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三)》————我想吃肉 

《伴君(三)》————我想吃肉


  62.表白

  当日从长乐宫出来,韩嫣就直去了未央宫报到。刘彻正在翻竹简,见韩嫣进来,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起身迎着,一把拉到案前一起坐下说话。韩嫣照常行礼,伏在地上,却没听见刘彻叫起。心下有些纳闷,想来想去,难道是昨晚那份宝宝教育手札出了问题?自己也没写什么犯忌讳的东西啊?好吧,虽然说得直白了些,可也表明了态度了。心里想着,却仍乖乖伏在地上,没有起身。

  “陛下--”能在皇帝身边混的宦官,就没有不机灵的,差别在于是真机灵还是假机灵了。如今看着韩嫣趴在地上,而刘彻没有让他平身,便就人出言提醒了。

  “嗯?啊!阿嫣……王孙来了,坐吧。”刘彻今天很不在状态,先是呆呆地看着韩嫣行礼而没有动静,这会儿说话都磕磕巴巴了。

  “喏。”韩嫣起身,自去下首择了一席坐了。

  刘彻直直地看着韩嫣,眼中的情绪很是复杂。韩嫣的惯例,是在女人面前装羞涩乖宝宝,在男人面前当从容君子的。此时,正襟危坐,也没有低垂着头,就这么坐着,等刘彻开口。

  等了好久,刘彻却只是在不停地变幻着脸色、眼神,盯着韩嫣看。看得韩嫣在这个熟人面前很从容的心境开始翻江倒海、天地变色,最后实在保持不住这份从容,咬咬下唇,瞟了一眼刘彻,把脑袋低了下来:“陛下,这是怎么了?”

  刘彻挥挥袖子,春陀极有眼色地把人都带了出去,再关上殿门。

  “上林那里,训得怎么样了?”刘彻并不接话,倒问起了新兵训练的情况。

  韩嫣有些摸不着头脑,仍然认真回答:“已经有些模样了,一箭之地,已经很有些准头了,骑术也还看得过去。只是想要达到之前设想的水平,还要再狠训些日子。习字、简单的救护知识也都学得很认真。现在的缺点,就是训练的时间还是太短了,而且,没有实战经验。臣打算等他们再熟练一些,就进行演习。”

  “演习?”

  “嗯,就是分成两拔对战,当然,演习用的武器要是不开刃的,以防误伤。虽然不是真刀真枪,好歹也能感受一下什么是战场。要是能请两位卫尉给指点一下就好了,能跟实战过的兵对抗一下,就更好了。”说起新兵训练,韩嫣头头是道,说得很高兴。

  “还有呢?”刘彻继续追问。

  “上林骑兵的样式很好,如果能够推广开来,那整个大汉朝的军队,一定会更强的。只是,会很费钱,如今这样的骑兵只能少量存在,军队主要还是步兵为主。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要改的,至少,衣甲要换新的。现在的旁的军服,太不方便。昔时赵武灵王胡服骑射里,服装是排在骑射前头的,可见军服的重要。旁的不说,单是这腰带,要绕上好几圈儿才能系好衣服,如果敌军突袭,只怕还没等穿好衣服,就全让人给砍翻了。”

  “兵事上,你还有什么看法呢?”

  今天的刘彻很奇怪,以韩嫣与他这么些年的相处经验来看,这绝对不正常。这样的刘彻,很像景帝!景帝常爱这样,问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然后,径自下决定。就看大家猜谜的本事了,猜对了,好处大大的有,猜错了,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刘彻一向是没有景帝这个爱好的,至少,对韩嫣不会如此。今天--事情大条了!

  心思电转,韩嫣立即决定,实话实说:“兵事上的事情,臣也想过不少,之前也写过一点儿东西,自以为很懂了。哪知真正自己带兵了,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想像的那样简单。”当下把军校、参谋制度等不符合现状的地方择要说了一下,“这两样都是好事,只是做起来还要仔细考量。还有些别的问题,都是别这一个道理,哪能一口吃个胖子呢?陛下若要细问,臣把这些都写出来。”

  改革不像小学生的作业,写错了,拿橡皮一擦,再用铅笔重写就行了,不合心意了再擦、再写,写写擦擦、擦擦写写的。即便是小学生的作业,也得防着擦的次数太多,擦破了纸。就是擦不破纸,这擦了重写的,也会在纸上留下微黑的印迹。总之,要谨慎。说到纸,不禁有些怀念,寻思着训练完新兵就全力攻造纸,宝宝长大了,抱着竹简练字,很沉,很辛苦的。

  刘彻点点头,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定在平静这一格上,眼中的情绪转来转去停在幽深这一档。

  “嗯。朝上的事儿,你怎么看?”

  韩嫣这就更摸不着头脑了,眨眨眼,里面明明白白地填满了疑问,望向刘彻。刘彻的表情有点苦涩,缓缓地闭了下眼,又恢复到了高深的状态。意思很明白了:问了,你就说!

  “先帝驾崩,陛下登基,朝中暂时不宜大动。丞相持重,正是此时需要的……”下面的话,是不太好说的,略顿一顿,“新朝气象,陛下若要有所改动,需深思。”老太太还活着,最好老实一点。

  刘彻还是没有表情,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对这话压根儿就不感兴趣。他不表态,韩嫣只好识趣一点,接着往下说。

  “如今朝上,有儒家与黄老之争,未来,怕是会更加激烈。其实--”看看刘彻,他好像对这个有点兴趣了,“以臣看来,无论是儒家,还是黄老,用或不用,都不是什么大事,看哪个合适就用哪个也就是了。两者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本就都不是十全十美的说法。而两家学生,都以自己所学为圣音而贬低其他学说,不能容人,这本身就不好。想以自己的所学来治理国家造福万民,这是好事。但是,把自己的所学当成金科玉侓,不容别人置疑就其心可诛了……”

  刘彻坐直了身子,向前倾,眼睛也瞪得大大的,韩嫣觉得这个刘彻才有了点让他熟悉的样子。也因为刘彻的动作,韩嫣突然醒悟--前面这些话,要是传出去,足以让两派学生把韩嫣骂得狗血淋头了。下面的内容更惊悚,韩嫣现在还不想说出来。于是硬生生压住了讲演的兴头,闭上了嘴巴。

  刘彻听得正入神,见韩嫣不说了,心里有数,冲韩嫣招了招手。韩嫣摇头。再招手,还是摇头。瞪眼,再摇头。刘彻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韩嫣身边坐下:“对我,你还有什么要瞒的么?”声音很轻。吐出的气息吹得韩嫣耳朵发痒。

  反射性地抖抖耳朵,韩嫣的身子往后挪了一点,刘彻逼近。

  韩嫣很为难,小声道:“没,没什么的。”

  “你说过不过说谎的--”刘彻也压低了声音,再逼近一点。

  “不过是一样的意思。”再退,却因坐着,失了平衡,忙用左手撑在身后,免得跌个仰面朝天。

  “那也要听,别告诉我你吓忘了。”刘彻拉住了韩嫣的右手,不让他再往后退,另一只手,也放在了韩嫣后腰上,脸却在向前逼近,场景颇类翩翩公子挽救失足摔倒的少女。

  “先放开,我再说。”

  刘彻没动:“说了再放。”

  这姿势……

  “让我坐起来,好好说话。”可怜巴巴的声音。

  不为所动。

  “这么着太累,不舒服。”皱着眉毛。

  刘彻挑眉,双手用力,把人给拉得坐了起来。韩嫣坐起,扭扭身子动动手,示意刘彻放手。刘彻仍是平平地看着韩嫣:“说吧。”

  深吸一口气,瞄瞄四周,韩嫣小声道:“无论黄老还是儒家,老子、孔子都已经死了,剩下的就是他们的学生,这些学生,能及得上老子、孔子的又有几人?可偏偏以卫道之士自居,不容别人置疑这些说法。跟他们想法不一样的就是奸臣、佞臣、小人……昏君……”刘彻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都说始皇帝残暴不仁,可大家忘了,陈胜、吴广起事时,皇帝是秦二世而不是始皇帝。固然始皇帝用法严苛,可这并不是儒生诟病他的全部原因,最大的原因是焚书坑儒!秦始皇得罪了他们。为什么要焚书坑儒呢?”韩嫣顿了一顿,刘彻瞪大了眼睛,示意韩嫣继续,“是因为始皇帝烦他们老说恢复周制要分封!嬴秦宗室两千余人,能放开了封么?!能这么封么?这不是走回了老路?越分,国力越弱,这跟贾太傅分藩王这地的主意如出一辙,诸侯强而王室衰,周王丧无以为礼,嗣王只好向诸侯乞讨以葬先王……”完了,这话说出去,就等于把天下诸侯和藩王全给得罪了。韩嫣马上闭嘴。贾谊啊,其实是汉代极早提出“推恩令”的人,只不过,他没有直说这个名字而已。

  刘彻却不依不饶了:“说下去!”声音仍是低低的,其中不容置疑、不容反对的意思却是前所未见的强大。

  韩嫣吓了一跳,理了理思路,决定快点结束这个话题:“儒生不懂变通,整日念叨着复古,一味地把自己的想法当成圣旨,反对的就全是妖魔。可怜秦始皇,一统天下的伟业,因为一时没听他们的话,就被这群名嘴,给抹了个干净!”刘彻的脸色已是可与锅底争黑了。

  韩嫣进紧转移他的注意力:“而且,秦焚书,是把所有的书都留了副本在秦宫里的,想学的人可以向秦的博士请示,得到同意后就能跟着博士学习了。真正把最后副本也给烧了的,是楚霸王--项羽!他烧了秦宫室四十余日,烟焰蔽日!为什么大家把这条给忘了?全推给秦人,这是事实么?”这点很诛心啊,儒生们怎么把错全推给秦始皇了,而与刘邦相争了好多年的项羽,却被同情得很!汉初的思想宣传,真是没有条理。

  “前面已经说了,老子、孔子两位圣人已经过世了,剩下的道理就全在这些人的嘴里了,圣人已逝,可圣人的言论却越来越多,有多少是后人注释他们的言论而发展出来的?这些注释里有多少是曲解?这事却没人去考究。这些人,虽然是无心,可是,他们排斥异己,只许自己的学说发展,如果让一家独大,照这么下去,正义悉握于其手,剩下的这一家就成了……人们心中至高无上的无冕的太上皇帝……”很可怕,跟中世纪欧洲的异端审判所也差不多了。一个是直接把人捆到火刑架上,另一个是用名教大义杀人。绝对的权利产生绝对的腐败,同样,绝对的权威也会产生绝对的愚昧。

  “啪!”刘彻拍了桌子,如何能忍?韩嫣趁机离了刘彻身侧,挪了一步远。

  见刘彻不满地瞪眼,继续转移注意力:“其实,这两家学说,还都是有长处的。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他们说的并没有错。而且,儒家重礼法,国家也需要秩序。黄老学说,也有无穷智慧,否则,大汉立国这么久,也不会都信奉它。不止这两家,诸子百家都是如此。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取长补短,才是正理。兼容并包,才是气度。”

  刘彻面色还是没有和缓下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本是为了统一思想,维护中央集权、维护国家团结,统一的国家,需要有统一的思想,这本没有错。问题是,任何没有制约的发展,最后难免会产生出一个畸形的怪物。

  韩嫣自己还没有本事自成一家,或者找到一个能够代替儒家统一思想的学说,虽然犹豫,仍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海内归一,需要一个主导的思想,不然,就会引起人心的混乱。只是,单一发展某一学说,必须形成一家独大。其实,任何学说都是为人服务的,如果人变成了这学说的奴隶,就是件荒唐的事情了。学说与朝臣,用与不用,如何去用,其实,是一个道理的。”下面的话,就不用说得太明白了。关于对朝臣的使用方法,景帝已经教了刘彻很多了。

  刘彻终是恢复了面瘫的样子,眼睛直直地看着韩嫣,许久:“也只有你,跟我说过这些话。别人,怕是在想着怎么做这个太上皇帝吧……”

  见着刘彻,大家当然都要推销自己的学说,这是常理。韩嫣这个无固定学说者,当然不好推荐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哪一派的,推荐什么呀?如果硬说,他算是唯物派的--刘彻能接受唯物论、辩证法与封建制度必将灭亡么?

  韩嫣一个激灵,忙道:“世人都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有些不好的结果,未必是刻意想做才有的。臣也有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情,也会尽自己的力量去做。”

  “为什么,你能想到,别人就不能想到呢?他们就真的比你笨么?是想不通还是不想通?招门客、争学说、抢风头,一个一个。你让我怎么办呢?……”刘彻这话,内容很诛心,语气却没有让人感到他的愤怒。韩嫣自认比较了解刘彻,也没觉得他有什么负面情绪。刘彻在韩嫣面前通常是不怎么掩饰自己的情绪的,今天让韩嫣摸不着头脑,很不正常。哪怕是作为帝王,对这样的事情很有心理准备,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韩嫣心里在打鼓,想说什么,却被刘彻止住了:“饿了。”

  韩嫣一愣,旋即道:“想吃什么?面条还是饺子?”

  “都要。”

  “好。”韩嫣退下。走到门口,拉开门,正碰着春陀站在门外,略一颔首。春陀点点头,领着几个人进去伺候了。

  回头时,却见刘彻在作沉思状。这几天,刘彻非常不正常,难道--抽风在继续?

  土木结构的宫殿,防火是件重要的事情,因此,厨房离正室一般都是比较远的,要是品级够高或者得宠的,送饭的也跑得勤快些,还能吃得上热的,品级差些的等饭菜到了跟前早就凉了。当然也有人有自己专属的小厨房,这样的人物,品级自是要更高。刘彻的地位足够高了,因此他有自己的小厨房,韩嫣也就不用跑太远的路--想也知道,皇帝怎么可能跟一般宫人吃一个锅里的饭?

  韩嫣做饭,御厨们常会在他身后磨磨蹭蹭地,以期可以学到新菜式。次数多了,韩嫣自是有所觉察,也不藏着掖着,常招呼大家过来,现场教学。大家觉得他和善,却不知韩嫣另有盘算--自己霸着这做法也没意思,让大家都能吃上美味的饭菜不好么?本也不是自己发明的东西,自己也是沾了穿越的光,真以为自己就是版权所有人了?何苦这么瞒着大家,让人羡慕自己吃的好就很值得得意了么?再说,御厨学会了做,做得比自己好,也省得自己老当煮饭婆。

  每回,韩嫣做了有两三人份的食物,剩下的御厨也会试着做一些。然后,会往后宫里送一点。韩嫣亲手做的,自是进了他和刘彻的肚子。

  刘彻在韩嫣做饭的时候,就去长乐宫问过安了。回到宣室,正是韩嫣把哺食端进来的时候。韩嫣的习惯是一日三餐,哪怕是跟刘彻住一块儿的时候,他也要在中午吃点东西。在上林训练,更是以不能饿着兵为借口,光明正大地推行他的三餐政策。

  今天这时间,当晚饭是早了,当午饭又晚了,中午他又吃过了,因此胃口便没那么好。再说了,刚才可是把天下的笔杆子、枪杆子得罪了一大半,如果明天被弹劾或者被文人称为“侫幸”,也不用太惊讶了。韩嫣在心里想抽自己!再想想,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这么说。真是的,原本不是决定了不做烈士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的么?这会儿怎么又责任心暴发,想对中国历史负责了?

  刘彻看了一眼韩嫣那份要少许多的哺食,再看看他恹恹无趣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努力吃自己的一份。

  吃完了,照例是要散步,还是无声的进行着。刘彻显得心事重重,韩嫣觉得自己刚才说得太多了,虽不后悔,也不是很自在,寻思着是不是想个什么法子能弥补一下,能两全其美就更好了。于是,继续无声。

  华灯初上,刘彻忽然说要读书。韩嫣有些诧异,仍是跟着坐下了。

  案上一卷竹简,刘彻打开来,忽地又合上了,说要先洗漱,到榻上读去。

  一番扰攘,刘彻拉着韩嫣并排坐在被子里,打开竹简,韩嫣靠得近,扫了一眼,只看了头两句“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便知道了,这该是一篇《越人歌》全篇应是:“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眉毛一跳。

  刘彻却又合上了竹简,叹了口气,脖子左右转了转。竹简握在手里拧来拧去。终还是打开了:“念给我听。”声间低低的,很是疲惫。

  再打开竹简,果然是《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韩嫣眉毛跳了又跳,僵了一下,复又歪着头看向刘彻,笑道:“今天怎么想起读这个来了?”

  “想……了。”

  韩嫣道:“陛下今天精神不大好,还是早点休息吧。”

  “这里不是大殿,咱们也没说国事吧?”

  ?!韩嫣不明就里,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用这么疏远的称呼叫我?!”

  韩嫣张了张口,又止住。

  “你就装傻吧!”刘彻很愤愤,又平静了下来,“知道越人的典故么?”不等韩嫣答话,自己说了下去,“楚尹鄂君泛舟,越人慕之,为歌,鄂君感其诚,举绣被而覆之。”

  “可举绣被(bei)覆之乎?”目视韩嫣,手却抓着被子了。

  “那个字念(pei)吧?披肩的意思,覆以绣被,是礼节,不要断章取义……”声音低了下去,在刘彻灼灼的目光下,韩嫣觉得自己很虚伪,如此明显的表示,再装傻,自己都装不下去了,于是不说话了。目光游移,不敢看刘彻,脸却红了。

  “嗯,你读书一向比我用功,”平平的声音,眉眼不动,“还有什么要解释的?(pei)是礼(bei)就不是礼了吧?韩大人不说,我竟不知自己是读错了呢。”

  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

  “你--不是吧?”韩嫣低下了头,指尖轻轻地摩挲着竹简。

  “就是。”声音带着热气到了耳边,痒痒的,耳朵又抖了抖。

  “是--什么?”

  “是你想的那样。”

  该来的,还是来了。韩嫣内心无力的感觉直往上泛,越来越浓。只是拖延许久的疑惑终于讲明白了,心下也有些释然,老是为这事悬心,韩嫣也很累。不过,眼下的情形……韩嫣卷起竹简,握得十指泛白。垂着颈子,只不说话。

  下巴被一只食指抬起,惶然无措的眼对上深沉的眸子,大脑一时空白。

  刘彻叹息:“你果然,是知道的。”拇指摩挲着苍白的唇,低语:“我就这么让你害怕么?我真能吃了你不成?你不愿,难道我就会强……”闭了口,抿紧了唇,眼睛越发亮了。

  “我能逮着人就说,你别喜欢我么?也太自作多情了。”韩嫣轻道,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真是不会说话啊,“况且,我一直觉得……我其实是把你当朋友看的,打小处得久了,怎么会不比别人亲近呢?只是……”怎会不知道?自从知道自己是韩嫣,就心里难安了。就算不知道,被韩则敲打得久了,也该注意了。只是,刘彻不说,自己怎么开口拒绝?人家都没说,自己蹦跶个什么劲儿啊?

  竹简及地,发出一声闷响。人,却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一向敏锐的运动神经,经过几个月不停的军营训练,此时超常发挥了作用,单手撑住床榻,斜躺着的身子却转了一下腰身,青丝翻飞,身体就脱离了某人的控制。一转头,看见刘彻阴霾的面色。

  一双手,再次毫不犹豫地伸了过来。韩嫣心跳加快,紊乱了呼吸,却不敢再动。打架,自幼的武术课上千百次地证明了一条真理--刘彻不是这位伴读的对手。可是,要在皇帝的卧室里打么?打完了之后呢?解释呢?犯上,是个什么罪名?自己不怕,还要考虑会不会连累家人吧?不打,逃出来也是行的,只是衣冠不整逃出寝宫……不用同人女,谁都是一想就歪--表说你是看见老鼠被吓到了。直说是因为皇帝要与自己产生点超友谊的关系,所以自己逃了?脑袋被门挤了吧?还嫌绯闻不够劲暴么?不怕人家说,你俩有些情趣的特殊爱好么?

  瞪大了眼睛,果然,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入魔掌。

  刘彻狠狠一拽,韩嫣如期入怀,收紧了手臂。就着拉过来的便利,手在背上抚摸,带了手劲儿,像是要把怀中人整个揉进身体里。手上不停,越来越往下,唇在耳间低喃:“觉得亲近,就再亲近一点好了。”怀里的身子僵了。

  刘彻有些无奈,又有些愤怒:“我真能吃了你么?!”韩嫣这会儿恢复了一点神智,放软了身子,轻轻地靠着刘彻,微转了一下头,拿眼角瞟到了刘彻,轻声呢喃:“这还不够近么?你这样……我……”声音有些哽咽,再转过头去,乖乖地伏在刘彻怀里,脑袋也柔顺地靠在刘彻的肩膀上,轻轻地蹭蹭。

  片刻,刘彻深吸一口气,发话了:“去把上林的骑兵给我训好了!明年咱们再扩人!把你方才说的军事、朝政给我写出来!你写给韩宝宝的教程也给我录一份!好好做!想建功立业,随你!我不拘着你!有本事尽管使出来!只是,你给我·记·好·了·我不强你,你也不·许·离·了·我·去。”一字一顿,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狠狠地搂着韩嫣躺下,扯过被子把人裹了个结实,翻身压上,两具身体隔着被子紧紧地贴在一起。

  “我是疯魔了!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想做什么做不了?为了让你高兴,我居然就由着你去了!由你就由你,你给我做出样子来!”再压一压身下的人,似乎要把中间的被子给当成空气压走,狠狠地欺上水色柔唇,流连许久,感受那份柔软,实在不舍得放开。猛然撬开颤抖的唇瓣,舌头描绘着贝齿,再缠上羞涩的丁香颗,不由放缓了力道,细细品尝。

  韩嫣不敢轻动,不敢闭眼,也不敢硬推,只能乖乖呆着,眼中带着些许惶恐。刘彻的动作,让他害怕,身子也有些颤抖,唇舌被吮吸得又麻又疼,耳朵里嗡嗡作响。韩嫣只觉得这样的刘彻很陌生,他一点儿也不怀疑刘彻可能把自己的舌头给吞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彻终于放开了已经蹂躏得通红的唇,又在上面泄愤似地蹭了两下。恶狠狠地下了警告:“做不出来,那你就什么也别乱想了!”

  放软姿态,是个无奈。利用刘彻对自己不一样的感情,让他心软地放自己一马,的确很不厚道。只是,在这种情况下,韩嫣别无选择。两辈子的初吻被这么粗暴地夺走,韩嫣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太激动,别搞砸了一切。

  看着刘彻,眼中波光潾潾,哪怕脸上已经烫得可以煎蛋,也不敢有一丝其他的表示。两人就这么互看了许久,刘彻先动了,挪到一边,揭开被子钻了进来。抱住韩嫣,也是放缓了表情,食指轻抚面前嫣红的唇瓣:“我想跟你好,想让你过得快活。我把能给的都给你,结果,他们却想着你是不是第二个邓通。他们想你死!这样的话,你听了不少了吧?却不跟我说。我竟然没想到,你会承受这么多。我不要,所以,我放手……”

  嘴上说着放手,这手却仍搭在人家身上。脑袋再次空白,韩嫣无语,这时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了。刘彻的性子,能做到这样,真是让人不敢想象。也再次领教了何谓“一言堂”,他只是告诉你而已,决定,他是已经下了,容不得反抗。哪怕他下的是另一个决定,韩嫣,也只有接受的份。不要把这个当成职场性-骚扰,还想义正词严地喝斥他,这个老板,不接受拒绝。敢跟他装模作样,小心他秋后算账。

  拉拉被子,韩嫣靠向刘彻。再紧紧手臂,刘彻嗅着清新的气息,安心地睡着了。

  虽然因为刘彻的话,心情有些沉重,不过到底是了了一桩这辈子最大的担忧,哪怕被“吃”了一记实实在在的嫩豆腐,心境一时大起大落,累得不行,韩嫣终于没心没肺地睡着了。鼻息沉沉,交颈而眠。

  夜,深了……

  63.年前

  次日清晨,韩嫣起身的时候,刘彻还没醒,四肢并用地缠着韩嫣。韩嫣醒得一向比刘彻早,每逢此时,韩嫣便会小心地抬一下手,不直接挣脱,而是挠刘彻的痒痒,刘彻觉得痒了,多半是要松手自己挠的。也有不松手的时候,直接往韩嫣身上蹭以求达到与挠同样的效果,这时,韩嫣就要再费一点时间,继续挠他一下。刘彻睡梦中觉得烦了,也会松手。

  这回,韩嫣却躺着没动,直看着刘彻。心情很复杂,刘彻决定不跟自己缠绵悱恻了,说不轻松,那是假的。可刘彻作了这样的决定,说不感动,那是连自己都骗了。一个帝王,肯控制自己的欲-望,实在不能说是件简单的事情。他本不需要这样做的,以韩嫣自身的能力还没有重要到这样的地步……怪怪的感觉……

  手指轻轻地划过沉睡的面庞,精神有些恍惚,指尖下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日渐刚毅的线条,此时却又柔和了起来,像极了幼年时候,戳戳嘟起的脸颊:“真是小猪。”回过神来,刘彻已经醒了,睁开的双眼,昭示着韩嫣方才的举动已经悉数落入他的眼底。韩嫣大窘:“该起了吧?我还要去营地……”

  刘彻笑了:“起吧。”韩嫣耳朵抖了抖,慌忙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衣架那儿穿衣服。刘彻看着他通红的耳根,无声地加大了笑容。

  以后的时间里,与刘彻的相处,让韩嫣颇有些不自在。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吧,那是自欺欺人。表现得尴尬吧,刘彻又说了不强求他,自己再手足无措又显得自作多情了。再恪守君臣之别呢,又像是惊弓之鸟,忒没志气。犹豫再三,决定把这人当作半个朋友半个上司的看,本来就是发小,不能太做作了。决心是下了,只是两人在一起时,韩嫣的脸还是会发热,不太好意思看刘彻。刘彻倒是坦荡,看韩嫣时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看到韩嫣发窘的时候还会咧开嘴无声地笑笑让韩嫣再窘一点,他倒也知道在某些场合要收敛一点,至今还没有制造出什么大麻烦来。

  新帝很闲,小朝会就免了,整天跑到上林去练兵,高兴的时候还会冒充教官,教大家写写字、骑骑马什么的。朝臣们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想法的,只是如今没有什么大事,决定先观望一段时间再行动。

  汉自立国至今首重黄老之学,崇无为而治,从这一点来讲,刘彻目前在政治上的无作为,朝臣们还是能够接受的。也有一部分人想鼓动新帝振作一下,顺便让自己也从中有所收获,只是时候未到,也只能忍着了。唯一令大家不太满意的,就是皇帝与大家接触得实在是太少了,整天呆在上林苑歇在建章宫里。

  想发发牢骚吧,一群拳头比脑子大的兵爷们不干了--四海未靖,你们这些穷酸就想撺掇着皇帝不理咱们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人了?好吧,咱是斯文人不跟莽夫一般见识。于是转移矛头,想拿跟皇帝比较亲的人说事儿。可挑来挑去,就是挑不到合适的人。要说跟刘彻最亲近的,目前就是韩嫣了,无奈这人最近名声好得紧,这时说他的坏话,很显得自己别有用心。也有豁出去的勇士,话没说完就壮烈了去--欺负了李当户的好朋友,李家兄弟自然不是吃素的。

  李家兄弟出手,比韩家兄弟还快。话说大家都是上林、建章常住人口,相互之间比较熟悉。营地的制度是严格按照要求来的,岗哨齐全,夜间也是如此。上林苑的主宫建章宫也是由新兵守卫的--毕竟是以守卫建章的名义招的兵。李家兄弟觉得真要有个什么什么的,站岗的守卫多少会知道一点的。

  李当户开始本着爱护朋友的原则,当然内心也有一点疑虑的,刘彻要宿在建章的时候,他们就专调了几个自己比较信得过的人去守夜,顺便旁听一下皇帝到底有没有对韩嫣“不轨”。哪怕李家兄弟冒充值班人员,听壁角听到自己快感冒,都没发现异常--就算有什么异常,值班的卫士都是守在殿外的,那么大的宫殿,除非是声振天外的激烈,或者有双天赋异禀的好耳朵,否则,他们就是想听也听不到啊,你见过哪个皇帝内室说话能被外头人打听到的?李家人却放心了,觉得自己没交错朋友。然后,朋友升级成了自己兄弟。此时听得有人诽谤自己人,哪里忍得住?

  不用旁人,就他家兄弟仨,骑马就把人堵路上了,连蒙面这道工作都省了,结果,不用人说大家也都知道了吧?被揍的人,只能自己认了。往上告吧,上头问为什么揍你?怎么回答?说未央卫尉的儿子,在皇帝面前有了名号的人吃多了撑的?还是实话实说,说自己嘴巴不老实,说了不该说的话?结果更糟,被他说的那位,如果真有什么暧昧事,那是一打一打的小鞋递过来,穿到下辈子还有剩。想制造舆论攻势,也没什么人相信。于是,出师未捷先挨揍,长使大臣泪满襟。

  “总之,大概就这样了,真是的,我还没动手呢,他们折腾什么呀?”韩则对于自己的阴险计划没有执行就被人抢了先非常不满。挥拳相向,一点美感都没有!笨蛋!莽夫!韩则本想着先在市井传点流言,说是那个误把铁木当软柿子的笨蛋为了挣个不畏强权的名声,就把韩嫣这个大大的好人说成个坏人,韩家人则保持低调不出头,等流言越传越广的时候,再由韩家人表现无辜大度,说这人只是误了自家人,大家不要再追究了……最后,这人的名声就算没有坏到极点,至少,也要有个有眼无珠的评语。

  韩嫣听了韩则的话,目瞪口呆。跟李家人,能把关系处在一个不被对方厌恶的程度,他已经很满足了。不想这家人太实在,这种事情都能为自己出头,以李家在汉军中的名声,自己真是安全到家了。对李家人这种憨直的性格,不免多了些感激。打定主意,要提醒李广,不要在不久的将来,犯下收淮南王重礼的错误--他原是不想管这档子闲事的。至于这个打算将扮猪吃老虎进行到底的阴险哥哥,韩嫣不准备对他发表任何意见。

  李广对自家儿子的行为倒没什么,罚都懒得罚,挥一挥手:“天子脚下,你们也是有官职的人了,打人注意拿捏好力度,打死了就不好了。这次控制得不错,下次继续努力。”这位,也是个护短的人。被他认同了,基本上,就是划进他的圈儿里了。

  刘彻知道了,却说李家兄弟闲得没事做,罚三个人一个月内花光一千金--买田置地也好,扫荡大街也罢,领人喝酒也成,总之,皇帝出钱,他们花,省得没事儿去揍人--这还是罚么?

  长乐宫、椒房殿自然是自己的情报来源,却诡异地对此事保持沉默。阿娇甚至对空气挥了拳头,在她看来,综合各方考量,目前韩嫣和刘彻都还算老实,没有发生让她不愉快的事情。只要刘彻不搞三捻七,阿娇是绝对向着他的,就是韩嫣,也是阿娇比较认可的熟人。如今,老是被人念叨这两人有问题,不是说她这个皇后管不住皇帝么?她也很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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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韩嫣竟是没受什么影响,舒舒服服地继续呆在建章宫里了。

  建章宫,比起未央、长乐,显得简陋了许多。如今,却透着干净清新,颇有种空灵神秀的味道。

  这里本就是行猎时的别宫,收拾起来就没有未央、长乐那样多的制度限制。所以,当刘彻让韩嫣主持整修一下的时候,韩嫣也就没有推辞--这建章宫,是除了营地外韩嫣的另一个住处,自己住的地方,如果条件允许,收拾得舒适一点,谁都不会推辞。

  新兵的训练步上正轨,剩下的就是在继续的整训过程中发现问题慢慢改进了。韩嫣的时间也就多了一点,花了些心思来布置建章宫。如果不出意外,自己将会在这里生活近十年的时间。入了军营,官兵便要一样遵守纪律,这是韩嫣自己提出来的,士兵非假不得擅离,韩嫣这个主官,自然也要遵守这样的规定。能不老住军营,而时不时地住一下建章宫,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

  于是,许多在未央、长乐出现了或许被非议、弹劾的东西,就在建章宫出现了。新式的浴室建起来了,莲蓬头的洗浴设备配上大大的浴池。原有的地龙也被改造,烟道往外引了一段,上面盖上简单的小屋,就是一个土制的汉代温室,冬日军营的蔬菜就指望它了。汉时已有了靠烧柴提供热量的温室,也是用的烟道保暖,不过那是专门烧柴就为了种菜。建章这里,却是利用了冬季宫室原有的取暖设施,沾了点热量,更加划算。韩嫣老庄子里就是这么弄的,如今是照搬了过来。造不出玻璃,只能用这种办法推广一下温室了。未央、长乐也有这样的条件,不过,堂堂汉宫里种菜,有点不大体面,倒是可以改成种花。

  宫室内部用了拉门结构,平日里拉门向两边拉开,整个空间显得宽敞,夜间休息时再拉上拉门隔断空间。四壁用石灰粉刷,很是爽朗亮眼。墙上却不是画的壁画,而是拿绢布,画了些风景之类,裱好,镶上框,挂起来。这个书写用纸还没有广为人知的时代,后世雅士必会的琴棋书画,四项绝技,至少后两项,还没有形成气候,这时代画画的多是工匠,画的,多是器物上的图案、壁画之类,称为中国画的水墨画还是没影儿的事。写字的,多是刀笔小吏。韩嫣三脚猫的绘画功夫,再次派上用场。先画了些梅、竹、兰、菊之类的竖幅,又画了大江东去、群山苍茫的大型风景画,总算把主要宫室给装点好了。

  书房是不能少的,给书简编上序号,依次上架,再做一本索引目录,查找也是方便的。恶趣味地给这间位于西殿的藏书之所题上“嫏嬛”,引来刘彻追问:“怎么用女人名字?”

  “嫏嬛本是天帝藏书之所,因其掌管女官名嫏嬛,故而得名。”一本正经的解释。本来很想说,神仙姐姐家的藏书处就是叫的这个名字的。

  “哪儿听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神秘地笑笑:“不可说,不可说。”

  刘彻待要再问,又觉得这狡黠的样子太可爱,一顿之下,就错过了追问的机会,只能把疑虑存在了心里。

  宫内器物,不用漆器,而是瓷与玉。汉时瓷器还很原始,上釉的技术也不到位,因此,权贵之家、汉宫之内多是用的漆器,漆器名贵,做工精细,很是费钱。韩嫣不是很喜欢漆器,如今得了机会,想让少府之类制出自己想要的瓷器来,这方面他却是不通的,只能提出细筛瓷土、均匀上釉、改良釉料、密封烧窑之类比较笼统的说法。劳动人民的智慧真是无穷的,工匠们居然能够在这个只有一知半解的后世来人如此“简明扼要”的“提点”下烧出很能看的水碧色瓷器来。捧着浅碗,韩嫣激动万分,终于不用再拿漆碗啊、铜碗啊的吃饭了,十多年了,这得吃了多少化学物质进肚啊,好歹能对得起自己的胃了,回家就煮绿豆汤解毒,然后全家换瓷器去。

  再指点一下园林布局,建筑学,韩嫣是不懂的,不过看多了苏州园林之类的经典之作,出点主意还是可以的。自家庭院,不敢太张扬,皇帝家的地方,怎么嚣张都不过分,韩嫣挽起了袖子努力在这里发挥一下装修自家里被压抑住的热情。

  最终,建章宫成型的时候,摆在众人眼前的,是这个尚红、黑的厚重时代里一抹透着水光的清新亮丽的色彩,灵动而不轻浮。随风而摆的淡青色窗纱透着恬静清华,宽檐下垂着的风铃声音清脆,流水澹澹绕西殿而过,垂柳在岸,拂水面生波。溪水流到缓处,积成一池碧波,荷叶随风摆青绿舞裙。红桥卧溪上,鱼戏莲叶间。庭院宽广,四面围墙之外便是上林葱郁林木。如此景色,见之忘俗。

  韩嫣收拾家居很有瘾头,也很有活力,刘彻见他这样,不禁失笑,暗自下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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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修新居的工作在进行,军事训练也不能耽误了。

  咬咬牙,韩嫣还是把马掌给拿了出来--即便是新手训练而非长途奔袭,马匹因为“蹄裂”的问题折损的数目也让韩嫣这个管家婆心疼万分。一旦出现“蹄裂”的情况,这匹马就算不废,也不能再像原来那样使用了。钉上了马掌,马匹的折损率就小了很多。

  还有高桥马鞍和马镫,这两样东西,造型简单,仿制也简单,材料很好找。不像马掌,需要铜铁金属,哪怕匈奴学去了,也没有这么多的铜铁来推广。而新式马鞍和马镫对于提高骑兵机动性的好处又是鲜而易见的,如果让匈奴人学去了,会不会给骑兵力量对比已经很难看的汉匈军队之间再雪上加霜?带着这样的疑问,刘彻专门召来了李广、程不识询问。对于这三样东西,两人大加赞赏,对于刘彻和韩嫣的疑问,两人通过论证,认为不是问题,即便是匈奴能够仿造推广,这些东西对于汉军骑兵能力的提高程度要大大高于对匈奴骑兵的加成。总的来说,是件好东西。双方骑兵战斗力的差距,说白了最初只是训练时间与熟练程度的差距,如今能拿出一样东西来弥补一下两者之间的距离,是很有帮助的。两人兴奋得直拍韩嫣的背,拍得韩嫣五脏移位。

  “两位大人还是先别高兴了,”韩嫣眼看自己要被拍死,不好意思明着躲,只能带着被拍得发颤的声音开口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这些东西,还不能拿出去让别人看。既然易仿造,就要好好保密。要出其不意,予以重创,才能达到效果。要是事先就让人知道了,还谈什么‘新’呢?匈奴人就是仿,也得先拿鲜血交点学费。”韩嫣笑得很奸诈,这份奸诈却被在座的其他三人好好夸奖了一番。当下,几人便定下了秘密打造、装备、训练新式马具的计划,具体参与训练的军队自然是刚被正式命名为建章骑营的新军了。

  长乐、未央的南军目标太大,要出奇兵,只有用经过严格入伍筛选的建章军了。同时,被定下的,还有建章军未来的扩充计划,碍于骑兵的烧钱速度,建章军的规模就先定在三千了--比先前翻了一倍。

  至于训练方法,只能是后世与汉代相结合了,韩嫣不得已妥协了--情况不同,只能本土化以适应现状,爱国教育也夹杂了“封妻荫子”的个人鼓励,原本最不提倡体罚的他,在有人确实出格的情况下,也只有同意体罚了。别的单位,做得不好,可以开除,但新式的骑兵,出于保密的需要,不能轻易赶人出去。杀人灭口以绝后患的事情,韩嫣终究下不去手,只能努力让不合格的人变得合格了。

  其实,早在初训的时候,李当户就已经拎着鞭子站在后面监工了。军队的刑罚也简单:打板子、抽鞭子、关小黑屋--最后一种是韩嫣加上去的禁闭刑,开始的时候被李氏兄弟很鄙视了一通。砍头的刑罚,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应用过。

  李家兄弟酷爱前两种处罚方式,韩嫣喜欢使用第三种心理折磨型的。心理战,永远是给人创伤最大的阴险战术。正如李家兄弟的行为顶多给某些人加点伤痕,而韩则的计划却能让这人一辈子抬不起头一样。

  李家三兄弟,在亲自黑屋体验了半天之后,终于决定,谁要不听话,轻的打,重的关。然后对韩嫣那“周文王画地为牢,咱们也斯文一点,表那么血腥暴力。”的说法,狠狠地鄙视了一回,然后商讨一下如果有得罪自己的人,向这个蔫坏的韩嫣请教一下报复手段的可能性。韩嫣却在想着建立军事法庭的可能性,军队内部的事情必须在内部处理,如果把军人的量刑交给文官系统,难保不会由此引发文官插手军队,引出一系列问题。用制度看守一个国家,比一百个圣人都强。嗯,写个奏章上去吧。军队的最高统帅只有一个--皇帝,文官系统不可以对军队指手划脚。这应该是个很好的开篇词。

  时间,就在训练与装修宫室里静静流逝。当装修完成,韩嫣与刘彻坐在正殿品茶时,两人才发现,后元三年,就这么过去了,再过几天,就是十月了,属于刘彻自己的时代正式开始了。

  64.荐才

  建元元年十月的新年庆典,隆重异常,大家仿佛要把憋了近七个月的热情一次迸发出来似的。自汉初高祖用儒生订制度,朝拜、庆典,都是有定例的,不过是按章办事,只是大家的情绪生生把这次新年庆典给撑得喜庆至极。

  这也是有缘故的:新皇第一年的新年,是个大庆的好理由。多少天的苦闷生活终于结束了,大家可以穿上艳丽的衣服,歌舞伴宴,再也不用穿着色调灰暗的服装,吃饭的时候也是单调得不能让乐师伴奏了,真是让人发自内心的高兴。更重要的是,既然建元元年开始了,那么,新的人事变动也要跟着开始了,于是送足了礼得了允诺的人,便开始翘首企盼有人向皇帝进言给自己升官了。

  新年庆典,一派歌舞升平,皇帝宣布了新的年号,发了大家的压岁钱,咳、咳,也可以称为年终奖金,然后宣布了一部分人的任命。两千石以上,几乎没有变动,底下的,倒是升升降降了不少,自然几家欢喜几家忧,因升降的人不属于高层,对朝堂的影响并不大,大家也并不在意。

  夹杂在这些人事任命中的,有一项就显得醒目了--上大夫韩嫣兼建章监、屯骑校尉。

  建章监,就是掌管建章宫的人。地位,与卫尉在长乐、未央宫差不多。只是建章宫不比长乐、未央,所以,这个头儿不叫卫尉,只能叫“监”。屯骑校尉,主管骑兵,校尉,再往上一级,就是将军了。

  很刺眼的任命!大家却不好说什么,这人明摆着是皇帝心腹,反对他的任命,就是跟皇帝过不去了。更重要的是,军方没有人反对,程不识是他老师、李广家跟他走得很近,其他人也没有表现不满。再说,建章监跟卫尉一样,是要皇帝信任的人才能担任的,这个任命下来,已经是表明了刘彻很信任韩嫣,略通人情的都不会找不自在。

  “让文臣来讨论军事,最大的弊病,就是会让军队陷入朝堂争斗。军队应该纯洁,不能卷入朝堂党争之中,成为斗争的利器,最终丧失存在的意义--保家卫国。况且,文臣未必通军事,书读得多,不代表就能做得好事,赵括之鉴不远。”这是韩嫣许多言论中的一条,被刘彻记得很牢,也在逐渐削弱朝堂对军队的控制力。

  太尉,本是制度下掌管全国军队的人。无奈周亚夫死后,大汉的太尉,就出了缺,刘彻到如今也没有任命新的太尉,只是命在京的将军五日一会,共同商讨一下军队的事情,军队系统的晋升本就有章可循,军队的晋升考核权以及军事类案件的审判本身就比较特殊的,现在不过是清楚明白地把这权利给明确收归皇帝和军队内部。这会议,是没有文臣参加的。也没有人敢要求说自己要参加讨论--什么事碰上兵权,就不好说话了。

  放心打仗而不用担心有人掣肘,是军人所乐见的。军方的人,在刘彻漏了口风之后,对韩嫣的这种说法很喜欢--谁都不想听个外行瞎指挥,然后去送命。或者自己在前方抛头颅洒热血,最后功劳却被一帮耍嘴皮子的两唇一对全抹了。好感,也就慢慢产生了。有这么个人在皇帝身边,将军们觉得也还可以接受。

  韩嫣本人却对着新的任命发呆--屯骑校尉的任命倒也罢了,自己也确实是在练骑兵。可建章监,不记得韩嫣有这项官职在身的啊。那不是未来卫青的头衔么?怎么跑自己头上来啦?卫青怎么办?

  还有另一件困惑的事情--在有幸跟随刘彻旁听军事会议的时候,韩嫣见到了虎符,这能调动全国军队的东西,居然是在刘彻手里的!!!不是说,这东西是在窦太后手中的么?所以刘彻要管东瓯之事的时候,手里没兵,是派严助、卫青持节而去发的郡国兵么?努力回想,那好像是电视剧的情节,不大能作准。想也知道景帝跟老太太为了梁王的事情几乎翻脸,怎么会把虎符交给窦太后?老太太的偏心情结如此明显,景帝怎么会给儿子再添一个大麻烦?提前举行的冠礼,为的是什么?--真是被电视给误导了。

  刘彻的生日,是在十月的,新年庆典之后,便是皇帝的圣寿,也是一般的热闹非常。大家上赶着讨好皇帝,希望能给皇帝留个好印象,也能给自己捞点好处什么的--非高层的任命过了,皇帝亲信也提拔了,剩下的,该到戏肉了吧?

  生日结束,戏肉来了!

  没出十月,大朝会上刘彻便下诏,命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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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嫣是早就知道这道诏书的,还是刘彻捧着韩嫣煮的长寿面吸溜的时候跟他说的。刘彻虽然喜欢大宴的热闹,可毕竟有些乱糟糟的,而且官样文章居多,因此,两人就提前在建章宫里煮点面庆祝一下。两人偷偷摸摸的躲在一边庆贺生日,颇似结伙犯错的孩子,觉得很有神秘感和成就感。估计当日刘彻夫妇跑到韩嫣家蹭饭,就是这个情节在作怪。

  捧着碗,刘彻道:“这段忙过了,我就下诏征举贤良方正吧。朝上的人,死气沉沉的,看着闷得慌。”

  一朝天子一朝臣,很正常,而且,看着一堆老爷爷,也很郁闷。更郁闷的是,他们还劝你要跟他们一样“稳重”,提前二、三十年过一下中年人的“稳重”生活,这种憋屈的心情可以理解。

  韩嫣点头:“人才必须要有连续性,不能有断层。只是如何选人要慎重,得有个标准。”

  “没事儿,出策论考他们,合意的才留下的,”刘彻喝光了碗里的面汤,举起碗,“还要。”

  盛满递上:“要怎么征举呢?”这年头又没有科举考试,只能靠现有的官员推荐或者是个人自己跑到宫前自荐了。不知,这回要用哪一种方式。

  “大家举荐吧。”

  “你跟丞相打过招呼了么?虽说是好事,好歹也要照顾到丞相的面子的。”

  “用不着,他也不是什么管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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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诏的时候,大家都不是很意外,也开始盘算着,推荐什么人比较好,手头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不管事的丞相卫绾却少见地上前奏事了:“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怎么说呢,被卫绾点名的这几家学说,一个共同的特点,用正统的观点来看就是刻薄无德,而且厚黑无耻,要是大家都学会了,估计皇帝就要难当了。所以,刘彻同意了。奏可。

  其实,人家讲的都是大实话,有极强的实用性,只是,嗯,不讨当权者喜欢。大家都想着要是自己懂这几家观点,而别人不懂就好了,自己想阴谁就阴谁。很珍贵,就是不能让大家都会。对待这些学说,说得难听一点,有点像对待不那么良家妇女的那一类人,很多人明明心里喜欢,嘴上还要装正经,想占点便宜,又不想别人也一样跟着占便宜。

  许久不闻其声的丞相大人说话,又很合大道理,皇帝也同意了,大家也没有反对。举的是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说白了就是文官系统的人,只要不管到军队里,韩嫣也就懒得跟他计较什么“君子不能为政”之类的了。这话是名相管仲说的。君子,是儒家倍加推崇的一类人。管仲,是孔人也推崇的一代名相。很矛盾,大家居然视而不见,嚷嚷着朝堂当由君子禀政。头壳坏掉了,你以为这是辩论赛?谁辩赢了谁拿奖,奖品就是中央政府的执政权?不要把政治问题当成学术问题好不好?

  推荐人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果手头上没有合适的人,怎么办?新皇第一道这样的诏命你就不执行,是不是消极怠工啊?举上的人如果犯了事儿,推荐的人也会受到牵连的,哪怕国家法律不问罪,说起来也不好听啊。

  韩嫣是真二千石,也是要举荐人的,比起这些老大人来,他就更添了一分愁--手头就没有什么可以举荐的人!!!想韩嫣一向老实窝在刘彻身边,这几个月又忙着练兵,就是有空闲也是窝家里读书,社交面并不宽广,能结识到什么人呢?不推荐,又有些说不过去。韩则好歹还能从一群世交里选几个看得过眼的往上报个名字,韩嫣就犯了愁。韩则也能挑几个看得过眼的人让韩嫣帮忙报一下,卖个人情的,不过韩家大哥别扭地认为不能就这样控制弟弟的人际网,决定让韩嫣自己去找人。韩嫣无奈,开始想名字。

  另一方面,各地的列侯、郡守也卯足了劲,把辖区内的人筛了又筛、拣了又拣以期能找到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来证明自己的治下人材济济,自己管理得很好。在京官员也瞪大了眼睛,想扒拉出几个人才,说明自己有识人之能。

  另一方面,也有不少自认自己有才能的或者是在家乡没被选上的,也跑到长安来了,琢磨着能不能遇到个欣赏自己的二千石,把自己给荐上去。于是,长安城里又有了一番热闹。

  韩嫣自己憋了半天,终于,抖着手,把李家三兄弟的名字给写到奏折里了--虽然是武将,可也读过《诗》吧?算半个儒家子弟了,就他们了!

  刘彻本来想看看韩嫣都举荐的什么人,打开一瞧,都是熟人,刘彻也傻了--谁都知道这举荐的本意,是让大家推荐一些原本没有被发现、或者已经做了小官而没有引起大家注意的人。这李家三兄弟,因为被韩嫣提名做了骑兵教官,刘彻这个常混上林的皇帝,已经跟他们很熟了,提拔是早晚的事儿,还荐什么荐啊?

  “就是因为熟才荐的,连人家有几两重都不清楚,我还荐什么荐啊?”韩嫣坐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喝茶,看都不看刘彻一眼,拿出对付韩则同样的说词,“堵到家门口儿的倒是一大堆,这么多人,名字都能记岔了,我又没那个功夫挨个考较学问,敢荐么?认识的人又不多,这是国家论才大典,能儿戏么?好歹李家兄弟还有几分真本事。”

  “不好好挑人,你倒有理了!”

  “可不是,最近都泡兵营里了,外面的人,还真是不认识几个。荐的人,自然都是这一类的了。别的不说,”韩嫣放下杯子,终于看向刘彻,“李家兄弟,耿直不?”

  “直!”很直,不但神经直,连肠子都快成直的了。

  “那不结了!这样的直人放在身边,不好么?最起码够得上直言极谏了。”翻个白眼,一点都不顾忌自己的形象了,“满朝公卿,长安城但凡有个能人,都让老大人们给梳理了个遍,哪里轮得到我?快别说这个了,策论的题,你想好了么?”

  “当然!”刘彻很自豪,扔过来一卷竹简,“看看怎么样?”

  韩嫣打开来一看,很想再卷起来抽刘彻--这种长度的题目,只有在前世的材料分析题里才见过。这是考人,还是写了论文让人阅卷的?

  当下抛开举荐的问题不提,刘彻也心知,韩嫣做事一向不好冲动,他既然说没别人举荐,定是没有想好,而且韩嫣的理由也挺充分的,训练新兵还要高要求的新兵,再加上装修建章宫,确实很累,当下也不逼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卫绾,这位丞相大人,居然也是一个人都没荐的,有他比着,大家消极怠工一点,也是正常了。刘彻很叹气,打算这拨选才结束后,就把卫绾给替下来了--韩嫣说忙,没功夫理这个,那是事实,可以理解原谅。可你丞相做的就是荐才、襄助皇帝的事,这份内之事,怎么也什么都不做?而且,你从当了丞相开始,就什么都没做!刘彻很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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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最终纷扰结束,人都凑到长安的时候,已经到了二月末了--诏书发到各地,路上需要一段时间,大家选人也需要一段时间,然后,再把选定的人送到长安--正值冬春季,先是天寒大雪再是春雨绵绵,以汉代的交通水平,能在二月把人都凑齐,已经很有效率了。

  这时,韩嫣正在研究新的战术。把李家三兄弟的名字开玩笑地报上去以后,他就又泡回兵营了。李家人听了韩嫣把三兄弟上报以后,心里有点感激,也有点生气--咱又不是为了让你说好话才如何如何的。韩嫣又解释了一下自己的交际状况,被敲诈了一顿饭,这才抹平这事儿。

  刘彻在忙选人的事儿,倒是没多少功夫粘着他,而且,韩嫣每天还是要参加朝会的,两人也常见面,倒是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早上韩嫣和李椒一块儿带队晨练完了就布置一下全天课程去早朝,下面由李当户、李敢带队训练,到下午韩嫣再回营地,李家兄弟歇班。再说,刘彻下面还要陪阿娇呢。新年了,夫妻俩终是能过真实的夫妻生活了,小别胜新婚,自是蜜里调油。韩嫣笑笑,继续研究他的骑兵去了。

  65.叹气

  在韩嫣看来,目前汉军的假想敌就是匈奴,研究出一套对付匈奴骑兵的有效战术,是非常重要的。以骑兵对抗骑兵,是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损人不利己的事件,骑兵的作用在于其机动性,用来正面对抗,很奢侈,尤其是上林现在这些用钱堆出来的精兵。

  那么,就要想其他的办法了,韩嫣最初的设想,是仿照欧洲最初火绳枪时期的三排轮射,对弓弩手来对付骑兵。凭借对前世一点军事知识和N多小说里描写的记忆,这样是最有效率的,而且,李陵最后以五千步卒对抗几万骑兵,也是靠的弩。实际上施行起来,却遇到了大麻烦--火枪是火器,哪怕是最原始的火枪直接装子弹点火就好,可弓、弩是机械类,要士兵费力拉弓,两者所需的条件根本不同!

  三排轮射,想法很好,一排射击,一排上弦准备,另一排是刚射完退后准备下一次上场的。想法很好,问题就这上弦准备上了,弩还好,上了之后就等着扣动扳击,弓却是要上完弦后一直拉满了,随时接第一排射击完了的人的岗--这样的臂力要求,谁能做到?能撑几个轮射?就是弩,上箭的时候,也是要臂力的。打个比方吧,一天连着射两百次箭,韩嫣能做到,耗时在一个时辰左右,可要是让他拉满了弓坚持一个时辰,他宁愿这辈子再也不摸弓箭。所以,把三排轮射的弓箭手方阵当成骑兵收割机的想法,不成立!!!

  草原决战,步兵行动不便,直面敌人接杀,几乎是送死的,除非是用重装步兵设包围圈,配合骑合扎口袋,步步为营地围死骑兵。正面决战,就不要想了,骑兵冲锋,很容易冲破单薄的步兵阵地。有弩也不行,弩本身的技术要求就高,制造工艺在汉代算是相当复杂的,几乎不可能大量配给。载于史籍明文的,也就只有李陵一支部队。是该推行一下流水作业和零部件标准化了,拿当年秦国的制度打头,配上《吕氏春秋》作证,韩嫣写了道奏章,秘密地呈给了刘彻,刘彻召来相关人员商讨。最终,因生产水平的关系,虽然两样都能做到,不过,数量上就不那么乐观了,整个系统年产能达到一万套弩--问题是少府等部门不能全扑在造这一样东西上头,因此,最终合理的数目便只有年产一千套。

  一千套就一千套吧,有了少府的保证,韩嫣打算给自己的骑兵带上弓和弩两样装备,配齐箭支,先三轮三排轮射,然后再出击,这样已经是能想到的最有效的办法了。骑兵冲锋的速度极快,顶多能射三轮,对方大概就在眼前了。即便不到,也很近了,这时就要准备好马上作战了。不然,等敌人冲到跟前再准备,只有等死的份了。而且,射箭要消耗体力的,先头消耗得多,后面的力量就小,真正对仗硬拼的时候会很吃亏。

  看着手头的作战方案,韩嫣叹气--科学技术,很重要!!!要是现在有机关枪,我还订什么计划啊?直接排成一排对着骑兵扫射就是了。

  让人叹气的,还有另外的事情--刘彻气冲冲地跑到建章宫来了!

  这天下午,韩嫣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回到建章宫,洗去一身尘土,正准备吃晚饭--三餐之一的晚饭--顶着建章监的名头,韩嫣就是住在建章宫东殿里的,李家兄弟就没这么好命了,只能偶尔来蹭顿饭。

  见到刘彻跑进来,韩嫣很纳闷,照说刘彻这会儿应该跟阿娇腻腻歪歪的才对啊,这跑过来算怎么一回事?事先也没得到风声。不过,看看刘彻的脸色,韩嫣决定今天说话要小心一点。

  还没等韩嫣开口,刘彻倒发话了:“怎么吃得这么晚?当心身体!”

  “一日三餐呢,这还不算晚。要再吃点么?”

  “气都气饱了!!!”

  好强烈的语气。韩嫣忙吩咐下去:“快去沏茶来。”

  建章宫的小宦官应了,退到门口的时候和刚赶到的阿明、六儿三个人撞成一团。后面是一堆跟着过来的小宦官,站在三人身后,手足无措。

  刘彻皱皱眉:“都怎么搞的!!!乱七八糟的!各领二十板子去!!!”

  韩嫣瞧着不对头了,生气的时候罚个小宦官来煞煞火,这对皇家人来说很正常。这回连阿明、六儿这样跟前得用又跟着时间长的人都被迁怒了,刘彻是真的很恼火。

  不能眼看着这些人在自己面前挨罚还一声不吭,好歹都是熟人,好话总是要说的。韩嫣想着,忙走到刘彻身边:“这是怎么啦?还没到夏天,火气就这么大。喝点凉茶,消消火罢。天都快黑了,还打板子,劈里啪啦的,别搅得晚上睡不好觉。啊--”

  轻轻拽着刘彻袖子,瞧他没反对,顺势往案桌边拉:“今晚菜色清淡,尝尝吧。有什么事儿啊,都放一边儿,行不行?气成这样,会伤身子的。何苦跟自己过意不去呢。”

  “是有人跟我过意不去!!~~”最后一个去字,打着弯儿地往上抬高了音调,听着有些滑稽。

  “谁?六儿、阿明?是你们么?”回头扬声。

  两人忙趴在地上,连道不敢,这会儿气还没喘匀呢,想是跟在后头一路追过来的。他们俩倒也乖,见韩嫣有求情的意思,自然不会上赶着去讨打,都呆原地了。

  “不是你们?那陛下怎么要打你们呐?”笑问。

  两人不敢接话了,刘彻却道:“行了,都滚起来伺候吧!”瞪了韩嫣一眼,“就你好心!!”

  韩嫣笑了,对着小宦官道:“还不沏茶去?不罚你了。茶别太烫了。”

  三人谢恩。小宦官自去了,阿明、六儿,小心地挪过来伺候着。

  待到坐定,刘彻连灌三杯温茶,脸色才好了些。韩嫣趁刘彻喝茶的空档匆匆扒了几口饭略垫了一下,然后就等刘彻说话。

  刘彻开口了,麻烦还不小--阿娇。

  韩嫣暗骂自己是笨蛋,目前朝上大家都在忙举荐的事儿,没人有心思跟皇帝找不痛快,事情自然就发生在其他方面了。而能够给刘彻排头吃的人,不外那么几位--窦太后、王太后、阿娇,顶多加上一个长公主。

  这么一想,刘彻长到现在,还真没受过什么委屈。做太子的时候,有景帝这个好父亲罩着,自不用说。做了皇帝以后,朝里大臣又不是活够了,没事儿惹皇帝发火玩儿。须知这朝堂上,自周亚夫去后,敢给皇帝找不自在的人,几乎就算是绝种了,传说中的汲黯,现在还没有达到能给刘彻不痛快的地位呢。

  窦太后稳坐钓鱼台,没事儿也不会找刘彻的麻烦,王太后是亲妈,上头还压着一个窦太后,更不会找事儿了,阿娇就不一样了……刘彻这么些年的不痛快,有八成是阿娇给的,另两成是他自己想法太多给憋的。

  事情其实很简单,刘彻阿娇最近感情不错,这么多天看得见吃不到,咳咳,两人都有些想念,少年夫妻,腻在一起也是正常的。然后,刘彻不是下了道求贤的诏书么?问题就来了,大长公主,走她门路的人实在是多得很,她老人家自觉底气很足--大汉朝就是她们家开的,先先皇是她爹、先皇是她弟、皇帝是她侄子兼女婿,如今她的亲娘太皇太后还健在,而且,她对皇帝登基还有功--直接列了一串名单就往上报了。

  刘彻很火大啊,这朝廷,分明是自己开的!!!再看看那一串名字,心里就来火儿,我才要几个人啊,你就列了这么一串子!!!原本,大长公主要是列的人少些,三个五个的,他也就允了,如今……刘彻不高兴了,没答应。就算他想答应,这么多人,他也要犯嘀咕啊。再说,下旨是让朝廷官员、列侯荐人,你一个妇道人家,搀和什么呀?就算你是大长公主,那也不行。

  寻常人举荐,不合皇帝心意,自己就要担心会不会惹皇帝不高兴。可大长公主不是寻常人,她钱都收了,如果办不成事,这信誉就不好了,好在她还知道自己的道理不太能摆上台面,就没敢跑到窦太后那儿哭诉。然后,看到阿娇和刘彻关系很好,就想让女儿吹吹枕头风。

  阿娇寻思着,这不是什么大事,就直说了。刘彻不太想答应。阿娇也不想退让,毕竟,是自己母亲让办的事儿,还说“你跟彻儿好,说说他会听的”,阿娇就卯上了。刘彻也不是个好拿捏的人。两下顶上了。

  再然后,钢刀砍到铜盾上,火星四射,声振天外。

  顶上就顶上了吧,可阿娇一句:“连我娘你都不放在眼里,你这混帐东西!也不想想你的皇位是怎么来的?!没有我娘,你能当上太子?!!能登基即位?!!你忘恩负义!你给我滚!”彻底让刘彻绿了脸。

  关于皇位之类的话,是大长公主撺掇阿娇帮她说话时讲的:“好歹他这皇位有咱们一份功劳,你说句话,他也得寻思寻思啊。”这话并不是针对刘彻的,纯是为了鼓动阿娇。阿娇自信满满,觉着应该一说就成,没想到事关国政,刘彻没有一口答应。阿娇自觉没有一说就成,失了面子,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直接把大长公主的原话给背了出来。她要是软下来磨一磨,兴许刘彻就答应了--刚选的人,给的官职都不高,以后处理也方便,就是对丈母娘有意见,为了给老婆个面子哄老婆高兴,也不是没可能的。偏偏阿娇不信邪,直冲冲就说了句噎人的话。

  是个有血性的男人都不能容忍这话,何况是皇帝!于是,刘彻“滚”了,一滚,就滚到建章宫诉苦来了--长乐宫,窦太后是镇山太岁,王太后也只会让他忍,他是不想去了,未央宫里阿娇又闹,想来想去,干脆跑建章寻求安慰来了--就算不安慰,也能听听自己说话啊--可怜堂堂一国之君,连倒苦水的地方都要仔细寻找,也难怪他要向外发展了。

  再补上一句,大长公主给刘彻提条件这事儿,已经不是第一回了,从把陈蛟留在长安别回封地--因为是隆虑公主的丈夫,刘彻允了,到讨要庄园加封地--看到建元新年的份上,就当发红包了,刘彻给了,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哪怕这皇位真是刘嫖给的,刘彻也会不自在,他觉得自己真像头肥羊,养肥了就宰,刀刀见血,实在不想再由着这个女人了。

  韩嫣无奈,太皇太后还在,大长公主母女就不能慢待。刘彻也不是个能受委屈的人--就是本来能忍,受了阿娇这么多年,他也快到临界点了--他是皇帝又不是忍者,早晚要爆发一下。

  只能言词隐讳地道:“做晚辈的,理当尊敬长辈才是,况且大长主以爱女嫁陛下,陛下当爱护,怎么能吵架呢?”刘彻开始冷笑,“再说了太皇太后两子一女,只余大长公主,诸多晚辈唯爱皇后,陛下怎么可以让她们受委屈?太皇太后春秋已高,这样的事情传到她老人家那里,惹得老人家不高兴,岂不是罪过?夫妻之间,因为亲密,所以,有些话就直说了,换了个人,还听不到呢?只能说明皇后直爽不藏奸。”说白了,就是傻。咳咳,有些不敬,不过,阿娇真的不太适合生活在这宫里啊。

  刘彻收了冷笑,睁珠子转了一转,哼哼了两声:“知道了。快点吃饭,完了陪我说话。”

  周围人等对于皇帝陛下这个“我”字,已经不发表意见了。

  “那可不行,有话,臣还留着等明天早上见驾的时候再说呢,现在说了,明天岂不是没话说?那多尴尬?”

  “那就先说了,明天再说明天的话。”

  “得了吧,陛下还是先回去跟皇后说说话吧。”

  刘彻的脸又沉了下来。

  韩嫣上去,一手轻抚刘彻的后背,给他顺气儿。刘彻叹了口气,满眼无奈。韩嫣见他这样,有些想笑,手上稍一用力,向门口轻推:“快去吧,天黑了,路上不好走。明天见。”

  刘彻有些恋恋不舍,眼巴巴地望向韩嫣,却见韩嫣只是微笑不语,就是没有挽留的意思,不禁有些丧气。

  “磨蹭什么呢?事情啊,说开了就好,趁现在正热乎,解开了就是。要是现在不了结,以后再做,效果就没这么好了,心结越积越多,就不好解决了。”

  刘彻只得去了。

  韩嫣直到刘彻的背影消失,才回过去重新准备吃晚饭,饭菜早凉了--一旁机灵的小宦官忙上前端去热了。

  再次捧着饭碗,韩嫣感叹--真是麻烦的日子。

  再麻烦,这日子还得过下去。于是,知道内幕的,便开始围绕这一次皇帝夫妻吵架,有所算计了。

  气冲冲的跑进建章宫,出来就跟没事儿人似的,是个人都看出这里头的门道来了。

  窦太后、大长公主、阿娇这边没听到谈话的具体内容,却看出了韩嫣对刘彻的影响力,可也放下心来,两位年长的从利益角度考虑,认为这样很好。阿娇被这两位至亲瞒得死死得,见刘彻从建章回来就跟自己服了软,也觉得韩嫣劝导有功。

  王太后这边,有了阿明这个耳报神,也算是知晓了一二,觉得韩嫣说的话很在理,直指太皇太后这个最终原因,倒对两人关系之类的问题没考虑太多。然而,终是觉得不保险,忍不住跟平阳再商量一下候补儿媳妇人选的问题。

  事情,就此揭过。至于留下来的痕迹,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于是就在这样的令人不安的平静中,策论开始了。

  66.人才

  据说,21中国现行的公务员考录制度是学习的西方,西方最有名的公务员考录制度就是英国的文官考试了,而英国的文官考试是学习的当时被他们用鸦片和坚船利炮打开国门的清王朝的八股取士。所以说,中国传统的科举考试制度,是人类一大财富--虽然考试内容不咋地,可这种形式还是不错的。

  所以,建元元年的这场人才选拔,与后世的公务员考录,颇有相似之处。

  汉代没有八股取士,但是在韩嫣看来,眼前这次荐才大典,其实比八股更具科学性。选是第一轮地方选拔,粗略考察一下出身、学问、人品,然后就是送到长安来笔试--当然也有自己跑长安来诣阙上书,然后刘彻觉得写得不错的也允许参加笔试,或者一高兴了笔试都免了就给个小官当当--笔试也分几轮,第一轮大家答的题都差不多,择其选者刘彻再根据自己的判断出第二轮的题,这时的题目就各不相同了。答得差不多的,也有官做,如果还有刘彻兴趣非常大的,就再出第三题。最后,刘彻非常喜欢的,会召来直接面试。

  韩嫣被拉来一起阅卷,一大堆惊人的名字闪了出来:东方朔、公孙弘……以及董仲舒。

  刘彻本对儒家很感兴趣,很想以儒家来对抗黄老。待听得韩嫣对于儒家与黄老学说之争的背后分析,又不想让儒家一家独大--坏秦始皇名声的,以儒家居多。

  但是,这时儒家已经是很盛行的思想了,朝中大臣多习之,而且儒家说得还是有很多事情是有道理的,便是拿到后世,也是有可取之处的,当年五四运动,高喊打倒孔家店,到最后,还是得吸取儒家积极的方面。儒家本身,也不是很糟糕的事物。只是,扩散开来的影响,不太好。

  怎么说呢,从学术层面上讲,儒家很有可取之处,但是从政治、社会层面上讲,让它一家独大很可怕。任何一种学说的独大,不但独大,还排斥其他学说,就会形成整个社会思想的僵化,人们的思维就会固化,社会很容易停步不前。最终,落后,就要挨打。

  而大多数人,看的都是学术层面,拿两家学说一比,得,这个比那个好,大家就一窝蜂地扎堆儿推崇一家了。至于这背后的社会、政治恶果,几乎没有人去考虑,所有的辩论、两家的互相攻击也都是集中在学术上的拌嘴水平。揭开这层表皮,看到后世影响的人--还没有。

  要知道,学说,并不是标准。而大家,都把学说,当成标准了。然后,又把学说、标准和政治混为一谈,把理论性的学说与实务性的治理国家当成了一回事儿。

  儒家讲尊君,讲天下礼乐杀伐当由天子出,黄老却说小国寡民、无为无治。单这一点儒家就强了黄老太多了。

  再者,不少儒生的对答都很不错,在汉代看来,这样的人不用实在是可惜了。因此,刘彻还是决定给这些人一个机会的,至于那个恶果--就像韩嫣说的,学说与朝臣其实是一回事儿,用哪个不用哪个,拉哪个打哪个,捧哪个晾哪个,用哪个来制衡另一个,是从事皇帝这个职业的必备的基本技能。什么?你说也有不会的?那他就不合格,你瞧那不会的,哪个不是活得凄惨?

  这个决定不能说不对,而且还算不错了,至少,他还没想让一家独大。不过韩嫣还是担心:大臣可以说不用就不用,实在不行,咱编个借口诬陷他一下,搞臭了名声,夷他三族,都很简单。这天下,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可多得是。哪怕你再能干,咱们三个人做你一个人的工作总工可吧?还分了权,便于平衡。可学说这东西,一旦铺散开来,深入人心,想拔的时候就晚了。不行!得想个法子。韩嫣开始动脑筋。

  这边,刘彻还在挑卷子。果不其然,董仲舒,还是让刘彻给看上了。同时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得到了相当的重视--庄助。

  韩嫣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这个庄助是谁,直到看到此人籍贯,方才大悟--这是严助啊~因为来自南方,最后跑去平南越、东瓯的那位,跟卫舅舅一起的说。他怎么就改姓了呢?再想,想、想、想,想起来了!很想骂娘,东汉明帝,姓刘名庄,于是,为了避他老人家的讳,这庄助连姓都被改了。还好,现在离汉明帝的出生还有近两百年,庄助,还叫他的庄助,姓他原来的姓。想到这里,不禁同情起庄助来了,趁着人家还没当皇帝,再多姓几年庄过过瘾吧,可怜。汉明帝真是坏人!

  再看看刘彻,这也不是个好人!因为他叫刘“彻”,所以,汉代二十级爵最高的一级原本叫“彻侯”的,就改叫列侯了。刘彻他爹叫刘“启”,于是着名的商代贤王微子“启”,就改叫微子开了……囧~他们一家,怎么就不起个偏僻点的名字呢?非要起个常用字来制造麻烦,挑战大家的语文水平!讨厌!

  这边,刘彻正阅卷阅在兴头上,倒没有计较韩嫣不礼貌的眼神。“乖,别闹了,一会儿看完了,咱们去上林玩儿。”

  靠!什么眼神!我哪里跟你闹啦?!韩嫣生闷气,实在想不通刘彻为什么会这么说话。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刘彻说到做到,刷刷批完了卷子,挑出合意的,给了官,更合意的,接着出下一题,至于不喜欢的,直接让人打道回府了。卷子也不多,就百来份,一会儿也就批得差不多了。

  只是中间有个小插曲,东方朔是自己上书来的,他那竹简,沉得压死人,刘彻心急,看了第一段东方朔的自白:“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

  如此自夸,令人无语。刘彻却说:“这人倒有点胆量,敢跟我这么说话,不过有点儿狂,得磨磨性子先让他待诏公车呆着吧。”

  说完,就拉着韩嫣跑上林骑马去了--批了这么多份卷子,他也累啊。韩嫣一边跟着刘彻去上林一边腹诽,东方朔固然是狂生,你这性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说风就是雨,该磨的人,是你吧?

  卷子在刘彻这个考官,与许多准备“货卖帝王家”的考生之间来来回回了几遍。终于董仲舒的“大一统”让刘彻眼前一亮了。这观点,并不是很新颖,《诗经》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是不如人家董仲舒说得让刘彻觉得听起来舒服,而且这“大一统”的说法,从《春秋》里引出来,有理有据,确实有震耳发聩的效果。刘彻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用这个人。

  望向韩嫣的眼神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定了定神,命董仲舒为江都国相。韩嫣眉毛一跳,如今的江都王就是史称的江都易王刘非,史上告韩嫣状的那位。董仲舒遇上江都王……这两位可都是韩嫣潜在的危险敌人啊。是的,董仲舒也是,他那独尊儒术,让儒家思想盛行,韩嫣可是在儒生嘴里成的侫幸啊。

  不过,刘彻真的是很待见董仲舒啊,一出手就是一国之相,虽然是藩王之国,可比东方朔那个待诏公车,实在是强了千倍不止。代表皇帝的相,便是刘非也要礼让三分的,这世上,能上这位以勇武有名的藩王礼让的活人,实在不多。

  为么自己在汉宫提心吊胆,一点儿也不敢行差踏错地混了十几年得个上大夫还要被人背地里讲闲话,这董仲舒一出手就得个相还要被大家称赞?不公平,太不公平了!!!韩嫣有点小心眼儿了。这样的策论,韩嫣自认,也能写得出来。与诗词不同,韩嫣认为观点这东西,你学习了接受了,那就是你自己的知识结构,只要不太无耻地四处宣扬是自己首创,偶尔拿出来讲一下,他还算心安理得--理论就是用来传播的。

  韩嫣也瞧见了刘彻的神情变化,心里撇撇嘴,心说:我搬个小板凳,一边喝茶,一边等着看他拿天命来压你的时候。然后,低头装老实。

  其实吧,哪怕只有十七岁,刘彻毕竟还是个很合格的皇帝,虽然董仲舒最后的策论很合他口味,他也没忘了韩嫣那令人心惊的言论,再一看董仲舒满篇“孔子”、“《论语》”也有些犯嘀咕的,最终,权衡利弊,还是决定要给董仲舒一个机会。

  当前的主流学说,就是儒家和黄老这两样,其他申韩之术的法家,被卫绾的合理理由给拦了,墨家之类又提不上台面,只能这两家挑大梁。目前黄老太盛,儒家虽然劲头足,不过还是在野学说,刘彻还是想用儒家压一压黄老的。不过,他也是听进了韩嫣话,把原本彻底打压黄老的心思给压淡了,改成制衡。所谓制衡,也是要扶一家对抗另一家,然后让两家打擂台的,如今就是扶儒家对抗黄老,但是也存了心思不让儒家太强大。

  一堆应对的人里,除了令人羡慕地成为了江都相的董仲舒,还有一位令韩嫣死了N多脑细胞才想起他是谁的庄助,他被升为中大夫,在同龄、同列里算是乘直升机的速度了。

  韩嫣本来是挺想结交这位人才的,敢跟田蚡硬扛啊,还主张发兵的啊,也算维护国家统一的人才啊。无奈人家太拽,大朝会,他敢当面责问比他高不知多少级的官员,诡辩技巧高超得很。见了韩嫣也是鼻孔朝天,韩嫣无奈,只能熄了心思。有才华的人,都是有傲气的,巴结,是巴结不来的,至少不是韩嫣那点巴结人的水平能巴结得上的。被刘彻选上的人,都是些自己上书皇帝或者是郡守、列侯主动推荐的,没有自己到京城来跑官求人引荐的,真是想要的求不来、不要的不用求。

  新一轮选拔结束的时候,刘彻身边多了不少大夫、侍中类的人物--这两个职位没有定额限制,嗯,也不算什么实缺,说穿了就是陪皇帝的差使,皇帝奋发向上了,他们就是陪皇帝议政的,皇帝贪图安乐了,他们就是陪皇帝玩的。一群俊彦本着展现自己风采以及士为知己者死的理念,拼命想表现自己。突出的表现方式,就是提各式各样的新政建议,这些人多半是儒家出身,这建议也就离不了儒家的制度,满耳朵的这些提议里,出现最多的就是儒家的仁义道德、礼仪规范之类的东西。

  刘彻对他们的治国理念如今并不是全盘接受的,不过,他对于儒生提到的制明堂、定礼制、改服色、定正朔,还是非常有兴趣的。同时,儒生推崇帝王的专政,不让妇人干政,更是说到刘彻心坎儿里去了。

  有心再细说吧,又记得哪一家学说都不能太宠,当下打定主意,不让儒生在某些方面指手划脚,至于礼仪等装门面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去办吧。刘彻的面子,很重要……为了面子,容忍某些人,也是可以的。当然,因为失了面子,而讨厌某些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看着进进出出,围绕着刘彻打转的新进人员,韩嫣直想笑。咳、咳,读个研还要尊敬一下师兄师姐呢,进了屋子,咱不坐,师弟师妹就没有一个会先坐下的,倒不是不敢,而是基本礼貌啊。如今可好,虽然韩嫣在长安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了,这名声也不坏,可诸位新进人员却不买账。很有些大家抱成围,紧密围绕在皇帝陛下身边,把那个谁谁谁排挤出圈子的倾向。

  他们有些敌视韩嫣,也算正常,绝大多数人都是外地来的,韩嫣那点在长安很好的名声,还没有传到他们耳朵里去,因此,就把韩嫣当成个没什么本事,只是因为跟着皇帝时间久才蒙皇帝多看几眼的人,而且,还占着高位,你尸位素餐!如今,大家这些治国之材来了,韩嫣这个关系户,也该自觉站远点才是!

  韩嫣忍笑忍得抽嘴角,要说这些人,本事也是有的,只是初入朝堂傲气有些过了,用刘彻的话讲就是“得磨磨性子”,长安的水,深得很呐,小同学~

  记得前世有个笑话,清代北京城的老裁缝做官袍,是要会看人的--刚入官场,春风得意准备大干一场的,他的袍子前摆要长、后摆要短,因为走路总是昂首挺胸,目中无人的,要是按正常衣服的做法这袍子穿上去后摆拖地,前摆下沿就能到小腿,整个靴子都露出来了,歪七扭八不成话;过一段时间,碰了壁的,蔫头搭脑、垂头弯腰,同理,后摆要长、前摆就要短了;只有真正熟谙官场规则,做到宠辱不惊的人,才要按正常身形去做衣服。

  眼下这些人,却是要按第一种做法来缝衣服的了。韩嫣看看大家斜眼儿看自己的样子,决定不去提醒他们了--年轻人,还是要接受点挫折教育的。他们要是谦虚点儿,以韩嫣的鸡婆性子,保不齐就多嘴了,如今,既然人家不待见咱,咱也就不用上赶着讨好人家,让人家觉得咱多管闲事对吧?人都是有点儿脾气的,韩嫣也不例外,别人不待见自己,他也不会就这么不要脸面地巴着人家。

  而且,韩嫣还有个比较阴暗的小心思:这么些人围着,刘彻也就没功夫关注自己了,嘿嘿,金蝉脱壳,溜去建章营接着训练吧。

  这么想着,韩嫣悄悄地跑了,临走朝春陀使了个眼色。春陀点头,表示明白,陛下问起了,老奴替您应着。

  看着韩嫣走远,春陀再看看宣室内的新鲜热闹,暗中摇头,他要是看过《大明宫词》一定也会冒出一句:“瞧,又是一群送死的。”在皇帝面前多嘴的人,从来就没什么好下场,前面有个晁错前扑了,后面,瞧,这勇士又后继来了。嚷嚷得这么大声,你们生怕别人不知道么?

  送不送死的,韩嫣不发表意见。只要他们能吸引刘彻的注意,韩嫣也是欢迎的--跟刘彻在一起,韩嫣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感觉的,毕竟,刘彻待自己很够意思,又对自己有那方面的意思,嗯,有些尴尬。或许,尴尬的只是韩嫣……

  再说了,新皇登基,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过激的言论,还是少搀和的好。以前刘彻还是太子的时候,他这个伴读,说点什么前卫的话倒还凑和,年轻嘛,可以理解,而且,他还算有分寸,也没让人抓着什么把柄,偶尔一两句冒失的话,大家也就笑笑当是小孩子不懂事。等刘彻成了皇帝,年轻就不能成为掩饰的借口,出了岔子,是要自己来买单的。这些新人热炭团儿似的心思,实在是很容易出事。韩嫣已经为前阵子评儒家与黄老的事儿很是提心吊胆了,虽然当时很小心地没让第三个人知道,心里还是不自在。当下打定主意,话是越少越好,干脆就不搀和朝政,扎扎实实训他的兵去了--不管什么时候,军队,它就是一个保险箱。

  本来是躲进兵营的,想图个清静,只是没想到,时至三月了,想躲也躲不了的事情一堆又一堆,大家,还是得见面。

  三月上巳,是个大节日,大家于水旁修禊、祛邪。一般而言,是男子一堆、女子一堆,分开来的。不过,这皇帝还是要出席一下后宫的修禊事宜的。所以,韩嫣只能和这些同僚不尴不尬地在一块儿了。好在是节日,灞水上的游人很多,熟人也不少,韩嫣终于被韩则、李家兄弟等人解救出来。

  上巳过了之后,就是韩嫣生日。刘彻在上巳节,是真的没玩好,说是后宫,太后宫里的人比较多是真的,那都是先皇、先先皇的后宫好不好?一群老女人、半老女人,很倒胃口啊,就连她们身边的侍婢,也都是惯用了的老人。刘彻自己的后宫,目前有且仅有一人--阿娇,年轻漂亮的宫女早就在眼前绝迹了。这样的活动,刘彻的实在提不起兴趣来,脸上还得装高兴,挺辛苦的。

  上巳过后没多久,三月末就是韩嫣生日,刘彻想着避嫌,也不好太往上凑着。只命建章宫的厨房备好了生日宴,照例是提前一天,两人静静吃了顿饭。次日,韩嫣也只邀了几位熟人并自家亲戚,小聚了一下。

  这回,因着荐才举士,刘彻很有了几个新宠儿,与这些新人讨论的时间也不少,加之韩嫣半天未央半天上林的这么泡着,就是这半天未央,也轻易不发表意见,竟是如同隐形一般。如果不是他官职依旧,每次散了大会,刘彻还要招呼他一句,小朝会也让他参与,基本上,大伙儿都当韩嫣不存在了。因此,大家也就不一窝蜂地围着韩嫣了,挖掘潜力股去了,少了紧盯着的眼睛,倒是让韩嫣自在了不少。

  韩嫣的行为,刘彻心里有数,也不拦他,再说,这两人之间的事情,要想联络,其实方便得很,比方说,刘彻也可以跑上林去找人,或者,派六儿去捎信什么的,根本不用摆到明面儿上招人闲话。因此,朝上一干持重的老臣,对于韩嫣的低调还是很欣赏的--就算原本不欣赏,对比一干挽着袖子请就差直接说请他们下课然后自己上台的热血青年,如今也变成欣赏了。

  只是韩嫣这份自在没几天,又一件大事来了--会猎上林!

  67.会猎

  春蒐、夏苗、秋狝、冬狩,谁说春季不打猎?谁说“草季万物滋长,行猎有伤天和”?分明是四季都可以进行的活动,不然,为什么自周代就有了这样细致的称呼?仁君仁政?切~谁理你?上林的野兽都是放养的,就是为了打猎准备的,如今匈奴未灭,很需要培养尚武精神,咱们还是打猎去吧~~~

  这次会猎,可不简单,后元二年开始,景帝身体就不大好,上林会猎,自是没了,后元三年,他又死了,更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活动了。憋了两年,大家都想一展身手。

  上林苑,在长安城西,建章宫,是上林的主要宫殿建筑,会猎,很可能会选这里作为落脚点,而且,上林苑里还有建章骑军。于是,原本没什么事,只管跟着打猎的韩嫣,也要做一些先期工作了。

  建章宫,原本要准备好给大家休息的地方,只是因为新军的保密原则,离军营很近的建章宫,韩嫣想来想去还是上报了刘彻,得到允许,如今建章就不承担这项工作了。大家用过了朝食,打一天的猎,然后各回各家,吃哺食去,第二天,再来集合,反正能参加的,都是混长安的,回家住也方便的。韩嫣要做的就是约束骑兵,不要乱跑,剩下的,就交给会猎活动的组织者了。

  骑兵虽说是守在营地里不出来,却仍是整装准备着,防止会猎过程中出现意外,可以随时出动,会猎啊,小说中的事故高发情节。

  俗话说得好,怕什么,来什么。上林会猎,到底还是出了事儿--皇帝会猎遇险,然后,被抬回来的,却是韩嫣。

  虽然皇帝没伤着,可遇到了危险却是实实在在的,于是,追究责任,打的打、罚的罚,好好一场会猎,以惊险刺激、大家遭殃告结。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皇帝闷了两年,长安城一干纨绔也是闷了两年,当下,想跟着刘彻一块儿打猎的人挤破了头。要说,长安城外就是野地,爱怎么打都成,可这回是到上林啊,还是跟皇帝一起,多难得的体面事?皇帝打猎,也不全是为了玩乐,也有政治考量的。带谁不带谁,也是有打算的。这种活动,与酒宴一样,都是联络感情的好场合。许多规规矩矩的情况下说不拢的事儿,到了这时,说不定一说就成了。

  而且,汉初尚武之风很浓,男子汉嘛,这种炫耀武力的活动,自然是卯足劲儿要来参加的。表现得出色,不但能得个好名声,说不定还能被皇帝选中,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于是,这次活动参加的人,也就出奇的多。幸好,没有女眷,不然,这上林诸监非得忙死不可!本次活动的组织,刘彻交给了中尉,中尉掌长安治安,寻常权贵都要给他面子,这回人太多了,由他出面,比较好管理一点。两位卫尉,因为职责重大,就专管着守宫去了。不过,两人的子侄、弟子,李家兄弟和韩嫣倒是被刘彻点名随同。一同的还有刘彻新选的侍中,尚武的时代,书生,也不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甚至,会击剑也是基本技能之一的。诸位在京的列侯及其子弟--如果列侯担任中央官职的话,也是不用回封地的,比如韩则,可他标榜身体不好,这次就没参加。还有许多军中新秀也一并被提了过来,刘彻原来的做太子里的属官也很点了些人,韩嫣在里面就发现了原来的太子舍人公孙贺。

  撇撇唇角,对于这位公孙大人,韩嫣一向是绕着走的,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公孙贺,卫子夫的大姐夫,因为他娶了个卫君孺然后生了下倒霉儿子公孙敬声,这个败家的小混蛋挪用军费1900万钱,被下狱,为了赎他的罪,公孙贺带人追捕大盗。这大盗朱安世,也是光棍,被抓了之后直接拉了公孙家垫背,连连爆料,把公孙敬声跟阳石公主私通的事儿给捅了出来,更要命的,是捅出了公孙敬声居然用巫蛊诅咒皇帝!!!被政敌抓住了这个机会,从此揭开了武帝末年巫蛊案的序幕--所以说巫蛊,不全是诬陷,也是有真实引子的。

  公孙贺,其实是个很会见风使舵的人,不然以公孙昆邪这样前列侯、两千石的孙子的出身,他不会娶一个卫君孺了。你可以说他是真的爱这个女人,一点也不计较她的奴婢出身,只不过当时这个保守估计在25岁、在当时人看来青春不在的女人的妹妹刚好被皇帝宠幸,成为唯一为皇帝生下了孩子的后宫嫔妃罢了--这样的解释,你信么?然后,他就成了太仆了,这是九卿之一的官位,虽然也只是两千石,--哪怕是比起那个被史书定为侫幸的韩嫣,谁,更无耻一点?想想霍卫,就更冤了,如此军功还被放到侫幸里顺嘴提了一句,连带着挨了不少讥讽,公孙贺却愣是逃了过去,谁,更“侫、幸”啊?

  韩嫣一向紧跟着刘彻,几乎是世事不问,公开场合唯一插嘴的情况,是给受罚的人说两句求情的话,跟同僚的接触也是不多的--他的主要责任就是伴读,不是负责具体事务。因此,这躲着公孙贺的事,倒不显眼,也没人发现他的小心思。大家见了面也会打个招呼,不过,也就仅止于此了。

  扯远了,回归正题。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杀到上林,一时间鸡飞狗跳。

  通常情况下,这种会猎,并不像大家想像中的那样来个自由活动什么的,然后看看谁猎的东西多,给谁颁个第一武士之类的奖--那都是歪歪来的情节。或者说,再往前个几百年上千年,那个时候的会猎是这样的。如今的会猎,却是先出动人手,把猎物给赶到一个特定的范围,围起来了,然后大家再抄家伙上,这种情况下,只要不是太笨的人,都能有所猎获,面子上也能过得去,不至于出现跑了一圈儿什么动物都没见着的倒霉情况。切记,这是组织活动,可不是什么让你自由发挥的项目。

  参与的人多了,难免就会出现混乱。本来组织得好好的,后来也难免出现误差--中尉又是第一次组织这样的活动,与上林这边的配合并不是很熟练。就算是配合熟练了,这回人这么多,出现问题也很正常。

  人多了,就会有人乱跑,虽然中尉能压得住这些权贵,可过来维持秩序、驱赶野兽、兼负责安全保卫工作的士兵,就压不住他们了。本来上林会猎组织的时候,是划定了一个范围的,同时,往这个范围里赶些野兽之类。虽然这个范围很大,不过,终究还是会有人跑出这个圈来。

  中尉还不觉得,上林的人却急了--皇帝驾到,还带着一群人来,能跟皇帝一起打猎的,身份都不低,哪个他们都惹不起,同样的,哪个出了事儿,他们也都赔不起。出了这个圈儿,外面的,不止是没有野兽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还有猛兽!

  上林的动物如鹿、羊之类,是散养的,其他的猛兽,根据危险级别,决定饲养的方式,不过,总的来说,越危险的,养得越小心,生怕一不留神,冲撞了哪位贵人,那时,麻烦就大了。今天赶到圈儿里的,是鹿、羊等动物,夹杂着些数量不多的狼之类的,圈外头就是攻击力与狼持平或者在狼之上的猛兽了,还拿木头笼子装了两三头虎、还有一头熊--预着到大家都打得差不多,保卫人员就位后给皇帝打着玩儿的,皇帝嘛打中的猎物总归要比大家好些,对不?

  这些人一冲到圈外,说发现了猛兽,大家都沸腾了--猎羊和猎狼,名声是不一样的。掂量着自己本事不错的人,开始舍圈内而就圈外,就是觉得自己稍有不足的,也往外头挤,想看看能不能拣点便宜什么的。一时之间,事先准备好的会猎计划,就这么被打乱了。

  其实,本来不会这么乱的,顶多几个摸不着头脑的傻大胆儿或者是路痴乱蹿也就是了。偏偏这次,出了意外。刘彻带着韩嫣,两人射了几箭,也猎到了一些羊羊兔兔的,互相吹捧几句。一时就有人不太高兴了,来的都是权贵,大多是年轻人,比较冲动--也可以说是上进心强,同样被韩嫣的外表所迷惑,这些人也曾被家中长辈以韩嫣为例狠训了一顿修身立业之类的话题,于是就想挑战一下皇帝近臣,表现自己勇武,这就出现了当初在南军时的状况。

  韩嫣自然不想答应,没事儿乱显摆,这不是找抽么?韩嫣已经不需要这样的当众表演来给自己出风头了,再说,大家都跑了,闪着皇帝一个人,出了岔子,谁负责?别人还好说,一向跟着皇帝的韩嫣,那责任是跑不了的。然后,重复前次,语言升级,这回,有了李当户在倒省了韩嫣的事儿,李家大哥当下暴起,拉着挑战者下场了,决定以李家神箭把这些人的自信打到土里埋着。

  “真出息啊?会找人单挑了(这词是从韩嫣那里学来的)。怎么样?有出息的,跟咱比一场?”外人还真没见过韩嫣当众表演,以为他本事不大,这挑战的人是专捡软柿子捏。如今李当户一出来,言词挑衅,意思就是“你欺软怕硬,很不要脸。”不接李当户的话,那是坐实了这层意思,换个场合保不齐他就真这么无赖一句“我就是要跟他比”,如今皇帝面前,不能无赖得太过分,没办法,只得应了李当户,临行,狠狠地瞪了韩嫣一眼,试图拿韩嫣练习一下用眼神杀死对方的绝技。哼一句:“没种!”走掉了。

  韩嫣眯眯眼:勇于敢者杀,勇于不敢者活。一群白痴!

  既是要比赛,打羊就没意思了,咱们打狼去!呼呼啦啦,一大帮子人,连着看热闹的,都去了。不少人一边往往外头挤,一边看着刘彻往韩嫣这边凑着说话。刘彻是来打猎的,又不是来看人的,就是看人,也要看漂亮的,这些人,虽不至于影响市容,却也称不上养眼,一挥手,全都去猎东西吧。不能拉近与皇帝的距离,大家开始想别的法子了,不是说,是大家猎东西么?于是一干人等一哄而散,形象地解释了什么叫“作鸟兽散”,虽然他们才是猎鸟兽的人。也有不大愿意动弹,只是想来凑个热闹见见皇帝的,如今见皇帝不想大家在跟前碍事儿,当下也很有眼色地跑掉了。

  刘彻憋了很久,终于开口了:“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干嘛不跟着一起去?”

  “这会猎,不过是在陛下面前显显本事罢了,臣有多大本事,陛下已经知道了,”扬扬下巴,“可别人有什么样的本事,陛下未必清楚,正是该看清楚的时候,何必让臣挡了陛下的眼呢?”

  “又来了,李当户不是下去了么?”

  韩嫣笑而不语,见刘彻面上开始不高兴,方开口:“李氏兄弟,头上顶着卫尉大人的光环,其实,也很累,该让他们表现自己,让人知道就算没有一个有名的父亲,他们自身的本事,也是很好的。”

  刘彻默然,半晌道:“走吧,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两人策马而去。

  那边正猎得尽兴。娄子就出来了--一阵嘶吼,一头斑斓猛虎,跑了过来。大家一看,高兴了,抄起兵器就一起上了。刘彻看得也很兴奋,很想自己也上去,无奈围上去的人太多,大家都想在皇帝面前表现一下自己,反倒把同样想表现一下的皇帝给挤到一边儿去了。

  上林的人暗暗叫苦,原本下达的命令是:一旦皇帝出现,而且,身边围着许多拿着武器的人时,就把笼子打开,把猛兽放出来。这猛兽却是喂过食的,差不多快饱了,这样就不会太凶狠。放兽也是一门学问,靠得太近了,让发觉这是造假,皇帝面上也不好看,大家都讨不着好。于是,这专管笼子的人,离得就要远一些,此时模糊瞧着一堆人来了,皇帝也到了,就把笼子打开了。放虎的先放,稍一顿,这放熊的也动手了。

  不成想,老虎吃饱了,就不太想动弹,跑到跟前,一看这许多人,它居然很没有王者骄傲地跑了!一堆人跟着追。

  大家跑了,这剩下的那头熊瞧见人不多,却直奔刘彻过来了!!!负责放野兽的,眼神儿还算好,要不然,隔着这么远,他也瞧不见皇帝带着人来了,现在,却痛恨起这自己的好视力了。眼见着硕大的熊往皇帝身边奔去,而一干人等却追着那虎跑了,负责放野兽的,快要吓疯了!

  熊奔来的时候,刘彻还在注视着老虎呢,韩嫣倒是发现问题的不对劲了。事前,因为收束部下的关系,韩嫣也跟上林的人有过接触的,而且新军营毕竟是在上林的地盘上活动的,韩嫣多少对上林会猎的猫腻有所了解,知道是要刘彻动手射猎的。因此,他是一直呆在刘彻身边,准备不着痕迹提醒刘彻按着大家暗地里排好的剧本走,来个皆大欢喜的。

  此时熊一出来,韩嫣就明白事情不对了。那熊带嘶带吼,绝不像是准备好了被射的活动靶。好在刘彻骑的是专门饲养的御马,御马和军马,在养的时候就会在马的旁边敲锣打鼓,锻炼一下应变能力,防止遇到突出状况会受惊,然后出现一些不可原谅的事故--比如摔着皇帝,或者把骑兵摔到地上变成了步兵。

  看着这么大个儿的熊,刘彻挺紧张,也挺兴奋,抽出弓箭,抖开了就射。他的力气固然不小,可熊最着名的,就是重重的熊掌和厚厚的熊皮,这一箭射在熊的肩上,是让熊觉得疼了,却也没有对它的实力造成什么影响,如果硬说有影响的话,那就是--它被激怒了。

  巨吼一声,抖抖肩膀,甩掉了箭,这熊就冲刘彻冲来了。刘彻还要再搭箭,韩嫣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就算这一箭射中了,熊也能冲到跟前来了,哪怕是一到跟着就死了,如果不巧往前一倒,正好例在刘彻的马上,马翻了,刘彻也要摔得不轻,再倒霉一点,摔个腿断胳膊折的,也有可能。

  心思飞转,一鞭子抽在了刘彻的马上,马也算不错了,驮着刘彻就往一堆被熊吼回神往回奔来救驾的人跑去。众人没追上老虎,便想往回走,见了这样也是心急,人跟熊离得太近了,不敢冒然放箭,只能大喊,让刘彻快跑。刘彻瞧见韩嫣还留在原地,一拉缰绳就要往回返,这马却是被抽了一鞭子的收不住腿,仍是带着他飞奔向安全地带。

  韩嫣见刘彻跑了,熊居然也要跟着追,忙自己向熊放了一箭,试图引回注意力。这熊好像认准了刘彻一般,就追着他去了。韩嫣忙策马追了过去,要是手里有杆长枪,连着马的速度,一个冲锋,拼着双手脱力马腿骨折,韩嫣也敢试着把这熊往树上钉,如今手上只有短剑和弓箭。狠狠心,定定神,拉开了弓箭,算算熊的移动速度,对着熊的脖子就射了过去!

  射熊不比射人,射中了躯干,失血加上疼痛就会让人失去战斗力,熊皮粗肉厚,吸引过他注意力就行了。韩嫣这一箭,力道不小,准头也有,熊红了眼,脖子上插着还在打颤的箭就奔过来了,一边跑,一边把脖子上的箭给拍了下来。

  韩嫣舍了弓箭,抽出短剑,策动骏马,往直奔自己的熊冲去,离得三尺远,飞身前扑,在惯性作用加上本身的弹力,更重要的目前骑马配的是旧式马具没有马镫困住脚,飞上前去,一剑插进了熊的左眼,熊吃了一痛大声嚎叫,一爪子就拍了过来。

  韩嫣右手握住剑柄,一借力,全身凌空飞起,打了个旋,转骑到了熊的肩上。让这千钧一拍险险扫过了手上的皮甲护腕,拍飞了护腕,并且在腕子上留下了几道的血痕。

  顾不得腕上的疼痛,韩嫣双膝合拢,死死卡住熊的脖子,双手抱住硕大的熊头,狠狠一用力,“咔嚓”一声,拧断了脆弱的颈椎。此时,巨大的熊掌向后笨拙地袭来,拍向肩头……

  通常坏人中了一枪后,是立马就会停止一切动作倒地不起的,为什么这熊就不一样了呢?脖子断了,显是活不成了,可这一巴掌居然还是照着原来的轨迹落了下来,韩嫣有些不解。不过素质良好的身体却依然反射性地向一边歪过,终究还是慢了半拍,虽然躲过了重击,半边肩甲被刮了下来,连同里面的衣服从肩头撕掉了整条袖子。幸运的是,这一下力量最重的时刻被躲了过去,人,只是被余力刮了一下,又有皮甲挡去了大半力道,肩上虽然挂彩,却也没有皮肉翻开。

  可是视觉效果就太有冲击力了。如果真的挨实了这两巴掌,皮开肉绽,血肉横飞,虽然受了重伤,可那样真是一点美感都没有了。如今这样,伤得不重,却见着红,配着白皙肌肤,越显得伤得很重,嗯,很心疼,很口水……

  四下一静,刘彻直奔了上来:“阿嫣!”

  韩嫣斗熊的过程,数数绝不会超过一百下,却是精神高度紧张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的,真真“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高手过招、只争分毫”。习武十余年,全在这数息之间发挥了作用。不然,一个估算不准,把自己送到熊的怀里感受一下什么叫实实在在的“熊抱”--全身骨头都别想要了,最后一记若是没错开一点儿,力道全挨上了肩骨怕是要不保……直到此时,韩嫣才觉得害怕,直想趴在软软的熊皮上昏死过去算了。只是大家都还瞪着眼睛看着,许多都不相信方才所见,数息之间,一己之力,就拧死了一头熊,尤其还不是个看起来高大威猛的人,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韩嫣见大家都不散去,自己也不好当众摆出一副赖皮相地趴着不起,心里暗暗叫苦,因为怕丢脸,只能咬牙硬撑。这时,刘彻赶到身边了,韩嫣这辈子就没这么热切盼望过刘彻紧挨着自己,此时真是把他当成救世主了。借着这个台阶,就从熊身上爬了下来。

  身上还在轻轻地打着啰嗦,一边儿努力借着刘彻搀扶的力量站得直一点。

  又是一番扰攘,中尉抹着汗招呼大家集合,派兵护送众人回家。刘彻却是带着韩嫣,李家兄弟的护送下,去了建章宫。

  建章宫本是这几人的大本营,左肩右腕都伤着没法儿拉缰绳骑马的韩嫣被抬了进来,翻出酒精消毒--蒸馏酒目前没市场,被韩嫣稍作改进就奢侈地拿来当成军队消毒的用品了--再上药包扎。本来伤得就不重,只是要注意伤口防止感染罢了。会猎总是准备好御医以防意外的,今天这事出来,可见有备无患还是很有道理的。

  一切准备好了,众人这才有心情想别的。李家兄弟觉得自己脱岗很愧疚,刘彻觉得韩嫣这样护着自己很感动。韩嫣却在骂老天--刘彻什么时候上林射猎遇到过危险的来着?难道是自己这个蝴蝶效应的原因?蝴蝶效应应该改变别人才对,这效应怎么就效应到自己头上了?还背着一身伤?太倒霉了吧?

  其实没有他之前树立的那些被中年男女非常喜欢的儿子形象,害着众人回家挨骂,人家也不一定就会跟他单挑,想让他在武力方面出点丑。大家不凑热闹,这意外,还真不会发生。不管怎么说,大家都还活着,也没缺胳膊少腿,真是万幸。

  略作整顿,韩嫣便劝刘彻回未央宫去,然后亲自向窦太后、王太后报备一下,省得她们担心。刘彻很是看了韩嫣一会儿,终于答应了。跟着的人也松了一口气,大家都知道刘彻挺待见韩嫣的,再说,这次是韩嫣舍身相救,刘彻就是用这个理由呆在这儿,大家也不好说什么。如今见韩嫣劝了,刘彻也应了,大家也就放心了。

  刘彻跑到长乐宫去报告事情经过,临行嘱咐韩嫣老实呆在建章宫里休息。韩嫣应了,转脸就派人回家先报告去了--对自家的母亲大人也是要有所交待的。

  纷纷扰扰的最后结果是:上林苑很是罚了不少人,罢职的罢职、降级的降级,不小心放错动物的人自是丢了性命--这是谁说情都不顶用的失误。窦太后对上林的安全工作非常不满,连带着就想起来景帝年间游上林--野猪都跑到贾姬的厕所里了,害景帝都想亲自去救小老婆--心里更是火大。刘彻原本就想撤换的中尉刚好就借着这个由头拿了下来,换上了张欧。一干负责安全工作的人也是受了牵连。其他的参与者还好,不过是觉得扫了兴。

  最大的受害者与受益者,就是韩嫣了,虽然受伤又受惊吓,却得了休假,还被王太后提议,经刘彻允许,从二千石变成了中二千石涨了薪水。两宫太后加上皇后的赏赐自是不少的,因为衣服被撕坏了,还得了阿娇大方地给予内造衣物的赏赐。

  尽管韩嫣口述、韩则代笔地上书,称自己这么做是职责所在,是尽自己的义务而已,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本身领的俸禄就是为了做这些事情的,云云。可东西还是被赐了下来。

  “领俸禄的多了,怎么不见那些混蛋往前去救驾?!!!”阿娇的语气都能听得出实体化的感叹号了。

  68.议婚

  虽然再三声明自己没有什么大问题,韩嫣仍然是被迫休假。窝在家里,数着又一堆赏赐,韩家人面面相觑,这工作,工资还没有小费多。随后,也就不再计较了,他们家收这样的赏赐也不是头一回了,这次收的还不算烫手。

  真正让人觉得烫手的事情,却是嫡母大人与韩则带来的--议婚。

  韩家两个年长一点的男子,韩嫣十七,韩则二十,正是该娶妻的年纪了。韩嫣还好一点,韩则却是不能再拖了。于是,趁着大家都有空,嫡母大人列着一长串的单子--显然是思考好长时间了,收集这么多权贵家的资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开起了家庭会议讨论一下。

  韩则母子本也有不少想法的,因着韩嫣那三条出名的娶妻条件,韩则择妻的时候,也就更慎重了些。

  婚姻,结两姓之好,是两个家庭乃至家族的事情,不光是两个人看对眼就算完的。讲究个门当户对,是非常必要的。旁的不说,如果一个是锦绣堆里长大的,而另一个是过惯苦日子的,一个睡觉想盖绸被,另一个觉得布被就好了,这就是问题了。老公喜欢大宴宾客,老婆却想节俭度日,准备酒菜很薄,面子上也不好看……诸如此类,看着都是小事情,可生活,它本身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堆起来的,日积月累,这婚姻还能维持得下去才叫怪事。灰姑娘能被王子选中,是因为她本身是受过贵族教育的小姐,两人有共同语言啊。不然,一个谈莫扎特,一个讲今天小青菜降价了我趁机屯了一百斤……这日子,真的是过不下去的。不是嫌贫爱富,而是生活,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举个例子,六朝时某驸马,原本生活条件不大好,娶了公主之后,物质生活提升了,上完厕所,把澡豆和洗手水一块儿喝了,成了天大的笑话--澡豆,是用皂荚和着香料等制造的洗涤用品。出了这样的事儿,你说尴尬不尴尬?夫妻俩面上都不好看啊。婚姻是为了让自己愉悦,最起码能从这段婚姻里取得物质上的满足,而不是为了创造一个童话故事供人惊叹。童话故事是到王子和公主结婚就没了的,你也可以认为这是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这种童话情节到这个时候就彻底结束了,下面,大家得直面残酷真实的柴米油盐再也童话不起来了。

  就算一句有爱就有可能可以模糊两人之间的问题,那么家庭问题呢?多少爱得死去活来的夫妻,因为与双方双亲之间相处的问题,最后磨光了爱情,惨淡收场?媳妇与儿子很合拍,可婆婆非要媳妇乖乖伺候自己不许出去陪儿子看电影,你说要怎么办?女婿和女儿很圆满,可遇上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最后老是欠一屁股债让女婿扫尾的岳父,这日子要怎么继续?真能说一结了婚,就让双方父母结伴消失在小夫妻的生活里么?

  因此,韩家兄弟的妻子,主要是准备从列侯、秩比二千石以上这样的人家里挑的。而且,家庭还必须和睦,亲戚还得老实。

  看着一韩则母子拿过来的单子,韩嫣才惊觉:这大汉朝的列侯还真是多啊!这还是家里有适龄女儿的,那其他的加起来,百数不止!这些人吧,白拿这么多租税,还整天装死不干什么正事儿,怪不得刘彻最后要借口酎金夺了百多个侯爵去。

  “阿嫣也看看,妹妹也跟着挑挑,大概齐年纪能跟他们兄弟配的,我都找来了,最好啊,能把他们的婚事儿一块儿办了,能对先侯爷有个交待,咱们也就放心了。”嫡母大人招呼大家。

  母亲很感动,因为身份的关系,她本身的社交其实很窄,对这些上流家庭其实接触不多,最近一直担心韩嫣的终身大事,正在犯愁,如今见这一长串的资料,而韩则母子还能考虑一下韩嫣的问题,真是惊喜交加。

  当下,嫡母大人提供官方资料,母亲大人招呼奴婢们打听小道消息,韩则评论某人家中祖、父、兄弟的为人,韩嫣回忆在宫中感受到的顶头上司对各家的态度、顺便想一下各家在历史上的下场换个说法儿提醒一下。其实吧,这么些个侯,韩嫣就是专研汉史列侯方面问题的,都记不全他们究竟下场如何,最后只得放弃这方面的考量,努力从各家为人、出身等方面考虑一下妻子的人选。

  匈奴降王为侯的,就先不考虑了。王子为侯者,也就罢了,谁知道这侯都连着哪个王?万一这王有了问题,也是要受牵连的。兄弟为人差劲的不要,父亲惹事生非的不要,家里三妻四妾斗天斗地的也不要,权势太大的人家还是不要……

  挑挑拣拣,就拣出了一个人家--塞侯直不疑家。

  直不疑,目前是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为人谨慎,相貌极好,家里人口也简单。女生肖父,他的幼女,想必长相也是不错的。家风严谨,直不疑一向宽厚,这样环境出来的人,想必脾气也坏不到哪里去。

  当下商定,这个就是韩则媳妇的最佳人选了。不过,还是要再悄悄地观察一段时间,瞧着差不多了,再由韩则,嗯,“巧遇”人家姑娘一下,作个最终的评断。家里去提个亲,把事情定下来,接着就着手准备婚事,最迟明年就能成亲了。韩家人觉着自己的条件也是不错的,家世极好,直不疑与韩颓当都是参加过平定七国之乱的人,也有点拐弯抹角的香火情。开口提亲,也不是件太难的事情。

  韩嫣压根就不知道历史上自己的嫂子到底是哪一位,如今见选了直不疑家的女儿,想想,也还行。直不疑,至少在韩嫣的认识里,没犯过什么大事儿,也没想起他家后人跟巫蛊之类的事情有什么牵连。就允诺,一旦两家定下来了,帮忙跟宫里打招呼,得个赐婚的好彩头。

  接下来,就是韩嫣的妻子了。韩嫣也明白,这事是不能推脱的,当下,也认真挑了起来。套句宝哥哥的话:“清清白白的女孩儿,造了什么孽,要被人这样议论。”当下,大家把这一长串的资料,从头到尾又给翻了个遍。

  议来议去,倒也挑着几家。母亲看了一看,有些犹豫:“这都是列侯家的女儿,阿嫣如今虽说是中二千石,可毕竟不是侯。如今太平日子,这大约是到顶了,再进一步实是难如登天。不如--选个家世稍次的,日子也过得下去。”

  “你怕什么?难道咱们家阿嫣还配不上她们不成?”嫡母大人不以为然。

  “我这不是怕他受媳妇儿的气么?你瞧这些,”压低了声音,“尚了公主的列侯,日子过得这么惨。听说,娶了翁主的人,也挺难过的。咱们家阿嫣,外人夸他少年得志,可咱们自己清楚,毕竟根基太浅,娶了列侯的女儿,不是一样的情形么?这么样的孩子,实在舍不得他受委屈。”

  满室静默。母亲最近日子过得不错,社交圈子的层次也高了不少,虽然韩宅一向不提倡张扬,不过,母亲串门之类的事情,韩嫣还是支持的,因此颇知道一点高层八卦的。堂邑侯这个衰人就不说了,就说平阳侯如今都回了封地他老婆阳信长公主却留了下来--一般不都是糟糠扔家里自己逍遥的么?他们家倒反了过来。

  降一级选二千石家的吧,心有不甘,而且,这混朝廷的,风险很高,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被拿了下来?在韩家人看来,韩嫣的前途挺光明的,如果受了岳家牵连,就太不值了。郡守一级的呢,又觉得太掉身价了,中央和地方,这听起来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

  “怕什么?他在上林可出了风头了,力格猛兽呢。哪个女人敢欺负他?”韩则开始打圆场。那场与熊搏斗,最后被传得神乎其神--毕竟,结束得太快了。与此一同结束的,是韩嫣“小白脸”、“娘娘腔”的名声。如今,提起韩嫣,普遍的观点,颇能把他放在“勇者”这个定位上,而不是“漂亮的少年”了。万幸!

  话虽这样说,最终,大家还是决定再观望一段时间。

  “就这么着了吧,先看看再说。虽说行了冠礼,也还没到二十,还不算晚。仔细相看着也就是了。不过,妹妹还是给阿嫣房里放两个人的好。”嫡母大人建议。

  母亲同意:“是呢,也到时候了。他房里本就有两个长得不坏的丫头,可不见他动,怕是不合心意。再另挑两个吧。”

  韩嫣此时才明白,这就是红楼梦里说的“通房大丫头了”。黑线万分~~~迎上韩则促狭的目光,韩嫣扭曲了。

  两位母亲却不以为意:“害什么臊啊,要不是这接二连三的白事,也不至于给你们拖到现在,先通通事儿也是好的,有个一儿半女的,也算是给我们老婆子有个盼头了。”

  谁说你们俩老的?!日子越过越滋润的两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个十岁八岁的,就算一度体虚的母亲,看起来也是好得不得了。韩嫣都怀疑是不是基因的问题了,自家死在战场上的外公韩嫣是没没见着,这外婆,虽然号称老太太模样还是很年轻的--除了脸上自己划的几道疤痕让她看起来一脸皱纹以外,额头其实很光洁,匈奴习俗尊长者去世,卑下者是要割破自己的脸颊出血,以示哀痛的,外祖父去世,外祖母就依着自己的习惯割破了脸颊。韩嫣幼年初见外婆觉得她已经很老了,其实就是这脸上的划痕在作怪。以此类推,自己会不会也,嗯,“长生不老”?

  “阿则前一阵子已经收了两个入房了,你们兄弟好好聊聊好,开导开导阿嫣。”嫡母大人扔下重磅炸弹。

  两兄弟眼神交流。

  [你个禽-兽,自己身体刚养好就辣手摧花!]

  {这就是本事!有本事,你也摧啊?哦,对了,马上就选好了花让你摧了。}

  [我是个高尚的人,没你那么没道德!]

  {是我没道德,还是你没胆子?小·弟·弟!}

  [我那是对未来的妻子一·心·一·意!]

  {表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乃就是没胆子,我们了解就行了,放心,我不会到处乱说的。}

  [跟你说不通!]韩嫣开始生闷气。

  一生一代一双人,不好么?韩嫣挺无奈的。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传说是卓文君的诗,经考证,当时汉代还没这诗体,是后人托名所作,可是不管怎么样吧,它说的都很在理。

  韩嫣觉得自己穿过来这十多年里,原本的坚持都快丢光了,几乎是个人人称赞的模范汉代好青年了。可是,毕竟是活过两世的人,总该有些什么是不该被磨灭掉的。接受了这父母家人,接受了奴婢成群的伺候自己,接受了要自己在宫里跟人下跪,接受了这让人厌烦的交际,不代表就能全盘的接受了这里的一切。

  也为了生存抛弃了许多东西,让自己的膝盖学会了跪拜,让自己的脸庞学会了引人好感的轻笑,把脑子里塞满了不想去接触的斗争哲学,把算计得失装进了心里。

  人,总该留着最后的一点坚持。比如,明知说出来很严重的评论当前学说,比如,想着法儿转着圈儿地不想成为刘彻的内宠,比如,不想让母亲立规矩在十二岁的时候强行要求分家,比如,很想和一个人平平淡淡地过一生。

  韩嫣很郁闷。

  当在自己房里发现两个新来的丫头,眼神羞涩地望着自己的时候,韩嫣更郁闷了。

  如果把原来房里的侍女给调走再调新人进来,还是准备从事特殊服务项目的,难免会让原来的人受到非议,哪怕明知她们是间谍,韩嫣还是不希望她们因为这件事情被人背后指指点点。最终协商的结果是--原来的留任,现在的也留下。于是,韩嫣得到了比宝哥哥更可怕的四个大丫环的伺候的待遇。

  逃到韩说的院子里,美其名曰监督宝宝学习。耳朵里听着周公摇头晃脑地解读《诗经》,韩嫣心思却飞到了房里四个女人身上,很是莎士比亚了一回:要,还是不要,它是一个大问题!在外面拈花惹草,是你这个人道德上有问题,在家里收的小老婆太多,还是你这个人人品上有问题,不过,要是什么女人都不碰,连老婆都没娶,那--你是不是有“毛病”?男人,宁愿被人说好色,也不愿被人说“不行”的。韩嫣这个半路出家的男人,虽然很想坚持一把自己的理念,却也不由得纠结了一回。

  而且,这点小心思,实在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李家兄弟大大咧咧,跟他们说,怕不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了。要说韩则是个好人选,可保不齐会被他嘲笑的,韩嫣不太想丢这个脸。刘彻,还是不要讲了,他目前还是守着一个老婆苦熬日子的可怜人,还是不要拿讨小老婆的事情刺激他了。

  汉时社会就是这样,一夫一妻多妾,你不弄个小妾,倒不正常了。苦恼……

  咬咬牙,韩嫣决定回去跟母亲讲清楚,娶就娶吧,家世差点就差点也没关系。不然,让他这么三妻四妾的收房里,他心里真是不好接受。再说,人家好好的姑娘,让自己给占了便宜,这辈子就嫁不了别人了,给自己当小老婆,实在是太亏了,韩嫣还做不出这样的事儿来。

  想了半天,韩嫣回去对母亲说:“阿娘,那房里的人,您还是先别急着……嗯……了吧。要不,咱们就娶个媳妇儿回来?”

  “这是什么话?娶媳妇和收房里人,有什么冲撞么?”

  “一边打量着娶媳妇儿,一边就收房里人,岳家面子上也不好看。再说了,新媳妇进门,晓得了这屋里已经有人了,两下也都尴尬。儿子要媳妇孝敬懂礼,自然不能亏待了她去。”

  “她进来就是当家主母,娘还会跟她争不成?我还乐得清闲呢!哪有亏待的说法?你这孩子,怎么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

  “不是,我是说。您看吧,要是真先出个庶子出来怎么办?按说是长子,可他又不是嫡子,却不难办?生了儿子,自然要好好教养长大,可他又不是正经的嫡出,却是要受气的。那媳妇儿,一进门先当了娘,这事儿,也说不过去。再说了以后若是兄弟不和什么的,却不是家中愁事?”

  母亲若有所思,最终道:“那你也别亏了自己啊。想收便收吧,孩子的事儿,我来办。”

  韩嫣打了个寒颤:“阿娘……”

  “没事儿,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明白先侯爷的想法了……罢了,咱们就先相看个合适的媳妇儿吧。侯府那里,侯爷快要娶亲了,大概就这几个月了,太夫人已经找人相看过了,说是人品不错的。等侯爷的喜事办完了,两边再给你相看一下儿。你那房里人,娘替你打发了罢。”

  韩嫣松了口气:“给阿娘添麻烦了。”

  “行了,你去忙你的吧,阿娘也没别的本事,办这个还是成的。”挥挥手,让韩嫣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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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却被韩禄又给堵上了。

  “爷,宫里又来人了。”

  黑线着去看看这回来的又是谁,一瞧,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六儿。

  刘彻自从遇险,就被他家家庭会议正式宣布关在未央宫里了,连建章宫都不让他去透气了,三个女人看着,其中两个是长辈、一个是老婆,他是没机会偷跑的。于是,只能派六儿有时间就上韩嫣家来探探情况、送送东西。食材、药品、御医、衣服、解闷的书、刘彻的信……林林总总,六儿来了,总是要带点东西。

  今天,六儿又来了。

  两人见面,互相抽抽嘴角,对这个皇帝真是没有什么话好说了。按照这几日已经非常熟练的程序,先由六儿代表刘彻询问一下,再由韩嫣回答,然后六儿再念一下赏赐的东西的单子,韩嫣谢恩,完毕。

  然后,两人闲聊。

  “这么多东西,太招眼了。”

  “大人不必担心,这些都是两宫太后和皇后同意了的。”

  “???”

  “也是个提醒大家的意思,皇家不会亏了忠臣。”

  明白了,新君即位,拿自己当个典型,给大家树立一个忠君而得重赏的例子,让大家更卖命一点。

  “就是这样,也太多了。”

  “东西越多、越琐碎,越表明陛下心里惦记您不是?不然,光赏钱就行了,用得着费心挑这些东西?”

  韩嫣心里一沉,他挺忌讳诸如“陛下心里惦记你”之类的话的,可是对方是六儿,又不好意思翻脸。一时间气氛有些闷了。

  六儿反倒自在:“您别生气,这宫里头,至少咱们未央,有眼睛的都看出来陛下待您不同。这也没什么的,陛下怎么想,咱们是管不着的,咱们管好自个儿就成了,您说是不是?”

  “???”韩嫣更摸不着头脑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还是有谁让他这么说的?索性就直问了:“你这么说--想是知道什么了。相识这么多年了,还望你能给我说个清楚。”起身一揖。

  六儿忙口称不敢,扶了起来,附上来小声道:“其实吧,这宫里头,也就椒房殿那位傻点儿,其他的,全是人精儿,谁也不敢乱嚼舌头的。您大概还不知道,长乐宫的两位,下令大家封口的。”

  韩嫣瞪大了眼睛:“明明,我可什么都没做啊,怎么就……”

  “您做没做,咱们这些贴身伺候的能不知道么?都被暗地里叫过去问过话了,不然--您以为,您现在还能过得这么舒服?就连宣室里啊,也是有探子的,春大人知道,正盯着呢,只要春大人知道了,就等于陛下知道了。”

  韩嫣开始纠结了,这都什么世界啊。宣室里要是没个把眼线,反倒奇怪了。不过,刘彻现在就掌握了这情况,实在是有点出乎意料。

  “你就放心吧。大家都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不过,您还是当心点儿,宫里的事儿就是这样,哪怕您没心,只要陛下有心了,跟您有心,那是一个样儿的。亏您是男子,若是女的……您可有个数儿才好。”

  韩嫣点头:“我以后尽量留在建章吧。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这可不敢当,咱们都是熟人了。知道跟您说话出不了纰漏才说的。新来的人,是高谈阔论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样的人就是再得势,给咱一百个脑袋,也不敢跟他搭话的。这宫里头,小心使得万年船,您说是吧?”

  这有点儿结成利益联盟的意思了,连被太后询问的事儿都说了,韩嫣会意,笑了:“这是自然,响鼓不用重槌,一向不都是这么过的么?你就安心回去歇着吧,见天跑来跑去的,也累着你了。早些回去,也让大家放心。”

  “可不敢这么说,替陛下跑腿儿么。再说,要没有这差使,奴才也见不着宫墙外是个什么样子呢。”

  有些事情,不用明说,彼此心里明白就好。有时候,就算是喝了血酒,到了背叛的时候,还是会背叛。像目前韩嫣与未央宦官结成的这种关系,却是什么明面的话都没讲,有事情的时候,却能想到扶一把,就是这样了。十几年相互看在眼里,对方的行为方式就是保证,而且,那是一点把柄都不留,正是所谓心有灵犀不点都通。

  韩嫣心里明白,未央宫的宦官也是被情势逼的,儒家向来是不待见宦官的,这些新进人员对他们的态度自是可想而知,哪怕明面儿上没挤兑,脸上那讽刺的表情却是作不了假的。朝里大臣对宦官利用的居多,态度也仅止比儒生好那么一点儿。大家算来算去,也就只有找上韩嫣了。这种没有实物把柄的利益联盟,韩嫣也就没有拒绝--多个朋友多条路,谁知道哪片云彩上有雨呢?

  69.销假

  待韩嫣正式销假到岗的时候,时间已经进入了夏四月末。早朝之前,韩嫣就很受到了一些热烈目光的追逐,听到风声说韩家要选妻的人,也把目光投向了这两兄弟。比较起来,其实韩则还是更受欢迎一点的,他是列侯,光这一点就很吸引人眼球了,而且一向低调,又是正经嫡子。韩嫣虽然最近风头比较盛,而且很得皇帝青眼,不过,根基终究是浅了点。这种情况下,大家先把目光往韩则这里放一下,觉得不保险或者有两个以上未嫁女儿的,也把韩嫣当成候选人。有话没话的,总会有人过来聊两句。韩家兄弟也只能微笑以对。

  终于,早朝开始了,大家排好队,一起进殿。韩家兄弟互看一眼,擦了擦汗。

  大朝会,也是了无新意。刘彻虽然一门心思想弄出点与众不同的东西来,虽然对黄老学说比较烦,到底他还是帝王,还剩了点理智,事到如今还没有太大的举动。自建元元年十月以来,真正称得上大动作的,除了那道求贤诏,是在春二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年八十复二算,九十复甲卒。行三铢钱。在这个月的己巳诏令“民年九十以上,已有受鬻法,为复子若孙,令得身帅妻妾遂其供养之事。”还有,就是追查了一下上林会猎事件的责任问题。

  余下的,就是一干儒生吵吵嚷嚷什么先王之制一类,他们在刘彻耳朵边念叨着儒家“仁、义、礼、智、信、忠、孝”等等,念叨得久了,刘彻也听进去了一些,这对于年老者的优待政策,一方面是显示新皇德政,一方面也是窦婴等一干学儒的大臣提议的结果。刘彻对于儒家最大的期望,是为自己的统治找一个最佳的理由,为自己制订一个非常光鲜的礼仪制度。与黄老那翻遍典籍都没有明确说明的学说不同,儒家,对于“先王之制”这东西,研究得很多,比如,天子吃饭要用几个碗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时,就注重这些东西,儒家自然更得欢心一点。

  朝上主学黄老的人,自然不太甘心,也有些反攻的架势,一时之间,朝上暗流汹涌,明眼人瞧着他们互相使绊子,看得很是热闹。今天的朝会,也是延续了前几个月的风格,最后,无聊地结束了。

  刘彻大手一挥:“该干什么的干什么去,有事儿没事儿别来烦朕,整天吵,吵得朕心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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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韩嫣恢复了回来,刘彻很高兴,朝会结束后就把他留了下来,也没让他回上林,直接留在了未央宫里说话。

  进了内室,迎头看见春陀,两人目光一交,各自微微躬身。未央宫里,春陀是一向陪在刘彻身边的,大朝会人太多,韩嫣尚来不及与他打招呼,现在正好表示一下善意。春陀笑了笑,眼睛显出弧度来,韩嫣翘了翘嘴角,彼此心中有数。

  拉着人坐下,翻开了袖子检查一下伤口,见只留下几道白印子,再过些时日也就差不多全好了,刘彻这才放下心来,开始说些养伤养得闷不闷,用什么药好,会不会留疤的无聊问题。这时,长乐宫来人了。这回是大家要见韩嫣,不敢耽搁,韩嫣忙辞了刘彻要去长乐宫报到。刘彻正好没事儿,就一起来了。

  到了长信殿,只见太皇太后窦氏、皇太后王氏、阿娇、大长公主、三位长公主居然都在。刘彻先跟大家打个照面,韩嫣规规矩矩地上前行了大礼,女人们倒很热情。

  “快起来吧,还不快拿个座儿给阿嫣?”王太后招呼。

  韩嫣忙谢了座,坐在这一家子的下方。众人少不得再问候一下韩嫣的伤怎么样了,同时对韩嫣护驾的行为提出表扬。

  韩嫣忙说不敢,都是应该做的,让刘彻遇到危险,自己也很自责。大家再对韩嫣如此有自觉表扬一下。

  官样文章做完,就是八卦时间了。

  阳信起了个头:“听说你们家要办喜事了?”

  韩家现在能有什么喜事?不过是婚事罢了。

  “母亲们想媳妇儿了。”韩嫣乖乖地回答。

  “母亲想,你就不想了?”大长公主打趣儿,“说到底,什么样的好姑娘让你看上了啊?”

  “还没个影儿呢。”

  大家不免再议论一番择妻标准。

  “说来你也不小了,可要上点心呐。”王太后叮嘱。

  “是。家里想先给兄长办完婚事,再办臣的事。总没有弟弟越过哥哥去的。”

  “这是正理,”窦太后插话了,“只是也别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要娶媳妇儿了,别大家说一声,带过来给咱们看看,也沾点儿喜气儿。”

  “喏。真到了那一天,少不得要带进宫请安的,只是到时候您别嫌烦就是了。”

  “嗯,我们老人家啊,就爱热闹,没事儿,尽管带来。”窦太后很高兴的样子。

  “听你这口气,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人了?”阳信开始发问了。

  “嗳?是么?我怎么没听出来?”阿娇好奇。

  “不都说要带进宫请安了么?还说没有?”

  “长公主说笑了,不过是应太皇太后的话罢了。到如今,心里还没数呢,就是哥哥,也只是有个大概想法儿。”

  “你哥哥看上谁了?”阿娇追问。身体前倾,显得很有兴趣的样子。

  “这可不能说。”笑。

  “说说又怎么了?我又不能抢了你嫂子去。”

  “是啊,你就说说吧,又没外人。”馆陶应和。

  “好好的姑娘家,咱们这么说来说去的比划,已经是得罪了,再说了出来,万一人家姑娘不愿,面上可不好看。”韩嫣下套儿。

  “怎么会不好看了?还怕不成事儿?尽管说出来,咱们做主。”阿娇打包票了。

  “这倒是,你哥哥咱们也是见过的,弓高侯咱们信得过,不怕说坏了媒委屈了人家姑娘。”王太后也答应了。

  “既这么着,臣回家问清了哥哥的意思,请您给当回媒人?”

  大家同意了。又说了一会儿家长里短,便散了。

  回到未央宫,摆上朝食,刘彻挥去了乐师,表示要跟韩嫣边吃边聊,清静一点。

  “真是把我吓坏了,你怎么就敢自己挑上熊了?”刘彻抱怨。

  “我怎么知道?什么都没想,回过神来已经到熊背了,真是‘骑熊难下’了。当时要是给我半盏茶功夫仔细想想,我就溜了。”韩嫣实话实说,末了翻了个白眼。

  刘彻高兴了:“你干嘛不想啊?啊?~再说了,遇到危险不是该想都不想先避开的么?想了才会往前凑吧?啊?啊?~是不是啊?”

  无聊的人!韩嫣翻个白眼,努力扒饭。刘彻嘿嘿笑了两声,也享用起丰盛的皇帝套餐了。吃着好吃,居然指着一盘羊肉:“把这个端给阿嫣,他养伤的时候不能吃性热的,可别馋坏了。”说完又笑了。

  韩嫣脸色很僵硬,春陀也扭曲了。韩嫣跟刘彻在一起吃饭,不管是原来他是太子的时候,还是如今做了皇帝,都是一式两份的,哪怕碍于礼制,韩嫣面前的碗碟少了些,即便把羊肉跟牛肉共到一个盘子里,菜色也还是不会少的。更不用提御膳房已经把韩嫣当成老师的现在了,怎么会亏到他?

  “那个,羊肉,我这里也有的。”

  “我怎么瞧着少了一盘?”伸头望。

  废话,天子食器九鼎八簋,韩嫣算是大夫级的五鼎四簋,数目少了几乎一半,哪怕再得宠,吃饭时偷偷给他个诸侯级别的七鼎六簋,连着王太后早先给加的一簋,那数目也比不上的。众人默……

  刘彻缩缩脑袋,闷头吃饭了。韩嫣庆幸,传说中“左史记言、右史记事”的史官不在,不然,今天这个场景,够自己喝一壶的了。要说史官有些时候,与狗仔队,其实有些相似,就是记录挖掘别人的隐私,好在他们还听不到皇帝的壁脚,不过是在朝会上记记,然后如果风传得太厉害的传言,他们也会考察一下。史官的级别并不是很高的,一些事件,上位者如果是密谈的话,极少会让他们知道。想想看,要是你在自家房里跟老婆腻腻歪歪的都让史官知道了……这跟后世那个X照门也差不多了。

  这顿饭,后半截是在搞笑的静默中度过的。后来,再跟刘彻一块儿吃饭,御膳房的开始变聪明了,礼制规定的食器级别还是那个数儿,其实的饭菜,用盘啊碗的盛着,既不是鼎也不是簋,这样既加了菜又不违了礼--这是后话了。

  吃完了,刘彻清清喉咙:“好久没见了,留下来聊聊天儿吧,骑营那里,我已经让李当户先去了。”他已经把自己和韩嫣的时间全空了下来,韩嫣正好也有事情要跟他说,自是应了。

  “你们家--开始议婚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刘彻开了个头。

  “也就是这几天闲下来才想起来的,兄长大人今天二十了,再不成亲,就太迟了。”

  “你呢?真要等他娶完了再说?不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韩嫣皱了皱眉毛:“再说吧,也不是很急。”他自己是挺无所谓的,倒没有那么迫切。

  “也是,再看看吧。你想要什么样的?”刘彻今天很八卦。

  “投缘的。”

  刘彻的脸皱到一块儿了,这都什么标准?“不是说要贤惠的么?”

  “是啊,不贤惠,那也投不了我的缘啊。”

  “你可真是……不过,公主里是没有了……翁主么--”刘彻歪着头开始考虑把韩嫣变成自家人的可能性。

  劈里啪啦,韩嫣下巴掉地上了:“什么公主、翁主的,你在说什么呢?”

  刘彻拍拍韩嫣肩膀:“好好干,我说,你要快点立功啊,我才能给你封侯,然后,再配上个翁主就好了。现在么,虽说翁主不一定要列侯,可还是要弄得好看一点儿。”

  韩嫣傻了:“我没要娶翁主啊。”

  “放心,有我给你做主,谁也不敢不贤惠的。”

  ……

  鸡同鸭讲,无语问苍天。这话还能听么?刘彻的脑袋,到底是什么构造啊?人说三年一小沟,五年一大沟,韩嫣与刘彻之间相隔二千多年时光积出的沟沟坎坎,都快比得上雨水过后的黄土高原了--代沟太严重了,严重的沟通不良。还是说,今天这个决定是因为刘彻已经把韩嫣当成心腹大臣而不是别的什么了?

  “别说我了,你那里,就看着朝上吵成一团么?”忙转了个话题,封侯要军功,想起兵事,要在窦太后死了以后,真到了那时候,搞不好,自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他们吵着,不好么?”

  “只怕到最后,变成为吵架而吵架,一方同意的另一方必定反对,那时候,就什么事都办不成了,还是控制一下吧。”

  “这倒是。两边都压压?”刘彻还是有些犹豫,他到底还是对儒家偏心一点点,而且这些学说并没有一个是被明文规定了的唯一正确学说,不怕他们闹,“等他们把明堂制度给议出来再说吧。”刘彻最近对于传说中的明堂很上心。

  “不如压完了再立明堂。”韩嫣想了想说。

  刘彻满眼问号。

  “现在压下了,以后再用的时候,就老实了。如果让儒家把明堂立了起来,你坐在明堂里压儒家……”就怕压不下去了。

  “这倒是,要怎么压呢?父皇的时候,曾让黄生和辕固生当庭辩论,可也没有个结果。那时虽说是题目出得不太好,可我怕万一再辩出个一样的结果来,未免不好。”

  “谁说压制就是要他们两家互相拆台的?”韩嫣揉了揉额头,果然,大家没有搞清楚学说与政治的关系,对上刘彻发亮的眼睛,“就算他们有一家赢了又怎么样?压一下,不过是让两方都知道,他们的学说只能是供人取用的,别把自己摆得太高了。他们拿的不是诏书,一出来,所有人都必须遵行。挑出两家不合理的地方,敲打一下,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学说并不是那么完美,不可以全照着用,别老嚷嚷着自己学的全是对的,也别把自己也给看得太高了,要踏踏实实地做事,想要大家认可,就要做出实绩来。”

  喝了口茶,继续讲课:“大家都搞错了一个问题,以为学了某一家,就得一条道走到黑了,单说孔子吧,他就求教过不少人,从周的乐师到老子,还有七岁的孩童。兼容并包,不断学习,才是大家应该学习孔子的地方,可大家倒好,把孔子说出来的话,给当成根本了。所有的话语,不过是思想的载体罢了。就像书和知识的关系一样,大家重视书籍,是因为它承载了知识,得透过文字,连起来看整篇文章才能读出意思来。”

  “廷辩,辩什么呀?你把自己和大汉朝廷当成奖品了么?谁辩赢了,就听谁的?你是傀儡么?弄反了吧?学说犹如器物,合适的拿来用,不合适的,就修正,不修正的,就抛弃,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么?朝廷用什么样的学说来治国这件事情,要搞清楚重点,重点是治国,而不是见了鬼的学说。大汉朝廷它是治国的地方,不是学堂。为官治国,要看政绩实效的,不是看谁说的有道理。”为什么大家都搞不清楚这一点?

  “是得给这些学说一个定位的时候了。”定位这个词,韩嫣常挂在嘴边,刘彻倒也理解。

  “就算现在用了某一学说,并不代表它所有的说法就是对的,比方说孔子说种田他不如老农,孔门弟子就对农事颇有鄙视。如果天下人都接受了这样的思想,都不去种田而想着做官,岂不是大家都要饿死?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官的,也可以说是没本事的人才去种田。可毕竟,这与国家重农的说法相背离了。文人士子,可以雅,但雅,不能用来治国。治国,要有实干的人,不是光会嘴上说着仁义道德发号施令的人。不计后果地随便指挥,实在是件太简单,可后果太严重的事。”

  “用哪一个学说,取决于朝廷、国家有什么样的需要,而不是哪个学说更光鲜体面。里子都没了,纵便面子再光鲜,也没有挂的地方啊。只要保住了里子,面子的事儿还不好办么?”

  “不光是这两家,哪一家学说,都得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借这个机会,也是表明朝廷的态度,能者上,庸者下。大臣是这样,学说也是这样。位子不是哪一个人的,治国也不是单靠哪一家的。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说得再动听,做起来没效果,那就不能说他是对的。哪怕现在合适了,以后不合适,照样得下来。要与时俱进才行。”呼呼,对最后两句话,韩嫣非常满意。

  刘彻有点呆,正在消化韩嫣的言论。

  “儒家现在看着好,也确实比黄老更适合。可自汉兴以来,却是用黄老而得盛世的,为什么呢?因为开国之初,百废待兴,必须用黄老与民休息。如今休息够了,黄老就不太适合了,所以要用儒家。须知,‘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儒家也有用到不合适的时候,这时就得再换个法儿治国了。单看如今要换掉黄老就这么费劲儿,也可以想像得出以后要换儒家时的景象了。与其到时候再费事,不如一开头就把这事儿给结了,省得日后啰嗦。”韩嫣继续撺掇。

  “朝廷用了一种学说,这个学说的人就把自己给当成朝廷的准则了,能行么?他是么?可惜的是,大家都把他们给当成朝廷了,太奇怪了吧?他们把自己摆到正位上,大家都把他们当正位了?想着打倒?用打倒么?位子本来就不是他们的。”此时哪一种学说都没有得到政府明确的规定说是正统,哪怕是占优的黄老,也只是大家印象里的约定俗成而已。真正由政府确定一门学问是正统就是源自眼前的这个人。

  “是啊,我干嘛要跟着他们的说法走?”刘彻回过味儿来了。

  “不单是你,其实,包括现在正在朝上争执的诸位,也都把自己跟学说捆一块儿了,忘了自己是有选择权的人。谁说吃了饺子就得一辈子吃饺子不能吃面条了?”其实不止这样,与一种学说捆在一起,也是一种无奈,都这么大年纪了,再改换门庭,也困难,再说,这一学说给自己带来了若大的好处,连着许多同学、师生的关系网络,要改,还真是麻烦事。

  “那要怎么让大家都认清呢?旁人怕是说不清楚,我又不好出面,”望着韩嫣,刘彻很为难,“你要出头,怕是要让两边儿都怨上了。这可不是捧一家压一家的事儿,还有一家做靠山。”

  是啊,根本就是撕了人家的面子、抢了人家的饭碗的勾当。

  “说不得,试一试吧,”咬咬嘴唇,“也没说一下儿就全倒出来,事缓则圆,慢慢讲,让大家习惯了就行。儒家和黄老,也不是一提出来就是天下响应的。当然,还得挑个好时机。”

  刘彻点头:“难为你了。”

  不难为,是我自己没事找事做。韩嫣头疼了,到现在,他也只是希望能够让各种学说摆正自己的位置,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目前认准一条道走到黑的人是不多,可是依现在“殉道者”的执拗,自己恐怕要很费脑筋,还不一定能办得成事儿。目下,只希望能够把握住建元初年许多大事的契机了。

  70.一辩

  契机来得并不算晚。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句话说得真好。

  皇帝身边,尤其是刘彻这个皇帝身边,向来是不缺人的,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不缺。所以,刘彻身边的是非就特别的多。

  韩嫣自打重新回来到未央宫之后,刘彻待他更是亲近了许多。原本刘彻还是有顾忌的,如今有个借口就开始露原形了。以他的脾气,能忍到现在已经不错了,可惜,韩嫣的要求更高一点。偷了个空,向春陀打了个求援的眼色。春陀点头,抽空儿劝刘彻去了。也不知道春陀恐吓了刘彻什么,总之,刘彻是收敛了,不过,恶果也是种下了。

  新进人员,本来就是看韩嫣是不大顺眼的,他们进来的时候,有关韩嫣和刘彻之间关系的说法只是有一个小苗头,后来被一堆事儿给打了下去流言并没有怎么传播,因此只是觉得韩嫣是个关系户。可最近有点苗头不对,就算是不想歪的人,难免也觉得韩嫣的待遇太过了:他就是不说话,刘彻也要看一看他的脸;除了大朝会,他永远坐在刘彻旁边;散了会,留下来一块儿吃饭……于是,有人心理不平衡了--就算是救过皇帝的命,受这样的恩宠也让人眼红啊。

  经了上林一事,大家不在武力上对韩嫣挑衅了,改文斗了,却不知道韩嫣正等着这个机会呢,他当时是跟刘彻保证过要出头挑一挑儒家的缺点的,拖得太久,他也不好交差,只能抓住机会了。

  开头几次言语挑衅,韩嫣只当人家是空气,了不起用一种“你很幼稚”的眼神,非常同情地看了看人家。此时无声胜有声,这样的挑衅……不吵起来也困难。

  于是,在四月末的小朝会上,韩嫣如大家所愿地与众儒生文斗了。从这些新进人员的构成上,就可以看出刘彻的态度了--清一色的儒生,刘彻还是比较欣赏儒家的,如果没有韩嫣在一边努力吹歪风,他怕是要到董仲舒拿出以天命制约人君的理论的时候,才会对儒家比较不待见一点。

  文斗的开始,自然是没有新意的言语挑衅,只是大家没想到,这回韩嫣回应了。韩嫣是特意选在这个时候说话的,如果是在大朝会上,这么多人,乱哄哄的,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发展成朝堂大火拼就坏了。就算场面不火爆,人一多,你一言我一语,也有可能造成论坛发贴一样的歪楼现象。而且,一出现就在大朝会上,冲击太大,不大符合韩嫣的计划--韩嫣还没想抹了儒家,儒家也不是他能抹得了的,不过是想稍压一压儒家的气势罢了。

  再者,现在的儒生也远不是后世那种腐儒可比的,他们也更灵活一些,同时功利心更强一些,大家瞧韩嫣不顺眼,最主要的原因其实就是嫉妒,嫉妒韩嫣比较得刘彻的青眼、官职又高、前途眼见比大家更好。

  小朝会,人比较少,而且成员的话,丞相卫绾是一定要有的,他是黄老的忠实执行者,御史大夫的直不疑,也是黄老一派的,太尉从缺,三公仅存的两公都是学黄老的,有他们坐镇,儒生讲话也要注意一点。

  小朝会的范围也比较小,先撅了这些人,在小范围内慢慢地动作,“温水煮青蛙”说的就是这样的策略。这些人不管是声望,还是官职都不高,折一下影响不太大,然后,再循序渐进地操作。况且,现在的环境比明清时期好得太多,批批儒家,不是什么太惊世骇俗的事情。

  于是韩嫣把“学说与治国的关系”又给搬了出来:“大家都是朝廷大臣,应该择采各家所长为朝廷所用,对天下学说有所扬弃,而非单一的做为某一学说的门徒,弘扬某一学说令某占据朝廷。诸位是朝廷大臣而非是某一学说的大臣。”

  果然,招来了一致批评--这论断其实跟申韩之论有点相似的地方,有用的就用,没用的就扔,太刻薄寡恩了!韩嫣被人指着鼻子骂了,直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一个比韩王信更加有名的亲戚--韩非。没错!就是韩非子那个韩非。

  真是痛哭流涕,韩非,法家集大成者,战国韩国王室公子--韩嫣不知几代远的叔祖。韩嫣几乎要被扣上个法家刻薄的帽子了,招谁惹谁了,老天爷,你玩我,哪里蹦出来这么一堆亲戚啊?

  韩嫣只能另僻蹊径,声称自己对儒家也是有研究的,也是比较赞同的,只是觉得目前大家读书都读错了,理解得很有问题。对儒家的批评也好,解读也罢,是所有诸家百家里最多的,韩嫣跑到两千多年前,许多观点,就成了他的了,占了两千多年智慧积累的优势,底气还是有的。再说此时,儒家也是分很多流派的,并没有后世那种固定的模式,比如董仲舒也只是治的《公羊春秋》一种《春秋》流派罢了。韩嫣奉命点校经籍,说是自己也有所得,却也合适。

  先从孔子的年龄算起:“孔子活了72岁对吧?”

  对阵的是口才极好的庄助,他这点记得很牢:“是啊。”

  “如果他再活10年,大家乐意不乐意?”

  “当然愿意了。”

  “孔子好学,三人行,必有我师,是他说的吧?求教于老子、乐师……这些人对吧?”

  “那是当然。”很得意于孔子的光辉事迹,仿佛那就是自己做的一样。

  “孔子一生都在学习,如果他再活10年,他是继续学习呢?还是抱残守缺?”

  “……”无语了。

  如果说不继续学习,那就是打孔子的嘴巴了,连带着把自己的嘴巴也给打了。如果说继续学习,就是说,目前儒家的说法还不完美,还要改进,也就是说,它没有那么神圣不可动摇。把孔子从圣人变成个学者,从神坛上走下来了,以后许多事情都好办了,韩嫣的初步目标算是实现了。

  第一回合,韩嫣胜。

  刘彻坐那儿没动,“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上有所好,下面才有所效。儒生一边之所以胆气这么足,一方面固然是传道的正义感,另一方面也是觉得皇帝偏向他们,如今刘彻不动,儒生这里的感觉有点不大好了。刘彻看来,把一个可能会被拿来制约自己的“圣人”打下神坛,对他来说,是一点坏处也没有的,自然不会多嘴。

  折了一局,并不代表就这么认输了,百折不挠才是时代精神。

  还有就是鄙视农业的言论,与汉文帝那重农的理论之间的对立是非常显眼的,你说,是哪个错了?读书就不可以种田、种田就不可以读书了么?这不是把官员与百姓对立起来了么?你想做什么?

  ……

  ……

  ……

  议论很热烈,可韩嫣占了上风,道理很简单:“你说你的学说是完美的,你就要一条一条的去证明。而我说它不完美,只要提出一条证据就可以了。哪怕只有一条证据可以证明我说的,那我就可以推翻你的结论。也就是说,你说的学说它不完美,我能找出一条来,保不齐就能再找出另一条来。如此不完美的学说,你还把它当成圣旨做什么呢?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者,其不善者而改之。孔子自己都说了。你还犟什么呢?改吧~~~”

  “圣人?那是孔子死后,大家评的,他活着的时候可自己没承认过。你说是他说自己不是圣人说错了,还是弟子们说他是圣人说错了?什么?那是他谦虚?为了谦虚的名声,就可以不要诚实了么?”

  看着一堆不肯住嘴的人,韩嫣真替他们哀悼。这些人是真心向学,一腔热血。如果是同时代的人,韩嫣怕是找不出那么多条反驳他们的理由,可惜韩嫣带了两千多年以后对儒家分析的成果而来,虽然并不深入,他知道的可能只是皮毛,但就是这点皮毛,简直能要了儒家的命。最起码,是断了儒家独霸的命。

  再者,儒家现在,自己还分这么多流派呢?各个流派之间还互有龌龊,你们说,哪个是正统?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指令,居然还要人家按你们的指令做事,这不是瞎指挥么?--还有一句心里话没说:再吵,我就引谷梁对抗公羊,让你们窝里斗。

  ……

  ……

  ……

  儒生一边的脸色越来越沉重,最后实在讲不出话来,大家都知道,这学说上的辩论,是输了。韩嫣的立意本就比他们高出一个层次,大家说的是经文,韩嫣却从经文看到了对学说的扬弃。其时读《诗经》一篇爱情诗的《关雎》就能读出后妃之德来,比较讲究微言大义,单从这一点上来说,至少韩嫣想得比他们深,也比他们更用功些。

  有认的,也有犟的,硬扯到韩嫣这样攻击儒家,是居心叵测上来。韩嫣也火了:“邻家焉有许多鸡?乞丐何曾有二妻?其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他该言行一致吧?怎么就目无主君了呢?周天子尚在,怎么就跑到魏、齐去了呢?魏、齐是强国?是啊,见到强国,就忘了共主了。这人,还有资格谈‘忠’么?”单只一条,就够儒家表白的了--就是表白,也表白不清楚。到底是谁居心叵测啊?

  刘彻脸都黑了,之前韩嫣可没对他说这么一条,现在想来,是越想越可怕。要是大家都效仿这两人的行为……

  这说的是孟子了,孔孟并称,说孟子、其实也把孔子给说了。这种游说诸侯想做官的事情,孔子也没少干,可他俩,就硬是没怎么巴结过周天子。一个人做事,不仅要听其言,更重要的是要观其行,如果一个人言行不一,那么,这个人的品德就很有问题,他真是个“伪君子”了。这个讲究礼法、正名的孔子,居然接受过反政府组织的邀请,想去做官,被他弟子当面盘问过,这,又要怎么解释?

  后世不少人攻击儒家,就是拿的这件事情做文章。这种事情,后世两千余年的时间里多少儒家弟子,谁也没有给出一个能让大家信服的合理解释来,整个封建时代,大家选择性地失明--忽视了这两个人有些不太能拿上台面的做法。那时,儒家、孔孟已经被拱上神坛了,想换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如今,这神坛是空的,阻止他们上去比把他们赶下来,无疑要简单得多。

  儒家,看似温文尔雅,其实比黄老要更具攻击性,很有些要让自己的学说“德布四方”的意思,再加上国情所需与刘彻偏心,所以,在朝堂上,黄老居守势的。卫绾、直不疑为人虽是持重,可心里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如今见韩嫣驳了儒家,还满有道理,心下大慰,当下装聋作哑随他说了。

  刘彻本就与韩嫣是一伙的,此时也不会训斥韩嫣什么,只说:“大家都是在讨论经籍,把事情辩驳清楚了就好,朕听下来,也是获益匪浅。”回头望了望正在拼命记录的史官--这不是不能进去听壁脚的皇帝内室,正经会议,史官是在场的:“都记下来了么?”

  史官擦擦汗:“记下了。”

  “抄几份,给大家研究研究。”

  “喏。”

  71.后续

  拿到史官的笔录副本,韩嫣抽了。

  韩大夫说:“孔子是好学之人。”

  韩大夫说:“看人,不仅要听其言,还要观其行。孔、孟,言称共主,而结交诸侯,背弃天子,言行不一。”

  韩大夫说:“……”

  韩大夫说:“……”

  诸儒生无言以对,遂人身攻击。

  ……

  以前读史书,看到大臣、谋士、说客游说的时候,寥寥几句话,就说得主君听了,一直就很纳闷:究竟是主君太白痴,还是当时气氛太美妙,怎么几句话一说就成了呢?自己劝刘彻的时候,磨破了嘴也只是让他的观点略偏一偏罢了。

  今天,终于明白了:不是太白痴,也不是太美妙,是史官他们偷工减料。大家说了多少话啊,到他这里,就这几句解决了。

  亏他们能概括得如此准确,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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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研究研究”,其实也是小范围的,毕竟,很多事情还要用到儒家,毕竟,刘彻对黄老也很厌倦。不过,这也是一个信号:谁都知道刘彻和韩嫣观点近似得不得了,甚至,从某从层面上说,韩嫣就是刘彻的代言人。如今韩嫣掰儒家,刘彻居然有纵容的倾向,一时不少学习儒家学说的人,脑子也活络了起来。

  前面说过了,此时还不是儒家一统天下、其他学说苟延残喘的时代,改换所学也不是件太困难的事情。尤其,这还没让人家改换所学,只是,嗯,换个角度看问题。连借口韩嫣都给大家找好了:孔子不也是个不断在学习进步的人嘛?!

  即便是这样,儒家还是让韩嫣给得罪了。这时代,脑子活络的人固然多不胜数,战国遗风下那种人往高处走的思想还很浓厚,不过,死脑筋硬拼的人也是不少的。消息到底还是透了出来,议论也就是难免的了。

  儒家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里面其实是没有《论语》的,而《论语》又是孔子言行的记录,这样《论语》的地位就又更高了一些。驳了《论语》,是驳了崇孔子的一批人的面子,不过,这六经,却没有一本是孔子自己写的,虽然《诗》、《春秋》是他删定的,只是这删定《春秋》,也就是后世的“春秋笔法”——借删削之名而行口诛笔伐某些人之实、以宣传一下伦理道德,让韩嫣拿他奔走诸侯之间求发展一事一比,显得有些虚伪了。

  学六经的人,要比学《论语》的人多得多,或专攻一经,或通读几经,为的,也就是混一碗饭吃。大多数人,其实没有那么太坚定的立场的。政治经济学的原理在哪里都挺适用的,读书为什么?不就是一个“货卖帝王家”么?皇帝批儒家,关咱们什么事儿啊?只要不妨碍大家混日子,爱谁谁呗。

  六经,在儒家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不能说儒家拿它们当教科书,他们就挂在儒家名下了。你是读书人啊,不是强盗啊,怎么能抢人家的书呢?侵权盗版,好不要脸!

  这些话,经过各种渠道一放出来。颇有些人恍然大悟:这不是针对咱们的,咱们搀和什么呀?皇帝又没说不用咱们。

  其实,大家不群起而攻,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悄悄流传的一些关于当日那场辩论的只言片语和刘彻的态度——韩嫣当时说的某些话,其实很诛心,反驳他,很容易被当成是支持无视皇帝讨好藩王。韩嫣有着上林救驾之功,一时算是忠得不能再忠的忠臣,他的这种关于忠的言论一说出来,怎么着大家也得掂量一下,实在不好开口反驳泼脏水。

  表面不动,暗地里,却也人心惶惶。毕竟那诛心的言论,如果有心牵连的话,也是了不得的大事。

  就在部分人憋足了劲儿,以为要打一场硬仗的时候,韩嫣又偃旗息鼓,跑回上林练兵了。那些话,竟像不是他说的似的。朝会上,哪怕是吵得再激烈,他也装聋作哑——引起大家关于学说的讨论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再搀和,就没意思了——怎么也不开口。

  韩嫣不开口,不代表别人不开口。一时之间两家吵得很是热闹,韩嫣叹气——让你们分析一下人与学说运用的关系,不是让你们分两派互相攻击啊,弄来弄去,又变成攻击对方学说的缺点来了。好在这回大家不再说自己的学说是完美的了,改成说对方的学说是不完美的了。

  刘彻倒是高兴:两家打起来了,拼命讨好他,他乐得坐收渔人之利。儒家不讲什么“不听我的你就是昏君”了,开始拼命引经据典,给他刷金粉。黄老也不说什么要皇帝“重拱而治”了,开始拼命鼓动皇帝有作为,下手压压一群烦人的儒生。大家互相挑对方的毛病,也就没功夫挑皇帝的毛病了,刘彻乐得清闲。另一个好处就是——刘彻和韩嫣挑不到的某一学说的毛病,也被对方给挑了出来,省了他们不少麻烦——某一学说万世适合不可更改的说法已是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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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元元年六月,丞相卫绾、御史大夫直不疑被免,理由就是太“无为”了,不管事白拿俸禄,尤其是卫绾还要清算一下在位期间有很多冤假错案什么的,两位被去了职、回家看孩子去了。曾经的太傅,如今居然不是自己辞职而是被问罪拿下,多少让人有些唏嘘。

  学黄老的两位被拿下了,新任的丞相窦婴、太尉田蚡又标榜是学儒的,一时儒家的脑袋又高高地抬了起来。同时,明确是儒家出身的王臧成了郎中令——掌宫掖,说起来,位份还在卫尉之上。不久,御史大夫从牛抵换成了同样是明确儒家的赵绾。

  大家以为刘彻这是表明态度要支持儒家了,开始等着看韩嫣的笑话,学黄老的暗地里也在为韩嫣着急——他们倒把韩嫣归成自己一类了。王臧、赵绾,连着其他儒生也在不停地向韩嫣发难,很想在辩论经文上找回一点面子。

  论背书,韩嫣的脑袋要好用一些,不过,论讲经他就不行了。而且,王臧、赵绾,师从申公,是韩嫣启蒙老师周公的同门,也就是韩嫣的师叔,有些很不给面子的话,他们是能说的。再者,王臧,曾一度担任过太子少傅一职,也算是韩嫣师傅了,训起话来,比赵绾更理直气壮。遇到这种情况,是不能像对待一般儒生一样当人家不存在的,韩嫣只有乖乖地跟这两人辩驳一下。

  韩嫣知道自己的弱点,也不跟他们在论经上头多纠缠,仍然是自己的老一套:朝堂,不是学堂。儒家好,可《六经》,没一本是儒家写的,顶多是孔子修订的,版权不归你们,不要剽窃。这就是说王臧、赵绾这些学《诗》的,不算正经儒家子弟了。再就是,关于孔孟两人行为的问题,哪怕是这两个再活过来,满身是嘴,都未必解释得清楚。

  《论语》明载,当孔子的学生问孔子为什么要接受叛军的邀请去做官的时候,孔子自己都是“王顾左右而言他”,没有给出正面回答的。

  当被王臧质问:“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你到现在居然还要质疑圣贤?这怎么多年的书你是白读了么?”就差没说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韩嫣引用了一句让王臧吐血的圣贤语录:“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孟子读《尚书》时说的原话,没有任何改编,王臧哑然。

  辩到最后,竟是没有人能辩得了他。大家都被韩嫣给坑了——他光挑别人的错,就是自己不发表意见。好比是两个人,一个人把自己的商品拿出来,另一个人盯着商品挑毛病。被挑毛病的火了,想反挑,却发现,挑毛病的人他根本就不是卖东西的,别人想挑他的错就无处下手。

  他们一开始就跳坑里了——韩嫣虽然开头说了一句自己的观点“学说只是治国的手段,而不是国策本身。这两者是不同的东西,不要把某一比较适合的,当前适合的学说就当成国策本身了。”来引出与儒生的论战之外,再也没有明确地说自己的观点。就是这句话,大家觉得也是针对儒学比较多,没有想得更深。

  这个时候,刘彻的意见就很重要了,偏他待韩嫣一如既往,反而有越来越好的倾向。没几天,他又任命灌夫做了太仆,把内史也给换了,竟像是一门心思要重新进行人事安排了。然而,这被罢免的御史大夫直不疑,最后却得了刘彻的允许,招了韩则作女婿,汉宫的几位主人还送了很厚的新婚贺礼,大家又看不透了。

  “话赶话,赶上了。不然,我也不想说得这么狠,毕竟,如今儒家更有用一些。不过,如今看来竟是儒家能压得过黄老,多敲打一下儒家,也是好的。省得一旦采用了,让儒家变得太过张扬,”韩嫣对刘彻解释道,“这与高祖时不一样,高祖时只是从诸多学说里选一家合适的采用,并没有明说黄老比别的学说更高明。而如今,儒家一旦取代了黄老,很容易让大家以为是儒家比其他的学说高明,是儒家打败了其他的学说,然后人为地把儒家抬得太高,以为与儒家不同的便是错误,这种想法儿一旦扎了根,谁都拧不过来,真成了无冕之王了。”

  刘彻沉思,点头。

  韩嫣一点也不着急,照旧练他的兵、呆他的建章。儒生却急了,开始议立明堂,议了半了,却也议不出个定案来,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上报刘彻“遣使者安车蒲轮,束帛加璧,征鲁申公。”

  申公,师祖一级的人物。儒生有些兴灾乐祸,不管怎么说,韩嫣见了申公,日子怕是不好过了,辈份摆在那里呢。

  “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正该如此,有不懂的,就问好了。申公先学自有不凡之处,正该请教呢。”韩嫣如是说,惊掉一地眼镜——如果,大家有戴眼镜的话。

  这是七月间的事情。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份奏章送上了刘彻的案头——淮南王刘安,请入京朝见的先期行文,刘彻照准了。诸侯王五年一朝,是定制,当然也有特殊情况,有事不来的、或者得宠年年跑来的,都是有的。一般情况下,入朝的时间也是有规定的,就停那么几天,大家联络一下感情,也就让藩王回去了,防止在京城作乱。

  刘彻刚登基,刘安却是刘姓诸王中颇有贤名的长辈,此时见这么个王叔过来给自己请安,自是觉得很有面子,除了允了他的申请外,还特别嘱咐刘安好好准备一下,好在长安多住些时日。韩嫣见刘彻如此高兴,暗自皱眉,寻思着得先做点儿准备才好。刘安此行,可是给刘彻添了不少麻烦的,而且,刘安可是一向包藏反心想自己当皇帝的。此时却又不能明说,只能自己小心戒备了。

  允许刘安入京的批复送出去不久,秋高气爽的时节,申公入长安了。

  令许多人失望,也令刘彻失望的是,申公看着长得很有神仙相却居然木讷少言,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与韩嫣那“朝堂不是学堂,要做出政绩来。”的说法竟是出奇的相似。韩嫣好歹还能说出一串一串的大道理来,让刘彻听了耳目一新,能激起他的兴趣,而且还有其他的观点可以说,但申公就这么一句。再问,他又不说话了。看着他老态龙钟的样子,刘彻顿时瘪了,可是人已经请来了,只好要他做太中大夫,秩千石,就这么养着了事。

  “说是不说,不说是说。”韩嫣总结。

  申公微笑。王、赵二人很是傻眼。刘彻想问,韩嫣道:“臣在和先生讨论功课呢。”这申公讲的是《诗》,很容易被归入儒家,其实吧,活到八十多岁,几经乱世,见得这么多了,没有了那种殉道者的情怀,更倾向于法家实用。又经了几十年了与民休息的无为时期,他的思想,并没有固定到儒家一家上头,反而有些黄老在里面的。

  没有被申公骂,难道他说的真的是对的?有些人开始重新审视韩嫣。申公,照说也算是如今儒家的一面大旗了,光年岁就很占优,他还是晋见过刘邦的人,人瑞一级的人物。

  局面更复杂了。

  在这复杂的局势下,建元二年,到了。注定要带来一番风雨的淮南王刘安,来了。

  72.新纸

  刘安这一来,因为刘彻允他多住些时日,便带着家眷。他带来的人口也简单,不过是儿子刘迁、女儿刘陵,传说中极得宠爱的淮南王后倒是被留在国中了。

  王叔的到来,让刘彻很高兴,这是他登基以后来朝的第一位藩王,接待工作,自然是要到位的。于是,便预先点名派了自己的舅舅、新任太尉田蚡,在淮南王一家到达的时候,去城东灞上亲迎。长安城里,也给刘安一家准备好了住的地方。相关部门不停地与正在路上的淮南方联系,相互之间了解一下情况,让这一次的活动双方能够配合默契。

  两边使者来回奔波的时候,韩嫣也没闲着,他除了训练扩充至三千人的骑兵以外,剩下的时候,都贡献给了作坊——造纸,是他目前最关心的事情。造个纸,居然用了好几年,韩嫣深觉自己不是当主角的命,不然,为什么人家一穿,随便一摆弄把纸给造了出来,而自己,伤了好多脑筋,养了一堆匠人,最后,还要刀架到脖子上的时候,才有了点眉目呢?

  此时已经有了最初的造纸技术,只是纸质太差,韩嫣对造纸的认识,不过是在历史课本里那点“渔网、破布、树皮、草根捣烂”之类的,似乎看到一个介绍造纸厂的电视片里好像要放石灰还是什么的,最后是抄纸、晾干>

  他自己就知道这么一点,当时的造纸工匠科技水平也不高,较之后世成熟的造纸工艺,可以说是两群外行碰到一起,工作难度可想而知。没有化学实验室之类的供他试验,只能挨着样儿的去试,试了几年,才逐渐发现要在纸浆里加点草木灰,具体加多少,又是一番试验。痛苦地抱住头,发明家真不是人干的差使,那都是人才啊~没有整个社会的进步作为后盾,想在某一方面做出点跨时代的进步,真是难比登天。

  如果21世纪也是没有纸的,但是有了那个科技水平,想要造出这样东西来,绝对要简单得多得多,至少,在分析纸浆成份、研究往里面添加什么才能让纸张有韧性不易碎方面,简直是易如反掌。放到汉代,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点一点的去试了。

  虽然痛苦,这纸,算是及时造出来了。韩嫣看时,却是很像后世见过的那种白纸了——黄色的类似写毛笔字时用的大字纸造出来得稍早一些,可惜看着不太亮眼,韩嫣没有把它当成品看。

  急忙抄了一份《老子》,连同造纸的方子一块儿密密地藏好。刘安快来了,刘安带来的,不止是淮南国的王太子和翁主,还有贿赂汉廷官员的财宝,更重要的是,他还带来了《鸿烈》。这本《道德经》,就是为了冲击这本《鸿烈》而来的。

  至于为什么抄《老子》,不是因为窦太后喜黄老,而是因为它的字数少,一共就五千来字,换了《论语》,还不知道得抄到什么时候呢。韩嫣顺手还把早就准备推出的楷书等字体,也给写了一些,与小篆写在一起,对照着可以看。端详了半天,觉得这楷书确实漂亮,看着也比小篆要清爽,就是拿出这样的字体来,也不会被说难看,于是便放心了。

  再打听到刘安要到新年过后,窦太后生日左右才能到达长安,韩嫣就更放心了。另外特备了些没有裁开的大纸,准备当场写几个字什么的,或者如果有人想当场试验,也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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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准备妥当,建元二年的新年到了。

  新年大典,是个吉利的场合,谁有什么问题也不会在这个场合拿出来说事儿。一般呢,有什么“祥瑞”、“吉兆”,也都会在这个时候往上报一报,装一下朝廷的脸面。

  过去的一年,是热闹的一年,朝上吵得很是热闹,官员升降也很惹人眼,不过,没有什么太剧烈的情节发生,总的来说,还算和谐。于是,歌功宏德的文章一篇篇的往上报。一样的了无新意——开国这么多年,一年一次新年大典,这样的文章就像是历史论文,除非有新的考古资料,不然,想有新意都难,不过是东拼西凑显得很新罢了。于是,建元二年的新年庆典,很像是只表扬成果的总结大会,而且还是没成果强行挤成果的总结大会。

  于是,当韩嫣要向上献东西的时候,大家很兴奋,注意力也提得很高——如此无聊又必须集中精神表现热情的集会真是难为大家了,尤其是常参加这类集会的高层人员。

  卷轴打开,是裱好的五千言《道德经》,依次用的是几种不同字体,看得大家啧啧称奇。韩嫣因为最初理解上的误差,逼自己练了一手好字,小篆是不必说的,楷书一写出来,更让众人看得移不开眼。最起码看着清爽,还一看就知道某字是某字。

  盛世修史,只有人民物质生活水平提高了,才会有更深层次的精神生活的要求。同样,可以反证,如果是精神生活、文化生活的水平提高了,那么这个社会就是个不错的社会。

  大家围上来,看的看、问的问,询问一下创作过程什么的。韩嫣很郁闷——让你们看纸啊,不是让你们看字,虽然这字拿出来,也有显摆的意思就是了。少不得一一回答了,这是在看到下人写的隶书时受到的启发,不过隶书太难看了,而小篆又太难写,balabala……

  又有人看到了字上的标点,再问这是什么。再解释。

  新的字体,大家都是识货的人,即便不识货,也怕货比货。小篆的出现就是为了书写方便,如今楷书,书写起来显然更方便,而且,这时隶书也已经出现了,让大家接受,并不是件困难的事。况且,历史上有关文字的大事,只有两件:一,仓颉造字,二、李斯统一小篆。仓颉的老板是黄帝,李斯的老板是秦始皇。连起来看,你是说把韩嫣比成李斯呢?还是把他比成仓颉?蜂拥而上拍皇帝马屁,刘彻听得舒服极了。

  对于标点,大家的反应就不一样了。千年以来,就没有人使用过标点!碍于如此大庆,不能说太刺耳的话,暗讽画蛇添足的也是有的。

  韩嫣拿出一张写好字的纸: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抬起笔,点了点。

  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

  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

  这就是完全相反的意思了。小学时学习点标点常会用的句子,记得很牢,因为自己小学时点过,到了弟弟上小学还点它,表弟小学还是它……

  “如果,这种事情出现在断狱上,岂不要死人?”轻轻一句,“如果是军情,就不止是死人了。”

  众默。

  韩嫣也默——到现在,怎么就没人发现纸这个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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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涉及严肃问题,堂上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女人们坐不住了。新年大宴,国母自是不能缺席的,三代国母同在,最有发言权的是窦太后:“老身不懂什么朝政,只觉得阿嫣说得有道理,什么事儿,说得明明白白的,总比让人猜意思强。得啦,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这事儿啊,你们到朝上说去。”窦太后文化水平不太高,只觉得标点这东西一出来能让大家读东西的时候省力不少,应该是样不错的东西。她都说成这样了,谁还会在朝上说不好呢?

  “哎?这是什么?”阿娇。

  韩嫣抹去后脑勺上的汗滴,心说,终于有一个人发现了。上前,揖礼:“回皇后的话,是纸。”

  “纸?”这些人地位不低,接触得不是竹简,就是帛,而当时的纸可以称得上“粗制滥制”,这样的东西是入不了他们的眼的。此时听到“纸”这个称呼,都觉得新鲜。

  再次解释一下什么是纸,然后评论道:“此物易得,比竹木简要轻得多,能写更多的字,比帛又便宜得多,略贫些的人家也用得起。臣见到这样东西以后,就想着怎么弄得更便(bian)宜些,侥天之幸,居然能在年前给做出来了,刚好当成新年贺礼了。”

  围观。

  “去年,诏举贤良,东方生上书,用了三千奏牍,两人共持,仅能胜之。陛下翻阅也颇为吃力。若是用纸,就要轻便得多。”

  大家点头,继续像土包子似的围观白纸。

  “只是——”拖长了调子,见众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方道,“此物易损,拿起一张纸,”唰,撕了,“至于其他,却与帛同。”自己先把缺点讲出来了,你们要怎么挑错?

  再围观。

  当众表演一下书法,再引来惊叹,画两笔水平不咋地的水墨画,嗯,称赞的就更多了。出现了纸以后,才正式出现了作为艺术而存在的书法与绘画,这两项技能才真正成为知识份子阶层所特有的高雅娱乐。

  纸的意义有多大?不提四大发明对世界的贡献,单看一个例子就知道了。蔡伦,一介宦官,诬告安帝祖母,最后,他虽然是自杀,可名声,却比世上所有的宦官都要好些,大概历史上能与之相当的也就是个下西洋的郑和了。而郑和的名声也是在后来大家意识到海洋的重要时才被逐渐提高的,在此之前,蔡伦可谓宦官里的“一枝独秀”。他造的纸被称为“蔡侯纸”。宦官,在史上文人最痛恨的生物中可入三甲,蔡伦居然能从文人嘴里得到一线生机,最大的原因,就是他改良了纸。

  大殿上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韩嫣又掏出了一张纸:“这便是造纸的法子了。”

  刘彻笑了:“你怎么弄个什么东西都要写个法子啊?以前那些东西也是,哎,都什么东西来着?”

  春陀忙接口:“是筒车和曲辕犁。”

  这两样东西,如今已经推广到了很多地方,尤其曲辕犁的可推广性比筒车更甚,对农业增产的贡献不可谓不小。因为出现的时间比较早,那时韩嫣刚刚回到汉宫,一到了就把东西给献上去交给相关部门继续研究,所以,知道这东西是他造的人,还真不多。此时提起,不相信的人倒占了多数,散了之后,少不得要再打听打听,是不是刘彻为了给亲信造势才这样编造的。

  农业国家,最关心的,无过于怎么样多产粮食、留住人口,改良农作物品种固然重要,这改进种植方式也一样重要,史书中被称为“循吏”的人,是有自己的传的,安抚民众,使其衣食有着落,是考核最重要的指标。这时候,高产的红薯、马铃薯还在海外飘着,稻谷还是南方作物,而广大的南方地区更多的是的是越人。于是,兴修水利、改进生产方式、改良生产工器,就是件大事了。可以说,如果韩嫣是某一郡守,而在治内造出了这两样可以提高产量的东西,足以让他在《循史传》里留下美名了。得知确有其事,大家对韩嫣的评价自又好了一分。

  这样的场合,出了这样的风头,赏赐是免不了的。

  这次的赏赐令韩嫣很惊讶——关内侯。

  蔡伦封侯,是在造纸后十年,而且,原因是跟着邓太后混得年月久了,劳苦功高,文臣看在他造纸的份上没有阻拦而已,绝不是因为他造了纸就封了侯。

  但官方的说法也很明确:汉代虽然看起来只实行王、侯两级爵制,不过汉承秦制,秦的二十级爵制还是保留了下来,不过用得不多就是了。韩嫣是侯府之子,出身就是“士人”,然后,每逢有大庆诸如封后立太子新皇登基,是要赐民爵的。不要以为赐了民爵,那官就没有赐爵了,他们更是要拉拢赏赐的。原有的出身,加上后来的拼拼凑凑,韩嫣身上的爵位级别已经很高了。如今得了新年彩头,封个关内侯,也是正常的。这关内侯,可世袭,有封邑,就是无具体名号。

  汉初有誓:“非功不得侯,非刘姓不得王。”这里的侯,指的是有具体封地、名号的列侯,而非关内侯。这么说来,给他个关内侯,也还算合理。再说,这造纸、改进农业生产工具,硬要说,也是大功一件的,倒也没什么人反对的。

  新年嘛,谁不想见点好事儿呢?这时候给的赏赐,只要不太过,一般是不敢硬推辞的——推了,不是坏气氛么?不给皇家面子,你自己是不想要脸了是吧?

  于是,韩嫣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成了新鲜出炉的关内侯。亲近的人贺一贺也是正常的,有不少人上门来讨要纸张,韩嫣只道:“法子已经交给少府了,顶多个把月就有新纸出来,这东西也不难做,要不,待禀了陛下,我就抄出来给大家看着就是了。”把法子公布了出来,倒是省了不少麻烦。再者,拿劳动人民的智慧给自己贴金的事情,做出来真是没面子,又不是给逼急了没钱用。而且,一项技术的革新再好,它不能被普遍接受、推广并且造福大众,那这东西还不如不出现呢。

  十月的天气还不是很冷,开工造纸也还过得去,没多久,少府的纸就出来了,质量非常好——人家设备好、技术人员多,质量自然好,不服都不行。这时,韩嫣向刘彻建言,公开了造纸的方子,并且推广纸的使用。

  新生事物的推广,没有强有力的推动是不行的,蔡伦造出纸后一百多年,天下还是用简帛的多,直到晋代造纸技术再次改进加之政府的大力支持,纸才普遍了起来,几十年功夫,天下就都用上纸了。

  这种装门面的事情,刘彻自是情愿的,当下准了。一同批下的,还有标点各类书籍,天下文书要用标点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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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就是刘彻的生日,十一月又是窦太后生日,大家忙着准备皇帝、太皇太后生日了,这样也就没多少人来闹韩嫣这个新晋的关内侯了——韩家祭祖,今年倒是更光彩了不少。

  疯忙的年前年后,大家都在做手头上的事情,建章营索性就放年假了。韩嫣等教官也得了休息,今年扩军,又把新人军训从头来了一遍,痛苦得韩嫣很佩服小学一年级的老师。

  得了假,韩嫣特地跑了一趟李府,见了一下李广。面上的说法是,认识得这么久了,还得到大家照顾,却从来没有登门拜访过。逢年过节,本就是走亲访友联络感情的最好时机,虽然大家都忙,到底还是见上了一面。

  寒暄完了,宾主坐定,开始慢慢说其他的。

  “说来早就该登门拜访的,开始不得见面,后来又太忙。”

  “你这小子,书读得多了,净绕弯子,想得也太多了,想来就尽管来,论起来,让你叫我一声叔父,不为过吧?”李广道。

  你就是太直了!韩嫣心里翻白眼,不过,既然李广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韩嫣有不少话就能讲了。

  “说也来是,祖父在世的时候,常说起七国乱时,叔父神勇非常。”韩颓当才没这么说,祖父大人讲李广这人好没脑子,居然私受梁王将军印,就是个莽夫。

  李广脸色有些不大好,七国之乱,他出了大力,最后没有受赏,他到现在还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要说当时梁王也是出了力的,不知叔父见过梁王没有?”仍然是慢条斯理地开口,却在李广要说话的时候又细声细气地说了下一句,节奏把握得刚刚好,“听说淮南王要来。”

  李当户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蹿到韩嫣旁边,胳膊一拐,拐住韩嫣脖子:“有什么话就说,再绕弯子试试。”

  “叔父是卫尉,守卫宫掖,责任重大。重臣结交诸王,不是好事……”韩嫣推开李当户坐正,看着李广,“小侄不过就是这么一说,自五岁蒙先帝、陛下恩典,得入宫读书,得有今日,不过一个谨字。叔父不拿小侄当外人,小侄就直说了吧,叔父是汉臣,与诸王交,须小心,尤其,您还是卫尉。”

  掸掸袖子:“今日小侄来,旁人都不知道。不知来得是对是错,也不知说得是对是错。叔父与诸位兄弟待我不薄,将心比心。我也想看见大家有什么……”

  李广忽道:“不用说了,今天这事,我李广记住了。说来,我是一介武人,这些个事情还真是不懂,既然你说了,阿椒,吩咐门上,淮南王来了,就说咱们当值,底下人不敢擅自作主。”

  李椒忙应了。

  李广的脸色有些灰败,终是年纪大些,见得也多,明白了一些弯弯道道。李家三兄弟,这些日子跟韩嫣、刘彻很混了不少时候,性子是改不了的,脑子里到底是塞进了一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一经点拨也明白了其中关窍,也变了颜色,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兄弟三个,”指了指自己的儿子,“虽说年纪比你大些,可有些事情,还请你多提点一下。”

  韩嫣忙直起身:“提点不敢当,只是,有什么说什么罢了。”

  李广点头。

  该说的都说完了,而且主人家目前兴致并不高,韩嫣很有眼色地告辞了。李广倒是亲自送到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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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内室,李广把三个儿子叫到了一起:“都学着些吧。老程倒是教了个好学生,这份小心还真是像他。小心也有小心的好处啊……没想到……七国……”

  三兄弟面面相觑,终是应了——直脾气的人就一个好处,认准了的,就不会回头,原就比较信服韩嫣的,见父亲也这样说,当然是点头了。

  韩嫣回到家里,把自己往榻上一抛,心道,自己这算是提醒李广了,也是还了李家仗义出头的人情——欠什么都别欠人情,现在心里终于好受些了。

  73.淮南

  “淮南王安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誉天下。时时怨望厉王死,时欲畔逆,未有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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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安是在新年过后才到长安来的,到了才知道新年大会上,韩嫣献了纸,还要重新标点书籍,心里很是懊恼。他这回是带着《鸿烈》来的,而且,是挑在窦太后生日前到达,想在窦太后生日上出个风头的。眼见着这纸和标点书籍,比他那本书更引人注目,心里怎能不恼?

  事前得了刘彻同意,可以多住些时日,他特意错过了新年和刘彻的生日,为了就是在窦太后生日上一鸣惊人,在天下人面前露个脸,这回这主意算是落了空。刘安确实恼了,然而却也没法,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刘彻摆出的盛大的欢迎仪式让刘安好过了一点,太尉田蚡亲自迎到了灞上,言词之间很是亲热,刘安见到田蚡也是高兴的,不为别的,就为田蚡这个人实在是太猥琐也太好收买了。两人见面,没说两句话,就定下日后到田蚡家接着慢慢聊。得到太尉的善意,刘安很高兴,也暗示了将会送田蚡大礼。宾主尽欢,一道出发向长安。

  到了长安,刘彻这傻孩子还很高兴地设宴款待刘安一行人,召了朝廷公卿、天子近臣作陪。刘安随行的,颇有一些有才之士,宴上,刘家人表演温情脉脉,各自的臣子却在暗中较劲,唇枪舌剑暗潮汹涌。

  这是常见的,哪怕是邦交再好的回家,两边儿使者见了面,还要较量一番,以显自己国中人才济济、繁荣兴旺。最典型的例子是三国时期的吴蜀,《三国演义》里写得精彩,《三国志》中也有提及,最高发的时期是南北朝,各派自己国中最博学、长得最有风度的人出使对方,去打击一下人家。

  在韩嫣看来,这就是口水仗,看看热闹也就是了,没必要掺和。

  这口水仗却被人引到了他身上了,淮南伍被是刘安的亲信,才学不凡,与庄助斗了半天的嘴,也是难分难解。庄助善辩,伍被博学倒也斗得旗鼓相当,不分胜负的收场让刘安有些不满,也让没有辩倒庄助这个比自己年轻的家伙的伍被面上不大好看。为了赢一次,伍被挑上了一直不说话的韩嫣。

  还是那个原因,汉代交通通讯不够发达,韩嫣在长安传了一些的名声没有传到淮南一系的耳朵里,致使大家对他有了错误的估计。日后BH已极的着名的高端女谍刘陵,抽抽嘴角斜斜眼,她还是个跟韩宝宝差不多大的女宝宝,凭良心说,她确实很漂亮,也是个美人,不过,这个美人实在是太小点儿了,她旁边坐着年纪更小一点的淮南王太子刘迁。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端女谍,她还和刘彻什么什么过,她还是上流社会最着名的交际花,引着一堆人倒向淮南……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她现在才几岁啊!!!

  伍被出言挑韩嫣,刘安跟着说:“韩王孙高才,听说要点注经籍?必有所得,不妨说说,也让大家开开眼界。”刘安家的两个孩子跟着起哄。

  “晚辈后学,不过为诸生执缰而已,奉旨点书,不过是为大家看着方便罢了,怎比得上诸位有自己的见解呢?还是不现丑了吧。不如诸位继续,也好让在下学一点儿。”笑眯眯地。我自己认怂,行了吧?一点也不想跟他们辩啊。

  韩嫣很有自知之明,自己那种死背书加上后世一点不同见解对上这种白首穷经之人,虽然大方面的立意是自己更优,不过,谈上某个细节,自己就只有丢人的份了,还是装神秘比较好。

  韩嫣不应,刘彻有些失望,倒也觉得这符合韩嫣一贯的表现,虽然最近韩嫣比较活跃地与儒生吵架,却也没改了脾性。淮南这边,反觉得抓住弱点了,很有些一定要韩嫣出个丑的意思。尤其刘安,觉得韩嫣虽说无意(他以为),到底是坏了自己的好事,也想要他来个难看。

  这时王太后倒发话了:“你们说的这些个东西,咱们妇道人家很是不懂,好好的宴,别弄那些东西啦,真要说些文呀武啊的,你们朝上说去,别弄得大家吃不好饭。”众人都笑了起来,一起应了,开始聊些风土人情。

  宴会结束,刘彻命人送刘安一家回住处休息,自己却使了个眼色给韩嫣。

  宣室内,刘彻看着韩嫣:“你今天不太对啊。”

  “怎么不对了?”

  “怎么不答他们的话?你最近不是对这个挺感兴趣的么?”

  “我对这些一向不太喜欢的,最近,那不过是不得已,不是么?”挑挑眉,居然这么说,这可是你让我跳上前台的,不然,我何苦得罪人,做个隐藏系的不好么?

  刘彻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我知道,那事亏了你。可今天,不对劲儿,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不太喜欢淮南王叔。”

  ???他看出来了?怎么可能,自己一向是面瘫或者微笑的,今天,也没有超出这个范畴啊。

  刘彻看到韩嫣的眼睛略张了张,有些得意:“我还能看不出来你么?不过啊,淮南王叔,久有贤名,你别对他不礼貌。”

  韩嫣点头,然后问:“真能看出来么?”

  “也就是我吧,其他人,跟你不熟,可看不出来,你还真能装。”笑。

  那就好。韩嫣放心了。

  “不过--你为什么不喜欢淮南王叔呢?他人还不错啊。”刘彻开始发问了。

  确实,如果不知道淮南王以后的谋反事迹,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公正地说,刘安的形象还是不错的。长相么,挺符合汉代的审美观念,留着儒雅的下须,五官生得也很和善,对着刘陵、刘迁也是发自内心地疼爱,待人很有礼貌,称得上是礼贤下士了。很完美的形象,完美得都像假的了。

  “……”现在说他会谋反,你未必会相信,“也没什么,不过是觉得淮南王这回朝贺带的行李太多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一瞧着他,我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是哪儿不对了。”

  “是么?是你多想了,我允了他多住些时日的,行李多些也是正常么。”

  “他那些行李里,多的可不止是衣食摆设,还带了不少人来呢,那个伍被,就不是个简单的人,藩王入京,带这么些人,有些过了。”韩嫣含蓄地提了一下,刘安的作为,不太像个守规矩的藩王。

  刘彻倒是没往这上头想:“既是要在长安多住几天的,自然要带些人解闷的。你也别想太多了。”

  刘彻待刘安,好得有些奇怪。

  果然--“有这么个王叔来朝,我说话底气也足些,”刘彻压低了声,附在韩嫣耳上,“我想,太皇太后若大年纪,咱们还天天把朝廷大事奏到东宫去烦他,实在是太不孝了,她老人家历经三朝,该歇歇了--”

  韩嫣僵了一下:原来如此。以为来个姓刘的就是给自己撑腰的了,淮南也是大国,刘安的两个兄弟,一个是衡山王,另一个是庐江王,辈份又高,如果得到他的支持,想架空窦太后,也是很可能的。怪不得,一向对藩王带着一丝敌意的刘彻,这回对刘安竟会如此优容。

  很想说:你现在,还斗不过老太太,你那叔王正打你的坏主意呢。可是没有任何依据,只能忍了。

  “太皇太后历经四朝才是。”

  “怎么是四朝?孝文朝、先帝朝还有本朝,不是三朝么?”

  “还有吕太后朝,当时的太皇太后是以良家子选为吕太后宫人的,然后,吕太后以宫人赐诸王,太皇太后才归了当时还是代王的孝文皇帝。”

  刘彻瞪大了眼:“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韩嫣忙澄清,“吕太后末期,宫中攘乱,最后孝文皇帝得继大统,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太皇太后于朝事必有我们所不及的敏锐,多听听她老人家的意思,也是好的。”

  刘彻阴着脸不说话了,吕后,是汉家心头上的一道疤,提起来就不自在。

  “朝上大臣,当陛下与太皇太后意见相左之时,有多少会站在陛下这边?”韩嫣见刘彻脸色不对,忙改了称呼,顺便给刘彻泼点凉水。

  刘彻敛了怒容,深思了起来。

  “朝廷大臣,难道会背弃朕么?”刘彻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堂堂一国之君,在大家眼里份量还没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重。

  “未算胜,先算败,才是不败之理。臣,不过是给陛下提个醒罢了,有些事情,总要有个人想到了,说出来。想到了不说,臣就是失职。说出来了,哪怕是杞人忧天,好歹总比天真的塌下来了要强。”韩嫣低头,又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刘彻。

  刘彻的脸色缓了过来:“我说呢,你就是小心得过了头了,想太多啦~~~”

  这种心态很鸵鸟,就是不愿意去想失败,或者,他是太自信了,从小到大,就没遇到过真正的、能够让他成长的挫折。如今,挫折到跟前了,他还不觉,还在往南墙上撞。韩嫣不再说话了,这种时候,说什么,他都不一定能听得进去。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能提前知道一天以后的事情,你是先知,提前一个月你是神仙,提前一年,这也太久了,提前十年,你傻了吧?提前二十年,这人脑袋进水了,提前五十年,该关疯人院,提前一百年,足以上火刑架了。布鲁诺先生就是前车之鉴--他提前的时间是多少年来的?

  现在,韩嫣提前知道了两千多年的历史,如果口无遮拦,他就是只猫,那命也不够赔的。

  于是,不是猫的韩嫣,老老实实闭嘴了。

  回到家,刘安派来送礼的人已经来过了。韩嫣事前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放这样的人进来的,连根针也不许收的,韩禄、吉利两人得了吩咐,一左一右站在门口,把人给挡了回去。韩嫣回到家,听了两人的汇报,放下心来的同时也惊讶与刘安的行动力。

  次日,刘彻要跟他叔王联络感情,又觉得韩嫣对刘安有些莫名的距离感,思来想去,还是自己的大计比较重要,于是就放任韩嫣跑到上林窝着去了。

  到了上林,与李家兄弟一碰头,果不其然,刘安也送了大礼去李家。李广借口宿卫未央,责任重大,一早就卷着铺盖去了宫里值班,李家兄弟也学他们爹打包行李到了上林,家里没主人,这礼也就没收。

  李当户拍拍韩嫣:“你神了,他还真敢送。”

  李家人如今对藩王是敬而远之了,被韩嫣提醒了一下忌讳之后,他们才恍然大悟:咱们家有功没成侯,可不都是这些人害的!于是,对藩王颇有些敬而远之和迁怒的成份在内--倒不敢恨皇帝,最主要的还是自己行为不太妥当和藩王的引诱。

  当日的情形也不能怪李广啊,你想,谁对着梁王这样的藩王,能非常明确地当面拒绝他的好意呢?所以,怪来怪去,还是梁王不好藩王不好。淮南王也被划入危险份子一类了。再说了,一般藩王都不敢落这个把柄的,哪怕是担心自己封国遥远朝里有人使坏而送点小礼,也不会在自己入朝的时候大放送的,藩王一般都是遣一些心腹或是子侄长驻长安来处理一下这类问题的。刘安这么做,确实有些不对劲,只是皇帝正在兴头上要优容叔王,大家也就跟着不觉得刘安过份罢了。

  几个人窝在上林,就是练兵,练着练着心里就烦了。本来都是挺喜欢训练的人,不让他们练还会觉得闲得慌,如今这却是像躲难一样的躲了过来,再喜欢做的事情,一旦有了“被迫”这个前提条件,也就变得索然无味了。

  休沐日,几个人打听到刘彻还要宴请刘安一行,顿时高兴了--躲了这么久,家都不敢回,今天算是暂解除警报了。

  韩嫣回家不久,门上来报,说是淮南王的随从来访,人都堵上门了,显是查到今日韩嫣在家,如果从后门溜走就太小家子气了,韩嫣只得整了整衣冠,到前厅见客。来的是左吴,是刘安的心腹了。

  见了面,寒暄了几句客套话,左吴就开始大吹法螺,先是把韩嫣给狠夸了一通--来长安有几日了,淮南方面对长安的情势有了更深的了解,听了韩嫣的事迹,也明白韩嫣不是可以随便打发的人,便派了左吴过来拉拢收买一下--接着就是更狠地吹一下淮南王如何礼贤下士、思贤若渴,云云。

  韩嫣只听着,也不接他的话,左吴有些急了,干脆就直说了:“侯爷年少有为,淮南王最爱结交有为之士,特命吴奉上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不由得他不急,他人是被放进府了,那箱子还拦在门外呢,叫人围观了,可不是没面子?有心自己看着箱子呆在门外吧,更不成话。只好直接跟韩嫣挑明了--我老板很欣赏你,我就是被派来送礼的,你快收了吧,完了我也好交差。

  “无功不受禄。嫣是汉臣,食汉禄忠汉事。王是藩王,镇守一方。当各守本份,岂能私下交通?还请左先生原物带回为好。”打死你我都不能收一文钱。

  左吴脸都绿了,眼见着韩嫣直接端起了茶盏,吉利一声高喊:“送--客--”左吴心说,我讲了这么多话,口干舌燥的,还没喝口水润润呢,你就赶我了。一抬眼,韩嫣已经起身作出恭请的手势了,只能忿然离开了。

  不管是不是得罪了刘安和左吴,韩嫣都不甚在意,“书生造反,三年不成”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是刘安,连玺印都造好了,愣是不敢动手,想靠着“积阴德”让大家拥戴他,本质上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回到上林,与李家兄弟一对眼:“不会吧?你们家也被堵门口儿了?”

  三兄弟点头。

  “阿嫣,藩王进京,给朝里大臣、陛下亲近的人送点礼物,不是常有的么?为的是让大家不要在陛下面前说他们的坏话。”李当户直接问了。

  “是常有啊,可你看淮南王这礼是按便来的么?太厚了吧?礼下有于人,必有所求,他已经是王了,还有何求?再说,自吕氏乱后,朝廷优容藩王,七国之乱,反王不少,可楚王一脉如今仍是楚王。就说淮南吧,厉王死后,文皇帝把厉王三子都封了王,如今的淮南王就是先淮南厉王的儿子。他有什么要咱们做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还是小心一点吧。”

  三兄弟再点头。

  “嗳~这话,哪儿说哪儿了啊,千万不敢传出去,不然……”

  “放心吧。”齐声应了。传给了别人,咱们还拿什么混呐?

  74.议罪

  也不知刘安跟刘彻许了什么样的保证,总之,近几日少有的几次见面,刘彻走路都是飘的。“淮南王叔,还是向着朕的。”刘彻如是说。

  他这么说完没多久,十月底的一次大朝会上,王臧、赵绾两个便跳了出来,请刘彻以后“毋奏事东宫”。也就是说,朝中大事别跟住东面长乐宫里那个老太太商量了。接着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跟着附议,底下也有一帮子人跟着附和,刘彻很高兴。挑挑眉毛看着坐在底下的韩嫣:怎么样?你就是太小心了,这么多人支持呢。

  韩嫣抽抽眼角,正瞟到刘安老僧入定,像被点了穴一样的坐着不动。还有一半以上的大臣是持观望态度的,这些虽然不是丞相、太尉这样的显官,却是朝廷的中坚力量,联合起来是绝对能对抗得了丞相的,搞得丞相下台都是正常的事情。再说了,王、赵两人那是用的什么借口?先是说了不要累着太皇太后,最后,还是憋不住讲了一句“妇人无得干政。”这不是打窦太后的脸么?明摆着是要老太太少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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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终究还是老的辣!

  第二天,居然又是一次大朝会,地点,是那个刘彻不想让她再管事儿的老太太住的东宫。

  一开始,老太太便大发雷霆,刘彻显然是被这道雷给劈懵了。积威之下,整个朝堂,无人能跟她对视。简简单单一句“离间天家骨肉”就够一个人死十个死的了。汉家以孝治天下,如今,你要把老祖母给扔到一边儿去,天理不容啊。这时,同是“天家骨肉”的刘安要是能说句话也就好了,偏他好像也被老太太给吓傻了似的不说话。别的人,就更不敢说了。

  窦太后化身电母,道道闪电银光霍霍,狠骂了一通:“国家选士,为的是让你们帮衬着皇帝,你们倒好,正事儿不做,先欺负起我这孤老婆子来了!……¥@%¥#……”停下来下来喘口气,“如此胡言乱语,蛊惑天子,是要做新垣平么?”

  新垣平,文帝里的着名神棍,被戳穿后死得凄惨。窦太后拿他作比,显是恨透了王、赵二人。

  刘彻拼命给刘安使眼色,刘安终于动了:“太皇太后且息雷霆之怒,不要气坏了身子,有事儿您慢慢儿说。”

  “王叔说的是,皇祖母且休息一下。”刘彻忙接话,想让老太太消停一会儿。

  “你们是想着我死了吧?”窦太后并不领情,伸手挨个儿指了一圈儿,不扮电母,开始演被欺负的孤寡老人了,“这些人,他王叔,你是不知道,整天在皇帝耳朵边儿念叨,就是瞧我老婆子不顺眼,巴不得我早死。撺掇着皇帝听了他们的,好有个拥戴之功,自己把持朝政。”这话很露骨,很难听,但也不能保证这些人就不是这么想的,八成,还真让她说中了。底下更不敢言语了。

  刘安还是打打太平拳:“怎么会呢?您别想得太深了。”

  窦太后继续:“你才来几天,不知道。这帮子儒生整天念叨着妇人不得干政。我干过政么?他们这一说,倒像是我一向不守规矩似的!这样的臣子,居然指桑骂槐骂到我头上了,他们还是忠臣?还做对了?”

  “唉……您别介……”刘安两手前伸,摆了摆,似乎要劝窦太后消消火。那架式倒是挺像留客的时候三个指头往外推、两个指头往里拉,嘴里还说:“您别走啊,留下来吃饭呐。”

  “你是不知道啊,大汉自立朝以来,就是行的黄老,他们这些儒生却要废黄老之言要儒家一门独大!擅改国策!排挤老臣,让大家都走了好给他们腾地儿,使劲儿地糟蹋祖宗留下的基业!真是该杀!”火气越来越大了。

  “有这种事?”刘安很惊讶,望向刘彻,“陛下?”

  刘彻也是措手不及,他劝说刘安的时候,因为时间紧急,没功夫细学说长短,直接开了条件,是用的“后宫不得干政”的理由以及对刘姓诸王许下好处作诱饵的,关于学说的问题,也只是泛泛提了一句博采各家所长。现在一想,刘安算是老一辈里学黄老的人,据说还带了本书准备在太皇太后生日上进献,刘彻心里暗叫不妙。

  “陛下这就有些欠思虑了,祖宗成法,不可擅变啊。”刘安中规中矩的老成谋国之言。哪怕刘彻现在改口说他崇黄老,刘安都未必会站他这一边儿。

  刘彻无语。

  “哼!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把这两个胡言乱语的东西给拖下去?”窦太后发话了。眼瞅着就有卫士上来押人了,刘彻发急了,四下一看,想找个人出头。田蚡早缩了,窦婴身为丞相,座位靠前,此时一见刘彻发急,当下挺身而出。

  “臣启太皇太后,御史大夫、郎中令,皆为朝廷重臣,岂能随意处置?‘必也正其名’,当有个合适的名目才是,难道要说,是因为他们不要太皇太后干政惹恼了您,所以获罪?”

  窦太后更气了,这位娘家侄子已经不是第一回拆她的台了。“你给我住口!身为丞相,不知道老成持国,居然也跟着皇帝胡闹!你知不知道改国策是多大的事情?!”

  窦婴语塞,他本不是个善辩的人,有道理在口的时候,他能说两句,如果说不过别人,他就开始非暴力不合作,当年景帝改立太子的时候,他就是赌气辞官不干了。今天看着窦太后不听劝,他又开始非暴力不合作了起来,也阴着脸,一声不吭生闷气。

  窦太后一看,更火了,当下又扮回电母眼冒电花挨个人去瞪,庄助本是极有口才的人,被窦太后扣上个“离间”的帽子,却也分辩不得,事实摆在眼前,儒生就是要皇帝别听太皇太后的,要皇帝废了黄老独尊儒家,虽被韩嫣折过一回这独尊的话是不敢讲了,可想自己上位的思想还是存在的,心理上就先有些弱了。加上庄助其实并不是像王臧、赵绾这样的耿直儒生,也不像窦婴这样虽然软点却也能坚持的人,新进的人员的资历又浅,当下,也是不说话了。

  看了一圈儿,窦太后一声冷哼:“假站着干嘛?还不拉下去了?”这说的是王臧和赵绾了。谁都知道这两个人一被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了。

  大家也都看出来了,这老太太不好惹,刘彻在她面前是一点儿招架的余地都没有,其实大家要是都不听她的,一个老太太她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呢?可窦太后她不是一个人,她还代表着一整个的原有的利益集团,大家明面儿上是说儒家与黄老之争,但是这种学说上的争议在早先韩嫣挑了个话题换了个思路后,已经不是争议的重了--背后更大的原因还在于相互之间的权利、利益分配。

  刘彻要用新人,自然要拿下旧的才能腾出地方安置新的,大家都在慌着呢,宁愿维持现状,也不想被皇帝给抹了去。卫绾的例子却是有些让人寒心的,哪怕他再不称职,好歹做过太傅,一向不去主动开罪人,就是看着做过太傅的面子,也不能给他一个不称职的考评再追究责任然后把他给免了职啊?

  当下,新人这边儿被压下了势头,不敢讲话了,旧人这边儿心里不太痛快,也不愿意为刘彻说话。眼瞅着事情要糟,刘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唉,还不如热锅上的蚂蚁呢。起码人蚂蚁还能团团转,他高坐在大殿上还要保持风仪,转都不能转,只能心里干着急。

  韩嫣心里一思量,站了起来:“太皇太后且慢。”

  大家挺惊讶,韩嫣在大朝会上,他就是一个摆设,虽然是高级摆设挺赏心悦目的,从来不见他在大朝会上奏事,哪怕是在挑了儒生生气在大朝会上向他开火,他也是装聋作哑的来着,今天这人是吃错药了?刘彻却是心下一喜,继而有些担心。

  窦太后也有些意外,她原以为韩嫣是反儒家的,而且,王、赵二人没少刁难韩嫣,今天韩嫣出来说话,还是拦着她处置这两个人,窦太后觉得奇怪:“是阿嫣呐,你又有什么话要说?”这是纯粹的疑问句,窦太后很想知道原因。

  一句“阿嫣”,底下人心思各异,实在没想到韩嫣已经到了能够让太皇太后在大朝会上叫他小名的地步了。

  “回太皇太后,臣以为当朝折大臣,不妥。”韩嫣却管不了别人的想法,直接保了这两人。

  “哼!”窦太后的脸霎时阴了,“有何不妥?这两个家伙居然离间我与皇帝!你也以为他们说得对么?”你不是反他们的么?

  离间你们,当然是错的,可我不能承认,一承认了,这俩人就全玩完了。

  “回太皇太后,御史大夫,是言官,觉得事有不妥,就必须直言,这是他的职责,郎中令,掌宫掖,帝王家事亦国事,事关二位,附议御史也是份内之事。这两位大人只是做了他们份内的事情,不应受罚,至于他们说的内容对不对,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至少,两位不能因直言而获罪……”我绕!

  “话也不能乱说!!!”窦太后一听这话,很是生气,她就听到最后一条了。

  窦太后生气,却有人高兴了,刘彻算是松了一口气,至少韩嫣的理由算是正当,颇能抵了那条离间的罪名--人家只是说错了话,可那是在覆行职责,并不是有坏心。这样,王、赵二人至少不用死了。

  一见窦太后口气有所放松,而刘彻面露喜色,再联想一下韩嫣日常的行为--这几乎就是皇帝的代言人,加之权利之争的诱惑,儒生也不管之前韩嫣批儒家的过结了,跳出来接着韩嫣的话头往下讲。

  开头的自然是庄助:“臣禀太皇太后,昔者周厉王时……道路以目……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国人暴动……陛下做得很对,望太皇太后勿阻言路……”庄助口才很好,学问也不错,引的例子很有震憾力,把国人暴动讲得活灵活现,只可惜讲太详细了,弄得窦太后就是那不许人家说他坏话的笨蛋周厉王,说得窦太后现在这么做就是要逼人造反似的,窦太后不高兴,刘彻也不自在。再说,这地方选得也不对,你要是单独跟他们说,他们说不定就接纳了,可在大朝会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

  当下,学黄老的不用窦太后生气就先反驳了:“庄助!你把太皇太后比周厉王,是何居心?不听你们的,大汉就要亡了么?!”听听这强硬的语气,谁说学黄老的“清静无为”?

  庄助对着主座长揖至地,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臣何敢做此比?不过是身为大夫,有言事各询之责罢了,想不到便罢,想到了,不说,那是臣失责。”

  “不说老身的坏话,你就是失职了?”窦太后阴声怪气。对韩嫣,不管怎么说是熟人,无论如何总有几分香火情,又一向乖巧,先头讲话又没讲得太死,只是说王、赵罪不至此,因此窦太后还不算太生气。庄助语气太过强硬,内容又惊悚,窦太后恼了。

  窦太后自幼没读过什么书,被收入宫中之后,也就是读读黄老,但同时,她又是从吕后末期到文帝朝转变的腥风血雨中走过来的,并且在汉宫中经历了几十年,这就造就了她在某些事情上笨得可以,但在更多的事情上精明得令人害怕。你跟她说话,得注意方式方法,吊书袋,她不一定听得懂,听得糊涂了,她就按自己的理解来判你个没道理。同时,她就牢牢把握一点:不能放权,至少,不能没有话语权。庄助讲了这么一大堆,她就听到一个意思:庄助这是要她闭嘴。

  能不火么?

  窦太后话一出来,黄老的开始群攻庄助,儒生又为庄助辩解,一堆人吵作一团,活似到了生鸭养殖场。闹到最后,已经听不清大家在说什么了,就听到一群人在扯着嗓子吵。文明国家的议会还会发生个议员抡拳干架或者跳上桌子乱蹦的喜剧,何况是这野蛮的封建国度?没有赤膊相击已经不错了。一时间朝上热闹非常。

  窦太后双止失明,只能靠耳朵来接收讯息,此时听得一片嘈杂,头都大了,心里火得一拱一拱的,一拍桌子:“都闭嘴。”

  大家闭嘴了。

  “朝廷大臣,吵成这样,成什么体统?”窦太后先骂了两边太吵,然后,忽然想不起刚才在吵什么了,当下决定,“都行了,把那两人先押下去,回头再说。”

  得,又绕回来了,这老太太。

  黄老得意了,儒生急了,刘彻也急了,当下向韩嫣使个眼色--快拦着。韩嫣第一次见到群臣互攻的壮观场面--以前都是互相出一两个代表暗讽的--正在发愣,见静了下来才回过神,看到刘彻的眼色,忙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此二人何罪,要被押下?”押字咬得很重。

  大家醒过神来。窦太后也不好装傻了,挥挥手,原本在刘彻眼光下就不敢上前的卫士退得更远了,恨不得自己是不存在的,总好过夹在中间挨瞪。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说话没罪,可说错了话,难道就可以这么算了么?”窦太后反应也不慢。

  韩嫣张了张嘴,挑挑眉:“失职自有有司定论,太皇太后不必过虑。”

  “就是说,他们说了我的不是,我还不能过问了?”

  “您可以责成有司,国家自有制度定论。”

  “好!”窦太后很干脆,“廷尉呢?”

  廷尉就在下头站着,此时听到点名,心里叫苦不迭,却也只能上前:“臣在。”

  “大汉律法你熟,说说,该怎么办?”

  一边是皇帝、一边是太皇太后,怎么办都不行。廷尉满头大汗:“御史大夫、郎中令有言事之责,”刘彻点头,窦太后冷哼,“可言语不当也该罚。”

  说了等于没有说。

  “那要怎么罚?”窦太后直问了。

  “不如免职。”廷尉心说,这下虽然两面都不太满意,却也没有把两边都得罪了。

  可窦太后却是太不满意了,说了她的坏话,想抢她的权,怎么能只是罢官免职?当下窦太后开头:“一个御史大夫、一个郎中令就能抵得上一个太皇太后了?设若他们说的成真,要置我于何地?”答应了,就说明她以前是握权的,大家说的对了,事情闹到现在这么大,窦太后那吕后第二的名声就跑不了。

  问得直白,却也不好答,廷尉哑了,儒生有些蔫了。黄老高兴了,开始攻击儒生摇唇鼓舌,惑乱君王。儒生正愁没台阶下呢,接过话头又开始吵了起来。本次朝会的议题彻底歪楼。

  “吵死了!”刘彻发怒了,大家安静了,“有什么话一个一个的说,别一起吵,听都听不清楚,谁有话说,就站出来。”

  谁敢单独站出来啊?枪打出头鸟,大家都不傻,于是自归自位站好,就剩韩嫣站当间了。

  “唰”大家目光全注视到了韩嫣身上。一边的小宦官在窦太后耳朵边低声报告,窦太后道:“韩嫣,你还有什么话说?”这会儿不叫阿嫣,显然是恼了。

  “臣下议的,太皇太后不满意,不知太皇太后有何高见?”

  太皇太后的高见是杀了他俩,可被大家一搅,这话又说不出来,但心里的这口恶气还是得出:“长流。”

  流放,在汉代就是徙边,把人迁到边关去充实那里的人口,也算是为了保家卫国的需要,看看王臧、赵绾,已经有五十开外了,这把年纪,在后世算是中年,如果换个职业可以说是青年政治家,可到了汉代,就是个进棺材都可以被称为“喜丧”的年纪,到了边关,也就是个死的事儿了。

  窦太后没有明说让他们去死,可意思却是表露了出来了,她也没有直接说要这两个人的命,大家再反对她,就是自讨没趣了。当然,你也可以讨一下,硬犟试试,领教一下老年妇女的不讲道理与胡搅蛮缠。或者,在这种对方占绝对优势的状况下当一回炮灰烈士。

  不能跟她争刑罚,大家看向王、赵二人的神色开始怜悯了起来。

  王臧、赵绾脸色灰败。

  听不到大家言语,窦太后决定了:“就这么着了吧?明儿就送他们上路。”这话说的,“上路”,很有歧意啊。其实窦太后巴不得现在就一脚把他们开到雁门去。

  “且慢。”

  “你又有什么话说?”窦太后觉得韩嫣今天是专门跟自己过不去的。

  “回太皇太后,依大汉律法,还可以以铜赎罪的,两位只要交了赎金,自不用走这么远。”

  放走了这两个人,哪怕是死了,他们都是烈士了,为儒家争来了大量的印象分和同情分,再要说儒家不好、儒生不对就很困难了。怎么可以让这种状况发生?

  “是么?”窦太后火得厉害,“廷尉,这要怎么个赎法啊?”

  廷尉心说我招您惹您了,老喊我。硬着头皮开口:“千金。”

  “交了千金就能骂太皇太后,这买卖不错啊。”老太太跟你耍赖的时候,大家只能认栽。她是恨上这两个人了,怎么会让他们好过?

  韩嫣再一寻思,站了出来:“金不可赎,以爵何如?”伸就把腰上系的关内侯的金印给解了下来,方寸大的金印,托在掌心,金光闪闪。小宦官又凑到窦太后耳朵边了。

  “你这是做什么?”窦太后今天被韩嫣弄得阴火很旺,又不好发作。

  以爵赎罪,比以金赎罪自是要大手笔得多,也比较不好拒绝。这是把子孙基业都填了进去,可不是一句“千金散尽还复来”能够解释得了的潇洒。汉初那样动乱的年代,以军功封侯的不过百余人,何况如今?

  拿自己的钱去赎别人的罪,想图个好名声的人或者会做。拿爵位去赎别人的罪,是大家都不会做的,爵位拿了出去,不是说你降爵位,而是说,你变成了平民,成了白板一块的庶人。大家看韩嫣的眼神,像是在看疯子。

  “王大人曾任太子少傅,臣忝为伴读,亦受学于师,怎能眼见师傅受此难?”眉眼间一派清冷淡然,“且,不因人废言,不因言废人,方是明主之所当为,今日议直言之罪,臣恐日后,朝上鸦雀无声,实在可悲。”

  徒弟保师傅,是知恩图报。不因言废人,是劝谏君王。两条都很在理,忠与义都有了,窦太后不再耍赖,心下忿然地令人收了金印。然后:“你们两个也滚回家去吧!”

  然后嘀咕:“好好的孩子,跟儒家混一块儿都混傻了,”这是说的韩嫣,转过头对着刘彻,“皇帝也看看,阿嫣这都是怎么了,让儒生迷了心窍,居然替他们开脱。”窦太后抓重点的本领很好,单盯着出头的两个不放,而不是跟狗熊掰玉米似的,或者扩大打击面最后闹得大到不可收场,原来的目的很可能会被搅得达不到。

  刘彻神色复杂,不说话。

  75.再辩

  “臣只是按自己的想法做事,与儒家无干,更不关儒生的事。”韩嫣回答了窦太后。

  “你又想到什么了?”窦太后开始有气没力了。

  “臣,不因言获罪,君,不因人废言、因言废人,风气开阔,海纳百川方是天朝气度。”

  这话说得很持正,再驳他也没意思了。再说,王臧、赵绾都下台了,这痛打落水狗的买卖,做起来太掉身份,也显得自己不厚道。大家开始熄火--皇帝还在上头看着呢,意思到了也就行了。王、赵出头,也算是为刘彻争取权利,大家虽然不喜欢这两个人,可总得给皇帝留点面子。

  王臧、赵绾此时很是讶异地看着韩嫣,没想到韩嫣能说出这样的话。

  韩嫣冷冷地看着二人,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我不可能同意你说的每一个字,但我誓死扞卫你说话的权利。”正对着王臧、赵绾,话,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这么说,是坚持了不能随便给二人定罪,却也没有承认二人说的就是对的,其实是比较高明的中立。

  先前很多时候韩嫣的诸多表现,让大家已经开始重新定位这个人,如今却发现先前的那些诸如忠、孝、聪慧的评价还不全面,还得加一个有胆气有义气--在这个时候还能跟窦太后扛的人,实在不是一个普通的“有勇气”能概括的--况且,他这么做是因为自己心中的理想,至少他说出来的这个理想很崇高。能做到这一点,皇帝待他与旁人不同,就解释得通了。儒生对韩嫣虽有些心结,今日见他能挺身而出,也不免改了颜色。

  大家细看时,发现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可明显的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平日里他也是平静的表情,却是透着柔和的,如今依旧是眉目如画,平静若水,却添了丝冷然,水也有温水和冰水的区别。这样的神情映得人如美玉,虽美,却冷,有种凛然之感。

  “我一直以为,各家学说,各有长短,博采各家所长而避其所短,才是正理。嫣今日所为,非为二位,其实,是为了自己心中的理想罢了,”韩嫣还是对着两人,声音也很冷,“二位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我,也是一样。不管别人怎么看,虽千万人,吾往矣。”

  窦太后不高兴了:“难道是老身错了?”

  这时候,谁也不能说她错了。也没有人说韩嫣说错了,本来嘛,做事就是凭自己的判断--觉得错你还做,不是傻么?

  这两位都没错,也不能说是皇帝错了,总该找个做错了的吧?大家开始努力找。

  庄严肃穆的大会,顿时又化成菜市场。韩嫣快疯了--谁来告诉我如此有喜感的泼夫大骂还是不是大汉朝的大朝会啊?还有,你们是不是吵错方向了?不是说各有长短的么?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对方全错自己全对上了?

  其实,经过这些时日关于学说的争论,大多数人都明白韩嫣的说法比较正确,可问题是,大家都拉不下脸啊。不光是拉不下脸,这里头还有个利益的问题,就更不好放松了,在得到具体保证之前,他们怎么会放弃之前的立场?就像跳槽,不找好下家,自己就先炒了老板--想喝西北风了吧?

  既然是坚持原来的见解,至少是明面上坚持原来的见解,那这架,还得接着吵下去。

  刘安看看下面辩得热闹,心里挺得意,黄老的人驳不过儒家的时候,他就会插上两句。叔王的名份,祖宗成法的大旗,学问还不赖,他是占了不少的便宜,一时不显山不露水就成了黄老的后盾。黄老得了势,吵得更凶了。

  韩嫣上前拱手:“请教淮南王。”

  “不敢当。”

  “垂拱而治,可乎?”

  “自然。”

  “今王何不垂拱,而于此责问于我?黄老尚无为,大家号称尊奉黄老,为何今日却一反无为,赤膊上阵?”你们不是无为吗?今天争得什么争!

  这话说得刘安面上无光,想要发火,又碍于一贯的斯文形象,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韩嫣这话,是偷换了概念的诡辩,所谓垂拱无为,真正的含义是与民休息,韩嫣把它的外延扩大,一直扩大到了一切行为上头来。让人无语,当时人对于逻辑推理这东西,并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系统,至少不是大家都知道的明确的系统,又被韩嫣给绕到坑里了。刘安无语,心里窝火。

  这边刘彻看到刘安如此表现,心里更是窝火,他不是对刘安没有防备之心,只是要借重刘安的身份来帮助自己对抗窦太后方才如此容忍刘安。

  关于田蚡对刘安说的天子无后之类的话,刘彻不是不知道,而是觉得说话的那位“舅舅”田蚡更可恶,这刘安被当成从犯。今天开始的时候,刘安立场也还算持正,后来说到黄老,显得激动,在别人看来是很正常的。在刘彻眼里,就显得混帐了。再年轻,再冲动,他还是汉武帝,不会因为年轻就可以认为他是个傻子。刘安就算没有什么想法,他在刘彻眼里就已经变了味了,想想开始的时候韩嫣说刘安不妥,更觉得韩嫣说得对,他开始后悔不该把这个叔王留在京里裹乱。越看刘安越不像好人,以前说是“长者风范”的举动,现在在刘彻眼里看起来都像是伪装,心下更恨。

  此时,刘彻见韩嫣拿《道德经》里的话把刘安给问住了,心下暗乐。偷偷瞄了瞄窦太后阴沉的脸--这也是崇黄老的,也是崇黄老而不“垂拱”的--刘彻决定给老太太点面子,好让她别太记恨了。

  “说了这么多,阿嫣你自己有什么见解?”刘彻清清嗓子发问了。

  这一问却是两人没有事先彩排过的,好在韩嫣也不是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当下作了回答。

  “汉家自有制度,当以霸王道杂之。诸家各有长短,唯圣主择之。谁给的胆子和权利使臣下要胁君主一定要用自己的学说,不用就是昏聩?”韩嫣高声回答,冰凉的眼光扫了一圈,被看的都低下了头,“高祖之时,文有酂侯、留侯、曲逆侯等,武有淮阴侯、舞阳侯等。文武有之,儒、法、兵、黄老俱备,诸家并备,亦无用一家而逐另一家之说。”

  “汉家自有制度”一语,是汉宣帝的名言,这位是刘彻曾孙,他这一辈子令大家最觉得深刻的也就是这么一句话了。此话一出,自是掷地有声,刘彻心里自是高兴。韩嫣后半句的解释,也让大家不好反驳--不是说祖宗成法么?刘邦是怎么做的?要不要学习一下?

  大家被问得有些挂不住面子。

  “学说只是治国的手段,而不是国策本身。犹如官职,今日是此人,明日又是彼人,不是说这个官职只能是此人做不能换别人了。”

  “孝、悌、忠、信、礼、廉、耻,儒家说错了么?大家可以不遵守么?”

  “农为立国之本,兵为保国之基,法家尚耕战,这,也错了么?”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博爱无私,老子此言难道不当?”

  连着三问,谁也不能说错,下面就是总结了:“所以说,各家都有长处,摒弃掉实在可惜。诸位为何只言人之短,而不言人之长呢?”

  刘彻看着底下侃侃而谈的人,心神有些恍惚。

  ------偶素回忆滴分割线----------------

  “请殿下耐心点,马上就会出来的。”脆生生的童音轻轻地说,“殿下抱起来暖暖的,像是小太阳呢。小太阳就在我身边,怎么会没了呢?”

  “一定会!每年都会阴天下雨,可下完了雨,满天云雾散了之后,太阳不是照样出来么?殿下不要担心。”

  ……

  ……

  拉起暖暖软软的小手环到自己的身上,自己也抱紧了那个香软的小身子:“好啦,不要生气嘛,今天都没人会想到我,只有你……”

  一只手拍拍自己:“都过去了,睡吧。”

  “你要一直都陪着我哦~”

  “嗯。”

  “一直一直,不许离开。”

  “好。”

  一碗咸粥,切细的青菜、碎碎的葱花、蒸熟切丝的鸡蛋清还浮着几滴香油;一小盘油煎老豆腐,块成薄薄的长方体,煎得金黄,四片豆腐放在青菜叶子铺底的浅盘里;蒸鸡蛋;一碗萝卜丸子豆腐青菜汤,看着就觉浓香四溢。摆在面前,食指大动,是父皇驾崩那段日子里吃到了第一餐可口的饭,心里很暖和。

  “你要我怎么劝?节哀?若能节,便不是哀了,不是么?这个时候,什么安慰的话,都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我从来不会劝人,便让我陪你哭一场吧……”

  这人总在自己最难受的时候陪着,有他在身边,就觉得安心。

  --------回忆完毕--------------------

  那厢刘彻口角含笑还在回忆前尘往事。

  这厢韩嫣也在继续,越说越想说:“朝廷养士,为的是求贤治国,如今朝上只闻学说争论之声,不闻国计民生之论,此是大臣的所为么?”

  “不定下国策,没有一个正确的说法,大家要怎么做?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么?”有人不同意了。

  “二千石,理民政,清人口,开荒地,抚贫弱,这、需要什么指引?”韩嫣凉凉地道,“若是连做好份内之事都不懂,这个官,就不要做了。任一职,就是没有国策也该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吧?”二千石,却是郡守的别称。

  哑火。各个岗位确有明文规定的职责要求。

  “坐而论道,那是学者,不是官员,官员就是要做实事的,对学说有想法,可以在朝下交流,为什么一定要吵到朝堂上来呢?百姓纯朴,不识字的大有人在,讲大道理他们听不懂,可谁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他们清楚。大汉得人心,就是在于能让百姓丰衣足食,所以孝文皇帝才重视农桑。仓廪食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如今大家抛弃了根本,却反倒纠结于枝节,岂不大谬?”

  “食不果裹、衣不蔽体,谁有精力去论道?世称颜子安贫乐道,难道忘了颜子因贫困而早夭致孔子悲痛么?”

  “无论对学说有什么样的看法,都不应该影响到正事。至于孰是孰非,不妨闲暇再辩。”摘,使劲地摘,把学说从政治里摘出来。

  国以民为本,民以衣食为本,谁敢说不是?

  韩嫣的观点算是发表完了,一边的史官还在拼命的记,韩嫣心里抽抽眼角,心说,不知道又在总结什么了。

  大臣们不敢说不是,之前的争辩也算有不小的收获,颇有些人能把学说和政治分开了看,大家吵,不过是借着学说的幌子来争政治利益罢了。如今两边相持不下,来了个和稀泥的,把两家学说各打了五十大板,然后再各给一颗甜枣,总算是没有一边倒,两边儿不可能百分之百的满意,倒也没有很不满。谁都希望压倒对方,可在内心的最深处、理智仍然告诉大家,彻底压制对方是不可能的,这位皇帝又是心腹,实是拿他没办法,勉强算是能够接受这样的局面。他们没办法,可不代表别的人没有办法。

  窦太后虽然是死记住了王臧、赵绾,对别人只是捎带,到底还是恼了韩嫣:“既这么着,你不是正在点校经籍么?回家去老老实地把这事儿办好吧。成了,大家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别老争长短,都做点实事。”

  潜台词:一边呆着去,别来烦我了你。刘彻直了身子要说话,被韩嫣瞪住摇了摇头,也就歇了下去。

  大朝会,接着就散了。

  76.原因(上)

  韩嫣如今这关内侯是没了,身上什么爵位都没有,是白丁一个了,他见了田间得了赐爵的老农,都要礼让三分。建章营也是暂不能去了,窦太后让他老实呆家里,其实就是免了他的职务,这上大夫的职衔,他也自觉地退了回去。

  由于是常住宫里的,还掌了建章的事务,需要交割一些手续。交割下来的结果,让人很叹服--帐目清清爽爽,却是一钱都没有差--负责与韩嫣交割的人,瞧着窦太后的脸色,要给韩嫣点小教训,本以为处在这个位置怎么着也得贪点儿,哪知道人家一点好处都没拿。韩嫣进出宫廷,有任何钱、物上的出入都会造册,这是第一次入宫就养成的习惯了。帐目上用大写的汉字标明了数目,经手的人全得签名盖章,韩嫣字又好,模仿也模仿不来,想篡改陷害都不成。

  这个结果一报上去,自是不由得大家不佩服。光能做到这一点就不容易了,更何况还有对比的。

  窦太后终是没有放过王臧和赵绾,还是想寻了个由头要把两人下狱,两人在窦太后的使者到了门前的时候,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自杀。

  ---------------倒叙的分割线-----------

  窦太后在大朝会后,越想越生气,她如今是记住王臧、赵绾了,命人收集两人的罪证--不是说不能因言获罪么?那么,他们要是做错了事呢?

  窦太后手底下使老了的人精,都查不出韩嫣的问题,可见这人是真没有问题了,窦太后不免也有些佩服,对韩嫣的不满不觉就减了几分。行事端正的人,必得人敬佩,无论朋友还是敌人,韩嫣于窦太后,还不是敌人呢,或者说,窦太后压根就没有觉得韩嫣够资格做她的敌人,要收拾他只是捎带的。于是一肚子火气就冲着王臧、赵绾来了。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当天散朝,天没黑,两人的黑状就送到了窦太后的案前。

  做官,还做了这么多年,清廉的固然有,可确实不多。像韩嫣这种比较不太上进的,又不缺钱花,还整天担心自己名声、小命的,自然要谨慎得多,习惯一旦养成,也就十几年如一日了下来。可大部分人却不同,不免和光同尘了起来。

  王臧、赵绾虽然出身并不算太寒酸,不过比起韩嫣来就差着点儿了,况且,韩嫣年纪小,小时候与这些阴暗面不怎么沾边儿,长大了又因着小时候给人养成的印象谨慎惯了,自是没有事情。王、赵就不同了,本身家底子并不丰厚,又有一堆人要养活,得的赏赐、俸禄还要散给贫穷的亲族,难免拮据,偶有人送礼,无伤大雅的,也会收些--谁能不食人间烟火呢?

  再者,处在这个位置上,有个三亲四顾的想寻求点照顾,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古时重亲族,有些面子上的事情是不好推脱的,瞧着不太涉及原则的也就办了,循私情的事情也是有的。两派相争至今都暗地里憋着找对方的错处,此时得了机会,自有人上报。

  其实他们已经是好的了,真正收钱收得凶的,比如田蚡、馆陶,那才叫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呢。说起循私,最循私的就是刘彻了,田蚡何功,可以封侯?

  但是,无论有什么样的解释,都掩盖不了真正要细责起来这两人算是“德行有亏”,两人哪里受得了这个?真正要被抓到廷尉府问罪,那是什么面子都没了,两人想法一样,自杀!

  --------再倒回来--------------------

  这个消息却是听韩则说的,韩嫣被禁足,干脆封了新宅带着母亲和韩说跑到西郊庄子上住去了,消息,自然是韩则次日跑过来说的。与这个消息一道的还有另一条--窦婴和田蚡,两人都被免职了。

  “老太太下手可真快。”韩嫣惊叹。

  “谁说不是呢?说来,王臧、赵绾确实是冤,当今朝上谁没点小毛病呢?偏要细究,瞧瞧魏其侯和武安侯,手上都不干净。”韩则与韩嫣坐在别庄小花园里,摒了从人品茶闲谈。

  “我就没问题。”韩嫣得意。

  “梆!”脑袋上着了一下,自是韩家大哥的手笔。

  收回手,韩则满意了:“还敢说!要不是你以前谨慎,如今怕是也要出大丑,整日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结果出了这样的罪名,也太难看了。还有,你发什么疯?一向小心,却跳出来说这些,是那个人让你说的?”

  “是我自己要说的,跟他没关系。再说了,出来说话,我也是想了好久了的。”

  “你想什么啦?笨蛋!”再敲,“好不容易有个关内侯,再差一级就是列侯了,你居然自己给让了出去,还敢说思之再三!对了,王、赵两家人倒是让人转话来的,两人临终前说是对不起你,害你白丢了爵位。你说说你,弄了半天,爵位赔了出去,什么也没捞到,你打的什么主意?”

  “谁说什么也没得到?”韩嫣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看韩则又开始手痒了,忙道,“别的不说,单说这么一来,大家对我的看法是不是会好上许多?”

  点头。“这倒是,昨天就传开了,”歪着脑袋斜看着弟弟,“韩大夫高义啊如此维护曾经的师傅,这师傅还不大给自己好脸色。嗯,不记仇,挺好的。”

  “就这些?说正经的。”严肃了起来。

  韩则也不是不懂看人脸色的:“不止,说是敢直言劝谏,你昨天说的话都传开了,说你为民着想的也有,说你不畏权势的也有,”说话间手指指了指天,“儒生现在对你挺有好感的。”

  “黄老呢?”

  “不太高兴,却也没有太生气,你也没有直说他们不好,最终还是要看陛下怎么做了。”

  ?????

  “大家哪里是在争学说,不过是老人多学黄老、新人多学儒家,如今新的想上位,老的不想下,其实是两家争权,若陛下能处理得好,自是无碍。”

  “就怕处理不太好,如今,我是两家都批了,两家也都捧了,两家固然不把我当最大的对头,可也没把我当自己人。”

  “我跟你嫂子娘家说了,请他们帮着解释--你,总比儒家更能让黄老接受吧?”韩则得意。

  韩嫣大喜:“谢谢啦~”

  “就知道说好听的。”韩则别过脸,不让韩嫣瞧见他笑歪了的嘴。

  “咱俩谁跟谁呀~”韩嫣决定厚颜地无视韩则的抱怨。

  “说到最后,你也没说,昨天为什么会这样啊。”

  说到这个,韩嫣高兴不起来了,直视韩则:“我只问你,若我不是陛下的伴读,而只是侯府庶子,以我的本事,从小到大,做了这许多事情,会怎么样?”

  韩则想了想:“嗯,你弄的那个--”指指农田方向,“筒车什么的,若是无官,也能得个一方令长之职,若是二千石,可称为循吏了,有仁孝的名声,再加上救过驾,学问上也很有研究,自然是--”

  猛地顿住了!

  韩嫣苦笑:“是啊,若我不是陛下伴读,或者,不生了这张脸,只要不沾上这其中一条,自是青年俊彦,可……”摇摇头,“别人受宠,便是君臣相得,我受宠,就是佞幸媚主;别人升官,便是赏功酬能,我升官,就是主上偏爱;别人尚武,便是名将奇才,我习武,就是讨好皇帝;别人受赏,便是理所应得,我受赏,就是邓通第二;我冤,我实在是冤。我认真做好本职工作,凭什么死咬着我不放?我又没对谁始乱终弃!我得想着法儿洗了不好听的名声,才能再图其他。我还不想在脸上划两道,只能……”

  韩则沉默,拍拍韩嫣的肩膀,都羡韩郎俊朗,极得君王欣赏,谁想如此烦恼?

  “对于他,自小就在一起,他小时候生得很可爱,想肃穆也肃穆不起来。初时我也是大礼相待,可相处得久了,”看看韩则,“不瞒你说,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比跟你都长,那时咱们又不亲近……”

  韩则也是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那是……”

  “我也不是铁石心肠,自然跟他亲密些,他也是这样,知道么?当年栗太子在的时候,他的伴读说我坏话,那只小猪为这个还跟先帝告过黑状。小时候好,倒没什么,后来,他成了皇帝,事情就变得很糟了……”

  “他不会--”伸手抓住韩嫣的手,韩则语气急切。

  “他说他不强我,可我心里能当他什么都没说么?”韩嫣无奈地撇撇嘴,“本来没什么的,被他一说,也难免要不自在起来,有事无事也要多看他两眼,看多了就……他又待我极好,再这么下去,我怕自己--”

  韩则的手更手力了,韩嫣皱皱眉,轻轻挣开,拍了拍韩则的手背:“所以,我要离他远点儿,至少,不能就这么……”

  韩则道:“这可不是小事,你怎么能!”

  “所以,我要在管不住自己之前把它给掐了!”语气有些阴狠。

  “你自己有数就行。”只是已经觉得不妥了,会不会心里已经……

  “我还没笨成那样!凉一凉,他有了新人,自然就会忘了我,我这也就顺利退了。经了昨日,名声也回来了,不怕说是黯然收场然后自己心里难过。就算真是他先弃了我,也不能让旁人看了出来,然后说我被他给甩了。”

  “你就不怕老太太不放过你?”听见韩嫣有退出的打算,韩则略放了放心,开始八卦关心的问题。

  “我可一句也没说老太太错了,也没请老太太老实窝在长乐宫里不要出来。她也就是一时恼了,倒不至于像对那两个似的对付我。老人念旧,我一向虽不得她多少眷顾,好歹做得也不是很糟糕。何况,还要顾及陛下的面子呢。”

  “这时又想起陛下来了?”

  “考虑事情,自然要周详一些,他给我惹这么大麻烦,我不让他帮我挡点事,怎么对得起自己?哪怕我不想,只要他起了这样的心思--你觉得,我想不想,重要么?连拒绝都不是办法都抹不去嫌疑。他不跟我明说了,我能跑他跟前说:你别缠着我么?他就是明说了,我又能怎么做?拒绝?女人哪怕拼了嫁不出去还能得个烈女的称号,我呢?大家会怎么说?”

  韩则发现,一旦韩嫣认真分析起问题来,自己沉默的时候总是比较多,尤其是在这件事情上。他一直觉得韩嫣处理得不够好,跟刘彻撇得不够清,今日才知这问题有这么麻烦。

  “不管怎么样,有什么要我做的,你就说一声好了。”韩则许诺。

  “知道了,少不得要麻烦你的,”韩嫣叹口气,不想再说这个沉重的话题:“刘安那里有什么动静?”

  “接着四处洒钱呗,”韩则不屑,“笨成这样的藩王,真是天下少有,明目张胆的送礼。人家都是在到京城前,由京里的亲信先送过了,进京之后开两次宴大家混个脸熟就罢。他倒好,你知不知道,他亲自跑田蚡家去了。”

  怎么会不知道?我连他们说了什么都知道。

  “他没做别的?我可把他的面子给扫了去,不怕得罪君子,就怕得罪小人,刘安,可不是个君子。”

  “放心吧,皇帝已经对刘安有所察觉了,他再想对付你,那是自找难看。”

  “就怕来暗的……”韩嫣还是不放心。

  “他远在淮南,就算在京里有几个人,也成不了大气候,昔日梁王如何?不过是刺杀了一个袁盎罢了。你又不是阻了他当皇……”顿了顿,“难道……”

  “很有可能--”点头,“他父亲淮南厉王的事你忘了?按说罪人之后,当低调,可他,四处收买人心,不是傻到家了,就是另有所图。”

  “这个,咱们小心就是了,刘安也就这么大胆子了,昨日朝会,他就会躲人堆里放冷箭。”

  也对,真正聪明的刘陵还没长大呢,暂可以放心了。

  “外头学说呢?”

  “你不是说过么?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如今,陛下是摆明了不喜欢一家独大,大家怎么还会钻牛角尖儿?黄老、儒家,争的是什么?明着说是光大自己的学说,内里不过是想借着光大学说来光大自己罢了。要光大自己,自然得要陛下首肯,见你说的陛下喜欢,再一琢磨,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改讲‘博采众家之长’了,”韩则懒懒地道,“你那句,汉家自有制度,可引了不少人侧目,老太太只是让你老实呆在家里,也没说要罢了你的官,那爵是你自己不要的,老太太待你比待魏其侯还厚道,大家心里能不琢磨么?昨天晚上我被一群人堵住了问话,可累坏了。”

  韩嫣笑了:“今天晚上我请客,想吃什么,你点,好不好?”

  食指戳在脑门上:“一顿就够了?”

  “那你还想要多少?”

  “看着办吧,以后啊,有空我就来蹭饭了。”

  ……望天,好怀念这位大哥不搭理自己的时光啊,为么现在变成牛皮糖了?

  77.原因(下)

  晚饭的时候,是两位母亲与嫂子直氏、韩说在一起用的,韩嫣和韩则两人就呆韩嫣的院儿里另吃的。正吃着,韩则放下了筷子:“说起来,拿个关内侯换了王、赵两个当时没被下狱,真是不值啊。哪怕是如今大家因此对你更高看了一眼,还是不值!”

  “谁说不值了?你没发现么?——”拖长了调子。

  “发现什么?——”凑过头来。

  “如今,我是被老太太打击的那一派人!”韩嫣挑高一边唇角,笑得邪恶,“不管怎么说,凡是现在被老太太闲置、打击的,在大家眼里,都算是正直的人,王臧、赵绾,他们就算是被老太太拿实在的罪名给逼死了,同情他们的人还是不在少数。这个时候,我要是不站出来拿爵位赎了他们,过后,我也是罪人一个,别忘了,我是一直批儒家的,跟这两人大概齐算是对头了。事后大家想起这一茬来,我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韩则挑挑眉:“也对,可你为什么要反儒家呢?汉家自有制度?这名话,陛下要是自己想得出来,他自己就说了,比你说更让人信服,”琢磨一下,“是你自己想的吧?”

  韩嫣点头。

  “你不会真是为了这个,才把天下学说挨个儿挑挑拣拣的理了一遍吧?然后顺带把现在最得势的两家也得罪了?”

  韩嫣苦笑:“我还真是这么想的。”要怎么跟大家说这两千年多来因着对一种学说的偏执而引起的种种恶果?只能自己硬捱了。

  韩则真是有些惊讶了,一边摇头一边道:“你还真是……自己小心着点儿,不然,把大家都得罪了,你吃不了兜着走!别自己的想法没实现,先把小命给搭了进去。这两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你不是说,现在大家颇能接受了么?我瞧着,如今的人,也没那么死守着一种学说走到黑。”

  “你还敢说!”韩则又手痒了,“大家的心思虽然活动了,可也没完全放弃原来的想法,还是那句话,这只是开了个不算太坏的头,以后会怎么样,还得看接下面的处置,尤其是陛下!他的想法很重要。”

  韩嫣拼命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定想办法。”

  “你要用什么办法?别瞒我!”韩则有些吃不下饭了,“你不是说要离他远点儿的么?过近则狎!就算不说狎吧,靠得太近了也不好,晁错你知道吧?”

  继续点头:“这个我明白,你听我说——这就是抛出去爵位的另一个好处了。”

  ?瞪大眼。

  “要是我拿爵位,保了这两个人平安无事,现在陛下固然是高兴的,可过了这阵儿,不免会想——我都保不了的人,他保下来了……就是他想不到,也保不齐会有人这么说出来传到他耳朵里去。”

  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

  “再说了,这次如果保下了这两个人,就等于是保下了陛下,这是市恩于君,也表现我比他高明。咱们知道,他对我……嗯……,可他毕竟是皇帝……这事儿要是做下来了……提携男人,永远别想着他以身相许。太子之位……王太后把他许给了阿娇,现在你看,天天吵,”以后还要废,“若我这么做了……离被他抹了,也就不远了,”声音低了下去,抹抹脸,“我还不想自己这么惨,这么窝囊的死法,我就是死了,也会被再怄死一回!”不喜欢他,这么个死法实在是太冤,喜欢他,这个死法就是凄凉了。

  “这样,表现你也力有不逮,却仍然努力帮他?不错,大妙!”韩则拿筷子敲碗沿儿。

  “这样,能让他领我的情,却不至于疑我,”韩嫣甩甩头,“这事儿,好有一比。比方说,如果我现在倒了霉,要是家里随便哪个奴婢,不离不弃的跟着我一块儿受罪,待我翻过身来,自是待他不同常人。若是倒霉的时候,这奴婢略施小计,便保得我恙,大家谁都没有大损失,那我这面子上先就有些过不去了,其他的……”

  就是把自己也放到弱势群体的一方,让被帮助的人觉得你是跟他一块儿努力的同一类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有些人得了帮助固然会感激,另一些人也会感激,却难免不会老羞成怒,最后演变出一些不好的结果来。对于帝王这一类一向高高在上、比别人更爱面子的人来说,小心些,总是好的。

  “想这么多,也不嫌累得慌!”韩则口上嗔着,却是着实放心了,还觉得这多想一点总是好的。他比较担心韩嫣跟刘彻在一起久了,失了分寸,最后惹来大祸,今日一谈,觉得韩嫣的理智还在,终是能睡得安稳些了。

  “太皇太后那里,要不要——”韩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让你嫂子她们去宫里请安解释一下?”

  韩嫣咬着筷子:“我怕越描越黑啊。再说了,刚闹了这么一出,那边儿嫂子就进宫了,倒显得咱们家底气不足的样子,”想了想,“不如,哪儿都别去,除了亲戚间的正常应酬,其他的时候,咱们还是不动声色,闭门过日子。”

  “坐得稳些,也让别人心里没底?”韩则同意了,“这法子不错。”

  “再说,咱们又不是两家直冲的对头,四处活动是不相宜的。哪怕要解释,也不能这么上赶着去,到底要怎么做,等我想想,再请你帮忙。”

  “成,咱们啊,就还是照原来的样子过。说到底,还是自己家舒服。”

  “那是,外头的酒宴,哪里是去吃喝的?简直是去受罪的,得眼瞅着次序去敬酒,还得小心着跟谁别走太近了,又别得罪了谁。先跟谁说话,后跟谁聊天……真是比训一天的兵都累。”韩嫣赞同。

  “你还说呢,”韩则不同意了,“有些宴是必须的,不然,跟大家接触得少了,大家不了解你,至少说,你没了一个在众人面前表现的机会,这闲话,也就传得多了。”

  “知道了,”老老实实地点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以前不是没机会么?再说,以前那些宴,躲都来不及了。如今又被禁足,哪敢再出去乱晃?”

  “我不过是这么一说,又没让你立时就办,以后小心着点儿就成了。原来祖父在时,也不是好与人交往的,只是人情面子上该有的还是和有,少了这一条,以后会吃大亏的!现说的,你若是与大家交情好,朝上有争辩的时候,也不会下死劲的整你不是?你以为你全身而退,全是自己谨慎的功劳么?王臧、赵绾,也不是大错,还不是让人给翻出阴私事?就算你是什么事儿都没有,流言这东西要什么依据?”韩则开始纠正弟弟的不正确观念,“你本身就是跟大家伙是一样的身份境况,该与大家有些交往才是,这样有事的时候互相也有个帮衬,再不济,帮不上忙的时候也不会有人落井下石。装清高、守规矩、不与人来往,只能是适得其反。或许一个皇帝在位,你能凭他的恩宠得到安全,换一个主子,那日子就难过得紧了。或者,你死在皇帝前头,你家儿孙不得宠了,还是一个死。”

  韩嫣忙垂手认真听了,自己到底还是历事不多、涉世不深,想着谨小慎微加之凭真本事建功立业,也就能保得一世平安,也给后人留点底子了。如今听韩则一讲,忽地想直起一个人来,卫青可不就是这样么?他不是装清高,只是守规矩,活的时候没人动卫家,一死,他家让人连根拨了。

  韩则却不再往下说了:“得了,我也就是先跟你说一句。你以前年纪还小,这些事情疏忽一点才正常,小小年纪就跟外头混得精熟,也不是个理,只是以后小心罢了。”

  “你说的才是正理,”韩嫣抹抹额头,“我险些误了大事。”

  “得啦,吃饭吧,都凉了,”韩则举起筷子猛攻美食,“味儿不错。”

  “好吃还堵不住你的嘴么?”韩嫣如今是心情大好,开始取笑人了。

  咽下一口汤:“总不能老堵着吧?别说,这样的日子过得实在是舒服,要不是为了子孙计,我还真想就这么守着田园过日子,可子孙日后也要有出息啊,咱们总得为他们挣个立足之地,以后他们有什么本事就得什么结果,也怨不着咱们。可咱们不能连这点地方也不给他们守住,要我儿孙日后想有所抱负还得看别人脸色、让别人挑剔,自己拖着几千斤的竹简千里奔长安地诣阙上书,想想就心疼。若我只能干瞪眼看着,一点儿力都使不上,那我自己都觉得在儿孙面前抬不起头来。”

  韩嫣嘿道:“你现在已经有立足的地方了,可怜我还得接着拼命。”

  “你还用拼么?如今,把手头上的书点好了,寻个由头献上去,陛下定是乐定你回去的,至少多个不向太皇太后效忠的人。”

  “还有,”韩嫣续道,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样东西来,“看看。”

  《匈奴概况》!

  这是韩嫣早就留心了的东西,哪怕不知道历史上的韩嫣有“知胡兵”的本事,到了武帝朝,了解匈奴也是必须的。韩嫣的条件得天独厚,匈奴有降王入汉封侯,可匈奴人与汉人语言不甚通畅,想记述下来,难度很大,汉人也有到匈奴做生意的商人以及边关守将,但是完整的情报意识不强。

  韩家本身就是从匈奴回来的,韩嫣还守着几位匈奴活字典,又有后世的一些综合评述与对诸将的请教,早就着手做这事了,连地图,都采用后世的严格的比例尺的标准,对比现在的情报,给画了出来,屯兵处、王庭、茏城、水源、沙漠……都标得清清楚楚。

  “行!有你的!”韩则高兴了,明眼人,谁不知道与匈奴一战不可避免?有这个东西,真是老天给的恩赐,不管是献上去,还是留着自己上战场的时候用,那都是好处多多。

  于是,在丢了爵、罢了官、禁了足的第二天,韩家兄弟高兴得像是被加官进爵一般喝酒庆贺了起来。

  78.私会

  第二天,早上韩则却没有再来蹭饭——路确实远了点,吃饱了也得跑饿了。

  韩家却来了一个想都想不到的人——刘彻。

  刘彻是在韩则走的后没多会儿,天已经黑了的时候来的。他来的时候,韩嫣正在书房里看书。

  刘彻是偷跑过来的,到了韩宅,也没走大门,翻了墙就进来。算他还有点头脑,没有翻到后院去,却被前院当值的韩禄给撞了个正着。

  当日戏言差点成真,如果韩禄不是对刘彻还有点印象,怕是真要把他当贼拿了——韩宅的保全工作一向比较到位,要是被人偷偷埋个小木人儿说你巫蛊,那是全家都没活路了。韩禄见到刘彻,没敢让他等,直接把人带到书房来了。

  当刘彻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边走过来的时候,韩嫣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直到刘彻走到跟前,伸出手来在他面前晃荡,韩嫣这才回过神来。

  “你、你、你怎么来啦?”韩嫣舌头有些打结,脑袋也打结了。

  “我怎么不能来了?”刘彻满不在乎。

  韩禄小声道:“陛下是翻墙进来了……”

  现在可不可以昏倒?

  好像不行!

  于是,韩嫣怒视刘彻:“你就这么过来了?还翻墙,摔着了怎么办?一个人出门,跑这么远,连个随从都不带!”你就是个给我添麻烦的!不对!你就是个大麻烦!麻烦一向是躲不掉的,越躲越往身上沾,韩嫣想哭,却还不能表现出来。

  “六儿守在外面呢,我怕别人知道,给你添麻烦,这不是要悄悄的来么?”刘彻有些委屈,解释完了,又有些生气,自己怕他被闲在家里受了委屈,巴巴地跑来安慰,谁知道没讨到好,反而被骂了一顿。虽然是关心自己没错啦,可是,终归没有得到想要的那种惊喜表情,心里有些闷闷的。

  “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你吃了么?饿不饿?会不会很累?你这种时候过来,会不会有人难为你?”

  一连串的发问,砸得刘彻头晕眼花,终于有了笑影:“还没吃东西呢,我出来的时候,说是要歇在建章的。骑营里吩咐好了,要是赶不及,就说我带着人出去拉练。”

  “禄叔,吩咐厨房做饭去。”

  “喏。”韩禄忙跑了出去。

  “去把六儿给悄悄请来,他以前来过咱们家的,你也知道的,给他也备一份饭菜,想也没吃呢。”

  “喏。”

  “这个给你。”顺手扔了个大大的包袱。

  “这都什么呀?”解开一看,是在宫中时用的铺盖。这是在上林的时候连装修一起置办的,韩嫣在上林住的时候就用的它们,离开的时候韩嫣没贪这小便宜,回家的时候仍留在那里了,如今,刘彻居然连夜打包送了过来。

  老板送你铺盖,是不是说,炒鱿鱼了?

  疑惑间,刘彻道:“都说你小心,却连这个都不带,用惯了的东西,换了能习惯么?”看看书房小憩的卧榻上的铺盖俱是布制的,“你怎么能用这个?”

  “我怎么就不能用这个了?”韩嫣笑问,“布的比绸的好用多了,宫里的东西不能太寒碜了,我才用的绸。其实,我顶用不惯这个的,布的东西盖着暖和,绸的东西,一贴着皮肤就觉得凉嗖嗖的。”

  “什么东西刚贴上身都是凉的,焐一会儿就热了,毕竟是绸子的好。”

  “可绸子一拿开就凉了,布拿开一会儿还是热的。”

  刘彻叹气:“说不过你。”

  “说不过啊,就再背回去。宫里的东西能随便拿出来么?”

  “我倒是多管闲事了?”刘彻觉得自己好心遭雷劈。

  “不是,”韩嫣耐着性子解释,“如今等着看笑话的人多了,还是别再授人以柄妥当些。”

  刘彻看了韩嫣一会儿:“随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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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儿最后还是被领进了韩宅,刘彻军营训练学来的站岗放哨显然是不适合本地特色的。

  一起吃完了饭,刘彻开始跟韩嫣诉苦:“今天一天,老太太连着免了丞相和太尉!现在正打量着找个新丞相呢。太尉这个官职,我打算给省了,太尉掌兵,无论如何,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韩嫣继续听。

  “昨儿阿娇还跟我闹,烦死了!”朝里说完了,自然轮到宫里了。

  “夫妻俩,哪有不磕磕绊绊的?能吵得起来,说明你们俩还没那么糟。”

  “哼!”刘彻还是没缓过来,“你道她是为了什么?”

  阿娇与刘彻拌嘴,原因很有限,以前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刘彻待她不好——这个不好具体是什么标准,要看她的心情。如今又添了另一个原因——待馆陶大长公主不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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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

  这回是两条都占了,刘彻忙朝里的事,焦头烂额,自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和好颜色来对待阿娇,这已是让阿娇很不满了。

  窦婴和田蚡被拿下,韩嫣被责令停职反省,一群儒生也被打压得缩了回去,另一些人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开始跑官。大长公主一向是跑官的热门人选,她也当仁不让,在这个时候又凑了上来。她这回倒也是为刘彻着想了,觉着自己荐的人,窦太后不会太生气,同时也会靠自己女婿近点儿,两边儿和个稀泥。再说,这些人,虽然不那么正直,却有另一样好处,不会跟皇帝拧着干,也算是对刘彻有所交待了。顺带的,自己也收了点好处。

  刘彻不知道她的想法,被老太太狠狠打击了一通,心里正窝火着呢。身边的宦官也劝解他,可他的思想里,是并不很看重宦官的话的,尤其是在朝政方面,这些话就给他当成耳旁风给刮过了,再说,宦官也有两种,见识深的比如春陀、六儿之类,是不会随便说话的,见识浅的,想劝,他也劝不到点子上去。于是刘彻继续窝火,然后,碰到馆陶过来求官。

  在刘彻眼里,馆陶、窦太后就是一体的,阿娇,原本不算,如今也算了——因此,他对馆陶自是没有好脸色。馆陶觉得委屈了,好心遭雷劈。跑过去到女儿那里诉苦去了,阿娇一听,想为她娘出头。一闹,就闹到刘彻跟前儿了。

  又是一番忘恩负义的指责,阿娇觉得馆陶这也算是为刘彻着想了,哄哄外婆,哄得她开心了,不就结了么?可丈夫居然不领情,还给自己母亲脸色看,阿娇很扫兴,尤其是,帝后两人,各自身边的宫女宦官一大堆,大家都在看着,这,怎么下得去台?

  结果,自然是吵架。他们成婚至今也有五六年了,人说七年之痒,帝王的新鲜感去得更快,哪怕是重压之下,刘彻如今待阿娇也好不起来。说白了,就是看着家里的黄脸婆,他烦了。再加上一切不顺心全凑一块儿了,刘彻态度更差了。

  于是,他就跑上林去了,卷卷行李,翻墙翻到了韩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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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刘彻诉苦,韩嫣无语,最近他们常吵。阿娇似乎越来越易怒,刘彻先头忙朝里的事不在乎,如今闲下来,还是被迫闲下来,他更暴躁。

  “喝口水,顺顺气,好不好?”韩嫣终于开口了,刘彻就是这样,有事闷在心里的时候,他想发泄,想找个人诉说一下。你听着就好,他说完了,基本上,心里已经有了决断。除非有什么一定要他知道的,否则,不要在这个时候插嘴替他拿主意。

  刘彻身边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倾诉的人,这种现象随着他的地位一步步地提高,越来越严重。疑心固然是一方面,大家唯唯喏喏也是一个方面,不唯唯喏喏的,说不定就有什么坏心算计他了。数来数去,就找着一个不跟他提要求的韩嫣。

  韩嫣觉得自己上辈子是欠了刘彻的,这辈子,他给自己找麻烦不说,自己还是当他的心情垃-圾筒。

  “话说完了,心里好受些了没有?”扯起个标准化的微笑,“说完就完了,别记这隔夜仇。”

  刘彻要发作。

  “生气,对自己身体不好。人一气极了,就会冲动,然后做出许多事后让自己觉得不可思议的错事来。所以说,生气,是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刘彻静了下来。

  “看样子,你是不打算罚自己个儿了。”

  “就你会说。”伸手点点那个如花笑脸的鼻子尖。

  韩嫣木了。刘彻呆了。六儿躲院子里去了。

  “咳、咳”刘彻收回手,就手握成了拳在嘴前咳了两声,“你——还好吧?”

  韩嫣也有些尴尬:“挺、挺好的。”

  “你放心,我终不会忘了你的,一定会把你失去的都给你补回来!”刘彻坚定地说。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谁欠了我都?

  “我什么也没失去啊?人还是原来的人,也没缺胳膊少腿儿,家人也都平安健康,日子也还过得下去。”

  “……”刘彻不再说话,屋里有些沉闷了。

  “你——心里不痛快,别太憋着了,说出来终归要好些。”韩嫣起了个头。

  “那是,”刘彻展眉,“其实,跟你说完了,我心里好受多了。”

  忽地想起了一个问题:“你之前,说刘安不大对劲,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现在越想越觉得你有话没说。”这会儿他不叫淮南王叔了。

  太熟了就是这点不好,韩嫣算是摸透了刘彻的脾气,刘彻又何尝不是对韩嫣熟悉已极?

  “……”韩嫣顿了一顿,见刘彻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踌躇了一下,“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嗯,之前不说,是因为,天子近臣,一言行都可能影响到天子,所以,不得不慎……”

  “你就直说,跟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么?”

  不让你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也不是,就是……淮南王入京,会打听京里的情况,”顿了一顿,“其实藩王进京,也都会这么做,而京里的人,难免也会打听一下藩王的消息。”

  刘彻点头:“这是常理,那你为什么待他疏远?”刘彻对于韩嫣那“嫣是汉臣、王是藩王”的说法很满意。

  “就是一则流言——说是淮南王太子,虽是稚龄,却脾气暴躁、心胸狭窄,常常折辱庶兄。而淮南王身为人父,却是专宠王后、太子并翁主刘陵。我觉得,他太没担当。既然把儿子生了下来,就要照顾好,没照顾好庶子,他就是个失职的父亲,哪怕不喜欢,也不能让这儿子受这样的侮辱。同样的,生下了太子,宠爱是可以的,却不可以不教他做人的道理,他还是失职。身为一家之主,让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家里,这是失察。出了这样的事情,却还要在人前装出和善长者的样子,这是虚伪。”

  刘彻在韩嫣面前常常变脸:“我竟不知还有这种事情!”

  “之前不说,是因为……嗯……有事要用到他……”韩嫣有些吞吞吐吐。

  “他不扯后腿就好了!”刘彻愤愤,“以后你有什么事都要告诉人,知道么?我算看透他了,”看看韩嫣,“前天要不是你说,我差点让他给混过去了。你知不知道?他跟田蚡——”

  韩嫣挑挑眉,见刘彻不说下文,也就不催。

  刘彻张了张口,又闭上,再张开,显得为难。

  “不想说就别难为自己了,我又不是好奇的人。”韩嫣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些“秘闻”,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田蚡说今上无子,宫车宴驾,就该他淮南王登基了。刘安居然为此厚赠田蚡珠宝。”刘彻终是说出来了,说完,捂着眼盖住一脸的的黯淡直接躺到了地板上。

  对个正常男人来说,这确实是极大的打击。

  含糊的声音传来:“我是不是真的被老天厌弃了?至今无子……”

  “你终会有子嗣的。”

  “是么?阿嫣又来安慰我了。”

  “从小到大,我跟你说过假话么?”

  “那倒没有,”刘彻的声音清楚了一些,却仍是有些犹豫,“可这事……”

  “打个赌吧,我最喜欢打这种必定会赢的赌了。”

  “好……”刘彻还是有些没信心。

  韩嫣心里叹了口气,装神弄鬼说他命中一定会有儿子,那不是韩嫣的作风,又不能直说:“你不用担心,你儿子好几个呢,史书里都记着呢。”当下只有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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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发了一通牢骚,自己心情变得很好,然后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觉得刚才的作为有点丢脸,然后又庆幸韩嫣不是别人,在他面前这么发牢骚也不是第一回了,这面子,果然是丢着丢着就丢习惯了。

  心情大好之余,刘彻便有了兴致跟韩嫣讨论久未接触的功课了,也不过是再讲讲黄老的缺点——刘彻现在对黄老更不喜欢了。还要喊韩宝宝过来,亲自教他一教。

  周公先生见申公没有骂韩嫣,且觉得韩嫣人还不错,韩说又极聪明好学,因此并没有离了韩家另谋高就,如今韩宅已经收拾好了,韩说那宅子就住着母子二人,韩嫣这边,除了自己还安置了周公。

  韩说有自己的老师,自是不用刘彻来教的,虽然这老宅子被掌控得很好,奴婢也很乖,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刘彻的到来,到底是件需要保密的事情,因此,教韩说这事,暂且放置一边。

  论了两句功课刘彻又没了学习的兴趣,给韩说当免费老师的事情又被拦了,刘彻就挨着韩嫣坐着,看韩嫣处置些家务——刚搬回来住,虽然一向有规矩,还是有些事务要处理的。

  韩嫣,看着天色已晚,要是明天一早有人找皇帝找不到,这事情就大发了,方才好说歹说把刘彻给劝回去了:“今时不同往日,别出来得太久了,回去看看,别出了什么事儿你来不及知道,误了大事就不好了。”

  “丞相、太尉都免了,郎中令、御史大夫也杀了,还能有什么大事儿?”

  “朝廷总还在吧?”

  沉默。“好,你等我。”

  79.会面

  刘彻前一天晚上刚走,第二天一早,韩则就出了城往城郊韩宅来了。

  一进门,劈头盖脸:“你怎么又招惹上他啦?”

  韩嫣颇觉冤枉:“不是我招惹的,是他自己来的,我忙家务都忙不过来呢。还要点校这些书、教宝宝骑射什么的。”

  “你……”韩则也回过神来,那位可不是别人一说就听的,“不管怎么说,也要避避嫌的。”

  “这个我也想啊……”韩嫣嘀咕。

  于是,刘彻蹭了晚饭,韩则蹭了次日早饭。吃早饭的时候,韩则还没走呢,刘彻又偷偷摸摸过来了,来的时候自然还是翻墙,好在是白天,韩嫣家里的大黄值完夜班已经休息了,不然……昨天要不是正好撞上韩禄,早就上演一场精彩的追逐战了。当然刘彻今天也是没吃早饭,于是,俩人一块儿蹭。

  刘彻见到韩则觉得有些意外,韩则见到刘彻有些无奈。互相招呼过了,闷闷地吃了一餐饭。

  吃完了,刘彻见韩则坐那儿不动一脸的凝重,显是有话要说。两人对视了一眼,刘彻道:“阿嫣,我想喝你泡的茶……”韩则也看着韩嫣,眼中的意思很明显:识趣一点,大人说话,小孩闪一边。

  韩嫣只得应了。想也知道韩则不会害自己,那自己就不添乱了吧。

  磨蹭了好一会儿,再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两人看样子是聊完了。证据就是刘彻有些阴沉的面容和韩则无所谓的表情。

  “慢工出细活,这茶闻着都香。”韩则笑道。

  “喝完了再说好不好吧。茶就是个解渴的东西罢了,香不香的倒在其次,只要不难喝、不难闻就行了。”韩嫣回他。

  “虽说是解渴的东西,也不能太随意了。比方说水,也能解渴啊,可有了香气不是更好?”刘彻突然插话了。

  “是么?”韩则接口,“茶有茶的好处,水有水的好处,人不能没了水,却未必不能没了茶。水喝得多了觉得没味儿,就想喝点茶换换口。其实啊,终归还是会觉得水好。”

  “况且,饮食男女,饮在食前,饮里,水当是第一。”韩则继续发表高见。

  刘彻冷道:“蜂蜜、羊乳、香茶、美酒都喝过,宫里就是少有备清水的。”

  !确实,高人一等的地方么,除了韩嫣这个怪胎,在有新茶出来之前是喝清水的,宫里的主子就没什么人爱喝水,哪怕是为了解渴也要弄点与众不同的味道来以示自己高贵。

  “喝个茶也能引出这么多话来,快喝了吧,别说些有的没有的了,”转向韩则,“你不是还要回去么?我给太夫人备了些东西,你给带过去吧,我就不出门了。”

  韩则道:“知道了,喝口茶也催。”一边一口仰了,起身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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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韩则一走,刘彻就开始哼哼,“混帐东西!”压低了声音,韩嫣还是听到了。

  “又怎么了?”

  “没事儿,我就爱喝茶!”

  [“陛下贵为天子,琼浆玉液任君品尝,何必纠结于这杯茶呢?若不喜饮这些,还有水呢。人的生活,是绝少不了水的,就算不喝,洁面净身也少不了它,怎么能够疏忽了水而整天捧着茶呢?”

  “陛下今日觉得这茶好,待想起水来,又扔下了茶,到时候,这茶要如何自处?扔到墙角生霉么?不如一开始就放在一边,安安静静的,待有缘人不离不弃的好。”]

  韩则!!!你混蛋!

  “你爱喝的是茶吧?”韩嫣看着他,“那你咬杯子做什么?”

  刘彻脸上一红,忙把杯子放下了,掩饰地咳嗽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来,打开看时,却是一盒子墨块。拈起一条来,端详一下见是上造的好墨。

  “这东西你用比我用更合适,我瞧着你如今写字用得多,就拿来了,用完了说一声,我那儿还有。”

  “哪里就用得了这么多了?我这儿也是有的,你这大老远的巴巴的送来也不嫌累?”

  刘彻有些粗鲁地直塞到韩嫣手里:“给你就拿着,你用的那些也是墨?粗制滥造的。”

  冤枉!韩嫣绝不会在这上头亏待自己,用的都是精制的好墨,再说,宫里也三不五时的赐些好的下来。只是,与专供刘彻用的有点差距罢了。

  看着韩嫣有点呆呆的样子,刘彻又开始嘟囔了:“过得这么差,你那个哥哥是干什么的?小时候他就待你不好,现在居然还跳出来装正经。”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小时候讴气也是常有的,说不上好,可也说不上坏啊?再说,现在已经分家了,断没有分了家的兄弟还要哥哥供我挥霍的道理。我自己能养活自己,再让他贴补,我还要不要脸了?”把手上的东西往案上一摆。

  “……”刘彻的眼神有些不大对,伸手就把韩嫣给拉到身边,力道极大,韩嫣一时不防,被他给拽到了怀里斜卧着,忙挣扎着要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韩嫣脸上有些烧。

  扶起怀里的人,圈住,蹭蹭:“别离开我。你那个混帐大哥他挤兑我!”

  勉强挣出手,拍拍刘彻的背:“他有时候说话会气人,不过没坏心的。他到底说什么了?”拍顺了气儿,觉得环住自己的手臂松了些,悄悄往后退了一下。唰,又收紧了,继续蹭。

  “温润若水,清新如茶。”

  “?什么?”

  “管它是茶是水,都是你了。”

  大哥!你害死我了!不知道这家伙就是个驴脾气么?牵着不走,打着,他还要倒退!老实交待,你是不是恐吓、威胁、暗示什么了?

  “旁人这么说,他怎么也能这么说呢?明明我待阿嫣是与人不同的,”刘彻开始小声在韩嫣耳朵边碎碎念,“我又没要拘着你,只是要你别离我远了,怎么就成了……”

  “真不是好人,他就是个闷着坏的家伙。”

  “阿嫣,别理他好不好?”

  ……

  ……

  ……

  不晓得韩则会不会一路喷嚏打回家?韩嫣轻抚刘彻的后背,抚得他放松才住手:“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你想得有些乱了,别想太多了。他不管说什么,终归没坏心的,不然,他也不跑我这儿来了。你多担待点好不好?嗯?”

  “哼!”还有些气乎乎的。

  韩嫣无声地翘了翘唇角:“别管这些闹心的事儿了,说点高兴的好不好?”

  刘彻的脑袋还是趴在韩嫣肩膀上:“我如今还有什么好高兴的?”抬起头,很有点埋怨地斜了韩嫣一眼,“你也不在身边,庄助他们也不敢上前,朝里越来越乱,老太太要选新丞相,大家伙儿正瞪大眼睛往前看呢,哪有心思理我?阿娇还要跟我吵……”

  “风雨总会过去的,这阵儿完了,现在不先振作起来有点儿准备,你要怎么面对风雨后的满目疮痍?”转移话题、转移话题,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

  “大汉朝的家,最后还是要你来当。你有没有想过这次为什么会没有达到你想到的成果?”

  “为什么?”提起这个,刘彻来了精神,不再纠缠与韩则刚才的话——到最后他也没跟韩嫣说韩则到底讲了些什么。

  “因为你准备得不够啊。咱们先说学说这里,虽然抬了儒家来对抗黄老,又挑了儒家的毛病,可是学说的问题,你还没有准备好,底下就急着让太皇太后不问政事,这样当然不成。”韩嫣见他转到这上头来,心里松了一口气,忙继续转移话题。

  “怎么算是没准备好呢?各家算是平衡了,王臧、赵绾才上书的。”

  “不是的,几十年来,黄老毕竟是占优势的。就像两户人家,一家根基深另一家是新起,大家有什么事儿,自然是向着老户人家,哪怕是新起来的再有权势,大家心里并不是很信服他。”

  刘彻点头,这点人情世故,他还是明白的。

  “为大局计,不能全铲了黄老,况且,黄老也不是全错了,儒家也不能独大,因为儒家也不是全对了的。这需要平衡,把这两家对的挑出来,错的也挑出来,然后合计一下哪些适合用的,弄个大概完整的说法,这事儿才算完。一种学说得到朝廷的肯定,是会长久占据大家思想的,看黄老如今的情势就知道了。这新的学说会影响未来几十年,甚至更久,”可能会是几千年,“这就不得不慎。在没有弄出个适合的替代品之前,就跳上前台,很难成功。”

  刘彻点头:“这倒是了,儒家,不能直接拿过来却是可惜了。”

  “黄老——虽然现在占上风,”刘彻说起这个来还是有怨念的,“不过,要再想得寸进心,我就让他们全都‘垂拱’了去!”笑,“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你那天说得挺好。”

  我那是诡辩好不好?!韩嫣腹诽,这人居然拿歪路当正道走了。

  却听着刘彻又转了语气:“儒家虽然缺点多了去了,可是,大汉朝总要有一样学说来充门面,让大家有个目标去学习啊。比起来儒家更合适些。前秦用法,太过深刻,故而覆亡。黄老也不适合,算来算去,也就儒家了。可儒家也不好,我琢磨着得把儒家给修正一下。”

  修成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的儒家么?韩嫣一下寒颤:“万万不可。”

  刘彻很惊讶地看着韩嫣:“你怎么了?那么激动做什么?”

  韩嫣顿了一下:“刚才说新的学说,就是说,这学说必须是全新的,至少,名字要是新的,不能再顶着儒家、黄老这样的旧名字。”

  “为什么?只要能用就好了嘛。”

  “不是的,”韩嫣确实有些急了,“如果你用了黄老的名字,那么,不出十年,你的新学说,就又会回到现在的样子来,因为黄老,他们讲的才是真正的黄老。同样,如果用了儒家的名字,那么大家就会说了,既然是儒家,那么,就应该是纯粹的儒家,搀其他的做什么?就又会恢复到咱们不希望看到的情形来了。如此一来,最近忙的有关学说的讨论,就算是做白工了。”

  “可现在是没有一家能用的啊,朝廷又不能等,反正我不想再让那帮人太得意了。”

  “那就自己弄一门新的学说。”韩嫣鼓动。

  “你有什么想法?”

  当然是总结筛选。

  首先列入目标的,是神道教!

  无论对东邻有多大的不满与怨恨,却不得不承认,他们在凝聚人心方面,有着常人所不及的手段。韩嫣对这种“国家神道”了解不多,但是一点常识还是有的,他觉得至少可以借鉴其中的某些做法,比如为国战死者可以被奉为神明,以鼓励国民为国献身。神道教中,本身也吸收了不少儒家的东西,不难理解。

  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思想,它的侵略性为韩嫣所看好,我们不希望邻居富有攻击性,却不代表希望自己的孩子没有进取心。这种向外发散的思想,是韩嫣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为大家所认可的。

  而且,这种侵略性还掩盖在严谨、温和、守规矩的面纱之下,《菊与剑》是二战后美国人研究日本人的经典之作,用极柔的花与锋锐的剑概括了一个民族极端的性格。

  真与异端裁判所宣判布鲁诺时的评词:“主是仁慈的,让他以这种不流血的方式死去吧。”——于是,他们活活烧死了他。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真的很希望咱们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无耻,确实无耻,总比成为别人无耻的对象要好太多了,多少不平等条约是以《XX友好通商航海条约》的名字签订下来的?

  韩嫣承认自己不是圣人,也没想做割肉喂鹰的圣人。

  进取心、忠、孝、实用……揉杂在一起,就是一个新的思想。

  刘彻真的惊讶了:“这——是你想的?”

  “不是,”实话实说,“是从各家采的,各取所长吧。”

  使劲往里面搀沙子,只要这种不断向上的进取精神被整个民族所接纳,整个民族思想上不被所谓“仁爱”所愚弄,以致出现周边国家只要牵几头羊说是进贡就能得到大量珠宝、金银、玉器、丝绸之类的事情就好。更可笑的是,上一道文书声称承认自己是附属,也能得到如此这般的许多东西。而此时,本国百姓而在承担着沉重的赋税,衣食难继。

  真不想回去上朝了,就接着整理这些东西好了,再整理出一本国与国外交的原则就好了——“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有的只是永恒的利益。”

  刘彻沉默了一下:“这是好东西,要是早拿出来就好了。”

  “早了也拿不出来,我也就是到现在才有空儿把想到的给写了出来,还要再具体的整理一下呢,等真写出来了,你再看,保管让你大吃一惊。”

  目前的理论虽然多,但是没有成系统,全是零散的,连写的人都搞不清条理,别人读的结果自然是五花八门。先写出概念、原理,再进行推理,未必做到明晰、准确,少产生歧意。

  “这里头有些东西……”刘彻顿了顿,“还要想一下。”

  “嗯,就是先写出来,再慢慢琢磨有所取舍,一起看一下吧。”

  刘彻点头:“合适的时候,你就把这个拿出来。”

  “不行!”

  那不是孔子的位置么?哪怕现在呼吁百家争鸣了,也不行啊。这新的学说,就是要拿来当成国家宗教的,可以说,它根本就不是一个学说,而是一种即将作为国家强制力推广的民族精神。做一个学说的创始人,谁都愿意,可作为一个宗教的创始人,就不是什么好事儿了。尤其是韩嫣先头拼命把儒家拉下神坛,这会儿,他自个儿上去了……这个位置,谁都不能去坐!韩嫣也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坐上这个位置。

  再解释一下这中间的区别,刘彻明白了:“这话,谁都不能说,难道要找个鱼肚子塞进去咱们再剖出来?那不成新垣平了么?”

  “这倒不用,不如,由你下旨,命大家一起评定,与现在正在点校的经籍一块儿拿出来就成了。”群策群力的结果就好。

  “不过,这墨家怎么也写进去了?”工人、技术人员、研究人员,在汉代的地位,只有一个字,低!商人还能赚钱,拿钱捐个爵位洗一洗出身。可“工”这个阶层,连这点都办不到,只有做点小手艺养家糊口。

  “如果全国的人,都想着怎么改进农具好多产粮食多开荒,这个国家会怎么样?怎么看都比理着琢磨圣人之言,然后一鸣惊人,到朝堂上谋个一官半职,然后整天聒噪强吧?好歹有点真本事。”拣最简单的说。

  点头。

  当下一个问,一个答,把细节给推敲了一下,约好了明日再谈。

  直到天黑前刘彻离开,韩嫣才回过味儿来——他,怎么明天还要来啊~

  80.情动

  第二天,刘彻果然来了,照例蹭了顿早饭,如此蹭饭的行为,让韩嫣想收他餐费。

  “昨儿说没准备好,你先说了学说上没准备好,难道还有别的不成?”

  “是啊,在朝会上,你只是用了儒家,可对黄老却没有一个明确的安排,他们不放心,所以,太皇太后生气的时候,他们自然就站在太皇太后那里了。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不忠什么的,而是人之常情,不喜欢动荡。儒家与黄老成见太深,儒家又是惯常针对黄老,见学儒的出头,黄老自己事先一点消息都不清楚,能不慌么?”

  刘彻拍拍脑袋:“却是忘了这条。”

  继而拍拍脑袋:“先前不是没想到这条么?”嘟囔了一声,“本以为他们掀不起风浪的,”再埋怨地看一下韩嫣,“你又没提醒我!”

  !这还怨起我来了?不是问过你了么?你觉得跟老太太对上了,有多少大臣会站你这边儿?居然选择性失忆!

  不过,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事情都发生了,再翻旧账除了让事情变得更糟糕、更混乱以外,丝毫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忍!

  “这我也是没有想全的,”韩嫣虽然委屈生气,仍得解释一下,“是兄长大人说起,我才想到的。”

  “他?”刘彻有些惊讶,因为最初韩则大哥别扭的不理韩嫣,让刘彻对韩则的印象停留在这是一个傲慢无礼的家伙这一面上,至于其他的方面,刘彻才没有功夫理他。

  “是啊,”点头,“我也搞不明白,明明之前黄老已经不那么抵触了,为什么还会跟儒家硬扛到底。”

  “这却是我没想周全了,”刘彻有些懊丧,继而两眼放光,“你说,要是我想到了,给了他们一个安抚,昨天会不会就——”

  “这个我也说不好,没发生的事,我不敢乱猜。”韩嫣答道。

  “你就猜一猜嘛!”刘彻非要韩嫣推演一下。

  这算不算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韩嫣在心里翻个白眼。

  “若大臣们不抵触陛下,那太皇太后再生气,她也没有办法的,”顺着他说,“太皇太后,是皇帝的祖母,先有皇帝,皇帝的祖母才能被称为太皇太后,后宫,永远是依附于帝王的。”

  刘彻高兴了,笑了又,又觉得不好意思,挠挠头:“不说这个了,事到如今,说了也没意思。”

  “那就读书吧。”韩嫣提议。

  “老是读,一点意思也没有,咱们骑马去吧。”

  “别忘了,你是偷跑出来了。”韩嫣凉凉地刺他,“要让人知道了,你最近都别想出来了。”

  “那把你写的那个,给拿出来,咱们再改改。”呶呶嘴,目标正是写着杂烩学说的新主张。

  “好。”

  昨天刘彻走后,韩嫣自己又寻思了半天,终是觉得这新的学说有些太杂,必须先整出个条理来才行。儒家、黄老,之所以影响如此之大,除了有社会基础外,还有另外一个非常明显的物质,那就是他们的思想很明确。包括之前秦国的法家,也是立意明确单一的。

  越是简单的道理,越容易普及推广,越是纯粹的东西,越好接受。而韩嫣的新学说,很持中,又把各学说给揉杂到了一起,内容太多,能全部把握的人实在不多,不能全部把握,就只好拣自己感兴趣的部分去体会,那样,事情就又回到了原点。

  韩嫣想了半天,也不忍删去任何一个部分,最终决定以体系、形式、条理来取胜。定义、概述、原理、分章论述。这是后世随便翻开一本普及读物都会有的结构,在这个时候却没有出现——《论语》中心思想是“仁”,可从开头讲到结尾,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定义,只是东一句仁者爱人,西一句克己复礼为仁,等等等等。到底什么是仁?孔子也没有集中给个定义,于是大家便从中摘句,按自己的意思来理解。然后,谁都不服谁,搞出若干流派。再然后,得到国家承认的那个流派本身就是残缺不全的,这样的学说居然成了国策,那这个国家从精神上也就是残缺不全了。

  于是,韩嫣便写了这样一个范本——哪怕这个学说不能流传下来,有这样一个想论述什么,就事先给出定义的习惯让大家接受了,不论是社会科学还是自然科学都会有很大的发展。中国古时的自然科学一直领先于世界,后来却没落了,主要原因一是封建国家思想上的蔑视,另一个,就是自然科学没有形成一个理论体系,只记了配方却不研究原理,因而缺少了进一步发展的一个平台,让发明犹如横空出世,下无根基、上无发展。

  我没那个本事把两千年后的知识全背给大家,至少,我给大家一个可以发展出这样先进文明的体系框架。如果连这个目标都达不到,至少,我把建立一个科学的学科的模式给大家画了出来。再退一步,最起码,给大家带来一点实验科学的精神也是好的。

  一门学问,是要让大家都明白,进而努力去钻研,使之发展,而不是自己说出来之后让大家都仰视,把自己尊奉为神的。

  后人更比前人好与前人只能跪拜前人,这两种情形,显然,前者更有前途。长江后浪推前浪绝对比一代不如一代,更让人欣慰。一个人,一旦有希望后人永远不如自己的教主心态,那即便他再天才地开创了一门学说,这个人也是不值得尊敬的道德缺失者。

  哪怕被公奉为某一学派、学科鼻祖的人,也应该把自己当作整个学派、学科的一份子,自己只是开章,后续要其他人来写,这篇章才会宏大,这学问才会发展。不能把后来者都置于自己的阴影之下,大家都只是整个篇章的组成部份,只不过位置不同而已。

  韩嫣要传达出来的,就是这样一个讯息。也明确地把这个写进了自己的手札里。

  刘彻看着韩嫣熬空画出来的树形图,很是感叹了一番,真的很直观很好理解。当下,一条一条接着推敲,又是一日过去了。

  自此,刘彻就成了韩嫣家的食客,蹭饭不交钱的那种。蹭着饭,不发人家工钱,也没有洗碗洗盘子抵债,还要韩嫣给他当参谋、心理医生。

  开始的时候,刘彻还正正经经地与韩嫣面对面坐着讨论问题,分开桌案吃饭。后来,便硬是厚着脸皮,以靠得远了讨论不方便为借口,到底还是让他挨着韩嫣坐着两人并排靠着肩坐了,凑在一起看同一份文稿。

  韩嫣耳朵都红了,这文稿内容颇多,当天修改的地方能当天整理出来就不错了,再抄一份时间上是来不及了,内容上又要保密,不能让别人知道,只有自己动手,刘彻,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韩嫣自己抄。因着这样,韩嫣手上只有一份文稿,两人不能隔远了讨论,面对面坐着也不方便,只好挨紧了。

  挨了就挨了吧,刘彻的手还不老实,挨着挨着就挨太紧了,他说:“这么挨着不得劲。”啪嗒,左手就搁韩嫣腰上了。

  韩嫣坐左边,刘彻坐右边,韩嫣的右手正挨着刘彻的左手,负责记录的是韩嫣,所以,刘彻就打着方便韩嫣记录的旗号,把左手搁人家腰上了。偏他还一脸的坦荡,见韩嫣有些羞恼地瞪了过来,刘彻很无辜:“怎么了?写好了么?”脸上很无辜,手也很无辜地在人家腰上乱逛。

  韩嫣真想拿手里的笔在他脸上画个大乌龟!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脸上更红了。

  刘彻却开心了,越发靠得近了,左脸蹭右脸:“阿嫣……”

  “阿嫣……”

  韩嫣浑身燥热无力,他心里待刘彻确是与旁人有些不同。韩嫣待自己算是诚实的,他能承认自己的心意,此时就有些莫名的心虚了,本来刘彻若不这样腻歪,韩嫣也还能当没自己什么事,目前刘彻这行为……要他再装没事,还真装不出来——两人心里都明白,还都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装对方不知道自己偷偷占便宜,一个装自己不知道对方占便宜,装着装着就装不下去了,尤其是韩嫣对着刘彻那双戏谑的眼睛时。刘彻却只是左蹭右蹭,嘴里只是叫着韩嫣的名字。

  恨恨地看向刘彻:“混蛋!”

  “?!”刘彻眼里闪着疑问,脸上却笑了出来:“我又怎么了?”说不强你,可没说不碰你啊,再说,现在你又没反对。

  “你就是混蛋!”放下手上的笔,“没事惹我做什么?!”

  刘彻要不说那“不强”的话,韩嫣也不会放松对他的警惕,然后,就心里对他有情感方面的注意,这注意与以前不同,以往是防范式的注意,如今是观察式的注意。注意得久了,就有些放不下了。

  想到这里,韩嫣狐疑地看着刘彻,他不会就是以退为进,然后……就跟三级跳似的先退两步,再借这个距离来个加速跑,噌地就蹿过来了吧?

  再看看刘彻,他要是有这个情商,自己这头呆鹅,早就成了人家盘子里的烤鹅了。

  心下叹气,这是歪打正着了。本以为自己退居家中,他在宫里周旋,见得少了,事情多了,也就淡了。谁想他又追到这里来了呢?要仰天长叹,大呼一声:“这就是命啊——”么?

  “你——说话啊……”刘彻见韩嫣脸上神色变来变去,一言不发,最后扭过了头去,有些慌了,忙把手放了下来,在这自己衣服上搓了搓,“你别生气好不好?我是混蛋……就是忍不住么……”

  韩嫣叹出声来:“坐了这么久,有些累了,要不要出去走走?”笑问刘彻。

  刘彻没想到还能得着好脸色,呆了一下,韩嫣已经站了起来朝他伸出了手。刘彻没反映过来,韩嫣手伸在他面前,不见刘彻有动静,有些尴尬,讪讪地想收回手,却被啪的一声抓住了。

  好疼!那么大力做什么?

  刘彻顺势起来,只是嘿嘿地笑。

  这家伙是刘彻么?不会是突然被ET附体或者被谁穿了吧?

  花园里。

  农历十月的时节,能看的花,实在是有限。到了花园,韩嫣才发现选错了地方,不过,本来就是找个开阔空间的,花少了些,正好。

  “可惜时候不太对,夏花已谢,冬梅未开,这时候只有菊花了。”这话怎么这么别扭?

  “菊花就挺好,我最喜欢了。”刘彻现在只要是韩嫣说的,他都不会说不好。

  “我这儿种的也不是太好。”越说越不得劲儿。

  “怎么会?你的就很好。嘿嘿。”傻笑。

  没法沟通了……

  于是,被刘彻伪装憨厚的“嘿嘿”笑得头皮发麻的韩嫣,直接把人给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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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韩嫣躺在床上,心里狠狠地抽了自己两巴掌——我今天是怎么了?!中邪了!一定是中邪了!明天要怎么办啊?对着刘彻,想要出尔反尔,那是不可能的。或许可以试一下,明天对刘彻说:“我昨天是逗你玩儿的。”然后……打了个哆嗦,裹紧被子。

  再说,自己真的是对他没感觉么?

  所谓“烈女怕缠郎”,不是说你死皮赖脸的缠有事没事去调-戏一下就一定有效,缠,也是有学问的,天天到她家门前站岗,买早点拎书包,只要这个男的不是太差劲,或者这女的若非名花有主或者要求太离谱,这事儿,多半就成了。

  这道理换到韩嫣这儿也是一样成立。慢慢的,日子久了,刘彻这个人,也就浸到了心里,想从心里抹去,还真是不容易。

  以后的日子,要仔细思量了,韩嫣辗转反侧,想了一夜的相处之道。

  81.继续

  韩嫣想了一夜,终于下定了决心,自己不是鸵鸟,以为把脑袋埋土里就没事儿了,有了问题就要面对,不然,掩耳盗铃,是会因为盗窃罪被抓进大牢的。

  直面感情问题,并不代表就要把自己定位在“受宠”的位置上,虽然,如果,嗯,有什么问题发生,那个,自己想“在上面”是很有难度的。可是,妇女都能解放了,为么我就得做个唯唯诺诺的小媳妇儿?等着君王宠幸?我呸!刘彻要是敢这么想,我踹死他!韩嫣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挥了挥拳头。

  就是穿越前,也是觉得嫁得好不如干得好,万事独立比较不会因为靠山突然崩了让人措手不及。哼一声,气鼓鼓地躺下了。

  所以,比较实际一点的做法,就是充实自己,不能把自己等于深宫妇人,看着皇帝脸色过日子,争宠吃醋想着法儿留住他。再一次庆幸自己穿成了男人而不是女人,至少,还有一点独立的空间,给自己保留最后的尊严。对!就这样,咬住被子点头。

  其实,还是有些后悔,自己的心情,自己知道就好,为什么昨天鬼摸了头,居然……就是默认了吧?虽然是自己的真实心意,可表达了出来,总觉得气势上弱了一些。虽然感情这回事用经营、较劲、输赢之类的字眼来形容,让人觉得很功利不配谈感情,不过,这些字眼无疑很直观地表述了两个处在感情中的人的情势。

  拉起被子蒙住了头,在被子里扭来扭去,心里惨嚎:冲动是魔鬼!

  韩嫣辗转许久,方定下了以后的相处之道:还是不远不近的就好,不是为了什么“放风筝”,其实,就是胆小鬼的自我保护。自嘲一下:到底还是有些后世的“俗”啊,承认了喜欢这个人,好吧,虽然没有过爱情经历,那么这个其实也算是“爱”了,不是想着“有你就好”,还在想着如何自保,果然,自己的感情是不够深的。

  从被子里探出憋得通红的脸,深呼吸了几下:如果想着自保代表自己的感情不够深,是不是说,自己还是处在一个安全的心理距离上?应该是吧……

  一夜不知想到何时,韩嫣终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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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嫣有自己的相处之道,刘彻当然也有他的。无论从心理上还是从行动上来说,刘彻的决心是一点儿不比韩嫣差,他是打定主意粘上韩嫣了——天时地利人和,不趁现在把人给拢住了,待到韩嫣回到朝上,他再想找这么个好机会狠狠亲近一下喜欢的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于是,韩嫣远着他,保持距离,刘彻就近着他,接近关系。大朝会,是皇帝一定要参加的,这一天,刘彻就呆宫里了,其他时候,他就借着练兵跑上林去,然后转一下脚,带跑韩宅里。好在上林建章本就在城西,跑去也方便。跟着刘彻来回跑的人员名单里,是有一个六儿的,建章营的人与韩嫣自是连成一体,见皇帝不因韩嫣为太皇太后所不喜而疏远了他,心下也是高兴,也就帮着瞒着。李家兄弟,也会抽个空子来瞧瞧韩嫣。

  韩嫣也因为李家兄弟的关系,与建章营的联系就没有断过,通过李家兄弟对骑兵的建设进行一下遥控指挥。有时候,李家兄弟会与刘彻在韩宅遇上,李家兄弟与韩嫣聊的,多半是军事,刘彻对这个也感兴趣,几个人倒是聊得投机。

  韩嫣万分感激李家兄弟粗大的神经。其实吧,人就是这么回事,同一件事情,落在有心人眼里和落在无心人眼里,那是有着不一样的效果的。要是在最初,李家兄弟还有点疑心这两人有什么什么关系的时候,刘彻掩饰不住地拉拉韩嫣的手、扯扯韩嫣耳垂的举动,不晓得要经过这几张大嘴巴传成个什么样子。如今,李家兄弟因先前确认过两人没问题,遇到同样的状况,他们就不会往这上头想,自然是觉得两人很“铁”,作为韩嫣的兄弟,他们很高兴。

  一来二去,刘彻也发现了,嘿嘿地笑着,动作也就大胆了起来,甚至于不动声色地摸一下韩嫣的腰。

  “嘿!不带这样的啊!”李当户大叫,指着刘彻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陛下怎么能给阿嫣打暗号呢?”

  这时李当户、李椒两个无良兄长把李敢扔在骑营当值,自己跑韩宅里正跟韩嫣、刘彻进行战役推演,模拟一下对阵匈奴。四人分作两个阵,此时见到刘彻的小动作,李当户炸毛了。

  ……飞将军,您是怎么生出这个活宝来的?原来暗恼刘彻的韩嫣,听了这句,一时连生气都忘了,呆在当场。刘彻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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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兄弟走后,刘彻很吃了韩则不少暗亏。

  这位兄长大人,待韩嫣这个弟弟着实是尽心了。一来,作为韩氏这一支的长房长子,他有义务照顾弟弟,韩家人丁不多,自然更要抱成团;二来,两人关系随着交往的增多也越来越好,人都是互相敬出来的,韩嫣虽然不卑不亢但是待韩则那边却是尽心,韩宝宝也很可爱懂事,嫡庶之争随着分家与韩嫣明确的和平表示也结束了,嫡庶之事在此时,是权贵有钱人家常有的现象,也不算惊世骇俗,不用那么紧张,相处得好的异母兄弟多得是,不差他们这一对;三来,不算上前两条,大家小人一点地评论一下,韩嫣也算是潜力股了,为人也不坏,哪怕从功利的角度来讲,放弃了也可惜;最后,韩则遇到大事能放心商量的人,确实少了点。

  综合起来,韩则倒是真心为韩嫣考虑了。对韩嫣在政治上的表现,韩则还算是比较放心的,扪心自问,虽然也会发现一些韩嫣的不足之处,但是要让自己来做,还不一定能做得比韩嫣更好。也就是旁观者清罢了。

  但是对于韩嫣与刘彻的关系问题,韩则就紧张了。如今见着两人微妙的互动,韩则怎会看不出来?在一日晚间,刘彻走后,韩则便表示要留宿,韩嫣知他有话要说,对韩则要说什么心下也有几分明白,更不好拒绝——对于与刘彻的关系,韩嫣毕竟还是有几分心虚的——便应了。

  是夜,兄弟二人促膝而谈,韩嫣乖乖地招了,得了满头包之后,听得韩则说:“你到底还是掉他坑里了!”

  “嗯。”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说你,哪怕心里……你也别对他说啊。”

  “我没明说。”

  “没明说!”韩则叹气,“瞧你们的神气,你是明做了吧??”

  “也不算……”韩嫣更心虚了。

  “罢了,不跟你计较这些了,”韩则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知道我为什么没揍你么?”挥挥手,不让韩嫣插嘴,“这事怪他!你对这些事情本就不明白,他挖了坑,你自是跳了进去。要是光这样,我也要打醒你。还好你明白自己的处境,能没让帝宠迷了心,知道要自己上进,这顿揍,先给你寄下了!”

  乖乖点头。

  “你不觉得么?你一步步陷得越来越深了,初时是谨守君臣之限,后来把他当朋友,如今又……虽说人非草木,处得久了,有点情份是真的,可你这事,太危险……”

  韩嫣惊了一下,果然是旁观者清,自然的举动,由着韩则这样的明白人看来,真是一步步的滑向深渊了,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宫里的人精,会不会也看出来了?

  抬眼望向韩则,却见韩则微微闭目点头。

  韩嫣低下头,想了一阵:“我明白了。”

  “现在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到哪一步了?”

  “?”不明白,“!”

  满脸通红:“没到哪一步,”看到韩则不满的眼神,忙澄清,“就是紧挨着罢了,旁的真没有。”

  “我瞧见他手放你手上的来着。”别想糊弄我!

  “也就那样挨着了。”

  “人跟人,不管做到哪一步,都能说只是挨着的,不过是挨得紧点儿罢了,不挨着,也就没事儿了!”

  脸都能滴出血来了:“就是搂一下抱一下,真没别的了。”真的,没有全垒。

  略放心了:“人心向来难测,大家看事只会看你做了什么,若真是这样,倒也还好说……”沉吟了一会儿,“你有点志气行不行?别让他牵着鼻子走!听好了,不娶妻生子,不许跟他鬼混!弄坏了身子不是玩的!”我成亲这么久,也没见有动静,阿说还小,不管怎么样,你可不能出事儿,毕竟,两个比一个要保险些。

  “知道了。”

  叹口气:“别以为我跟你开玩笑。我自认对你还有点了解,你做什么事,都喜欢单纯、完整。你造出的那些东西,不做得最后让人挑不出毛病了,是不会拿出来的,单那纸,给写的黄纸早就造出来了,你非得要白纸出来以后才肯拿出来见人。待人也是这样,开始咱们没和好的时候,你理都不想理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后来,有什么好东西都少不了我的。待人好的时候你是掏心掏肺,你待我好,我怎能不为你着想?这事,我不许你待他掏心掏肺,听明白了没?”

  吸吸鼻子:“明白了,我从没想着作践自己,其实吧,我要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或是对家人没什么情份,怎么折腾都行。如今,我有自己的责任,我知道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罢了,”拍拍肩膀,“别想那么多了,趁着太皇太后生辰快到了,他怎么着也得留宫里,你,把亲事办了吧……”

  !

  四目相对,许久,韩嫣垂下了头:“我知道婚事再拖了不成话,可匆忙间,定了婚事……又怕媳妇儿不妥当……”

  “这个么……这几天咱们也甭做别的了,单想这一件事总成吧?真的不能再拖了,娶来的媳妇,实在不行,还可以休了再娶,不管怎么说,哪怕是个母老虎,你也得先娶了再说!婚姻大事,不能再拖了。”

  “……”还是有些犹豫。

  “趁现在,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的声望在外头越来越好,择一良妻是没问题的,家教好的,大有人在。”有个温柔贤惠的女人,总归要比那个皇帝好百倍,弄不好,就把弟弟给掰过来了。韩则得意地摸下巴。

  犹豫地点点头:“那个,不能太着急啊。”其实,理智上知道这样最好,而且,又是人伦常理应该做的事情,可心理上总觉得这么做,有点像是掩饰什么似的,好像做贼心虚一样,终归不大痛快。

  君子坦荡荡,虽然不是君子,但自己的情感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口,心里终是很难过。这样掩饰性的娶妻,又觉得是耽误了另一个人的一人,更瞧不起自己了。缩缩脖子,觉得胃疼了。

  韩则挑挑眉,心下了然,也不说破:“睡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事儿,”这会儿他又改了口风了,说娶妻不是大事,“谁能故意给你选个不好的媳妇呢。”

  要是个好媳妇,心里就更愧疚了……紧了紧被子,两人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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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则到底是年轻人,又因身份的关系,见识的事情不少,也有顾忌,没有立刻暴起揍人。只是因此对刘彻的感观又差了几分,颇有点岳父见了勾引自家乖女儿的混小子的心态,这韩嫣又是个男的,韩则对刘彻的不满更甚。

  哥哥到了受到不公正对待的弟弟家来安慰一下,这是很正常的,于是,刘彻便常受到韩则搅局的困扰。

  追人家妹妹的,可以对大舅哥说:“大哥,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那,追人家弟弟的呢?饶是刘彻,也没那个脸皮说出这样的话来。

  于是,只有郁闷。

  韩则要是碍眼也就罢了,顶多不去看他,然后,等他走了,再多吃两口嫩豆腐赚回来。可韩则不但杵那儿,他还会暗讽两句。不外是暗示刘彻“松柏当为栋梁”你这么做是耽误了我弟弟之类,他说的挺对,刘彻也不好意思说:“我没说不让你弟弟做他想做的事,只是开发他的感情世界。”于是继续郁闷。

  “这茶盏好像是上造的啊。”韩则又开始了。

  “是啊,”刘彻没好气,然后又炫耀道,“上造的东西,拿来给阿嫣用,正合适。”

  “陛下赐的么?”韩则肃容。

  “是又如何?”我对他还不坏吧?

  “敢问陛下,这东西经过宫里记档的么?若是没有,私藏御用之物,这罪名,舍弟可担不起。”为弟担忧的好哥哥模样。

  “……”

  如是再三。

  刘彻这些日子总爱在身上揣些精致的好物件,拿过来送给韩嫣:“你原来那个不好用了,都旧了,来,这个比较顺手。”希望韩嫣身边用的,全是他的东西,因此,带过来的东西却是比较多。

  被韩则一天挑一样,最后,是生生逼着刘彻再带了回去,刘彻七窍生烟。

  韩嫣在这事上,本身就觉得理亏,韩则说得也是正理,他也是想推辞的,只是如今情形不太好意思直说不要,正在想借口呢。韩则说话的时候,他早低了头乖乖听着了,也不帮腔,韩则说得实在有些刺人的时候,也只是一句:“哥哥累不累?要不要喝茶?”

  韩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自己回家喝去!”一瞪眼——你给我小心点!

  狗狗一样的点头:知道了。

  82.亲热

  韩则一走,刘彻便蹭了上来,先是报怨:“他管得还真宽!”

  然后再表白:“是我想得不周到,先头老太太还着人查过你的账目,亏得是你仔细,才没出事儿。我居然给忘了,真是对不住。下次不会了。”

  韩嫣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刘彻这脾气,谁都甭指望他能改,他想要对一个人好,才不会顾及那么多,谁说都没用,除非给他来下狠的。韩嫣还不想把自己当成牺牲品,用自己的性命给刘彻当个血淋淋的教训,刺激得刘彻瞬间成长。因此,只能软磨硬泡,无奈效果并不是很好。如今韩则能刺激得刘彻老实了,韩嫣自是开心的。

  心里也就高兴,脸上颜色不免又柔和了几分,刘彻大乐:“再笑一个好不好?”

  黑线!!!换个场景,这刘彻就得是那等着正义侠士来铲除的当街调戏良家,嗯,那个,的地主家少爷了。

  忍不住手痒地送刘彻一个暴栗子:“你怎么不给我笑一个?”

  咬住下唇,我这都抽的什么风啊,居然说这样的话。

  刘彻果然听话,嘿嘿地笑个不停,一边笑一边还直瞅着韩嫣,看得韩嫣老羞成怒,扑上去拿手捂住他的嘴。

  “唔。”飞快地收回手,瞪眼,这家伙,居然在自己手心亲了一下。

  刘彻却敛了笑容,眼见着韩嫣红着脸斜眼嗔他的表情实在可爱,韩嫣有双艳丽的凤眼,本当最是风情万种的眼睛,韩嫣却整日努力严肃面容,少见风情,刘彻心里一直大呼可惜。此时见了与平时不同的样子,不免心神一荡,顺着韩嫣扑上来的姿势,一把就把韩嫣给抱个满怀。

  “你……别闹了……唔……”

  韩嫣呆呆地看着刘彻,半晌才回过神来——初吻,没了……

  刘彻见韩嫣傻傻的样子,显是没经过这事的,心下大喜之余更添了些柔软。左手托住韩嫣后脑,右手揽住他的腰,放缓了力道。唇先在韩嫣的唇上辗转磨蹭,见韩嫣没有反对的意思,慢慢伸出舌头,在唇缝上轻舔。韩嫣觉得唇上发痒,动了动唇瓣的同时也醒过神来。醒过来就发现刘彻的舌头已经突破了防线,再要挣扎时,发现自己被他托着腰已经后背悬空,使不上力气,两人身体之间一丝缝隙也没有,自己的双手正在他的背后乱舞,当下脸烧得更厉害了。

  标准的菜鸟遇到这种情况的反映啊~心下真是又羞又恼又无力。

  刘彻再轻舔韩嫣的牙龈,力道拿捏得正好,让韩嫣只觉得像是羽毛轻拂在掌心的那种感觉——有痒难搔,头被刘彻托在手里没法转动,当下只得放松了一直咬紧的牙关。

  很好!策略很成功,刘彻很满意,当下长驱直入。舌头向上弯起,再轻舔一下上颚,韩嫣痒得受不了,舌头乱动,想赶出这个入侵者。

  正中下怀!刘彻收回作怪的舌头,不再挑弄可怜的上颚,转而缠住一直躲着他的丁香颗,吮-吸、厮磨。韩嫣确是没经过这场面,一时手脚发软,自身的重量都交给刘彻了,最后连眼也闭上了,双手搭在刘彻背上不动了,只剩下长长的睫毛在轻颤,竟是全由刘彻作主了。

  许久,刘彻方才从韩嫣唇上移开,看韩嫣面泛桃花双眸紧闭,不由得呼吸一滞。韩嫣却突然睁开了眼,下视,看到在自己腰带上动作的那双手,才惊觉事情有些过火,慌忙从刘彻怀里挣出来,衣衫宽大,一时缠了他个手忙脚乱跌到了地上,韩嫣顾不得这些,忙用手肘撑地,向后挪一两尺,这才慌忙直起身系上被拉开的腰带。

  做完了这些,再抬起头来看刘彻,正一脸懊恼看着自己,韩嫣脸上发烫,又别过眼去。

  刘彻又扑了上来,把韩嫣又扑得躺下了,贼手还在乱动:“阿嫣……”声音是沙哑的,再“不通人事”的人也听出这里面对于“通人事”的渴望。

  韩嫣不由轻颤:“别迫我,好么?我……你……”双手紧捂住腰带,抬着有些湿润的眼,看着刘彻。

  刘彻心里一软,停了手,右手撑地,直起身来,左手却伸向韩嫣。韩嫣顿了顿,小心地伸出右手,握住了,略一用力,也坐了起来。

  抱住韩嫣,不甘心地又狠狠吻住,直到两个都觉得喘不过气儿了,才松开唇,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我不强你……”还是不甘心啊,再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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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偷着不如偷不着,刘彻就处在这个微妙的情境下。好比一个人嗑瓜子儿,嗑一颗吃到一点点的肉,觉得真是香甜而且非常不过瘾,却又忍不住还想再嗑下一个,这回的吃完了还想着下一回,总是吃不够。如果有人剥好了一堆让你吃,抓了一把塞嘴里嚼了,觉得香是香了,总像是缺了点什么,再抓一把,嚼,抓个三把五把以后,却提不起劲再嚼了。

  说穿了,这就是欠抽型的欠虐物种,非在被折腾了以后,费一番力气他才觉得自己真是付出了才有回报,得来不易的才会珍惜,白送的他还不要,简单直白的说——就是犯-贱。刘彻的状态,基本上就是这样。尤其是身为帝王,一般而言,至少在情之一事上,只有他不要的,没有他得不来的,一旦求之不得,便要辗转反侧,想着法儿上赶着讨好了去。要是有人上赶着讨好他,他觉得高兴了,或许能看两眼,若是当时没兴趣,那甭管旨多大的力气都是空气。当然,你的架子也不能端得太高了,太高了,整天觉得自己比他还高贵,那就坏事儿了,例子,就是阿娇了。

  当下,刘彻也不再迫着韩嫣,只圈紧了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韩嫣面色却没褪——当你明显感觉得到紧挨着你的人,这个男人,他身体某个部位有明显变化的时候,而你又不愿意用他希望的方式为他解决问题,而他没有强迫你的意思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像韩嫣这样,装不知道。

  这不知道,也不是好装的,时间稍长,刘彻还没有发生让韩嫣放心的变化,想当然,玉人在怀,刘彻能没有立时化身成狼,已经很有君子遗风了,你还想让他怎么样?

  于是,韩嫣装不下去了。猛地从刘彻怀里挣了出来,脸对脸,面色绯红地看着刘彻,越靠越近刘彻惊喜万分,难道……

  正想着,韩嫣凑过脸来,在唇上轻碰了一下,刘彻激动了,待把这磨人精抓回来好好教训一番,好让他知道什么叫老实。这回,韩嫣的行动力回来了,噌地就跑到门口去了,在门口立定。回眸一笑:“快把自己收拾好,我在外面等你。”

  本就身形修长,此时配上宽袖的曲裾深衣,冬日的阳光,透过门给他周身镶了一圈柔和的金边,加上仍透着浅粉色的轻笑,刘彻看得移不开眼。呆愣间,韩嫣早溜了,还非常体贴地把门给带上了。院子里传来清脆的笑声,刘彻暗咒!

  待整理完一身狼狈,出门去寻韩嫣时,却发现他正站在院里等着呢。走近了,却见韩嫣已没了方才的模样,脸色已是恢复如常,只是刘彻觉得那脸上挂的笑容,有些可恶。美则美矣,可怎么看,都像在调侃自己。心下暗恨,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这么狼狈?

  心动不如行动,伸手抓过罪魁祸首,要让他付出点代价来让自己的心情变好些。出了门,韩嫣便不如在房里那般乖顺了,他身手本就灵活,刘彻费了半天劲儿,连衣角都没碰到。两人你追我赶了半天,刘彻终于耐心耗尽,真恼了,不动了。

  韩嫣笑着回头,见他不动,悄悄走了过去:“怎么了?”

  “哼!”扭头,不理。

  伸手捧起:“说话啊。”

  把头从手里拧出来,这回连哼都懒得哼了。

  韩嫣也觉得闹得有些过了,咬住下唇,拉拉刘彻的袖子。

  “哼!”抽回袖子。

  韩嫣面上也挂不住了,立住不动了,垂下眼睑,有些手足无措,他哄过刘彻,却没哄过这种情境下的刘彻。哄一个被自己逗得怄气的情人,韩嫣是从来没有接触这样的案例的,更遑论经验了。

  刘彻本是生气的,至于生完了气要怎么样,他自己也没想好。不过,现在他知道生完了气要怎么样了!见韩嫣没动作,他一下子噌出火来了——你怎么就没再动了?我生气就是要你再,那个什么什么的。我哄你时可是死皮赖脸的费尽心思要你开心,你倒好就这就完啦?

  这纯粹是胡扯,估且承认刘彻有耐心哄人吧,韩嫣还真是不用哄的那种人,也没怎么给过刘彻脸色。

  刘彻自觉得受了委屈了,再一声冷哼,一甩袖子,看都不想再看韩嫣一眼,直接拨腿就要走人。走到院门口,得顺着跟拐个弯才能绕到大门——如今,他是不用翻墙了——拐弯的时间眼风不经意一扫,正看着韩嫣呆呆的看着他。

  韩嫣本是站着不动的,局面有些僵,他拉不下脸再说话,再木着呢,刘彻突然走人,他听得动静,有些惊讶地望向声音源处,看到刘彻径自走了,一时脑子反映不过来。见刘彻看了过来,方才明白,这位是要走了,心下不失望是假的、不委屈是假的、不懊悔也是假的。这么多表情挂在他的脸上,配上漾着水光的眼睛,比平日艳上几分的唇色,倒教刘彻不忍了。

  于是,刘彻又折了回来,在韩嫣面前立定,挑眉,也不说话。

  韩嫣不自在地动了动,嗫嚅道:“你……”你不出来了,眨眨眼睛,咬咬唇,还是拉住人家袖子。然后,动作都做出来了,颇有了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勇气了,昂起头,脸上的意思很明显了——敢这么走了试试看!

  刘彻看着韩嫣嘟着嘴、挤着眉的样子,颇觉有趣,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韩嫣倒放开了,斜眼睨他:“笑什么?你,你就折腾我吧。”

  刘彻上前揽住韩嫣肩膀:“到底是谁折腾谁呀?嗯?谁把我扔屋里的?嗯?”

  韩嫣不好意思了,确实有点不厚道。刘彻何等人,怎么会抓不住这机会,当下便腻了上来。

  直到刘彻满意地回宫去了,韩嫣才发现自己真是被他吃得死死得,跑到三垒了都。

  刘彻也有同感:真是被韩嫣降住了,他说不要,自己居然就放手了,煮熟的鸭子,就这么从祸里扑腾着翅膀飞到天上去了。到最后,连气都消了,居然没降住他。

  83.惊雷

  虽说与刘彻还在肉麻兮兮,韩嫣到底还算没忘了正事,把那一套理论的东西整理出了个大纲之后,再细细与刘彻商量了一下,又找来韩则密谈了半天。

  有些言论就悄悄地流散了开来,崇扬君权,却避开了母后干政这个敏感的话题,其实,只要有皇帝,这后宫、外戚、宦官在朝政上的影响力是必然存在的,没必要在这上头死磕。然后就是BALABALA一些其他的老生常谈,再佐以实绩的观点,一时之间,长安城里,又刮起了一阵小风。

  王太后见刘彻常不在宫里,心下忧虑,田蚡等人如今是不大进宫了,平阳来了也带不了太多的讯息。王太后也知道刘彻去上林,不过是个借口,倒是借这个机会去会韩嫣比较多,心下暗恨。好在窦太后生日将近,刘彻眼看着就是非呆宫里不可了,王太后心里才舒坦了些,此时倒感激起窦太后的生日真是时候了,连嘱平阳,抓紧时间把家里的女人准备好,最近事多,一闲下来,就想法儿把刘彻给拉回来。平阳自是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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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到了十一月的下旬,却是没有功夫再来了——窦太后的生日又要到了,祖孙俩再有龌龊,这朝廷的面子还是要的,刘彻还是要表现得比较像样子一点,于是,只能满心遗憾地窝回未央宫。

  这未央宫,他是极不愿回的,未央宫里有个在他眼里已经看厌了的黄脸老婆常常跟他上演泼妇的戏码,动不动就拿“恩情”压他——阿娇发现每次一说到这个,刘彻就闷声不吭,以为抓住了罩门,自是要拿来挂在嘴边压刘彻,让这丈夫老实些、对自己好一些,却不知刘彻最恨人提这个。未央宫旁的长乐宫,却是他心中最深的阴影,连看着都觉得压抑。刘安偏还要打着“侍奉”窦太后的旗号,得空就进宫,刘彻更觉得这宫里腻味透了。

  再腻味,他还得乖乖地呆着,不能出去,心下真是难过到了极点。

  冬日到了,他惦记着韩嫣,照常例,太皇太后、皇太后、帝、后、太子的生日,对百官都是有赏赐的,想着韩则那真真假假的提醒,再翻翻韩嫣的履历,发现他头上还有个屯骑校尉的衔没去——上大夫韩嫣自己辞了、关内侯他拿来赎人了、建章监因为被禁足不能视事也交了印,就剩这校尉还挂在头上——当下大喜,特特嘱咐春陀等人挑选了实用又不打眼的赏赐着六儿亲自送到了韩宅去。

  一大早,六儿就带着东西敲门来了,韩宅少不了开了大门接御赐的东西——皇帝有时候还偷偷摸摸地翻墙呢,这会儿他的东西倒光明正大地进来了。

  韩嫣看着这些赏赐:衣服、被子、笔墨纸砚、钱帛、还有一套玉制的碗筷茶具,拢在一起,也就是一箱子的东西,数量倒是不多,质量却挺好。

  看过东西,与六儿不免又交换了些近日消息,得知了宫中动态。六儿比较关心韩嫣:“韩大人,不是奴婢多嘴,您跟陛下,可要小心着点儿……”

  韩嫣很尴尬,事情被说破,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最近,这风声可不太好,”六儿倒没再八卦,续道,“陛下最近常来您这儿,虽说瞒得好,可贴身的人,都晓得一些,难保不会……”

  “再者,最近——”看看左右,方才小声道,“外头颇有些传闻,说是陛下无子……淮南王又常带着一双儿女在大家眼前转悠,小翁主确实聪明伶俐,招人喜爱,童言无忌,旁人夸她的时候,她却说,陛下与皇后的孩子可能会比她还好呢,然后……”

  如同再年轻刘彻终是汉武帝一样,再小,这孩子她还是淮南王的那个智囊翁主,真是“童言”真是“无忌”。

  “您可别把自己扯进去了,”六儿最后嘱咐,“远着点陛下。”

  在这时候,能得这样的提醒,韩嫣着实感激六儿,当下长揖。而后,道:“你能这么提醒我,我也不藏着掖着了,这事,我晓得了。另外——”叹口气,“淮南王,你们也别太近了……他……论血脉与陛下、太皇太后毕竟远了,又是孤身在京……”他当不了皇帝。

  六儿心领神会:“奴婢晓得了。”

  “这赏——还有旁的人有么?”

  “您的意思是——”

  “先头也有些一块儿被命回家读书的,他们怎么样了?”

  “太皇太后正厌着他们,陛下也恼他们不成事,自是——”

  “这样……”招招手,附耳过来,小声说了几句。

  “您放心,这话,奴婢一定替您一字不错地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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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儿走后,韩嫣却是心下难安,翻看着东西发呆。

  无子!刘彻到底是要直面这个问题了,这绝不是空穴来风,当然,也没有人会直接当着刘彻这么说——直到了这个地步,只能是刘彻被废已是板上钉钉了,而刘彻的情况还没有这么糟糕。

  然而,无论如何,孩子,都是无法逃避的现实问题。

  卫子夫!

  韩嫣仰面看向房梁,自己真是糊涂了,凭什么能让刘彻只为自己一人驻足?身为结发嫡妻的阿娇,不过也是这个要求罢了,然后,得到的只有厌弃,自己又算是刘彻的什么人?自己注定是不可能得到一个完整的刘彻的,那么,如今,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又把自己放到了什么位置上来?

  建元二年三月上巳,未央神话的起点,快到了……该抓住这点时间,做最后的疯狂么?韩嫣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放进了沸水里,不停地抽搐,难过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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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乐宫,长信殿,正有人在议论着韩嫣。

  “程将军,”这是窦太后,“你教的好学生啊,真是陛下肱股,君臣相得,他为陛下硬扛,陛下也能在这个时候不怕老身不高兴,赏赐也有他的一份。真是难得呢。”

  程不识一向是寡言的,此时牵涉着自己的学生,自是更不好开口了。

  窦太后今天偏想要他表个态:“你怎么不说话啊?”

  程不识无奈,只得回话:“回太皇太后,韩嫣与陛下自幼相熟,他不向着陛下,又能怎么做呢?他若不站在陛下一边,那——臣才要觉得这个人——背主。”也是做过韩嫣老师的人,程不识对于韩嫣保王臧,好感只有比别人更多,虽不愿意说话,不过一开口,却是不由得偏心了几分。

  窦太后点头:“却是可惜了,忠心可嘉,他倒与那帮子想着自己出头的儒生不同,能舍得自己的爵位,却是不容易。只可惜,他也不是很信黄老,居然在殿上说那样的话!”窦太后对于“垂拱”一词,颇为不满。

  “至少,比儒生好……臣等已老,陛下却年轻,身边围着的全是不安份的儒生,韩王孙虽然不是极崇黄老,却也没有要把黄老挤下朝堂的意思。”说话的却是直不疑,对于说动这位岳父大人,韩则倒是没费多大的事儿,利害关系摆在那儿——就像直不疑说的,学黄老的年轻人没有得用的,至少,韩嫣不是很排斥黄老。加之又是姻亲,直不疑自是不会说韩嫣的坏话。直不疑再“清静无为”终要食人间烟火,终有自己的利益,他会做怎么其实并不难猜。

  程不识抬眼看看直不疑,心道,这才是真正的会说话呢,一下子就说中了窦太后的心病:年龄!符合自身利益的人!

  “再看看吧……”窦太后如是说。

  两人称喏告退。因是长乐卫尉,程不识便送直不疑出宫,一路上又对于近日传出来的那些言论,作了点交流,得了各自想知道的东西,满意地分手了。

  于是,直不疑知道了窦太后言词之间,对于韩嫣本人还是没有太大不满,只是对于他为曾经的太子少傅出头而不高兴。程不识也知道了,最近刘彻对朝上旧人,并没有很大怨气,愿意妥善安置——至于已经闲在家里的直不疑为什么反而知道皇帝心思这种事情,消息来源自是不用问,这不用问的消息来源彼此心知,只能更证实其中的可靠。于是,在位的与在野的都有了新的秘密情报和新的谈资。

  程、直二人退下后,馆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娘,您这是——”

  “廷辩,万没有事先想好了词的。”

  馆陶不解,却听窦太后道:“以前倒是小瞧了他,你啊,以后待韩嫣要改个心思了。”

  “娘,您说的这些,我怎么不明白啊?”

  “韩嫣于皇帝,不止是个玩伴那么简单。”

  “朝中这么多大臣,皇帝在如今都没有想着结交,还想着到他那儿去,不是玩性大么?”馆陶说得有些轻蔑又有些生气,“整天跟男人混一块儿,难怪阿娇到现在没怀上了。”

  窦太后皱皱眉,沉声道:“你少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皇帝这些年究竟是与阿娇在一起的时候多些,至于韩嫣,廷辩可不是事先想了什么到时就能用到什么的,他倒还真有点学问,你没听说过么?如今外头传的那些,倒是他想出来的。皇帝一心要自己做主,断不会有这样软和的心思。再者,韩家连着塞侯,给他没脸,难保大家心里都不自在。”

  “可皇帝也不能老往他那儿去吧?”馆陶的心思与窦太后压根就不在一处。当家管事的与下头不管事的,想的不可能一样。窦太后是那个当家的,馆陶就是那个沾光的。位置决定大脑的运转方向。

  “再过些日子,晾一晾他们,再召回来吧,也磨磨他们的性子,省得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想乱折腾,”窦太后拍板,“你就甭管这个了,先去看看阿娇吧,老这么闹,也不是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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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宫,宣室,刘彻也在向六儿问话:“东西都送到了?”

  “回陛下,奴婢亲自交到韩大人手上的,”六儿垂手回道,“韩大人亲自接了,说是东西都很合用呢。”

  “是么?”刘彻笑眯眯地,“你这事儿办得不错,下去领赏吧。”宫中赏格都有定数,如果主子们不直说赏多少东西,那就是按这个定数来的,依各人品级和办的事,赏格也有不同,六儿这份,无疑是挺大的。如今,刘彻却瞧着六儿竟没什么欢喜的神色,一时有些纳闷:“怎么了?还有什么事不成?”

  “这——”

  “说!”

  “奴婢眼瞧着,韩大人似乎有心事……”抬眼瞄瞄刘彻,见他的表情分明是很想知道,再不说怕是要掐着脖子问了,“韩大人似乎很抑郁,他说——”顿一下,回忆一下,“陛下很该安抚一下先时替您出过力的,由着太皇太后诞辰,正可赏些人,实在不方便的,嗯,不好明着赏赐,至少,也要派个人到人家那里坐坐。这样,也显得陛下没有忘了他们。”

  刘彻听完,挥退了周围的的,自己坐着想了一会儿,随即又跑上林去了。

  刘彻跑到韩嫣家的时候,正是韩嫣的午饭时间。从各个方位到韩嫣院子的路线,估计刘彻比韩禄都熟,当下熟门熟路地奔了过来。瞄了一眼韩嫣的午餐,一时愣住了:竟全是素食,一碗青菜汤、一小碗米饭、一碟子糖醋脆腌的萝卜皮儿,再没旁的了。

  入了冬,自十月过年开始,年节、皇帝生日、太皇太后生日、正旦,节庆是一个挨着一个,有条件的人家,自是鱼肉不断,韩家也是如此,加之冬日里本就没什么素食,韩嫣一向讲究经营搭配,全是荤的,吃得实在是腻了。今日一早,刚用了早饭六儿就到了,因着那“无子”的话题,他又想得自己心里难受得不行,实是没什么心情吃东西。两相作用之下,就把一顿寒酸至极的午餐显现在了刘彻的面前。

  “你就吃这个?!”刘彻显然很震惊。

  见刘彻来,韩嫣更吃惊——他不是很忙么?他不是应该担心着到哪儿弄个可以生儿子的女人么?怎么有时间到这里来了?

  正惊讶间,刘彻已经到跟前坐下了,拿过韩嫣手里的筷子,拨拉了一下饭菜:“这都什么啊?你怎么能吃这个吃?前几天我在这儿的时候还吃得挺好的——”猛地顿住。

  看着他的表情,韩嫣倒被逗笑了,这人怕是以为自己已经穷得只能吃青菜了,自己穷得只能吃青菜还要把他照顾得妥妥当当的。韩嫣对刘彻的了解显然到了一个让人惊奇的程度,因为此时刘彻的眼圈都有点儿红了,声音也哽了:“你怎么就到这样儿了?日子难过,你就不会跟我说一声?我、我、我、你跟我犟什么?!”

  果然是想岔了。“真以为我吃不上饭了?”韩嫣叹气,“只是今日没胃口,才要吃得清淡些。我要是真穷了,才不会在这时节吃青菜呢,你不知道冬日里能吃上菜的都是富人么?”

  刘彻狐疑,他还真不知道,须知这食肉和食菜,本就是划分生活水准和社会地位的一个直观标准。宫里有温泉地种的菜,建章那儿还有土制的温室,刘彻从来没有为吃的困扰过,他那点常识都是从书本上看来的,这季节的因素,他就没注意过。

  “真的么?”

  常识普及中……

  “那也不能光吃这个!吃菜怎么能跟吃肉比?!”刘彻算是接受了韩嫣的解释,仍是不放心地命令。第一印象很重要、固定思维很强大,在刘彻心里,韩嫣就是个宁愿自己委屈,也不会给人添麻烦的人。哪怕明白韩嫣并没有很委屈,他还是不放心。

  “知道了——”韩嫣拖长了调子,回答得没精打采,“你不会单为了瞧我吃什么就跑过来的吧?”

  “险些忘了,就是六儿回来说……”

  “那个事情,不对么?”

  “只是没有合适的人去,你也知道,老太太不喜欢那些人,如今,我没法儿明着安抚,只能着人暗地里去。”

  什么意思?没有合适的人,就来找我?

  “我是说,你觉得让谁出面妥当些?”刘彻生怕解释得不清楚,“你不行,还在禁足呢,没得招了老太太不喜欢,韩则也算了吧,别让他得罪老太太了,反正,你们家别牵进来……田蚡让他歇着吧,其他的人,怕是……”

  “不是还有魏其侯么?虽说姓窦,到底是向着陛下的。虽然老太太如今不待见他,可以前也削过他的门籍,最后,还不是让他做了丞相?”

  “也成。”

  于是,韩则悄悄到了韩嫣住处一回,回到长安城里,他又因着年节走动的由头礼节性地拜访了一下窦婴,窦婴接着结束了非暴力不合作,走出家门,悄悄地走动了几家相熟的人……

  84.险情

  十一月二十七,窦太后的生日又到了。生日宴上,刘安果然是出了风头——他终是把《鸿烈》给献了出去。窦太后大是赞扬了一番,命朝廷大臣有空都读读,大家只能没口子的答应。

  这场本该高兴的生日宴,最后让大家都叫苦不迭。朝上的大臣,近日很是有些人接受了韩嫣的新说,但是,几十年的习惯使然,还是有着自己的偏向的:偏儒的人经过清洗,留下的不多了,这些仅存的人,对黄老色彩极浓的《鸿烈》兴趣自是不大;虽说更多的人是偏黄老的,可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上,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本就精力不济,《鸿烈》又是本大部头的书,抄写的时候,还没有可用的纸,全是用竹简,堆起来就是一坨,看着就胃疼。

  无奈上有太皇太后发话,下面,刘安四下还送了大家不少礼物,不看他的书,面子上也过意不去,于是,捏着鼻子看。至少,下次谈起来的时候,咱不说全看过,也要能讲出其中一小段,证明看过了。别到时候一问起来,张口结舌得答不上来,那就丢脸了。

  《鸿烈》这书,是刘安集了不少博学之士写的,严格来说,与《吕氏春秋》一样,算是杂家,客观地说,水平还是不错的。只是生不逢时,前头有韩嫣的纸、标点抢了风头,后面透出的新学说更让人耳目一新,他这本《鸿烈》在这样的情况下,引起的关注被压到了最低。这种情况与刘安最初的预计实在是差得太远,大家虽也夸“淮南王高才”之类的话,不过,言不由衷的比较多、因为面子的原因夸他的比较多,刘安心里挺窝火的。好在虽然没有得了热烈的反响,他倒也出了不小的风头——窦太后寿宴,别的礼物都没他的出彩,刘安也就没有太过失望。

  刘安没有很不高兴,那很不高兴的就是刘彻了。先前关于无子的话题,他是知道一点的,刘安又整天带着自家儿子乱晃,怎么能不碍他的眼?如今,刘安又出了这样的风头,刘彻恨得牙痒。

  阿娇也不高兴,刘彻心情不好,自是没耐性哄她,阿娇怎么会高兴?

  刘彻心里现在就两件事:朝政、韩嫣。想着朝上一团糟的情况,丞相罢了到现在一个多月还没新的,朝廷是什么大事都办不成,权利不在自己手上,他一肚子邪火,原因就是正在庆生的老太太,这老太太的女儿、外孙女还要给他继续添堵,他哪里来的耐性再去哄这个整天烦他的老婆?想想韩嫣被老太太这么对待,闲在家里还在为自己筹划,还要开解自己,韩嫣的生活又如此清苦——他就记着那碗青菜汤了——真是越想越喜欢,再看看阿娇——阿娇本就是出身不低,天之娇女,生活富贵惯了——两相对比,更觉得厌烦了。

  大长公主,自己的请求没得到同意,女儿又与女婿不和,她能高兴得起来才是怪事。

  王太后、平阳等人,刘彻如今这样的处境,她们自是清楚,她们比刘彻还急呢,面上还要装作很为窦太后高兴的样子,苦得像连灌了一个月的黄连汤。

  好好一场宴,最后高兴的却是极少,大家心里不满,面上还不敢表露,手上捧着作业,恹恹地回了家。唯一高兴的,就是刘安一系了,见有名有份的人都拿着自己的书,刘安心里得意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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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太后生日过后,刘彻又恢复了他原来的作息,有空就跑上林去。窦太后、王太后虽想让刘彻别四处乱转,刘彻名义上却是去上林、建章的,那里是皇家宫苑,皇帝去那里也没有不合理的地方,正逢多事之时,两人没了正当理由也不好说出来,要是直说不让刘彻去,又有软禁皇帝之嫌——冬天了,野兽都休息了,用安全当借口也说不出去。两人心里都不痛快。

  阿娇不乐意了,开始发脾气,她越闹,刘彻离她就越远。她十二、三岁的时候闹是天真烂漫,到她十七、八岁闹的时候,是娇俏可爱,到了如今过了二十,早该进入大汉朝母亲序列了,她还这么闹,就是胡搅蛮缠了。

  好吧,她还是挺漂亮的,只要不是气得七窍生烟弄得表情扭曲,小小闹下脾气,样子还是很可爱的。问题是她现在生气的指数一直居高不下,形象不剩什么了,而且,再可爱的形象,看多了,也会厌,尤其是这种生气式的可爱。

  刘彻不甩阿娇,阿娇心里存不住话,一肚子的火气当然要找人诉苦,最佳人选就是亲生母亲馆陶大长公主。馆陶自己也火着呢,她自己也不顺,如今女儿也不顺,于是她也想找人诉诉,最佳人选也是她自己的母亲——窦太后。

  于是,窦太后耳朵边就是这些对刘彻不满的聒噪,老太太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没有训斥她们。虽然她没有再说刘彻不好,可也没有出言维护,便有些躲在暗处观望的人,起了异样心思。夸刘安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韩则把这消息带到韩嫣家的时候,韩嫣正歪在榻上装忧郁。

  “你那付死样子给谁看呢?那人可没来,看不到你这为他担心的样子,你快拿个主意吧,他如今的情势可不大好。”

  我才不担心他,我是烦我自己!“他能有什么事儿?外头吵吵嚷嚷的,都是些没头苍蝇,刘安是什么人?在他眼里,窦太后是他杀父仇人的妻子!老太太旁的本事没有,皇家、宫里的事儿,她是门儿清!会扶刘安才是怪事!”

  “呼——”韩则长长吐了一口气,“你这么说,我倒是有些放心了,不过——当初孝文皇帝即位时,可是凶险,毕竟都是姓刘的,谁到得早些,那大位……”

  “老太太在这事儿上清醒着呢,说句不恭敬的话,就是废了他,老太太也该先召了先帝诸子回来,至少,要召一个老太太喜欢的,比如,河间王刘德聪敏好学,或者是老实的长沙王刘发。再不济,梁孝王生前最得老太太喜欢,他还留下五个儿子呢,”韩嫣冷笑,“这些人,哪一个不比刘安更有名份?”

  韩则一拍脑门儿:“是啊!可笑大家都看不清楚。”

  “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可别说出去,议论废立……”

  “晓得了,咱们家的姻亲,都是老实巴交的,”这说的是直家了,“也用不着提醒,咱们就一边儿看戏得了。”

  韩则这回没看到刘彻,心里比较满意,当下再也不提有关刘彻的话题,开始说些家长里短。一边说,一边看着韩嫣的神色仍是有些倦倦的,暗中决定加快韩家二少的选妻节奏,能把他拉到正路上来最好。

  韩则是憋着一肚子的怨气,无处敢诉,生怕传了出去,自己一家子的名声就完蛋了。出了这种状况,他自觉得难辞其咎,要是小时候多关心一下弟弟,兴许,韩嫣就不会因为感情上缺乏关怀而对刘彻有好感了呢?可要信由事态发展,韩则又不是个要富贵不要脸的人,这种关系比裙带关系更可耻,怎么着也得把人给拉回来。

  之所以暂不强硬反对,也是有个放松韩嫣的警惕的意思,别让他产生了逆反心理。只要韩嫣还能听得进家人的话,事情就有转机。只要刘彻不再有进一步的举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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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则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第二天,刘彻又跑到韩嫣家来了。

  韩嫣本是窝在自己家里过着小日子,觉得远离纷争,过得还不错。不想这一个月来,与刘彻却发展成这种关系。因为一直呆在自己的小天地里,韩嫣倒也觉得这样的日子还挺甜,过得也舒服。一朝被来自外面世界的讯息搅乱了心湖,就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这些日子,刘彻来得少,韩嫣的时间自是大把的,新的学说又搞得差不多了,朝上的事情也尽在掌握之中,他开始想别的了。

  无子、皇帝、后宫、女人、生孩子、卫子夫、卫青、李夫人、倾国倾城、李延年、钩弋……

  我怎么把自己放到这个境地上来了?他是个有妻子的人,未来,还会有孩子。我算什么呢?现在是第三者,整日里守着小院子,等他的到来……打个寒颤,难道要一辈子这样过了么?连站到阳光底下的资格都要失去了么?不行!!!

  可如今已经走到了这里,想退步,比先前又难了几分。自己,也很舍不得……不退么——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我是一家之主啊,做人,必须有担当,怎能让家人跟着一起受闲语?真的可以抛弃家人的感受么?不考虑母亲的养育之恩,不考虑自己的行为会对整个家庭荣誉带来的影响?只一句爱情是伟大的,就把什么都牺牲掉了?凭什么要求家人为我牺牲?只因为我要追求那不切实际的镜花水月?

  事到如今,再回头想想,明明刚明白自己是谁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要躲开的,终还是与刘彻纠缠到一块儿了,多年来的坚持,简直就像是一场笑话。一头扎进被子里,难过得很想哭。我这都发的什么疯啊?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了。

  刘彻到的时候,就看见韩嫣把自己埋被子里。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猛一掀被子,想给韩嫣一个“惊喜”,反倒被泪眼汪汪的韩嫣给吓着了。

  韩嫣确实“惊”了,他是没想到刘彻这么快又跑过来了,也没想到居然没人通报一声。刘彻因为跑这里跑得太勤快,韩禄已经从最初的腿抖,变成现在回话都不带颤音了,因为熟悉加之他又是皇帝,因此一挥手不让韩禄去报,韩禄也就乖乖站着由他进去了。

  “怎么哭了?”刘彻挨着韩嫣,坐在榻边儿上。

  韩嫣顿觉不好意思,忙拿袖子抹了抹脸,坐了起来,吸吸鼻子:“没什么,心里有些闷,不晓得为什么就流了点泪,哭过了就痛快了。”

  伸出右手,挑着韩嫣下巴:“眼睛都哭红了。”

  这姿势,真是……别过脸去:“都说了没事儿了。”

  刘彻凑近了:“才几天,你就瘦了一圈儿……”顿住了,有些得意、有些满足,带着几分戏谑,“是不是想我了?嗯?”

  这话说得,语调有些轻佻,韩嫣心里正不痛快呢,听到耳中,更不痛快了,当下也不答话。

  刘彻见韩嫣抹不开脸,也不再逗他,只说些外面这几日的新闻。他这里说着,韩嫣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一直没开脸。

  “太皇太后寿诞,刘安可出了风头,不过,他也没得意多久,拿本破书就想让大家全看着他,做梦吧。”刘彻对刘安意见很大。

  说到刘安,就不得不说到他那儿子女儿,一说到孩子,就不得不哼两句无子的话题,刘彻发了狠:“守着那个泼妇,能生得出孩子才怪!”他开始怨阿娇了,“终得换个人……你说,我要是给别人一个孩子,老太太的脸会有多有趣?”

  韩嫣终于闭上了眼睛,皱着眉,抿紧了唇。

  睁开眼,哑着声音:“别太担心了……”

  人难免会从自己的角度来衡量别人,此时刘彻自己其实是很担心的,见韩嫣也是一脸的难过,忙靠得更近些,伸手抱住了:“我没什么的,你也别担心……我生了孩子就好了……”

  一个跟你算是恋人的人,能毫无芥蒂地与你谈着他选女人生孩子,是该高兴于他根本没把你当外人,还是应该绝望于他根本就没把你当爱人?

  “我总要想法儿把这事儿给办妥了,如今,这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呢……”刘彻还在继续,“这是正事,我竟一向疏忽了……”

  原来我不是正事!难道不是一开始就应该想到的么?如今却在这里唱苦情戏做什么?分明是自己自作自受啊。

  韩嫣挣开刘彻,对上刘彻不解的眼神,深吸一口气:“既这么着,你还是快些回去吧,至少,多在老太太跟前转转,老人家毕竟是疼孙子的,你们终归是祖孙,没有解不开的结。多哄着她点儿,你的日子也松快些。至少,在刘安走之前,不能再让事情变得更糟了。”

  提到刘安,刘彻有些动摇,再看看韩嫣有些憔悴的面容,终是不放心:“你都瘦成这样了,别操心那么多了,啊——”摸摸有些消瘦的脸颊,“快躺下歇了吧,闭上眼睛多睡会儿,饭要吃好,看你睡着了我再走。”

  看韩嫣闭上了眼,呼吸渐平,刘彻言蹑手蹑脚地走了。听到轻轻的关门声,韩嫣睁开了眼。

  85.男女

  与韩嫣谈过了之后,刘彻倒也颇在窦太后跟前承欢了几日,老太太确实是疼孙子的,刘彻厚着脸皮,在她跟前蹭前擦后,她也确实高兴了。老太太这么整刘彻,无非是要孙子乖一点罢了,如今见着孙子老实了,她还有什么气好生?

  刘彻见情况稳定了下来,也就放下心来了,虽然天气是越来越寒冷,他心里却是越来越舒坦。

  一日,窦太后忽地对刘彻道:“皇帝如今怎么老跑上林啊?天太冷了,别走得太远,小心冻着。”

  “您就放心吧,孙儿身子好着呢。”

  “那也要小心,”忽又不经意地道,“许久没见着阿嫣了,你最近见过他么?”

  刘彻顿了一下,道:“他如今赋闲在家,孙儿也不常见的,不过有时觉得骑兵上的事儿有些问题,他又是懂这个的,便会与李当户他们一道去问一问。”

  “这样么……”窦太后沉吟,“也对,他倒是文的武的都有一套,”笑,“只是啊,年轻人,锐气太盛血气方刚,以前觉得他有些太闷了,如今看来还是有些跳脱,还要再磨磨性子才好。磨好了,才能用得顺手。”

  “喏。”刘彻垂手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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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因着刘彻要多陪陪窦太后,来得便少了些,韩嫣心下怅然的同时,也慢慢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刘彻来得少了,六儿却没少偷偷摸摸的过来,言谈之间,神色有些古怪。

  “你——”韩嫣终是问了,把表情摆在脸上,分明是引人发问的,“是不是有什么话说?”

  “这——”

  “嗯?”

  “近日陛下有些不对,”小六鬼头鬼脑地,“未央宫逐了几个宦官,上林苑也清了不少人。”

  静静听着。

  当下,六儿又把窦太后与刘彻的对话给背了一下儿:“回来以后,陛下就有些不对,常常打量大伙儿,有时会突然站到人身后来,还常问春大人,有谁乱说话什么的,”停一下,组织语言,“巧了让陛下听到有人说什么,嗯,孩子的事儿……”看看韩嫣,“陛下借着这个由头狠处置了些人。”

  同时,阿娇也被这事困扰着,她焦躁起来,求医问药的不说,居然开始埋怨刘彻了,情形更是不妙。

  韩嫣阴了脸:“宫里的闲言,你们可千万不能传,陛下没事儿!更不能传到宫外头来!如今谁图着自己的嘴痛快了,日后追究起来……”

  六儿缩缩脖子:“奴婢晓得了。”虽然很想知道韩嫣对刘彻哪里来的自信,也比较怀疑韩嫣是不是与刘彻关系太近所以才如此为他说话,不过,因为以前韩嫣对他说过的话,从来就没有不应验的,因此六儿还是决定要信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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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韩嫣揉着麻到习惯的胸口,打算认命地接受韩则的提议相亲的时候,刘彻又恢复了有事没事往他家跑的习惯。韩嫣内心无力,很想把这个人给装麻袋里给埋了。若不是明白这人骄傲霸道得不屑于作假,爱憎很分明,而自己也没什么让他好图谋的,韩嫣真以为他这是故意的了。

  刘彻见韩嫣还是没有往日的欢愉,急得团团转。想上去搂住了慢慢煨熟了他,让他笑一笑,没等挨着热乎了,又被他挣开了。一来二去,刘彻急了:“这到底是怎么了?”见韩嫣还是没反映,不由得放缓了声气,“我这几日,不是听你的话,去陪老太太了么?老太太近日松动了,我这就又来陪你了,别生气了啊~”

  “我没有生气,”我已经没力气跟你生气了,“怎么能让你没事儿就陪着我呢?”那是奢望啊,“只是,你现在情势还不是很好呢,老太太虽说好了些,可你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别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却在小渠沟里翻了船。”快走吧,彼此不见了,我心里也痛快些。给我点时间喘口气,直到我能平静地面对这一切。

  “没事儿,老太太已经开始问刘安淮南国的情况了,还问他跟王后之间怎么样,想不想之类的,已是有撵人的意思了。”

  “这样……”

  “是啊,”刘彻满不在乎,“刘安,已是掀不起风浪来了,别担心了,”又觑着韩嫣的脸色,“这些日子,倒是累着你了。老是为我操心费力的。”

  “我费什么力了,整日里足不出户的,快要捂出霉来了,倒是外头的人,很 是为你忙了不少,有时间,你也去看看他们。能得皇帝微服亲临,却是天大的荣耀,也能为你更尽力些。”

  “哎~”刘彻应了,搓搓手,“行了,这事儿就这样了,别冷着脸儿了,啊~”

  再凑上去,好久没搂搂抱抱了,好怀念。扑,抱个满怀,上下摸摸:“果然清减了,你都吃什么了?不会又是青菜汤吧?”

  挣出来:“没有……到冬日了,庄上要结一年的事务,又要安排好春日里的事,忙了些。”

  “再忙要也当心身子,累坏了怎么办?”不满了,亲亲脸颊,不老实的手在后背上下滑动,最后落在人体上肉最多的部位,轻轻捏了一把,“胖些抱起来才舒服么——”

  越来越不成话了,韩嫣红着脸,丢开了刘彻:“活动一下才能身体好,我骑马去了。”

  “别啊,明知道我不能这样露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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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刘彻又没来,韩嫣心里有些失落,一时又愤恨了起来——真他娘的好像巴浦洛夫反应啊,自己就是那只流口水等骨头的狗狗!!!娘的!

  刘彻没来,到了晌午,韩则却到了,拎着一只硕大的食盒,“扑通”一声,就扔到韩嫣面前的书案上了:“快给我吃了!”

  “?”

  “我上辈子欠了你的!”韩则悲愤,“不对,上上辈子都欠了!我欠了你八辈子了!”开始诉苦,“昨天晚上,那个六儿跑咱们家来了,说是陛下说了,让我盯着你吃饭,非把你喂胖了不可!”

  停下来,喝口水,继续:“你还真是瘦了不少,都怎么了你?”自己先明白过来了,“不会是因为他吧?你真把他当回事儿了啊?他是皇帝,你能这样做么?就这么茶饭不思的?我看你脑子里真是豆腐渣!”

  “他是长得还不错,你要是觉得闷,跟他一块儿混闹着玩几年,权当是解闷了,那也没什么,怎么就当真了呢?你也不瞧瞧如今是个什么形势!”韩家大哥发怒了,“外头,虽然没人明说,可对于皇帝无子,大约都是有个数的。皇帝到底能不能生,估且不论,皇后奢妒,已是让大家有些想法了。若你这事露出来,真是陈后一个现成的借口!你还不醒醒?!”

  “已经醒了……”韩嫣声音低低的,“要不,我就不会这么难过了。先头觉得过得很快活,竟是把这院子以外的世界全给忘了,真是掩耳盗铃。如今一棍子打到脑袋上,我真是……”揉着额头。

  “早明白不就没事儿了?”韩则明白这事儿不能逼得太紧,转了口,“来,吃点东西吧,可怜我,还得给你当送饭的,明明你这儿的饭菜是最好的……”忿忿地,“这一顿吃我的,下一顿,我非吃穷了你不可!”

  韩嫣被逗笑了,胸中块垒消了不少,也松下一口气来——韩则关心自己,固然是觉得温暖感动,可刘彻为了自己专程去指使韩则过来,韩嫣也是感动的,要他立时下决心,真是有些困难——如今韩则转了话题,韩嫣也就跟着捧起了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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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见一招凑效,心下大慰,不时地手抄些勒令御厨新制的菜式,奔过来就塞给韩嫣,努力想把韩嫣给喂胖了。

  韩嫣胃口虽是回来了,可心情却一直好不起来,看着忙前忙好的刘彻,颇不是滋味,很想说一句:“别忙了,我不是因为别的。咱们再这样下去,不过是穷折腾罢了。你这样一时过来,一时又要去生孩子的,我实在是受不了!分手得了,大家都好过些。”可对上刘彻那双期望的眼睛,什么话又都说不出来了。

  韩嫣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一点决心都下不了,居然还这么吊着。有时甚至有些自暴自弃,想把自己埋土里算了,对刘彻一些亲密的举动,居然没有太过拒斥。刘彻因为韩嫣这样,倒是心满意足,虽然到底没把韩嫣喂胖,到底还是让他“保重”了,加之喜欢的人没有拒绝自己亲近,刘彻颇有些志得意满——唯一的不满,就是韩嫣一直不愿让他做到最后。

  韩嫣对于性之一事,确实有些抗拒与未知的害怕,倒不是因为同性的关系,而是,他在这上头,从未体验过,对这样的事情,总是有些奇怪的心态在里头。所谓近乡情怯,其实,这种心态拿到这里,也差不多可以适用了。

  刘彻痛并快乐着,眼见着爱人在怀,却不能最后吞进肚,说了“我不强你”真是个无奈——其实他就是想“强”在武力上也“强”不了的,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只盼着哪天把韩嫣绕晕了,好得偿所愿。

  韩嫣下了多少次决心,终是对刘彻狠不下心来,越来越唾弃自己。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试试脱敏疗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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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两人都纠结的时候,又一件大事发生了——“春二月丙戌朔,日有蚀之。”

  日蚀发生的时候,刘彻正在韩嫣那里,忽见得天色变暗了,许久没经有日蚀了,他就没往这上头想。正纳闷的时候,外头又传来叫嚷,这才知道是日蚀了。当下,刘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别傻坐着了,”韩嫣推一推他,“出了这事儿,肯定有人要找你的,再呆在这里,可真要出大事了。”

  “啊!”刘彻这才醒过神来,“是啊,”神色之间还是抹不去担忧,“又要出什么事了。”

  韩嫣拉住他,看着眼睛,一字一顿:“不是要出什么事,而是已经出了事,朝廷几个月没有丞相,老天爷看不下去,这才有的警示……”其实,本来说,太阳被遮住了,是国君蒙难不得掌权,这样更好,只是如今朝上形势,若无人响应,怕是会适得其反。因此,韩嫣并没有提这一出,“不管怎么样,先挑出个丞相来,这个位置有了人,不管他原来是听谁的,你都好对着这个人下手,不然,没人坐这个位置,你想把他变成自己人都无处着力。”

  “嗯!”刘彻点头,平复了不少,“是这样没错。”

  不去计较封建迷信的问题,韩嫣送刘彻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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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蚀事件,在朝堂被归结为没有丞相。在韩家,唯一的后果,就是有关韩嫣的亲事暂被搁置了——就算韩家不怕,那个,有姑娘的人家,还要觉得不吉利,得避一避呢。

  刘彻在渡过了日蚀事件后,又跑过来与韩嫣聊天:“还好你先想好了理由,不然,没了丞相,这日蚀的罪过,就是我的了!”面上很上森冷,让韩嫣有种“我不认识这个人了”的错觉。

  其实,这种感觉,韩嫣赋闲在家之后,便常常会有,只是,刘彻待韩嫣总是温言以对,韩嫣极少有机会见到他的另一面,只因太过熟识,才能从他的言谈举止中感受到一些与往日不同。这种不同,自让韩嫣惊心。

  刘彻见韩嫣有些呆,忙转了颜色,温言道:“怎么了?你不会在想媳妇儿了吧?”有些玩笑地道,“现在可得想着我,媳妇儿以后再想吧。”

  “?”

  “先别这些了,你要什么样的媳妇儿都包在我身上了,你且陪我吧~”贼笑着靠近了,上下其手。

  躲开了:“我娶媳妇儿,跟咱们俩的事儿……”犹豫一下,“是两回事儿么?”

  刘彻听不明白了:“本就是不相干的啊,你怎么了?”

  可能是自己没说明白:“那个,你觉得,我,嗯,跟你之间的事儿,呃,同你与你宫里的人的事儿,是不相干的么?”

  “你是你,宫里是宫里,有什么相干?”

  一咬牙:“咱们之间的事情,与男女情事不是不同的么?我是男的,她们是女的,你到底,怎么看我?”

  “你今儿是怎么了,老是男啊女啊的,别拿自己跟她们放一块儿,多没意思,”刘彻道,“你就是你啊,怎么也变不成女人,”顿了顿,“别想那么多,咱们,都要该做的不是?少不了要娶妻生子的,”他倒看得开,“只要咱们在一块了,快快活活的,不就成了么?”又想了一下,“不过,你要真是女的就好的,我一定娶你!”

  韩嫣默了。鸡同鸭讲,刘彻怎么也不会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我只是想说,在爱情的天平上,我是不是可以与女人有同样的份量?我是不是有同样的资格去要求?

  如今看来,刘彻的脑子里是根本没有这意识,所以,他才会听不懂韩嫣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于是,韩嫣继续沉默。敢情这位是把这事当成一夜情式的了,只图一时快乐,问题是,此时快乐了,后来呢?果然是根本就没有重视或者说正视过啊,他是把这当成互不相干的两个系统的事情了,压根就没想到这根本是同一性质的事情。

  86.诗余

  词,称长短句,初现时为诗之余,诗人多不常作词,以为小道。我,是女之余,跟人家永远不能比,男人大概是妻子之余的消遣吧。大概,我就是那词吧。

  刘彻走后,韩嫣如是想。

  自作多情!以为刘彻待自己比待别人好,就真是把自己给放到爱人的位置上了。或许,刘彻真是把自己当做爱人的,只是,他的“爱人”,与自己的“爱人”定义不同,内涵、外延全不一样。

  就像事业与爱情之间的位置一样,大多数人选的是先事业后爱情,刘彻这个帝王更是如此。在他那里,如果做个类比的话,韩嫣与女人的位置,却是女人类似于事业,而韩嫣类似于爱情,没得比!韩嫣绝不可能取代了女人!

  如是想,韩嫣心底的绝断之意更浓。这是汉代啊,大家道德的责任就是传宗接代,刘彻绝对没有把韩嫣放在与宗嗣相比的位置上。哪怕是恋人,与后世那尚 可以寻觅立足之地领证结婚的同性之爱,也是不同的。韩嫣把刘彻放到那个唯一的位置上,刘彻也不可能给韩嫣以同等的待遇。韩嫣与皇嗣,孰轻孰重,这个问题,真是连想都不要想的。

  都说爱情若计较了得失,就不是纯粹的爱情了,当奉献一切不计回报才是真挚。好吧,我承认我爱得不够深,你可以说,爱情犹如飞蛾扑火,爱上了,就应该是一切都不顾,更像是一种生命的本能,哪怕是死,也要坚持到底。可能是我太理智了,当然,也可以说是市侩,总要计较一下得失,我怕死、怕没面子、怕得不到回怕、怕失去现在的生活——可是,人,不能光剩下本能了啊。如此失去自我,只为一人而活,只想问一句——你连自己都奉献出去了,什么都没有了,你拿什么去爱人?爱,它是个动词,它要有主语,你把主语丢了,这个动作,只能交给那个有自我的人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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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老天太过厚待自己地拉了自己一把,还是瞧自己不顺眼地踹了自己一脚,总之,韩嫣现在是不用再为到底要不要断了关系而发愁了——刘彻用自己的行动替韩嫣做了决定。

  二月时,刘彻见韩嫣担心这担心那,心里欢喜他紧张自己的同时,也想要给他排解排解。

  “春困恼人,你也出去走走吧?”

  “我现在被禁足。”

  “太皇太后不过让你在家点校经籍,又没说关着你。”

  “那也差不多了,这些书,我一个人,点到死能点完!校经的事,没有博学之士一起,光一个人,点出来也不能让大家信服,何况点的又不是一本。”

  “好了,不过是想让你出去走走,闷在家里,把自己都闷坏了。你如今,性子比以前还闷了,”刘彻觉着也有些郁闷,“见着外头天地广阔,心情也好些。至于那些书,先放着,看老太太也快消气了,我给你找人一块儿做。”

  韩嫣被一句“把自己都闷坏了”以引起心思,是啊,这些日子,变得都不像自己了。看看刘彻,若是以前,能出去,有朝上、军队里的事情忙时,自己也不会就这么地跟刘彻处到了一起。就是处在了一起,觉得刘彻不可靠的时候,决断起来也要容易一些,不像现在,要断不断的吊着难受。

  所以,如果喜欢一个人,那就制造与他(她)单独相处的机会吧,没有别人可以依靠,哪怕是靠着习惯成自然,你也能把他(她)追到手了——就像是做选择题,却发现只有一个选项一样,不选他,还能选谁呢?

  刘彻见韩嫣若有所思,忙加了把劲:“三月上巳,正是踏青的好时候,到时,尽早把那边打发了,咱们一起去骑马。”

  韩嫣一震!

  刘彻觉得这个效果很满意:“怎么这个表情,我就不能陪你么?”

  韩嫣咬住唇,片刻:“好,我等你!”那一天,要是你不来,咱们……

  那一天,刘彻没有来……

  “武帝祓霸上还,因过平阳主。主见所侍美人。上弗说。既饮,讴者进,上望见,独说卫子夫。是日,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上还坐,驩甚。赐平阳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奉送入宫。子夫上车,平阳主拊其背曰:‘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无相忘。’”

  ————————————————————————————————

  “早该想到的,”韩嫣听了这个消息,却是舒了一口气,近几个月来,被刘彻的温情与对未来的担心折磨得不堪重负的心脏,终于得到解脱,“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早该知道有这么一天的,”看着担心的韩则,“男人与女人怎么可能在他心里有同样的份量?除非我能给他生个孩子,否则,怎么也拦不住他的。”

  韩则不说话,只看着韩嫣。

  “就是能生,也还是拦不住他,”韩嫣自嘲地笑笑,“要皇帝专一,不如让猪在天上飞!”哪怕把爱情跟账本似的算计了一个来回,已经不纯粹了,韩嫣还是觉得爱情毕竟不同于利益那样得一点是一点,不得白不得,得了是赚的。感情,不能得到全部,宁愿全部不得。

  你既无心我便休。这心,要是全心才行。不是全心,我也休。

  实是不愿再做被鼻子前的胡萝卜引得四处转的傻驴了。

  “不是说么?陈后都不能让他专一,那是正经的结发嫡妻,占着名份,身份高贵,仍是见弃。我呢?我有什么?在感情上我什么都没有!!!我自己明明可以独立,却把自己给生生降到了依附于人的境地,真是自作自受。”

  “爱情使人盲目,”不管韩则听不听得懂,韩嫣只想说,“我自认理智,真的遇到了事儿,还是把什么都给忘了,哪怕是想到了,还是视而不见,非要到事实给了我一个大耳光,才回过神来。到了这个份儿上,再巴着他,我就是猪!”

  韩则拍拍弟弟,他也火,好好一个男孩子,弄出这些事来,要是韩嫣养娈童,他顶多唠叨两句注意身体,先生个儿子之类,然后一笑了之。如今,韩嫣与刘彻在一起,那个,明显大家意识里被“宠”的是韩嫣,韩则怎么会不恼火?为这,他没少讽刺过刘彻。

  如今见弟弟这样,韩则实是强压了怒火,好不容易韩嫣有了退的心思,别给吓得又回去了。至此,韩则才明白,韩嫣是把这刘彻当成那么男女式的一心一意了,心里直打哆嗦,更是担心——因此,韩则也越发小心了。

  “小时候,我只能靠自己,我有母亲、有弟弟要照顾,连哭的资格都没有。我也会累,强撑到如今,真的是倦了,真想有个依靠,给我一个怀抱靠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也是好的。他一直在我身边,真是渴睡的时候有人给递了个枕头,我接了。”

  “我靠了人家的丈夫,现在得了报应,有什么好冤的?”

  韩则坐不住了:“是我没照顾好你。”

  “不是的……”韩嫣摇头,“没有谁是必须得照顾谁的,也没有谁是注定要被人照顾的。相看两相厌的时候,你就是照顾我,我也未必会领情,如今,你待我真的挺好。”

  韩则没再纠结于此,过去的事情再纠结也没有意义,况且,两房人家如今相处得还是不错的。“你如今有什么打算?不能再深陷了明白么?你要是再这么下去,别怪我——”

  “我知道,今儿算是明白了,始乱终弃,其始于乱,终必遭弃。我与他,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得这样的结果也是公道。这样还算好的,终比有一日得了弥子遐的下场要好。”

  “我不是好人,我不痛快,也不想让别人痛快了。我知道,这事儿,要不是我松口,他是得不了手,所以,我认栽,我做了的事,自己承担后果。可是,终是有些怨——他要不跟我说那样的话,我也不至于——所以,我要是不干了,他也不能再难为我。”韩嫣最终是下定决心了。

  “他能答应么?他如今可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你也知道,他是把你与他那后宫分成两类来看的,可不觉得应该对你一心一意。如今,他是宠女人去了,却对你还没放手……”韩则满意于弟弟的清醒,开始担心后来了。

  “所以,我才要放手,我才会生气!我成了他空虚时的填充品!我他妈的是猪!”突然发现不对劲,敲敲自己的脑袋,“怎么就把自己给比成弥子遐了?我怎么就把自己放到内宠的位子上了?!我脑子被驴踢了么?!啊~”

  呼呼地喘着粗气,看着韩则一脸受惊吓的表情,韩嫣突然对自己之前几个月的纠结有些莫名其妙:“对啊,我怎么突然傻了?谁说我就非得跟他叽叽歪歪的了?”

  “陈后自不必说,哪怕是平阳府上的女奴,也能光明正大的与他同立,我呢?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不敢见天日!他能对着天下人说一句他喜欢我么?不能!!!”终是哭了,“就是说了,还是我倒霉!!!更成过街老鼠了,世人都不容。要是他全心全意只待我一个,我也就认了。可如今,他是一个又一个,我干嘛犯-贱啊?”

  “我要的,他不能给,既不能给,也就别再给了,也就别再向我要什么了。他不答应,我会有办法让他答应的!不答应,可不行……”抽抽鼻子,“答应了,他还不能怨我。”

  韩则瞧他这个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甩了块帕子去:“快擦擦吧,都成花猫了。”

  “我不会再为他哭了,”吸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就这一回,没下次。我才不要在这棵歪脖树上吊死。”

  韩则挑眉,很希望他说的是真的,又有些狐疑,毕竟,韩嫣在这方面的记录可不好,尤其是对上刘彻,很容易心软。

  “哥,帮我。”

  ……

  ……

  ……

  ————————————————————————————————

  刘彻没能去找韩嫣,韩嫣却又回到了汉宫。

  赶他的是老太太,招他回来的,还是老太太。刘彻领着卫子夫回宫,刚到大门口就被拦了下来之后,阿娇理都没挑直奔主题,把卫子夫扔到永巷去了。永巷,后来改名叫掖庭,其实,并不算是特别的虐待,按规矩,凡是要入宫的,都要经过这里,作个记录,就算是宫里的人了。只不过她比较不走运,招了皇后的眼,哪怕是入了宫,谁会不长眼得把她再往上安排?后世大学生是毕业即业,卫子夫这个状态,是入宫便等于入冷宫了。

  然后,阿娇眼里怎会揉沙子?就是个普通妇女,也不能兴高采烈地看着丈夫出轨啊~如今,还把狐狸精带家里来了,还是自己丈夫亲自拿车带回来的!——这纯粹是误会,刘彻是把人吃干抹净了,顺捎带车里的没是特意做的。于是,她再找刘彻算账,问题越搞越复杂。

  阿娇发酸很正常,她这是吃醋的成份居多。大长公主就不同了,她从中嗅出了不同的味道,刘彻这天的行程很好查,他又没有半道偷跑,路过平阳公主家,歇了一会儿,就多了个女人。这种桥段,馆陶简直太熟悉了——做这事儿,她才是前辈!于是,母女两人赶到长信殿,窦太后本来对刘彻最近的表现还算满意,如今听了这事,觉得是打了她的脸——一面哄自己,一面到外头鬼混,这不是明摆着把她当傻子玩儿么?再者,自己的外孙女儿还没有动静呢,就到外头找女人……

  阿娇顶多是骂两句“妖精”,把卫子夫打发到永巷呆着,再不济打死了事。另外两外,想得就多了。于是,平阳被禁足,削了五百封户。

  理由很正当:撺掇皇帝做坏事。这种事情馆陶自己就没少做过,不过,这回,馆陶找了个非常有理的借口:我向先帝进美人的时候,都是带进宫来的,手续齐全,你这是算什么事儿?在你自个儿家里就把事儿办了,这不合规矩。再说,馆陶进的都是良家子,卫子夫的身份却是奴婢,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配不了皇帝的。就算这是取乐,那也不能这么登鼻子上脸,还要带进宫来给个名份,皇室血统,岂能混淆?从这一点上来说,平阳确是犯了大错,罚她也不冤,只是当今的情势下,罚她确像是故意找了个借口似的。

  窦太后对于后宫之事,比这两人看得更深远,刘彻这分明是要脱离大家的掌握啊,于是,不但作出了对平阳的处罚,连带的,把刘彻也给禁足了——关在宫里,他还能闹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呢?

  三月上巳,祛邪修禊,是件大事,虽说演化而来,游玩踏青的成份更多些,不过,这祈福的名头还是有的。身为皇帝,不好好做这个工作,居然跑出去偷-欢,也要反省,于是,刘彻被拘在了未央宫。

  刘彻没过来,韩嫣也就沉下了心,做他自己的正事,努力整理资料去了。外面的消息却也是没有断,自然是知道了“帝后和好”这档子事。抬起头,对着镜子,冷笑了一下,低下头却发现手里的杯子被捏得粉碎,扬眉对着坐在对面的韩则笑了下,命韩禄换个新杯子,重又与韩则讨论韩说的功课问题了。

  87.假意

  时间走到四月,韩嫣在韩则面前哭过了,抹干了眼泪,便开始计划起以后的事情来了。处在这个情境下,生活,它真的连哭的资格都不给你——眼泪还是生命与尊严,你选一个吧。韩嫣选了有尊严地活下去,所以,在抽空哀悼一下早逝的初恋后,他又一头扎进了书堆里,开始整理资料了——刘彻被禁足刚好给了韩嫣一个安心准备正事的时间。

  长信宫的宫使到的时候,韩嫣正在埋头苦干,摆了一屋子的竹简和纸张。听得韩禄来报,韩嫣右边眉毛向上抬了一点,旋即恢复:“知道了。”

  韩宅正厅里,韩嫣见到了来了,这人也不算陌生,长信殿里也算是排得上号的。照例是礼节性的对话,没几句,就听到了正题:“韩大人,太皇太后宣。”

  要是再看不出来这人脸上表情代表的是什么意思,韩嫣这十几年就是白在汉宫里混了:“喏。”

  如今,韩嫣打赏这些人,是不用自己动手了,韩延寿早在一旁端了一盘子金银候着了。韩嫣使个眼色,韩延寿忙捧了上来,韩嫣淡道:“大老远的,倒是辛苦你了,拿去喝茶吧。”

  有些人情来往,是必须的。

  因是来报喜的,长乐宫使并没有太过推辞,况且,他也不是白收东西不是?窦太后在命人查韩嫣经济问题的时候,他也是帮衬着说了两句好话——在没查出问题之后,跟大家一样,叹了两句。

  当然,顺便透露一下本次行程目的地的气候条件,也是自然的了。韩嫣心中有数,面上不动,仍是眉眼清冷地上了车,出了门,进了宫。

  这次,却是直被领到长乐宫去的。

  进了长乐宫,依旧是按老规矩行礼,听得窦太后一声:“起吧。”韩嫣直起身,略理了下衣襟,一边站了。窦太后不说话,他自然也没有开口的打算,听,就是了。

  果然还是窦太后开口了:“韩嫣。”

  “臣在。”

  “你那些书,弄得怎么样了?”

  “回太皇太后,正在点校,虽然说已经过了几个月了,无奈臣一人之力有限,实在是忙不过来。臣请太皇太后许臣请博学之士帮忙。”

  “是么?你都想请谁啊?”

  韩嫣忙报了几个名字,却是偏儒家与偏黄老的都有,窦太后听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妥,只道:“你倒是谁都不得罪。”

  “回太皇太后,古人有云,‘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这些人各有所长,既是点校各家经籍,自是要请精通之士来做。既得太皇太后问了,臣只能照实回了。”

  “要不是看你是个老实孩子,也就不会让你再回来了,”窦太后声音很平静,“皇帝的事,你都知道了么?”

  “回太皇太后,听了一点儿。”

  “去陪着皇帝吧,别让他没事儿就乱跑,阿娇,是看不住他了,我也没指望你能看住了。皇帝若只有一个女人才是怪事了,只是——他必须先有嫡长子。你——明白么?”

  “请太皇太后示下。”

  窦太后被噎了一下,她本以为这话一说,韩嫣顺着一句“明白了”,也就完事儿了——她其实,说得已经够明白了。没想到韩嫣却是请她再“示下”。这话,要怎么说得更明白?

  “你还有不明白的?”

  “正是,”韩嫣平平地道,“臣不明白,皇帝要做什么,为什么要人看?皇后看不住的人,要臣怎么看?”

  “好!”窦太后这声音绝对是生气了,“我就告诉你,跟紧了陛下,别让他乱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四处乱跑,成何体统?!到外头,酸的臭的都碰,像话么?”

  “若家里有合了胃口的,又何必去外头呢?”韩嫣倒没被她吓住,“您这是逼着他往外头去。臣小时候,家里越不让碰的东西,就越好奇,越想瞧瞧到底是什么。”

  窦太后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在她心里让阿娇先生下皇子的愿望比其他的都强烈,韩嫣今天说话又太噎人,全没了以往温和的语气,调子还是很平静,只是透着冷,听得人心都觉得冰凉。不光窦太后,宫中几乎所有与韩嫣接触的人,对韩嫣的印象都是温和守礼,此时他给人的感觉一变,窦太后便觉得很不舒服,又因着要用到韩嫣,便压下了不满:“那个,不用你操心,你只管这段日子就成了。”

  “喏。”韩嫣也没有再硬犟,他说这话,是站在自己目前“刘彻心腹”的立场上说两句符合自己身份的话;同时,也算是在窦太后这儿留了下话——我已经提醒过你了,以后,他要是再偷嘴,可就不干我的事儿了——为了宫里的破事儿把自己搅进去,越想越觉得没意思。

  窦太后又郁闷了,本以为韩嫣还会再说什么的,韩嫣顶了她一句以后,她又想起韩嫣以前还做过一次这样的事情的——以韩嫣当日廷辩时的气势,该会再跟她辩两句。窦太后都已经准备好了,若是韩嫣再顶,她就直接把人再扔回家里,有用没用,也不再召回来给自己添堵了,没想到他居然又不说话了。

  “你怎么不再说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

  “……”窦太后默了一阵,挥挥手,“你去交接吧。”

  “喏。”韩嫣再一揖,径自出了长乐宫。跟窦太后扛上,与上巳日等刘彻,其实是一样的心路历程,没发生的时候,担心得不得了。事到临头了,倒平静了,反而生出一种“不过就是这样”的想法。可以称为大彻大悟,也可以说是破罐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

  不怕烫的韩嫣,有点恐怖……

  窦太后大方地把韩嫣的头衔又都还给了他,上大夫、建章监,屯骑校尉是军职,倒是还挂在他身上的,侍中,当时没想起来,也还在身上挂着。因此,除了丢了个关内侯的爵位,韩嫣在外头转了圈儿,他又回来了。

  出了长乐宫,自是直奔未央宫报到去。

  到了宣室,一眼扫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也没有功夫细看——已经到了刘彻跟前了。当下便拜下去行大礼,膝盖着地,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地上,以额触手。刘彻见韩嫣进来,待要招呼,人已经拜了下去,从从容容、衣袂翻飞。

  韩嫣行止,本就极优雅,刘彻看得一愣——他受了气,本是恼火已极,已是得了消息,早在等着人来了好说说话也顺便宣泄一下心中愤懑。本想迎上去抓住的,也确实已经站在殿中间了,手都伸出去了,韩嫣却在他身前站住,拜了下去。见了这样的韩嫣,刘彻一时倒平了心里的火气。

  韩嫣起身,静静地看着刘彻。

  一时相对无言。韩嫣下了决心要离刘彻远些,因此,自从入宫以来,就是冷着脸装冰山。见了刘彻,仍是这副表情,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大能纯粹把他当老板看待的。生怕自己一开口就破了功,此时就是强撑着。暗骂自己没出息,见了面就有些动摇了。

  刘彻先开了口:“来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

  叹口气,刘彻引着韩嫣坐下,韩嫣谢了座。看着韩嫣一举一动皆有法度并不慌乱,刘彻倒安下心来。定了定神,他终是把抱怨给说了出来,抱怨的对相自是窦太后、大长公主与阿娇。对窦太后,自是怨她专横,对大长公主,是怨她贪得无厌又无礼,对阿娇,无子,已是刘彻的心头大患——你要是没毛病,花那么多钱去看大夫做什么呀?看病的事情做得再隐密,终是有泄漏的时候,刘彻知道了阿娇瞧大夫治不孕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万分恼火了。

  “不就是幸了个女人么?”刘彻喷了一轮口水,以下怨气消了些,怏怏地道,“我是皇帝,怎么就只能守着一个人?她又生不出孩子来!白花了那么多钱!”

  [“窦太主恃功,求请无厌,上患之。皇后骄妒,擅宠而无子,与医钱凡九千万,欲以求子,然卒无之。后宠浸衰。”]韩嫣在心里默念。

  无论外界如何传闻,“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阿娇母女表现得再蛮横,对外头皇帝无子的说法有些赞同,也会嚷嚷两句,可心里,究竟是有些心虚的。阿娇二十多了,在汉代绝对算是“高龄不育”,婚后这么多年,无子,她们早就急了。宫闱之事,外头不敢乱传,也没人知道刘彻这么些年只守着一个阿娇,只道是皇帝不大好。刘彻因为这个,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对她们更是不耐烦,若非有窦太后在,刘彻根本就不想见阿娇了。

  “我从灞上回来,路过皇姐家,就不能进去坐一下?为什么要罚皇姐?”

  “我不过就是歇下脚……”然后就看了一下歌舞,再然后,精心准备的、训练好了的没入得他的眼,倒是意料之外的卫子夫把他留住了……再然后,留下千金,他就带走了人家姐弟好几个,跟个奴隶贩子似的……

  虽然他这是出了高价。当然,如果从后来的价值来看,才千金就买了一个皇后一个大将军实在是太划算了。但在现在,这其中的意思就很耐人寻味了。

  韩嫣一直在听。这时,刘彻却停下了,看着韩嫣依旧平静的面容,他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我、我没想到会在那里呆了那么久,那个……你……嗯……”结巴了好一会儿,“没等多久吧?这些日子过得好么?”

  好!好得不得了!松快了好多。建元二年,三月上巳,或许是许多人命中的一个转折。别人,韩嫣无法顾及,自己,却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由煎熬变成了解脱。时间进入三月,他便想着上巳这一天,想着自己心中的赌注,终于,在前一天如沸水翻腾的心脏,在当日,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居然连一点伤痛的感觉都没有的,只留些许失落——失落了那种沸腾的心情。

  “还好。”

  刘彻还想说什么,外面却来了通报的——皇后驾到。

  刘彻与韩嫣本就坐得很近,所以,韩嫣有幸目睹了刘彻变脸的全过程——从对韩嫣有点不好意思,到听到阿娇来时的不耐,最后定格在温柔欣喜只在一刹那。

  韩嫣觉得,未央宫的四月天,比自己脸上的表情更冷。

  阿娇过来,自是受到了很好的接待。见到韩嫣,阿娇还很关心地问了一下韩嫣的状况,末了还说了一句:“都瘦了呢,你在家有这么累么?是不是吃的不好?不过也不什么,如今回来了,没多久又长回来了。”

  韩嫣对着那双没心机的眼睛,心下有些羞愧,垂下眼敛应了。刘彻却是站在阿娇旁边,在她进来的时候就走过去扶住了她。韩嫣觉得心里腻烦,便请辞说来,说是得去上林瞧瞧建兵去,好久不见了,心里有些挂念。

  刘彻答应了,阿娇对这个懂得不多,如今,她只想着看牢了刘彻,对别的却是留心不多,韩嫣顺利地出了未央宫。春陀送到门口,韩嫣站住,看向他。

  “撺掇陛下去平阳府,赵顺儿被杖毙了。”仿佛说的不是一条人命。——上赶着不太好。

  韩嫣点点头,随即道:“那毕竟是陛下的姐姐。”很简的陈述句,春陀会意。——也别落井下石。

  韩嫣策马奔向上林,跑得快了,身上有些冷,紧了紧衣领,再也没回头看向身后巍峨的宫殿。

  [“皇太后谓上曰:‘汝新即位,大臣未服,先为明堂,太皇太后已怒。今又忤长主,必重得罪。妇人性易悦耳,宜深慎之!’上乃于长主、皇后复稍加恩礼。”]刘彻,连感情都开始做假了……

  一直以来,韩嫣对刘彻的评价里,觉得他这个人身为帝王理智也好、无情也罢,不管其他方面如何,哪怕心机至深,至少他的感情都是真实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今天,猛然发现,他连个人喜恶都可以伪装了,对刘彻的印象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对他的信任之感也打了折扣。对阿娇,刘彻以前并不掩饰喜恶的,喜欢的时候固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不喜欢的时候他能连着几个月不踏进椒房殿。现在,也开始作戏了。

  连让他做假的本事都没有的人,还是自求多福吧,自己的日子,没他,也挺过得下去。有他,倒是难捱得很。原有的那点动摇,立时不见了,心思也越发坚定了起来。就算是为了爱情吧,爱一个人,也是为了感受那份甜蜜,而不是为了让自己心里难受。从中得不到一丝的满足,而只会带来痛苦的感情,还是爱情么?请,不要以爱为名,来进行伤害,还要以爱为名让受伤的人无条件的接受,那样,是亵渎了这个词。爱,绝不等于伤害,它该是圆满美好的代名词而不是相反。

  如果,你说,为了爱人忍受一切,才是爱,那么,我告诉你,我的定义与你完全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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