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心大动》————困倚危楼(神仙忠犬攻 漂亮女王受) 

《凡心大动》————困倚危楼(神仙忠犬攻 漂亮女王受)


  第一章

  烟雨蒙蒙。

  连绵的细雨下了好几日,整个临安城都笼在一片茫茫的雾气之中。

  街边的茶馆里坐了三、两个人,靠窗的那位一袭灰衣,身上的行头半新不旧,手边放着个小小包袱,面容平凡普通,并无特别之处。但他颔下却留了三缕长须,那胡子乌黑光亮,绝无一丝杂色,瞧来倒是显眼得很。

  而他本人似乎也极宝贝这把胡子,时而闭目沈吟,时而捻须微笑,若非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茶馆的小二见他坐得久了,忍不住上前招呼道:“客倌,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止不住了,要不要再上两盘糕点?”

  张兆玄一听“糕点”两字,双眸立刻就亮了起来,连忙点头道:“要要要!对了,我想顺便跟你打听户人家。那家也不知是姓李还是姓赵,最近被一只狐妖给缠上了……咦?等一下,好像是姓王的……”

  他一边皱眉,一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的喃:“哎呀呀,果然年纪一大,记性就变差了。”

  小二见他说不出个准信来,便也不再理会,自顾自走回去准备糕点了。

  张兆玄嘿嘿干笑两声,一口将杯中的茶饮尽了,转头望向窗外。

  雨越下越大。

  朦朦胧胧的雨雾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影缓缓从街角走过来。那人白衣翩翩,手中撑了把青色纸伞,待走得近了,方能瞧清他的容貌──俊眉修目,薄唇含笑,瞧起来斯斯文文的,模样十分俊俏。

  张兆玄闲着无聊,便干脆倚窗而坐,眼看那人一步步的走过来,在淅淅沥沥的雨丝中抬了抬眸子。

  目光相遇的瞬间,那墨色的眼眸里似也倒映着细雨一般,盈盈的泛着水光。

  张兆玄呆了呆,不知为何,心头竟怦怦跳了两下,呼吸有些紊乱。

  而那白衣男子则继续往前走去,两步後又蓦地停住了,抬头望望天色,又瞧了瞧自己半湿的衣裳,轻轻吁一口气,转身跨进了茶馆。

  “一壶热茶。”他嗓音糯糯软软的,带了江南特有的味儿,甚是动听。一面收拢那青纸伞,一面选个位子坐下了,抖落一身的水珠。

  张兆玄眼也不眨的盯住他看,右手胡乱掐算几遍,嘴里更是念念有词。片刻後,眉眼一弯,忽的露出抹笑容来。

  “这位公子,不介意我拼个桌吧?”口中虽这样问着,人已先蹭了过去,毫不客气的在那白衣青年身旁坐下了。

  那人抬头扫一眼空荡荡的茶馆,态度温文有礼,微微笑道:“请便。”

  张兆玄不由得笑眯了眼睛,捻一捻颔下的长须,摇头晃脑的说道:“相逢即是有缘,我跟公子恐怕缘分不浅呢。”

  “或许。”

  “不过我瞧公子眉间隐隐有一道黑气,分明是妖物缠身的征兆,不知公子府上……”张兆玄慢慢凑过头去,压低声音问,“是否正被狐妖所扰?”

  那白衣青年神色一凛,眼底有异色闪过,沈声问:“阁下是……?”

  “哈哈。”张兆玄心知自己猜得没错,立刻得意洋洋的笑起来,道,“府上为了驱走那狐妖,是不是请了一个姓云的道士来做法?唔,我就是那臭小子的师父。”

  “原来是云道长的师尊。”白衣青年的脸上现出些惊愕之色,但随即恢复如常,拱手笑道,“在下姓叶,单名一个青字,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张兆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叶青点点头,眼眸一转,又问:“张先生来此,不知是为了何事?”

  “当然是怕我那笨徒弟对付不了狐妖,特意跑来帮忙的。”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可惜我一进临安城就迷了路,只好在这茶馆里守株待兔了。”

  “张先生早料到我会路过此地麽?果然是神机妙算。”

  张兆玄愣了愣,不好说自己只是在碰运气,只得打个哈哈,放声大笑起来。

  “那还用说?我本来就是神……”停了一下,惊觉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改口道,“咳咳,我本来就厉害得很,绝不是胡乱骗钱的神棍。”

  叶青便也跟着笑起来,乌发雪衣,容颜如画。待热茶送上来後,他动手替张兆玄倒了一杯,浅笑道:“有张先生相助,想必很快就能捉住那狐妖了。”

  “那是当然。”

  两人寒暄一阵之後,叶青掏出银子来付了茶钱,然後取过桌边的青纸伞,侧身让路。张兆玄於是大大咧咧的走出门去,一等叶青撑开那纸伞,就立刻挤到了伞下。

  叶青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面上却仍是含笑,并不多言。哪知张兆玄竟唠叨得很,一路上絮絮的念个不停。

  “叶公子,这儿里叶府还有多远?”

  “叶公子,不知临安城里最有名的糕点铺子在哪里?”

  “叶公子,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甜甜的香味?呃,好像是从你身上传出来的。”

  “叶公子,你身上真的没有藏什麽糕点吗?”

  “叶公子……”

  “到了。”

  叶青终於停下了脚步。

  张兆玄却还一个劲的往前冲,多走了两步才折回来,转头一看,果然瞧见一座大宅子,门前的牌匾上写着“叶府”两字。

  那宅子看起来寻常得很,不过就是普通的富贵人家,但半空中却笼着一层黑气。

  “狐妖就在里面。”张兆玄摸了摸胡子,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也不待叶青领路,就大步闯了进去,顺着妖气一路找寻,很快便在西边最角落的一间厢房前站定了。

  那房门紧紧闭着,门外贴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符咒,屋内还隐约传来念咒的声音。

  张兆玄面露笑容,一脚踢开房门,大嚷道:“乖徒儿,为师来看你了。”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自家徒弟,而是……一团紫黑色的雾气!

  第二章

  张兆玄大吃一惊,幸而见机得快,慌乱中身形一矮,险险避了开去。但刚松了口气,就见房内又跑出个人来,恰恰与他撞个满怀。

  “哎哟,好痛。”

  “师父,你怎麽会在这里?”房内那人原是急着去追赶那团黑气的,见着张兆玄後,面色却变了又变,立刻惊呼出声。

  张兆玄揉了揉发痛的额角,一眼望去,只见面前立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人,五官清秀俊美,虽不似叶青那般温文尔雅,但也极为俊俏──正是他的宝贝徒弟云峰。

  他於是将刚才的惊吓抛到了脑後,笑眯眯的拍了拍身前之人的肩膀,道:“当然是来找你的啊。”

  “找我?”云峰瞪大眼睛,脸色青青白白的,略微有些扭曲,“师父你不好好的呆在天上,跑凡间来找我干什麽?”

  张兆玄嘿嘿笑两声,装模作样的摸了摸胡子,一本正经的应:“为师算到你今年会有一劫,而且跟‘狐’字有关,所以马上就赶过来帮忙了。怎麽样?我果然是个好师父吧?”

  闻言,云峰的嘴角抽了抽,一时哭笑不得。

  “师父,我只差一点点就能抓到那狐妖了。”

  “喔。”

  “可惜你刚才一脚踢开房门,让那妖物趁机逃了出去。”

  “咦?”

  “……”

  一阵静默

  张兆玄转了转眼睛,这才晓得那团黑气正是狐妖的化身,不过……

  “哈哈,不就是让它逃了一回吗?没关系没关系。”摆了摆手,笑眯眯的说,“有为师我在此,难道还怕抓不着那只狐妖?”

  云峰很想点头应是,但最後还是勉强忍住了,牢牢瞪着自家师父看。

  张兆玄并未注意到他怪异的眼神,仅是自顾自的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动作熟练的翻阅起来,喃喃低语道:“我瞧瞧,抓狐妖的法术是……”

  “师父连这个都没背出来?”

  “哎呀,背来背去的多麻烦,要用的时候直接翻书不就成了?啊,有了有了!”张兆玄一找到相关的法术,就立刻将那长长的咒语念了出来,脑袋晃啊晃的,颔下的长须亦跟着飘来荡去,倒真有几分神仙的架势。

  片刻後,园中的荷花池里陡然窜起一道水柱,在半空中翻转盘旋,顷刻凝结成了一把冰剑,澄澈透明,寒意凛然。

  “哈,为师我的法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张兆玄眉毛一挑,得意洋洋的微笑。

  哪知那冰剑绕着池塘飞舞几圈之後,竟突然调转方向,直直朝他刺了过来。

  “哎?奇怪!”张兆玄大吃一惊,虽然动作敏捷,险险避开了几招,却怎麽也甩不掉那把冰剑,最後被逼得在长廊上飞奔了起来。

  要命!

  他使的明明是对付狐妖的法术,怎麽倒霉的反而变成了自己?

  是法术荒废了太久?还是不小心念错了咒语?

  可能性实在太多,张兆玄一时想不出来,只得放声大喊道:“小云,你呆在那儿做什麽?还不快来帮为师的忙。”

  帮忙?

  现在究竟是谁帮谁?

  云峰懒洋洋的立在门边,眼看着自家师父被那冰剑追得到处乱跑,心中五味杂陈,不由得轻叹出声。

  别的神仙都是越修炼越厉害,唯独他家师父特立独行,越修越回去,都千百岁的人了,性情却跟小娃娃没啥两样,无论干什麽事情都能搞砸。

  如果他今年真有大劫的话,恐怕就是因此而来的吧?

  抱怨归抱怨,他这个当徒弟的也不好袖手旁观,只得出声应道:“师父,你这法术既然是从书上看来的,那应该也有破解之法才对。”

  “啊啊,有道理。”张兆玄眼前一亮,立刻又去翻他那本破书。

  可惜他不看还好,这麽一看之下,马上就被分去了心神,再躲不开那冰剑的攻击,只能往前扑去,顺势在地上滚了一滚。

  冰剑依然紧追不舍。

  张兆玄手里虽拿着那本破书,却再没有功夫看上一眼,反而一路滚了过去。等他力气用竭的时候,那冰剑自然也恰巧追到,毫不留情的狠狠刺下。

  “师父,小心!”

  “啊!”

  其实张兆玄就算被刺上一剑,也不会有什麽危险,但他毕竟是人家的师父,受伤事小,丢脸事大。眼见避无可避的时候,只得闭上了眼睛,惨叫出声。

  岂知他这一声虽然叫得惊天动地,但傻傻等了半天,却是什麽事情也没发生。

  奇怪?

  张兆玄习惯性的抚上胡子,小心翼翼的睁眼一看,瞧见的并非寒芒凛冽的利剑,而是……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煞是好看。

  张兆玄呆了呆,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只见一身白衣的叶青正立在他跟前,面上笑容浅浅,态度温和有礼。

  “张先生,我已命人打扫了好一间厢房,就在云道长的隔壁,你要过去瞧瞧吗?”

  “啊……好。”张兆玄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慢慢抓住了那只手。

  叶青稍一使力,就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後松开手,转身朝长廊的另一边走去。

  张兆玄跟着走了几步,心中甚是诧异。

  这人应该目睹了刚才那场闹剧吧?怎麽竟半分声色也不露?

  而且那一把冰剑又跑去了哪里?

  张兆玄目光一扫,只在地上发现了一滩水迹,再望向云峰那边时,却见他正直勾勾的盯住叶青看。

  咦?难道……

  他心头一凛,急急追上前去,一把扯住了叶青的衣袖。越接近此人身边,他心就跳得越快,终於开口唤道:“叶公子……”

  “嗯?”

  “那香味果然是从你身上传出来的。”

  “啊?”

  “你真的没有藏着桂花糕吗?”

  “……”

  第三章

  叶青呆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眸去,望了望张兆玄扯着他袖子的那只手,然後再慢慢移回视线,微笑道:“张先生爱吃桂花糕的话,我改日带你去城中逛一逛,顺便买些回来尝尝。”

  “好。”张兆玄顿时眉开眼笑,立刻就松开了手,赞道,“叶公子真是善解人意。”

  “过奖。”

  唔,他本来想问些什麽来着?那把冰剑?

  算了,还是桂花糕要紧!

  张兆玄一边想,一边跟着叶青往前走去,完全把自家徒弟忘在了脑後。

  幸而云峰的房间就在隔壁,很快便跟了上来。不过他瞧来心事重重的,一直记挂着那狐妖的事,根本没功夫陪某人胡闹。

  第二日更是一大早出了门,转眼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张兆玄闷得发慌,嘴里嚷嚷着要帮徒弟的忙,心里却只想着跑出去玩儿。结果刚绕过几个转角,尚未走出园子,就远远看见一身白衣的男子倚着廊柱立在那里,眸子半睁半阖,嘴角似弯非弯,正漫不经心的眺望园中的风景。

  张兆玄光是想起他身上那甜甜的香味,心头便是一跳,快步走上前去,朗声招呼道:“叶公子。”

  叶青闭了闭眼睛,回头看他一眼,眸中雾气蒙蒙的,好像犹在梦中。隔了许久,才逐渐恢复清明,微微笑道:“张先生起得真早。”

  “大清早的,叶公子在看什麽?”

  叶青抬了头望向天际,眼神略有几分飘忽,低声吐出几个字来:“雨停了。”

  “啊,的确。”张兆玄伸了个懒腰,笑说,“这麽好的天气,最适合出门逛街了。”

  一边说,一边不停的朝门口张望。

  叶青瞧得有趣,不觉笑出声来,顺手拿过放在脚边的青纸伞,柔声道:“那我们走吧。”

  “啊?”

  “我昨日说过要陪张先生去城中逛逛的,张先生不记得了吗?”

  “当然……记得!”张兆玄击了击手掌,立刻就跟着叶青往门外走去,一路上还不忘拼命夸赞他的人品。什麽风流潇洒、温文儒雅、俊美无双,凡是想得出来的词儿全都用上了,简直将叶青赞得天上有地下无。

  叶青受了这穿脑魔音的折磨,竟也并不多言,仅是一味浅笑。

  两个人出了大门之後,顺着青石小路慢悠悠的逛过去,先是去西湖边上赏了荷花,紧接着便直奔小吃街,买了各式各样的精致点心,吃得张兆玄连手指都差点咬下来,才依依不舍的转回叶府去。

  回去的路上,张兆玄仍是没话找话,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唠叨个没完。末了,眼眸一转,又将注意力放到了叶青那把纸伞上,问:“今日并没有下雨,叶公子怎麽仍带着这把伞?”

  “有备无患。”叶青如玉般的手指轻轻转了转伞柄,笑道,“兴许一会儿又下了。”

  “喔,你看起来很喜欢这把伞。”

  张兆玄不过随口说一句,叶青却立刻眯起了眸子,目光变得柔软许多,连唇边的笑意也加深了几分。但他似乎并不喜欢谈论这个,嘴角弯了弯,不动声色的转了话题:“云道长今天天未亮就在园子里转悠,说是要想办法对付狐妖,张先生不必帮忙吗?”

  “啊……”张兆玄眨了眨那双桃花眼,好像此时才想起捉妖这回事,干笑道,“哈哈,我这英明神武的师父,当然要等到关键时刻才出马。叶公子放心,不过是一只小小的狐妖而已,很快就能解决了。”

  说话间,忙不迭的从怀中掏出那本破书,当街翻看了起来。

  “狐妖狐妖……唔,这回可不能再搞砸了……”

  接下来的路上,张兆玄终於不再折磨叶青的耳朵了,只顾着低头研究法术。等顺利回到叶府的时候,他已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直冲昨日放走狐妖的那个房间,随手撕下一张符咒,喃喃念起了咒语来。

  没过多久,那符咒便燃成了一团火球,摇摇晃晃的飘向半空中。

  叶青自然也立在旁边,挑眉问道:“张先生,这是……?”

  “对付狐妖的法术。”张兆玄笑嘻嘻的捻了捻胡子,怎麽看怎麽得意,“我昨日才被那冰剑追着跑,所以今日特意换了个花样。”

  水攻不行,就用火攻!

  片刻後,那火球突然停在了半空中,猛地爆裂开来,发出一阵强光。

  “啊!”张兆玄惊呼一声,恍然大悟的说,“原来那狐妖昨天受了重伤,现在只能附在别人的身上。好,快点将那家夥找出来。”

  说着,伸手朝那越烧越旺的火球一指。

  下一瞬,光芒闪烁的火球果然又飞了起来。

  然而……这回仍是直直向着张兆玄冲去。

  不会吧?

  又失败了?!

  对於这种状况,张兆玄早已见怪不怪,但想到他身边还立着个什麽也不懂的叶青,倒着实紧张了一把。急忙扑过去搂住叶青的腰,想也不想的顺势倒下去,两个人一起在地上滚滚滚。

  “叶公子,小心。”

  “张先生,”叶青皱了皱眉,有些惊讶的说,“火……”

  “我知道,那火球正追着我们跑。但是你放心,我马上就能解决它!啊,不对,我要先翻过书後才能想出法术来……唉,你能不能先借我只手,帮我找找那本书在哪里?”昨天被冰剑追,今天又被火球追,他究竟是造了什麽孽?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的胡子着火了。”

  “咦?”

  第四章

  一场闹剧过後,那火球虽然消失不见,张兆玄的胡子却被烧掉了大半,搞得不伦不类、狼狈万分。他没有办法,只得忍痛割爱,躲回房里将那一把宝贝胡子给剃了。

  云峰晚上回来後知道了这件事,当真是既好气又好笑,将自家师父好好“教训”了一顿,吩咐他再不许出门胡闹。

  张兆玄一方面是丢了面子,另一方面则怕再惹出祸来,竟当真乖乖听话,关在房间里反省了两、三日。

  不过三天一过,他的心思马上又活络了起来,正想跑出去转转,就先有人叩响了房门。

  “谁?”

  “张先生,是我。”

  “叶公子?”张兆玄听见这声音,面上立刻就露出笑容来,急急跑去开门,闻着叶青身上那甜甜的香味後,更是差点念出“桂花糕”这三个字来。

  而叶青只望他一眼,便完全怔在了那里,黑眸里流光暗转,直勾勾的盯住张兆玄看,愕然道:“张先生,你的胡子……?”

  “啊,剃了。”张兆玄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委委屈屈的应,“可怜我辛苦留了这麽久,随便一个火球就烧光了。小云那臭小子不安慰我也就罢了,竟然还说我是自作自受,实在可恶!”

  他剃掉胡子之後,相貌仍是普通,一双桃花眼却显得愈发明亮起来,滴溜溜的眨啊眨的,十分勾人。

  叶青便那麽悠悠的望着他看,隔了许久,方才勾唇笑道:“张先生现在这副模样,看起来比从前年轻许多。”

  “哈哈。”张兆玄不好说自己早已一把年纪了,只得干笑道,“我本领这麽高强,当然驻颜有术。”

  顿了顿,眼眸一转,小心翼翼的问:“叶公子找我有什麽事?又是为了那只狐妖?”

  一边说,一边习惯性的去掏那本破书,暗自估摸着今日要使什麽法术,一会儿又会被什麽玩意追着跑。

  但叶青仅是微微一笑,柔声道:“跟狐妖没什麽关系。只是厨房刚送了两盘点心过来,我想张先生应该爱吃,所以来请你一块喝茶。”

  张兆玄听说点心这两个字,所有的心神都飘了过去,忙不迭的抓紧叶青的衣袖,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最爱喝茶吃点心了。”

  说话间,已扯着叶青往前走去。

  叶青皱了皱眉,似乎想甩开那只手,最後却只轻叹着笑了一下,任他胡来。

  他们两人一路前行,见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好,便干脆命下人将茶和点心端了过来,在池边的凉亭里赏花喝茶。

  当然,张兆玄即使是吃东西的时候,也不忘发挥他唠叨的功力,滔滔不绝的念道:“这桂花糕又甜又软的,果然好吃得很。今日的天气也很不错,若能去荡舟游湖就更好了。”

  “那就明日去吧。”叶青动手斟茶,慢条斯理的应道。

  闻言,张兆玄脸上笑容立现,一把就握住了叶青的手,嚷道:“叶公子你真是有求必应。哪里像我家小云,完全不把我这个当师父的放在眼里。”

  叶青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的手,盈盈笑道:“云道长年纪轻轻就有一身本事,真是令人羡慕得很。”

  “不就是抓抓妖怪而已,有什麽了不起的?他爱当道士,我可不爱。”

  “喔?那张先生怎麽会收他为徒的?”

  “我当年在山脚下捡到了还在襁褓中的小云,又不好当他的爹,只好当他师父了。”说着,万分无奈的摇了摇头,伸手去捻胡子,结果却摸了个空,只好尴尬的停在半空中。

  叶青瞧得笑起来,道:“云道长是你从小养大的?那可辛苦得很呢。”

  “没办法,谁叫我跟他有缘?人与人之间各有缘法,若是缘分极深的话,就算再怎麽讨厌也甩不掉。”张兆玄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神色难得正经许多,总算有了几分神仙的架势。

  叶青却听得愣了愣,慢慢收敛面上笑容,沈声问:“那若是无缘呢?”

  “缘分都是命中注定的。若是无缘的话,自然会擦肩而过、对面不识。或者如同世间那些痴男怨女,即使苦苦纠缠,也终究没有结果。”

  “命?”叶青将这个字重复一遍,面容依然俊美,眼神却逐渐扭曲起来,凉凉的说,“我命由我不由天,缘分这玩意又算得了什麽?如果真心想要某样东西,管他有缘无缘,终有一日是会到手的。”

  说着,咬了咬牙,修长白皙的五指慢慢握成拳头。

  张兆玄瞧得眼睛发直,隐约觉得面前之人不太对劲,但尚未出声试探,叶青已重新微笑了起来,恢复成那温和可亲的模样,偏头道:“我不过随便说说而已,张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啊,可是……”他刚才那副样子,可一点也不像随口乱说的。

  “对了,不知我跟张先生……”叶青垂下眸子,晃了晃杯中的茶水,唇边笑意浅浅,一字一顿的问,“算是有缘无缘?”

  话一出口,自然就轮到张兆玄发愣了。

  他先是望了望叶青含笑的眼眸,接着又瞧了瞧盘子里剩下的糕点,最後重重点头,斩钉截铁的应:“当然是有缘的。”

  叶青便展颜笑了笑,眼角微微往上挑着,眸中水光荡漾,真正温柔动人。

  张兆玄呆了一呆,不知怎地,光是瞧见叶青这抹笑容,他心头就怦怦乱跳起来,好似吃着了天下间最甜的桂花糕一般。

  第五章

  奇怪?

  这个应该只是错觉吧?

  张兆玄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努力甩去心中的怪异想法,但视线却飘来飘去的,怎麽也不敢跟叶青对上。

  叶青瞧得清清楚楚,却只一手支了下巴,笑吟吟的盯住他看。隔了好一会儿,才抬头望望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送张先生回房休息。”

  “啊,好。”张兆玄点头轻应,仍旧有些恍恍惚惚的,目光不住的朝盘中剩下的糕点瞥去。

  叶青便又笑笑,顺手捻起两块桂花糕来,道:“这个也带回去吃吧。”

  这句话正合张兆玄的心意,听得他立刻就两眼放光,忙不迭的伸手接了过来,但与叶青指尖相触的那一瞬,心口却又狠狠跳了一下。

  咦咦?怎麽又来了?

  前不久才刚被冰剑和火球追过,难道冰火夹击之下,连他这个神仙也生病了?

  当天夜里,张兆玄为这个问题烦恼了小半个时辰,但等到第二天叶青来找他游湖的时候,马上就把此事抛在脑後了。

  第三天是爬山……

  第四天是……

  日复一日,云峰折腾来辛苦去,迟迟没有抓着那只狐妖,张兆玄跟叶青却几乎将临安城玩了个遍。

  末了,张兆玄後知後觉的发现自己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一见叶青就欢喜莫名,见不着则魂不守舍的程度。而云峰也终於察觉到了自家师父的怪异之处,勉强抽出些功夫来关心了他一下。

  “师父,你最近都没怎麽惹出祸来,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唔,为师只是在想一件事情。”

  “啊?”云峰怔了怔,脱口道,“师父你也会认真想事情?”

  “臭小子,找打是不是?”张兆玄瞪大眼睛,重重在云峰头上敲一记,一本正经的说,“小云啊,你有没有觉得……那位叶公子有些古怪?”

  “怎麽?师父怀疑那狐妖附在叶公子身上?”云峰皱了皱眉,沈吟道,“的确有这个可能。”

  张兆玄却仍是瞪眼睛,怒道:“谁问你这个啦?我是说,你见着叶公子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手脚发软、心头怦怦乱跳?”

  闻言,云峰的脸色顿时黑了大半,嘴角微微抽搐。

  “我又没有断袖之癖,怎麽可能对着叶公子脸红心跳?除非……”顿了顿,蓦地神情大变,惊讶无比的望住张兆玄,颤声问,“师父,你刚才说的……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张兆玄摆了摆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半垂下眼帘,细细回想道:“叶公子人好得很,简直就是有求必应、千依百顺。而且他请我吃的桂花糕甜甜软软的,一口咬下去,差点连舌头也酥掉了。对了,还有那个龙须糖也很好吃……”

  张兆玄越说越起劲,後面的长篇大论,全在描述他吃过的糕点如何如何美味,对於叶青这个人倒是一字不提了。

  云峰听得苦笑不已,却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家师父只是对甜食比较执着而已,并非喜欢上了那位叶公子。不过也对,他这个师父活了千百岁的年纪,从来都迷迷糊糊、不理俗世,怎麽可能轻易动了凡心?

  毕竟是他多虑了。

  正想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云峰一听之下,立刻起身朝门外走去,喜道:“终於抓着那只狐妖了。”

  “哎?怎麽回事?”张兆玄正闲着无聊,自然也跟了上去。

  云峰边走边取出了桃木剑,随口解释道:“我这几天觉得园中的荷花池不太对劲,特意在周围设下了法术,没想到那狐妖果然中了陷阱。”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荷花池边。

  不知因了什麽缘故,那池塘中的水竟然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满池郁郁葱葱的荷叶。而掩映的绿叶之中,隐约可见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云鬓高耸、珠环翠绕,容颜极为艳丽,只是眉目间带了三分媚意七分煞气,瞧来妖气十足。

  “你这妖孽倒聪明得很,竟然躲在此处养伤,难怪我怎麽也寻你不着。”云峰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挥剑指住了那红衣女子。

  那女子因为被法术所制的关系,根本逃不出荷花池,却仍是摆出了应战的架势,冷笑道:“哼,只知道欺负弱女子的臭道士,有什麽了不起的?”

  “你幻成人形在此作乱,将叶府闹得鸡犬不宁,哪里能算是弱女子?”

  “哈,我不过吸了几个人的精气而已,难道就是伤天害理的大事了?何况藏在这叶府中的妖怪可不只我一个,你干嘛每次都冲着我来?”

  ……什麽?!

  还有一只妖怪?

  云峰听得呆了呆,心中猛地闪现某个念头,但刚想追问下去,那女子已经足下一点,轻飘飘的立在荷叶之上,默念咒语催动了法术。云峰没有办法,只得收敛心神,全力应敌。

  荷花池边霎时光芒闪烁。

  一会儿一个火球,一会儿一道水柱的,瞧得人眼花缭乱。

  云峰本以为这受了伤的狐妖应该很好对付,谁料久战不下,额上逐渐渗出了汗来,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大:莫非真的还有另一只妖怪暗中相助?

  这样想着,不当心一个走神,给那狐妖占了先机,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

  张兆玄在旁瞧见了,忍不住开口嚷道:“小云,你是不是顶不住了?要不要为师帮忙?”

  “师父你都看出来了,还废什麽话?”云峰咬了咬牙,气急败坏的应,“快点想办法制住那狐妖!”

  “喔,你等等,我先翻一下书。”说着,果然取出了那本宝贝破书,一边翻一边喃喃道,“狐妖狐妖……唉,这次使什麽法术才不会被追着跑呢?”

  第六章

  云峰听了他这自言自语,气得几乎吐出血来。“笨蛋!不对,师父……快用天罡诀!”

  “那是什麽玩意?我没听说过啊。”张兆玄一边问,一边磨蹭着往前走了几步,也不知是他心不在焉,还是他原就笨手笨脚,竟然莫名其妙的绊了一下,直接跌进了那荷花池中。

  “师父!”

  “啊!”

  惊叫声同时响起。

  前一句是因为云峰大吃一惊,後一句则是因为张兆玄给一根红绸卷了起来,稳稳的落在了那红衣女子的身边。

  见状,云峰顿时脸色泛白,沈声道:“快放了我师父。”

  红衣女子嫣然一笑,右手的五个指甲陡然长出数寸,轻轻抵在了张兆玄的颈子上,轻声细气的说:“小女子本就无意与道长为敌,道长又何必苦苦相逼,不肯放我一条生路呢?”

  云峰握了握拳,掌心冷汗不断,问:“你想怎麽样?”

  “只要道长肯放我离开此处,我自然不会为难尊师。”

  “好。”云峰点点头,想也不想的扔开了手中的桃木剑,朗声道,“放了我师父,你可以走了。”

  “你们这些和尚道士一个比一个奸诈狡猾,我可不敢随便相信。”那女子望张兆玄一眼,吃吃笑道,“还是麻烦尊师送我一程,等出了临安城之後,我再放人。”

  “你不要得寸进尺!”

  “道长若是不肯的话,那就只好继续打下去了。”媚眼一转,仍是笑,“反正连师父都只有半桶水的功夫,徒弟当然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你……!”

  他们一人一妖争吵不休,张兆玄却只怔怔立在那里,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隔了许久,才想起自己是来帮忙的,若就这麽被狐妖当成人质,未免也太丢面子。於是清了清嗓子,低头盯住那本破书,开口问道:“小云,我如果招个雷电下来,会不会劈中自己?”

  “咦?”云峰怔了怔,马上喊道,“师父,不要乱来!”

  可惜话音刚落,头顶上已经乌云密布,远远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

  红衣女子吓了一跳,虽不知张兆玄使得什麽法术,却立刻伸手一抓,重重的将人推开了。

  下一瞬,雷电击落。

  而且不出所料,果然又是冲着张兆玄去的。

  张兆玄心知躲不开去,刚想闭上眼睛乖乖认命,就觉得身上一轻,一只白皙如玉的手环上他的腰,轻轻巧巧的将他带过一边。

  紧接着又见青色纸伞撑开来,恰恰挡住了雷击。

  张兆玄心头一跳,转头看时,果然瞧见白衣胜雪的叶青立在身边,容颜俊美、眉目如画,正笑盈盈的盯着他瞧。

  “叶、叶公子?”张兆玄心跳得厉害,结结巴巴的问,“你怎麽会在这里?”

  叶青笑了笑,慢慢收回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反问道:“这是我家的园子,我不能来麽?”

  “可是……”张兆玄看了看那把纸伞,又看看脚下的荷叶,一时有些茫然。叶青若只是普通人的话,怎麽会有挡住雷击的本领?但若并非凡人的话,又会是什麽身份?

  他心中疑惑不解,但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来,就先听云峰喊道:“果然是你。”

  而红衣女子则是满脸错愕,也跟着叫道:“怎麽是你?你明明跟我一样是妖怪,为什麽要救那个道士?”

  叶青偏头浅笑,随手一挥,便将张兆玄送出了荷花池,然後慢条斯理的收拢纸伞,转头面向那红衣女子,柔声问:“一样?你说的是我跟你麽?”

  他面含微笑,语气又轻又软,不知多少温和可亲。

  红衣女子却听得浑身发冷,不由自主的後退几步,颤声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我跟你一样……”叶青步步紧逼,握伞的右手忽然举起来,毫无预兆的刺入了那女子的胸口,笑吟吟的吐字,“是只不折不扣的妖怪。”

  殷红的血丝顺着嘴角淌下来。

  红衣女子瞪大眼睛,无法置信的望住叶青,气若游丝的问:“你跟我既是一路的,为什麽……?”

  “怎麽?我不过建议你躲在此处,又借了些妖力给你,就算是你的同夥啦?”叶青微微笑一下,翻转手腕,慢慢将纸伞抽了出来,墨色的眼眸明灭不定,“你欠我的,可得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说话间,左手伸到那女子胸前的伤口处,一阵翻搅之後,竟将她的心活生生挖了出来。

  红衣女子“啊”的惨叫一声,整个人委顿下去,软软的跌进荷花池底,转眼便化出了原形。

  叶青连瞧也不瞧她一眼,只仔细端详着手中那血淋淋的心脏,唇边隐约含笑,面上的表情仍是温柔动人。

  下一瞬却突然将手凑至嘴边,一口咬了下去。

  鲜血淋漓。

  张兆玄跟云峰就站在荷花池边,自然把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但他们两人一个呆住了,另一个则被叶青定了身法,全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叶青把那妖狐的心一口一口吃了进去。

  末了,叶青缓缓拭去唇边的血渍,抬头望张兆玄一眼,从从容容的问:“张先生,我今天也买了桂花糕,你要不要吃?”

  张兆玄说不出话来,只面容僵硬的瞪住他看。

  叶青便“哈”的笑出声来,眉间黑气一闪即逝,始终那样微笑着,悠悠叹道:“可惜,今日不能陪你去游西湖了。”

  话落,冲张兆玄笑了笑,手中纸伞一扬,转眼便消失无踪。

  第七章

  叶青一离开,云峰身上的法术立刻就解了,踉跄着往前两步,几乎跌倒在地。

  张兆玄亦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问:“小云,你怎麽样?有没有受伤?”

  云峰摆了摆手,面色苍白至极,隔了好一会儿,方才微微喘息道:“那妖物满身煞气,恐怕是快要成魔了。”

  “妖?”张兆玄仍旧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睛,怔怔的问,“叶公子果然不是普通人吗?”

  “他那副模样,哪里像个凡人?”云峰这回连生气也懒得了,只皱眉沈思道,“他刚才会吃下狐妖的心,应该是为了借此吸收妖力,而且……”

  而且,听说叶府从前找过许多人来捉妖,结果却都莫名其妙的失踪了。所以,叶青兴许连有修行的和尚道士也是要吃的。

  ……那妖物的本领实在深不可测。

  云峰光是这麽想着,就觉得背脊发凉,转头望一眼自家师父,道:“师父,你这回是为了助我度劫才来人间的吧?”

  “是啊。”

  “如今狐妖已除,你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咦?这麽快?”

  “那姓叶的行事诡异,也不知会干出什麽事来,师父你还是早些离开为好。”原来云峰怀疑叶青另有阴谋,恐怕自家师父着了他的道儿,只想快点把麻烦送走。

  张兆玄听了这话,心中想起的却是叶青临走时的微笑,眼慢慢垂下去,喃喃自语道:“你疑心他会害我?嗯,他若再递块桂花糕过来,我究竟接是不接?”

  说话之时,他面上的表情恍恍惚惚的,神态语气跟平日大不相同。

  云峰瞧见他这番光景,当真吓得不轻,连忙问道:“师父,你该不会对那姓叶的……?”

  话还没问完,张兆玄已先嚷起来:“不行!”

  “啊?”

  “我现在还不能回去!”张兆玄眼眸一转,又恢复成那玩世不恭的模样,嘿嘿笑道,“我出门前不小心打坏了碧灵的茶杯,就这麽回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闻言,云峰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道:“师父你又弄坏碧灵仙君的东西了?你该不会是为了这个才来人间的吧?”

  “当然……”顿了顿,猛地醒悟过来,“不对,我是来帮你的。”

  “师父你改口得太晚了。”云峰咬了咬牙,实在哭笑不得,“碧灵仙君跟你这麽多年的交情,想来不会太过为难你。”

  “的确不会。他只会一本正经的跟我解说天界的律法,从天亮说到天黑,再从天黑说到天亮。”

  “然後师父你就偷偷打瞌睡?”

  “哈哈。”

  他们两人说说笑笑,後来倒再没有提起叶青这个人。

  云峰虽因此松了口气,心里却仍旧不踏实,身体刚刚恢复一些,便立即催着张兆玄离开人界,末了还往他怀里塞了几张符纸以防不测。

  张兆玄没有办法,只得包袱一背,乖乖出了临安城。

  不过他在外面转过一圈之後,没等天黑便又悄悄的溜了回来,一个人晃荡到了西湖边。

  原来他前几日跟叶青约好了一起游湖,若非出了狐妖这件事儿,此刻已经在欣赏美景了,哪里像现在这般形单影只?

  张兆玄这样想着,眼前便又浮现出叶青的俊美容颜,虽然见识过他满手血腥的样子,却还是忘不了那一种温柔浅笑。

  那样温润如玉的一个人,怎麽偏偏是妖?

  “叶公子……”张兆玄叹了叹气,情不自禁的念出这个名字来,结果视线一转,竟在不远处瞥见了某道熟悉的身影。

  此时天色未暗,西湖边尚有许多游人。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张兆玄一眼就瞧见白衣黑发的年轻男子斜倚在树边,右手仍握着那把纸伞,面上笑容浅浅,眉目如画。目光却一直望向不知名的远处,似乎在等着什麽人,又似乎什麽也入不了他的眼。

  怦怦。

  心头一阵狂跳。

  张兆玄抬手按住胸口,虽不知出了什麽事情,双腿却自己动了起来,一步步朝那人走过去。

  分明只有几步之遥。

  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千年万年。

  等张兆玄在那人跟前立定时,叶青才终於转过眼来与他对望,黑眸里雾气蒙蒙的,仿佛倒映着江南烟雨。

  “张先生,你怎麽也来了?”

  “我来游湖。”

  “这麽巧?我也是呢。”叶青勾了勾嘴角,笑得眉眼弯弯,“这西湖的景色当真美得很,对不对?”

  “嗯。”张兆玄点头轻应,双眼却一直盯着他看。

  叶青便偏了偏头,不动声色的避开他的视线,道:“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话落,果然转身欲走。

  张兆玄连忙冲上前去,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道:“等一下!”

  “嗯?”

  “叶公子,你当真是妖怪?”

  “你不是都亲眼瞧见了?”叶青仍是微笑,轻描淡写的问,“怎麽?你是要收了我吗?”

  张兆玄窒了一下,真不知自己扯住叶青是为了什麽,认认真真的想了半天,方道:“你若是干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喔。”叶青点点头,又问,“所以呢?你要如何对付我?”

  “我……”张兆玄习惯性的去翻怀里那本破书,虽知道自己肯定敌不过叶青,却又舍不得放开手,一阵摸索之後,恰好找出了云峰先前塞给他的一张符咒。

  他也不管有用没用,直接就往叶青身上贴了过去。

  叶青微微一笑,侧身闪避,轻轻巧巧的躲了开去。

  张兆玄扑了个空,一时脚步不稳,差点摔倒在地。

  叶青自是大吃一惊,连忙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拉了回来。哪知混乱之中,张兆玄的手一扬,正好将那张符咒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第八章

  “啪”的一声脆响过後,张兆玄跟叶青两个人皆是一怔。

  低头,只见那暗黄色的符纸闪了闪,顷刻便融进了叶青的胸口,一下消失不见。

  叶青的手仍旧环在张兆玄身上,慢慢蹙起眉来,问:“这咒是用来干什麽的?”

  “不知道啊,我又看不懂上头的字。”张兆玄理所当然的应一句,直勾勾的盯住叶青看,问,“叶公子,你还好吧?”

  叶青握了握拳,神色微变,眉间的黑气又窜了上来,但最终只是轻叹着闭一闭眼睛,道:“我一点妖力也使不出来了。”

  “啊,原来这符咒能封住你的妖力!”张兆玄恍然大悟的点点头,说,“没想到我家小云这麽厉害。”

  “错了。”叶青苦笑一下,纠正道,“厉害的人是你。”

  “有道理,能教出这麽厉害的徒弟来,我这个当师父的确实功不可没。”张兆玄连连点头,一副得意至极的模样,抬起来捻胡子的手再次落了个空。

  叶青便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相貌本就生得好看,这麽一笑起来,更是眉目盈盈、容颜若画,令人如沐春风。

  张兆玄瞧得几乎呆住,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牢牢望住他看。

  叶青被他这麽盯着,不觉目光一凛,立刻别开了头去,一点点收回自己的手来,转身就走。

  张兆玄自然紧追不舍,仍是扯着他的衣袖不放。

  叶青没有办法,只好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张兆玄一阵,方才无可奈何的微笑起来,问:“你既然已经捉住了我,接下来打算怎麽办?直接取我性命?还是化了我炼成仙丹?”

  “咦?”张兆玄根本没想过这些事儿,眼眸转了又转,犹豫半天之後,突然脱口说一句,“不如先去游西湖?”

  “……”

  叶青呆了呆,顿时错愕不已。

  张兆玄也不管他答不答应,直接拉了他的手就往前走。

  叶青蹙紧眉头,竭力想抽回自己的手来,但试了几回都不成功。最後只得作罢,仅是缓缓垂下眸子,遮去了眼中的一切情绪。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去,他们两人绕着西湖走过一圈後,转而又逛起了夜市来。

  张兆玄一边搜罗各色美食,一边紧紧抓住叶青的那只手,含含糊糊的问:“叶公子,你的真身究竟是什麽?怎麽我完全瞧不出来?”

  叶青虽然被符咒制住了,却始终是那谈笑自若的模样,淡淡应道:“反正吓不死人。”

  张兆玄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了这个回答後,却反而好奇起来,视线在叶青身上打个转,装模作样的掐指算了算,道:“狐狸?”

  叶青不答话,只是望着他笑。

  “猜错了?可你不是吃了那狐妖的心麽?而且……”顿了顿,低头咳嗽一声,脸上竟微微泛红,小声说,“你又生得这样好看。”

  闻言,叶青斜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问:“喔?原来在你眼里,我这样算是好看的吗?”

  张兆玄窒了一下,顿时说不出话来,脸却红得愈发厉害,低了头专心吃东西。隔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瞧了瞧叶青,将那精致的眉眼细细描摹一遍,然後“啊”的叫出声来,胸有成竹的说:“我知道了,你是那把青伞变的!”

  叶青仍是笑,连那墨色的眸子里也蕴了笑意,流光溢彩、顾盼含情,软声道:“你接着猜,猜中了有赏。”

  张兆玄张了张嘴,倒真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了,只得闷闷的往前走。但他是唠叨惯了的人,一时不说话就觉得难受,没过多久,便又胡乱猜测了来。凡是叫得出口的飞禽走兽全都被他念了一遍,最後竟连“桂花糕”这三个字都说出了口来。

  可惜叶青始终弯着嘴角,但笑不语,也不知猜没猜中。

  末了,等两个人逛完那一条街的时候,叶青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来,一层一层的展开了,慢条斯理的递到张兆玄面前,道:“你的桂花糕。”

  “啊,”张兆玄心头一跳,低呼道,“你果真买了?”

  叶青只是那麽瞧着他,眼眸亮晶晶的,仿佛落进了漫天星辰,语气平静的说:“你不爱吃也无所谓。”

  话音未落,张兆玄已经伸手将东西夺了过来,一口下去,差点连自己的手指也咬掉,龇牙咧嘴的直唤疼。

  结果自然又逗得叶青笑起来。

  张兆玄见了他的笑容,心头愈发跳个不住,一边往自己嘴里塞桂花糕,一边说:“叶公子,你先前吃了那狐妖的心,为的是吸收她的妖力吧?其实修炼的法子有许多种,你何必选最凶险的那一种?稍不留神,可是要走火入魔的。”

  叶青原是一直往前走去的,听见这话之後,脚步竟是一顿,慢慢转了转那青纸伞的伞柄,目光虽然落在张兆玄身上,却又好似什麽也没瞧进眼里,很轻很轻的说一句:“或许……我是甘愿入魔的呢?”

  这样的妖怪当然也多得是。

  但张兆玄却觉得叶青不该如此。

  面前这男子笑颜温柔,一举手一投足,在在叫人心折,哪里像个妖物?更何况是伤天害理、挖心吃心的残忍妖怪。

  张兆玄吃完最後两块桂花糕後,突然一把握住了叶青的手,表情难得的正经了起来,道:“我知道该怎麽对付你了。”

  “啊?”

  “叶公子,”桃花眼眨啊眨的,直直与叶青对视,笑说,“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第九章

  “回去?”闻言,叶青自是怔了一怔,问,“回哪里?”

  “就是我住的那座仙山啊。”张兆玄一抓住叶青的手就舍不得放开了,沾沾自喜的夸耀道,“那地方风景好得很,而且也不会有外人来打扰,最适合修行了。”

  “仙山?”叶青将这两个字重复一遍,眯了眼盯住他看,然後轻笑一声,猛地收回自己的手来,大步往前。

  张兆玄急忙追了几步,小心翼翼的问:“叶公子,你不愿意?”

  “那种地方……也是我去得的吗?”叶青头也不回,眸子沈沈暗暗的,虽然在笑,却偏偏带了几分冷意。

  那模样,分明就是在生气。

  张兆玄眨了眨眼睛,实在不知叶青为何如此。

  说是说仙山,其实也不过是一座山而已。那山上绿树成荫,风光如画,又只住了他一个人,究竟是哪里惹得叶青不痛快了?

  他越想越迷糊,只得继续缠着叶青不放,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了起来:“修行不易,叶公子你若总使些旁门左道的手段,最後反而会伤到自己。我既然撞见了,自然不能眼看着你误入歧途,所以……”

  顿了顿,右手习惯性的去摸胡子,半路却又转了方向,猛地一把抱住叶青的腰,认认真真的说,“即使你不愿意,我也只好将你捉回去了。”

  话落,只见叶青的眼神变了变,眉心陡然窜起黑气,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但不过片刻功夫,就又恢复成那笑吟吟的模样,淡淡应道:“随你高兴。”

  张兆玄听见这话,以为自己的劝说终於起了些效果,不觉露出笑容来,重新握住叶青的手,拉着他往前走。

  “时候不早了,咱们先找间客栈投宿,明天一早再上路。”

  “你不是神仙麽?随便使一使法术,什麽地方去不了?哪里用得着赶路?”

  “咳咳,本大仙当然法力无边,只不过……”张兆玄转了转眼睛,干笑几声,道,“那天跟狐妖打斗的时候,我怀里的书被她撕坏了一页,而那上头写的……”

  “正好是飞天御空的法术?”

  “没错,没错,叶公子你真是聪慧过人。”

  “……”叶青嘴角抽了抽,一时无语。

  “叶公子?”

  “算了,还是去找客栈吧。”

  他们往前走了一阵,客栈倒是很快就找到了,但张兆玄恐怕叶青半夜逃跑,坚持两人要住一个房间,而且一进房门就说:“叶公子,你睡床,我睡地。”

  叶青听他说得这样理所当然,当真有些哭笑不得,轻叹道:“你用符咒制住了我这妖怪,结果自己却要睡地上?”

  “呃,不对吗?”

  叶青望他一眼,忽然弯了弯嘴角,低笑出声:“从来没见过你这麽笨的神仙。”

  他嗓音轻轻软软的,目光温柔,眉眼含情。

  张兆玄自然又瞧得呆住了,一双桃花眼滴溜溜的转几圈,只是盯着叶青看。

  叶青便仍是笑,慢悠悠的走到床边去,动手展开了被子,仔仔细细的铺好床被之後,再一步步的走回来,随意在桌边坐下了,道:“你睡吧。”

  “叶公子,可是你……”

  “我坐这里就成了。”叶青动也不动,眼望住那明灭不定的烛火,轻轻的说:“妖怪就该有妖怪的样子,不是麽?”

  那语气轻描淡写,但纵使迟钝如张兆玄,也听出了话中的嘲讽意味。他於是跟着坐到桌边去,犹犹豫豫的想去握叶青的手,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眨一眨眼睛,问:“叶公子,你是不是很讨厌跟我在一起?”

  话才刚说完,叶青就睁大了眼睛望向张兆玄,那眸子幽深如水,似有层层涟漪荡漾开来,神色实在难以形容。隔了好一会儿,才飞快地扭开头去,凉凉反问道:“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如何?由得了我做主吗?”

  这一回,他连面上的笑容也收敛了,显然怒气不小。

  张兆玄瞧在眼里,不知怎地,心口竟似被什麽扎了一下,毫无预兆的刺痛起来。他有些茫然的按了按胸口,仍旧往叶青身边凑过去,笑说:“果然惹你讨厌了?不过在去除叶公子身上的魔性之前,只好麻烦你委屈一下了。”

  说话间,又习惯性的抓住了叶青的手。

  那五指修长白皙,指尖冰凉冰凉的,绝不是普通人类会有的体温。

  ……但偏偏叫人舍不得放开手。

  叶青似乎极讨厌被他碰触,皱了皱眉,马上就要抽回自己的手。奈何试了几次都不成功,只得将眼一垂,沈声道:“这世上的妖怪多得是,你何必单只缠着我一个?”

  张兆玄满脸无辜,理直气壮的应:“我偏偏只遇上了你啊。”

  叶青顿时无言以对,眸子垂得更低了些,目光落在虚无的黑暗中,闷闷的说:“放手。”

  张兆玄一动不动。

  叶青便微微叹了叹,赌气似的笑出声来,道:“你若再不放开的话,我可就要误会了。”

  “误会什麽?”

  叶青不答话,仅是抬眸望他一眼,眉心黑气隐隐,煞气极重,但那眼神却是一贯的温柔如水,瞧来十分诡异。

  张兆玄只是被他这麽望着,就觉胸口怦怦直跳,不由自主的乱了呼吸。眼看着叶青一点点靠过来,俊秀的面孔逐渐逼近,几乎抵上他的鼻尖。

  “误以为……”叶青伸了手,轻轻抚上张兆玄的眼睛,面容似笑非笑,声音嘶哑的吐字,“你喜欢我。”

  第十章

  咦?

  ……喜欢?

  张兆玄呆了呆,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只觉叶青那双黑眸好似碧水深潭,几乎能将人的心神勾进去。

  而叶青的指尖刚刚触及他的面孔,就仿佛从梦中惊醒过来一般,猛地收回了手去,脸上笑容僵硬,呼吸莫名紊乱:“哈,我不过是说笑罢了,神仙怎麽可能动凡心呢?”

  一边说,一边垂下眸去,牢牢握住了拳头,手指微微发颤。

  张兆玄心头一跳,不由自主的唤出了他的名字:“叶公子……”

  叶青却不看他,只那麽低着头,表情在黑暗中逐渐模糊起来,轻叹道:“时候不早了,你快去睡吧。”

  话一说完就转开了视线,故意避过张兆玄的目光。

  “喔。”张兆玄呆呆应一句,心中仍是恍恍惚惚的,竟当真听了叶青的话,走回床边去躺下了。

  那床铺沾染了叶青的味道,飘出淡淡的桂花香气来。

  张兆玄被这甜香扰得心神不宁,根本无法入睡,只反反复复的想着叶青刚才说的那句话。

  他喜欢他?

  怎麽可能!

  他活了千百岁的年纪,从来也不曾喜欢过什麽人,难道这麽轻易就中招了?

  而且,喜欢到底是个什麽玩意?就好像他爱吃桂花糕一样?

  张兆玄越想越糊涂,只好睁大了眼睛望向叶青,直到那烛火渐渐熄灭,屋内变成一片黑暗之後,他才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

  叶青仍像昨夜那般坐在桌旁,一手支了下巴,另一手软软垂在身侧,眸子半阖半闭,眼底水光盈盈的,似乎正一心一意的等待着思念之人。

  但一对上张兆玄的视线,就立刻收敛了那副表情,恢复成平日斯文有礼的态度,微微笑道:“你醒了?”

  那眼角眉梢,依稀留着来不及遮去的柔情蜜意。

  张兆玄瞧得真切,心口竟是一阵抽痛,慢吞吞的下了床,眼角余光不断地朝叶青瞥去。

  叶青却只是微笑,从从容容的动手倒了茶,好像昨天什麽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再不提喜不喜欢那句话。

  他不提起,张兆玄自然也不好多言,只是心里始终装着那件事,来来回回的想了许多遍,时不时的盯住叶青瞧,走神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如此几日下来,他倒差不多摸透了叶青的性情。

  比如叶青是极爱看书,每路过一个城镇,总要先往书铺里跑;又比如叶青看似温文尔雅,其实却常常闹脾气,一生气就不搭理人;再比如叶青虽然不肯承认,却肯定是桂花糕变的妖怪,不然他怎麽一看见那白皙如玉的手指,就恨不得一口咬下去?

  他两人慢悠悠的往前走,十天半个月都过去了,却还是只在临安城附近转悠。张兆玄每日走在路上,一心想着的就是要不要抓起叶青的手来咬上一口。

  这天也跟平常一样,就在他万分专注的盯着叶青的手看,万分认真的犹豫该不该咬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悠扬缠绵的曲调,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异常动听。

  张兆玄只当是有人在附近吹笛子,叶青却是眉头一皱,急忙握紧手中青伞,不着痕迹的将他护在了身旁。

  张兆玄不明所以,只顾接着往前走,但那缠缠绵绵的曲子竟是如影随形,始终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

  “叶公子,好像有些古怪。”

  “嗯。”叶青颔了颔首,忽的停住脚步,眼望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面上笑容不变,朗声道,“大白天就敢出来作怪,你的胆子可当真不小。”

  话音刚落,那掩映的树丛间就响起清脆笑声:“再怎样也及不上你呀。竟然跟道士走在一块,倒也不怕被收了?”

  那语调活泼得很,又隐隐带了笑意,似乎与叶青极为熟稔。

  张兆玄听得呆了呆,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懒洋洋的坐在树上,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相貌十分讨喜。他眉眼间带几分妖气,两条腿晃啊晃的,手中把玩一片薄薄树叶,随意凑到唇边一吹,便又是那幽怨缠绵的曲子。

  只这麽望上一眼,张兆玄就瞧出此人是妖,却不晓得他与叶青是什麽关系?

  单看两人说话的语气,倒像是熟悉得很。

  张兆玄这样想着,嘴里竟泛起些酸味来,不由自主的摸出了怀里那本破书,悄悄翻看起来。

  叶青则是一派镇定自若的神情,慢慢将双手负至身後,笑问:“你不好好呆在妖界修炼,跑来挡我的路干什麽?”

  “我想你了,来瞧瞧你不成吗?”那少年嘻嘻笑起来,纵身一跃,姿态优美的翻身而下,道,“我可不像你这麽没良心。”

  说话间,脸色突然变得狰狞万分,右手的五个指甲更是陡然长了几寸,狠狠朝叶青挥过去。

  而叶青似乎早料到有此一招,不慌不忙的举起纸伞,轻轻松松的挡开了他的攻击,同时不忘含笑调侃道:“几个月不见,你的本领怎麽越来越差了?”

  少年对他的话听而不闻,只是脸色由狰狞转成了错愕,惊呼道:“你的妖力怎麽不见了?难道……”

  眼眸一转,狠狠瞪向了张兆玄。

  紧接着发动攻势,再次挥爪,毫不留情的袭向张兆玄的胸口。

  “小心!”

  叶青眉头紧蹙,连忙叫出声来。但他因为妖力被制的关系,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好干脆弃伞不用,扑过抱住张兆玄的腰,硬生生挨下了这一击。

  利爪从肩膀重重划下,连绵的血痕延至手臂,一时间鲜血淋漓。

  第十一章

  叶青的袖子坏了大半,肩膀上爪痕宛然,殷红的鲜血顺着手臂淌下去,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瞧来十分骇人。

  张兆玄跟那少年都看得愣住了,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一个忙着替他包扎伤口,另一个则舔了舔手上的血渍,皱眉道:“你的妖力不是被这臭道士制住的吗?为何还要救他?”

  叶青虽然受了伤,却仿佛丝毫也不觉得疼,依旧那麽气定神闲的立着,唇边含了浅笑,淡淡应道:“与你无关。”

  “你……!”

  “你难得赢我一次,想必得意得很吧?”叶青沈了沈眸子,完全不将那少年放在眼里,“可惜,偏偏无法如你所愿。”

  一边说一边微笑起来,眉眼温柔,实在动人。

  那少年却立刻被他激怒了,眼睛一瞪,作势又要攻击。

  叶青只是笑笑,不躲不闪。

  张兆玄却吓了一跳,也不看那本破书,直接念出一句咒语来,叫道:“别碰他!”

  结果下一瞬,耳边猛地传来轰然巨响。

  冰剑、火球、雷电从天而降,统统朝那锦衣少年招呼了过去。

  少年大吃一惊,急忙往後仰去,动作灵敏的翻了个身,险险避过一劫。但他虽然身手敏捷,却还是被那乱七八糟的法术逼得险象环生,脸上的表情更是变了又变,若有所思的望向张兆玄,咬牙道:“你根本不是普通的道士!你是……”

  话还不曾说完,就听叶青轻轻笑了一声。

  那少年呆了一下,立马又将视线移到了叶青脸上,漂亮的眸子眯了眯,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道:“原来如此。叶青,你果然够狠。”

  话落,张嘴咬住自己长长的指甲,袖子一扬,转眼消失无踪。

  张兆玄怔怔立在原地,被那少年临走前的一番话弄得满头雾水,只好转了头望向叶青,问:“叶公子,你跟刚才那人很熟吗?”

  “普通而已。”

  “那他为什麽一上来就偷袭你?”

  “那家夥名唤琉玉,是一只九命猫妖。”叶青慢慢撤回了环在张兆玄腰间的手,轻描淡写的应道,“他自己本事不济,却总想着抢我的妖力,所以动不动就找我打架。如今知道我被你制住了,自然只好无功而返。”

  张兆玄听了他的解释,心头竟是一跳,脱口道:“不是情人麽?”

  话说完後才发觉太过冒昧了,连忙掩饰性的低头咳嗽。

  叶青便笑起来,反问道:“何以见得?”

  那眼眸明明亮亮的,隐约含了几分笑意,十分好看。

  张兆玄瞧得脸上发烫,头愈发低下去,慌忙换了话题:“你的伤怎麽样了?疼不疼?”

  “没事。”叶青应得轻巧,面上表情也确实跟平常一样,甚至连眉头也不曾皱过一下。

  张兆玄却觉胸口发闷,眼望住叶青那受了伤的手臂,道:“不如我找找有没有治伤的法术吧。”

  说着,果然动手去翻那本破书。

  “不必了。”叶青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道,“一点小伤,很快就会痊愈的。”

  “可是……”

  “你忘了我是妖怪麽?”叶青始终这麽微笑着,容颜俊美如初,眼眸却是深不见底的,轻轻的说,“我可不像凡人那般没用。”

  张兆玄不言不语,只伸了手,小心翼翼的抚上叶青的手臂,低声喃喃道:“即使是妖怪,受了伤也一样会疼的。”

  闻言,叶青眼神倏地一变,那目光竟似黏在了张兆玄身上一般,怎麽也挪不开去。直到两人视线相遇,他才有些狼狈的别开头,闷闷的不再说话。

  张兆玄倒不曾发现他的异状,只後退几步,将叶青先前扔在地上的青伞捡了起来,道:“叶公子,多谢你又救我一回。”

  叶青哼了哼,眼睛仍旧望着别处,若无其事的说:“不过是顺便罢了。”

  他说话时语气淡漠,听起来倒真像这麽回事,可惜张兆玄却不相信。

  叶青方才扑过来救他的时候,连心爱的纸伞也扔在了一边,直接用身体挡住了猫妖的攻击,哪里像是顺手而为的?

  他光是回想起叶青当时的表情,就觉得胸口怦怦直跳,再望向叶青受伤的手臂,更是感到心头刺痛。

  那原本白皙如玉的手指,如今却染满了触目惊心的鲜血,怎不叫人心疼?

  张兆玄这样想着,终於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抓起叶青不曾受伤的那只手来,一口咬了下去。

  叶青自是吃惊不小,道:“你做什麽?”

  张兆玄并不答话,只认认真真的在他手上啃了好几口,自言自语道:“奇怪,一点也不甜。”

  话落,转而望向叶青俊美的脸孔,一点点凑了过去。

  叶青呆了呆,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时竟反应不过来,等到回神的时候,张兆玄已经像先前那样咬上了他的嘴唇。

  淡淡的桂花香气飘散开来。

  张兆玄眨了眨眼睛,在叶青唇上咬了一口又一口,然後慢慢退开去,脸上逐渐露出笑容来,无限欢喜的嚷道:“叶公子,你果然是桂花糕变的!”

  “啊?”

  叶青一脸愕然,刚想开口澄清,张兆玄已再次吻住了他的唇。

  又是一阵啃咬过後,张兆玄低头望了望叶青受伤的手臂,表情时而困惑时而烦恼,最後却是霍然开朗,牢牢握住了叶青的手,笑道:“叶公子,你前几天说得没错。”

  “嗯?”

  张兆玄眼眸一转,桃花乱飞,一字一顿的说:“我确实是喜欢你的。”

  第十二章

  话落,又扑过去亲吻叶青的嘴角。

  叶青躲避不及,就这麽被他抱了个满怀,身体顿时一阵僵硬。他拳头握了又松,心里想着快点将人推开,但最後却慢慢伸手环住了张兆玄的腰,有些挫败的闭了闭眼睛,道:“你说什麽?”

  “我喜欢你。”张兆玄一个劲的啃啊啃,含含糊糊的应。

  叶青却是眸色一沈,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直勾勾的盯着他看,喃喃道:“你不是神仙麽?神仙也有动凡心的时候?”

  张兆玄仔细想了一想,满脸无辜的应:“我从前又没有喜欢过别人,怎麽可能知道?”

  一边说,一边咬了咬下唇,好像因为亲不到叶青而觉得可惜。

  叶青听了他这回答,竟然有些心浮气躁起来,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又问:“你究竟是喜欢我哪一处?这张脸吗?”

  张兆玄嘿嘿一笑,毫不犹豫的抱紧了叶青的腰,脱口道:“你身上这桂花糕的味道香香甜甜的,实在好闻。”

  ……这答案古怪得很。

  旁人恐怕未必听得明白,叶青却是立刻就变了脸色。

  他面上一贯是含着微笑的,此时却逐渐扭曲起来,脸容惨白惨白的,幽深的黑眸里波澜起伏。挣扎矛盾,犹豫痛苦,许许多多情绪一闪而过,最後终於恢复了平静。

  他指甲深陷进掌心里,几乎便要渗出血来,唇边却已勾起了淡淡笑容,软声道:“你只要喜欢我就够了?不想听听我的回答?”

  张兆玄怔一下,直到此时才想起这回事来,恋恋不舍的从叶青身边退开去,问:“叶公子,你是不是已有心上人了?”

  相处了这麽久,他隐约猜得出叶青似在等着什麽人。

  但叶青此刻竟摇了摇头,专注的望着他看,微笑道:“没有。”

  “哎?”

  叶青笑容温和,俊美容颜如描似画,主动凑过去亲了亲张兆玄的脸颊,轻轻的说:“我也喜欢你。”

  说话间,不曾受伤的那只手重新搭上张兆玄的腰,牢牢搂住,墨色的眸子垂下去,遮住了眼中的蒙蒙雾气。

  那目光如梦似幻,依稀倒映着江南烟雨,仿佛等待了千年万年,终於……将心爱的那个人拥入怀中。

  怦怦。

  张兆玄被他这麽抱着,顿觉胸口越跳越急,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简直忘了今夕何夕。他虽然觉得叶青说话的语气有些古怪,但毕竟是头一回喜欢上别人,根本分不出真假,只一心一意的想着:叶青叶青叶青……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转悠了好几圈,最後又跑去他心底扎下根来,叫嚣着不肯离开。

  而他却是毫不在意,自顾自的傻笑了许久,方才略略回神,小心翼翼的在叶青颈子上咬一口,道:“叶公子。”

  “嗯?”

  “你变出原形来给我瞧瞧吧。”

  “啊?”

  “我从来没见过桂花糕变的妖精,有点好奇。”顿了顿,不好意思的笑笑,无比认真的说,“我发誓,只要看一眼就成了,绝对不会吃你的!”

  “……”

  结果叶青自然没有变出原形来让某人开眼界,只是似有若无的笑了笑,慢慢松开手去,从张兆玄怀中取过那把纸伞,转身就走。

  张兆玄呆了呆,连忙快步追上,嘴里嚷嚷道:“叶公子,你身上有伤,不要走得这麽快。”

  “唉,你真的不愿意变回原形给我看?”

  “你走得这麽急,是要上哪儿去?”

  连问几遍之後,叶青终於回头望张兆玄一眼,面上笑意盈盈的,悠悠的答:“去买桂花糕来堵住你的嘴。”

  话落,继续往前。

  只是这一回放慢了脚步,任由张兆玄握紧他的手,将他的五个指头揉来揉去,只差没塞进嘴里啃上一啃。

  他们两人行了许久,才总算在下个城镇找到了客栈投宿。

  张兆玄担心叶青的伤势,急忙寻了药来替他涂抹伤口。叶青却毫不在意,自个去外面走了一趟,换过套干净衣裳,就连桂花糕也果然买了回来。

  於是他们一个忙着包扎伤口,另一个则慢条斯理的摆弄茶杯。等到张兆玄处理完受伤的手臂时,叶青已经斟好了两杯清茶,顺手拈起块桂花糕来塞进他嘴里,笑眯眯的问:“甜麽?”

  张兆玄大力点头,心里却暗暗加一句:没有你甜。

  叶青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眉眼一弯,就这麽低低笑出声来。

  张兆玄瞧得几乎呆住,痴痴的盯着那白皙的手指看,自言自语道:“咬一口应该没有关系吧?唔,只要一口就好。”

  叶青当然晓得他打得什麽主意,却只当什麽也没听见,又塞了一块桂花糕到他嘴里,问:“真的这麽好吃?”

  张兆玄此刻满心想着先咬叶青的哪根手指比较好,早已吃不出什麽味儿来了,仅是重重点头。

  叶青便又笑了笑,柔声道:“我也尝尝。”

  话虽这麽说着,却并不去动那桂花糕,反而伸手扯住张兆玄的衣领,凑过头去吻住了他的唇。

  唇齿交缠。

  甜甜的香气蔓延开来。

  张兆玄心头跳得厉害,身体轻飘飘的,手软也脚软。他满脑子都是叶青这个人,除此之外,再无法思考其他。

  直到一吻过後,叶青微笑着退开去,他才喘了喘气,脸上表情怪异无比,断断续续的说:“叶公子,我错了。你以後可千万别变出真身来。”

  “怎麽?”

  “我就算发上千百次毒誓,也绝对会吃了你的。”

  第十三章

  话音刚落,叶青就忍不住以手遮脸,哈哈大笑了起来。

  张兆玄难得见他这样开心,不觉怔了一怔,面上慢慢红起来,问:“怎麽?你怀疑我吃不下?”

  叶青肩膀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伸手拨开张兆玄额前的乱发,懒洋洋的瞅着他,道:“我怎麽敢?”

  他指尖冰冰凉凉的,隐约散发出桂花的香味来,唇边笑容浅浅,配上那一双明如秋水的眸子,十分动人。

  张兆玄瞧得心头又乱了几分,好像被人拿小钩子一下下挠着,恨不得扑上去抱住叶青多啃几下。但是又恐怕自己不知分寸,一口就把叶青给吃完了,得不偿失。

  叶青见他发呆,便勾起手指弹了弹他的额头,道:“赶了一天的路,你不倦麽?去床上躺一躺吧。”

  张兆玄点点头,双眼却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叶青又笑起来,缓缓偏过头,柔软的唇吻上张兆玄的眼角,但只轻轻一触,就立刻退了开去,柔声道:“要我陪你一起睡?”

  “可以吗?”张兆玄眼里立刻放出光来。

  “当然。”叶青眨眨眼睛,故意拖长了调子,笑吟吟的说,“只要你别半夜啃掉我的手指就成啦。”

  “……”

  事实证明,张兆玄果然舍不得咬下叶青的手,但是同床共枕了一晚之後,他迷恋叶青的毛病却是越来越严重了。从早到晚黏在一起,动不动就亲亲抱抱,一时半会儿闻不到那淡淡的桂花香味,就觉得心慌意乱。

  这便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张兆玄有时也觉得奇怪,他原该是无心无情的神仙,怎麽竟染上了凡人的七情六欲?可惜往往还没想个明白,就先被叶青的温柔笑颜吸引了目光,扑过去吻个天昏地暗,完全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他本就是个大而化之的人,如此几回过後,便也懒得去细想了,只拖着叶青继续赶路,嘴上说要回仙山修行,实际却在游山玩水。而且将临安附近游遍之後,竟还嚷嚷着要去扬州玩儿。

  叶青先前什麽事情都依着他,唯独说到这个却不太乐意,皱眉道:“临安的山水还不够看麽?何必跑来跑去的多费功夫?”

  “难得来人间玩一趟,不去多可惜啊。”张兆玄转了转眼睛,嘿嘿笑道,“而且扬州的风光可跟临安大不相同。二十四桥跟瘦西湖就不提了,我记得扬州城外有一座山……”

  话还没说完,叶青的脸色已先沈了下去。

  张兆玄这段日子里早已摸透了他的性情,连忙打住了话题,小心翼翼的问:“叶公子,你是跟山有仇吗?”

  只要提到个山字就闹脾气。

  “……没有。”

  唔,看来果真是有了。

  张兆玄了解的点点头,特意绕开那个山字不提,续道:“扬州的夜景也是极出名的,记得我从前曾在扬州住过几年……”

  叶青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张兆玄与他两手交握,自然立刻就感觉了出来,有些疑惑的问:“叶公子?”

  叶青闭了闭眼睛,眸中似有异芒闪过,但很快镇定了下来,似笑非笑的说:“你记性不是差得很吗?这个倒记得清楚。”

  “哈哈,那当真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我也只记着个大概而已。”张兆玄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表情甚是无辜,“自从我莫名其妙的捡了那本破书,又糊里糊涂的成了神仙以後,就几乎什麽事情也记不住了,真是奇怪。”

  闻言,叶青的眼神又是一变,缓缓垂下眸去,低声呢喃道:“我知道。”

  “叶公子?”

  “不就是扬州麽?去瞧瞧也好。”

  “咦?你同意了?”

  叶青笑笑,牢牢握住了张兆玄的手,眸子仍是垂着,眼底波澜起伏、无人能懂。

  他们两人一旦打定了主意,接下来便不再四处乱逛,不过几日功夫,就顺利到达了扬州。张兆玄进了城後兴奋得很,东走西望的,忙着到处找糕点吃。而叶青则漫不经心的陪在他身旁,脸上的表情一贯的温和可亲,瞧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两人手牵着手走了大半天,直到玩得累了,才在城里找了间客栈投宿。谁料刚刚打算熄灯睡下,窗外就传来一曲悠扬动听的调子。

  幽怨凄切,缠绵悱恻。

  张兆玄心头一凛,马上就从床上坐了起来,道:“是那只猫妖!”

  “嗯。”叶青点点头,倒是丝毫也不惊讶,只慢条斯理的穿好了衣裳,随手取过那把纸伞,道,“你先睡吧,我出去看看。”

  话落,也不等张兆玄应话,就大步走出了门去。

  张兆玄自是吃了一惊,连忙叫道:“等一下!叶公子,你如今的妖力被封住了,哪里是那猫妖的对手?我跟你一起去!”

  随後就是一阵砰砰的怪声,显然是某人下床的时候跌在了地上。

  叶青不由得笑起来,却并不回头等他,反而收敛了情绪,一步步的走出客栈。

  客栈外头大雾弥漫,几乎瞧不清四周的景物。

  但叶青完全不受影响,继续循着那缠绵的曲调往前走,最後在一棵大树下立定了,抬头望向坐在树枝上的锦衣少年,问:“你究竟想怎麽样?”

  琉玉慢慢挪开唇边的树叶,拿在手里把玩一阵,笑道:“没什麽,就是来瞧瞧你呀。”

  “那又何必在客栈外头布下结界?”

  “呵,这个可不是用来对付你的。”琉玉眯了眯眸子,微微的笑,“我已经弄明白了,跟你一起的那个人根本不是道士,而是私下凡间的神仙,对不对?”

  叶青弯了弯嘴角,只是微笑。

  “姓叶的,你真是好大的本事,竟然连神仙也能骗上手。”琉玉轻轻巧巧的从树上跃下来,绕着叶青走一圈,道,“你这相貌也不算顶好,究竟是怎麽办到的?不如也教教我吧,嗯?”

  一面说一面笑,语气神态皆暧昧得很。

  叶青却毫不动怒,只睨他一眼,淡淡反问道:“就凭你?”

  只这麽简单的三个字,就立刻惹恼了猫妖琉玉,只见他长长的指甲马上就伸了出来,咬牙道:“你也不过是个妖怪罢了,有什麽了不起的?那笨神仙被你迷得晕头转向,恐怕并不知道你早已心有所属了吧?更加不知道……你再过几个月就能成魔,只差吃下他一颗心而已。”

  第十四章

  闻言,叶青脸色一沈,周身慢慢腾起了煞气,眉间黑线若隐若现。

  “怎麽?难道我说错了不成?你千方百计的将那笨神仙骗上手,为的就是吃他的心吧?”琉玉咬了咬自己长长的指甲,嘲讽道,“啧啧啧,神仙的心可是大补呢。”

  叶青瞪他一眼,表情瞬间变得狰狞万分,但随即又恢复过来,轻轻笑了笑,点头应道:“不错,神仙的心确实是大补,不过……九命猫妖的心却也算得上小补。”

  他语气温和平静,说话时却抬起了握伞的右手,斜斜朝琉玉刺了过去。

  琉玉大吃一惊,虽然动作灵敏的闪躲开去,但还是被划掉了半幅衣袖,受了些皮肉之伤。他也不去看自己的伤口,只瞪大了眼睛望住叶青,低呼道:“你的妖力根本没有被制住!”

  叶青微微笑了笑,手中的纸伞泛起点点光芒,映着那一副如画眉眼,竟是俊美异常,慢条斯理的反问道:“妖力被制?哪个告诉你的?”

  说着,一手负在身後,另一手则连续挥动那青纸伞,招招攻向琉玉的要害。

  琉玉被他逼得狼狈不堪,衣衫上多了好几道裂痕,嘴里却还叫道:“原来你是装出骗人的?”

  “呵,不稍微装装样子,哪里能骗得你这笨妖怪上钩?”

  “骗我?”琉玉眼睛一瞪,咬牙切齿的说,“你要骗的根本就是那个神仙!”

  “是啊。”叶青勾了勾嘴角,笑得眉眼弯弯,大大方方的承认道,“你只是顺便的而已。”

  “叶青,你当真是心狠手辣,枉你从前还是……”

  话还没说完,叶青已是眯起了眸子,眉心的黑气愈发明显,手中纸伞直取琉玉的咽喉。

  就在这危急关头,客栈门口突然传来“砰”一声怪响,似乎是什麽人走得太急,不小心摔在了地上。

  叶青听见这声音後,竟是面色微变,倏地收回了手来,慢慢後退两步,道:“你滚吧。”

  “咦?”琉玉呆了呆,虽然死里逃生,心中却是万分不解。

  叶青便冲他笑笑,轻描淡写的说一句:“我不想在他面前杀人。”

  上回对付狐妖的时候已经吓着了那个人,他可不敢再次冒险。

  琉玉自然立刻就明白了那个“他”指得是谁,纵使再怎麽疑惑,也毕竟是自己的性命要紧,连忙扬手一挥,消失在了茫茫的白雾之中。

  他离开後不久,张兆玄就跌跌撞撞的从客栈那边跑了过来,嘴里“叶公子”、“叶公子”的嚷个不停,一头扑过来抱紧了叶青的腰,道:“猫妖在哪里?我来对付他了!”

  边说边攥着那本破书扬了扬,表情严肃的四处张望,模样实在可笑至极。

  叶青忍不住低笑出声,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道:“已经走了。”

  “哎?走了?”张兆玄先是松一口气,紧接着又将叶青上上下下摸了一遍,问,“那你怎麽样?有没有受伤?”

  叶青摇了摇头。

  张兆玄这才放下心来,把那本破书塞回怀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刚才也不知怎麽回事,我明明是追着你出来的,却偏偏摔了一次又一次。”

  叶青瞧了瞧他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样子,眼神逐渐柔软起来。虽然心知是猫妖布下的结界的关系,却并不说破,只伸手替他整理衣裳。

  张兆玄脸上红了红,轻轻咳嗽两声,道:“以後再遇上这种事,你可别一个人冲在前头了。我的本领虽然不济,好歹也是该保护你的。”

  叶青笑盈盈的望他一眼,点头道:“好。”

  张兆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又问:“对了,那只猫妖究竟是跑来干嘛的?又想害你吗?”

  叶青神色一变,整理衣裳的手顿了顿,恰恰停在张兆玄的胸口处,默然无语。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握紧拳头,一点点把手收了回去。

  “没什麽,不过是来吓吓人罢了。”他嘴里说着猫妖的事,目光却落在张兆玄身上,那眼神轻轻软软的,黑眸中似倒映了漫天星光。

  甜甜的桂花香味越来越浓。

  张兆玄心头乱跳,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些什麽,只情不自禁的凑过头去,略嫌生涩的吻上叶青的唇,喃喃低语道:“叶青,叶青,我喜欢你。”

  叶青浑身一震,什麽话也没有回应,仅是轻轻揽住他的腰,不断加深这个吻。

  四周的迷雾早已消散。

  月光静静洒下来,照亮了叶青俊美无俦的侧脸,那眉眼间带几分妖气,却又偏偏暗藏了无尽情意,动人至极。

  张兆玄连呼吸也变乱了,在叶青唇上啃了一口又一口,感觉手脚酥酥软软的,与平常大不相同。从前闻到那甜甜香味的时候,他想到的都是桂花糕,但这会儿想着的却全是叶青这个人。

  似乎此时站在月色之下,笑容温和俊雅的叶青,远比甜甜软软的桂花糕更加美味。

  而叶青的眸色亦转深了许多,手顺着张兆玄的背脊滑下去,哑声问:“你那本仙书里……”

  “嗯?”

  “有没有写着……让我们马上变回客栈的法术?”

  张兆玄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迷迷糊糊的眨了眨眼睛,就算有也没功夫翻书了。

  叶青於是笑着亲一下他的眼角,轻轻弹了弹手指。

  下一瞬,两个人果然回到了客栈的房间里。

  张兆玄仍旧茫然得很,不明白他们是怎麽变回来的,但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当然是怀中之人更有吸引力。他因而往前走了几步,毫不犹豫的把叶青压倒在床上,重重一口咬了上去。

  第十五章

  张兆玄昨夜太过放纵了些,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浑身发软,一睁开眼睛就哀哀的叫唤出声。

  叶青笑眯眯的躺在旁边,手指缠上他乌黑的发,柔声道:“时候还早,你接着睡。”

  张兆玄揉了揉眼睛,确实困倦得很,却又舍不得从叶青身上移开目光,犹豫片刻後,到底还是凑过头去,眼巴巴的望着他看。

  叶青长长的黑发散在床铺上,薄被只盖到腰际,白皙的胸膛上布满红痕,唇边浅浅含笑,衬得那如画容颜愈发俊俏无双。

  瞧在张兆玄眼里,他这模样简直就像一块巨大的桂花糕,实在秀色可餐。

  於是桃花眼一转,果然又扑上去亲吻起来,将叶青的十个手指都啃了个遍,才懒洋洋的打个哈欠,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再次清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叶青早就穿好了衣裳,神清气爽的坐在桌边看书,见他醒转,便从外头端了一盆水进来,小心翼翼的替他擦脸,末了又取了半碗粥来喂他吃下。

  如此一番折腾,张兆玄总算恢复了些精神,但手脚仍是酸软,因而也不起身,就这麽侧躺在床上,笑嘻嘻的盯着叶青看。

  那容颜俊美,那眉目含情,果然百看不厌。

  直到中午时分,叶青才走到床边来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问:“你今日当真不起来了?”

  张兆玄不答话,只一脸无辜的眨眼睛。

  叶青便忍不住笑起来,又说:“那你继续睡觉,我去外头找几本书回来看。”

  “嗯。”

  “饿了就去楼下叫东西吃。”

  “好。”

  “若想出门逛街的话,等我回来了再一起去。你一个人到处乱跑,我不放心。”

  前面的话张兆玄都乖乖应着,听到这一句却瞪大了眼睛,皱眉道:“有什麽不放心的?我都千百岁的人了,难道还会闯出祸来不成?”

  说着说着,自己倒先心虚起来,喃喃自语道:“啧,我看起来就这麽像会迷路的人?”

  叶青听得闷笑出声,伸手将他的面孔揉了一揉,道:“等我回来。”

  张兆玄连连点头,目送叶青离开房间之後,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几滚,心底大呼太不公平。昨夜明明是他把叶青“吃”了一遍又一遍,怎麽最後手软脚软、下不了床的反而是自己?

  是他不够卖力的关系吗?

  唔,决定了!

  今天晚上一定要继续加油,使劲地、努力地、拼命地吃下去,再接再厉、百死无悔!

  这样想着,他的体力好像回复了许多,终於慢吞吞的穿好了衣裳,再慢吞吞的起身下床,跑到楼下叫了碗面吃。

  外头阳光正好。

  张兆玄只离开了叶青这麽一会儿,就觉得想念起来,料想那人定在某间书铺里看书,便决心出去寻他一寻。

  然而,他着实是太久没有独自出门了,刚刚转过两条街,就不负众望的迷了路。他没有办法,只得在街边找了家茶馆坐下来,像当初遇见叶青时那般──守株待兔。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张兆玄坐着喝了几杯茶,忽然记起某件事情,招手唤来茶馆小二,道:“我想跟你打听件事。”

  “客官想问什麽?”

  “这扬州城外,有没有一座山……”

  话还没说完,隔壁桌的青年突然回过头来望他一眼,一副他乡遇故知的表情,抱拳道:“这位兄台,你是不是也要去找那位神医?”

  张兆玄怔了怔,反问道:“什麽神医?”

  “就是住在落霞山上的段神医啊。”那青年锦衣华服,相貌生得不差,手中还拿了把扇子摇啊摇,理所当然的说,“传闻说段神医医术高明,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只可惜他曾经发过毒誓,要一生一世守着那座落霞山,绝不轻易离开。因而若想求医的话,只能去那座山上找他,而且得合了他的眼缘才有机会治病。”

  “喔?那可真是古怪得很。”当神医的又不用修仙问道,守着一座破山做什麽?

  “听说段神医会立下这种毒誓,也是极有缘故的。”那青年见张兆玄有兴趣,便从自己那桌挪了过来,手中扇子挥了几挥,神秘兮兮的说:“那一座落霞山上……曾经住过神仙。”

  张兆玄心中一动,眼皮突突的跳了起来,有些茫然的重复道:“神仙?”

  “是啊,那已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段神医的师祖当年上山采药,遇到了一位隐居深山的神仙,幸得那神仙赐他一本医书,後来才成就了神医之名。所以神医要门下弟子立下毒誓,生生世世守着这落霞山,以待有缘人再遇见神仙时,好对那神仙说一句话……”

  张兆玄听着听着,整颗心都拎了起来,脱口问:“什麽话?”

  那青年双手一摊,道:“这麽隐秘的事情,我怎麽可能知道?”

  “呃,那你又怎麽知道神仙的事?”

  “听说的啊。既然要找段神医治病,当然得将这些事情打听清楚。”

  张兆玄望那青年几眼,忽然有些疑惑起来,问:“你瞧起来生龙活虎的,究竟是生了什麽病?”

  青年怔了怔,唰一声打开扇子,遮住半边脸颊,闷闷的吐出几个字来:“相思病。”

  然後重新坐回自己那桌去,再不多言了。

  张兆玄倒是惊讶得很,心想那段神医真正厉害,竟然连相思病也能治。紧接着却又恍惚起来,模模糊糊的想,从前在落霞山住过的神仙,肯定就是自己无疑了。

  可是那个得了医书的神医到底是何人?要对自己说的……又是哪一句话?

  第十六章

  张兆玄抬手敲了敲额角,坐在那茶馆里想啊想,直到天都快黑了,才隐约记起些往事来。 他从前住在落霞山上的时候,有一年确实遇上过一个上山采药的年轻人。时间隔得太久,他已想不起那人的相貌与姓名了,只记得那年轻人常常跑到山里来,又极爱钻研医术,曾说过要当天下第一的名医之类的话。

  可是,後来也不知发生了什麽事情,那年轻人再没有出现过。

  不,不对!

  不是那人没有出现,而是他自己先搬离了落霞山。

  咦?

  奇怪。

  他从来都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当初在落霞山上住得好好的,後来为什麽要搬家?

  张兆玄回忆到这里,思绪已是一片混乱,无论怎样努力,前方都像挡着团白雾似的,什麽也想不起来了。

  他没有办法,只得起了身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向别人打听落霞山的事。结果那个传闻果然是人尽皆知的,虽然版本不同,但大致的内容都相差不远:神医的师祖在山上遇过神仙,从此便令代代弟子立下毒誓,生生世世守着那座破山,绝不轻易离开。而为的……仅仅是告诉那位神仙一句话而已。

  究竟是什麽话这样重要?

  多谢?

  张兆玄可不记得自己送过别人医书,哪里能让人家这麽心心念念?

  除非……

  他这麽恍恍惚惚的想着,不知不觉间竟回到了暂住的客栈门口。他当初是因为迷路才坐在茶馆里的,没想到胡乱走走也能转回来,真是走运。

  张兆玄不由得笑起来,大步朝房间行去,推开房门一看,叶青早已经回来了,正靠在窗边看书。见他进门,那俊秀的面孔上便露出一抹浅笑,道:“总算舍得回来了?再晚些我就要出去找人了。”

  一面说一面放下书,冲张兆玄招了招手。

  张兆玄心头一跳,立刻走过去抱紧他的腰,在那白皙的颈子上咬一口。

  叶青低低的笑,也不唤痛,只略嫌宠溺的摸了摸他的头发,问:“肚子饿不饿?我叫小二送菜上来吧?”

  “好。”

  嘴里这样应着,手却仍旧搂紧叶青不放。

  叶青没有办法,只好拖着张兆玄一块下了楼,两人在大厅里吃过晚饭後,才重新回到楼上的房间。

  昏暗的烛光晕染开来。

  叶青低了头,照旧专心看书。

  张兆玄则双手支住下巴,眼也不眨的盯着他。

  片刻後,叶青忽然开口问一句:“你今天是怎麽回事?到现在也没恢复精神?”

  “咦?有、有吗?”

  叶青抬头望了望张兆玄,眼底水光盈盈的,叹道:“你平日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吵得人什麽书也看不进去,今日却出奇的安静。”

  “哈哈。”张兆玄这才晓得叶青也是极了解他的,心知瞒不过去,便干脆将眼一转,道,“叶公子,你愿不愿意听我说个故事?”

  顿了顿,又急着补充一句:“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也没什麽大意思。”

  “喔?”叶青嘴角一勾,专注的望着他,眼底盈满笑意,“你既然随便说说,那我也就随便听听吧。”

  张兆玄觉得他这模样真是好看,拼命忍下凑过去亲几口的冲动,清了清嗓子,道:“从前,有一座山……”

  光是说出这个山字,叶青的脸色已难看了几分。

  但张兆玄假装没有瞧见,硬着头皮把今日听来的传闻叙述了一遍,末了又露出副茫然的神情来,喃喃的问:“那个人要说的……究竟是哪一句话?”

  叶青不应他,只垂了眸望住那忽明忽暗的烛光,眼神也跟着明灭不定起来,轻轻问一句:“故事里的神仙就是你?”

  张兆玄呆了呆,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只好可怜兮兮的眨眼睛。

  叶青果然心软得很,不再追问下去,仅是牢牢着握紧了他的手,道:“你今日就是为了这个魂不守舍?想知道答案也容易得很,明日去落霞山走一圈,找那人的徒子徒孙问个清楚不就成了?”

  张兆玄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有些闷:“都已经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何必再去自寻烦恼?”

  其实是他心里觉得极不对劲,仿佛那座落霞山上隐藏着什麽大秘密一般,一旦知道了真相,恐怕自己会後悔万分。

  叶青不知他的心思,却轻轻笑起来,道:“你怕听见不想听的话?嗯,也对。万一那人是喜欢你的,只是当初来不及说出口,岂非白白错过……”

  话还没说完,张兆玄已瞪大了眼睛,想也不想的说:“我心里头只有你一个人!”

  “不过胡乱猜测而已,何必这样激动?”叶青眸色暗沈,笑得愈发温和可亲,伸手捏了捏张兆玄的脸颊,柔声道,“兴许是你欠了人家银子没有还呢?”

  “呃?”张兆玄一下懵了,好半天才醒悟到叶青是在调侃他,立马扯过叶青的胳膊来,气呼呼的咬了下去。

  叶青便哈哈大笑。

  隔了好一会儿,那笑声才渐渐止住了,冰凉的手指从张兆玄耳边掠过,嗓音低低哑哑的,与平常大不相同,似有若无的叹道:“那人以为守着那座山就够了,哪里料得到,纵使再等上千年万年……也是枉然。”

  那语气温柔似水,无比动人。

  张兆玄却听得心头抽痛起来,猛地抬了头,想要瞧一瞧叶青此刻的神情。

  可惜叶青先一步伸手覆住他的眼睛,“呼”一声吹灭了烛火,道:“时候不早了,睡觉吧。”

  四周一片黑暗。

  张兆玄到底没能瞧见叶青脸上的表情,只是跌跌撞撞的被他带至床边,合衣倒了上去。

  叶青摸索着帮他脱衣服。

  那手指僵硬得很,动作极不自然。

  张兆玄的眼皮便又跳起来,问:“叶公子,这下轮到你有心事了?”

  叶青沈默了一下,然後便微微的笑,从从容容的应:“是啊,我在想一件事。”

  “什麽事?”

  “你究竟欠了人家多少银子?”

  “……”

  第十七章

  张兆玄翻来覆去的犹豫了一整夜,到底还是不敢去落霞山问个明白,而且光是呆在扬州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能早些离开此地。

  叶青本来就不喜欢扬州,自然极赞成他的想法,第二日一早吃过饭後,两个人就收拾东西离开了客栈。

  一路朝城外走去的时候,张兆玄仍不忘东张西望,极惋惜的叹气道:“难得来一趟扬州,可惜都不曾好好玩过。”

  叶青握一握着他的手,漫不经心的应:“好玩的地方多得是。”

  “啊,有道理。”张兆玄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笑嘻嘻的说,“不如咱们接着往北走,多找几个地方玩玩吧?”

  叶青窒了一下,真想问问某人,他们再这样游山玩水下去,何年何月才能到目的地?但他对上张兆玄的时,一贯都是千依百顺的,这回自然也硬不下心来反对,只得轻笑着应道:“你高兴就好。”

  “那就这麽定了。提到风景名胜的话,自然该去……”

  张兆玄一说起话来,果然滔滔不绝、没完没了,而叶青丝毫也不嫌烦,只那麽望着他看,眼底情意绵绵的,专注万分。

  聊着聊着,两人已不知不觉的走出了扬州城。

  城外山峦起伏,果然一派秀色。

  张兆玄嘴里说着不去落霞山,视线却一直朝那山峰飘啊飘,暗暗回忆究竟哪一座才是他从前住过的山。

  叶青瞧在眼里,眸色便慢慢沈了下去,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张兆玄吃了痛,这才回过神来,嘿嘿干笑几声,道:“这地方环境清幽,也算是块风水宝地了,我当初为什麽要搬走呢?”

  “谁知道?我又不是神仙,哪里猜得透你的心思?”叶青话说出了口,才觉得语气太刻薄了些,连忙放软嗓音道,“兴许你是住腻了,想换换心情,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定。

  幸而张兆玄并未发现,仅是叹了叹气,目光仍旧望住那连绵的群山。

  叶青眸子一眯,终於抬起手来,轻轻捏住张兆玄的下巴,强迫他转头看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再这麽看下去,我可要吃醋啦。”

  “咦?”张兆玄呆了呆,脱口问道,“叶公子你也会吃醋?”

  叶青哼哼两声,似笑非笑的反问:“我不可以麽?”

  他眼中雾气蒙蒙的,好像带了几分怨恨,又仿佛满是情意。

  张兆玄心头一跳,突然觉得他这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凑过去亲一口,闭了闭眼睛,道:“我们走吧。”

  “喔?不接着找那落霞山了?”叶青虽竭力克制,那口气中却依旧带了些嘲讽的味道。

  张兆玄便笑起来,牢牢扯住叶青的胳膊,脚步轻快的往前走去,果然再没有回头。

  他隐约猜到那落霞山上藏着个大秘密,却已经没有勇气去追究了,与其伤感几百年前的错过,还不如……好好珍惜眼前之人。

  离开扬州之後,叶青的脾气总算好转一些,又恢复成那温和淡然的模样了。而张兆玄也仍旧是唠叨个不停,天南地北什麽都聊,独独不提起“落霞山”这三个字。

  如此一来,倒是甜甜蜜蜜了好几天。

  但某日刚刚踏足一片树林,叶青的表情就倏然大变,一下握紧手中纸伞,不着痕迹的将张兆玄护在了身後。

  “怎麽?”张兆玄怔了怔,直觉地问道,“那猫妖又来了?”

  动不动就来捣乱,该不会是觊觎他家叶青吧?

  叶青不答话,只凝了神,抬眸瞪视那静谧的树林。

  微风轻拂。

  林子深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随着脚步声逐渐逼近,一个年轻男子从树林里转了出来──那人锦衣玉冠、气度非凡,相貌更是英俊至极,只是脸上丝毫表情也无,仿佛天地万物,一样也入不了他的眼,高傲冷漠到了极点。仅是那麽一抬眼,便似有千军万马的气势压过来,令人不敢亲近。

  叶青从来没有见过这麽个人,一时倒有些发怔。

  张兆玄却瞪大了眼睛,一手抓着叶青的胳膊,另一手朝那人招了招,哈哈笑道:“碧灵仙君,你不是最讨厌这凡尘俗世吗?怎麽会跑到人间来的?”

  碧灵淡淡扫他一眼,说:“还不是为了你。”

  “我?”张兆玄指指自己,立刻露出心虚的表情来,道,“我不过打坏你一个杯子而已,改日赔你就是了,用不着千里追杀吧?”

  “谁跟你提杯子的事了?”碧灵皱了皱眉,好像很受不了他这德行,冷声道,“云峰说你被一个妖怪迷住了,叫我过来看看情况。”

  说着,目光定在张兆玄跟叶青交握的手上,唇边泛起冷笑。

  张兆玄可不知他的心思,反而一个劲的点头,道:“小云那个臭小子真是多嘴。不过说我被迷住了也差不多,我跟叶公子是两情相悦,我打算跟他一起回去……”

  说着说着,又开始发挥他滔滔不绝的功力了。

  碧灵却根本懒得去听,只将叶青上下打量一遍,那双俊眸始终是冷冷淡淡的,伸手一指,问:“你晓不晓得这家夥是什麽妖怪?”

  “当然。”张兆玄回答之後,才後知後觉的紧张起来,扑到叶青身前把人抱住了,认认真真的说,“叶公子是桂花糕变的,不许跟我抢!”

  话音刚落,碧灵就勾唇微笑了起来。他连笑容也是毫无感情的,比不笑的时候更加冷漠,朗声道:“你难道瞧不出来吗?这家夥成妖之前,既不是飞禽走兽,也不是花鸟鱼虫,而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第十八章

  咦?

  凡人?

  张兆玄呆呆立在原地,一时仿佛听不懂碧灵说的话。

  他曾经亲眼看见叶青挖出狐妖的心来一口口吃了下去,这样狠毒的手段,岂是普通人干得出来的?而且由人变妖,根本就是逆天而行。

  碧灵见张兆玄不信,便又冷笑一下,续道:“你是不是用尽法术,也瞧不出此人的本相来?哼,那是因为他原本就是这副模样。他从一个凡人坠入魔道,而且选得又是最凶险的那条路子,光看那满身的煞气,就知有多麽心术不正了。”

  说话间,总算将视线落在了叶青身上,只是那目光冰冰凉凉的,瞧来骇人得很。

  叶青却毫不在意。

  他从头到尾都只那麽静静立着,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唇边浅笑如昔,仿佛身旁两人谈论的不过是今日的天气,与他并无任何关系。

  张兆玄见了他这模样,一颗心顿时又怦怦乱跳起来,什麽人啊妖啊的统统抛在了脑後,喃喃低语道:“原来不是桂花糕啊。”

  语气中满是惋惜之情。

  碧灵的嘴角抽了抽,好像终於忍耐到了极限,伸出来的手慢慢握成拳头,道:“云峰说得没错,你果然被这妖物迷得神魂颠倒,今日无论如何,也都留他不得。”

  话音未落,手上便已泛起了点点蓝光。

  而叶青亦转了转手中的纸伞,随时做好应战准备。

  可惜他们两人刚刚摆好架势,还没有来得及开打,张兆玄就抢先一步挡在中间,脱口叫道:“只是误会而已,别伤我家叶青!”

  边说边胡乱念出句咒语来。

  下一瞬,白光骤起。

  张兆玄跟叶青两个人身形微晃,竟然凭空消失无踪。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相拥着站在了某家客栈的房间里。

  叶青率先回过神来,环顾四周之後,皱眉道:“怎麽又回来这里了?”

  张兆玄呆了呆,这才发现两人回到了在扬州投宿过的那间客栈,不由得干笑两声,道:“我刚才见碧灵对你动手,真是吓也吓死了,不知念了句什麽咒语,就突然变回来了。”

  顿了顿,猛然又想起先前的事儿,睁大眼睛盯住叶青看,结结巴巴的问:“叶公子,你、你从前……当真只是个普通人?”

  叶青偏了偏头,但笑不语。

  张兆玄窒了一下,知道他已是默认了,心中疑惑却更甚从前,又问:“为什麽?当个凡人不好吗?为什麽要走这歪门邪道?”

  叶青的眸子沈沈暗暗的,修长的手指从张兆玄发间掠过,柔声反问道:“妖怪又有什麽不好的?”

  手一扬,桌上的茶壶陡然飞上半空,“啪”一声碎成粉末,随风飘散而去。

  张兆玄瞧得心头发怔。

  叶青却慢慢微笑起来,那表情如水温柔,唯独眼中漫上落寞之色,似有若无的叹道:“这无边法力,这不老容颜,寻常人可是求也求不来的。”

  “但你怎麽会在乎这些?”

  “为什麽不?我本就心术不正。”

  “那还不如修道成仙……”

  “你当我不想吗?可惜如你所言,万事万物都是讲究缘法的。”叶青挑了挑眉,笑,“而我偏偏不愿认命,即使明知道无缘,也要强求一番才肯罢休。”

  他话一说完,便垂下了眸去,遮住眼中所有神情。

  那双手却越收越紧,将张兆玄牢牢搂在怀中,片刻不放。

  张兆玄心头跳得厉害,直觉猜到叶青指得并非成妖一事,那麽他要强求的……究竟是什麽?

  叶青的双眸雾气蒙蒙的,似乎在等着什麽人。

  叶青极讨厌扬州。

  叶青……

  张兆玄浑身一震,好似突然醒悟过来,抬头望叶青一眼,问:“叶公子,你平日这麽喜爱看书,看得都是些什麽书?”

  叶青呆了一呆,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但旋即恢复过来,笑道:“你又不喜欢这个,说了也没意思。”

  张兆玄点点头,仍是望着他,说:“若是医书的话,我自然是毫无兴趣的。”

  叶青的手便僵在了那里,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怀抱,眼底带几分冷意,沈声道:“我从来不看那些东西。”

  说话之时,眉心的黑线又窜了上来,周身尽是煞气。

  张兆玄忽然觉得手脚发冷。

  叶青深吸一口气,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满心的怒气压抑下去,只是视线却不再落到张兆玄身上了,匆匆问一句:“你肚子饿不饿?我出去买些吃的东西吧?”

  然後也不待张兆玄回答,转身就走出了门去。

  张兆玄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根本无力阻拦,只能颓然的坐倒在了床边。

  到了此时此刻,叶青的身份早已呼之欲出了。

  那个在落霞山上等了一辈子,死後仍旧命弟子发誓守山的神医,除了叶青之外,还能有谁?

  可笑的是,他竟然仍旧想不起当年发生过的事。

  可曾花前月下?

  可曾海誓山盟?

  然後他一走了之,前尘皆忘,而叶青却独自抱着那些回忆,痴痴的等了一生一世,後来更是为了强求所谓的缘分,踏上成妖入魔的不归之路。

  果然神仙都是无心无情的吧?

  碧灵是如此,他张兆玄也是一样。

  否则,怎麽竟会将叶青忘得一干二净?

  难怪叶青这麽讨厌扬州。

  难怪叶青一听落霞山就生气。

  难怪……

  他以为他仍会出现,哪里料得到等上千年万年,也是枉然。

  他为了他成妖成魔,哪里料得到再相见时,已是形同陌路。

  第十九章

  张兆玄茫然的坐在床边,虽然竭力回想,却依旧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什麽事情也记不起来。反倒是怀中隐隐发热,那一本破烂不堪的仙书正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他心中觉得奇怪,刚想低头仔细查看,就听窗外传来“叩”、“叩”的敲击声。

  难道是叶青回来了?

  他心头一跳,连忙跑过去开窗,但见到的却并非那朝思暮想的容颜,而是另一张清秀可爱的面孔──漂亮的眼眸明明亮亮的,在黑夜中透出一点暗绿的光芒,正是常常跑来捣乱的猫妖琉玉。

  张兆玄一见他就觉得讨厌,当场便想关窗,却听琉玉笑眯眯的吐出两个字来:“叶青……”

  “叶公子怎麽了?”叶青说去买吃的东西,结果天都黑还没回来,莫非遇上了什麽危险?

  “我刚在郊外的树林子里碰见叶青,他火气可真大得很,抬手就毁了半座山。”琉玉纵身一跃,轻轻巧巧的跳进屋里来,问,“怎麽?你们吵架了?”

  张兆玄脸色一黯,闷闷的答不出话。

  琉玉便哈哈大笑,自顾自的在桌边坐下了,跷起腿来晃啊晃,道:“叶青这麽宝贝你,想必是舍不得冲你发脾气的,对不对?毕竟……”

  顿了顿,眸中那一抹幽绿又浓重几分,压低声音道:“他还等着挖你的心出来吃呢。”

  闻言,张兆玄一下就怔在了那里。

  “咦?你不知道吗?”琉玉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却故意装出惊讶的表情来,问,“你以为叶青千方百计的将你骗上手,为的是什麽?仅仅是谈情说爱?哈,我见过的妖怪虽然不少,却没一个像叶青那般无情的。”

  张兆玄本就已经神思恍惚了,听完这番话後,脸上更现迷茫之色,喃喃道:“挖我的心?叶青是这样打算的吗?”

  虽然隔了好几个月,他却仍旧记得叶青当初是如何对付那只狐妖的。

  白皙如玉的手掌刺入胸口,硬生生将那鲜血淋漓的心脏挖出来,凑到唇边一口口吃下去,而那俊美的面孔上始终保持着温和浅笑。

  叶青也准备这样对他?

  ……为什麽?

  因为他负了心、忘了情?

  琉玉见了张兆玄这副表情,便知眼前的笨神仙已经信了自己的话,不觉得意洋洋的笑起来,续道:“叶青是一心一意想要成魔的,他如今已到了要紧关头,若换作平常的妖物,早寻个地方躲起来修炼了。他却偏偏跟你纠缠不清,你道是为了什麽?自然是因为神仙的心补得很,吃下之後,便可助他大增妖力,顺利度过最後一关。”

  原来如此!

  张兆玄听完了琉玉的解释,方觉得豁然开朗。

  关於叶青的一切,全部都只是他的猜测,如今仔细想来,确实有许多可疑之处。

  比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叶青态度平静,假装与他素不相识。

  比如一提到落霞山这三个字,叶青就压不住那满身怒气。

  他若当真是痴心等他的,又怎会是这般表现?

  恐怕叶青从前确实是喜欢他的,但是等了一年又一年,到如今……已经只剩下恨了吧?

  张兆玄这样想着,心口就无端端的泛起痛来。

  他不在乎会不会被叶青所恨,只难过自己竟然忘记了一切,让叶青独自历尽红尘,逐渐由希望转成了绝望。

  现在回想起来,那人虽然时时微笑,眼中却总透着寂寞之意,而自己却从来不曾发现。

  心头的痛楚越来越明显。

  张兆玄抬手按了按胸口,终於正眼看了那猫妖一回,轻叹道:“若不吃下我的心的话,叶青是否就无法顺利成魔了?”

  “谁知道?”琉玉想了想,哼道,“但如果妖力不够的话,确实危险得很。”

  张兆玄点点头,又问:“你是不是喜欢叶青?”

  琉玉听了这话,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表情更是变得怪异万分,急着澄清道:“胡说什麽?我怎麽可能喜欢那种家夥?我只是见他妖力强大,想趁乱占点便宜而已……”

  张兆玄仍是点头,脸上慢慢露出点笑意来,忽然嘴角一弯,道:“我喜欢他。”

  “啊?”

  “我的心早已给了他。”张兆玄眨了眨那双桃花眼,眸中柔情万千,似叹息又似微笑,“随便他爱蒸爱煮,都无所谓。”

  说完之後,又有些委屈的垮下笑脸,哀哀叫道:“可惜他偏偏喜欢生吃,那味道可不怎麽好呢。”

  琉玉顿时目瞪口呆。

  他承认自己就是来挑拨离间的,而先前的发展也全都不出他的意料──笨神仙信了他的话,笨神仙受了打击,笨神仙……竟然心甘情愿的给叶青吃?

  神仙不都是无心无情的?

  像他这麽痴情的,是怎麽混进去的?

  隔了许久,琉玉才略略回过神来,嘴角抽搐道:“我活了这麽多年,从来不曾见过你这样笨的神仙。”

  张兆玄面上一红,低头干笑几声,道:“叶青也是这麽说我的。”

  叶青叶青叶青!

  除了叶青就不能想点别的?

  琉玉白眼一翻,再次呆住了,脱口道:“姓叶的心狠手辣、绝情万分,就算接近你也只是为了害你,你究竟是喜欢他哪里?”

  张兆玄呆了呆,一时无语。

  数百年前的往事他已想不起来了,但是却清楚记得当时在临安相遇,叶青白衣胜雪、容颜如画,撑着伞从巷口走过来,黑眸里水光盈盈的,仿佛倒映着江南烟雨,就这麽一步步的走进了他的心坎里。

  是一见锺情?或是前缘早定?

  张兆玄想着想着,唇边笑意加深,却并不同琉玉说实话,只道:“叶公子身上有种甜甜的桂花香味,我实在喜欢得紧。”

  “香味?”琉玉听得一怔,直直的望住张兆玄看,漂亮的眸子转了又转,犹疑不定,许久方问,“你闻了那味道後,是不是手软脚软、心跳加速?”

  “嗯。”

  “一日离了那味道,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呃,是啊。”

  琉玉咬了咬牙,表情愈发诡异起来,片刻後,突然将头一仰,狂笑不止。

  张兆玄大吃一惊,忙问:“怎麽啦?”

  “哈哈,笨蛋!那根本不是什麽桂花香味,而是叶青洒在身上的魔鬼花粉。”琉玉笑个不停,暗绿的眸子闪过妖异之色,一字一顿的说,“那玩意……能够挑得你们神仙动情。”

  第二十章

  张兆玄脑中一片空白。

  琉玉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伸手在他脸颊上戳了戳,道:“瞧你这呆呆的模样,想必连魔鬼花粉是什麽也不知道,对不对?”

  张兆玄自然答不出话来。

  琉玉便动手倒了杯茶喝下,极好心的开口解释道:“传说妖界的某座山上,长着一种名唤魔鬼花的植物,只要将此花摘下来碾成粉末,非但能掩住一身的煞气,而且能挑得无欲无情的神仙也动凡心。不过传说毕竟只是传说,那山上妖物四伏、危机重重,没几个人能爬得上去,更别说去找什麽魔鬼花了。叶青也真是有本事,竟连这麽稀罕的东西也被他弄到手了。我就觉得奇怪,他生得也不算顶好看,怎麽就把你迷住了?原来还是靠得旁门左道。”

  说着,眸子里掠过一抹兴奋的光芒,自言自语道:“改日我也弄些魔鬼花粉来,骗几个神仙玩玩。”

  张兆玄这一日接连受了太多刺激,此刻已完全听不懂琉玉说的话了,只一心一意的想着叶青。想他脉脉含情的眼,温柔含笑的唇……那桂花味儿香甜动人、惑人心神,原来只是陷阱吗?

  他先前说要将心送给叶青的时,脸上仍是带笑的,这会儿却面容惨白,眼底黯淡无光。

  琉玉见了他这模样,不觉有些心软起来,道:“你现在既已知道了真相,还有什麽好难过的?左右不过是虚情假意,何必再想着叶青?”

  “虚情假意?”张兆玄将这几个字重复一遍,耳边嗡嗡作响。他不在乎叶青是爱是恨,但他对叶青……难道也是假的?

  “是啊,叶青身上的煞气那麽重,若非洒了魔鬼花粉,恐怕你光在他身边站一站,就已经受不住了。”琉玉往前靠了靠,仔细打量张兆玄一番後,忽然笑道,“你这神仙笨归笨,倒也挺有意思的,不如跟我一起走吧?我虽不像叶青那样会说甜言蜜语,床上功夫却好得很呢。”

  一边说,一边缓缓凑过头去。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轻轻推了开来。

  叶青双手负在身後,一步步走进门来,面上是惯常的温和浅笑,柔声道:“你好大的胆子,连我的人也敢碰。”

  他语气轻描淡写,眉间的黑气却异常明显,周身尽是杀气。

  琉玉吓了一跳,连忙扯过张兆玄来挡在身前,强笑道:“不过是说着玩玩罢了,何必动怒?”

  “放开他。”叶青又上前一步,负在身後的手慢慢握成拳头。

  “哈,人当然是要放的,不过……”琉玉的指尖微微发抖,漂亮的眸子却滴溜溜转了一圈,道,“叶公子得拿一样东西来换才成。”

  “什麽东西?”

  “魔鬼花粉。”

  闻言,叶青顿时脸色大变。

  那容颜俊美无双,眼底却逐渐燃起怒气,扭曲到近乎狰狞的地步,沈声道:“你怎麽知道我有这样东西?”

  “随便猜猜而已,原来竟是真的?”琉玉得意洋洋的望张兆玄一眼,长长的指甲抵上他的颈子,“你就是靠这玩意将笨神仙骗上手的吧?”

  叶青默然不语,视线刚与张兆玄对上,就急急避了开去。他拳头握了又松,隔了许久,方才开口重复一句:“放了他。”

  “只要你把东西给我,自然就会放人。”

  “你这样威胁我,不怕今日走不出这扇门吗?”叶青的语气愈发轻柔起来,黑眸却是沈沈暗暗的,面上的表情实在骇人。

  琉玉的脸色一下就白了,但仍旧强装镇定,道:“大不了玉石俱焚。你再过几日就要成魔了,到时候若吃不到这家夥的心,可是要魂飞魄散的。”

  说话间,在张兆玄颈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叶青瞧得心头大乱,一时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踏前半步,然後又咬了牙,硬生生的忍住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碧色的药瓶来,重重扔了过去。

  “拿去吧。”

  “多谢。”

  琉玉接过药瓶後,果然依言放开了张兆玄。他自知惹恼了叶青,恐怕会遭毒手,因而急着施展法术逃命。不过临走之前,还不忘在张兆玄耳边挑拨一句:“这下你看清叶青的真面目了吧?待你甩了他之後,随时可以来找我。”

  边说边哈哈大笑,转眼就消失无踪。

  叶青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着实是气恼至极,但并不急着追赶那猫妖,只上前几步,牢牢搂住了张兆玄的腰,连声问:“你怎麽样?有没有受伤?”

  张兆玄呆呆的不说话,显然尚未回过神来。

  叶青的脸色便又难看几分,手指慢慢抚上他颈间的血痕,声音竟有些发颤:“那只猫妖跟你说了什麽?”

  张兆玄不答话,只将头埋在叶青肩上,深深吸一口那桂花甜香,问:“你的本事比猫妖强多了,是不是?”

  “大概。”

  “你刚才若要救我的话,应该多得是其他办法吧?”

  “可能。”

  “那怎麽还受他威胁?”

  叶青窒了窒,面上的神情霎时变得难以形容,飞快地别开头去,近乎狼狈的低喃道:“我一见你受伤,就什麽也顾不得了。”

  说着说着,面孔竟微微红起来,很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

  张兆玄瞧得心跳不已,情不自禁的凑过去亲一口,唇边泛起浅笑来,又问:“那瓶子里装的什麽东西?很重要麽?”

  叶青怔了怔,无比惊愕的望住他的笑颜,反问:“那只猫妖没告诉你……魔鬼花粉是什麽东西吗?”

  “毒药?”张兆玄使劲眨眼睛,神色万分无辜。

  叶青知他从来不会作假,自然立刻就信了他的话,显而易见的松一口气,双手将人紧紧抱着,怎麽也不肯放开。

  淡淡的桂花香味甜蜜惑人。

  张兆玄闭了闭眼睛,脸上笑容灿烂,任凭自己沈溺进去,毫不挣扎。

  他喜欢叶青。

  光是这样抱在一起,胸口就跳得厉害,怎麽可能是假的?

  所以,叶青若要他的心,他便给他。

  第二十一章

  他两人相拥着立了许久,叶青才略微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道:“伤口疼不疼?我帮你瞧瞧。”

  边说边拉着张兆玄在桌边坐下了,取出药来替他治伤。

  那伤口倒并不严重,只是拖出了长长一道血痕,瞧来有些惊心。

  叶青蹙了眉,小心翼翼的动手上药,眼底波澜起伏、变幻莫测,显然是後悔刚才没对付那只胆大妄为的猫妖。

  张兆玄既然说了谎话,便干脆装傻到底,又问一遍:“那瓶子里的东西究竟重不重要?”

  叶青神色黯了黯,好像此刻才想起这回事来,定定的望住张兆玄看。隔一会儿却又轻笑出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似有若无的叹道:“没什麽大不了的,不用放在心上。”

  然後便闭口不提此事了。

  只是正在上药的那只手微微有些发抖。

  张兆玄瞧得真切,心头不觉抽痛起来,一把抓住了叶青的手,脱口道:“叶公子,咱们明日去落霞山走一趟吧?”

  他想去看一看那座山。

  他想去问一问叶青不曾说出口的话。

  他……想回忆起那些被遗忘的过去。

  闻言,叶青身体一僵,刚刚压下去的怒意立刻又腾了起来,虽然竭力忍耐,那俊美容颜却比往昔苍白许多,沈声道:“不过是座破山而已,有什麽好玩的?”

  “我若不去看上一眼,总觉得心里不舒坦。”转了转眼睛,将叶青的手握得更紧一些,故意拖长了声音唤,“叶公子──”

  叶青在张兆玄面前从来都是千依百顺的,这会儿也不忍逆了他的意,果然放柔眼神,悠悠的说:“你高兴就好。”

  说着说着,便有些倦意爬上眉心。

  但他眸底依然是碧水盈盈的,暗藏了千般情意。

  张兆玄心中欢喜,当即凑过头去,在叶青颊边重重咬了一口。

  叶青呆了呆,不觉失笑:“你已经知道我不是桂花糕了,怎麽还用咬的?”

  张兆玄眨眨眼睛,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蹭到他怀里去,在那白皙的颈子上啃噬起来,喃喃应道:“你身上实在香得很。”

  叶青一下没了声音。

  张兆玄这才想起魔鬼花粉的事情,抬头欲看叶青的表情。

  可惜又被叶青抢先一步,随手挥灭了桌上的蜡烛。

  屋里一片漆黑。

  张兆玄仍不死心,摸索着抚上他的面孔。

  叶青浑身一震,忽然低下头去,狠狠吻住了他的唇。

  缠绵缱绻。

  但叶青的薄唇却是冰冰凉凉的,冷得吓人。

  #########

  两个人各怀心思,几乎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自然一大早就出了门,直直朝那落霞山走去。

  行到山脚下的时候,正逢旭日东升、漫天云霞,整座山都笼在一片霞光之中,甚是动人。

  张兆玄只觉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马上就找对了上山的路,一步步往上走去。叶青则始终面沈如水,紧紧握着手中那把纸伞,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後。

  传说中的段神医就住在山腰处,因为时常有人来求医的关系,大清早就热闹得很。张兆玄却并不去找他问话,反而另走一条极偏僻的小径,翻山越岭一番後,最终在密林深处寻到了一间木屋。

  这屋子简陋得很,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看起来摇摇欲坠、破旧不堪。

  但张兆玄一眼就认出,这是他从前住过的地方。

  记忆仍旧模糊不清,怀中的仙书却隐隐发烫,张兆玄缓步上前,刚欲伸手推开房门,就被叶青一把抱住了。

  “叶公子?”

  叶青先前一直是板着张脸的,此时却微笑起来,视线朝那木屋一瞥,又慢慢转回来,直勾勾的盯着张兆玄看,柔声道:“你闻闻看,我身上的香味还在不在?”

  他语气这样轻柔,仿佛能蛊惑人心一般。

  张兆玄心头跳得厉害,果然转身拥紧他的腰,凑到颈边去嗅了嗅。

  甜甜的桂花香气越来越淡。

  反而是似有若无的血腥味直冲上来。

  是因为将剩下的魔鬼花粉给了猫妖的缘故麽?当真如琉玉所言,光是这腥甜的血味就令他肠胃翻搅,几乎站立不住。

  但张兆玄深吸一口气後,仍是轻笑出声,道:“好香。”

  说话间,眼睛微微眯起,一副意乱情迷的模样。

  叶青这才放松下来,笑颜温和的碰了碰张兆玄的额头,握着他的手推开房门,道:“进去吧。”

  古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豁然开朗。

  里头的摆设简单得很,除了桌子和床之外,几乎再无他物。但奇怪的是,分明隔了数百年之久,这屋子却干干净净的,完全没有沾染灰尘。

  “为什麽……?”张兆玄四下里张望一圈,心中甚是疑惑。

  叶青知他心思,不由得哼哼两声,道:“当然是有人时常来打扫的关系。”

  “啊,”张兆玄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竟红了一红,道,“神医的徒子徒孙?”

  叶青不理他。

  张兆玄见他闹别扭,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笑起来。

  无论现在是爱是恨,至少从前……叶青确实是深爱过他的。

  想着,视线继续在房内打转,不经意间,瞥见门边的墙上钉着枚小小的钉子。张兆玄一看就觉得眼熟,脱口道:“这地方原是挂着什麽东西的吧?”

  一边说,一边朝叶青望过去。

  叶青怔了怔,直觉地将手中纸伞藏至身後,紧接着又醒悟到自己是不打自招,表情僵硬的甩了甩袖子,走到桌边坐下了。

  张兆玄急忙跟过去,动作亲昵的抱住他,哑声问:“叶公子,在这山上等了一辈子的神医就是你,对不对?”

  第二十二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边。

  叶青抬了头望向张兆玄,乌黑的眸子里雾气迷离,难得露出些迷茫之色,然後垂眸,微笑。“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很重要吗?”

  “当然!如果是的话……”

  “你就会喜欢我?”叶青扯出一抹笑容来,眼角眉梢,带几分嘲讽之色,“你所谓的喜欢,原来便是为了这个吗?”

  张兆玄连忙摇头。“无论如何,我心中只有你一人。”

  叶青笑笑,手指抚上他的脸颊,眉间透出妖冶风情,低声呢喃道:“过了今夜之後,你可未必还会这麽想。”

  “……”张兆玄心头一跳,直觉猜到他指的是魔鬼花粉一事。

  而叶青亦察觉到自己的失言,猛地站起身来,有些烦躁的在屋内来回走动,眉心黑线若隐若现,身上煞气重得吓人。

  是叶青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了?

  还是魔鬼花粉的效力越来越弱?

  张兆玄偏了头盯住叶青看,即使到了此时此刻,也依旧觉得眼前之人容颜若画、俊美无双,是他此生挚爱。

  虽然,那人或许恨他入骨。

  虽然,那人要挖出他的心来吃了。

  虽然,那人连下药的手段也使得出来。

  但喜欢就是喜欢,有什麽办法?

  饶是迟钝如张兆玄,也瞧得出叶青近来性情大变,恐怕成魔之期,就在这几日了。他并不害怕叶青的手掌刺穿胸膛,但是却怕极了随之而来的分离。

  心头抽痛不已。

  怎麽办呢?他竟这样这样的……舍不得。

  舍不得闭上眼睛,再见不着那俊秀容颜;舍不得留叶青一人在这万丈红尘,继续露出寂寞笑容;舍不得……

  奈何相隔数百年,早已错过了那个从前。

  张兆玄闭了闭眼睛,暗暗叹一口气,道:“叶公子,你跟我说说从前的事吧。”

  叶青蓦地停下脚步,转头直视他,眼神闪烁不定。

  张兆玄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来,又说:“我当真什麽也不记得了。”

  “忘了就忘了,有什麽大不了的?”叶青声音冰冷,分明含了怒意,“从我舍弃凡人的身份坠入妖道时起,就已经跟过去再无瓜葛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是什麽?是妖怪。你又知不知道妖怪是什麽性情?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为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说话间,一步步朝张兆玄逼过去,眸子沈沈暗暗的,俊秀面孔逐渐扭曲,半边脸都被黑气浸染。

  张兆玄吓得不轻,却仍旧去握他的手,轻轻的唤:“叶公子……”

  叶青一下甩开他的手。

  张兆玄顿时怔住了。

  叶青也呆了呆,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表情霎时变得柔软起来,抓过张兆玄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亲,喃喃道:“抱歉,我又冲你发脾气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是不是不喜欢了?”

  一面说,手指一面就发起抖来。

  张兆玄使劲摇头。

  叶青定定望着他看,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愈发心事重重,就这麽伸手将人搂进怀里。隔了好一会儿,那颤抖才渐渐止住了,叶青勾唇浅笑,恢复成温和沈静的模样,拉着张兆玄回桌边坐下了,软声道:“从前那些事情,其实也没什麽意思,但你若是想知道的话,我自然就说给你听。”

  他眉头微微蹙着,瞧来有些为难,但语气却又轻又柔,真正千依百顺。

  怦怦。

  张兆玄心头立刻狂跳起来,牢牢抓紧叶青的手,听他温柔动人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那已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我初次遇见你,便是在这座山上。我当时上山采药,刚巧天降大雨,原是想找个地方躲雨的,不料误打误撞的发现了这间木屋。”

  “啊,”张兆玄惊呼出声,无比兴奋的嚷,“那把伞就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

  叶青脸上红了红,狠狠瞪他。

  张兆玄便不敢做声了,只嘿嘿笑两声,直勾勾的盯着他瞧。

  叶青伸手在他脸上掐一把,续道:“你当时跟现在一样,笨手笨脚、糊里糊涂,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所以你说自己是什麽神仙,我可一点也不相信,只每天上山采药,抽空跟你闲聊几句。直到某一日,我失足跌下山崖的时候,被你用法术给救了,才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我那日完全吓呆了,胸口闷得厉害,既惊讶又痛苦。”

  “咦?为什麽?”

  “当然是因为……”叶青凑过头去,与张兆玄前额相抵,轻轻叩了一下,道,“我喜欢你啊。”

  这下轮到张兆玄脸红了。

  叶青笑望着他,悠悠的说:“我刚明了自己的心意,就发现一切毫无指望,犹豫着再不敢上落霞山了。然而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就又忍不住跑去见你,并且从此下了一个决定。”

  张兆玄握着他的手更紧一些。

  叶青弯了弯嘴角,薄唇慢慢吻过去,眼眸里亮晶晶的,似含了无限柔情:“我知道不可能厮守一生,因此只盼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容颜不变,而我则一日日老下去,死後便葬在这落霞山上,依然日日陪着你。”

  顿了顿,眼底的光芒突然黯淡几分,苦笑道:“但我却料不到,先离开的人竟然是你。”

  张兆玄呼吸一窒,光瞧着叶青此刻的神情,便觉疼痛难忍,哑声问:“然後呢?”

  “然後的你不是都清楚了吗?我後悔没有把该说的话说出口,为了再见你一面,便干脆选了现在这条路。”

  咦?

  张兆玄听得呆了呆,只觉这个故事太过简单了些。

  花前月下呢?

  海誓山盟呢?

  怎麽还没发生就结束了?

  “等一下!照你这个说法,我根本就不是负心人?”

  “胡说什麽?”叶青望他一眼,奇道,“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痴心妄想,你哪里来的机会负心?”

  “呃,我还以为……”张兆玄嘴角抽搐,将自己想象中的爱情故事叙述了一遍。

  他跟叶青倾心相恋,却因为身份悬殊的关系遭受重重阻挠,最後他为了修仙舍弃叶青、遗忘一切,於是叶青一怒之下逆天而行,从一介凡人变成了现在的妖怪。

  唔,一般的故事都该这样才对吧?

  怎麽事实却是……叶青一个人的单恋?

  叶青听完某人的猜测之後,不由得笑出声来,道:“笨蛋!你若当真是那种人的话,我怎麽可能喜欢你?早就将你的心挖出来了……”

  话音未落,张兆玄已是神色一凛,脱口道:“挖吧。”

  “啊?”

  “挖我的心出来,”张兆玄将叶青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微微笑了笑,一字一顿的说,“吃下它,助你成魔。”

  第二十三章

  闻言,叶青的脸色变了变,表情一片空白。

  张兆玄却并未发现他的异样,接着说道:“我虽然笨手笨脚的,什麽法术都学不会,但好歹也是成了仙的,吃下我的心後,应该能让你顺利渡劫吧?”

  他边说边笑,面上神情轻松自如,仿佛谈论的并非挖心吃心的事儿,而是今天夜里的晚饭,顺便再研究一下红烧还是清蒸。

  叶青却听得眯起眼来,瞬也不瞬的盯住他看,道:“这算什麽?同情我吗?”

  “当然不是!我是……舍不得你魂飞魄散……”

  “你知道得可真清楚,全是听那只猫妖说的?”叶青原是握着张兆玄的手的,这会儿却缓缓松开了,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他说我要吃你的心?”

  “呃……”

  “魔鬼花粉的事,想必你也清楚了?”

  “是、是啊。”张兆玄眨眨眼,自知瞒不过去,便干脆点头承认了。

  “原来如此。我就觉得奇怪,这麽重要的事,猫妖怎麽会不告诉你?”叶青於是微笑起来,眸色又转深几分,软声道,“究竟是你演技太好,还是我太过自欺欺人了?”

  说话间,手指慢慢环上张兆玄的颈子,俊美的面容逐渐发生变化。

  但这回并不像平常那般被黑气浸染,而是从眼角开始出现了裂纹,并且往四周蔓延开去,不过片刻功夫,半张脸孔上就尽是道道红痕了。

  这是……魔化的迹象?

  张兆玄瞧得呆了呆,这才发觉叶青很不对劲,连忙开口唤道:“叶公子……”

  叶青的手虽然掐住了张兆玄的颈子,却是丝毫也不用力,只那麽望着他看,眼底明明灭灭的,轻笑道:“你信了猫妖的话?”

  张兆玄心头大乱,刚欲张嘴解释,就觉怀中的仙书隐隐发烫,似有什麽东西汹涌而出。低头看时,却见白光一闪,凭空变出一把长剑来,直直朝叶青刺去。

  张兆玄吃了一惊,根本不知这剑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只是大叫:“小心!”

  叶青却听而不闻。

  那剑来势凶猛,转眼就刺进了他的腹部,但他仿佛丝毫也不觉得疼,仍旧直直盯着张兆玄,继续微笑:“你以为……我会害你?”

  张兆玄吓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的摇头,伸手想去拔出那把剑来。可是他的手刚刚触及叶青,体内就产生一股巨大的冲力,将叶青猛地弹了开去。

  怎麽回事?!

  莫名其妙的长剑,莫名其妙的白光,这些都是哪里来的?

  张兆玄心头发颤,正慌乱间,忽见自己那本宝贝仙书从怀里飞了出来,飘飘荡荡的浮在半空中,书页无风自动、迅速翻飞。

  他修道成仙是靠了这本书,使出法术也是靠了这本书,但千百年来,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异象。难道是被叶青的魔气入侵的关系?

  而刚才摔在地上的叶青也慢慢爬了起来,雪白的衣衫上染满红痕,嘴角也正淌下血来,可他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随意拔出剑来掷在一边,摇摇晃晃的朝张兆玄走过去。

  “叶公子,你快治一治身上的伤。”张兆玄感觉体内的灵力横冲直撞,完全不受控制,连忙叫道,“我这会儿不太对劲,你别靠近我!”

  然而叶青却毫不理会,仍旧一步步的往前走,伸手扯住了张兆玄的胳膊。

  劈啪!

  霎时间白光一闪。

  灼热的仙火迅速窜了起来,沿着两人相触的地方燃烧过去。

  “叶公子,你的手……”张兆玄惊呼不已,偏偏怎麽也压不住那该死的仙火,只好拼命挣开叶青的手。

  叶青闭了闭眼睛,动也不动。

  他脸色苍白至极,衬得面上的血痕愈发妖娆起来,黑眸幽深如水,轻轻吐字:“猫妖说的没错,我确实想要你的心。”

  说着,重重吻住张兆玄的唇。

  火越烧越烈。

  张兆玄分明嗅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

  叶青却无动於衷,继续辗转亲吻下去,嗓音轻柔的呢喃道:“我想再见你一面,亲口告诉你,我曾经多麽喜欢你;我希望你也一样喜欢我,哪怕只是受了魔鬼花粉的蛊惑;我要你眼里看着我,心里想着我,而不是吃下你的心增加妖力。哈,这世上若没有你的话,我纵使成了魔又有何用?”

  张兆玄耳边嗡嗡作响,一时说不出话来。

  叶青便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唇边又开始渗出血来,面容扭曲得近乎可怕,眼神却一贯的温柔似水,微微笑道:“我情愿自己死上千次万次,也舍不得见你皱一皱眉。”

  第二十四章

  话落,叶青垂了垂眸子,终於缓缓收回手去,转身就走。

  到门口不过些许距离,但是他却走得极慢极慢,仿佛每迈出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张兆玄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叫道:“叶公子!”

  然而两人的身体刚刚相触,那仙火便又烧了起来,灵力四处流窜,完全不受控制。

  该死!

  张兆玄低咒一声,只好松开了手。

  叶青於是继续往前,大步走出门去,并不回头。

  张兆玄心头抽痛,咬紧牙关急急追上,不料刚走到门口,就被绊了一跤,砰一声摔倒在地,疼得爬不起来。

  那把纸伞静静躺在地上。

  叶青曾经这麽宝贝的东西,几乎片刻也不离身,如今却被无情舍弃,连望也不望上一眼。

  这证明……那人已经心灰意冷了?

  几百年来,叶青无论干些什麽,都只是为了他。

  叶青成魔成妖,为的是再见他一面。

  叶青数次救他性命,甚至因此受过重伤。

  叶青对他从来千依百顺,不管多麽为难,也只是悠悠叹气,浅笑如初。

  而他怎麽竟不相信?

  随随便便的轻信了猫妖的挑拨,自以为是的编造出一个故事,误以为叶青要吃他的心。

  哈,叶青这麽喜欢他,怎麽舍得伤他分毫?

  “叶青,叶青……”

  张兆玄胸口一阵阵的泛着疼,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来,想起叶青离开时的满脸血痕,晓得魔化已经开始,恐怕再过不久,那人就要魂飞魄散。

  他素来本领有限,自知救不了叶青,但至少……可以陪心上人死在一起。

  想着,挣扎着爬起身来,打算追上叶青的脚步。

  可原本飘在半空中的仙书突然闪了闪,晃晃悠悠的转过一圈之後,重新落回了张兆玄的怀中。

  砰!

  张兆玄身体震了震,顿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手脚的力气好像被抽干了一般,踉跄着往前几步,缓缓摔回了地上。

  胸口烫得厉害。

  那仙书依然发出淡淡的光芒。

  张兆玄眼前雾气蒙蒙的,脑海里似塞了一团迷雾,逐渐茫然了起来。

  奇怪,他怎麽会在这里?

  他原本想干什麽来着?

  对了,追人!

  他要去追叶青!

  等一下,叶青是谁?生得什麽模样?

  他为何……什麽也想不起来了?

  张兆玄蹙了眉,使劲摇一摇头,感觉记忆中的那道身影越来越模糊,到最後,竟连那熟悉的面孔也变得彻底陌生了。

  如画眉眼。

  温柔浅笑。

  ……通通消失不见。

  唯独思念的那个名字依旧在心头回荡。

  叶青。

  叶青──

  张兆玄头晕目眩,将这名字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忽的心头一凛,回复片刻清醒,张嘴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浓浓的血腥味汹涌弥漫。

  张兆玄在这剧痛中回过神来,背脊泛凉、全身发抖。

  刚才那一瞬,他几乎将叶青遗忘。

  究竟是什麽缘故?

  与他失控的灵力、以及那本仙书有关麽?

  张兆玄这样想着,心中忽然又漫上层层迷雾,整个人昏然欲睡。

  幸而他此次早有准备,连忙张嘴再咬自己一口,靠着疼痛压住了那诡异的倦意,有些吃力的摸出了怀中那本仙书。

  那书看起来破破烂烂的,缺页断角、毫不起眼,表面上却覆了一层蓝色光芒,流光溢彩,煞是古怪。

  它陪伴了张兆玄千年之久。

  当初正是因为捡到这本破书,他才会莫名其妙的学了法术,然後又糊里糊涂的成了神仙──现在想来,这本书实在很不简单。

  张兆玄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慢慢打开了书页。

  书上的那些法术他虽然学不会,千百年来却已重温过无数次了,如今再看时,惊讶的发现原本空白的最後一页上,竟若隐若现的映出了几个字。

  无心。

  无情。

  唯守此誓,方能得道。

  张兆玄的手指掠过这几个字,耳边轰的响一声,额角陡然刺痛起来。

  许许多多的回忆涌上心头。

  三百年前,他在落霞山上初次遇见采药的白衣青年。那人相貌清秀,笑起来如春风和煦,常常上山找他说话,後来更是在山腰造了间木屋,一心留下来陪他。

  应该是喜欢的吧?

  寂寞了太久太久,头一次对凡人动了心。

  明知道人仙殊途,但只要对望一眼,就觉心头满是暖意,宁愿放弃无边法力、不老容颜,也想跟这个人厮守在一起。

  但最後,竟连喜欢也不曾说出口来。

  只因他凡心一动,怀中的仙书便泛起柔和光芒,瞬间夺走所有记忆。万般柔情,千般眷恋,尽数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三百年前是这样,三百年後……差点又着了道。

  哈哈!

  张兆玄满手鲜血,薄唇却往上弯了弯,慢慢勾出一抹笑容来。

  原来如此。

  直到此时此刻,才明白一切前因後果。

  原来,只因为当初的一念之差,才让他跟叶青错失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里,物是人非。

  叶青却偏偏一直等着他。

  张兆玄心头怦怦跳一阵,双眼茫然的瞪视前方,手指一页页翻过那本仙书,像从前无数次那般,将整本书抚摸一遍。然後猛地咬了咬牙,眼中闪现夺目光芒,动手把书撕成了两半。

  叶青,叶青。

  这名字翻来覆去多少回,依然在他心中流连不去。

  他喜欢他。

  不计前因,不管後果,他只要叶青。

  叶青可以为他成妖成魔,他自然也可以为他……不顾一切。

  手指翻飞。

  不过片刻功夫,那书页便化成纷纷碎片,转眼消散无踪。

  第二十五章

  而张兆玄亦觉得体内骚动的灵力逐渐平复下去,一点点恢复了正常。他手脚仍旧虚软无力,但神智总算清醒许多,急急站起身来,大步冲出门去。

  外头的天色早已变暗。

  张兆玄根本不知道叶青去了哪里,而且没有仙书的话,他连半点法术也使不出来,只能凭直觉四处找寻。

  落霞山的一草一木,全都熟悉万分。

  张兆玄一路走过去,那些回忆便也跟着涌上心头。

  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第一次相视而笑的地方……

  第一次……

  漫山遍野,到处都留着叶青的影子。

  他记得叶青从前微笑的模样──头微微侧向一边,嘴角勾出温柔动人的弧度,容颜俊美、眉目盈盈,与现在一般无二。

  他也记得叶青从前钻研医术,一心想妙手回春、救人性命,结果後来竟成了妖,满不在乎的吞下别人的心。

  那满身的血腥味,他怎麽忍受得了?

  张兆玄光是想到此处,就觉胸口一下下抽痛起来,连呼吸也变得十分困难。

  叶青为了再见他一面,在这滚滚红尘中独自等待了数百年,连带着对落霞山也厌恶至极。但对着他叙述那些过往时,语气却是轻描淡写,仿佛这几百年的寂寞痛苦,不过是些过眼云烟。

  叶青这麽这麽的喜欢他。

  而他却等到三百年後,方才明了。

  “叶公子──”

  张兆玄不相信叶青会舍他而去,却担心魔化得速度太快,叶青马上就有魂飞魄散的危险,因而一边走一边大喊出声。

  掌心渗出冷汗,心底焦急万分。

  如此找了一阵之後,他身後的树林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叶公子?”

  张兆玄以为叶青终於现身,连忙回头去看,瞧见的却是一身华服的冷漠男子,锦衣玉冠,气度非凡,正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

  碧灵仙君?!

  张兆玄心中哀叫一声,额角隐隐作痛。

  他先前一心记挂着叶青,完全忘了这个大麻烦的存在。此人在天界可是出了名的古板,严肃认真不讲情面,若是不小心撞在他手上,即使只犯一点点小错,也会被说得十恶不赦该剐该诛天打雷劈死有余辜。

  如今他非但跟叶青混在一起,那日又故意一逃了之,想必会被这冷心冷情的仙人缠住不放,不斗个你死我活就无法收场。

  啧啧啧,真是流年不利。

  张兆玄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硬挤出笑容来,桃花眼眨了一眨,道:“仙君怎麽这样好的兴致,跑来此处赏玩风景?”

  “还不是为了你?”碧灵淡淡扫他一眼,冷声道,“那只妖物呢?”

  张兆玄干笑几声,避而不答:“我不过是个闲散神仙,素来跟仙君无冤无仇,你为何处处针对我?”

  “你被妖物所惑,已经触犯了天界律法,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多管闲事。”

  “你说什麽?”碧灵瞪了瞪眼睛,表情变得愈加冰冷几分。

  张兆玄却不怕他,故意拖长声音道:“我是说,若非熟知仙君你的性情,我还真要以为你也在偷偷喜欢我了。”

  闻言,碧灵手掌一翻,掌心立刻窜起蓝色火焰,就连冷若冰霜的眸子里也染上一抹异色。

  但张兆玄反而上前一步,继续说道:“你若要执行仙法,只管冲着我来就是了,不许为难我家叶青!”

  一边说一边摆出应战的架势来。

  他现在什麽法术都不会使,但直接拼命的话,倒也未必会输。

  “哼,那妖物可真厉害得很,竟将你迷得神魂颠倒。”碧灵冷笑一下,手中火焰越烧越旺,“那人心术不正、逆天而行,果然非除不可。”

  “我是真心喜欢叶青的,他从来没有诱惑於我,此事跟他毫无干系。”

  “世间情爱皆是虚妄,你当了这麽久的神仙,怎麽还想不明白?”碧灵轻蔑的皱了皱眉,道,“看来对付那妖物之前,得先让你清醒一下才行。”

  张兆玄越听越生气,朗声道:“我糊里糊涂了一辈子,只有此刻最最清醒。”

  他清楚知道自己要走哪一条路。

  无论是生是死,他都要陪在叶青身边。

  碧灵听罢,仅是微微冷笑,袖子一甩,口中念出冗长的咒文来。

  迷雾顿起。

  张兆玄只稍一恍神,就被茫茫白雾包裹起来,再分不清东南西北。

  要命!

  知道他走路容易摔跤,所以特意用雾气困住他?怎麽无论妖魔鬼怪、神仙道士,都喜欢玩这一招?

  张兆玄挂念叶青,根本没功夫陪碧灵纠缠下去,只好闭了闭眼睛,随便找个方向直冲过去,哪知刚走几步,就猛地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他痛呼出声,一抬头,瞧见的却是那袭熟悉的白衣。

  叶青面上的血痕不知何时已经消褪,乌黑长发随意束在脑後,唇边含了柔软笑意,一双瞳眸又明又亮,冉冉映出江南烟雨,依稀就是初见时的模样。

  那日临安街头,他手撑纸伞一步步的走过来,笑颜动人。

  以及更早以前,在这落霞山上,他於茫茫雨中回眸浅笑。

  令得他这神仙也乱了呼吸。

  凡心大动。

  张兆玄感觉胸口怦怦跳起来,不管不顾的伸手抱紧了叶青的腰,叫道:“叶公子,你果然没有走远!从前的事情,我全部都已经想起来了,我一直都是喜欢你的……”

  他边说边喘气,简直语无伦次。

  叶青便微微笑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眼神温柔似水。

  张兆玄又是一阵心悸,目光中满是柔情蜜意,刚欲倾身吻他,就觉胸口传来剧痛。

  叶青直勾勾望着张兆玄,面上笑容如初,黑眸却深不见底,嘴里吐出冰凉话语:“笨蛋,我从来都是骗你的。”

  张兆玄呆了呆,缓缓低头,只见叶青修长白皙的五指……已然穿透他的胸膛。

  第二十六章

  鲜血立刻染红了衣衫。

  伤口处不断传来剧烈的痛楚。

  张兆玄咬紧牙关,眼中的柔情迅速冷却下去,凝了神盯住面前的男子看,然後伸手往他眉心一指,沈声道:“你是什麽东西?也敢冒充我家叶青?”

  话落,一句咒语脱口而出。

  强光骤现。

  下一瞬,只见那迷雾渐渐消散开去,四周的景物终於清晰起来。

  张兆玄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受伤,胸口的大片血迹不过是些幻觉,而他面前更是空无一人,只不过地上躺着个稻草扎成的人偶。

  ……原来竟是碧灵使出的幻术。

  张兆玄皱一皱眉,地上的人偶转眼烧成了灰烬,而後抬头瞪向站在不远处的碧灵,道:“仙君的法术果然厉害。”

  “哪里及得上你?”碧灵双手抱臂,语气淡漠如昔,面上的表情却有些难以捉摸,“这麽轻易就破解了我的幻术,可不像你平常的作风。如今看来,你才是最深藏不露的那一个。”

  言下之意,自是指张兆玄平日的糊涂劲都是装的,到此刻才使出了真本事。

  若在以前的话,张兆玄听後肯定要大大得意一番了,但他今日竟谦虚得很,摇头笑道:“我对幻术一窍不通,之所以能分出真假,是因为我清楚知道……无论发生什麽事情,叶公子都绝对不会伤我。”

  叶青若是要害他的话,从前多得是机会。

  但那人偏偏用情至深,宁愿自己魂飞魄散,也舍不得见他皱眉。

  他已经错过一回了,怎麽可能再被幻术所骗?

  碧灵本就恼怒法术被破,此刻又听了张兆玄自信满满的一番话,神情愈发冰冷起来,道:“你这样执迷不悟,实在无药可救了。”

  “无所谓。”张兆玄眨了眨眼睛,只是微笑,黑眸中光芒流转,十分动人,“若喜欢一个人也是错,我不在乎一错到底。”

  “既然如此,可休怪我下手无情了。”

  说话间,碧灵垂了垂眸子,口中念念有词,不过片刻功夫,掌心里就幻出了一把长剑来,晶莹剔透、寒芒凛冽。

  张兆玄见状,习惯性地到怀里去掏那本仙书,随即却想起书早就撕了,自己什麽法术也使不出来,於是只得干笑两声,手忙脚乱的四处躲避。

  碧灵与张兆玄有数百年的交情,从前即使说要动手,多半也只是做做样子,但这一回却似动了真怒,每一剑都直刺他的要害,毫不留情。

  张兆玄又躲又闪的,衣衫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模样狼狈不堪,眼看着就要摔到地上去打滚了。就在这危急关头,忽然觉得身体一轻,白皙如玉的手揽上他的腰,轻轻巧巧的将他带过一边。紧接着又见青色纸伞滴溜溜的转一圈,毫不费力的挡下了碧灵的攻击。

  ……这情景似曾相识。

  张兆玄心头乱跳,抬眼一看,果然瞧见白衣男子立在身边,如画眉目早已被魔气侵蚀,艳丽血痕尤其触目惊心,但眼神却始终温柔不变。

  “叶公子!”他立刻欢呼起来,想也不想的凑过头去,张嘴在叶青脸颊上咬一口,认认真真的说,“这回是真的了。”

  叶青被逗得笑起来,但很快又恢复神色,一手环住张兆玄的腰,另一手则握紧纸伞与碧灵对峙,蹙眉道:“谁准你伤他了?”

  那语气温柔至极,周身却盈满戾气,令人毛骨悚然。

  碧灵见叶青突然出现,倒是丝毫也不惊讶,只冷笑一声,手中长剑挥得更快,轻轻哼道:“来得正好,我今日定要收了你这妖物,免得再祸害凡间。”

  叶青不言不语,只护着张兆玄连连後退。

  他的妖力原是极为强大的,但今夜似乎受了限制,连往常的一半都使不上来,从头到尾都只有招架的份儿。而且越到後面越不济,连右手也微微发抖,几乎握不住那把纸伞。

  张兆玄就在身边,自然看出他的异状,连忙叫道:“叶公子,你怎麽啦?”

  叶青喘了喘气,竟是答不出话,只脸色变了又变,整张面孔都出现暗红色的裂纹。

  碧灵瞧得真切,挥剑的同时抽空望了望天边的月色,忽然低笑一声,道:“原来今夜就是你的魔化之期。”

  嗓音冰冰凉凉的,十分笃定。

  张兆玄也猜到了这点,不由得心头一紧。

  唯独叶青无动於衷,只顾专心致志的应敌,可惜他毕竟力不从心,动作逐渐迟缓了起来。

  碧灵趁机连刺数剑,在他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

  叶青闷哼一声,并不喊痛,仅是将怀中的张兆玄护得愈发滴水不漏。

  碧灵看在眼里,心中竟有些疑惑,不由得脱口道:“对你而言,今夜该是成魔的关键时刻,一不小就会魂飞魄散。为何不找个地方躲起来,反而要在此凑热闹?”

  “与你无关。”叶青终於开口说话,目光瞬间柔软许多,甚至连唇边亦勾起一抹浅笑,明明是那样狰狞的面孔,却偏偏如水温柔。

  碧灵心头一动,好像想到了些什麽,倏地剑势一转,毫无预兆的朝张兆玄刺了过去。

  叶青料不到有此一招,顿时神色大变。要想阻止已是来不及,他眯了眯眸子,干脆脚步一滑,身形倒转,把张兆玄牢牢搂在怀中,背对着那来势汹汹的一剑。

  “嗤!”

  长剑不偏不斜的刺进後背。

  叶青的面容扭曲一下,嘴角立刻淌下血来。

  他双手抖得厉害,身体一点点软下去,却仍旧死死的搂着张兆玄腰上,片刻也不放松。

  滴答。

  温热的血流进张兆玄的颈子里,烫得他心口一抽,浑身都泛起痛来。

  他什麽也没看见,却清楚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铺天盖地的黑暗漫上来。

  他咬了咬牙,竭力稳住自己的身体,慢慢回过头去。

  叶青的脸上都是血,面容早已模糊不清了,但双眸仍是大睁着,一直一直的望定他,柔情万千。

  张兆玄便深吸一口气,轻轻抱住叶青不断滑下去的身体,低头吻上那略嫌冰凉的薄唇,含含糊糊的呢喃道:“叶青,叶青,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跟你说。过去的一切,我全部都想起来了,我从来都是喜欢你的。我们已经错过了三百年这麽久,以後该时时刻刻厮守在一起才对,可不能再浪费了……”

  张兆玄一辈子都不曾这样冷静过。

  他毫不犹豫的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叶青的胸口画下一道符咒,然後念出从来没有试过的陌生咒语。

  叶青的身体很快就被淡金色的光芒笼罩住了。

  碧灵早已抽回长剑,先前一直对着剑尖的血迹发呆,只到此时才回过神来,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低呼道:“定魂咒?张兆玄,你发什麽疯?这个可是禁忌之咒!”

  “我知道。”张兆玄虚弱的笑笑,手指抚过叶青的面孔,表情平静。

  碧灵却愈发惊愕起来,道:“你一旦使出这个咒来,可别再想当什麽神仙了!你当真要跟这个妖物一路麽?”

  “那又如何?”张兆玄仍是盯着叶青看,乌黑眼眸再不复从前的清澈温和,而是沈沈暗暗、波澜起伏,夜色般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来,慢条斯理的吐字,“若是为了他的话,我情愿入魔。”

  第二十七章

  碧灵听完这番话後,自是大受震动。他手腕一转,手中长剑愈发寒气逼人,若有所思的说:“原来如此。我原本是想放你一马的,现在看来,只好连你一块收拾了。”

  说话间,又恢复成那冷若冰霜的表情,继续挥剑。

  这回轮到张兆玄抱着叶青躲闪了。

  他从前有那本仙书在手的时候,使出来的法术全都乱七八糟,动不动就反噬到自己身上。如今什麽咒语也记不住,用起来却反而得心应手,火焰雷电一样样朝碧灵招呼过去,一时间难分高下。

  碧灵料不到张兆玄竟能与自己战成平手,当下更加认定他从前的笨手笨脚都是装出来的,於是眯了眯眼睛,再不留情,将大半的灵力都凝到了剑尖上,随手一挥,便是阵阵寒光。

  张兆玄被逼得连连後退,干脆把心一横,也打算幻出把剑来与他抗衡。哪知稍一分神,就给了碧灵可趁之机,长剑直直朝他肩头刺来。

  这一剑若是刺中的话,顶多受点轻伤。

  张兆玄皱了皱眉,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但原本该在昏迷中的叶青却突然挪动身体,再次替他挡下了这一剑。

  “嗤──”

  锋利的剑刃从叶青手臂上划过去,令那白衣染成了一片血红。

  叶青却连哼也不哼一声,仍旧双目紧闭,显然尚未恢复知觉。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要护他周全。

  光是心上人皱个眉头,他也会觉得心疼,又怎麽舍得他受伤?

  张兆玄慢慢垂下眸子,手触及叶青温热的血,胸口微微抽了抽,心头再次漫上无边的痛楚。叶青舍不得见他受伤,难道他便舍得?

  想着,眸色又转深几分,冷冷瞪碧灵一眼,抬手往前一指,然後再慢慢握成拳头。

  他明明什麽咒语也没念,手掌周围却泛起淡淡光芒,长发无风自动,整个空间都随着他的动作扭曲起来。

  碧灵顿时僵在原地,脱口道:“你……!”

  话还不曾说完,就被卷进了那扭曲的缝隙之中,转眼不见踪影。

  一切再度恢复平静。

  张兆玄眼看着碧灵消失无踪,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头瞧瞧仍在泛光的右手,惊觉自己干了什麽。

  他他他……把那个冷酷无情古板严肃的碧灵仙君变掉了?

  呃,虽然这是他多年以来的心愿,但怎麽可能这样轻易就办到?不过,碧灵那家夥可比他厉害多了,应该变得回来吧?

  张兆玄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他家叶青最为重要,於是将这些琐碎小事抛在一边,专心致志的护住叶青的元神。

  叶青全身上下都笼罩着一层金色光芒,但面容却越来越苍白,脸上血痕隐隐,魔化的痕迹相当明显。

  怎麽办?

  张兆玄牢牢握着叶青的手,不断把灵力输送过去,心中却慌乱无比。

  定魂咒只能暂时起些作用,若再不想办法救人的话,叶青依然难逃魂飞魄散的下场。

  对了,他的心!

  只要叶青把他的心吃下去,自然能够增强妖力,顺利度过此劫。

  张兆玄深吸一口气,猛地撕开衣领,毫不犹豫的将手指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处。然而刚要使劲,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叶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直勾勾的望着他看。

  饶是在这种情况下,张兆玄也禁不住脸红心跳,道:“叶公子,你醒了?”

  叶青脸色惨白,瞧来虚弱得很,眼神却极清明,问:“你这是在干什麽?”

  “呃,挖、挖……”

  “挖出自己的心来给我吃?”叶青嘴角一弯,似笑非笑的问,“你挖了心之後,自己要怎麽活?”

  “这个……”没有想过。

  “笨蛋。”叶青便低低笑起来,动作轻柔的勾住他那只手,十指紧扣,“你若是死了,我活着有什麽意思?”

  嗓音又轻又软的,实在动人。

  张兆玄光是听见他这温言软语,身体就酥了半边,果然不再嚷嚷挖心的事,只紧紧将人抱住了,道:“那我陪你一起魂飞魄散。”

  叶青仍是笑,问:“哪个说我会魂飞魄散的?”

  “咦?那只猫妖……”

  “你这麽相信猫妖说的话?”

  “当然不是!”张兆玄想起叶青先前生气的模样,哪里还敢承认?连忙使劲摇头。

  叶青便沈了沈眸子,似微笑似叹息,柔声道:“我千辛万苦的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难道只要见你一面就够了?都已经成了妖了,若还是不能跟你厮守在一起,未免太过可惜了。”

  “咦?”

  “所以我早在见你之前,就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既不用挖出你的心来,又可以顺利度过此劫,根本没有魂飞魄散的危险。结果那个什麽仙君非要跑来凑热闹,害我只能临时改了计划。”

  “哎?”

  “我刚才挨他一剑,为的是将仙气引过来,助我与体内的魔力抗衡。虽说是兵行险招,但这会儿真元归一,已是大功告成了。”

  “啊!”

  听着听着,张兆玄不由得叫出声来,目瞪口呆。

  “叶公子,这麽重要的事,你怎麽不早点说?”

  叶青眨了眨眼睛,笑而不答,只悠悠的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咦咦?

  他刚才说了什麽来着?

  他甘愿一错到底,他情愿陪叶青入魔,他甚至还一时冲动,把非常强大的碧灵仙君变到了不知哪个角落里。

  要命!

  他都千百岁的年纪了,怎麽还这麽……

  张兆玄心头跳了跳,面孔飞快地红了起来。

  叶青瞧得好笑,仰头亲吻他的唇,软声道:“知道你信那猫妖却不信我的时候,我真的相当生气,不过,这下算是扯平啦。”

  “叶青,叶青……”张兆玄轻轻念他的名字,情不自禁的加深这个吻。

  一番缠绵过後,叶青的气息越来越弱,双手攀着张兆玄的肩膀,慢慢闭上了眼睛,断断续续的说:“我的精魂已经重塑,马上就能脱胎换骨了。只是这个身体却不能用了,你帮我……寻一个附身……”

  第二十八章

  叶青从昏睡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桂花糕。

  他全身绵绵软软的,隐约散发出淡淡的桂花香气,手脚动弹不得……不,应该说他这会儿根本没有手脚,只一双眼睛嵌在桂花糕上眨啊眨。

  抬眸一扫,入眼的是简陋的屋顶、陈旧的摆设以及──笑颜灿烂、一直冲着他流口水的张兆玄。

  叶青顿觉阵阵晕眩。

  光瞧某人这副表情,就知这一切并非他的梦境,而是现实。

  ……不小心变成了桂花糕的恐怖现实。

  叶青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镇定心神,开口问道:“你找了什麽让我附身?”

  声音软软糯糯,比平常甜蜜许多。

  张兆玄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脸上仍是那痴迷的表情,理所当然的答:“桂花糕啊。叶公子你昏迷了好几天,我真是担心死了。”

  说话间,目光滴溜溜的在叶青身上转一圈。

  那副桃花乱飞的模样,哪里像是在担心,分明恨不得将他一口吞下去。

  叶青额角抽痛,奈何腾不出手来揉上一揉,只得叹了口气,道:“我说要换个身体,自是要你去寻个将死之人给我附身,你为何偏偏找了块桂花糕来?”

  “咦?你当时没说要找个人来附身,我还以为,你应该会喜欢桂花糕啊。”张兆玄仍旧答得理直气壮,眼睛明明亮亮的,笑出一口白牙,“叶公子你不知道,我为了定制这麽大一块桂花糕,可不知费了多少功夫……”

  接下来便是长篇大论。

  具体描述了他是如何买来的桂花糕,又是如何运回落霞山,再如何让叶青附上去。期间,视线不断的在叶青身上来回晃荡,流下口水无数。

  叶青听罢,自是哭笑不得。

  他千辛万苦的算计好一切,却独独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张兆玄这家夥根本靠不住!将附身的托付给他,完全就是大错特错!

  他犯下这麽多杀孽,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成了魔,结果真身却变成了一块桂花糕。

  桂花糕!

  黏黏软软、香甜可口的桂花糕!

  说出去岂不是要笑死人?

  叶青柔软无力的身体在床上动了动,无可奈何的闭上眼睛,继续叹气。

  张兆玄却瞧得心跳不已,一个劲的往床边蹭蹭蹭,小心翼翼的开口唤道:“叶公子……”

  “怎麽?”知道错了?

  “你既然清醒过来,就证明元神已经归位了,那我可不可以咬上一口?”顿了顿,特别加一句,“小小一口就成了。”

  叶青不由得苦笑出声。

  看来某人非但没有懊悔之情,反而很开心他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桂花糕。

  想着,心中虽然气恼,眸中却多了宠溺之色,沈一沈眸子,柔声道:“你别太贪心,若是一口气吃完了,以後可就没啦。”

  张兆玄连连点头,马上扑到叶青身上去,先是亲了亲他的眼睛,然後找准脸颊附近的部位,张嘴就咬。

  不过他虽然对桂花糕叶青垂涎已久,毕竟舍不得一次吃了,所以只轻轻咬上一咬,就果然住了口,改为一路亲吻下去。

  “叶公子,你身上好香……”他嗓音低沈沙哑,双手牢牢搂着叶青不放,连身体也逐渐热了起来。

  叶青心头一震,乌黑的眸子里染上几分异色,忽然念出一个字来:“变。”

  下一瞬,强光骤现。

  张兆玄只觉怀中的身体一点点发生变化,等那光芒散去之後,叶青已恢复了从前的样貌──俊眉修目,容颜若画,长长的黑发散在肩头,模样十分动人。

  张兆玄转了转眸子,愈发耳热心跳,却又难免有些可惜,道:“怎麽变回来了?”

  叶青微微一笑,因为刚刚复原的关系,身体仍是软绵绵的,道:“我若再不恢复人形,恐怕马上就要被你吃光了。”

  张兆玄脸上泛红,很有点委屈的意思,然而竟无法出言反驳,只抓过叶青的手指来啃了啃,闷闷的不说话。

  叶青便只低低的笑,抬眼朝四周望了望,问:“咱们还呆在落霞山上?”

  “嗯,这地方风景大好,而且也够安静,正适合我们隐居。”

  “不怕天上的神仙追杀过来?”

  “哈,像我这样的闲散小仙,别人哪会注意到?除了那个古板无趣的碧灵之外,再没有人会理会了。”

  叶青眯了眯眼睛,沈吟一阵,伸手揉乱张兆玄的头发,轻轻的说:“也有道理。”

  张兆玄见他神色不定,顿时担心起来,问:“叶公子,你很讨厌落霞山?”

  “普通而已。”

  “呃,为什麽讨厌?”

  叶青神色一凛,望了望张兆玄,欲言又止。隔了好一会儿,方才转开头去,状似漫不经心的应:“你从前会不告而别,想必是嫌这落霞山风水不好,我自然……也不喜欢。”

  啊!

  张兆玄呆了呆,这才知道叶青不愿踏足落霞山,仍旧全是为了自己。

  不过,这个误会可真大得很了。

  他连忙将叶青搂紧一些,把三百年前的往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还重点痛骂了那本害人不浅的仙书。

  叶青静静听着,面上始终没什麽表情,眼神却渐渐柔软起来,眸底雾气蒙蒙的,如梦似幻。“这麽说来,你从前就是喜欢我的?”

  “没错,”张兆玄瞧得心头发痒,情不自禁的倾身吻他,一字一顿的说,“叶青,我喜欢你。”

  叶青的身体便也跟着热了起来,抬手勾住他的颈子,专心回应这个亲吻。

  错过了整整三百年,直到此时此刻,方才心意相通。

  一吻过後,张兆玄大口喘气,黑眸却愈加明亮几分,直勾勾的盯着叶青瞧。

  “怎麽?”叶青似笑非笑的睨他一眼,道,“又想一口吃了我?”

  张兆玄点头又摇头,张嘴在叶青颊边咬了咬,喃喃低语道:“你生得这样好看,即使变成了桂花糕,也比其他糕点美味许多,我怎麽忍得住?”

  啧,这算什麽?

  甜言蜜语?

  叶青听得呆了呆,既好气又好笑,道:“你该不会是故意把我变成桂花糕的吧?”

  闻言,张兆玄的笑容有一瞬间的空白,但随即恢复过来,甚至比先前更加灿烂,万分无辜的眨眼睛。

  叶青自然不疑有他,只怪自己当初气力不济,没来得及把话说清楚,以至闹成现在这样。於是笑了一笑,轻轻巧巧的把话题带过去,道:“算了,你喜欢就好。”

  张兆玄顿时眉开眼笑,努力往叶青身边凑过去,继续吻他。

  嘿嘿,从前他闯出祸来的时候,都有徒弟云峰帮忙收拾,以後嘛……当然就靠叶青了。

  第二十九章

  由於并不适应桂花糕变的新身体,叶青软绵绵的在床上躺了好几日,才终於恢复正常。而张兆玄自然寸步不离的守着他,趁机东摸摸、西啃啃,想尽办法大吃豆腐。

  待叶青能够下床走动之後,他们就将那间木屋修葺了一番,接着又在四周布下结界。如此一来,虽然仍旧住在人界,却不会被人打扰,倒是与世外桃源无异。

  只不过叶青素来喜静,一歇下来就专心致志的看书,张兆玄却吵吵嚷嚷的缠着他不放,硬要他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才好。

  “叶公子──”

  “又怎麽啦?”反反复复几次之後,叶青总算把书往旁边一摆,抬眼笑道,“你从前可没有这样罗嗦。”

  虽然时时魔音穿脑,但也没有黏人到这等地步。

  张兆玄眨眨眼,仍是那理直气壮的模样,道:“我从前也没有这样喜欢你啊。”

  说着,习惯性的凑过去亲吻叶青。

  那薄唇绵绵软软的,无论亲过多少回,也都甜蜜至极。

  叶青不觉笑出声来,抬头望了望天色,道:“时候还早得很呢,你又来闹我。”

  语气虽然无奈,目光中却满满的尽是宠溺,极自然的伸手环住了张兆玄的腰。

  张兆玄正是求之不得,当然立刻蹭进了叶青怀里,一面张嘴啃咬他的颈子,一面随手翻阅桌上的书页,道:“这书又不比我生得好看,你怎麽整天也看不厌?”

  “你连一本书也要吃醋?”

  “哼,谁知道这书会不会有问题?我当初捡到的那本破书,就实在害人不浅。”

  叶青听了这话,顿时想起那些前尘往事来,眼神变得飘忽不定。但片刻之後,却又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若是不曾捡到那本书,恐怕就不会成仙了吧?”

  “那是当然,我又没兴趣求仙问道。”

  “你我之间的岁数差了这麽多,如果不是靠了这本书的话,後来怎会相遇?”叶青低头亲了亲张兆玄的眼角,冰凉手指慢慢抚上他的发,声音愈发轻柔起来,“只要将来能够相守,便是错过了那三百年,也不吃亏。”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面上也是笑意盈盈的,只眸中光芒闪动,隐约覆上了一层雾气。

  这三百年,张兆玄是毫无记忆的。

  是他叶青的三百年。

  只他一人,在滚滚红尘中独自等待。

  张兆玄听得心口发痛,忍不住将叶青牢牢抱住了,在他耳边厮磨一阵,闷闷的开口道:“叶公子,你说这天怎麽还不黑呀?”

  叶青呆了呆,立刻明白他话中意思,不由得大笑起来。而後眯了眯眼睛,手指轻轻一弹,屋内霎时暗了下来,四周一片漆黑。

  原来他们两人身在结界之中,要使这麽一个法术,着实再简单不过。

  张兆玄本就心痒难耐,这会儿见叶青如此配合,自然毫不客气的将人扑倒在了床上。但使过力气之後,又多少有些心疼,在叶青身上摸来摸去,道:“这床板实在硬得很,改天换张舒服点得才好,免得把你摔坏了。”

  叶青只是微笑。

  “不错,我如今已是桂花糕了,可不能随便乱来。”眼角往上一挑,故意拖长了调子,哑声问,“要我变出原形来给你吃麽?”

  言语含笑,不知暗藏了多少情愫。

  张兆玄被他勾得心跳如雷,身上似燃着一把火,断断续续的应:“现在……不用……”

  一面说,一面扯开了叶青的衣裳,沿着那白皙的颈子吻下去。

  他虽然喜欢桂花糕,不过情动之时,还是更爱叶青这副模样。何况叶青的身体又香又软,真正啃咬起来,可不知比桂花糕甜蜜多少倍。

  想着,果然在叶青胸前的红点上轻轻咬了一口。

  叶青身体微颤,手指猛然握成拳头,“啊”的叫出声来。

  张兆玄便喘了喘气,回过去亲吻他的耳垂,含糊低喃道:“叶公子,那天在临安城相遇的时候,你为什麽假装不认识我?”

  叶青静了一下,一时竟不答话。

  “因为我没认出你来,所以你生气了?”

  叶青摇摇头,想了好一会儿,方才轻叹出声,双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流露出一种动人的神采来,微笑道:“我那时再过几个月就能成魔,正是生死攸关的要紧时刻,就算遇上了你,也该远远的避开才是。哪知仅是瞧上一眼,就觉得情难自禁,明明晓得会坏了大事,也忍不住折回去跟你搭话。”

  说话间,眼底情潮涌动,拉着张兆玄的手往自己身下探去,以此证明他究竟有多麽“情难自禁”。

  张兆玄触到那灼热硬挺的部位後,面上自是红了一红,手指慢慢捋动起来,喘息道:“大事?我能坏你什麽大事?”

  “我那时又不知你喜欢我,当然要等成魔之後再去找你,否则岂非毫无把握?”叶青脸上也是一片潮红,眸子半阖半闭,声音嘶哑。

  张兆玄怔了怔,奇道:“这跟成不成魔有什麽关系?你成了魔後,我就会喜欢你?”

  叶青又是一阵静默。

  隔了许久,才在那黑暗中轻笑起来,嗓音低沈沙哑,带了一种魅惑人心的味道,一个字一个字的答:“我早说过,即使明知没有缘分,也要强求一番才肯罢休。所以,我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将你留在身边。就算你不喜欢我,也要你眼里……只瞧着我一个人。”

  他面上笑吟吟的,一如既往的温和无害。

  张兆玄却听得毛骨悚然,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冷颤。

  “怎麽?怕了?”叶青仍是笑,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动作亲昵。

  张兆玄这才缓过劲来,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的叫道:“你又逗着我玩儿!”

  叶青但笑不语。

  张兆玄於是低了头,牢牢堵住他的唇,辗转亲吻起来。双手更是蠢蠢欲动,来来回回的在叶青身上游走。

  “啊……”

  令人耳热心跳的声响很快就在屋里蔓延开来。

  床板微微抖动,躺在上头的两个人逐渐滚成一团,在激烈的情潮中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云雨过後,张兆玄伏在叶青身上大口喘气,嘴里喃喃着要啃他的颈子,但哈欠打了一个又一个,没多久就熟睡过去。

  叶青倒仍旧清醒得很,定定望住怀中之人,唇边露出抹笑容来,神色温柔似水,很轻很轻的说一句:“笨蛋,我是认真的。”

  第三十章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张兆玄手软脚软、浑身无力,赖在叶青怀里完全爬不起来。

  反观叶青却是神清气爽,容颜俊美更甚从前,正笑眯眯的望着他看,害得某人简直以为自己是被采补了。

  饶是如此,却依然忍不住往叶青身边凑过去,张嘴就咬。

  在那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一排齿印後,张兆玄感觉胸口又怦怦乱跳了起来,伸手将叶青一把抱住,慢慢亲吻了过去。他动作又轻又柔,仿佛怀揣着天下无双的绝世珍宝,搂紧了怕碰坏,放松了又怕被人抢,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叶青被他这麽闹了一阵,终於低低笑出声来,手指轻抚两人缠在一起的发,哑声道:“你不是累得要命吗?怎麽这会儿又有力气了?”

  张兆玄嘿嘿直笑,一翻身就把叶青压在了下面,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哎哟,错了,应该是桂花糕才对。”

  一边说一边啃咬叶青的唇,似乎恨不得将人一口吞下去。

  叶青则仍是笑,眸中逐渐现出宠溺之色,伸手勾住了他的颈子,主动回应这个亲吻。

  正当情热之际,叶青忽然眯了一下眼睛,皱眉道:“有人闯进我的结界了。”

  “咦?”张兆玄昏头昏脑的,依旧在叶青身上磨蹭,一时想不透什麽人会跑来此处。

  刚想开口问个明白,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房门被人踹开了,某道熟悉的嗓音从门外传来:“姓叶的,你又骗我!那个魔鬼花粉根本不管用!我前几天在山脚遇上个神仙,结果打个照面就被制住了,挣扎了好几天才逃出来……”

  猫妖琉玉一进门就大喊大嚷,结果说到一半却又顿住了,怔怔望住床上纠缠的两人,脱口道:“奇怪!你还没有取这笨神仙的性命啊?”

  这句话显然是对叶青说的,而且说完之後,目光还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叶青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张兆玄却猛然发现他家叶青此刻衣衫不整,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立马扯过被子来将人牢牢的盖住了。然後咬了咬牙,转头瞪那猫妖一眼,右手往前一挥,冷冷喝道:“滚!”

  不过简简单单一个字,竟在这小木屋里荡出了回声。

  而猫妖周围的空间更是瞬间发生扭曲,整个人被吸进了裂缝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咦?

  又变掉一个?

  张兆玄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掌,一时目瞪口呆。

  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的揭开被子,冲着叶青眨眼睛,结巴道:“叶公子,怎麽办?我、我把猫妖也变掉了。”

  “没关系,我本来就想找他算账了。”叶青笑笑,神色自若。

  “可我不知道把他变去了哪里……万一遇上碧灵……”

  “那不是好得很吗?”叶青嘴角一弯,气定神闲的说,“恰巧可以跟碧灵仙君做伴。”

  “呃……”张兆玄想起猫妖抢走的那瓶魔鬼花粉,无端端打了个寒颤,心中忐忑不安。

  叶青却已抬手捧住了他的脸,仰头亲吻上来,眉眼间带几分妖娆之色,低喃道:“别管这些了,我们继续。”

  张兆玄顿时口干舌燥、浑身发烫。

  唔,有道理。

  不就是被变掉了而已嘛,那两个人这麽厉害,肯定回得来。

  他还是抓紧风流的机会,先在桂花糕上死一死再说。

  结果这一番折腾,他们两人直闹到中午时分才起床。张兆玄一个哈欠一个哈欠的打过去,双手却紧紧环着叶青的腰,黏在他身上不肯起来。

  叶青又好气又好笑,只得任他这麽缠着,自己取了书来在窗边翻阅。

  张兆玄一见这书就有气,眼看叶青瞧得专心致志,更是觉得嘴里泛酸,拼命在一旁捣乱。

  叶青没有办法,只好空出精神来应付他,笑问:“又怎麽啦?”

  张兆玄转了转眼睛,一个劲地想理由吸引叶青的注意力,末了手指一弹,道:“对了!”

  “嗯?”

  “叶公子,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说,“我当初跑去凡间,是因为算出徒弟云峰会有一劫,所以急着帮他化解。可是如今一想,我那时忘了算这劫难是在年初还是年末,虽然对付了一只狐妖,但兴许还会跑来第二只。我这当师父的可不能这样不负责任,所以……”

  “所以你想再去临安走一趟?”叶青望他一眼,慢条斯理的接了下去。

  张兆玄连连点头。

  叶青便又笑起来,道:“你想去人间玩儿的话,直接说就成了,何必绕这麽大个圈子?”

  张兆玄被他说破心思,倒是丝毫也不在意,继续在他身上蹭啊蹭,道:“随便怎样都无所谓,反正我不想再对着这本书了。”

  叶青顿时哈哈大笑。“吃醋了?”

  张兆玄不答话,只闷闷的低头啃他的手臂。

  叶青吃了一痛,面上却仍是笑,轻轻叹道:“既然没什麽事情,出去转转也是好的,我正想买些药材的种子回来种。”

  “种药?那你岂非又没功夫陪我了?”

  “大概。”

  “我、不、准!”

  “……”

  他两人就这个问题讨论了许久,最後终於在第二天早上出了门。

  原本呆在结界中倒没什麽感觉,但是踏出去之後,才发觉落霞山果真热闹得很。尤其是山腰处那神医的住处,一大早就有人在排队求医了。

  叶青与张兆玄恐怕被人瞧见,故意选了一条冷僻的山路,哪知走到一半的时候,忽见一个年轻人从神医住处的後窗里爬出来,嘴里喃喃自语道:“一大早就这麽多人,真以为神医是铁打的啊?都怪师父不好,非要我发下一辈子守山的毒誓……”

  说话间,已然轻轻巧巧的跳下窗子,一抬头,正好与张兆玄他们视线相对。

  两下皆是呆了一呆。

  那年轻人“啊”的叫了声,表情霎时变得怪异至极,转身爬回了屋子里。

  而张兆玄的第一反应就是死死抱住身旁的叶青,深怕他被人抢了去。啧,把心上人变成桂花糕就是这点不好,情敌陡然增加无数。

  正想着,那冒冒失失的年轻人又从窗口跳了出来,手中拿一轴画卷,看看画又看看张兆玄,无语伦此、激动万分:“跟画像一模一样……原来这山里真的有神仙……”

  一边说,一边捧着那画轴跪了下去,朗声道:“大仙!弟子总算等到你啦。”

  咦?

  张兆玄呆了呆,一头雾水。

  那年轻人却低着头,继续说道:“弟子奉祖师之命,一直在这落霞山上等着,为的只是告诉大仙一句话……”

  他顿了顿,脸上莫名红了一下,好像後面那句话很难出口。挣扎半天,方才将眼一闭,大声嚷出了一句话。

  张兆玄听得明白,这才晓得此人是传说中的段神医,而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也正是三百年前叶青要说的那句。他顿觉耳边嗡嗡作响,心头越跳越急,也跟着脸红起来,急忙转头望向一边的叶青。

  叶青双手抱臂,笑盈盈的盯着他瞧,眼眸里光芒流转,无声的吐出几个字来。

  我喜欢你。

  END

  终於写完啦,撒花

  因为没有H的关系,这一篇的字数特别少呢,泪

  这次本来有许多洒狗血的机会,不过最终还是决定按照最初的构想,走温馨甜蜜系的暗恋路线。唔,只好下次继续努力了

  谢谢看文的各位,抱住亲口^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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