

  韩宝宝想了想,不打算哭了,说出的话却又让大家喷了:“哥哥笑话我~醉鬼才会说自己没醉,没本事的人才会说自己很行,你说自己是大人了,就说明你还是个短腿豆丁。原话,我一个字没改。没撒谎,不许打我。”埋到阿娇怀里不肯出来,小屁股对着神色怪异的众人。

  “哈哈哈哈~”能不笑么?

  “你哥哥会打你呀?打手心还是打屁股?放心,这里没人打你。”挺喜欢给学生手板的窦婴居然说出这样的话,真是老天下红雨。这样的场合,田蚡却老老实实不吱声,比卫绾、程不识还稳重。

  “哥哥才不会打我。”韩说替自己哥哥辩解,“哥哥说打小孩的大人都是笨蛋,没本事让人信服,得靠蛮力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大哥哥说,会打小孩的大人都是没出息的大人,就知道欺负比自己小的,是懦夫。他们说,他们是好人,别人就不一定了。”瞄一瞄在坐众人,缩缩脖子。

  啼笑皆非!真没想到这韩家两兄弟居然是这样教育弟弟的。尤其是韩嫣,大家是见熟了的,一惯是一副死人相,还会逗弄小弟,实在是独家秘闻。连平常不怎么太交际的韩则,也这么有趣。

  “那你哥哥都怎么做的?”刘彻打算挖掘一下韩嫣同学的另一面。

  “吃饭的时候洒饭粒,或者浪费粮食,哥哥就要我去帮忙除草一刻钟,浪费得多了,时间要加倍。然后把《锄禾》抄十遍。大哥哥也不帮人家,只会让我念‘宝宝是个好孩子,一定不浪费粮食,下次不敢了。’”韩宝宝告状。

  无语,这一家子活宝兄弟。

  “写二十个字,也不算重,除草么……知道点稼穑之事,也可以……”窦婴沉吟,其实他自己也不会种庄稼。不过,韩嫣的决定也很有道理。窦婴比较欣赏这种教育方式。

  “谁说二十个字的?”韩说背了后世小学生都会背的大名鼎鼎,被韩嫣“摘”过来教育弟弟的名篇《锄禾》,然后说,“加上标题,一共二十二个字,十遍就是二百二十个,那个锄字,好难写!”苦着一张小脸,“可是到田里一看,又觉得哥哥说得对,要是不写,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哇--”

  正在琢磨这“教弟”诗,写得押韵,虽然不太符合当前文学惯例,倒也琅琅上口、有内涵,又有重农思想,值得推广学习的一堆朝臣被吓了一跳。

  女人们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安慰宝宝了,人家大人不在,把孩子欺负哭了--大汉朝最高权利核心很是尴尬,只希望在家长回来之前把孩子哄好。

  终于,在刘彻付出一匹“真正能骑的,活的马”、程不识允诺“一副真正的弓箭”、田蚡“一只新皮球”、窦婴“讲故事”等等等等之后,韩宝宝满意了。人家没闹着要哦,就是哭几声,是你们把我要的条件都自己说出来的,我只是在那之后就不哭了而已。

  至于几位女士--“哥哥说了,要有绅士风度,不要沾女人便宜。大哥哥说占女人便宜的男人是混蛋。宝宝是好人。”韩宝宝说得非常“有男子汉气度”。

  讨喜的小小男子汉自然又得了一干女士们丰厚的礼品,大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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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院女人一席,没怎么动酒,毕竟要保持贵妇人良好的形象。对于昔时正妻与侧室同时出现,大家倒也不是很奇怪,这两房虽然分了家,看起来像是一刀两断了,但是分家后反而相处得更好了,让人看不透。

  挑拨两人关系,故意敬一个,晾另一个本身是试探两人关系最好的途径。只是今天这阵仗,摆明了皇帝一家子很给面子,要是闹出点什么来--真是要后果自负了。再说,王太后的母亲,平原君可是很给面子地与两人有说有笑,她俩儿媳妇也跟着说好话,窦家、陈家的夫人们,也很和善,言谈间很是维护。谁再这么不长眼呐?

  东院,男人扎堆的地方,要混乱得多,只是顾忌到景帝死了没多久,加上老板就在隔壁,到场的人地位都不低,虽然私底下再不讲脸面的事儿都做过,这会儿,也都控制住酒量,装正经。

  两兄弟到场,团团一揖,韩则是兄长,又是主持冠礼的主人,先说话:“今日舍弟冠礼、迁居,多谢诸位前辈、世兄赏脸。我兄弟二人,在此谢过了。”

  “韩嫣年少,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因为国丧,不能备歌舞,酒宴也不敢张扬,还望各位海涵。”

  大家自是很识趣地说没关系。然后,韩则带着韩嫣挨个儿认人。韩嫣平日里接触的都是能常进未央宫的,属于最高层了。在座的,都是地位稍次一点的人物,但是胜在人多,拧起来也是一股巨大的力量,而且,他们也是未来最高层的后备军,寻常也不能轻视的。韩嫣若非自幼由着伴读混到现在,凭一个侯府庶子,还不大有资格见他们。韩则与他们比较熟,此时一席一席地问候过来。

  韩嫣终于明白汉代人为什么不喜欢喝高度酒了--这么大的排场,喝高度酒,非得酒精中毒不可。汉代已经能造出高度酒了,只是没什么人喝。抱着一坛子酒海灌和捏着小酒盅小咪一口,哪个更有男子气慨?高度酒,能一坛子一坛子的喝么?当然是喝低度酒啦。

  一圈走下来,联络一下感情,交换一下意见。亏得韩嫣记性还不错,硬是记下了这些名字。

  前些日子韩嫣跑了几回宴会,颇有些人认得他。之前也有人传了些风言风语,不外乎这人比女人还漂亮,跟陛下走得又近了点,不会,嗯?有点儿什么JQ吧?这会儿,却是没有明显表现出什么不屑啦、厌恶啦之类的感情,只是瞧韩嫣的眼神有点儿热切罢了--过了明天,他就得回宫当差了,趁今天,大家饱饱眼福,不瞧白不瞧。

  一路叔叔、伯伯、大哥的叫下来,真是有点吃不消。好在那边儿传话过来,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皇后……叫呢~

  两人告个罪,韩嫣迫不得已,连饮三盏,向大家亮了碗底,才被放行,与韩则回到了正厅。

  正厅里,两位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陪着说话,面上也没什么不妥。满厅和谐。

  见两人回来,刘彻道:“别拘束了,快坐吧。”

  “喏。”

  刚坐下,嫡母大人道:“今日真是祖上积德,得见圣人,竟然连妾身和妹妹也得了赏赐。”端起酒盏,便“上寿”--简单直白的说,就是非常恭敬地敬酒,说吉祥话。母亲也跟着照做。

  两兄弟放下心来。不料,提起两人教育弟弟的事情来,不由大窘。尤其是韩嫣,没想到,这盗版被抓了个正着。他早发誓非到万不得已,不拿这些东西显摆的,没想到只拣易懂的教育宝宝也被会抓个现行,今天,又被拎上前台,心下尴尬。只得含糊其词,说是写着玩的,打浑了过去。

  吃完饭,刘彻非要到库房看看被允诺以后供自己取用的东西有多少。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大宗的,是今天到贺的人给的贺礼。因是新家,韩嫣又年少分居,钱帛,自是没有积累数年的人家多,就是珍玩,也不怎么入得了皇家人的眼。亏韩嫣还以为自己发了财了。

  刘彻叹道:“居然这么少!”刘彻觉得韩嫣家底子太薄,东西这么少,这日子要怎么过?之前一定吃了不少苦,想照顾照顾韩嫣,又为借口而苦恼……这家伙非常不识抬举,不领情啊。干脆不想借口了,皇帝高兴,算不算理由?

  阿娇同意:“确实不多。”她也是觉得这东西不入眼,有些可怜韩嫣了。

  这两个含着金汤匙降生、不知民间疾苦的人,得了韩嫣一个大白眼:“全在这儿了,已经不错了,还想要多少啊?”

  总的来说,这还算一次成功的社交活动--除了主人家被吓得冷汗淋漓。

  49.对话(上)

  韩家新宅酒宴,东院,男人扎堆的地方,难免会有些出格的言论。今天的宴会主人,不幸成为这出格言论的对象。好酒好菜招待他们,还要被说,这世道,人心不古啊……

  “这韩家看样子是要发达了。”侯爷甲端着酒盏对周围的人说道。

  什么话?人家本来就是列侯好不好?

  “这还用你说?瞎子都能看出来,两个上大夫呢。先给老大加冠,为的什么呀?”乙大臣停下酒杯,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很有成就感,也就不卖关子了,“还不是为了给那位加冠铺路么?”

  “这倒也是了,那位,颇得圣心呐~”丙笑得有些猥琐,哪有朝廷大臣的半点样子在里面?

  “也是,生得那么好,又乖巧,让人怎能不爱?”甲又掺和了进来,比划了个比较隐讳的比较下流的手势。

  “就是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下场?”乙开始争夺注意力,“前头可有饿死的。”

  “你们知道什么?!”一直旁听的人觉得自己更明智,不忍心再听这些白痴言论,开始发表自己观点,“没见着皇后的大礼么?这陈皇后是个眼里能揉沙子的人么?要是有什么……哼,她会这么待见人?”想到什么说什么,藏不住话的人,这位就算是有点脑子,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是啊!”一拍大腿,“怎么忘了还有她?!那可是个厉害的女人!”再瞄瞄四周,代替父亲来的陈须兄弟被喊过去跟皇帝喝酒了,拍拍胸口,好险,没有被他们听到。一哄而散,新的结论传遍全院。大家别乱说话,瞧着都是熟人,好心提醒一声,当心传到上面的耳朵里,谁都得不到好。然后,开始八卦可怜的陈家兄弟。新话题--堂邑陈家,女尊男卑呀~

  所以,韩嫣到的时候,大家对他的看法,很“正”。真是个美丽的误会!人家阿娇这么大方,一是为了表现国母风度;二也是得了提醒,扎扎实实地送一份大礼,算是弥补一下送宅子被拦下来的遗憾。

  至于有没有人想“既然陛下跟他没什么,俺会不会有机会……”这就不知道了。

  韩家兄弟走后,又扎堆儿八卦,还派了放哨的--谁说男人隐忍、不八卦的?做起来如此专业,他们都能组成大汉朝的宣传部了。

  “看见没?他们兄弟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

  “切!才知道啊,从他们父亲周年祭时就很好了。”

  “奇了怪了,听说以前这两人没这样好的。还闹分家的来着。”

  “长大了自然懂事了。分家是一回事,可毕竟还是一个姓不是?他们韩家人口又少……”再瞄一瞄,襄城侯身体不适,没来,放心地继续八卦。

  “也对。”

  叽哩咕噜……

  总之,这是个红人,为人也还凑合,值得巴结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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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几家灯火不灭,暗自低语。

  长乐宫里,窦太后、馆陶、阿娇,聚作一堆。

  窦太后木着脸不说话,馆陶和阿娇也有点怵。还是阿娇胆子大些,上去抱住窦太后的脖子:“外婆~您怎么不说话呀?”

  “你还有脸说!”窦太后开始训话,“前头是怎么跟你说的?明明说好了,要有点国母风范,你倒好,又给人难看!”

  阿娇想着原因,原本平息下来的心情重又翻了起来,开始生气了,嘟嘴。窦太后自是看不见的,馆陶却看得见,有些急了。替女儿辩解:“阿娇怕是发酸了,彻儿对阿娇也没像对韩嫣那样啊,居然放开了内库。”

  “就是啊。”阿娇小声附和。

  “你也跟着煽风点火!”窦太后连女儿也骂上了,“听说韩嫣进言加封的时候,是谁跟着夸的?让阿娇送庄子当是补礼的不也是你么?”

  “一码归一码,赏庄子是赏他进言,如今说的是陛下待他太过了些。再说了,此一时彼一时,那时陛下待他虽好,可也没像如今这么出格啊。又是冠礼又是大宴的。待重臣?也没这么做的。韩嫣虽然瞧着比别人好,可也没重要到要这样。女儿瞧着,有点儿不大对头,怕是,陛下瞧上他了……”馆陶说出自己的观察,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把在晚宴上因为韩说一番“自知之明”的言论而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真的呢,这个混蛋,平时看着老实,居然敢这样!”也不知道阿娇口中的混蛋是说的谁。

  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心思千回百转,让人琢磨不透。打定主意的事情固然死都不会回头,更多的时候却是摇摆不定。拿过来一件事情,一时觉得事情是这样,一时又觉得事情是那样。尤其是在涉及到与感情有关的问题时,一会儿自欺欺人,一会儿又冷静得可怕。正过来想,也对,反过来想,也没错。于是就开始左右摇摆。上半句还是支持甲方观点,说着说着,说到下半句,又改主意了。这一刻,你觉得劝得她听了你的,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她又反悔了,把你气得个半死。越年轻的女人就越容易这样,年纪大了,见得多了,反而能够稳重些。

  男人却相反,血气方刚之时,是极易定下主意的。年纪渐长,经的见的多了,心思反而会变得多疑了起来。

  “你发的什么酸啊?你是正正经经的皇后,韩嫣只是皇帝的臣子。从小就在一起,待他好点,也是应该,没事儿别瞎琢磨。”窦太后总结,“今天支开大人,咱们问他弟弟的话,你们也听到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韩嫣,自是还过得去。就怕陛下有那个心思。”大长公主还是不放心。

  “小孩子爱玩,你越逼他,他逼跟你拧着干,本来没这心思的,也给你逼成有了。顺着他呀,他自己就先觉得没意思了。再说了,一个巴掌拍不响,那一个没这份心,光陛下愿意也没那么容易成的。”

  “臣子能强过皇帝?咱们刘家,可出过不少这样的事儿呢。”馆陶为了不刺激窦太后的神经,换了个迂回的说话方式。窦太后的丈夫、馆陶大长公主的父亲,有名的汉文帝,对邓通的宠爱,可不是一般的手笔。

  窦太后有些沉默,继而道:“不用避讳些什么。邓通,濯船贱役之人。韩嫣,侯门之后。出身就不一样,心气也不一样。再说了,邓家本不是什么大家,经靠个男宠,一家子也是乐意因此登天的。哼,只是想不到又落到地上摔死罢了。韩家,一门两侯,他们自己家就不会答应!皇帝也得顾及他们的看法。”

  窦太后这是带上个人情感了,人家邓通出身也没有那么低,更不是贱役出身,好歹够了自备干粮为皇家服务的标准,虽然做的是濯船的工作。不过,比起韩嫣家来,却是差得太、太、太远了。韩嫣的家谱能追到战国韩国王室,再往上是晋国大夫,再往上,跟周文王是一家,这支韩姓源自姬姓。就算不追得那么远,从韩姓开始,他家的家谱上有确切记载的代数,与大汉朝几乎所有功臣家立家的年数,两个数字比起来,还是韩家代数的数字大些。

  “也是。”想着窦太后的话,再比较一下邓、韩两个的实际情况,馆陶有些动摇。

  阿娇越发不答应了:“要是彻儿真是心里对他好,可怎么办?我不许!”

  “越来越不像话了!一个男人,就算皇帝真是心里爱他,又能翻了大天去?!在皇帝身边站住脚,靠的不光是宠爱!还要有子嗣!”窦太后终于发怒了,“以前你还小,我也不说什么了,现在,是时候了。”

  阿娇母女俩一时有些吓住了,静听怎么个“是时候了”。

  “没有嫡子的皇后,是站不住脚的,想想阿启的薄氏,她也是薄太后的侄孙女。还不是废了,她要是有个儿子,太子之位一定是她儿子的,谁能废了她去?!朝臣们也不答应啊!”

  “是呢。”馆陶开始深思。

  “皇家与别家不同,列侯之位之能由嫡长子继承,庶子再多,也是枉然,无嫡子,便是无后,要除国。除非皇帝开恩,且这家有大功于国,才可由庶子绍封。可皇家,只要是皇子,无论嫡庶,都可承大统!”窦太后语气开始转向阴森,馆陶和阿娇没了声音,不知是被这语气吓的,还是被窦太后的描述给吓的,“若是有其他女人抢先生下皇子,你就麻烦了!文皇帝也不是高祖嫡子!有这个例子在,庶子继统也不是不行的。”

  后宫从来不是个讲文明、讲礼貌、讲正气、讲正义、讲正直规矩的地方。咸鱼翻身的事情又不是一回两回了,由至贱到至贵,也不是不可能的。从云端被打入烂泥里更是常有的事情。

  “这么说,你明白了么?你现在要的,是一个儿子,不是争风吃醋,还是吃些没边儿的干醋!”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为什么不让刘彻接触其他的女人?为的,就是这个啊!后来馆陶、阿娇为什么那么恨卫子夫?真以为是刘彻爱上卫子夫,阿娇因爱生恨,想置情敌于死地?说得难听点儿,卫子夫这个人,从感情上说从来就不算劲敌!只是因为她能生育,怀了刘彻的第一个孩子,才被刘彻青眼有加的。刘彻待卫青都比待她要好些,引得后世无数狼女热血沸腾。

  须知,恨情敌,光下手对付卫子夫就行了,也用不着馆陶大长公主出手去绑了卫青要杀要砍的--杀不了你,杀不了你那个孽种,我就拨了你的羽毛,别想靠着你家兄弟成就了外戚势力,一家子跟着登了天。

  大长公主绝不是爱女成狂,为了女儿的心思就不顾一切的政治白痴。阿娇被废后,也不见她如何疯狂,反倒养起情人来了。她出这样重的手,怎么会仅仅为了一个争风吃醋这样的原因呢?卫青当时,已经去了奴籍,被封作建章宫里的小官了。杀奴婢和杀官吏而且是供职宫中的官吏,是不同的罪责!她还敢去做,这里头的文章就大了。

  再说,阿娇若是单为情感问题,不会只对卫子夫一个人下手,当时的王夫人、尹夫人,应该也在名单才是。可是却没有听到有关传闻,要说一个废后,要证明她嫉妒失德,真有类似的事情,不至于不记载的。可偏偏只针对卫子夫。传说中与刘彻有着“千金买笑”故事的王夫人,却活得好好的,直到生下儿子之后,才马上病死。

  卫子夫封后,是在生下了皇长子之后,是因子封后,不是因宠封后。封后之后,她便再也没有生育过了--以刘彻的作风,只能解释为,这人已经用完了,不再入他眼了。这时,刘彻的新宠已经把后宫的品级撑到了十四级,宫女超过三千人。哪怕在她比较得宠的时候,宫中还有王夫人、尹夫人,品级与卫子夫同,史称“并宠宫中”。这时卫青的军功并不突出,只是关内侯,还不是有封地的列侯,不存在因为卫家功劳而封后的说法--一个有着强大军功的外戚家族,才是皇帝忌惮的事情。

  也就是个,“谁先生下儿子,谁就正位中宫”的意思。

  霍去病在王夫人、李夫人等人的儿子六七岁的时候,便上表请武帝把这些小孩封了王,也是防备后宫之子争帝位的意思--也有人说,这是碍于卫家情面,霍去病才出头的。然而,这道上书,终归是真实存在的,意思,也在上书里写得明明白白。

  在后宫里谈感情,真的是太伤感情了。

  阿娇母女听是听懂了,馆陶已经有了打算,可对阿娇来说懂了和接受了,完全是两回事。

  “我就是不高兴!儿子是我的,陛下,还得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阿娇--别闹。”馆陶瞧见窦太后的脸色也阴了起来,忙提醒女儿。

  “让她闹!闹到没法儿收场了,看她怎么办!”窦太后也不是白给的,宠爱也是有限度的,“我要是你,倒巴不得把韩嫣送皇帝跟着儿,近点儿再近点儿,反正他也没巴住皇帝不放。皇帝想动他,劲儿得费大了。正好没心思打女人的主意!你趁这个时候生下儿子,比什么都划算。”

  “夫妻过日子,倒要算怎么划算了,真是没意思!”阿娇就是这样的人。

  “怎么不算?!他是你丈夫,还是皇帝呢!等你当了太后,再想发作谁也不迟。那个姓邓的贱人,还不是叫你舅舅给饿死了?!就是真有什么,你也该有个皇后的样子,坐得稳稳的!你倒好跑人家家里闹去了!还有没有点儿风范?!我怎么就有了你这个没脑子的外孙女!”

  “外婆~我知道您说的对!可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也得忍着,还要待韩嫣好好儿的,不让皇帝挑出理儿来。话我就说到这儿,你自己掂量掂量吧。”挥挥手,“都散了吧,我累了。”

  50.对话(下)

  椒房殿里,馆陶又开始做阿娇的思想工作了。她算是想明白窦太后的意思了,开始安抚阿娇,按最大利益法则行事,先稳住女儿再说,得让女儿抓住重点,别做浪费力气的事。

  “阿娇,你听娘说。”拉住耍脾气的阿娇,把脸掰向自己,“陛下和韩嫣,那还是没影儿的事,只是乱猜罢了。你也瞧了韩嫣的新宅,家底子就那几件东西,还是今天刚收的贺礼,陛下和他幼年相熟,看不过眼,帮衬着也是常理。”

  阿娇不跟馆陶拧劲儿了:“那您之前是怎么说的?”

  “我那不是顺嘴溜出来的么?再说了,他们俩,这么在一起这么多年,要有什么事儿,早有了,还用等到今天?娘这么说,不是给你提个醒儿,会说话的人,把假的说成真的本事你还没见过呢。以后要是有什么人在你面前再提这事儿,说得再像真的,也趁早把这嚼舌头的打死了事!为了这个,跟彻儿生份了可不值得!”

  “也对。”点头,回过来又埋怨,“您这话能随便顺嘴溜出来么?”

  “好好好,娘错了还不行么?不过,我说,你还是得早点儿生个儿子。过了年,陛下也该搬回椒房殿住了,你可要抓紧了。”

  “娘,你怎么也说这个。”阿娇有些害羞。

  “都这时候了你还扭捏个什么?!你外婆刚才说的话,你也听清楚了,这是天大的事情,弄不好,咱们可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阿娇被吓住了:“怎么会?彻儿他一向待我挺好的。再说,咱们家也不是随便能让人动得了的。”

  “知道他待你好,就别乱想。也别乱发酸去找韩嫣的麻烦,对韩嫣好点儿,让他帮你看着点儿彻儿也是好的。”--哪怕监守自盗,也比便宜了外头的野女人强!心底的话却不能拿出来刺激阿娇。“咱们家到了这个份儿上,只能更好,不能更差,知道么?”

  “知道了~”,阿娇还能听进去母亲的话,“韩嫣真没什么吧?”

  “你看了这么多年,能有什么?”

  “也对,是挺老实的,比田恬强多了。”说起田恬昔日行径,阿娇依旧咬牙切齿。

  王太后回宫的鸾驾上,也有人在秘谈。

  “母后,陛下这么对韩嫣,是不是过了点儿?只听说过要封赏,可如今这也太……”平阳毕竟年轻,开口便直说了。

  “也没什么,不过是跟阿娇顶上了。”王太后不以为意,“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么?娘也是有这样打算的。”

  “我是担心他们……有私情。”

  “他们不是那样的人,这么多年,要有什么早就有了。”田蚡不知是为谁开脱。

  “可也不能不防,毕竟现在陛下还没有子嗣就闹这个,可有点不务正业。”平阳坚持自己的观点,说得也是正理。

  “也对。皇帝看韩嫣的眼神儿早就有些儿不对,比看阿娇还柔和。”王太后点头。其实,她早看出来了,只是不说罢了,自己的儿子,王太后还是有些了解的。

  “那阿娇皇后,陛下早看她不顺眼了,那样的性子,那个皇帝能消受的了。陛下看谁,都比看她和软。”田蚡这是在帮韩嫣说话了,而且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个人精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样的事情?韩嫣多年经营终于有了收获。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刘彻对阿娇是有些不满,不过,毕竟是少年夫妻,感情还是有的,床头吵架也能床尾合,还没有夸张到对谁都比对阿娇好的程度。

  “也对。只是,皇帝待他也确实太好了些--”王太后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由这他们去吧,反正还没出后元三年,没的憋着皇帝。”儿子的需求比较重要,儿子年轻虑事不周,当娘的难免要在背后替他拿拿主意,把把关,作点儿决定什么的。

  “那……”平阳欲言又止。

  “你那头也不要丢松,那些女子,要仔细挑选,务必要陛下喜欢。可惜……王家田家都没有合适的人。”王太后有些惋惜。

  “女儿办事,您尽管放心。”平阳来了精神,“就怕陛下看惯了韩嫣那样漂亮的,瞧不上女儿选的人。说实话,比他长得好的,还真没有。”

  “我活了这么大,也没见到呢。韩嫣再好看,也是男人。又不能生孩子,陛下应该知道轻重。你尽力挑就是了。”王太后不认为这是问题。儿子又不是笨蛋,自然知道该把什么先做好。

  “到底还是分开一下稳妥些。”能让自己进的人为皇帝生下皇子,是平阳公主最关心的,为了这个目标,一向看得顺眼的韩嫣,也只好靠边站去了。她还算厚道,没打算直接人道毁灭了事,“这是背着阿娇的,机会可不好找,务求能成,自然不能出意外。”

  王太后点头:“只怕不好办。”

  田蚡有些生气,这外甥女明显是在姐姐面前跟自己争宠了。原本这两个人,一个女儿,一个弟弟,一个为王太后做些家长里短的事,一个为她忙活朝堂势力,是同一条船上的。

  只是田蚡不喜欢有人踩自己一头,见平阳更得王太后赞同,怕这外甥女抢了自己的地位去。外戚须得依仗自己的后宫势力才能生存,对于皇帝的舅舅来说,太后比皇帝都要重要一点儿,失了王太后重视,武安侯,能成什么气候?

  因此,这做舅舅的很不是滋味。类似事件,按照惯例,是归平阳管的,而且平阳生是皇室公主,田蚡的地位一直比较低下,为人还不太好,平阳有些瞧不起这个不跟自己母亲一个姓的舅舅也是正常。所以,平阳不怎么在意这个舅舅在这上头的发言权,无意中就得了这位的舅舅。这位舅舅大人,眼睛不大,心眼儿就更小了。

  若韩嫣是个跟田蚡关系不怎么样的人也就罢了,说不定他还会掺一脚,给外甥女出出主意,也好在这件事情上,搭搭顺风车,不让这彩头被外甥女一人得了去。偏这韩嫣对他一向恭敬有加,加之他收了韩嫣的好处,益发决定力挺这个“学生”到底,也不管韩嫣有没有这样的心思,只要皇帝外甥有,就行了。

  再想想自己不好给外甥找女人,对皇帝的控制力在这一条上便不如了平阳,反倒希望韩嫣跟刘彻“有些什么”了,至少,这个学生对自己更恭敬一些。此刻,主意打定,他便跟外甥女扛上了。早忘了原来为了扶姐姐、外甥上位时,对于外甥女能干的欣慰。

  “没边的事儿,没听韩嫣他弟弟说的话么?人家知道自己的身份。别说陛下未必有这心思,就是有了,又怎么样?总比粘着皇后--要好吧?”说到阿娇,另一对母女,不说话了。她们都不喜欢这个媳妇、弟媳。而且,她们要办的事,就是对皇后利益的最大侵犯,更是让她们担心这个皇后。

  “况且,姐姐不是也说了么?还没出后元三年呢。何苦让陛下心里不痛快?韩嫣对咱们一向恭敬,说句不中听的,就是真有什么,也比瞧上外人好。否则,换个人以现在的情势,早投了椒房殿去,能有咱们什么好处?留他在陛下身边,不比别人放心?他可给咱们说了不少好话,还没见他说过咱们的不是。”

  儿子比女儿重要,自己利益比较重要。女儿毕竟是女孩子,再聪明,眼界终究要窄一些。弟弟却是在外头打拼的男子,论眼光,王太后,更相信弟弟一点儿。没办法的事情,男权社会,凭谁也是更相信男子的能力。根据这个法则,转了一回主意,王太后拍板:“只要别碍着陛下留后,随他们折腾去。”

  平阳微有失望,然而得了王太后允诺,也打起精神思量如何绕过皇后,给皇帝介绍女人了。却不知,今天这番话,被她亲舅舅转眼卖给了韩嫣和刘彻。

  王太后解决了一桩心事,开始闭目养神。

  新任武安侯却在琢磨怎么把两个“学生”凑作对,顺便向两人卖个好,算计着从中能给自己捞什么好处。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好,瞧着陛下可不像没动心思的样子,而韩嫣好像不怎么主动,这样就更妙了!有咱这个舅舅发挥的空间了!

  新任武安侯左右一算,心中大乐。盘算完了,瞄瞄各自出神的那对母女,寻思着找个机会,单独跟姐姐谈谈,给外甥女儿上上眼药。反了天了!敢跟立了汗马功劳的亲舅舅抢出镜率!开始组织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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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嫣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群人里里外外讨论过了。他正在参加韩家自己的内部讨论。

  韩宅的家庭会议要正常得多。询问了韩宝宝宴会中的表现之后,两对母子松了口气--看来,这一关算是过了。

  韩则瞧瞧四周,起身道:“都早些歇了吧,明天都还有事儿。”看看韩嫣,“最近抽空到家里坐坐,我那儿还有些书册什么的,你去拿来。”

  使个眼色,韩嫣便明白他有话要说:“我送你们。”

  大门口,韩嫣扶韩则上车,韩则小声低语:“皇后今天可不高兴!虽然圆了过来,你还是得小心!”咬牙切齿。

  韩嫣今天也是一身冷汗:“知道了,再也不敢乱来了。”

  “你这些新奴婢,都不是自家养的,要小心他们。”

  “明白了,许有其他人的眼线。”

  “脑子里的豆腐什么时候变没了?”

  “全进你那里了。”

  相对呲牙中……

  至于韩宝宝的教育纠正问题,呲完了牙,也该着手进行了。

  51.议事

  虽然经过了一场劳累的冠礼,再加上搬家、设宴、最后清点库房等一系列活动,韩嫣第二天还是得照常到未央宫去应卯。所以,韩嫣根本没有机会整顿一下内务,就早早地爬上了睡榻。心里有事,有点睡不着,又把韩禄喊过来。

  韩禄心里正打小鼓,皇帝赐的宅子,是连奴婢一块儿赐下来的,这些奴婢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的,自然是有做粗活的,也有管事的,那个皇家训练出来的管事的,比韩禄这个家传成材的,还要专业。韩禄非常担心自己会被挤下大管家的位子--越看越觉得这是个肥差,越发觉得舍不得退位。不光宅子,皇后赐的庄子,可比韩嫣自己的产业要大,那里头也是有管事的人。越想,越觉得不安。

  正巧,这时候,韩嫣差人来喊他,他还没睡呢,立刻整整衣领,跳了起来。一路小跑去了韩嫣寝室外头报到。

  韩嫣房里侍候的,是两男两女,四个奴婢,加上从城外自家庄子上带来的两个一向侍候惯了的小厮,一共是有六个。这两男两女却是这宅子自带的,看起来生得很是齐整漂亮,用途待考。韩嫣很不习惯!虽说以前房间也是有女侍收拾整理的,不过,是从来不值夜的。如今,韩嫣忙不迭把两个女的打发自去休息,引来的幽怨眼神让韩嫣在这四月初夏的时节大大地冷了一回。更冷的是,这两个男的,走的时候眼神也复杂得可以。

  当韩禄到了的时候,韩嫣这里只剩下两个比较放心的人了。韩嫣也不废话:“只要认真用心,老老实实,宅子再大,你还是管家,庄子里先让你侄子管起来。”

  韩禄一颗老心放回原处,开始表忠心。

  韩嫣道:“先别急着说这些,我虽许了你,可你自己若没本事,也是不行的。这些新人,你要心里有数才行。”

  韩禄呆了呆,忙道:“爷请放心,这样的事情,老奴明白。大家子里,这是难免的,就是庄子上……老奴说的,是您那新庄子,保不齐也有这样的人。老奴家里做了几代的管事,自会料理妥当。”

  韩嫣有些惊讶,也有些明白:“别急着动手,摸清了再说,只是,老夫人和阿说那里,不能留不放心的人,全给我换上原来的老人儿。那个管事,先别动他。”

  “喏。”

  韩嫣放下心来,韩禄倒还能信得过,交给他处理,自己在旁边看着,也符合情况。不过,这家伙,也得找个时间再敲打敲打。韩嫣觉得自己有点阴险了。

  韩禄也放下心来,主子明显是支持自己了,决定大干一场,这么大家业的大管家呀,想想都满足。反过来一想,居然刚搬来第一天就让自己查这些事情,这个主子小时候就不好糊弄,心思又细,凡事还是老实一点比较好。

  做奴婢的,跟打工的是不一样的,只要不被转卖,这辈子,包括自己的子孙后代,就跟这家人家混了。所以,维护主人很重要,忠仆也是常见的现象,尤其是高级奴婢。低级的,跟谁不是听使、挨打骂,过苦日子?当个探子,出卖主子秘密,被另一个人相中了,说不定待遇能提高一点儿;这高级奴婢,就是换了个主子,也不能保证比现在的待遇好多少,还得背个骂名。所以,从这一点上说他们更可靠。

  至于考量一下新主了,给小主子一个小小的下马威,也是为自己争点儿出率镜。暗中吃点回扣什么的,也是难免,不能要求太严了不是?韩嫣心知肚明,这几年,手头宽裕了,也会给他们提高点待遇,韩家一成的回扣是明面儿上的,只是不许暗地里做手脚就是了。也就是高薪养廉的意思了,虽然别人通过一些手段可能拿得更多一些,可比不上这个踏实,被查出来就是一个死,犯罪成本太高。韩家的家宅,算是很安宁,很有规矩的。

  韩禄比较上心,手段也是有一点的,加上韩嫣暗中支持,倒是把新宅的情况摸了个大概。不几天,就向韩嫣报告来了--这却是后话了。

  次日,韩嫣准时到宣室报到去。

  刘彻早就等着了,见韩嫣到了,迎上去扯住袖子:“怎么样?住得怎么样啊?”

  才住了一夜,还是在累得半死的情况下住的,基本上,是倒头就睡的。只要不是太恶劣,都不会有心思考虑居住环境这个问题吧?

  “回陛下,挺好的。”

  “就这一句?”刘彻有些扫兴。

  “还想听什么呢?”韩嫣低眉道,“才刚住了一夜,昨儿散了之后,哪有功夫打量?前番,也不过是走马观看地看了一回。要真想知道,也要待多住两天罢。”

  “唔。”

  “不过,那榻倒是挺舒服的,”见刘彻不太高兴,韩嫣也觉得过意不去,毕竟有人很热心地给你张罗房子,又不图你什么,还是免费的,你还这样冷淡也说不通,仔细回忆,“怎么是--”跟宣室里自己惯用了的铺盖是一样的?瞄一瞄,一样的没错。

  “终于知道了!”刘彻开始愤愤,也有点高兴,嘴角上翘。

  韩嫣一揖到地:“谢谢了--”

  “这就算完了?”

  “那--”

  “想喝粥,朝食是来不及了,哺食,你煮!”

  韩嫣抽抽嘴角,就当是哄韩宝宝了:“好~”

  刘彻高兴了,拖着韩嫣去请安。

  长乐宫里,今天只有四个主子,此时依旧和乐得很。

  往日常常要进宫的平阳,昨日刚刚参加了一场大聚会,此时正要消化回味一下。同时,还要在暗地里再打一下自己的小算盘。

  窦太后因馆陶回说阿娇已经想明白了,也就放下心来。

  馆陶见阿娇被自己绕回头,也放下心来,开始琢磨最近往自己府上跑的人,有哪些是可以向刘彻提一提,升一升官什么的。

  阿娇开始很是怀疑刘彻,后来被馆陶一绕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这时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来,刘彻满脸笑容见了自己也没减,韩嫣低着头一惯的恭谨模样,也放下心来。

  王太后昨夜与女儿密谈,得到会努力给皇帝物色美女的保证之后,也很轻松。

  因此,请安的过程很顺利。不多会儿,两人便被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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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未央宫,刘彻命人摆上朝食。

  能与皇帝一起吃饭,是极高的荣誉。不幸的是,韩嫣自打懂事起,与这位皇帝在一个锅里搅勺子好久了,久到比跟自己亲妈吃饭的时候都多,久到实在提不起激动的情绪来。刘彻也不在意--有个跟在你吃饭的时候战战兢兢,一筷子菜能抖掉一半喂了地板、汤勺哆哆嗦嗦送不到嘴时的人,一次两次,你当是逗乐,久了,你还有心情吃饭么?

  一边吃,还一边聊天。这也是他们的习惯,聊天涉及的范围极广从后花园那株牡丹开花了到匈奴人今年没来捣乱,林林总总,懂得少的都跟不上他们的思路,跟他们不熟的人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今天聊的却是正事了。

  “终于把该办的都办完了,下面该理理朝政了。”刘彻起了个头。敢情他以为这朝政不属于“该办的”范畴里。

  韩嫣如今是领了正式的中央官衔了,议政也是有资格的,也就没有太矫情:“臣资历尚浅,不太好议论这些事。不过陛下既然问了……”

  “行啦,还客气什么?又说些君君臣臣的。”

  “这是在说正事,当然要按规矩来。”韩嫣回了一句,被韩则说得多了,加上自己也觉得昨晚太盛大也太危险了,他便开始重拾起以前的规矩了,“按理,这朝堂上,在改元前是不能大动的。”

  “你可真是!又开始没趣儿了!”刘彻有些蔫。

  “实在是昨日,有些太过了,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还是规矩些好,别为了这些大不了的事情,再惹陛下跟皇后生气……帝后失和与太子夫妻吵架可不同……”是提醒自己,也是提醒刘彻,大家都小心点。

  刘彻的脸色开始难看了:“那女人,哼!”看了韩嫣一眼,“罢了,说正事儿吧。”

  韩嫣觉得最近阿娇和刘彻因为不常见,距离产生美,虽然,刘彻还是有些不太满意的地方,可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今天这是唱的哪出啊?虽然昨天阿娇差点闹场,总的来说,后来还是圆了回来的。

  韩嫣不知道的是,昨晚刘彻、阿娇两人同车回宫,这车上,阿娇又跟刘彻闹了个不愉快。虽然现场被韩嫣和刘彻给扭了过来,可她回过头来想想又觉得哪里出了错。夫妻间要讲什么道理?不免又是一番口舌,她也想要内库的支配权。却不知刘彻就是这样,只要他想给,不管你要不要,他都会给,你推都推不掉。他不想给的,要了也白要,哪怕他捏着鼻子给了,最后还得跟你算总账!无奈之下,刘彻许了每年多给她脂粉钱,这才好了些。阿娇哪里是要钱?她其实就是争的刘彻的关心罢了,刘彻怕是不这么理解,以为这个皇后想从各方面控制他。梁子是越结越大发了。

  昨晚的事,却是韩嫣不知道的了。此时,却不好再多嘴。

  刘彻又说话了:“我又没说立时就做,不过是要先想好了,省得到时候现想,又得忙乱。”

  韩嫣点头,有备无患,刘彻想得也是不错。

  刘彻又道:“眼下却有一件是得办的,这宫中的防务,得调整一下。”

  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光是朝堂上,这军务上,更是如此。后世有位伟人非常清楚地告诉大家:枪杆子里出政权!此时虽然没有上升到如此理论高度,经历过周勃收了长安防军然后很轻易地灭了吕氏的大汉朝,更是明白京城防务抓在自己手中有多么重要。军队,要放在自己手中,至少放在自己信得过的人的手中,才行。哪怕你很忠心,可皇帝不知道,也没用。新帝登基倾向于先考虑自己的安全,再考查臣下的人品。

  刘彻做了多年太子,无奈根基还算是浅,毕竟他现在也不过才十六岁。要知道太子结交朝臣是件很忌讳的事情,而且他做太子的时候年龄太小,关在宫里学习文化,也没有结交的条件。他认识的也就是常常被宣进宫的那么几位,还有自己的太傅。文官还好,结交武将更是件了不得的事情。因此,刘彻对于自己手头的军事系统缺乏一个比较完整、系统的认识。程不识给他讲军事常识,不代表会给他讲军事机密,太子毕竟不是天子。再说了,这最机密的部分,程不识也不一定知道。

  于是,刘彻开始想跟身边信得过的人商讨一下,询问一下。这事儿,还不能拿到朝堂上说,谁知道最后各方势力角逐,会讨论出个什么人选来?!才不要把自己的安全放交一个别人讨论出来的人的手上。

  韩嫣心里明白,想了一想道:“陛下想怎么调呢?”

  “程师傅是个不错的人,让他做长乐卫尉如何?至于中尉,是父皇在世时任命的,说是还信得过,先不动他了。”

  中尉,放到后世简称“一毛二”,是军队里军官的倒数第二线,不客气的说,真是个一毛二的价格。可放在汉代却是不得了,他是整个长安防务的最高军事长官。能做中尉的人,不是狠得皇帝都动不了他,被他或他所依靠的势力攥在手心里,就是皇帝真正非常信任的人。

  能得景帝信任的,应该还是能相信的,况且,刘彻认识的武将,或者说,他熟悉的武将,就那么三两只,能信任的也不多,当然是先尽着守卫宫室。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程不识,皇宫的安全比长安更重要,程不识便被想起来做长乐卫尉了。程不识是个挑不什么毛病的人,至少,韩嫣挑不出来。况且,这是自己的军事启蒙老师,自己也极欣赏。

  韩嫣点头:“程师傅打小就教咱们的,本事、人品自是信得过。”

  看着刘彻,等他接着说。

  刘彻却停了筷子:“我就认识这么几个武将,还不知道合不合适,未央卫尉的人选,还没想好呢。你知道什么合适的人么?”满怀希望地看着韩同学,颇有种做不出作业想抄同桌功课的样子。

  “臣也就知道这么几个人……”韩嫣有些为难,这几天好像风头出得有些过了,被十几年来终于履行起兄长职责的人狠骂了好几通了已经,要不要收敛一下呢?可是“进贤才”却是对朝臣,尤其是皇帝近臣的一个基本要求。很有些为难。

  刘彻不作声,抬眼看了看四周,春陀、阿明、六儿、赵顺儿,几个得用的都在。赵顺儿嘴快:“奴才听说现在的云中太守李广,号称飞将军,匈奴都怕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呢。”

  却被春陀抬手打了个窝脖:“小兔崽子,少在陛下面前多嘴。”

  刘彻却道:“怎么?他说得不对?李广不好么?”这却是问春陀了。

  春陀忙趴下:“奴才只是教训他懂点儿规矩。这李将军自是极好的,据说与程将军并称呢。”这也是实话,春陀在景帝身边多年,多少知道点朝中事情。

  “这么有名,你都知道了,朕好像也听说过,似把他给忘了……”沉吟了一下,对韩嫣道,“你也听说过吧?哎?你记性一向好,怎么也给忘了?”

  韩嫣忙道:“倒不是忘了,而是没有见过这位将军,不敢妄语。卫尉,宿卫宫掖,帝后安全所系,意义重大,岂能轻易开口?”李广啊,怎么能忘掉?说起卫青,就有人提李广“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难封缘数畸”。这卫帅、卫舅舅、卫仲卿,曾经让韩嫣前世哈了好久。此时说起李广,韩嫣自然是知道的,有人说他命不好,有人说是因为刘彻偏心卫青,才让他英雄无用武之地,也有人说是因为他本事不够,打法不适合长途奔袭。总之,是个话题人物。

  “偏你小心!”刘彻嗔了一句,却也不生气,身边有个出谋划策的固然好,可一个弄不好这出谋划策就变成了指手划脚,让人非常恼火!韩嫣这样的也是为自己考虑,没有冒然推荐人,培养个人势力,拿皇帝的安全卖人情。

  “我也没见过他!这可怎么办?卫尉确实是个要紧的地方,这可难了,偏熟人里又没有合适的……”眼睛却看着韩嫣,仍然希望他能给个主意。

  这里就显现出做皇帝熟人的好处了,最起码,他有个职位缺的时候,能想到把你填上去合不合适。就是你自己不合适,呆在皇帝身边,也有机会推荐个什么人做官。虽说皇帝乾纲独断,可也不能事事都独断,总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比如,现在。

  韩嫣想了想,道:“既然并称程李,可见本事也是有的,盛名之下无虚士。程师傅在军中多年,想必也是知道李将军的,不如召程将军问一问?”

  韩嫣对李广的看法,不算太极端,一没有认为他就是个悲剧英雄,有本事,却死得可怜,死皇帝和他小舅子太不是东西了,居然就这么埋没了一代将才,真是山河同悲;二也没有认为他就是个花架子,个人英雄主义泛滥的家伙,小肚鸡肠,死了活该。上述两种观点的韩嫣都看过,网上两派粉丝的掐架贴看了不少,自己也模仿两方观点对李广一生作了点两方面的评价,对这个人的一生也比较了解,看法在两派之间摇摆,算比较公正了。

  他没有一边倒,因此到了汉代,既没想着如何助这位史上悲剧人物一臂之力,让人家封侯拜相--韩嫣自己现在还自身前途未卜呢,哪有闲心考虑别人?太圣人的事情,他还做不来。但是,他也没有想过把这个爱出风头,老想着封侯的人给压着不让他出头--没事犯那个嫌做什么?知道点历史就了不起了?凭什么连奋斗的机会都不给人家?真以为穿过来就是上帝了?

  当然,这话对两个人除外--中行说、李广利。这两个投降的败类,你投降也就罢了,一个帮着匈奴对付自己的祖国,一个拿着汉军的生命换回自己在匈奴的地位。汉朝有对不起中行说的地方,可这样反咬一口,实在不厚道。李广利更是令人不齿了,搞政变没成功就投敌叛国,就是政变也搞得恶心巴拉的。虽然不是热血沸腾的愤青,韩嫣也瞧不上这种人,有机会,估计不用思考,下意识里就能把这俩人给咔嚓了。

  这种思想下,韩嫣的说法也挺客观,我不懂,不乱说,给您推荐个懂的人来评价。

  刘彻一想,这办法好,催着韩嫣一块儿把饭吃完了,便要宣程不识入宫问话。

  程不识莫名其妙。刘彻登基以后就没有召过大朝会,皇帝守孝,没有心情举行朝会也是说得过去的。大功十五天,这儿子,怎么说也得有一个半月的假期吧?一个半月过后,刘彻先是忙着封外戚,又张罗着给韩嫣冠礼、迁居,昨天才忙完。如今召自己,是为什么呢?刘彻待卫绾也没这么急切的,那才是领衔太傅。

  到了宣室,舞拜完毕。刘彻不免慰问一番,赐座。程不识入席的空档,见韩嫣对自己缓缓闭了下眼,又张开,脸上表情却没变。心下明白,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不是坏事。

  韩嫣本是坐着的,程不识进来,他便直了身子。本来,师傅进门,弟子是要起身相迎的,无奈这刘彻是天子,不用起身。韩嫣在天子身边,不能起身去迎另一臣子,就算来的是亲生父亲也不可以,这便是规矩了。变通一下,就直了直身子,便程不识落座,韩嫣才又坐好。程不识心里点头。

  待听了刘彻的询问后,程不识很厚道,完全没有嫉贤妒能,说李广有坏话,有一说一地道出了被记入《汉书》的一段公平评价:“李将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而其士亦佚乐,为之死。我军虽烦忧,虏亦不得犯我。”

  刘彻点头,并不认为李广有什么不对,虽然韩嫣平时给他灌输了不少军队纪律之类的说法,程不识也是个严谨的军人。不过,这少年心性,又因汉代军事知识所限,不看到真正训练有素,有组织有纪律,令行禁止,有思想,一眼看上去就很威风的军队,他还是比较欣赏李广的这种带兵方式的。毕竟,后世中学男生都知道的军事常识,现在的刘彻还是不太清楚的。想了想,有些为难的看了看韩嫣,他是知道韩嫣不太喜欢这样的将领的。最终,还是拍板:“程将军,朕命你为长乐卫尉。这太皇太后、皇太后,朕全交给你了。”

  程不识伏地,谢过这份信任。

  程不识走后,刘彻道:“那?这就召李广回来?”

  韩嫣失笑:“那是当然啊。”

  刘彻放下心来:“还以为你会不喜欢这样的将军。”

  “臣是更敬服程将军这样的,程将军的办法,虽然繁琐,却是只要上心的人都能学会的。李将军虽然勇猛,可他的领兵方法,不好把握,画虎不成反类犬。而军队,必须形成规模。任何不能形成规模的东西,其价值都要打很大的折扣。”见刘彻听得认真,韩嫣继续道,“猛士固然重要,但是猛士难求,真正的军队,还是要把普通人的力量整合,形成战斗力。这样才行。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就是这个道理。然而,李将军的战法,在边郡,数年不见一败,可见还是有效的。臣不提倡这种做法,却不妨碍欣赏这种结果。”

  “说到底,你是一边夸一边踩啊。也还算公正。不过,听语气,你不是很欣赏李将军,倒很欣赏程将军?李将军如此勇将,难道不足以让你敬佩么?”等程不识的功夫,刘彻让赵顺儿把李广守边的丰功伟绩背了一遍。赵顺儿得皇帝垂问,很是露脸,自是知无不言。刘彻听得颇有热血沸腾的意思,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是很有英雄情节的。

  谁说刘彻不待见李广?他根本是很待见才是!

  “臣不太喜欢说人坏话。”

  “那就说公道话。”

  “正是勇将,失之过勇,刚则易折。陛下可查内档,先帝时,典属国公孙昆邪曾对先帝说:‘李广材气,天下亡双,自负其能,数与虏确,恐亡之。’有点太自信了……”韩嫣不想再说下去,越想,这李广性格、做人方面真有点缺陷,他又不想搬弄是非,便住了口。也不再提他七国之乱时,私受梁王发的将军印,因此有了军功还没有被封赏的事了--老大,你是中央官员啊,吃皇帝的饭的,居然接了诸侯王的官印,就算这诸侯王跟皇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不行啊。这可不是一个苏秦挂六国相印的时代。借用韩则的话说,你真是一脑子的豆腐!

  刘彻不以为意:“有点胆气才好,你就太小心了,除了跟我比功课的时候有本事,不给人家面子,旁的时候小心得要死。”说完撇撇嘴。

  韩嫣但笑不语。实在是没有放心大胆的资本,也没到可以不用小心的时候啊。

  52.烦恼

  程不识任命与李广的调令一下来,整个朝堂便有了一种不安的躁动--这应该就是新的两宫卫尉了。

  景帝去世是在二月,过了四十五天的最低哀悼期,刘彻便封了一堆外戚,人家是亲戚,大家算是能理解。然后是封了一堆原太子宫的属员,这是自己的老班底,也说得过去。如今,任命了新的中尉和卫尉,便是朝堂调动的信号了,怎么能让朝臣们不激动?一时之间,跑官的、打听消息的、说别人坏话顺便给自己制造机会的……全蹦出来了。

  刘彻这坐儿却坐得稳了,整个后元三年,中央提得上台面的任命,只是把柏至侯许昌任命为太常而已。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都没改元呢,怎么会有大变动?再说了,就算不提什么孝道、规矩,现在把人事任命都给改了,拿什么做为改元后的第一炮啊?改变人事任命,一向是新帝改元后做的第一步好不好?

  于是,跑官的跑得列热切了,先跑着,跑着跑着跑熟了,到要开始重新调整任命的时候,也就水到渠成了,不受这改元影响而被先升了官得任命的,无疑便是他们眼中最值得巴结的对象--官场的传统就是这样的。这也是常理,自己见不到皇帝,当然希望能见到皇帝的人帮自己说两句好话。汉朝还有一个传统,就是走外戚、公主门路的人极多,这跟前一个传统是一个道理,这些皇帝的亲戚,见皇帝的机会肯定比别人多。

  众外戚、公主收钱收得手软,许愿许得口干。朝廷重臣却是没有太大的心思--他们也在被调整的行列里,先得担心自己。本应得到最高关注的丞相、太傅卫绾,虽然他位高全重,可是自从做了丞相,他是一个人都没向皇帝举荐过,先皇时是这样,如今新帝登基还是这样。早先还有些想走他门路的,结果发现他是个不会跟皇帝推荐人的。所以,大家对他,就不指望了。

  与卫绾情况差不多的,是程不识。他也是一个老实人,至少是个规矩人,不乱说话、不乱收礼。不过,对人很礼貌,比较不会扫人家的面子。所以,人缘还可以。为人再好,程不识也不是个烂好人啊,更重要的是,他刚接手长乐宫的防务,正忙着交接、查岗,哪有功夫理别人呢?所以,走他门路的人,也就少了。

  至于同样得到任命的李广还没有到长安,正在路上呢。

  太子宫原先一干僚属也是属于先得升的,刘彻在升韩嫣的官的时候,把他们一起给升了。也有人想走这些人的门路,只是情况有些不理想。这些僚属,其中很大一部分本身就是朝堂官员兼任的,比如,卫绾这个丞相,兼的就是太子系统最高的太傅,以此类推。皇帝给太子配备的,都是为了太子以后接班做的实习准备,自然少不了熟手。这些人本就有皇帝系统的正式官职,朝堂现在不能大动,晋升也就有限。余下的,还有一部分就是太子的家庭后勤服务人员,家庭系统的事情有阿娇管着,走他们的门路还不如走陈家、馆陶的门路。最后的,就是正常情况下为太子准备的,太子可以自己提拔的自己的势力了。这些人一来人数不多,二是资历太浅,背景不够深厚,也不够得宠,因此走他们门路的人也不多。

  那走走韩嫣的门路吧,却更是不巧,这位刚刚搬家的上大夫,非常忙。正常工作时间,他要陪皇帝,晚上都是加班陪睡、陪聊--分床的,表想歪。家里就剩下老母幼弟,没有当家作主的人。休沐日,他回家了,要指导弟弟功课,要到哥哥家联络感情,还要忙着整顿内务。韩家八个家丁,活像八尊门神,得了主子的命令,觉得深得信任,死守门口,口称:“主子吩咐了,咱家新搬来,还没收拾齐整呢,不许随便放人进家门,家里乱糟糟的,没的让人笑话。”阎王好说,小鬼难缠。他哥哥韩则,一见人就半死不活的样子,想曲线救国都不行。几天下来,大家也看出来了,这位,也是个不沾事的主。上门的也就少了。

  大家心里一合计,得,还是走走外戚、公主们的路子吧,其他人,是指望不上了。虽然,钱可能要花得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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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嫣吩咐完了不许随便收礼之后,心里正在烦呢。

  前几日,抽了个空去韩则那里,又被阴着脸的韩则狠狠骂了一通。原因不外是刘彻。韩嫣闭门谢客,韩则挺欣赏,他自己也是宣称“前阵子忙得厉害了,需要静养”。无奈,牵扯到另外一件事情上,本来“静养”的韩则,就开始暴跳如雷了。

  韩嫣被留在宣室里,背后说话的人就多了。刘彻还是太子的时候,这事关注的人不多,当刘彻成了皇帝,这件事情就大了。虽然以阿娇的个性,能没有当面给韩嫣脸子看,已经让许多人认为韩嫣很清白了。无奈这被留宿宫中不出的事情,实在太震憾。宫中有卫士号称“宿卫”,是夜里要轮住值班房,警戒守卫的。可韩嫣情况不同,你值班值到宣室了啊?还是宣室内室!侍中也不是这个侍法,备咨询也不用一天到晚咨询吧?上一个有这样待遇的,不归南军编制的是邓通。文帝宠他,给他休沐假,他自己不要,宁愿呆宫里。可这位,是皇帝不让出宫,休沐日,真是休沐“日”,就许一个白天,这事儿,有点严重了。

  韩则掌握了韩家这些年来经营的人脉,自是听到了这些话,虽然绝大多数正忙着担心自己的前途,还没反应过来传这些流言。可韩则不敢大意,少不了耳提面命一番。当韩嫣说出实际困难的时候,韩则的形容词便由“豆腐”升级为“豆腐渣”。

  “他不放行,你不好硬辞,还不会想别的办法么?就算不好辞,也别粘在一起啊。劝他多陪陪皇后,他要是不喜欢皇后,那就劝他多陪陪皇太后,尽孝心嘛!再不行,我给你物色几个漂亮的人,你进给他!”

  这位兄长实在是气糊涂了,给皇帝进美色,平阳能干,她是公主,这么做是关心弟弟。这要是韩家兄弟做了,就是撺掇皇帝做坏事了。

  “你别是傻了吧?咱们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给陛下进美女?皇后会吃了咱们!”

  “谁说是女的?”

  难道是男的?韩嫣抽了。

  “你知不知道外头现在已经有闲言碎语的传了出来,不过是大家忙,没有来得及注意罢了。你给我说实话,你们俩!你、跟陛下,到底有没有什么?我好有个数啊~”韩则已经要吐血了。

  “当然没有!”韩嫣极是恼火,怎么小心翼翼了这么久,还是跟这事扯上了。瞪一眼韩则,你也跟着这样想!“找几个漂亮的男人?你怕别人还想不歪啊?!跟要把我换出来似的!送上去,没事儿也整出事儿来了!”

  “瞪我做什么?你以为我想这样啊?!跟赎你也差不多了!!!已经有人想得很歪了!留宿宫中、年幼加冠、位居显职、他还开了内库,”这气急了的哥哥,也顾不上敬语了,直呼皇帝为‘他’,“你别跟我瞪眼,你跟外头说这些话的人解释去啊?!这要怎么解释?!嗯?!解释了就有人会信了?!”

  一拍桌子:“祖父在日,是怎么说的,这种事情,这些流言不可以让它沾身,沾上了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还显得欲盖弥张,不解释,它也不会消散。别跟我说清者自清,你觉得这样的的说法能安慰自己么?”

  韩嫣冷静了下来,看着韩则:“别激动好不好?你身子还没大好。”

  “亏你还记得啊?记得就少惹麻烦行不行?”韩则不吼了,开始哼哼。

  “不是我惹麻烦好不好?”韩嫣小声咕哝。

  “是~是麻烦惹上你,那个家伙就是个大麻烦,谁沾上谁倒霉。”癞痢头的孩子也是自家的好,韩则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是刘彻不好,自家弟弟--看看韩嫣--好吧,还是挺不错的,允文允武,家事也是一把罩,长得又漂亮。诅咒一下这倒霉的“长得漂亮”!

  韩嫣无语,听着韩则发牢骚,心里也挺郁闷的。听着韩则骂刘彻,觉得骂得挺对--自己招谁惹谁了?都是刘彻!

  韩则骂完了,觉得解气了,丝毫没觉得自己骂了皇帝有什么不妥,韩嫣更不会觉得不对。两兄弟开始商量要怎么处理,毕竟,韩家现在要由他们来主持。

  “挑人的事儿,休要再提想,不管男的女的。就是不想着皇后的怒气,也该想想自家的名声,这给皇帝找人的名声,比跟皇帝真那什么什么了,也好不到哪里去。”韩嫣郑重道。

  “知道,我那不是气急了么?可外头已经有话传出来了,不想办法是不行了,最好在大家都还不怎么注意的时候把些话给掐灭了。”

  “只怕越描越黑,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情。”韩嫣说到最后开始小声咕哝。

  “你很遗憾么?你还想着有什么事情啊?要是有什么事情了,说什么都晚了!”一个暴栗子打下去,韩家大哥心里痛快了不少,“没什么事情已经说成了这样了……”

  要是有什么事情,就更糟了。韩嫣摸摸脑袋,心里默默地接了下句。

  “现在要做的,就是别让他跟你靠得太紧了,说起来,你们俩,还真是。同学也没这样的……”韩则摸下巴,“不行!你觉得自己清白了,就不在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直言当耳旁风,无耻到家了呢。”

  韩嫣脸色发青,韩则说的太对了!开始考虑对策。

  “给他找点儿事做怎么样?他粘我,不过是因为没事情做罢了。现在奏章不多,又不好太过嬉乐,连打猎都不行。”韩嫣开口。

  韩则倒没有再教育韩嫣对刘彻要用“尊称”,也在思考:“成!我看他就是只猴子,闲不住!不过--别找乱七八糟的事儿啊~”

  “知道啦~读书吧,自先帝驾崩,功课已经停了,他年纪不大,再召太傅来授课,也是常理。”

  “他能坐得住听卫老夫子念叨?!”韩则一副“你很傻”的表情。韩家大哥从韩嫣对刘彻的一贯描述中得到的结论就是:这是一个精力旺盛、善变、心高气傲、坐不住的人。

  韩嫣默。想了想:“他对新奇的观点还是挺有兴趣的。”

  “你的想法就够新奇,你跟他聊?!”

  “实在不行,就劝他召人?天下想法奇怪的人多了去了,有意思的人也多得很。”貌似刘彻真的下过这样的诏书的。桑弘羊就是因为数学好,所以被留下来的。

  “那是改元以后要做的事情。”

  “那怎么办?”

  “自己慢慢想!对了,听说,姨娘病了?快四十岁的人了,你这个做儿子的,可得上心呐,回来侍药,也是应该的。”

  “谁说的!”韩嫣大怒,谁敢咒我娘?“我娘好……好……的……”对上韩则别有深意的双眼。

  “是啊,刚挺家,车马劳顿,等我把家里不份的先收拾了,她就病了,啊,不,是帮我,把家里不安份的先收拾了,才病的。”

  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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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没有最烦,只有更烦!

  韩嫣回到自己家里,韩禄便迎了上来。三言两语下来,韩嫣气个半死。本来想快刀斩乱麻,整顿一下家里新添的奴婢,然后暗示母亲装病的。谁成想,这个新宅,居然有这么多的麻烦事!

  总共一百个新奴婢,倒查出十来个别家眼线来!各方势力不一而足。皇帝赏的,自然是有他的眼线,那位宅子的总管大人就是领头的那一个,配在韩嫣房里的侍女、小厮,其中便有一男一女是总管大人的下线,厨房有一个、马厩里也有一个、盯着母亲和韩说的各有一个。这是最大的势力了。所以说,不要以为皇帝赏你奴婢,就是对你很大方。

  馆陶一脉,多年经营,也塞进了两个,其中之一,就是韩嫣房里的另一侍女,另一个,也是呆马厩里的。

  窦太后跟王太后的人倒不多,各一个,是正堂杂役。

  最让人惊讶的是平阳长公主殿下,她也塞了人进来,却是韩嫣院里负责洒扫的一个小丫头了。

  韩嫣叹气,韩禄脸色发白。可也不敢不报,报到总管大人的来历的时候,韩禄声都抖了。

  “怕什么?自开国至今,哪个得用的人,不蒙陛下赐几个奴婢呢?”所以皇帝的情报网才那么发达啊~可怜的田蚡,怨不得刘彻越来越不待见他!想想上回回家,说了句羊肉汤味道不错,就是羊老了些。第二天便在宣室吃到了羔羊肉,心情很复杂。这刘彻他到底想做什么?!

  “禄叔,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老奴也没那么大的本事,只是,那个扫地小丫头,做得有点儿明显了,她打听得太多了,老奴便想法儿查了她。他们做眼线的,咱们看不大出来,可相互,都有些知道对方,老奴便盯着她,看她看哪些人与旁人不同,就给查不出来,不然,老奴也不可能查到这些人。”

  精采!“就这些人了?”

  “就这些人了,盯到了那位总管,”韩禄口里有些酸,“老奴便特别留意他,他倒老道,可架不住老奴知道他!他看人眼睛毒啊,老奴就是跟着他,才找全了人的。”

  原来,韩禄最初没有盯到那位总管,韩嫣规矩严,内宅、外宅不许交通,他只盯到了后院的那几个,后院的人再与前院偷偷联系,让韩禄高兴了--最大的竞争对手是奸细!更是卯足了劲下了死力气抓人家小辫子,倒真让他找出一串人来。

  韩嫣大汗,接着往下问。

  “怎么知道他们各是谁派的?”

  “这就更简单了,”韩禄不害怕了,开始显摆了,“看他们出门跟谁碰头就行了。除了总管,那拨人费劲,其他的,挺好跟踪的。”

  韩嫣点头,寻思着自己还要再暗察一番,确认了才好。

  “既这么着,这些人,先别动,找人盯紧了,那位,管前院吧。招呼客人,他必是在行的。禄叔便是我这些产业的总管了,这宅子,帮我多照看一下。先前的庄子,且交你侄子吧。他也快到成亲的年纪了,还乱混不成话。”

  韩禄大喜,忙谢了。却听韩嫣又说了:“陛下的人,自是留着的。马厩里的另外一个,寻个错,让他去皇后那个庄子上。”韩禄忙点头。

  “至于其他的人,”韩嫣想了想,“旁人派来的,要让陛下的人知道,陛下派来的人,就不要管了。其他有数的眼线,都盯紧了,书房、卧房、厨房、马房不许他们进!还有,全家上下都招呼一下,给爷管好自己的嘴!乱嚼舌头,爷就割了他们的舌头,让他自己吞下去、嚼个够!”少有的狠厉,事关身家性命、全家安危!

  韩禄一个哆嗦,终于决定继续老实,这主子还是以前那个主子啊。

  人一旦认起真来,往往能够办成许多平常状态下做不成的事,当然不是说一下子会变成超人,只是能在能力上限附近完成不少任务。

  韩禄便体现了这一点。还是拿最容易看得出来的人开刀,他不过是在韩嫣房里众人面前点了扫地小丫头的名,非常慈祥地说:“你不是请假要的去看家人么?你家人可不在咱们府里,是在谁家当差?你跟那家主人家熟么?他们会召你说话么?那家主人家好说话么?他们待你好么?就是好说话,也不能误了时辰,不好说话就更坏了。你还不快去?”剩下的便让一干玩无间的人物自己去猜测调查了。其他的,也就照此办理,不过是换了种方式,做得不露痕迹。

  马厩里馆陶的人也被寻了个小错赶到了庄子上,房里的那个也被降成了杂役。

  前院正堂里的杂役,却是吩咐那位总管去管,就不相信他看不出来、查不出来。这总管大人原本是有名字的,韩嫣便也没有改,还让他叫“吉利”去。

  韩嫣对韩禄挺满意,以韩嫣自己有限的居家时间,也没有查出更多的探子了。这次,打着自己不在家,请兄长帮帮忙的名义,还把韩则母子请过来小住了几天--这两位也没发现什么,算是初步放了心。这新宅专为他们母子准备了房间,比着韩嫣母子的例来的,供奉还要好一些,却不是客房而是主人房。

  剩下的,便是执行与韩则事前商量的问题的时候了。不想,却颇费了一番周折。

  53.“生病”

  知道刘彻在自家安插探子,韩嫣心里有些不大对味,也更警醒了--这简直称得上是当头棒喝。那个人,毕竟是皇帝,哪怕现在还看不出来日后汉武帝的样子,但他还是皇帝。再想想这长安城里里外外,类似的探子怕是更多,景帝时期的,怕是已经进了刘彻的系统了,加上刘彻自己赐的,这个网络,真的很大啊。

  虽然,目前韩宅里的眼线,已经被控制了起来,韩嫣还是很惊心。虽然,或许刘彻也是有关心自己的成份在内,韩嫣还是高兴不起来。现在有关心,大概,以后就会有疑心了吧?然后就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尘封已久的东厂、西厂、锦衣卫、血滴子……再扒拉一下,N多小说里的暗卫、影卫之类也就这么自然地出场了……自己把自己吓了个够本!

  再想想韩则透露的流言,更是深身都难受。最初有意扮老成,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后来没见有什么兆头,加之见刘彻在景帝临终询问下也没有承认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也就放下心来。一直以来,自觉处理得还算不错,谁都没得罪,跟刘彻关系比较铁又没觉得有什么不纯洁的事情发生。

  原以为一切都很美好,谁料又出现这种情况。韩嫣不是那种刚愎自用,认为自己就一定对的人,所以,韩则说得多了,他也就开始反省,努力回忆与刘彻的相处情况。越回忆就越觉得不对劲。哪怕把两人相处的情况又最平实客观的语言描述出来,只是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非常公正地得出的结论,也不是那么美妙的。就是自己,也会得出,这两人关系不同寻常的结论来。

  嗯,同榻而眠、夜宿深宫、与帝共食、朝夕相伴、赏赐巨万……很正常的说法,没有任何直称“佞幸”的语言,大家也会想歪啊~除非加上一句“此人有经天纬地之能,扭转乾坤之力,帝深赖之”,可韩嫣现在,他有这本事吗?

  想来想去,韩嫣就更难受了,甚至觉得这宅子都想是坟墓。听着韩禄来报告负责新宅内部装修的人手已经到了,明天就可以开始浴室、厨房、地龙的改造工程,以及内部粉刷时,韩嫣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晚上还得回未央宫,韩嫣只得强打精神扒了两口饭。

  到得未央宫,刘彻见他精神不好,不免问了几句。做贼心虚,或者说“疑邻窃斧”,韩嫣总觉得刘彻语气未免太柔和了点儿。打个哆嗦,有引来询问。韩嫣更毛了,含糊了一句:“没什么要紧的,许是这几天忙,路上马骑得又快了些,有些着凉,休息一下就好,”说着,便顺口道,“要不臣挪一下吧,没的过了病气。”

  刘彻不理,却让厨房煮了碗姜汤,还要多放姜,眼看着韩嫣喝了下去。韩嫣一脑门子官司,满肚子心事,本就没有胃口。这时见了这碗份量十足的姜汤,简直快要哭出来了。碗虽不大,可姜这种调味品,切成末,尚且不能多食,何况是这一大片一大片的煮?

  可君有赐,不可不食,就是毒药也得喝下去。捏着鼻子,苦着脸,闭着眼睛把汤一口全咽了,姜却全留在碗底了。打死也不吃这东西!

  捂住嘴巴:“不行了,吃不下去,会吐。”

  刘彻却不为难他了,点点头。六儿收了碗,奉上清水。韩嫣一杯水下肚,方觉得好了些。

  定了定神,韩嫣开口:“臣还是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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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帝可能真不招老天爷待见,他一死,老天爷便格外给面子,竟没发生什么天灾人祸。加之先帝刚死不到一年,也没什么人敢在这严打时节惹事,朝堂也是照以及前的样子维持。刘彻目前的工作量并不大。基本上,一天抽半个时辰就差不多能搞定了。剩下的时间,他就自由支配了。

  还是因为景帝刚死不久,许多娱乐活动都不能进行,虽然不强制他不许出宫,可也不能常出去,王太后许他一次已经是够给面子了。所以,刘彻很无聊!他只能巴着韩嫣闹腾。朝臣,他不大喜欢,嫌人家死气沉沉。后宫,更不用提了。

  这儿会,听说韩嫣要搬回家住,刘彻觉得自己最后一点娱乐活动都要被剥夺了,心里不满透了!好歹,不能做什么,也能说说话,谈谈对日后朝廷的规划啊。

  所以,刘彻决定当没听到:“时候不早了,安歇吧。”

  #%……*¥-?@$_^&……韩嫣心里快恨死了。

  这时,春陀开口了:“陛下,还是请韩大人避一避吧,要不,老奴给韩大人收拾屋子去,就要内室后边,紧挨着内室,一向是当值的人住的地方,是极干净的……”韩嫣第一次觉得这位汉宫第一宦官这么像天使!

  在刘彻眼里这多嘴的家伙简单就像只苍蝇,该捏死了事。可也挨不住劝,春陀慢条斯理地絮叨:宫里规矩,有病的,是不能靠近皇帝的,不然出了事儿谁负责?就算皇帝不怕,也不行。如果皇帝真是病了,那韩嫣也要担很大责任的,到时候恐怕就……

  刘彻没辙了。再一回头,见韩嫣低着头,一言不发站在一边,白皙的脖子弯出好看的弧度。觉得这人最近瘦了不少,许是真累了。

  “那屋子怎么样?”刘彻发问,不待春陀回答,“反正不远,朕自己看去。”当然不远,就在隔壁。

  到了一看,这值班室自是不能跟皇帝的卧室比,可问题是它跟领了朝廷俸禄的韩伴读大人原来住的地方也不能比--伴读大人的住处,刘彻是要经常驾临的,原本条件不好,后来也得变得好了啊~何况,最初住的是猗兰殿,那时候的王太后还是非常小心在意的,给的条件很好,以后就延续了这个传统。刘彻还没见过这样的房间,只觉得春陀良心大大地坏,要个病人住这样差的屋子。

  韩嫣心里暗暗叫苦,拦住了要发作的刘彻:“这里本是当值人的住处,臣住了这里,让他们住哪儿呢?会耽误差使的,不如臣且回家住去。待病好了,再回来。”病好不好,自己说了算,躲得一时算一时。

  刘彻有些犹豫。韩嫣又加了一把劲;“便是不为自己想,陛下也该为太后想想,若因此让您病了,太后该多难过?陛下身系社稷,朝上也要不安稳了。”

  刘彻终于答应了,却要让人备车。韩嫣对“汉武帝的车”非常敏感,打死也不愿坐的,推说刚喝了一肚子的汤水,坐车颠得难受,宁愿骑马,大不了回家再喝点姜汤发发汗,说着便是一付要吐的样子--这样的刘彻也确实令他胃疼。

  刘彻终于不折腾了:“那你早些回去,好好休息,好了便回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让六儿送你回去吧,明天我再命御医过去给你看看脉,要用什么药也从宫里取吧,宫里的药好……”

  “不用了,左右不过是累着又着了凉,休息一下就行了,兴师动众的,倒显得轻狂了。臣极不耐烦吃药的,从小到大也没怎么病过,底子好,不碍的,”见刘彻还要说什么,“是药三分毒。有什么事儿便想着吃药,吃多了就离不开这药了,这样不好。”

  刘彻被说服了,点点头:“好好将养着。”

  大家被转移了注意力,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骑马好像也很颠……

  这人不能坐车,他怎么就能稳稳当当地骑马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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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嫣被送回家,让家里好一通鸡飞狗跳。在谢了六儿及一干随从的茶钱后,韩嫣头疼地喝止了下人,把母亲和韩说劝回去睡了,命周甲去弓高侯府送了信,便自回卧室休息去了。

  不管怎么说,是暂时回到了自己家里,韩嫣这一觉倒是睡得挺好。

  第二天,多年形成的生物钟准点报时,韩嫣起身。挥退了想要上前的侍女,自己动手梳洗,除非自己不能动了,否则,韩嫣是不喜欢陌生人接触的。洗漱完了正自己梳头,却从镜子里看见呆在外屋当差的侍女杏儿在观察自己。心中有数,摸摸喉咙皱皱眉。对着一直伺候的跟班韩广年,扬声吩咐:“这几日累得有些狠了,吩咐厨下,多炖些肉食吧。”韩家一向荤素搭配,素的比荤的要多,被称这节俭。其实,能每餐有肉,韩家的生活已经很让人羡慕了。再说,他们家,冬天也是菜比肉多,称得上是奢侈了--根据韩嫣知道的科学饮食方法,在保证营养的前提下,多吃一点菜对身体比较好。

  吩咐完,略活动了一下,便去母亲那里请安。母亲自然非常关心儿子,免不了嘘寒问暖一番。韩嫣这才发觉母亲气色也不大好,细问了跟随着的人,才知道母亲因为担心,都没睡好。暗骂自己粗心,昨晚只说了一句:“儿子没事,您去睡吧。”就把人给打发走了,没想到这说了,比不说,还让人担心。

  连忙解释了一下宫里规矩,说这只是为防万一的。而且,自己真有些累着了,所以,陛下体谅臣子,便放了假,让回来休养。话只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一旁另一位探子大嫂还在竖着耳朵听呢,不能直说自己没事,让母亲放心。这让韩嫣觉得有力无处使,若非这位大嫂已经有些年纪了,还是皇帝派来的,他真想把这个女人给扔出大门。

  母亲看看韩嫣也不像随时会倒的样子,略放下心来,不免又念叨一下身体的重要性,再掏出帕子,把韩嫣父亲本身身体很好,结果不注意,最后挂掉的事情哭一遍:“先侯爷也不是体弱多病的人,还一向习武,结果呢?给老爷子、老夫人守丧的时候一场风寒,还不是去了?那时候,家里什么药没有?什么大夫请不得?他自己不乐意瞧大夫,旁人有什么法子?剩下一家孤儿寡母……呜呜呜呜……你怎么还这样啊?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你要为娘怎么活啊?呜呜呜呜……”

  韩嫣很黑线,母亲训话,只能听着。再说,这哭上了瘾的中年妇女,你要怎么劝呢?何况,有些话,是不能自己说的,只能借由别人的口说出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贵族法则了。这时候,就显出旁边帮腔的人的重要了,韩禄识趣,插了句:“老夫人不必太过伤心,眼下还是让爷休息要紧。”一句话拍到了母亲的死穴上,儿子比较重要,王太后是这么想的,韩嫣的母亲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母亲拿帕子一擦眼睛:“我的儿,快歇着去吧,想吃什么尽管说。只管安心养着,有什么事儿等好了再说。”韩嫣好歹从眼泪里给解救了出来了。对韩禄使个眼色--不错,有前途。韩禄谦虚地躬了躬身。主仆二人从后院逃了出来。

  回到自己屋里用过了丰盛的早餐。韩嫣脑门上系着白色抹额,披着厚厚的衣服,在院子里走走消消食。因为说是累病了,弓马武艺只能停了。闲得发慌,便唤来韩禄,略吩咐了一下事情算是解闷了。要养病,家里就不能有大动静,地龙的工程就先停了,粉刷的事情也押后。可民以食为天,厨房不能不收拾,夏天到了,浴室的改建的工程也得抓紧。好在这两项工程不大,尤其厨房先时已经按韩家习惯收拾了个大概,浴室要改的不过是加个水箱、淋浴头。

  各处的人员排一排岗位,照着册子,不过唤来了各处头脑,一一照着想好的吩咐了。再让韩禄过一过大总管的瘾,把韩家规矩说了一遍。韩嫣自己在装病,这时就只坐在堂上裹着被子闭眼听了。待韩禄说完,一挥手,有些有气没力:“这几日我有些不爽快,家里的事儿,你们就多担待些吧。吉利也是老手了,多帮衬禄叔一点儿。”众人应了,有序退场。

  韩嫣好不容易得了空,正想静静看看书、想想事儿,探病的来了。

  静养谢客,可挡不住自家人。韩则一大早便坐着车来了,已经趴在榻上偷懒的韩嫣只好又爬了起来,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韩则来,精神上也不紧张,不免裹上被子东倒西歪地歪到了韩则面前。

  他这摇摇晃晃的样子倒把韩则吓了一跳:“你怎么真的病啦?”话一出口,韩则马上觉得说错了。这不是明摆事前以为韩嫣是装的么?一干眼线却觉眼前一亮--这下有准确消息可以回报了,他哥哥都说是真的,应该假不了了。

  韩嫣回他个白眼:“不太重,还死不了。就是有点累着了,昨儿骑马又急了些,有些着凉了。”

  “四月天还着凉……笨蛋!”韩则歪着头看韩嫣,“怎么瘦了?吃药了没?”

  “不想吃药,药补不如食补。”

  “好心当成驴肝肺!”韩则手又痒了。

  “我是病人耐。”韩嫣把脑袋埋被子里不肯露头。好不容易得了允许可以回家,韩嫣很放松很高兴,加上没睡醒,一时不慎,便做出了事后让自己羞愤的幼稚举动来了。

  “快把头拿出来,你还病着,想闷死自己啊?”扑上去抢救。

  韩则的惊呼声中,韩泽之到了。

  这位襄城侯大人,名义上是兄长,实际年龄却比韩则韩嫣两人的父亲还要大。这时见了两个比自己儿子年纪还小的弟弟挤成一团,不免嘴角抽搐。要真是自己儿子,早一巴掌挥过去了。

  无奈这两个是兄弟,还是分门立户,各自当了户主的兄弟,寻常事情不好随便教训。而且,韩泽之是受人之托,来帮忙打探韩嫣病情的。

  韩则连忙坐正,咳嗽一声,一脸正经地与韩泽之寒暄。韩嫣也从被子里爬出来,韩嫣与韩泽之并不熟悉,很不好意思,因是主人,只得硬着头皮来打招呼。

  韩泽之抬眼一看,韩嫣呼吸急促(被子里闷的),鬓发散乱(刚才闹乱了的),配上额头歪歪斜斜的帕子(躲被子里蹭歪了的),倒像是真病了。韩嫣见他打量自己,不免想起刚才的可笑模样全被他看到了,心下大窘,不自觉地紧紧被子,缩缩肩膀把头埋得更低些。韩泽之更加确信了。

  不太熟悉的族兄弟,话也不太多,何况还有个病人,韩泽之略坐了一会儿,便放下礼物告辞了。韩则代韩嫣起身相送,不免又对韩泽之说了几句担心病情的话。待送走了韩泽之,韩则回转过来,却见韩嫣还在裹着被子装羞涩,一个暴栗子打下去:“给我好好呆着,闭门谢客。安心静养,我隔几天便来看你。要吃什么尽管跟我说,听到不?不许随便出门!小心病情加重!”

  待韩则走后,韩嫣慢吞吞地挪回自己卧房,把身边人赶走,自己趴回床上睡回笼觉了。不睡觉也不行啊,身边都是眼线,养病得有个养病的样子。不睡觉,还能干什么呢?

  睡吧~

  54.“病愈”

  养病的日子很惬意,也很无奈。韩嫣整天无所事事,最常做的,就是吩咐厨房今天要做什么菜、如何做,家里的人手布置要怎么样分配、责任到人,偶尔看看一点书。

  说到看书,韩嫣自景帝死后,便很少有时间读书,如今有了时间,便想好好再读一下,却被母亲拦下了,怕他太费脑子累坏了。家里统共就这么几个人,还有管家在管,更重要的是,韩家还有一套韩嫣亲自制定的非常有效的规矩体系,让韩嫣发挥的空间是在不大,没几天,家里的事情不用韩嫣插嘴了。倒是有时间指导韩说功课了,却也是一天只给小半个时辰,不让他累着了。韩嫣书房挂个竹帘隔着,兄弟俩一边一个,隔着帘子教学相长了去--装病就要有装病的样子,要注意不要给弟弟过了病气啊~

  木地板、铺草席,加上坐垫、靠椅、矮矮的案桌、挂上窗纱的大大的窗户、竹帘、庭院、宽宽的木质走廊、檐下的风铃,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像是个生活在平安时代的贵族女子了。韩嫣一个寒颤,想像一下自己涂着白粉,小步挪动,拿着折扇盖脸的样子……扑地!

  所以,韩嫣很无聊,大多数时间只能趴着、躺着、歪着。

  这样的生活,好人也能憋出病来啊~

  见韩嫣一直精神上不见起色,母亲有些着急了,开始拜神许愿。韩嫣拦了下来:“儿子没事,没得惊动了神明,却是罪过了。”

  见拜神许愿不行,母亲便开始赏下人奴仆,一人发了一百钱,取个长命百岁的意思,连宅子带庄子,四五百号人,人人有份,足足发了几万钱。这下可好,在别人看来,更像是真的了。连宫里都派人来问了,还好来的是六儿,熟人好说话,帮着遮掩了一下。

  饶是如此,韩嫣这病,最后还是装不下去了。不光是不想再让母亲更担心,不想再让这家里鸡飞狗跳惹人眼球。况且这回,是阿娇派御医来了。另一方面,韩则的消息是,李广也快到长安了,据可靠情报,没几天路程了。

  韩嫣很纠结,不太想见李广,可以想见,自己必是不得他待见的。李广家的大儿子李当户,历史上就是因为追打韩嫣,被刘彻认为勇敢,才出了名的。可阿娇派来的大夫也不好应付。这都初夏了,泡凉水也未必见得能让身体健康的韩嫣真的病一回。哪怕能病,韩嫣也不打算冒险,这缺医少药的年代,万一泡成肺炎真的挂掉了,可就真是黑色幽默了。

  御医诊断韩嫣身体已经没有大问题,只是仍然有些虚弱,不碍事了。韩家添上几句胃口不好,懒得行动之类,御医解释说这是正常现象,大病初愈都是这样的。母亲放心了,谢了御医五十金。

  御医前头刚走,后头母亲便很有主母风范地命厨房准备酒食,犒赏全家奴婢。韩嫣心下温暖,也不阻拦,由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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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未央宫,一切照旧。刘彻待赵顺儿倒是亲切了不少,春陀依旧八风不动,六儿还是老实谨慎。其他人各安其职,只是看赵顺儿的眼神儿有些复杂。

  刘彻见韩嫣过来,倒挺高兴,不待韩嫣行礼,便抢上去拉住韩嫣的衣袖。把韩嫣好一通惊吓,吓得连挥袖子,回过神来,却见刘彻一脸惊愕外加尴尬:“你怎么了?”

  韩嫣有些讪讪的,嗫嚅道:“还没回过神儿来呢。”

  刘彻抽抽嘴角,仔细端详了一下韩嫣的脸,下结论:“瘦了,要好好补补!”

  韩嫣别过脸:“整天躺着,是在是闷,才没有胃口的。如今能动了,自然就没是么了。骤然大补,反而容易伤身。”

  “是么?”刘彻化身好奇宝宝了,“你也懂医道?”

  “说不上懂不懂的,不过是知道点儿养生的东西罢了。”

  “这样啊。”刘彻点点头,“行,那就慢慢养着吧。反正宫里食材总是不错的,虽然没你烧得好吃。”

  御厨听了会哭的!韩嫣的厨艺并不是很高明,只是做法新鲜,虽然后世N多菜系,他连人家菜名都记不全,倒是勉强知道一些常见的菜色罢了。拿到了汉代,居然被皇帝赞手艺好,真是哭笑不得。

  “臣难道就只有做饭这点儿长处了?”

  “当然不是,”刘彻笑道,“阿嫣的好处多着呢。”

  这话说得有些不对味儿。韩嫣有些讪讪的,静了一下,方道:“有件事,还想请陛下恩准呢。”

  “嘿!难道你有跟我提要求的时候,说说看,是什么?”刘彻非常好奇。

  “此番臣病了,累得母亲担心,臣怕母亲身体有恙,想跟陛下请几天假,看着母亲好了……”

  “刚回来,又要走。”刘彻眉眼间由好奇转向恹恹的,没了兴致。

  那边才是我家好不好?往哪算回?往哪边又算走啊?

  “陛下哪里话?不过是担心母亲罢了,毕竟上了年纪的人了,小心着点儿总是好的。还有阿说,也该请师傅了。臣不过想把这些事情都办好了。才好安心做事。”

  “刚回来,又要走。”刘彻还是念叨。

  心底翻个白眼:“谁说要走了?走去哪儿啦?”

  “你不是要回家?”最后两个字酸溜溜的。

  “臣总不能不回家吧?”

  “那也不用刚回来又要走吧?”一句话连着重复三遍。刘彻不大想答应,就差直说“你旷工、你不乖、陪着我、不许走”了。

  “臣没说要走啊?”

  ?!刘彻瞪大了眼,觉得感情受到了伤害:“那你什么意思?”

  韩嫣见好就收:“不过是,请陛下恩准,让臣晚上回家照顾母亲罢了。”

  也就是个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意思。开始把要求提得高些,待别人讲条件时,再为难地降低要求。显得很委屈,很给别人面子。其实,他原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刘彻想了想,终于答应了:“找个好大夫,看着好了,你就回来。要不,派御医吧?”

  韩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过是这几日为了臣的事,太担心了。臣多在她眼前晃晃,让她安心就是了。”

  刘彻同意了。

  韩嫣在心里竖了个V字。

  两人都觉得达到了心中的目的,心情大好之下便闲话家常。刘彻便问饮食,顺便提了一下自己今天早上的食谱,问韩嫣要不要照着吃。韩嫣也报了自己最近的菜色,说已经不错了,不敢乱换吃的东西,怕身体不接受。

  话说得多了,便要喝水,水喝得多了,便要上厕所。由于刘彻话比较多,他喝的水便多些,跑去上厕所,赵顺儿忙跟了去。六儿一挑眉,韩嫣凑到他跟前。

  原来,这几天,韩嫣不在旁边,刘彻觉得无聊,这赵顺儿便想着法儿逗刘彻开心。奉承话说得很到位,有什么露脸的事儿抢着做,刘彻龙心大悦,对他比较亲近。未央宫众很不忿!这小子有点太显摆了,在春陀的领导下,未央宫一向是和平稳重的,有好处大家分摊,没这样尖着脑袋凑的,偏这小子太不懂事了!大家也想讨好皇帝啊!

  由此很想有人主持一下公道。不想,春陀当没看见,阿明见春陀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其他人不够份量,大家便盼着韩嫣来“主持公道”。宫里宦官,光祖耀祖是没了指望了,只图自己混得舒服点,要想混得舒服,便要讨好主子,这是常识,赵顺儿做得并没有什么错,可惜,犯了众怒。大家便托六儿给韩嫣递话,六儿心下暗笑,应了。

  如今说出来,春陀、阿明是还在装雕塑,其他人却有把风的,偷听的,插两句的。又有告状的,说赵顺儿连他师傅春陀和跟着陛下的老人阿明都不很看在眼里了。末了,再加一句“韩大人,您不能走啊!”。韩嫣心下嘀咕,我还没死呢!转过来一想,其实,这朝堂上又何尝不是这样?如今自己的情况,便有些像,虽然自己没有太过刻意做些什么,不过,在别人眼里,怕是也差不太多的。这样一想,更是警醒。暗道自己搬回家住还真是搬对了。

  因此并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听:“一切自有圣裁,你们何必担心?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只老实当差罢。瞧你们前辈,”笑着对春陀、阿明扬扬下巴,“站得多稳呐。”

  大家很失望。韩嫣却知道,阿明,是最早跟着刘彻的人,被王太后收为心腹之后,才放心派给儿子的,刘彻哪怕是看在母亲面子上,也会对阿明有所优容。春陀,那是景帝临终交给刘彻的人,是刘彻掌握后宫极重要的助手。赵顺儿,这下,已是捅了马蜂窝了。

  再说,赵顺儿走的是巴结讨好的路线,他不像春陀、阿明这样的老资格,也不像韩嫣自幼是同学、朋友很有点平等的意思在里面,这三个人,还能跟刘彻发表点不同意见还稍能态度强硬地掰一下刘彻,刘彻也有可能听这些相反意见,他却只能顺着刘彻来。刘彻的性格激烈,思维活跃,顺着他来,迟早生事,皇帝自然是没事的,顶缸的,就是他了。前朝大臣犯事,要处罚还有个国法在上头护着,不是哪个人想怎么罚就怎么罚的。赵顺儿是宦官,身处宫廷之中,生死全攥在别人手中,到时候,会有多惨,真是不敢想像。

  韩嫣有心提醒两句,不过看赵顺儿目下无人的样子,又收回了这心思--这会儿说什么,大概都是听不进去的,反而以为你有什么不好的打算。出力不讨好,韩嫣还没有这么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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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嫣也不算说谎,母亲确实有些不大舒服。寡妇靠儿子,韩说还小,支撑家门的就是韩嫣,韩嫣一病,她慌得厉害,真是急病乱求医,什么招都想了。自分家后,韩嫣就是里外一把抓,什么事都不用她操心,只管逗小儿子、跟身边奉承她的奴婢闲聊。这一旦韩嫣“病”倒了,她要掌家,虽然不用她具体做些什么,韩嫣还能管事,家里还有韩禄,她也是累得不行。待韩嫣“痊愈”,她一口气松下来,也跟着躺下了。

  韩嫣不免每天到母亲院子里早睌报到,行完礼,还要在她面前再张开手臂转两圈,以示自己“很好”。

  因为搬进了城里,韩则母子便常常来串门。最近却是常常来探病了,说来也怪,总有让他们探的病患,先是韩嫣,再是母亲。照说这累病了,休养两天也就该有起色了,偏偏嫡母大人来探望以后,母亲的病还就没有好。没好,就盼着有人说话,嫡母大人便常来,反正这里给她也备了正式住处。洗浴设备很得大家欢心,厨房的伙食也不错,据说卧室还要装修,韩嫣兄弟的已经动工了。

  韩家人养病养得其乐融融,韩则不敲弟弟脑袋了,很有兄长风范地与弟弟聊天。两个年长的一合计,宝宝马上六岁了,该正式请老师了,以前事多,耽误了,如今已是有些晚了,不能再等了。只是,这老师还没定下来。韩嫣早有打算,想请那位“周公”,韩则想了想也同意。两人便抽了个时间,一起去拜访周公,商定了待宝宝一过六岁生日,便请周公到家里来授课。

  此时韩嫣倒不怕花钱了,韩则也闲着无事,两人便把韩说从母亲院子里搬出来,单开一个院子给他。院子旁边,指了一座小院落,几间屋子收拾一下,算作周公的住处,周公便成了韩家专用教师了。因为教过韩嫣,周公对韩家出品的学生的质量比较满意,加之给的束修又够多,周公便安心呆在韩家教韩说了。

  韩嫣的生日在三月,不幸遇上景帝办丧事,这十六岁的生日是不能过了。如今宝宝生日,便想全家凑一起,也不请旁人了。本就够招人眼的了,没必要再显摆了。

  韩宝宝的生日,韩嫣照例是要送亲手做的东西的。因为马上就要正式开蒙,所以,这回送的,是韩嫣手抄的课本--《诗经》、《道德经》、《尔雅》,却是早些日子抽空抄了许久的。其实,韩嫣更倾向于让周公多讲讲《尔雅》,不过,既然此时大家都重《诗》,也不能让韩宝宝在这上面不如人家。至于《道德经》,韩嫣是不打算指望周公了,韩则自告奋勇来教。韩嫣打算与一直供养的匈奴师傅们一起指导韩宝宝的骑射功夫。其他的技艺,先由两兄弟自己给韩宝宝开个蒙,然后根据兴趣再决定要不要请专门的老师。

  待到韩宝宝生日过后,其他人才得到消息,想要送礼,已是晚了。不免有人埋怨,认识韩则的,去他家抱怨,认识韩嫣的,在他耳朵边唠叨。两人的借口也是商量好的:“母亲/姨娘,正病着,怎么好大办?没得吵到她老人家反而不美。”

  韩嫣这里唠叨得最厉害的却是阿娇,到底被她补送了生日礼物,一样秉承贵得吓人的作风。其他人想跟风送礼的时候,韩家大门却早又关得紧紧的了,只得回去了--谁敢像皇后一样打到他家门上送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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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嫣正过着快乐的“睡自己的床”的生活的时候,刘彻一句话,又让他愣住了:“明天住宣室来。”

  这时刘彻更在看奏章,看着看着便突然很兴奋,一拍桌子便有了刚才那一句。这话说得极快,说话时压根就没看韩嫣,直接来了下一句:“明天李广到长安城外驿馆暂住,后天一早便要进宫见我,你也一起见见这飞将军吧!”

  刘彻说完抬起头来,两眼放光,韩嫣只得应了,心里却在叫苦:我才不想见这位飞将军叻!

  “你怎么了?我知道他要来,便让你住回来,能跟我一起早点儿见着他。你怎么不高兴?想什么呢?你母亲那里不是还是老样子么?也没见差,就一晚没事儿吧?不行我让御医代你回去总成了吧?跟我一起看李广吧~打匈奴、打匈奴,嘿!”

  韩嫣还能说什么?

  “御医就不用了,不过今天臣要回家交待一声。”

  “嗯嗯,明天早点过来啊。”

  55.飞将

  “一起看李广吧~”是宫里这两天挺流行的一句话。后宫不兴畋猎,娱乐活动本就少,如今又不能歌舞游园,就只剩闲聊八卦了。可自景帝死后,已经八卦好久了,话题都快讲烂了,很需要一个新题目。现在这新题目来了,自然要好好消化一番。

  李广,真的挺有名。尤其是那一手箭术。

  于是,李广参见刘彻的当天,还没说上几句话,后宫里太皇太后便命人宣李广。召见的地点不是长乐宫,而是校场。

  长乐宫来人的时候,刘彻正在急吼吼地跟李广打听事儿,韩嫣正打量李广。李广是个很有气势的中年人,个子很高,手臂极长,韩嫣心想,这箭术好,是不是因为这两条长长的手臂呢?面相也不坏,眼睛挺有神,称得上是虎目了,直鼻方口,眉毛是极浓的,额头宽广,略有些皱纹,头上已有发些白发。

  刘彻一见李广,觉得他长得不错,挺符合自己心中对于英武的评价,正要跟李广再展开了详谈,顺便问问边塞情况。这时候,老太太的使者来了。

  听说后宫一帮女人要见李广,刘彻本有些不大乐意的,虽然挺想显摆一下自己的武将,可自己还没聊上几句呢。待听说到校场,刘彻又有了劲头,也要去。于是,未央宫的随从,跟着一道儿了。韩嫣,这位侍中加伴读(虽然现在刘彻已经不读书了),也是跟着去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校场本是男子演武之地,如今,这里面除了刚上任的长乐卫尉程不识在前面,就没什么男子,南军散在远处警戒,面儿上几乎全是女子和不男不女的宦官。

  “一起看李广吧~”这句话的吸引力,堪比在台湾喊一句“去看团团圆圆吧~”箭术好,又勇敢,敢带着百余人就敢跟匈奴几千人对上,极富冒险精神的。相貌也挺有男人味道,自然挺得人追捧。何况是一群无聊得开始数杯子里有几片叶子的深宫女子?虽说身为将军,居然以身犯险,也不考虑自己如果死了,手下大军群龙无首,会造成多大失败。可大家眼里只看到他最后毫发无伤,对他更是佩服。

  一眼瞧过来,窦太后、王太后、馆陶、阿娇、平阳、南宫、隆虑,连王太后的母亲平原君都过来瞧热闹了。

  见过礼后,一群人自是想看看李广的真本事,靶子,是早就树好了的。李广得了允许,也不客气,拎着弓箭就上场了。最近的靶子,比较不幸,被他一箭射了个穿心,箭支只留下尾羽在靶子的盘面上。正中红心!喝彩、惊呼之声,顿时响起,刘彻更是激动,就差摇旗呐喊了。

  韩嫣目瞪口呆!盛名之下真无虚士!射中靶心,韩嫣自忖,是绝对能做得到的,这样的力量,就不太可能了。虽然韩嫣自己多年锻炼,力气也是极大的,可现在要他射出这种力度来,韩嫣诚实地说,绝、对、不、可、能!

  李广有些得意,被现在的观众夸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撇开这些人的身份不说,他们经的见的也多,能得这样的喝彩,说明自己本身也是非常不错的。

  再搭弓,箭箭中的!一箭之地,说的是一百五十步,也就是常人臂力的上限。

  李广的箭硬生生比常人远了一倍!古时神箭手养由基,也不过是百步穿杨,李广离了三百步,虽然没有射中正中,居然也在半径两寸的红心里的。

  再抽箭,却是两箭齐射,正中!三箭,正中!

  喝彩声不绝。

  李广笑着谦虚了几句,退到一边。大家开始点评,力气大,是明摆着的,射得准,也是明摆着的。她们又不是很懂箭术,不过是顺着眼睛看见的再夸两句。刘彻趁势说了李广的新任命,大家自是赞同的。程不识早就知道了,也不多嘴,只立在一边静静地听。

  阿娇忽然想起什么,道:“哎?阿嫣的箭术不是也不错的么?试试吧。”

  韩嫣今天一直在装自己不存在,如今被阿娇喊出来,暗叫倒霉。只得上前道:“李将军珠玉在前,怎么轮得到臣来现丑?”

  李广这时才注意到韩嫣,他一向在边关,对韩嫣的名字挺陌生,现在一看,是个漂亮姑娘,也不放在心上。

  误会太大了!汉时评定美人的标准是“健硕”,所以,普遍的标准是,要长得高壮一些,健康一些,才能算是美女。当然,要做美女,一定少不了一张漂亮的脸。韩嫣正值少年,已经开始猛长了,个头挺高,加之极是漂亮,名字也让人难辨性别。偏他声音不若男性低沉,也没了变声期那样粗砺,声线干净清澈,带着不辨性别的磁性,听起来极是舒服。他又一直跟在刘彻身边,李广把他当成哪个得宠的宫人,女扮男装跟着皇帝了。

  听得大家转了口气撺掇韩嫣上场,李广还在纳闷,哪来的女人,箭法可以被大家夸奖?听到后来,便明白了,这是个男的!

  “对啊,阿嫣去试试吧。”这是今天非常兴奋的刘彻。

  “这么说来,阿嫣不光书读得好,箭射得也不赖啊?”这是纳闷的王太后,“以前都没见着,只陛下说过一次回,偏也说得不清楚。”

  “是啊,开始他没我力气大,后来程太傅都说,他箭射得比我好。我倒让个伴读给比下去了。”刘彻的口气倒没有不满,反而带着对自己人有本事的得意,他又不是专职跟人比射箭的!皇帝嘛,本事看得过去就行了,更重要的是自己的手下有本事。

  “他也能三箭中靶呢。”阿娇补充。

  李广有点不是滋味了。

  韩嫣很尴尬,不想露这个脸。而且,在李广面前啊~人家那水平,自己的水平就……虽然不错,可跟人家一比,就差远了,还是不丢这个人了吧。

  想也知道他是拗不过这些人的,人家自顾自的命人重新摆靶子,压根当韩嫣的反对不存在。韩嫣偷偷看着程不识,程不识开始装看不见,韩嫣只得捏着两把汗上场了。

  刘彻有些奇怪:“你怎么没精神啊?”

  韩嫣勉强一笑:“臣的本事有限,有些紧张啊。”话说出口,心里反而轻松了些,就像背着的包袱卸了下来。虽然心脏跳得仍然有些快,好歹,已经不是提心吊胆了。

  轻吐一口气,瞄准靶子。第一箭,正中!接下来,就嗖嗖嗖了。到得两百步,还是正中!大家开始惊讶了,李广也认真看了起来。直到移到两百四十步,韩嫣的箭还在红心里,箭飞出去,弓却被拉断了。

  韩嫣放下断弓,回到原位。喝彩声又响了起来,刘彻和阿娇一个声大,一个声高,听得很清楚。程不识微笑点头。

  刘彻还要命人拿弓来,韩嫣连连摇头:“臣的本事就这些了,再换弓也不过如此了。”

  这时脸前伸出一张弓来,却是李广:“用我的弓!你的弓不好!试试这个,能射得更远些。”李广政治上或许傻点儿,在射箭上绝对是权威。

  在众人的目光中,韩嫣深吸一口气,挽起李广的弓,这才发现这弓果然与自己用的不同。简单的说,韩嫣的弓,已经算是重型的了,李广的弓却比他的更加结实,能随的力量也要大许多。再看看李广扔过来的箭袋,里面的箭,也比寻常用的要稍重,尾羽也要稍长一些。点点头,真是好东西。

  饶是用了李广的弓箭,韩嫣也在两百六十步止住了,就这么大的本事了,再远也不行了。阿娇非让韩嫣表演一下三箭齐发,拧不过她,韩嫣只得照做了,结果自然属实。

  无论是后宫还是刘彻、程不识都很高兴,哪怕是对着大家很看好的李广,人还是有个亲疏远近的分别的。韩嫣与大家相处日久关系看着还不坏,不论背地里有什么打算,下意识里当然与韩嫣要亲近些,看着他能有这样的本事,也是不吝喝彩的。

  大家交口称赞,虽然力气没李广大,可人家李广是久负盛名的神箭,韩嫣又是少年。这时李广却有了另外的心思了。李广明白,自己射箭真是天生的,后天自然是极刻苦的,但是不可否认,先天条件绝对是得了老天眷顾。不然,为什么部下、儿子都学不来他的本事?父亲待儿子,自是没话说的,三个儿子在父亲盛名之下,只有更加勤勉的份,却还是不能令李广满意。如今见韩嫣这本事,倒真有了点传衣钵的意思了。心道,程不识虽说是师傅,可他是太傅,主要教的是陛下,韩嫣只是伴读,是顺带的,自己要认这个徒弟,应该不算是扫了程不识的脸面。

  这么想,便存了心思要打听一下韩嫣的底细,一问之下,李广开始哼哼了。

  原因也挺简单,韩嫣,他家家谱太清楚了,一提溜,就提溜出了一个人--韩王信!汉初两个韩信,在汉臣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淮阴侯,打背水一仗,最后在长乐宫钟室被吕后杀了的的那位韩信。另一位,就是韩嫣的曾祖父,韩王韩信,战国韩国王室后裔,他投降过匈奴,虽然是被刘邦逼的,虽然后来他儿子、孙子又反投了汉文帝。可这位曾祖父大人,他跟匈奴一起犯过边,还被汉军给打死了。终归,是让李广不大喜欢了。李广,一直在边塞,多多少少对匈奴人很看不过眼。对于投降了匈奴的韩王信的后代,他也不会喜欢。

  这段旧帐一翻过来,大家脸上都有些难看。说来韩王信投匈奴,是刘邦不够厚道,把人家派到对匈奴的前线去,还指定了马邑这个老被匈奴光顾的地方当韩王国的首都,兵马还给得不太好,明摆着是叫韩王信送死,这种情况下不跑的是傻子。所以,韩王信拖家带口地跑到匈奴去繁衍生息了。所以,文帝时,很是为刘邦时代类似的人平了一些反。如今说出来皇家脸上不太好看了,毕竟先不厚道的是自己家。

  在这种高兴时候提起扫兴的事,自然不要想得到大家赞同。韩嫣自是不用说的尴尬。程不识,因为事关弟子,面上也不好看。

  最恨的是平原君。平原君是谁?王太后的母亲、皇帝的外祖母。对,可不全面!她还是刘邦时代挺有名的反王燕王臧荼的孙女,因为见证过家族的辉煌也见证了家族的衰落,她才那么急着想恢复昔日荣光,听到一句卦词就非让女儿进太子宫不可。

  如今,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平原君心里老大不自在。见女儿、外孙居然没有训斥李广。便打算事后跟女儿念叨一下,给自己这样出身的人开脱开脱。瞧着韩嫣低头无语的可怜样,想起自己被人提起旧事时的脸上无光,无形中,她倒把韩嫣跟她归一类了。

  刘彻却不在意:“别说,一直都没想起来呢。阿嫣,你家历史还真长。”

  李广还有些生气,觉得感情上受了蒙蔽,刚才还想收个徒弟,转眼,这徒弟是叛国之人的后代,便道:“长也不见得好,乱事一大堆,没得让子孙觉得丢脸。”他还算有理智,没把一长串的国骂说出口。

  刘彻开始傻笑,有些不知道怎么圆场。程不识这时也不好说话。谁能说“降了匈奴没什么大不了的”?女人们见提到了国事,一时也不好接口--本来是想图个乐的,谁知道出这种事?

  韩嫣定了定神,道:“曾祖父固然有错,将军直说便是,无须讳言。嫣也不会说他做得就是对的,”其实,换了韩嫣,碰到韩王信的那种情况,绝对是一样投降了事,当然,为匈奴前锋这种事是不会做的,这时却不能直说,“但我既生在韩家,便不能抛弃了它,给我生命养我长大,今日的一切,都是由此而来,为人不能忘此。不能因为祖先做过不好的事,就否认他们,没有父祖,何来自身。为了洗白自己连祖宗都不认了,我会瞧不起自己,”看着李广,“厌恶泥土肮脏,就想把根拨出来,那样,是长不成参天大树的,反而会枯死。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却能选择自己的路。英雄莫问出处。而今,匈奴尚在,我愿以鲜血证明自己。请将军为证。”

  这话,说得极认真,虽然在这种氛围下,想再和乐,是很困难的。不过,说了这样的话,也勉强让大家可以接受了--总比大家都傻呆着强。况且这话说得极有志气,又有人情味,没一味表白自己,显得很坦率。

  李广也没了脾气,勇于承担责任的人,总是会得到大家好感的,李广也不是那种太过极端的人。虽然还是不太待见,韩嫣说的话又有点噎他,李广却也不再那么反感了。于是,李广有些讪讪地,掩饰地拍拍韩嫣,说:“行啊,老夫也少见你这样箭法好的,没事儿一块儿切磋切磋吧。”

  一场会面就这么过去了。虽然过程有点小插曲,总的来说,效果还行。

  从校场回来,各人做各人的事情去了,顺便再八卦一下今天的见闻。李广自去交接未央防务去了。

  刘彻拉着韩嫣到花园散步,自是好一通安慰。

  韩嫣笑道:“这有什么?难道韩王不是我曾祖?难道这些事情他没做过么?我又怎能掩耳盗铃。所谓知耻而后勇。难道你会因此而疑我、疏远了我么?”不会吧?韩嫣一辈子都没上过战场,虽有“善骑射、知胡兵”之名,却终困死于长安……

  有些狐疑地看着刘彻,又有些伤感,家里那些眼线,不会是真的疑了自己了吧……皇帝身边真不是人混的地方!

  刘彻有些急了,慌忙道:“还说没乱想!我怎么会疑你?这么多年了,咱们还要这样么?”

  韩嫣不语。刘彻开始团团转了:“真的没有疑你啦~我保证,只要有兵事,定让你出征!”

  韩嫣歪着脑袋,小声道:“真的?”

  “真的!”

  “你说,我便信。”

  “君无戏言。要剪桐叶么?”

  “只要你心里记着就行了,弄那些做什么?”

  “你统共求过这么几件事,怎么会记不住?”

  “其实,如果可以选择,谁不想生在钟鸣鼎食、美誉远扬之家?可命运就是这样。当我埋怨命运不公的时候,就把选择自己道路的机会也给耽误了去。若非生在韩家,我不一定能衣食无忧活到现在,这是应该感激的。可这并不代表我可以不辨是非,认为只要是韩家做的,都是对的。所以,李将军说的话,我心里是真难过,可并不怨他。”

  “是么?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说的当然真的,我不可能把自己所有的事情向每一个人一一坦白,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精力,别人也没那个功夫去听,可只要我说出来的话,都是真话。不光对你,对谁都一样。”

  刘彻点头,不免想到了韩宅眼线传来的韩嫣训弟教程:“我不喜欢说谎,那是笨蛋才做的事情。一个谎话要一百个谎话来圆,任何一个谎言被拆穿,都会把自己逼到绝境,所以,哥哥不喜欢说谎,也不喜欢说谎的笨蛋。宝宝要记住了。”

  刘彻却不知道,韩嫣在韩宝宝点头之后,非常高兴地宣布,韩宝宝很乖,奖励跟哥哥一块儿骑马,两人一骑,哥哥教弟弟。然后,马背上,开始教授一点点“说实话的小技巧”。更不清楚,韩宝宝会被韩则拎去,适当教一点“韩氏厚黑学”。

  不能怨这两位不顾少年儿童正常心理发展要求乱教些阴谋诡计,实在是这两位被别人“童言无忌”想套宝宝话的想法给吓到了。好在韩宝宝本身挺机灵,两位兄长教的也只是最基础的东西,没敢一上来就下重药吓坏小朋友。而且,韩嫣家里还看着一堆眼线呢,能不早点儿教教提防一下么?

  韩则悄悄报怨过:“你这儿也太乱了,先头府里,不少奴婢都是最早打北边儿带过来的家生子,最是信得过。你这里,哪怕不是眼线,刚上手使的人,也不齐整。你还是再上点心,收拾收拾吧。”

  56.南军

  校场过后,这宫里的八卦对象就又多了一个韩嫣。太子宫里围观过的人,自是开始显摆自己以前见过的,这韩大人如何勤勉、如何有礼、如何慈善。以往局于太子宫中,与后宫是比较隔离的,现在后宫大一统,有了更大的发挥空间,韩嫣又露了个脸,他们便扯开了八卦。

  差不多已经出了景帝驾崩带来的“悲伤期”的汉宫,重新活跃了起来。韩嫣觉得,自己重又成了一块饿狼眼中的肥肉。

  时间就在这样的生活中慢慢流逝。转眼,新皇的第一次大朝会到了。

  长乐、未央卫尉都已经到任,皇宫的安全有了基本保障,刘彻开始决定举行大朝会了。这朝会也是分大小的,五日一设朝于未央正殿,在长安的官员,郎官以上,都要到场,以下的,也要在指定地点待着,预备有可能讨论到相关问题时被宣上去解释。剩下几天,便是小朝会,只是些重要大臣跟皇帝在一起开会,一般都是秩比两千石以上的高官与会,偶尔也有侍中之类皇帝近臣参与。如果这几天没什么要事,或者皇帝不乐意认真工作,大家不用上朝的时候也是有的。再剩下一天,就是休沐日了,大家休息去。

  刘彻登基以后,第一次正式的朝会,自然是大朝会。第一次朝会,隆重是一定的。事情却不多,谁这么不长眼第一天就拿烦心事来恶心大家呢?就是发生天塌地陷、匈奴来犯、藩王作乱……这样级别的事情,也得缓一缓再说,只要不是被大军打到了长安城门外,都可以先放一边,大不了大朝会散了,咱们私下讨论。

  因此,这日朝上讲却的全是官样文章,无非是依次贺一下新皇第一次朝会之类。这么多人,也难有什么有新意的说法,可每一个人出列,恭贺结束了之后,大家还得热情响应一下,生怕皇帝以为自己不支持他。宣室里,真是无聊并热闹着。因为没有什么大事要奏,不一会儿,大朝会也就散了。

  刘彻知道这是必经程序,却仍希望能有什么事情让他“圣裁”一下。无奈卫绾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直到朝会结束,都没有人跳出来喊个“臣有要事”,结束了之后,卫绾也没有要留下来跟皇帝再细谈的意思。刘彻颇觉扫兴。

  见卫绾没留下来的意思,刘彻便想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做。一回头,却发现惯常在身边的韩嫣不见了,突然想起来韩嫣今天是要列队参加早朝的,在下面呆着呢,四下一看,人都快跑出大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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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时间往前倒一点。

  前一天晚上因为马上要举行大朝会,刘彻挺兴奋,把韩嫣又留下来陪着他分享一下皇帝第一次大朝会前的心得体会。韩嫣是两千石的上大夫加侍中,也是要参加朝会的,为了第二天不会在朝会上打盹,韩嫣非常坚决地要求刘彻不要再闹。再闹下去,明天就要在朝会上睡着了丢人了。刘彻这才闭嘴躺下,却还不停翻身。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便起身了,韩嫣照例是要晨练的。晨练结束,出了一身的汗,刘彻看他只着单衣,微风一吹,便贴在身上,勾出身体的形状来,几缕黑发凌乱地粘在额头脸颊,映着初生的朝阳,充满了力量,又说不出的好看,瞧着便觉心胸开阔,看着他,自己也仿佛充满了活力,一时有些醉了。再想这人每天都这样勤勉,也难怪箭术让李广都赞了,心中又平添了几分欢喜。

  韩嫣见刘彻眼神有些怪,装没看见,拧身自去洗脸擦汗换衣服了。第一次参加大朝会,还是要仔细些,不能出错的。刘彻的大礼服却比韩嫣那上大夫的服色复杂得多,待韩嫣穿戴整齐的时候,他才穿到一半,正摆出稻草人的造型,让一堆人给他穿衣服呢。

  “臣先告退了。”

  “嗳~你去哪儿?不是要朝会么?一起过去,等等我。”

  “朝会有制度的,臣得到朝臣一边儿去排队呢。得早点儿过去。”

  刘彻有些不高兴,丢开正在穿衣的小宦官,径自走了过来:“你就跟我一起过去怎么了?”

  “这不合规矩的,别说你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第一次大朝会,怎么能出这种纰漏呢?管你怎么想,第一次总要有点威风气度的,我跟在你身后,一起过去,等你坐好了,再下来找位子?还不得把朝会搅乱了套?那怎么行呢?”上前扶着刘彻,“快穿好了,就要开始了。”使个眼色,小宦官一拥而上。

  第一次大朝会的面子比较重要,刘彻被说服了,韩嫣告退。

  韩嫣排队的时候,是站在韩则后面的,两人位置很靠前。大家却没有机会跟他聊天儿--韩则装虚弱,韩嫣扶着他嘘寒问暖。韩嫣说,哥哥你要当心身体。韩则说,弟弟你别紧张。韩嫣自己倒不是很紧张,他有向春陀请教过,知道自己只要老老实实坐那儿一般就没事儿了。所以,他就老实装壁花,装到早朝结束,就想跟着韩则出去好回家吃饭。没想到却被刘彻又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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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很无聊,就想找点事做。今天大臣们很给面子地没上奏,觉得自己很体贴,没有在第一次大朝会上给皇帝生事。却不想,这是个闲不住的皇帝,他不怕有事,没事的时候他还想折腾出事儿呢。

  把韩嫣喊到跟前,免不了埋怨一通偷溜回家之类的。韩嫣不敢反驳,生怕一句“臣本就是住家里了,回家是光明正大不是偷溜。”引出刘彻“那你就再住回来吧”事情就不好办了。

  这时候顺着他,等刘彻朝上事多了,不那么无聊了,自然也就待韩嫣不那么黏了。慢慢疏远也就不突兀,不会有什么“失宠”之类的歪话,自自然然就脱了身,继续低调做人。有现在的官职家产,韩嫣已经不想再做什么“三千里外觅封侯”的事情了,安安全全过一生就行了。不用削尖了脑袋往前凑,领的是闲职,正好轻松度日、低调做人。闲着没事儿,打造个日式庭园也可以啊,对了,得把折扇先做出来,嗯,还有那种取水的竹子结构的,忘了叫什么名字了……

  刘彻埋怨了两句,就拉着韩嫣一块儿吃早饭,一边吃饭,一边合计着呆会儿要找点什么事做好解闷。

  想来想去,他就想拉着韩嫣到南军那儿去显摆一下。李广带兵,跟程不识很不一样,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风格。士兵单兵素质不错,逞勇好斗,也奋发向上,很重英雄。当然,你也可以说是无组织无纪律,个人英雄主义泛滥,该抓回来狠狠上一堂团队合作的思想教育课。

  可这样的兵,个性鲜明,不管放到哪儿,都会有人喜欢,刘彻就很喜欢,他爱英雄。今天他就想把韩嫣拉过去显摆一下。偷偷说一句,自从李、韩两人校场各秀了一回箭法后,刘彻也偷偷摸摸试了试自己的箭术,最后决定,以后有类似的情况,让韩嫣代打,再不行,就换李广上场。

  今天,刘彻带着韩嫣到南军来找人家麻烦了。南军随说是比较喜欢的李广带领的,可也要让他们知道,皇帝不是摆设,皇帝身边也是有些有本事的人的,更能镇住场子。同时,也好让韩嫣露露脸,给自己的心腹一个表现的机会。儿童式的显摆心理、无聊份子的找事心态加上帝王心术,就促成了今天的南军之行。

  合该韩嫣倒霉,大朝会,李广也是要参加的,顺便带了他的三个儿子也到南军来了。李广的三个儿子李当户、李椒、李敢,也秉承了李广与士兵打成一片的传统。听了当日见过“与卫尉大人比箭”的韩大人的某些人的说法,三兄弟便有些微妙的心思。

  李广的箭术,不全是靠学来的,还有天赋在里面,三兄弟在箭术上一心以父亲为目标,却总是没有达到想要的水平。怎么说呢?他们的水平已经是非常不错的了,只因李广是天赋异禀,光学是学不来的。就像大家再努力,也几乎没人能像乔丹似的会飞一样,NBA里的明星也不行,毕竟乔丹只有一个。这三兄弟却认为自己是父亲的儿子,先天素质应该很不错了,却仍然达不到要求,如今听说有一个勉强能够瞧的人,自然有了不服输的心思。

  再听说他居然敢跟自己父亲比箭,觉得这人太狂妄。这是冤枉韩嫣了,他躲都来不及的,可三兄弟不知道。加上李广回家后,拿韩嫣作例子,狠捶了这三人一通,再佐以“有志气”、“肯上进”的评语。然后,在韩嫣不知道的地方,这个世界,就多了三个想盖麻袋狠揍他的人。

  李家三兄弟还有一点酸酸的小心思,以咱们兄弟这身本领,这么多年的苦练,不过是几百石的郎官,你年纪比最小的李敢还小一岁,就两千石了。你、你、你,你这运气好的家伙!是幸臣!咱们要替天行道,代表正义教训你!

  皇帝驾临,大事一件,南军很兴奋,待听到皇帝想看比武,就更兴奋了。南宫是汉军精锐中的精锐,不但单兵素质好,年纪也是选的二十到四十之间。正是奋勇向前的年纪,一听刘彻说话,自是一片支持。

  重头戏,自然是刘彻派了韩嫣去踢馆。到李广的军营里比射箭,跟班门弄斧那是一个性质的,韩嫣想想都发寒,几番推却。李家三兄弟非要他下场,言语也逐渐升级,连磨磨叽叽不像男人都说出来了,韩嫣还是不答应。心说,我就是女人穿来的,你能怎么着吧。这种穿越真是不错,至少不会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面子问题大打出手,进而犯一些乱七八糟的错误。冲动是魔鬼呀~

  直到李当户不耐烦道:“瞧不起我们南军么?”底下一群斜着眼睛的南军开始跟着起哄。直爽的军人,最看不得磨磨叽叽的行为了,看韩嫣的神情更不屑了。

  再不答应就是捅了马蜂窝了。韩嫣只得答应了。

  再说李氏兄弟,初见的时候,他们先是被刘彻的威严镇慑了一下,再想挺起胸来在陛下面前表现军人气概的时候,又被皇帝身边一个漂亮的姑娘给吸引了眼球,有些呆。傻头傻脑地被春陀一声咳嗽唤醒后,才知道这就是韩嫣。他们听人说韩嫣长得漂亮,却没有见到真人来得震憾。回过神来,就有些恼羞成怒在里头了,觉得这男人长成这样真是害人,自己白白被骗了。

  于是,化悲愤为力量,想找回点面子来。李当户是老大,脾气也最直最爆,自是先来。最先当然是射箭。

  比下来的结果,这南军一营,被韩嫣给挑翻了。南军灰头土脸,却也佩服,一件事情,只有做过的人,才知道这中间有什么样的困难和辛苦。一个将军有一个将军的风格,李广领军首重的是箭法,众人也是练过的,自是知道能成这样是不容易的。因韩嫣“长得像个娘们儿”,“行事磨磨叽叽更像个娘们儿”引发的轻蔑,被压了下来。

  李当户收了轻蔑之心,却起了切磋之意。李当户的武艺也不错,平时少有能打得痛快的对手,如今来了一个极可能旗鼓相当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样切磋的机会。

  箭比完了,再切磋什么呢?最简单的办法,开打。

  部队里只要不是那种太正式的场合,绝对缺不了起哄的人,皇帝都带头叫好了,大家自然跟着抬轿子。再说了,这斗殴比射箭更能激发大家的情绪。于是,大打出手。

  韩嫣的拳脚却不是光匈奴人教的人,匈奴骑兵如今可以说是冠绝天下,可下马步战就没有优势了,所以,老是被压在长城一线、边塞地区,往前他们进不了,同样,汉军也打不到草原去。教韩嫣拳脚的,主要是程不识和韩家自己的班底,再配合一点匈奴人的技巧。因为是伴读,韩嫣便不如一般贵族公子那般娇贵,韩家对他的训练要求很严格,到了程不识这里,他虽然是老师却也不能真的下重手捶刘彻,对韩嫣又挺欣赏,训起他来也是格外认真。反而李广家首重箭术,拳脚上就要稍微不那么重视了。

  两人挥拳相向,开始还守着规矩,点到即止,后来却是打得忘了规矩。李当户正是好胜的年纪不用说,韩嫣开始还能克制得住,打着打着就想起这李当户就是靠打韩嫣出的名,也恼了起来,少不得摆出真本事。直把围观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坦白地说,这场比武,水平还是相当高的,能看到类似水平比赛的机会还是不多的。

  一阵劈里啪啦之后,两人身上满是尘土。李当户带着脱臼的胳膊和流血的嘴角被摔了个仰面朝天,最后被两个军士扶了下去--在此之前,他的小腿被韩嫣踹了一脚。韩嫣虽然赢了,也是狼狈,袖子被扯下好大一截,头发也乱了,刘彻诸多内库玉簪中的一支已是摔成了两截,左面颧骨青了一块,心里直庆幸自己躲得快没被打成独眼龙。

  李当户被扶下去后,韩嫣略一整理,朝他一礼:“承让了。”最初因为李当户言语过份,他实在生气了,才答应比试的。如今一架打下来,心情却好了不少。李当户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军人最佩服的是手上有真本事的人,李当户也不例外,此时也道:“我输了就是输了,有机会,再比过,你别逃就是了。”

  韩嫣颔道:“当然。”

  四目相视,放声齐笑。男人的友谊,果然是可以打出来的。这时却响起了掌声,李广与程不识,相携而来。见了这样的场景,两人都挺欣慰。两人并称程李,关系也不错。如今儿子、弟子又瞧着能合得来,老怀大慰。

  南军围观的人被惊醒,一迭声的叫好,叫到一半,忽然想起是卫尉大人到了,忙一哄而散。李广比较好说话,程不识就不行了,虽然程不识不是未央卫尉,好歹也是长乐卫尉,被他看不过眼,真要用“君前失仪”来罚你,理由正当,李广也不能太拦着。

  李当户虽然输了,刘彻也不以为意,觉得刚才确实精彩,加上自己带来的韩嫣赢了,心里很得意,便着实夸了几句。这跟家长在一起互相吹捧是一样的道理,得自家孩子功课好了,才能抽出关怀的空间来看看别家孩子的学习成绩。不然,光操心自家孩子去了,谁有闲功夫扮圣人去夸别人家的宝宝乖?

  听了刘彻夸奖,两位卫尉倒挺高兴。李广高兴地骂了儿子惹事生非。程不识有些得意地训斥学生不成体统。

  韩嫣退到刘彻身后,不自然地借他的身体挡自己露出来的一段胳膊。刘彻看着韩嫣的样子,有些心疼,想想韩嫣的战绩,也有些得意。

  韩嫣别扭地躲在刘彻身后,抱着胳膊,拿另一只尚称完好的被子挡着露出来的半截手臂,遮遮掩掩地回去了。未央宫里,自是少不得召来御医上药。韩嫣见刘彻如此热心,尴尬地道:“李当户伤得可比臣厉害,陛下还是给他赐点药吧。”

  刘彻道:“知道了,先管好你自己,带着伤回去,看你怎么交待?要不,就住这儿吧,等伤好了再回去。”

  “那哪儿行?这样回去不过被念两句。要是不回去,让阿娘知道今天跟人动手,打到回不了家,指不定把她吓成什么样子,麻烦就大了。”想着上回装病时母亲爱心泛滥的情景,韩嫣打个哆嗦,使劲儿摇了摇头,“还不如回去让她看看,也好安心。”

  刘彻只得应了。一面吩咐给李当户送伤药去。其实吧,宫里的跌打药,未必就有军中的效果好,人家那是在经验中摸索出来的,实用性强,只是宫里的药胜在材料名贵,来头大,是皇帝的一片心意。

  此后,南军营地,热闹非凡。

  韩嫣每天下了早朝,跟刘彻打声招呼就想往南军营地里跑,刘彻也挺感兴趣,多半是要跟着一起去的。

  到了营地,便是一阵乌烟瘴气,射箭、摔跤、比武、赛马……最后,连负重跑都练上了。

  战国吴起练兵,便有负重跑,没得说,比吧~

  李当户最后却是输得没了脾气。连着李椒、李敢两个跟韩嫣“切磋”--说白了就是互殴--过后,互相也亲近了不少。军队是个直率的地方,军人大多耿直,相互接触得多了,只要你为人还行,他们对你也自然会好起来。韩嫣态度挺好,在皇帝身边的两千石高官,虽然举动之间很有气质,也难免带点贵公子的样子,却不怎么摆架子。高兴了还给大家讲讲自己习武射箭的小窍门,虽然不爱喝酒,不过在李当户兄弟带头敲诈下,他有时还会拿出酒钱请大家。大家也还不讨厌这个人。

  后来大家跟程不识手下交流,才知道这个漂亮的年轻人自习武以来,除了自己家和皇帝家两场丧事,就没停过锻炼,都不用人催的,真正是自幼练的童子功,大家却是入了伍才受的正规训练,比他差点儿,大家的心里也就能接受了。

  再后来,这比试就成了请教。南军颇为虚心,韩嫣也更虚心了不少,毕竟人家是实战得来的经验,有许多不是校场上能练到的。有时候韩嫣赢了老兵,只是因为他底子比较好,身体素质过硬,而不是人家的技巧、经验不顶用。韩嫣打小物质生活其实还是非常不错的,不像这些士兵,光饮食方面就差很多,哪怕是南军精锐这条件也不能跟侯府公子、宫中常住高级人员相比。虽说肉食者鄙,可吃菜的武力值普遍不如吃肉的,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羊,怎么能打得过狼呢?又不是喜羊羊和灰太狼!

  57.新军

  自从在南军与李氏兄弟照过面,韩嫣便常往南军跑。李广、程不识乐见其成。朝上本没有他这闲人什么事情,就是窦婴这个比较欣赏他的人,也希望少年人磨磨性子,老实呆着先混点资历再发言,尽管韩嫣已经非常老实了。家里韩则巴不得这个弟弟离皇帝远点再远点,只要有一件事情能把弟弟从那个谁那边拉出来,他都举双手赞成,哪怕韩嫣说今天可以不陪皇帝玩儿了,不过条件要到街上强抢良家妇女,他都乐意帮忙组织跟班打手。所以,倒没有什么人反对韩嫣去南军打架斗殴什么的。

  刘彻登基之后,日常的功课是早就停了的,他不耐烦听卫绾啰嗦,也就不再提起学习的事情。景帝临死前为刘彻行了冠礼,这成年人的事情,他可以自己做主了,窦太后、王太后也不在这上头上管他,刘彻便解放了。朝上事也不多,刘彻很闲。闲下来他就要找事,看韩嫣跟南军互殴是他最新的乐趣。

  不过看多了,也就觉得无趣了。韩嫣跟别人接触得多了,跟刘彻接触得便要少。更要命的是,他们打就打吧,打着打着关系就密切了不少,密切着密切着就有些勾肩搭背了,韩嫣原是极不喜欢与人有肢体接触的,到了这会儿居然不那么讨厌与人拉近距离,还笑得很开心!比跟刘彻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开心!那种没有负担的笑!死李当户居然也跟着傻笑,还要拉着韩嫣一起喝酒!刘彻开始还喜欢看韩嫣满场活跃的样子,后来就越来越不是滋味了,刘彻可不是看男友在球场打篮球然后舞着彩带加油的小女生--光看着就很高兴了,一来二去,他就开始琢磨着要想个办法把韩嫣从南军里拉出来了。

  宫中藏书,这些年来韩嫣已经读了很大一部分了,很难再找出能让他很感兴趣的书来。国丧期间娱乐活动本来就少,又没有发现韩嫣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刘彻一时之间有些挠头。硬押着韩嫣陪自己读书,结果,效果让刘彻更恼火。韩嫣居然有些心不在焉,偶尔还会向南军营地那儿望一眼。人一旦习惯了一件事情,突然改变过来,总会有些不太适应的地方,即便努力纠正,短期内还是会有痕迹,难免会让细心人看出一些来,何况一个无聊得瞪大眼睛的刘彻?要训吧,韩嫣把脑袋一低,乖乖听着,看着那线条柔和的颈子,刘彻就没了脾气,硬话不舍得说一句。水能灭火,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想来想去,刘彻发了狠。不是喜欢武事吗?咱们选人自己练!我跟你!别跟着别人瞎搀和了。于是,开始选骑兵。训练的地点放在上林,本是皇家狩猎园林,地方够大,还有一座建章宫可以休息时用。要是训练累了,游玩一下也是可以的。训练骑兵是国事,刘彻也能借口视察训练部队,趁机溜过去放松一下。天知道自从景帝病情恶化以来,刘彻已经多久没有过去玩了。

  听到刘彻的决定时,韩嫣有些呆愣:建章营或者说羽林军,韩嫣以前对它研究得并不深,耳闻而已,它的雏形据说是在武帝初朝就有了没错,可普遍的说法是,那是汉武帝为了锻炼大将军卫青专门选设的,跟韩嫣这个幸臣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见于史籍的。而且,建章营骑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也是很晚的。如今,这算不算是蝴蝶的翅膀?

  韩嫣本也有意撺掇一下刘彻,练一下骑兵什么的,自己也能进去混点经验资历什么的。说不定最后还能找机会上战场,离皇帝远点儿。没想到,如今自己这心思淡了,刘彻倒先提了出来了。

  刘彻见韩嫣不回话,恼了:“怎么?自己打造一支骑兵都比不上跑南军更吸引你?你跑南军跑得这么勤快,是想干什么呀?”

  有些阴阳怪气的语调,是刘彻在发酸了。听到韩嫣耳朵里,又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韩嫣脊骨发凉,南军是禁军,这别再是疑心我想造反吧?我只是朝堂新丁,能做什么呀?忙回道:“臣只是在想这还没改元,就弄出这样的动静来,是不是--?”

  “这有什么?又不多选人,有个一、两千的,先练着,咱们先前想了那么多的法子,总要试一下才行。你不想看看按咱们想法练出的兵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么?”

  韩嫣确实心动了,仍然迟疑,涉及军队,事情就不是开以随便评论的了:“这--能行么?”

  “怎么不行?这就着手选吧。朝臣们交给我,你想想章程就行了。”

  韩嫣只得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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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用的名义是守卫宫室,长乐、未央各有卫尉领军,防务算得上是非常到位,可皇家园林上林的防务却比这两宫差得太远,而狩猎活动却是事故高发的时段,很需要加强警备力量,不早些准备,到明年开春的时候要有类似活动出了问题谁负责?就是有人敢负责,把全家脑袋砍了那也负责不了。事关皇家安全,朝臣怎敢随便反驳?加上选的人数又不多,就随皇帝高兴了。私底下也有人嘀咕,这皇帝年少,现在又不能做旁的解闷,就随他折腾一下吧,年轻人,别太过火就行。总比让他无聊了想折腾朝臣好吧?大家都一把老骨头了,可经不起摔打。

  窦太后在长乐宫听了这消息,略一寻思,也好,有个事情做做,省得胡思乱想。文帝、景帝年轻的时候,也没少干类似的事情,后来,还不是都老老实实地呆着了?

  王太后觉得儿子手头的力量是越多越好,自己这个母后也就更安全了,主事的韩嫣不管怎么说还是跟皇帝一伙的,也就放心了。

  最后的结果是,刘彻的提议居然就这么被通过了。大跌眼镜!谁说刘彻新政处处受阻的?!

  然后,韩嫣很头疼。不做不知道,一做很想跳!跳脚的跳!跳槽的跳!看着容易做起来难。刘彻把事情压到韩嫣头上,韩嫣也很想拿出真本事把事情办好来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哪知道事情办起来就非常郁闷了,郁闷得想撞墙、想甩手不干了。

  一想到甩手不干吧,又觉得很没面子,一直吆喝着要训练骑兵,结果任务下来了,自己却跑了,岂不是很孬种?死要面子的结果就是活受罪呗,硬着头皮开始列章程。

  首先,不是兵源的问题,而是预算的问题,建的是骑兵,骑兵要马,一人还需要不止一匹的马,配上马具,马上使用的武器。骑兵的伙食,不但包括人吃的,还包括马吃的。这些算下来要多少钱?士兵的饷呢?营地的建设问题呢?要有房子吧?让人来当兵,总不能露天住宿吧?还要有帐篷吧?到了草原上谁给你盖好了房子等你去住?得先练习搭帐篷。训练器械呢?服装呢?汉军的服装韩嫣看不上,打算把后世军人的军装改得稍稍符合汉代审美观给搬过来,样式与现有军装不一样,自然是要做新的。这新军装从哪里来?等等等等……

  其次,才是兵源的问题。是从原有的军队里抽调还是从民间征选?用什么样的标准?韩嫣自己有自己的标准,但是这个标准在刘彻那里、将军们那里能不能通过?这样的标准会不会显得太高?无论用哪一种方法,按照韩嫣的要求,都要大范围的征选才能保证选出足够数量的合格士兵。这样的扰攘,大家能接受么?

  第三,训练问题。要怎么训?完全用汉代的方法,韩嫣不认为可行。韩嫣自己闭门造车加上从程、李等人那里讨教来的知识,很是写了不少练兵方法,自己却从来没有实践过。在军营里的经历,除了借用人家的场地锻炼身体和前几日切磋,就是前世统共半个月的军训了。后世的经验搬到汉代,能行得通么?

  第四,军队的构架。要怎么建构军队,不光是制度还有军队的精神。低级军官的任命、选拔要用什么样的标准?这支骑兵,它的风格将会是怎样的?它要以什么精神来作为支撑?……这都是在建军伊始所要考虑的。

  第五,纪律问题。韩嫣特别希望能够建成一支类似后世正规职业军队的队伍,可这样的想法,如此严格的纪律规定,在汉代能不能为人所接受?程不识那样在韩嫣眼里并不是很严格的纪律规定,在汉代已经让士兵哀叫连连以为痛苦了。韩嫣的规定一公布,会不会被人扔鸡蛋?要是有人觉得鸡蛋太贵,扔石块可就惨了。

  第六,韩嫣还想给这支队伍配支医疗队,至少要教一些急教知道给士兵。想让他们都认得一些字。这些,在大家看来是不是会有别的想法?

  ……

  ……

  ……

  真的,真的,很头疼,却只能一件一件的去做。光头疼,事情是不会少去半件的。好在韩嫣管过家,知道什么事情都不能一把乱草的乱抓,少不得一件一件做下去,做了,事情自然就会变少,做了,就会慢慢找到诀窍,做了,也就慢慢有了条理。

  一条一条的先写出来,一地的竹简,看得人很火大,分外思念纸张了,可惜自家试制的纸张还是达不到韩嫣的要求,在他眼里那只能当手纸用。

  为了让计划尽可能完善,还跑到南军去搞了调研,顺带请教一下有带兵经验的老将军。回来就加班加点写报告。

  建军的章程写好了,列明了各项指标、可能会出现的问题以及对策,韩嫣呈给了刘彻。

  出乎意料的是,刘彻对这份计划持赞成态度。

  “这骑兵原就比步兵花钱多,练骑兵,知会丞相一声,再让大农拨钱就是了。实在缺了,拿内库填上。告诉叽叽歪歪的人--练兵的钱,朕舍得花!”

  “兵么--选也行,重征也行,不过,你要亲自挑,嗯,咱俩一块儿亲自挑。挑最好的。你不是说过什么职业军人么?就要那样的。”

  在韩嫣列出人员战损原因的具体数字之后,刘彻对于配合更多的专业医护人员也首肯了。一场大仗打下来,真正死在战场上的,和战后因伤残疾、死亡的人数一比较,绝对会让大家吓一跳的。死在战场上的还没有战后两、三个月死的人多!还有的人,则是重伤致残失去了战斗力。

  如果这些人得到及时救治,就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减员,他们有战争经验,活下来就是真正的老兵,出几个将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还能节省重新征召青壮入伍,给农业生产留下劳动力,也省了重新训练新兵的时间。一翻手,这救了一个人等于给国家添了三个人。一个士兵不用损失了他光是钱的事儿还有战斗力的考量在里面,一个原本是给国家纳税的青壮可以继续种田不用不事生产了,再一个是供养前面那个青壮的人,也不用供养了,国家拿他的租税充实国库就行了。

  看着韩嫣拿着竹筹比划出来的效果,刘彻更加决定要大力发展战场救护工作了。这样划算的买卖不做,真是笨蛋了。被韩嫣拿“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战争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而不是为了赔钱”等等念得耳朵长茧的刘彻,对于充实自己的国库、内库还是非常有兴趣的。

  被请教的李广、程不识却对韩嫣有些刮目相看了,许多地方是后世千年积累的知识,被韩嫣拿了出来,更让这些懂门道的人惊奇。光医护一项,只有久经战阵的人,才能明白这其中的好处。将军知兵,当然知道用熟了的老兵和菜鸟新兵之间的战斗力的差别。

  得到了老将的首肯,刘彻心里轻飘飘的:这是我选的人呐~

  然后,两人开始挑兵、挑马、挑营地、挑器材、挑训练方案、挑新军制度、挑、挑、挑,忙了个人仰马翻。别说跟李当户他们斗殴、喝酒了,就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建章宫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经刘彻提议,就成了韩嫣的临时住处。

  士兵,要选身体素质好的、最好是有骑马的底子的,没有疾病是最低的要求,年龄在十五到三十之间的,识字的最好。然后,还搞了一道政审工作,汉代的户籍制度做得还是可以看的。查这些人的底细,不光是为了防匈奴,还有藩王、窦太后、王太后等等等等。让自己的军队里混进别人的奸细,实在是件卸了盔甲再把后背送到别人眼前的矬事。

  刘彻的意见是:既然是从头开始,不如从良家子里选,就不从军队里挑了,这样上手就是自己的人。他的意见大如天,他的气魄也不小。韩嫣正有此意。征兵工作就从北方人口里先选,靠北,民风彪悍、习骑射的也多、身体素质也好。打起仗来,战争的重心在北方,用北方人,免去了水土不服带来的困扰。

  营房按照韩嫣的要求,要建得干净、卫生,一边征兵,一边调拨物资。其中的军装,韩嫣先让人做出了样品,命士兵试穿了,程、李、窦婴等人都被请来提意见。这就是后世军装的汉代版,剪裁合体,看着很精神,引进了带扣皮带,不再用绕身N圈的布条当腰带,还省了不少布料。鞋子分为合脚的左右只,与军服一样规定了几个固定的尺码,可以统一定做。征兵的时候挑出来的都是身高比较整齐的,衣物之类的用品,自然比较好做。引进了绑腿、背包、急救包、单架等物品。厨房卫生是韩嫣顶在意的,传说中的霍少,是喝了带疫病的水还是吃了瘟羊死的?水要煮沸了才能喝,东西要熟了才能吃。定期打理个人卫生……

  “娘的,比娘们儿还仔细!”李当户暴粗口了。人手不够,他被拎过来当教官,主讲射箭。这新兵是天子亲自过问的,能过来当个教官兼军官,前途是不用说的。李当户自信满满深觉前途一片光明,谁知到了营地一看,情况满不是那么一回事--本来以为是当教官,也确实是当教官,只是在当教官之前,先要做保姆的工作,这让李当户非常愤怒。

  不光李当户暴粗口,选来的士兵也很想暴粗口,无奈待遇太好,上司来头太大,只好硬扛。私底下不守规矩的当然不少,大动作没有,小动作不断。罚,是扬汤止沸,想要根治,就要让大家从思想上转变过来。

  于是,奖罚结合,做得好的给奖励、升职、提拔,做得差的扣饷、营地里跑圈儿做俯卧撑。韩嫣手上的功夫很过硬,李当户虽然不喜欢韩嫣的领兵作风,却不会拆他的台,也帮衬着。刘彻时不时的视察,呃,他是有空就跑过来看,程、李也会过来观摩一下。一来二去,也就镇住了场面。

  至于习字,被韩嫣拿来当成福利:“在咱们这儿习了字,回去可以教给兄弟子侄,至少会写自己的名字,不至于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读书认字的人,总归更有出息些。”直说这样是为了提高大家的文化水平如何如何,显然会被一群士兵鄙视,换了个说法,把这事当成彩头,“学了写字还能回去教给别人,你们这是占便宜了”。何况,识字的人确实能得到一些尊敬。于是,大家上当了……抱着沙盘拼命画,韩嫣偷着乐。

  一边乐,一边得了便宜还卖乖:“想当初,我可是连沙盘都没有啊,只能用笔蘸水来写字……”其实吧,他小时候不用沙盘是因为年纪小又是大户人家,怕弄得一身沙土,很掉身份。而且,用沙盘,那是硬笔书法,用水,才是后来沾墨写字会用到的软笔书法,都是练习,不如拣那为以后打基础的东西练。这就是韩嫣认识的一个误区了,谁说“与上学书相爱”就是指韩嫣字写得好了?人家那是一起学习识字时就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好不好?可怜韩嫣一直以为自己得先把字写好才行,拼命练习,直到后来才回过味儿来,已经是好久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候善书的名声已经传开了,有心停止练习吧,又怕水平倒退然后被人笑话,只能坚持下来了。到最后,都成习惯了,也就不再追究当初自己怎么会这么呆了。

  精神风貌的教育也是少不了的,保家卫国与光耀门楣相结合的洗脑式宣传很成功,民风本就淳朴,军队也是个淳朴的地方,加之“谎言重复一千遍也会变成真理”的实际应用。一个月,这支队伍的面貌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拿出去,也很像支“威武之师”了。

  新军初成,韩嫣请刘彻来检阅。刘彻检阅时步伐齐整的正步、齐步走,是韩嫣搬了国庆大阅兵的方阵式场景策划,非常成功、非常到位,大家平常来看时都是分开练习的,如今合到一起,效果虽然比不上国庆大阅兵,却也很有样子。加上齐声高喊的口号,气势十足。汉代也会有些检阅之类的活动,只是没有这样整齐好看,效果也没有这次这样好。刘彻喜不自胜,努力想表现严肃嘴角还是止不住的往上翘。老将们也看傻了眼,齐齐侧目看向韩嫣。韩嫣耳根都发红了还在努力站得笔挺装正经,然后冷不防被李当户一巴掌拍到肩膀上。

  得了表扬的士兵,早忘了当初站军姿时的牢骚满腹,得意得不得了。当初,要不是韩嫣领头跟他们一起站,一刻不少,后面李当户拎着鞭子虎视眈眈,少不得一大堆偷懒的人。

  韩嫣其实是不满意的,最初很是亲自上阵打了几架,拔了几个刺儿头,才让大家懒懒地按着他的要求训练的。这一个月的操练,只是初具一点儿军人风范罢了,还远远达不到他的要求。

  一般部队军训还要三个月呢,这才哪儿跟哪儿啊?站军姿、走正步,只是第一步,目的是练出军队的氛围,练出军人的气质,不光是面子工程、看起来齐整。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千人同行,举手一样齐,抬腿一样高,整肃出军队的纪律来、一看就有一种奋发向上斗志昂扬的激情,配上整齐的口号,就更好了。有了基本精神,剩下的训练,做起来就要顺利多了。

  检阅过后,刘彻很满意、很兴奋。他本是拿这些兵来试验的,顺便看看韩嫣有几分真本事,也把韩嫣从南军拉过来。其实对结果抱的希望并不大。这回真是意外之喜,光看着整齐的军容他就高兴,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领过兵的看这支队伍,跟别人不一样,虽说是新军,光看精气神,就觉得很有前途。程不识挺喜欢这种风格,对刘彻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王孙领兵之术自成一体,实是胜臣一筹。上林骑军,假以时日,必成精兵。”

  李广的风格与程、韩不同,看了这些新兵,却也很是夸了一通。虽然自己风格已经形成,不过,适当借鉴一些东西还是可以的。

  听了两位的夸奖,刘彻大喜,好在他还记得与韩嫣的约定,现在不许拿出来显摆。真要是训好了,当成一支奇兵也好,或者,改元大典上再拿出来显摆也罢,总之,现在不许漏密。

  众人得了嘱咐,自是不会去说。士兵也得了死命令,刘彻亲口下达,效果自是非同一般。

  散了之后,刘彻便围着韩嫣打转转。嘿嘿地傻笑,伸出手,离韩嫣半尺,又缩了回去。再伸。要说话,刚开口,憋住了。过了一会儿,再张嘴。如此反复,令韩嫣毛骨悚然,很想逃回家关门放狗。

  终于。

  “阿嫣,你再征兵吧,阿嫣,咱们再召个两千人怎么样?阿嫣……”

  “已经一千五开外了,再征,人就太多了。再说了,现在的军费,还有一些是从内库补贴的呢,再多,就是你,也吃不消的。”现在已经累得像条狗了,怎么说,也得这一批人上了套路能从中间挑几个帮手再想下一批吧?

  “要是再多些人就好了~~~~”无限回声中。

  “先把这批人给训出来好不好?这才多久?他们还没学会射箭呢,至少,得当户说他们合格了才行。还有格斗、骑术。不是把人扔到马上,这人就会变成骑兵的。那只是骑马的人,顶多算是骑马的步兵。”

  摆事实讲道理。

  刘彻终于答应先不扩军,再训练一段时间,看出了成果再说。

  韩嫣还有愁事。接触了军队,也在军队里开了个不错的头,同时,也发现了更大的问题。

  比如,那个军校的想法。中国传统社会,讲究一个父传子、子传孙,有经验的将军,有什么看家本领,一般比较乐意传给自己的子孙。人家还指望这点本领在自己家里传下去,然后来个“三千里外觅封侯”呢。都说了出去,教给了别人,大家都会了,那自己的子孙,要拿什么出人头地啊?有这样当人父亲、祖父、祖宗的么?就是子孙无能,也想找个合意的女婿、孙女婿传一传,实在不行,还能挑个得意弟子传衣钵。这是比较私心一点的说法。

  更合理的忧患是,这都是富贵的知识财富,教给资质不好的人吧,那是浪费时间,没的糟蹋了好东西。总要精挑细选个合意的人,慢慢的教吧?哪怕是皇帝挑的人,咱们也不太相信那素质啊~

  还有,你皇帝要咱们把这点子领兵的本事都教给了别人,是不是怀疑咱们了?

  于皇帝有利,便于将军有不利,这反弹……韩嫣还不想当晁错。

  参谋制度倒是不错,可问题在于,现在老将已经几乎没有了,有的都是李广这样四十左右的将军,在民间,是孙子都能走路的人了,可在军界、政界,却是壮年,谁会抛下军功不要,窝在屋里“参谋”呢?正经谋正都做什么去了?

  还有,上林的骑兵建的不错,却也是拿钱堆出来的,全国部队都按这个标准,要花多少钱?如果一开始建军就是按这样建的,一年一年挨下来也还行,现在,要把全军翻个个儿,拆了旧的建新的,这花费,比建新军还多!

  正在整军的时候,有敌来犯怎么办?

  ……

  ……

  ……

  58.番外

  最近未央宫里人觉得皇帝有些怪,他很喜欢发呆,还爱傻笑,要不就是出神。动不动就摸着根簪子,对了,那是韩大人的簪子,陛下从人家头上摘下来的。难道是在想韩大人?嗯嗯,皇帝他们家……传统不太优良。不过,也不太像吧?明明韩大人就坐在他旁边的书,他还是抱着簪子傻笑。笑一会儿,发一会儿呆,再回头,他又瞧人家韩大人去了,瞧得韩大人脸都绿了,天一擦黑就往家里跑,跟后面有狼追着似的。这又有点像了。

  阿明偷偷报给王太后,王太后心里明白儿子这是在想人了。有些高兴,她对阿娇本就不是很看得上眼,与别家婆婆的评价标准相反,王太后这看不上眼,不是因为阿娇长得丑或是出身不好,而是长得太好、出身也太好了,偏偏脾气、性格不合心意。王太后觉得,这应该是在想韩嫣,抱着人家簪子发傻,这还不是想了么?一时又不痛快了,觉得儿子这么念着个男人实在太没出息。不过,不是想着阿娇就行。一时又觉得不像,韩嫣都在眼前了,他还在发呆。

  有些猜不透,就把刘彻单独留下来密语,刘彻的表现,让王太后心里更是有数--这绝对是心里有人了,这人八成就是韩嫣了。王太后矛盾并快乐着,最后下了决定:“谁都不许乱说话!传出是非来,看哀家怎么收拾他!”现在绝对不能让阿娇发现,等到阿娇发现的时候,大概齐这木已成舟了,再闹,只能让皇帝讨厌这个善妒的皇后。那时候,平阳再进美人,嗯,就差不多了。

  窦太后也埋了眼线在未央宫里,不过,景帝也不是吃素的,碍着母亲情面,这眼线宦官没有被他给灭了,可也一直压着他,让春陀给盯住了。刘彻这回做得有些明显了,明眼人都看出一两分来,这眼线也就偷偷报了回去。窦太后下令:“都给老身管好自己的嘴,不许乱猜!更不许告诉大长公主和皇后,不然,小心他的脑袋!我老婆子眼是早瞎了,可心还没瞎,人更没有死!”转过身,她就开始琢磨怎么让外孙女更懂点人情世故,别老把心思放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怎么能早些生下皇子了。唉,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丫头,要是能管管她的脾气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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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在床上翻了个身,摸摸簪子,口角含笑。笑一回会儿,再低头看看簪子,摸摸。

  想想这簪子原是带在那人的头上的,有些泄气,居然把头发挽得这么紧。韩嫣睡前都会把头发散开,次日清晨再梳起。刘彻爱极这一头乌头披散下来的风情,如波浪般自头顶滑落,带起美丽的弧线,最后静静地贴着身体。梳顺了之后,拿条发带松松地扎着垂在身后,这时的发式,又有点像宫女了。素白的里衣,柔和的发,总让刘彻想起一句“静女其姝”,虽然明知他是男子,却挡不住贪看他静美容颜的绮念。一时有些懊恼,因贪看那美好姿态,竟没留意这人把头发护得这么紧,总想着有一日亲手拔掉发簪看着头发泻下,然后,也动手了,结果,好尴尬!还好那人没看出来。咬咬牙,总有一天要亲手解开这一束秀发,让它在手下展现风情。

  再想着那人躺在身边时的样子,睡着的时候,静静的,光看着,烦心事就没了,什么样的情绪都能没了,只这样看着就好。偏偏这项爱好老是被打扰,这人极是警觉,仿佛睡着了也睁着一只眼,自己只要看着他,不出一刻,他必定转醒,真是……

  只要醒着就不喜欢人家看他,平时老低着头,也不怕把脖子累弯了。那脖子弯着也是顶好看的,洁白如玉,弯成好看的样子。暗色的衣领衬着,更显诱人了。上大夫的朝服,色黑,有红边,映得颈子更是诱人,真想摸上去享受一下那手感,再亲上一口。那双腕子……身上也是如此呢。美人如玉,曾有机会,做了一回登徒浪子,堂堂太子,居然偷窥那人沐浴,只瞧见一个背影在浴桶里坐着,露出上半身,黑发挽起,却漏了一缕粘在了背上,雪肤黑发,分外明显。水珠顺着脊背中央的凹线滑下,没入桶中……刚想再继续看下去,却被一群一样偷窥的人给坏了好事,这一回倒是感谢韩嫣的警醒,才没让别人多看了去,只可惜经此一事,韩嫣的警觉性又上了一个台阶,想偷看是不可能的了。为此,太子宫里不少人被撵出去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一时又想到那日,这人初通人事,那羞怯的样子。掌下肌肤细滑,又带着韧性,蕴藏着力量。腰身仿佛不盈一握,被自己揽在怀里,泪眼迷蒙地喘息着,喊着自己的名字……不行了!刘彻开始浑身发烫,忙要压下心中所思,却偏压不下去。暗咒一声,做起手工。手上忙着,脑子也没闲着,映出那日一起时的影像来。那个傻乎乎的小笨蛋,还是自己教的。当时他那双手小心地握住自己的……刘彻更兴奋了。

  外头值夜的太监只好装不知道,这可不是讨好的好时候,没头没脑的引个宫女进来,不用皇后生气,太后也会把这个“诱帝失德”的人给乱棍打死。先帝让早日出孝,是先帝仁德,陛下恪守礼节,是陛下孝道。万不敢坏了陛下的修行。不想被骂“父丧宣淫”,皇帝陛下就只能辛苦自己做手工了。

  刘彻自己忙完了,躺在榻上平复呼吸,却不叫人。底下人怕皇帝尴尬,也不敢上前,万一被老羞成怒的皇帝地记恨上了……缩缩脖子,继续装死。大不了,明天早些起,准备好洗澡水先……

  刘彻扭扭头,自己身边是空的,旁边的榻上也是空的,心下暗恨。回家、回家、回家,竟把我给忘了。早晚把你绑在身边,朝夕不离。想着玉人在怀,得伴永夜,该怎么逗这个害羞的人呢?不由又开始傻笑。再想着,把他放在膝头,抚着柔顺的乌发,一起读书、议事,商量朝政,也是不错的。那人,看着柔顺,却总有些奇怪的想法。他怎么那样教弟弟呢?要是让他在自己身边也这么灵动,这日子一定会更有意思。嘿嘿地笑出声,瞄瞄四周,没人注意,又咬住被子,继续闷笑。

  摸摸簪子,一头圆润,一头尖锐。真是物肖其主。平时不吭一声,打起架来,还真是狠!看着他出拳,每一下都蕴含着力量。紧身的衣服勾出健美的体形,像只猎豹,行动间带着优雅和敏锐,举手投足,引得人心砰砰乱跳地跟着他转。当时的感觉,真像是被天雷给劈到了!心跳得特别快,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却发干,喊不出话来。这雷还在不断地往自己的脑袋上掉,他一动作,自己便像是又挨了一道雷,心也跳得越来越快了。再细看时,他每每又留有余地,含蓄内敛,明明这打架就是莽夫较力的行为,却被演绎得富有美感,真是视觉的享受了。也曾与他交过手,知道他武艺不俗,没想到亲身体会与旁观竟有如此不同的感觉。

  想那李当户也是将门之子,看着真本事也是有的,居然被这人打得那样狼狈,虽然韩嫣自己也不那么轻松。可赢了之后,他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展开的双眉,微翘的唇角,绽放的笑容,又让人移不开眼睛。汗水顺着凌乱的发滴下,脸上有些湿漉漉的,浑身带着水气,整个人像沾着露珠的花朵,鲜活水灵。眼睛仿佛也被水漾着,波光粼粼。眉目如画!眼睛看过来时,只见一丝水光在瞳仁里打个转,又没入眼角,终于明白什么是“眼波流转”了。

  静若处子,动如脱兔!

  自己呆了好一会儿,估计这周围的人也是一样的呆了吧?直到两位将军的到来,才惊醒了大家。

  那时候的样子真是美!以前,每次赛马赢了,他便会很高兴。跑过终点,拉起马缰,那马前蹄扬起,只余后蹄着地,整个马身都立了起来,他却仍旧直坐在鞍上,坐得很稳。眼睛分外的亮,运动过后的脸透着粉红,头抬得高高的。会稍斜脸着看向自己,再把嘴角翘起……为了看韩嫣这付样子,本来骑术就没人家好的自己,硬是拼命往前赶,只为了想让他觉得是努力得来的胜利会更加高兴。

  韩嫣大概是这世上唯一揍过当今天子的人了--太傅不算。敢真跟太子打架的伴读,真是少见,偏偏自己就是犯贱地喜欢。他说:“我这就是真本事了,也让你知道自己的真本事是什么,难道你喜欢被人蒙骗?你要是喜欢,我就装输好了。”这个无赖!真是无礼!赢了我,就让你这么高兴?!

  是了,他爱骑射武事,说起北击匈奴,眼睛会发光,整个人亮眼极了,看着他,窗外的月亮都要失色了。

  还是这样的表情更适合他。这人如果上战场,拼杀过后,怕是更要美上几分了。这人,真是让人面对面看着,心里还想着他。恨不得把人揉碎了,直揉进自己身体里,又舍不得看不见他,真的很想看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啊。看着那样的他,周围的空气都是快活的。

  想到兵事,就想到了上林。上林的新兵,给刘彻带来的真是惊喜,那些诡异的章程刘彻没有反对一半也是为了让韩嫣能有兴趣继续呆在身边别乱跑,没想到效果居然很好,还让老将们夸奖。刘彻不得不重新审视韩嫣,韩嫣有多大能耐,刘彻自己心里也不是很清楚,总觉得他懂得很多,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直到他说了想法做了事情,你才知道他会带来什么样的惊奇。

  幼龄持家,却打理得井井有条,家业越来越兴旺,哪像寻常这个年纪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只因平日行事太低调,闷声不吭,大家居然就这么把他给疏忽了!自己怎么也会忘了呢?那成堆的书简,写的都是他的观点,哪一条不是发人深省呢?男儿谁不想立业?韩嫣,怎么会例外?都是这相貌害死人!

  唔,立业啊~文也不错、武也可观,确实可用。诚如父皇所言,就这么放置膝上,实在可惜。与自己同龄之人,崭露头角的,武只有李家三子,文的还没看见,而朝上群臣已渐老迈,需要接替的人……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用起来也是放心的。新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就是来年下诏征召贤良,未必能有比得上的人,尤其是在军事上,就是有,也是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韩嫣放到朝堂,至少多了一个站在自己一边的人……至少,韩嫣与自己的想法,在许多地方是一样的,军事、政见绝少见到与自己意见如此契合的人。只是,真放了手去,会不会一去不回?从此,再也回不到以前的亲密?

  对着簪子,刘彻无声地开口。要怎么对你呢?不识好歹的家伙,居然什么都不跟我要,给个东西都像求他一样。真真假假,只求过三次,一次是要读天禄阁的书,一次是要回家照顾母亲,最后一次,就是前几天说想在北击匈奴时可以参加。父皇说你谨慎,倒是真的,他不让我把你当娈宠,你大约也是不愿意做的,从没听说你做过非礼之事。可我偏偏看上你了,我想宠你,直说了,你会跑掉吧?说起政事就高兴,聊着家常也温柔,一旦要再靠近些,就开始板着脸装傻。担心母亲,想回家,不住宣室了……从小到大,你找了几回借口不想跟我住了?!哼!每次都拿母亲当借口!她就那么重要?居然比我还重要!

  想想景帝的遗言,再想想韩嫣高兴时的样子,转眼又想到了上林里的骑兵,回过头来又想到如玉美人,匈奴要灭、朝政要整,美人,也想要啊,如何才能两全齐美?一时心思百转。要是他是个只有美貌的人该有多好?想宠就宠,也不用左右为难!偏又有了本事,让人觉得不忍埋没……

  刘彻翻了个身:世上的能人多的是,其实不在乎你一个的!你死了这条心罢!

  又翻过来:罢了,还是舍不得你不高兴。

  若是挑明了,你会怎么样?会躲得远远的么?

  放了他去,会不会变成跟卫绾一样无趣的人?无趣到让人腻味?会不会变成像田蚡一样惟利是图,无孔不入?

  不行!

  再翻身:想像不出韩嫣让人讨厌的样子,不能忍受把或麻木或猥琐的表情挂到韩嫣的脸上。

  留下来呢?变成只知奉承讨好的内宠么?那样,还是韩嫣么?

  阿嫣,你要一直好好的,不要变得让我不喜欢……

  又翻过来,咬牙切齿:“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我不拦你,你也别怕我埋没了你一身本事。只是你总归要知道我的心,不能离了我去!不然……哼!”刘彻躲在被子里眯了一下眼睛。

  夜深了,刘彻抱着簪子睡着了。

  睡梦里,小小的自己抱着小小的韩嫣,只听那个漂亮的小孩子说:“我在家也是一个人睡的,兄长大人也不理我……”

  “你也是……以后咱们就一块儿睡吧!”自己下了决定,“好不好?”

  “好。”漂亮的小孩子答应了。

  自己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说定了,不许反悔!睡觉!”

  旁边的小孩子暖暖的,香香的,软软的,安心的气息包裹着自己,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夜,深了……

  59.寿宴

  韩嫣却不知道刘彻的心事,他正在努力训练新兵,从文化课到军事训练加上基础医护,忙得焦头烂额。地狱式的训练,让一切好不容易走上正轨,也让整个军营对他的感官犹如08年的股市,从九天仙女一路下跌挖洞钻坑到了十八层地狱的恶魔--如果汉代有十八层地狱这个说法的话。以往贪看漂亮样貌的人,此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恨不得把脑袋埋到土里去。

  说他虐待士兵吧,他跟大家吃的一样、住的一样、训练一样,人家做得比咱好,还有什么好说的?让人家抱怨都抱怨不出个合适的理由,只剩佩服了,折腾你还让你佩服他,没天理了--这样的家伙,不是恶魔是什么?

  要说,大家也不是没良心的人,虽说要求高了,可待遇也好了,还能认个字什么的,大家不太懂那些大道理,只知道几个月下来,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回家一趟,邻居们看自己的眼睛慢慢有了敬佩。感觉挺好!

  跟着练吧,不但是训练,每天还喊口号。诸如“服从是军人的天职”、“帝国利益高于一切”韩嫣连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都给搬过来洗脑了,他很想训练一支自己概念里的“人民军队”来。

  “帝国利益高于一切,现在、将来和永远。”这是取自丘吉尔的名言。连同常用口号一起,被刷在了营房的墙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教士兵认字,其实也是洗脑术的一部分。

  对于与匈奴关系问题的教育,倒是不用了,北地边民,没少吃匈奴的苦头,这队伍里就有很大一部分边民,稍加挑拔,忆苦思甜一下,整支队伍的士气就上来了。

  时间到了七月末,初期军训结束的时候,韩嫣宣布以后的训练课程会适当有所改变,总的来说,是减少一些枯燥的基础练习,增加实战教学、骑术练习。军营沸腾了。空暇时,韩嫣和李氏三兄弟也会做些示范表演,他们这些阴险的家伙会说:“给大家一个跟我交手的机会。”然后,单纯的兵们开始挑战教官,结果……鼻青脸肿。这样的本事,大家自然想学。

  半个月的格斗训练之后,教官们的威信更是大大提升了。兵们对韩嫣的印象从地狱恶魔提升到了人间勇士。真是万幸,终于能在母亲生日之前,扭转了自己的形象,不让底下人骂娘了,带了母亲,很惭愧啊。

  训练步入正轨,韩嫣开始感受到一些深层次的东西了。带兵,当搬后世的纪律根本不行,思想没有物质的土壤是不可能发芽生长的。汉代,就是个宗法社会,带兵,想用电脑程序一样严密的办法来做,其实很困难的,基本上,能让他们一切行动听指挥就很不错了。真正概念上的职业军人,没个几年时间的熏陶,不可能有初步的意思。如今,这才多长时间呢?哪怕真训练出来了,上林的这支兵,在汉代不但是样板,还很有可能是绝版。现在少不得向李广家学习一下,跟士兵多接触接触打成一片。想到这里,韩嫣更加卖力了,至少,要把样板给树起来。

  接触得多了,韩嫣也很想暴粗口骂骂人的。他给士兵们洗脑,是在政治方面。相处得久了,大家也在另一个方面给他洗了一下脑。

  年轻男人扎堆的地方,话题荤素不忌是很正常的,何况是军营?韩嫣与兵们相处得久了,相关话题听得不是一回两回了。这个,是人的本性,韩嫣不好太禁止他们。兵们也懂规矩,太露骨的话是不会在长官面前讲的,以免留下“就知道这些事情”的印象影响前程。即便这样,还是给韩嫣好好上了一堂男性本能课。

  李当户是已经娶了妻子的人,侍婢也有几个了,他跟韩嫣的关系又近一层,很可以说一些更直白的话。李当户觉得自己跟韩嫣已经是朋友了,而韩嫣这个朋友实在太腼腆,自己这个年纪比他大的人,自然要好好开导开导小老弟。

  遇到上述情况,韩嫣也不能表现得太怪异,太与众不同,内心不喜,也只能乖乖地听着。听得多了,慢慢就有了点变化。就像铺天盖地的电视广告,正好插在你爱看的电视剧中间,你恨得咬牙,却不得不被迫对它印象深刻,在商场里看到这一类产品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品牌,然后,顺手就买了它。

  回到家里躲在榻上,比划比划自己的身体,再想一想家中侍女,韩嫣有些惊悚--自己,似乎、好像、依稀、仿佛,不太抗拒她们了,是算是融入男性角色里了么?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甩甩脑袋,不想这些了,自己还年轻呢。哪怕最后迫不得已要传宗接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唔,那说了,不太抗拒与女子相拥,似乎更符合现在的性别,好像是好事情的说……

  拍拍手,韩嫣宣布今天训练到此结束,明天休沐,大家现在就可以回去了,记得明晚哺食后准时归队。明天晚上,由李当户查岗。

  明天却是韩嫣母亲的生日。上次韩宝宝的六岁生日让大家扼腕,没逮着机会结交一下新皇心腹。这回是早就打听好了的,半个月前就有人过来送寿礼了。处在这样的环境下,人际交往是很正常的事情。韩嫣推辞不得,母亲这么多年也不容易,总不能太委屈了,然而却也不想大肆宣扬。刚训练出来的兵他又舍不得放手,便决定小范围的办一次。

  与韩则商定的结果是,别家这样的生日,一般是开三天宴的,第一天请关系稍远的同僚,第二天是关系近的世交,第三天是正日子,请自家亲族外加关系特别铁的朋友。这次不想惹人注目,就开一天的宴。韩姓亲族,一个巴掌数得过来,就是襄城侯一家,自然是要请的,新年过后,他们家就要回封地了,能多聚一次是一次,不管怎么说亲族还是要好好相处的。韩则那边老邸的人际网,也请亲近的人坐一坐。韩嫣这里,也是请些熟人,李氏兄弟是要到的,李当户自告奋勇,先代韩嫣查完了岗,再去喝酒,由李敢先赴宴,然后替换兄长。因是母亲做寿,魏其、武安等府便请了各家夫人,程不识、李广、卫绾家也是请的夫人。大家还算给面子,竟是几乎都到了。因此,算下来,竟是女客比男客多许多。

  东西两边的空院子,上次是刘彻特批使用的。这次场面不大,就全摆在自家院子里了。主席就设在前院大客厅,后院,不光是女眷、宝宝的院子,包括书房、自己的住处等,韩嫣认为那是自己的“家”,是自己一家人团聚的地方,很不喜欢不相干的人进去,因此并不摆席。

  来的客人,是要送寿礼的。韩嫣事前有个说法,两千石以下,最多收五十金。以上的,随便你们。这样的规定,让许多人不解,老成的人却点头赞同--收入低的低级官员,因为人数多,不一定能挨个回礼,不要求丰厚的礼物,不加重人家的负担,就当交个朋友了。收入高的,与韩嫣算是一个阶层的,大概是要当成世交的,这礼物是要有回礼的,东西别太惹眼了多少都行,只要回礼也差不多就行了。韩嫣自己却打定主意,所有的礼都是要回的。

  宴会的安排,还是男左女右的坐法。因为女客多,又是老夫人四十寿诞,这主厅连同西侧院就是女客的天下了。男客少,便都安排在东侧院。

  寿宴的一般程序,先是暖席,所谓暖席,不过是主人家下场,劝客人吃好喝好的意思。然后,就是“上寿”了。先是自家子侄,接下来,就是主人家讲话,不外是谢谢大家赏光之类的了。接下来,就是客人上寿。

  这一套做完了之后,大家就随意吧,想回家的回家,想留下来吃饭的就吃饭,想借这个场面联络感情的,大家就随便吧。只要在宵禁前回家就行了。

  酒过三巡,照理该是正经祝酒“上寿”的时候了。一般该是自家子侄先敬,然后是客人,子侄呆一边儿陪酒。今天,却只看见韩则出头,还有就是小宝宝韩说穿得像个红包,跟大家打招呼,惹得一干夫人疼爱有加。韩嫣这个正经主人家倒不见了,大家很是纳闷。

  该正式开始的时候,却见韩嫣领着一队人进来了。韩则忙过去,与韩嫣一并站了,宝宝也跑过去与站到韩则另一边。大家看时,却是韩嫣打头手捧着托盘,上头两碗吃食,一碗饺子、一碗面条。这会儿,让韩则接住捧了。

  韩嫣的规矩是,每逢家里有人生日,他就要亲手做饺子和手擀面庆祝。饺子取的是“弯弯顺”的意思,面条自是喻“长寿”了。以前在城郊庄子上就是这么过的,到韩府庆寿的时候,因为已经分了家,他不好插手那边的事情,就没提。倒是韩则母子给宝宝庆生时觉得这东西吉利,问了做法去。他们家一向低调,因此,知道的人并不多。

  兄弟三人拜寿奉食,因韩则是嫡子,而韩嫣母亲是侧室庶母,虽然受得礼,规矩大的人家,还是要还半礼的。此时,嫡母大人在座,直把韩嫣母亲拉回了位子上:“你怎么就受不得他的礼了?安心坐着,让他拜去。”硬是受了这一拜。然后,韩嫣、韩则给母亲奉上面食,韩说乖乖地捧面食放到嫡母案上。再奉酒。一套做下来,全家很是和乐。

  待听到这是韩嫣亲手做的,嫡母大人解释了美好喻意,一帮夫人极是感叹。能在这主宴上出现的女人,其丈夫的级别都是极高的,能混到两千石左右的人,一般来说都不会太年轻--除了田蚡家没有嫡妻,由田恬的妻子代为出席,堂邑府大长公主没来由陈须的妻子代表--都是有儿有女的人。做母亲的,谁不希望看到孝顺孩子呢?遇到这样的事情,自然是极力夸赞的。主宴每位来宾都得了一小碗面条和两只饺子,人多,不够分的--这都是韩嫣亲手做的,其他人只能吃厨房阿春嫂他们做的东西了--不过是讨个好彩头,谁也不会计较多少的问题。

  韩则和韩嫣都是乖乖地低头站着,不好抬眼仔细打量女宾。就由乖宝宝韩说领着侍女挨个儿送上吃的。到得堂邑府一席时,宝宝小小声地惊叫了一下,别人不觉韩嫣却听得清楚,一提心,斜眼看去时却是坐着两位,陈须的妻子旁边坐的,可不就是阿娇么?她怎么混进来的?阿娇正式露面的时候并不多,认识她的不过是几家亲戚,跟着陈须的妻子进来,自然不会有人戳穿她。此时阿娇正对着韩说扮鬼脸儿,看得韩嫣很想昏倒--阿娇来了,刘彻还会远么?--皇后出宫是要跟宫里打招呼的,而且,独自一人就这么微服跑臣子家里来了,肯定不会是一个人,她是怎么出来的,还用再想么?

  韩嫣请假回家,刘彻是知道的,待听得原因是要给母亲祝寿,就要参加。不过被韩嫣给劝下了--连平原君、馆陶在长公主的寿宴他都没去过,韩嫣还不想给自己找不自在。刘彻当时居然也没再坚持,韩嫣放下心来,没想到,今天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刘彻果然不是个会随便改主意的人。当下,想着怎么把阿娇悄悄引出来打听一下消息。

  还没等他想出把阿娇偷偷带离席面打听消息的办法时,下一个步骤就开始了。作为主人家,韩氏兄弟只能站在原地。

  来宾照例是要敬酒的,女宾善饮的不多,大家一齐举盏,共饮一杯,算是意思到了。然后,不喜饮酒的就换茶。男宾,多数是韩家兄弟的朋友,见对方的母亲长辈,就不是很用守些男女大防什么的。轮流到堂上来,捧着酒盏,对着堂上恭恭敬敬地一揖,然后自饮完了亮一下盏底,再说句吉祥话也就退下了。

  韩嫣站在堂上,紧张地盯着贺寿的男宾,果然!刘彻出现了。韩嫣和刘彻已经相互熟悉到听着脚步声就知道是对方了,如今刘彻只是换了件去了象征身份的纹饰的衣服而已,韩嫣自然一眼就认出他来了。韩嫣抽抽嘴角,韩禄,你是死人!居然没发现!韩则发现弟弟不对劲,顺着一瞧,他也呆了!狠瞪了弟弟一眼,韩嫣无辜地撇撇嘴,使个眼色,韩则再看过去,正瞧着阿娇。!韩则恨不得立时再赏弟弟一个暴栗子!

  “不关我的事……”韩嫣小小声。

  “我管你!小心伺候着,别出了岔子!”韩则极是愤愤。

  “知道了。”缩缩脖子答应了,开始想办法。

  然后,刘彻混在一堆人里,居然一起举杯上寿,阿娇也在旁边看着。显然两人对于自己混吃混喝的经历,很感新奇,也非常认真的在体验。

  刘彻混在一堆年龄相仿的人里敬完酒,又混在人堆里出去了。他初登基,无论是大典上还是朝会上,出现的次数并不多,就算他出现了,朝上年龄相仿的人也不可能近距离观察到他--朝堂也要讲资历的,基本上两千石以上的都是中老年人居多,年轻人是属于大朝会上能在殿外等宣已经是俊杰的族群,大家不认识他也挺正常--现在知道韩嫣这个上大夫为什么会让初次见面的李当户兄弟三个发酸得想揍他了吧?俸禄的多少大家关起门来过日子,眼不见心不烦,可这朝上的距离却是每回都摆在眼前的,实在刺眼刺心。都是做官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实实在在看得见的差距啊,是宣室尽里头到尽外头的几十丈远的“差距”!能不愤怒么?

  韩嫣和韩则一对眼,韩则点头,作出个口型:“快去。”韩嫣忙跑到东面去巡席了。

  60.聊天

  关于文中一些漏洞的地方,在此说明一下。

  首先,很感谢亲能提出来,因为只有认真看了文才能想到这些的。

  然后,就是解释一下:关于母亲的身份问题,最早就考虑到了,所以让他们分家,这里的分家,算是开门立宗的,韩嫣的母亲,算是韩嫣家的太夫人了,也是他们家的主母,虽然会因为之前是妾的身份,有点不太正,但是这里,还是可以的。就像薄太后在汉宫只是个不受宠的后宫,在吕后面前只能乖乖伺候,但是到了代王国,就成了那里的太后,朝廷再称呼她就改了另一种态度了。不知道这样解释通不通?偶就是这样想的。

  最后,就是军队的问题了,偶必须承认,对于这一方面,懂得不是很多,有些知识还是向现役军官的弟弟请教才知道的。是有不少疏忽的地方,谢谢亲的提醒,后文偶努力给它圆回来。然后,还有一些,是特意留下的改进空间,因为小嫣也是第一次训兵的,有疏忽的地方很正常,要给他一个发展的过程,偶不想让他一上来就全能的说。他只是知道不少知识,但不是全知全能的。

  至于汉代军人的身份问题,后面会说的,也算是后面的一个情节解释内容,这里就不多说了,总之一句,亲说的那个军人身份于奴隶相仿,在中国历史上是存在的,但是,在目前汉代,是不存在的,那个要到东汉以后,军户才会成为贱民,现在的军人,身份还是不错的--嗯嗯,偶导师就是研究良贱身份的,特意请教过他汉代奴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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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景帝新丧,可四十五天后,就开了禁,外戚益封时,便能饮酒。韩宅这宴,一来是女客居多,男客也不能太闹,酒便要少;二来,毕竟先帝死了没多久,不好醉酒闹事,大家喝的便少。没了喝得面红耳赤的人,宴会的节奏就不那么紧张,甚至是很轻松,场面还是挺不错的。

  气氛不错,就有人放开了闲聊。

  刘彻这时候正在和一个青年人聊天,声称自己是跟韩嫣一起长大的。那人不信:“韩王孙不是陛下的伴读么?怎么跟你一起长大的啦?”

  “怎么不是一起长大的?”

  “嗨~人家从小就跟陛下处在一块儿,形影不离的,怎么会跟你熟?陛下好像就他一个伴读吧?你是哪儿来的?”弋着眼儿。

  “还有一个田恬。不过,那家伙没几天就被赶出宫了。阿嫣守孝的时候,可不在宫里。”刘彻很耐心地解释。

  “这你都知道?”这人来了兴致,“到底怎么回事啊?田家的为什么被赶出去了?听说--是皇后……”

  刘彻不痛快了:“谁知道啊?皇家的事儿,少乱说!”

  “对啊,”缩缩脖子,却又有了八卦的心思,“那咱说说这韩~大人吧,听说,他跟陛下……那啥,有点儿,嗯嗯,你知道的……你要是跟他一块儿长大的,该知道吧?”有些贼眉鼠眼的样子,在人家酒宴上跟个陌生人八卦这方面的内容,就算没醉大概也头晕了,“我听到有人在说的,不过,大家说,这皇后都没发作了,大概齐没事儿了。可是啊,也有人不信这个邪,总觉得他们太亲密了……”双手成拳,各伸出大拇指,齐并着靠一块儿碰碰了,说上了瘾,“这不会--又一个邓通吧?姓邓的咱没瞧着,可这位,实在是俊哪……动心也是难免,不过韩王孙日子可就难过了,怕不被后宫恨死了。瞧他,天子宠臣,母亲整寿都只开一天宴,小心成这样,不过啊,再小心也没用,邓通够小心了吧?还不是一个死?韩王孙--死了却可惜呢……”嗦嗦地吸了一下口水。

  突然发现不对劲!刘彻已经彻底青了脸,很阴森!

  “你干嘛这样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大老爷们儿,说点儿话怎么了?咱们大汉朝,又不禁这个。要是没什么,结交一下也行啊,这么漂亮个人,看着也养眼呐。”有些讪讪的、怯怯的了。

  刘彻吸了口气,平缓了一下情绪,咬着牙:“都谁说阿嫣会死啊?”

  “别介!你当我什么都没说,成不?”转眼就想跑,却被刘彻一把抓住了。

  “不说清楚了,你可别想走啊,要不?咱们跟主人家说说去?”眯着眼,很阴险的威胁。

  “不是,不是。嗨,你可别跟别人说啊~”见刘彻点头,才凑上来,“有些人在传的,不过不多啊--说陛下待他太亲了些,怕是有些不好。魏其侯、武安侯倒是说韩王孙人品很好,武安侯的话,大家当是放屁,没个准儿。魏其侯却是做过太傅的,大家信他,才没传开来。可毕竟有这话啊,不免就有些嘀咕了。其实吧,人就这样,见不得别人混得好了,见人家过得好,自然会说些歪话,这就叫嫉妒,您说是不是?”见刘彻缓了脸色,“您--是不是能放开我了?”

  “嫉妒?”

  “是啊,很人家有本事嫉妒呗。听说,韩王孙书读得不错、字儿写得也好,骑射功夫被飞将军夸过?”

  “那是,”刘彻脸上有了笑影,“阿嫣的本事可不止这些!告诉你啊,他还能练兵……”一翻白眼,“朕干嘛告诉你啊?!”

  朕!呆子还没反映过来,刘彻自己反映过来了,一把捂住了呆子的嘴,眼中的凶狠自是清清楚楚。这下,就是呆子也明白不要乱讲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刘彻趴人家耳朵上问。

  倒霉的呆子不得已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刘彻非常满意地点点头:“先别走啊,韩禄,过来,把这位爷的名字记下,跟拜贴上的名字核对一下。”末了,还在呆子耳朵边留下红果果的威胁:“不要让朕再听到不该出来的话哦~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王孙的闲话,再也不许传!”

  “喏……喏……”抖成八截的声音。

  “要是让朕听到有不好的话,朕可找你哦~”

  韩禄却是守在男宾席等韩嫣上报刘彻回到的,刘彻一到,他就发现了,无奈最初的时候韩嫣窝在厨房做饭,事关重大韩禄不敢派人去找,只能劳动自己的老胳膊老腿,跑到厨房的时候,韩嫣已经捧着面条去正堂了。韩禄又不敢就这么闯进正堂打扰,只能守在一旁打转。好不容易韩嫣自己发现刘彻到了,过去找的时候,又被韩禄拦着报告。一耽误,刘彻已经跟某纨绔好好交流过了。

  等两人到了的时候,就是刘彻支使韩禄去核实人家老底的时候了。

  这倒霉孩子是某列侯留在京中的儿子,列侯就国,不代表列侯家的儿子就非得跟去封地不可,很有一部分列侯留下子侄留守京中的。捅了这样的篓子,他哪里敢多说话?日后被人问起,也只好说,是跟陛下同席饮酒,被陛下问了一句。惹得旁人羡慕不已,蒙陛下亲口威胁,呆子自己心比黄莲苦。

  韩嫣是来分派长寿面和饺子的,看到了刘彻,少不得从备份里抽出一份自己做的奉上,其他的席面,他略打了个照面就过了,直奔刘彻这儿来了。

  刚摆上面食,在刘彻身边还没坐稳,就被一把拉得靠近了他。

  “忙了一天了,也不知道歇歇。”

  韩嫣一个不小心,被拉了过去,好在功夫一直没撂下,这才没被他带到怀里去,却也倚到了身上,单手撑住了草席:“本来不想这么着的,大家知道了,便少不得办一下。母亲辛苦这么多年,总不好为了我的避忌,再委屈了她。倒弄得我这母亲不能见人似的。”

  挪了挪身子,坐正了:“倒是你,怎么一声不响地跑过来了?带人了没有?我还看见皇后了,她正逗宝宝呢,我没敢认。”刘彻是早就听到消息的,当时没有什么表示,韩嫣以为他不会凑这个热闹,没想到这两口子一起来了。

  “都散在外头呢,只要进了你的门,我还怕什么?还有,我怎么不能来了?”

  韩嫣脸都绿了,心说,您对我还真是有信心啊。“那也要当心!”

  “知道了,大喜的日子,别扫兴啊。我尝尝吃的,这么些,都是你做的?”

  “还不得累死?不过母亲她们吃的是我做的,余下的都是阿春嫂带人做的,手艺都不错的。”见刘彻一边拿着筷子敲碗,一边拿眼睛拿看着自己,“这是我做的。”

  刘彻看了韩嫣一眼,点点头:“唔。”

  “还没说怎么就想起这样跑过来了呢,扬扬下巴,那位,怎么也来了?”

  刘彻撇撇嘴:“你不让我过来,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就想偷偷溜来看热闹。刚换好衣服,就被她撞见了,只好一起了。”

  李当户到的时候,就是这副情景,酒宴已经开席了,拜过寿以后,听说有好东西吃,便直奔韩嫣而去吵着要。韩嫣只得命厨房给他煮面去。

  “这还差不多!兄弟,够意思!”李当户大大咧咧地拿巴掌问候完了韩嫣的后背,才发现旁边的人有些眼熟。

  慌忙想趴地上行礼,却被刘彻止住了:“朕是偷跑过来的,噤声!皇后也来了,要是瞧见了她也别嚷嚷,吃你的面去。”

  李当户老老实实跑一边吃面去了。

  李当户走了,刘彻却不再说话了,捞起筷子就开动了。东西本就不多,转眼功夫就进了肚子里,抹抹嘴巴:“味儿真好,就是少了点儿,明天给我做吧~”

  真把我当成煮饭婆了!“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明天还要训练吧?明天还是大朝会吧?来得及么?”

  “又没说一早,哺食好不好?你们不是排班训练的么?明天调一下吧~”

  你脑子进水了!被刘彻的突然到来搞得精神紧张的韩嫣,实在是怨念颇深,为了给你煮饭,就要我调班!我还要不要脸了?!

  所以,韩嫣开始瞪眼:“要吃我现在就给你煮!明天别想!今天已经拜托过当户他们兄弟一回了,再这么做,可不厚道。”刚说完,又觉得语气不好。抬眼看时,刘彻愣了一下却没有生气,居然还点头了:“行。”

  两人悄悄地跑到韩嫣的住处。韩嫣不大信奉“君子远疱厨”的说法,他倒挺爱做饭的,只是不喜欢洗碗而已,所以,他的住处是配着小厨房的。韩家现在有三个书房,前院一个外书房,放些面子上的书籍。韩嫣自己的院子里也有一间书房,放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书和自己整理的一些手记什么的,这才是真正的书房,由心腹家丁看守,日夜不离了人。还有一间,就是韩说的小书房了。

  现在,自然是坐到韩嫣的内书房来了,外书房毕竟是外院,说不定会有人看见,卧室自然是不能让刘彻进的,内宅也不能让他进,剩下的,就只有内书房这个选择了。

  让刘彻坐定,奉上茶水,韩嫣给他煮面去了。幸好今天食材准备得充足,面是和好了的,馅也还有剩。不然,非让刘彻饿着不可--韩家是不许浪费粮食的,就算是主人,想吃东西,除了水果、放着不会很快坏掉的糕点,其他的也只能现做,没有做好了等人吃最后没人吃坏掉的情况发生。

  待韩嫣煮好了两样面食,加上点小菜给刘彻端过来的时候,刘彻却在读韩嫣写的手札,韩嫣心里“咯噔”一声,暗骂自己才是猪!怎么把他带到这里来了?这里是有过激言论的!定神看去,刘彻手里拿的却是《宝宝教育课程手札,十五岁篇》--因是自家用的东西,就随手起了个直白的名字:“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听得刘彻读了出来,韩嫣松了口气,瞄了眼书架,还好,有些东西他还没看到,而且,更隐密的东西还在自己的老庄子上放上呢。武帝不喜人养门客,韩嫣是知道的,少不得要记下来,提醒一下自家人,绞尽脑汗把王安石的名句给憋了出来--这段评论角度太新了,第一次读的时候简直是震耳发聩,所以背过,如今也还有印象。

  韩则那边已经得了韩嫣的信儿,而且,弓高侯府的门客也不多,是精简后留下的。韩说现在还小,韩嫣就把这一项列入了韩说的长成提醒里。没想到,现在就被刘彻给翻出来了。

  把托盘放到书案上,一样一样的取出来:“看那个做什么?不过是随手写的,没什么意思的。”

  那底下还写有一段非常直白的解释,是韩嫣自己想到的话,怕以后忘了,就顺手记下的:“咱们不说忠君爱国的大道理,就讲实在的利益关系,孟尝君就是个笨蛋国贼!人应该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做什么都要认真负责。该做的不做,他是管理国家的人,不想着如何让国家强盛,却损公肥私,光顾着自己养门客不为国家出力。带了个坏头!齐国日衰而他的封地日广,这是窃国大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有国才有家,否则就是亡国奴,亡国奴的日子很惨的!再富有的人,一旦失去了国家的保护,犹如三岁孩儿怀抱千金过闹市,招抢吧你,财富就是他的催命符。每个人与国家都是一体的,就像皮连着肉,揭了皮,会疼死人的。所以,养门客是非常不好的行为,孟尝君是个目光短浅的笨蛋。有才能的人,就应该推荐给国君,为国效力,国家强大了,个人才能有安身立命之所。”末了评语--“做人,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要放眼大局,不能小心眼儿。”

  还有没敢写上去的话就是--国家强大了,自己的身家安全才有保证,这时再想自己的事情吧。自己如果有需要,可以招收几个给自己帮忙的人,毕竟一个人不能做所有的事情,但是大张旗鼓收跟班的事情就不要做了,那是笨蛋的做法。做贼也不能明着做啊,要做就做腹黑的。再说了,选给自己的班底,也要选有用的啊,鸡鸣狗盗只能是末等的。真正有本事的人不选,这个孟尝君,也是个瞎子--这是打死都不能诉诸文字的东西。到时候想得起来就讲,想不起来,也不亏。

  “你怎么爱说不喜欢的人是笨蛋呢?”

  “说反了吧?因为是笨蛋才不喜欢的。别看了,快吃吧,都凉了。”顺手就把竹简卷巴卷巴给藏了起来。发誓,再也不带人到自己书房来了。

  刘彻吃得很香:“明天晚上住宣室来,我有话要说。”

  韩嫣直觉地想拒绝,一抬头,却见刘彻神色与往常不同,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不听话的脑袋已经点了好几下了。

  亲眼目送大汉朝最尊贵的夫妻俩离去,韩嫣头疼地向留下来质询地兄长大人解释了半天,赚了满头暴栗子后,终于可以躺在自己的榻上了。今天刘彻很奇怪,一时提一些看来无理取闹的要求,一会儿又乖乖地听话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抽风?

  61.条件

  第二天大朝会,韩嫣先到上林骑营--或者叫建章骑营--里去点名,带队晨训,晨训完才飞骑到未央宫去。

  排队等入场的时候,不少人往他这边瞄。韩嫣觉得不对劲了,最初的时候,大家是会常常,咳、咳,偷看一下漂亮美人的,不过,这都好几个月了,就算偷着看,也该看得习惯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望望韩则:这怎么回事啊?

  回望:我怎么知道?

  两人一起四下打量,希望能够发现其中端倪。事实证明,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卫绾居然冒了一句:“君子远疱厨,失大臣仪,小心被弹劾。”他能说话,就表示对你很有好感了,一般情况下,即便是朝会,他也是装雕塑的来着。

  韩嫣沉默了,汉代大臣真是无聊到死!张敞给老婆画眉会被弹劾,人家夫妻房里的事都要插嘴。如今,这是给亲娘做寿,居然也会被人盯上了,真是没天理了!管事儿管到我家里来了!韩嫣恨得咬牙:“未做官,先做人。先为人子,后为人臣。无论如何,生养近二十年,母亲生日,做儿子的做顿饭,都是应该的。从十二岁后,嫣都是这么做的,因为做了官就放弃这样的做法,令母亲伤心,这不是做人的道理,嫣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的。若因此而受讥,自是甘之如饴。”

  韩则点头赞同:“会有因为这个弹劾你的人么?连孝顺生母都不许,这人,如此权势如此心--啧啧!你是怎么惹上这个人的啊?”

  “我哪儿知道啊?”

  “再仔细想想啊,想不出来可就坏了,谁知道会不会啥时暗地里捅你一刀子呢。”

  “那不是哭都来不及?”

  两兄弟唱双簧了。

  袖子里揣着弹章,准备拿新帝宠臣来开自己的第一刀,打响不畏强权名声的御史悄悄地把奏章往袖子里塞一点再塞一点,再把手笏上有关弹劾的一条抹去。不准备拿这事儿做文章了,寻思着回家拿这竹简引火用了吧。

  即便是大朝会,也还是没有什么事情要讨论的。韩嫣应完景之后,又回上林接着教授骑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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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注定是忙碌的一天,午后没多久,韩嫣就又被召回了长安城,地点,长乐宫长信殿。

  韩嫣到的时候,长信殿里已经坐满了女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一眼扫过,忙低下头,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

  “快起来吧,到了这儿还摆什么虚礼啊?”窦太后显得很高兴。

  “喏。”韩嫣缓缓地爬起来,站在原地不敢乱动。一般来说,韩嫣都是跟着刘彻过来请安的,行完礼,退到一边,听他们一家人表演温情剧就好,如今两边都是女人,只得乖乖站在大殿正中,头都不能抬地任人品评了。

  “这孩子!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害羞啊?”馆陶大长公主先笑出声儿来,“见到诸位伯母、婶母,居然还把他看羞了。”

  “阿嫣可不就是个实诚孩子么?”王太后接话了,“唉呀,有这样的儿子可真是让人羡慕啊~”

  “陛下不也是孝心可嘉么?”底下不知是哪家的夫人接话了。

  原来,昨天那一碗面,不止引来御史弹劾的企图,也引来了诸家夫人的赞叹。女人和男人看问题的角度,从来都是不一样的。今天一大早,就有好事者跑到宫里来报告新闻,窦太后、王太后一听,来了兴趣,命人宣了韩嫣过来,让大家对着真人八卦个过瘾。

  众夫人的问题五花八门、层出不穷,答得韩嫣满头大汗。这些女人的情报系统也让人惊叹,连早朝前在殿外韩嫣说的话,都有人能够打听得到,此时再说出来,更引得一群中年妇女惊呼不已。不因身份的提高而改变了对待母亲的恭敬态度,太让她们喜欢了!

  于是,另一个问题产生了--这么好的女婿到哪里找去啊?大家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王太后,她三个闺女都嫁出去了,娘家也没有适龄的姑娘。窦太后,她娘家一个窦婉早八百辈子嫁给了中山王刘胜。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嫁给了皇帝。很好!上头没有人抢,下面就看各家的本事了!

  然后开始旁敲侧击。先是从寿宴情况开始,慢慢套近乎,然后,就提到了年龄问题。接下来是惊呼:“哎呀~居然没想到,韩大人与陛下是同年呢。”

  “可不是,韩大人曾是陛下伴读,自然年龄相仿。”

  下面就进入正题了:“那韩大人可有妻室?”

  韩嫣少不得又做了一回算术题,把祖父母、父亲的死亡日期报出来,再把各自的孝期加一下,这期间,按礼法是禁婚娶的。然后,就赶上了景帝驾崩。

  皇帝驾崩,哪怕遗诏里过了三天就不禁民间婚嫁,可韩嫣毕竟是个“士”,更别提本家里是侯爵了。再说了,就是不禁士人婚嫁,哪个在长安混的敢在皇帝尸骨未寒的时候就敲锣打鼓、披红挂彩的办喜事呢?

  众夫人大喜,合计一下自家有没有适龄的女儿、侄女儿、外甥女儿之类可以把这个金龟婿给钓住。汉制,印分三等:金、银、铜,上铸龟形钮,取其长久厚重之意。能用金印紫绶,便是大臣里列侯、丞相一级的了。这韩嫣,年纪轻轻就居高位,又是陛下昔日旧人,前途远大,真的封侯拜相了,也不是什么太让人惊讶的事情。可不是真真正正的金龟婿!给女儿再多的陪嫁,也比不上给她选这么个丈夫,给她的保障大啊。

  哪怕之前与丈夫商量时,被提醒要再看看形势再开口,这人年纪太轻,怕不牢靠,还有关于他的流言,虽然还没被证实,可还是要小心,云云。也不能打消诸位夫人把韩嫣当准女婿看的火热心思。

  谁说他年轻压不住事儿的?人家家里,里里外外都是他做的主,他娘真是好命啊,什么都不用管,闲聊天儿就行了。哪像咱们,还得为一群不孝子操心!看昨天那宴会,虽然场面不大,可有条有理的,有这么个人在,女儿嫁过去了,也是享福的。谁说他跟陛下有一腿的?看刚才进门时的样子,先趋,再拜,起身,举手投足皆有法度,观之有凌云之感,姿势好看极了,神仙来做也不过如此了,看着看着觉得自己好像也处在云雾中一样,真想多看他这么来几次。你们都是忌妒!这么个神仙一样的人,怎么会做龃龉事?

  事实证明,第一印象很重要!事实证明,女人还是感性成份极高的动物。事实证明,女人对于漂亮的事物极其没有抵抗力。事实证明,女人的母性很恐怖。这些夫人,迁居宴时因为分席的关系没有见过韩嫣,在母亲的寿宴上,先看到的是一个孝顺懂礼的形象,心里便先喜欢上了几分。这回到了长信殿,看到韩嫣月光泻地般自然的动作,更是平添几分好感。再瞧他连一直稳稳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没有目光四散的镇定样子,评价就更好了,一时爱护心起也是自然的了。

  窦太后在众夫人叽喳声中道:“被你们一闹,都忘了让阿嫣坐下了,还不拿个垫子来?”

  宫人忙奉上了坐垫。虽然韩嫣早八百辈就做出了椅子,可汉宫还是习惯跪坐,而且,这男女都穿的开裆裤实在不适合坐椅子。不过,大家倒是会加上个靠椅。

  韩嫣谢过座。却不好再低头了。本来是站着的,比诸位坐着的女士要高,低头显得恭谨。现在坐下了,大家水平都差不多高,再低头,就显得畏缩、不懂礼貌了。于是韩嫣抬起头,目光平视,端端正正地坐好。

  诸位夫人的评分开始暴表。韩嫣本就生得极美,却是男生女相又一贯平和,嗯嗯,不免让人有些不太正面的评价。三个多月的上林军事生涯,什么事情都要他统筹,加上不断地训练、切磋、比试,倒是让他显出了一丝精悍之气。哪怕是双胞胎,不同的生活经历,也会让长相雷同的人,在气质上给人不同的感受。此时的韩嫣,脸上也有了一点棱角,虽然还是漂亮得一塌糊涂,至少,气势上像个男人了。加之面如冠玉,行事沉稳不慌不忙,进退有度,彬彬有礼又没有显得死板,真是让人移不开眼睛了。

  不同阶层有不同的审美观,正如焦大不会爱上林妹妹一样,贵族女子也不大可能喜欢莽夫,长相漂亮精致,是她们认为必须具备的基本条件。即使已经人到中年,多年的贵族生活让诸位夫人的评分标准只有更极端。如今这韩嫣正是贵族气质活脱脱的代言人,能不喜欢么?

  如果韩嫣知道了她们心中所想,一定会大声疾呼:“那是十几年练出来的!我练得好辛苦!我最烦行礼了!”韩家往宫里送的伴读,自然不会是专门让他过去丢脸的,因此对仪态的要求是极为苛刻的,专门指导过韩嫣的动作,力争展现出弓高侯家的最高风范,也就造就了韩嫣出色的礼仪。也因为练得次数太多了,韩嫣本就不喜跪拜的心里更是厌烦了这事。

  夫人们不知道韩嫣的心事,韩嫣也不知道夫人们的心事--光长得漂亮,并不能长久吸引人的目光,还要配上得体的举止。两项都合格的韩嫣,光自身条件已经很得她们青眼了,配上光明的前程,大家很满意。言语之间就更热切了。

  韩嫣初时以为她们只是无聊得想看看会做饭的男子长什么样子,顺带八卦一下家长里短地问一下自己的婚姻状况。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了--这是要给自己做媒。

  事先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她们大概也就是说说吧?盘算了一下,应该不是宫中主人的意思,窦氏、陈氏、王氏、田氏,都没有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要是有,也是留给刘彻的,还轮不到自己。那就是这些夫人自己的小主意了。

  即便自己现在已经不太抗拒娶妻的事情,也不能就这么任她们算计了。打定主意,不把后半辈子交在别人的手上,任她是谁,都不能一口答应了。

  大家也都知道,婚事,尤其是到了这一个层面的婚事,绝不是韩嫣一个人就能决定的,如今提起来,不过是先把话留在这里,等到真正论婚时,自己也算是已经留过底了能够好说话一点。

  上头窦太后、王太后对于一干人等在这种时候言辞隐讳地讨论婚姻喜事倒不甚在意,都八月过半快到九月了,到了十月就是新年,可以开歌舞盛宴了,现在说说这个话题,她们也不恼。

  大长公主甚至插了一句:“阿嫣有没有什么打算呐?有就说出来,这么些长辈,够给你做主的了,谁都不用怕。”的确,不管是谁,有眼下这一屋子的女人撑腰,在大汉朝的地界儿上,别说横着走了,倒着走都行。何况只是婚事?

  王太后同意:“是啊,要不先订下来怎么样?明年正好完婚呢。”

  窦太后微笑不语,显是不反对的。

  底下的反映开始热烈了。最后连“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都说出来了,引得在场地位最高的三个人额头上的血管开始跳动--帝后成婚至今,还没有子嗣!普通人家,成婚这么些年,家中长辈也会着急,何况是事关国运的帝王家?

  诸位夫人也不笨,渐渐觉得不对劲,稍一寻思就知道了,于是都有些讪讪的。韩嫣便趁此时有了动作,轻轻地起身,正面向窦太后,长揖到地,再向诸人团团一揖。

  “谢过诸位长辈关爱,只是,关于这婚事--”大家认真听,“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在不是韩嫣自己能够定下的。还望各位体谅。”

  一句话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开始有人救场了。国事她们或许不精通,不过,这些人际关系类的问题,就是她们活跃的领域了。当下便有人道:“这个长辈们自是知道的,当然要按礼数来。不过,你呢?想要什么样的媳妇儿?说出来,咱们也好有个数啊,不然冒冒然跑过去提亲,被阻了面子,那多不好意思啊。”

  一时话题便转到了韩嫣的择偶标准上来了,大家心里松了一口气。

  韩嫣有些迟疑,终于小心翼翼地道:“长相,端正就行。”

  这一条要求不算高,甚至是很低了。单论相貌,韩嫣已经是顶尖儿的了,他就是要个天仙美女,也不为过的,现在提了这个条件,大家很惊讶。

  “这孩子,谁会给你找不端正的呢?这相貌上头,你就没别的要求了?过了年宫里要新选一批宫人的,你想要什么样的,尽管说出来,要多漂亮的,咱们在选的时候给你一并办了。大家是看着你长大的,总不能让你娶个丑媳妇儿吧?”长公主发话了,她是皇后的母亲,阿娇掌后宫,这些事情,她的消息自然是准确的。

  “真是没什么了,看得过眼就好。兴许,别人觉得丑的,臣自己觉得漂亮呢?或许,旁人觉得是美人,臣不觉得她好看呢?各花入各眼,只要看着顺眼、能过日子就好。”这些不是重点,想看美人,自己照镜子就好,不用费这么大周折,老婆,只要看得过去就行了。

  “别的条件呢?”娶妻娶贤,不论美貌与否,这种态度,是值得肯定的,能在谈婚论嫁的时候不在这上头死磕的人,这人品应该也不错吧?众夫人越发来了劲头。

  “出身,良家就好。”不是歧视奴婢、倡、优、伎之类的,实在是这样的出身,以后生出的孩子怎么办?因为母亲出身而被嘲笑,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这是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娶妻不仅是两个人的事情,还关系到后代,做人还是要负责任的。固然贱民中绝对有好女子,如果碰上了,那是缘份,看顺了眼,便是被人嘲讽也是要娶的。现在却是说条件,当然要拣能够让自己比较轻松的说了。

  众位夫人觉得不可思议,相貌要求低,也就罢了,这出身居然也不要求。大家开始慎重了,前面不要求,保不齐后面会有什么过份的要求。

  “身体,健康就成。”大家开始麻木了,这都什么要求?!还像是大家子提出的娶妻条件么?简直像是娶不到媳妇的人在说:“只要是个女人就成。”

  “家世,无罪就可。”连坐法不是闹着玩的。

  听了这句,已经有人开始想打盹了。

  扫了一眼众人,扔下份量最重的一句话:“只有一条,若是达不到,纵是天仙绝色、出身高贵,也是枉然。”

  大家竖起了耳朵--难道是要丰厚的嫁妆?

  “必须尊敬我的母亲,善待我的弟弟,保证家宅和睦。”静了一静,组织一下语言。

  这空档却有人插话:“娶妻子当然要娶这样的了,现在大家出来的姑娘,哪有不是这样的呢?”大长公主不以为意。韩嫣因为站着的高度和心理作用,总觉得王太后的表情突然变得不自然了。

  “这却是有缘故的,”韩嫣轻道,“这本就没什么好避讳的,臣母是先父侧室,太夫人与兄长待我们母子固然很好,但是住在侯府里,少不得要按礼法办事,臣不忍母亲再居侧室,才分门立户的。新妇当是嫡妻,臣不希望这儿媳妇会因出身瞧不起婆婆。这是第一条。”

  “臣弟年幼,离冠礼还有十余年,需要人细心照料。父亲辞世前,给臣兄弟二人各有一份家产,因弟弟年纪小,母亲便都交由臣掌管。侥天之幸,没出什么纰漏还颇有盈余,臣这些年也得了不少俸禄、赏赐,却是打算弟弟成年时,把所有资财与弟弟平分的。这里头,可能还要额外给弟弟准备安家、娶亲的钱。臣不希望这嫂子与幼弟争财。这是第二条。”

  “弓高侯府,是臣本家。原来并没有什么不快,之所以分家,是因为礼法之下,臣不想母亲再受委屈。兄长、嫡母,待臣母子甚厚,这是亲情。臣不希望自己的妻子与本家有任何误会。这是第三条。”

  “犯了这三条里的任一条,夫妻是做不成了,少不得要分开。只怕这一分开,与岳家连亲戚也就做不成了。所以,不得不慎。哪怕有人说保证能做到这三条,臣也是不敢大意的。或许因为这份小心,臣会与许多好女子擦肩而过,可是,臣还是要这么做。”

  我也不说:俺做梦梦到个美人,天仙绝色,……背一下《洛神赋》……俺就要这样的。或者指着自己的脸说:长得比俺漂亮就行。

  我就实话实说了,谁说要跟这帮人精耍心眼儿的?耍不过还耍,那是笨蛋!以不变应万变不是最好的么?《老子》都白读了么?大智若愚,大巧若拙都没听过么?反朴归真,才是最高境界。有本事,你们就使吧。

  沉默,还是沉默。

  许久,窦太后方缓缓道:“一向看你是个谨慎的孩子,如今一看,还是个通透人情的。也罢,大家都给他打听着,有好姑娘只管相看。”

  大家清醒过来,忙应了。又说了一会儿话便散了。

  回去之后,不免再讨论一番。回家对各自丈夫一讲,倒为韩嫣赢了不少赞誉。重视什么,才会要求什么,孝、悌、仁、义、和睦、守礼,能注重这些事情的人,还是不错的。娶妻要求这些,而不是要求相貌、家世、嫁妆,这是家风、门风的问题,这一点尤其重要。

  所谓世家名门,立家不光是要看权、财、势,还要看品德、家风的,没有端正的家风,再大的权势也只是一个暴发户而已。原本对韩嫣有些不大满意的刻板人,对他的态度倒是好了不少--到底是千年王室之后,果然有规矩--让韩嫣有些莫名其妙。经过丈夫们解释的夫人们,心思更加热络了,既然人品不错,就不用担心女儿嫁过去受欺负了。无端端,让韩嫣成了有女儿人家非常看好的女婿人选。

  与大家兴奋的心情相比,这不高兴的人就是王太后了。她倒不是生韩嫣的气,而是因为韩嫣的三个条件,想到了自己。过近则狎,不光是君臣主仆之间,亲人朋友之间也是这样的,阿娇对这位婆婆的态度,亲近到了随便的地步,宫里又有窦太后罩着,阿娇在汉宫说是“横行”都不为过的,忽略一下婆婆,很正常。隆虑公主嫁给陈家,日子也不是很顺心--隆虑公主也是至今无子的。然后,陈家非常不厚道地把阿娇出嫁前的贴身侍女留在府中,指给了隆虑侯做妾。

  阿娇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天之娇女,她是列侯之女,却被大家尊称为“翁主”这个只有诸侯王之女才能有的称呼。吃穿用度,全要最好的,自幼生活条件之优渥,连帝女公主都比不上。她身边的侍女,自然也要最机灵、最会伺候人,同时也要非常漂亮的才不会折了她的面子。

  本来很挣面子的侍女,在阿娇要嫁给刘彻的时候成了个烫手山芋,小姐的陪嫁丫环,称为媵,也是约定俗成的姑爷的盘里菜,总不能带着个机灵鬼儿进宫,然后跟自己分丈夫吧?先帝的唐姬也是程姬的侍婢,一次意外,就怀上了孩子,生下来居然是个儿子,就是如今的长沙王刘发。程姬自己儿子多、自己又得宠,唐姬、刘发不得宠,倒没什么。阿娇却是没儿子的,不得不防。最终这侍女被留在了堂邑侯府。如今,已是有了身孕了。王太后怎么会不恼火?--我女儿现在没生,你们就给隆虑侯找小妾。你女儿不也没动静么?居然敢拦着皇帝向外发展?!

  一肚子的邪火儿没地儿发,她憋屈得要死!召了平阳进宫问问进度,得知已经收了不少女子正在训练,这才让王太后好受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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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发话话题的韩嫣,却面临着其他问题。

  “儿子本是阿娘生的,儿子的一切皆依于此,如果阿娘自己都瞧不起自己,让儿子还怎么活?出身真的有这么重要么?咱们现在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君子坦荡荡,咱们不敢自称君子,可起码,也该活得光明正大吧?您在担心什么呢?只会计较您的身份的女人,会是好媳妇么?嫁的是我,一切就依我而来,就是您的儿媳妇,自然要孝顺您。因为一点小事,就挑三拣四,您放心让儿子娶这样的女人么?”面对母亲非常愧疚自己的侧室身份让韩嫣择妻时大费周章,韩嫣如是说。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说这话时,韩嫣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到,随他们传去,传到别人耳朵里更好,大家都知道了,形成了一个思维定势,觉得这事再正常不过了,母亲也就没这么样的心理负担了。

  一时之间,这位上大夫的口碑好得不得了。韩嫣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韩嫣却很觉得讽刺--没事儿的时候被传闲话,真有了状况的时候,却又被大家认为是个君子--如何与刘彻相处是现在最让自己头疼的事情了。

  刘彻给韩嫣出了一道不大不小的难题--把两人之间的事情给挑开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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