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一线牵之泪眼汪汪(下)》————dearya 

《千里一线牵之泪眼汪汪(下)》————dearya


  泪眼汪汪(47)

  古语:「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若是三者兼并当然更好。

  可惜离离的御扫把飞行偏偏就是少了人和这一环。

  他有毅力、更有恒心,但是偏偏就是身体不配合。随著时间过去,疲惫的四肢更是无力去执行大脑下的命令。

  於是在某一次又於月夜天香面前摔得五体投地时,离离终於忍不住哀伤地握著绿丝蹲在墙前,面对著木屋与地板郁闷。

  此时已是将近夕阳西下,离离小心地拿下发上的绳带揪著。

  孩子的模样全数落入了月夜天香的眼里,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孩子的头已经半埋在他自个儿的膝中了,可怜的虚幻的尾巴也拖在地上无力地垂著。

  「离离。」

  孩子转头,月夜天香看见他那通红微颤的鼻头。

  拖著脚步走到师傅面前,离离的表情看得出来很不甘愿,他慢慢伸出的手上紧握著绿色的发绳。

  「师傅……离离还没有练好。」

  吸了吸鼻子,离离扁著嘴。

  看见孩子快哭的模样,月夜天香嘴角勾起。

  然後伸手接过发绳。

  几乎可以听见孩子哀嚎的声音,月夜天香拿过物品时还特意慢动作地卷著它。

  目光没有移开过离离,他看见孩子的眼睛跟著自己的手移动。

  「唉唉,真是可惜呢。」

  湖绿的绳子在长细白晰的指间绕来绕去,孩子的眼也小幅度地晃动著。

  掌一翻,月夜天香将绳子收回自己的储物戒中。而离离的目光最终便定在对方尾指那黝黑的戒上。

  「好了,明天再练吧。离离该进屋去做功课了。」

  语气轻扬,月夜天香的好心情与有些失魂落魄走进屋的离离成了对比。

  心念一动,离离将绿丝还原成项鍊的模样,然後慢悠悠地走回卧室爬上床摆定姿势。

  心中郁闷的缘故,即使闭上眼开始默念心法,离离的脸上仍是带著难过。

  跟著回房,月夜天香看见孩子的眼角还挂著泪珠,他伸手拈去,却感觉那滴泪比预料中的热烫。

  心情瞬间变差,刚刚欺负孩子得到的乐趣全都一下子消失了。

  视线往下移,孩子紧紧抿著的唇像是咬住了莫大的委屈,鼻子也一耸一耸地吸著鼻涕。

  直至离离的呼吸已经平稳,月夜天香还站在他的面前。

  回神过来,指尖的泪早已蒸发,月夜天香才发现自己脑中空白了好一会儿。

  嫌恶这样的发现,月夜天香一甩手走出了木屋。

  仰望天空,但眼中所及的每颗星都没落入他心里,月夜天香思考著。

  收了徒儿便会变得如此吗?心情的起落次数之多,不……

  突然想起自己的师傅,月夜天香记得那人在面对自己与师兄们时总是不苟言笑,除了教授心法外,师傅几乎很少说话。

  有印象以来,自己的日常生活便是由那温柔的大师兄照顾、教导著。自己喊大师兄的次数绝对比喊师傅的次数多。

  突然想笑,月夜天香想到师傅最有表情的那天。

  不……其实也仅仅是个眼神震动而已。

  那天,当大师兄秉明将与二师兄双修,自己分明看见了师傅的眼中闪过一丝情绪。

  便只有如此了,师傅的情绪好似也从来未因我们三个而变动。

  那为何,离离竟使我如此的……?

  不是没见过别对师徒的相处之道。就是离书,他也没有见过那人为了他的徒子徒孙们烦恼。

  想到离离的笑、想到离离小心却又渴望靠近自己的神情、想到离离每当炼出一些奇怪小物品时的雀跃……

  月夜天香笑了。

  原来如此……

  那是因为……

  喀!

  极小的声音落在耳里,月夜天香侧身。

  他看见顶著乱发的孩子悄悄地将头从门那儿探出。

  他那灵动的眼睛转了转,最後胶著在自己身上,嘴唇的形状随著即将迸出的话语而改变,那是自己已经见过百次千次的唇型。

  「师傅!」

  蹦跳著的小狗来到身边,手足舞蹈地说话。

  「师傅师傅,我刚刚突然想到啊,要是我把绿丝……」

  背在身後的双手早从握著的姿态转回轻松地交叠,月夜天香不发一语地看著孩子。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的离离是如此特别。

  这可是其他人的徒儿完全比不上的特别!

  泪眼汪汪(48)

  由意而发、再由掌导入,离离将一缕气注入绿丝。碧绿的杆子接收了主人的能量後隐隐发光,藏在其中的法阵缓缓运转。

  看著绿丝发生变化,离离高兴地转圈。

  「师傅,你看你看!」

  高举起法器,将法器新增的物品朝向月夜天香。

  在连接膨胀末端的杆子那处多了个光点,光点慢慢地变大,最後像花一般舒展开来,成了个柔软的白色大蝴蝶结。

  离离跨骑上去,那蝴蝶结的中央正好能当他臀下的小垫子,挪了挪屁股,离离满意地笑了起来。

  大蝴蝶结的「耳朵」像花托般半包覆著坐者的臀部,而它的两条「尾巴」却像是有磁性一般地绕上了离离的大腿托著他、也让他夹著绿丝的同时却不感到费力,「尾巴」最後收尾在离离的膝盖那儿,免去了肌肤与法器直接的摩擦。

  骑在绿丝上头,离离腾空飞了几圈,平稳舒适的动作让他乐得满是笑声。最後,甚至大胆地上下转来转去地绕圈。

  落地後奔向月夜天香,离离骄傲地展示著自己几日努力的练器结果。

  「师傅我成功了呢!」

  绿丝上头的蝴蝶结尚未收去,离离的这样法宝愈发精致了起来。

  「嗯,离离好棒。」

  从构思到实践,孩子都大方地将之全部和自己分享,月夜天香在看见那法器的成功时也有一股成就感。

  但更牵动他的却是孩子的笑。

  决定让这抹笑容更加耀眼,月夜天香取出日前收回的发绳,招了招手。

  他觉得孩子那意会到自己的意思而笑眯的眼比月初的月儿更弯。

  离离背过身站在师傅前,任由对方的指在自己发间游走,当感觉到师傅惯常给的拍头後,他才转身。

  「嘻嘻,谢谢师傅。」

  「呎丈随心而化,它的功用不只发绳而已。」

  随口交代著赠出的法器功能,月夜天香保留了更多关於这法宝的资讯。

  某方面而言,月夜天香是疼爱离离的。他在物质方面从不亏待孩子,多年以来收集的材料、珍品从不吝於让孩子拿去炼著用。而在给离离的法宝上头,月夜天香更是用了十足的心去炼制。从材料的选择到布阵,无一不是专门为了孩子而设计的。

  将心神探入发绳去感受著里头的阵法,离离摸著绳坠那儿的流苏。功力甚浅的他仍有些不懂那叠加语文的奥妙,不过离离深信师傅给的必定就是好东西。

  「既然是法宝,那就一定要有名字!」

  「我决定了,它的名字就是—绿、意!刚好跟我的绿丝凑一对。」

  其实离离的心中刹时闪过「无敌霹雳可长可短如意绳」或「上天入地万能皆可达」这类的名称,但由於这是月夜天香所赠之物,他很快地就将那些不正经的东西抛在脑後。

  是师傅给的嘛,可不能亵渎了它。

  免得师傅收了回去!!

  後头的这话才是他真正的考量。

  离离嗤嗤地笑了几句。

  宝贝地又摸了几下绳坠,离离摇晃著脑袋,他对修真界的法宝真是愈来愈有兴致研究了。

  法宝真是种神奇的物品呢,每一样都是这麽的不合常理!

  「哪哪!师傅师傅!」

  「我一定会好好学炼器的!」

  看了几眼绿丝上头的白蝴蝶结,那是自己与师傅共同合作的作品。离离握拳地发誓一定要自己单独做出个好东西来。

  手掌习惯性地放回孩子头上,月夜天香点了点头。

  他已经发现了这孩子对炼器的热中,虽然唯心门不是专门研制炼器的门派,但他并不介意孩子在修行的过程中多花一点心思在这上头。

  嗯……这方面倒是能让离书多指导指导他。

  那麽,过些年的那个集会……可得出席去看看了。

  月夜天香这时倒有了些为人师表的心态,难得地,他确实认真的打算支持离离的「兴趣」。

  「好了,再去练练吧。」

  随手打发孩子,月夜天香走进屋开始整理些必要的资料。

  想到离离拿到那些东西时会有的表情,月夜天香期待了起来,并也确定了将有的外出行程。

  『师傅好好喔,我最喜欢师傅了呢。』

  啊啊,离离一定会这麽说的。

  月夜天香脸上挂著的愉悦久久不散。

  泪眼汪汪(49)

  「此途名为修真,而旋照非始、大乘未终。」

  「那麽,修真修真,何谓修、又何谓真?至於大乘便又如何?」

  「一切皆循环於道而已。」

  「但道不可言、不可见、不可触摸、不可思维,吾道何以为真?」

  「离离之答便是汝之所问。」

  「嘎?」

  抓了抓头,离离蹲在前门那儿的拱门下想著最近一直困扰著自己的问题。

  距离他被月夜天香收徒已经过去五十年,而现在,离离才後知後觉地想到了这个关於「未来出路」的问题。

  虽然已经五十年过去,但其实离离真正清醒的时刻只有十几年的时间,其馀时光都在静坐中耗掉。

  一直从没好好思考修真後的一切,每天的日子就是在围绕著月夜天香转与练功中度过。

  直到此时,离离才有种突然清醒的感觉。

  就在月夜天香离开的那天。

  修真者除了同门外,少有众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而且一旦有聚集之事,通常也意味著冲突的发生。

  但偶有例外,例如月夜天香此次去参加的集会。

  分散在各个星球上,修真者间的萍水相逢仅一点头而已。但在出於某些目的下,他们仍是可以热情且积极地互相交流。

  那便是除了自身道行外,对於修真之人最重要的—法宝。

  当然不是指法宝的完成品,因个人的独家技术必定是不可外传。

  他们交流的是各样材料,包含了药草、矿石、或者器具。也有部分的人会释出一些特殊法宝以求等价交换。

  这样的集会必会是修真界的大事,参加者从一人到代表门派者都有。

  而无论正邪,大家都默认著此时假象的和平。

  半年前,月夜天香扔下了离离独自出发,那时的他已经没有一开始收徒时特意炫耀给外人看的心态。

  虽然离离像忠犬一般护主的模样很可爱,但自家的徒儿只能自己欺负,月夜天香当然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他把离离放在了他所信任的地方。

  不过,月夜天香离去时还是收刮了许多离离的创意发明。

  嗯哼,我家离离是多麽的特别啊,看他做的这些小东西就知道了。

  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月夜天香觉得自己揣著的瓜特别的圆溜肥美。

  大概是师傅一走,我的脑袋就有空间想别的东西了吧?

  离离回首过去与月夜天香相处的时光,他无法解释那时的自己为何会这麽地像个孩子。

  每天都很快乐、也没有什麽事情好烦恼。

  这样的日子固然舒适,但就是有那麽一点奇怪,好似缺了些什麽东西一样。

  啊啊……原来这就叫做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抱著头,离离用双手揉弄著发。

  我的目标呢?怎麽那时一点儿都没去想过?

  没错,「活下去的证明」与「双子星」……这麽重要的事我都能忘了!

  「阿呀呀呀呀~!」

  鬼吼鬼叫了几句,离离大口呼气试图心情平静下来。

  笨蛋笨蛋,又想远了,我现在该想的是「那个」问题。

  到底修真修的是什麽「真」呢?

  翻阅了藏书楼的书,离离已经知道了修真的阶段与进化。

  但他还是有些不懂。

  嗯嗯,从旋照开始到大乘结束,共十一个期并各分上下层,这是人修仙的阶段。大乘下期时,若过得了天劫便飞升为仙。但仙又分九真……唔……反正就是又一堆层层向上的阶段……後面就不知道了。

  怎麽有种没完没了的感觉?这样到底是在修什麽呢?这里的仙也不是以前我所知道的有天庭组织的那种……不过就跟修真界的分布一样并改了个名字叫仙界而已……那为什麽还要继续往上修呢?

  永无尽头……

  离离去问过唯心门的其他人,但得到的答案千变万化,每个人都有他们各自的想法。或许变强、或许追求更深的道理、也有回答「不为什麽」的人。

  那麽我呢?

  嗯嗯……我是为了……活下去的证明?!对!是这样没错!

  那完成这个心愿後呢?就不修真了吗?不对……不是这样的!

  我想我还是会继续修真,那这又是为了什麽?

  每一件事都一定有它的目的存在,我今天又不是脑袋不清楚不知道自己在做啥。所以,我是为了什麽在努力修行?

  突然想到月夜天香,离离的脸上出现想念。

  有一点想师傅了呢,待在师傅身边我就不会想这麽多了。

  可这样也不对,暂时的逃避无法免去问题的存在。

  啊啊啊啊……师傅,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啊?离离我是为了存在才努力修真、还是为了努力修真才存在呢?

  蹲爬到拱门旁,离离用手无意识地抠著石柱,嘴里与脑袋同时间运作著。

  「头好痛哪,什麽跟什麽嘛。」

  「师傅怎麽还不回来……」

  离离的诡异动作没有引起太大骚动,过往的门徒看见时只是略一惊叹而已。毕竟他们已经很习惯这位师叔祖奇特的修行方式了。

  听说那还是太师叔祖特别指定的方式,比起跳火圈、滚大球等等……抠墙壁已经属於很正常的动作。

  「师叔祖。」

  「为什麽为什麽呢?啊?嗯嗯!」

  抬起头,眼神没有焦聚,但离离还记得要对人回话。一回完话,他又低头回去虐待指下的柱子。

  夜幕低垂,离离游魂似地晃回师傅的小屋,随意吃点东西便开始练功。

  虽然月夜天香不在,但离离还是很准时地按时用功,只可惜因为心有郁结,这些日子练的成效不大。

  白天偶尔去对著离书大眼瞪小眼,那人笃定了要离离自行想出答案。

  於是离离又会不知不觉地走回大门那儿,半等门半恍神地蹲坐著。

  「唉唉,天空好蓝喔!」

  某日,被孤独留在家的小狗正在脑袋放空时,殊不知,他的蠢样已经完全地被回家的主人看见了。

  鼻子动了动,离离将视线转回地面时兴奋地叫了起来。

  「师傅师傅,您回来了!」

  过渡慎重地,离离一起身便因脚麻而以五体投地的方式迎接月夜天香。

  泪眼汪汪(50)

  穿著白衣、仙姿凛然的月夜天香在前,离离用手揪著对方的袖子紧紧地跟在身边。

  月夜天香已经很习惯地让孩子这麽靠近自己。

  耳边是孩子叽叽喳喳地报告著这些日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有时头不对尾、有时长如流水帐,但月夜天香并没有严厉地出声喝止他。

  这和他刚收离离时的反应大相迳然。

  看见月夜天香眉间微皱,离离马上闭上了嘴。

  多年的相处下来,离离已经很会观察师傅的脸色。他知道何时能扑上去撒娇、也知道何时该乖乖地待在一旁。

  习惯性地让师傅带著飞,一回到木屋,离离马上著手准备伺候师傅。

  勤劳搬进搬出曝晒的躺椅与枕头有股阳光的味道、师傅喜欢的茶水必须略高於体温的温度,而小棋旁则备有甜而不腻的松软糕点……

  两人的默契十足,离离才刚将东西放好,月夜天香果真便走出了卧室。

  替师傅松鞋,然後调整著躺椅的高度,直到师傅满意地眯上了眼,离离才回房去收拾著师傅脱下的外衣。

  有些洁癖的月夜天香在外出回来时,都会用净身术彻底地将自己洗净,而所需仅仅一杯水而已。

  洗下的污垢则用信手拈来的真火烧去,以前在没有离离的时候,月夜天香都是这麽做的。

  但因为有了孩子的服侍,月夜天香如今已习惯让孩子摆弄著这些本不需要曝晒的衣物。

  他的日常生活大小事都交给了孩子去布置。

  离离在这点上就有很大的不同,早些年的他虽然已经习得净身术,但他还是比较喜欢完整的碰触各种事物。

  因此取代了净身术的是一个藏有储水法阵的浴桶。

  师徒两人的喜好不尽相同,但离离很认命地作著两人份的家事。

  舒服地享受著,离离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与熟练的手法按摩月夜天香的颈肩,用来润滑的乳霜物带著让人放松的青草香,每次月夜天香都觉得这感觉就跟修练後的清爽感一样。

  这对师徒的相处情形十分独特,除了一般的师徒之情外,他们之间还有著一种不属於上下关系的亲腻。

  看起来虽是离离一面倒的迁就,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其实月夜天香已经在诸多方面有了改变。

  「离离,过些日子会有几位道友前来拜访,他们对於你制作的一些小东西很有兴趣。」

  舒服地长叹,月夜天香微微侧颈,离离的手便如愿地往那儿用力。

  「是师傅的朋友吗?」

  这麽多年来,离离从未见过师傅和别人交往。一开始跟著师傅的那段期间,那些来捣乱的人看来并不是师傅愿意相交之人。

  「勉强看得上眼。」

  「哦。」

  那就是师傅的好友罗,离离这样判定。

  真期待,不晓得师傅的朋友是怎麽样的人。

  离离尚未发现自己又陷入恶性循环中,他现在满脑子又都充满的月夜天香的影子,本来困扰的要死的问题已经被抛在脑後。

  「师傅这次去集会好不好玩?」

  总归还是想起一件正事,离离询问著。

  「差不多,材料种类算全,但法器类一如往常无趣。」

  从颈後抓住离离的手,月夜天香轻声念咒便把自己储物戒中的东西移转到孩子那儿去了。

  由於往前靠拢的关系,离离将头搁在师傅肩上,他说话时的气息暖热了对方的耳。

  「哇喔!都给我吗?」

  身体微颤,月夜天香脑袋一热,便将抓著离离的手大力往後送去,马上回转的脸上带著被冒犯的不悦。

  但在看见孩子乐不可支的表情时,月夜天香心中的异样情绪瞬间又消失了。

  离离看起来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月夜天香挑挑眉,不知为何他感到有些胸闷。

  我这是怎麽了?

  眯起的黑色眸子中泛起涟漪,身随心动,月夜天香伸手用两指拧著孩子的颊。

  「师户?」

  喜悦被暂时压下,离离感觉月夜天香的情绪有些莫名波动,但他无法判断种类。

  「没事。」

  长发甩动,月夜天香躺回躺椅上。

  「师傅累了,你自个儿去玩。」

  语气有些冷淡,月夜天香转身用背面对著孩子。

  「啊?喔!那离离不吵师傅了。」收拾著手边用来按摩的道具,离离有些诧异师傅的反复无常。

  月夜天香的这种表现在过去几年已经很少发生。

  「那、师傅……我出去玩了喔。」

  收好东西,离离站在门边看著背对自己的那人。

  「去找离书好了,顺便给他看看材料……」想到刚刚探入戒指时发现的东西,离离脸上满是笑容。他没发现自己把心中所想都说了出来。

  「等等!」

  才刚要转身又听见师傅叫唤,离离回头。「师傅?」

  「回你房间去练功,晚点验收成果。」

  「耶?练功?」

  可是还不到练功的时间阿……

  扁著嘴,离离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太愿意却又碍於师傅冰冷的语调而不敢造次。

  「喔……那师傅我回房了。」哀怨地看著大厅里的那人,离离按捺住得到新玩具却不能玩的不甘。

  听著孩子走回房爬上床的声音,直到感觉到屋内萦绕著因离离打坐而散发出的和谐气氛,月夜天香这才坐起身来。

  忍不住摸了摸耳垂,月夜天香的心中都是房里的人。

  泪眼汪汪(51)

  黑色的眼睛微眯,长长的眼睫掩去一丝诧异与不悦,月夜天香看著眼前似乎因为感受到自己的情绪而有些惶恐的孩子。

  「不进反退……为何如此?」

  让孩子演练了几个小周天後,月夜天香发现离离的修为竟然在这半年内一点儿进步都没有,反倒是原本隐隐有融合之初的蕴象完全消失了。

  孩子在修真这方面算是很有天分,对他人来说很难的起头都让他简单的跨过去了,之後更是扶摇直上似地一路往前冲,不过五十年便修到了开光下期,这在修真界中可谓首屈一指。

  但距离下个大关—元婴期还有很远,怎麽孩子的进度却反而停滞了下来,这是不该发生的。

  讷口难言,离离鼓起脸颊像青蛙一样,一下子咬著上唇、一下子又细细地啃著下唇。手指捏捏这里、再掐掐那儿。

  离离有点儿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说话。」

  「阿那个……我觉得、因为、那个……我不知道怎麽修……不对、因为诶……」

  看见师傅的眉挑高,离离愈发紧张了起来,他一直无法很顺利地表达著自己的意思。

  毕竟眼前的人与离书完全不同,不管是在自己心中的地位还是存在感。

  离离根本忘了当初和离书应答的方式。

  眉头愈紧,月夜天香彷佛感受到离离心中的不安。

  那是怎麽回事?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自从捡到离离那时开始,月夜天香从没见过孩子身上带著如此浓浓的焦虑与心神不定。

  「收心。」

  运转著清心咒并喝止离离往胡思乱想的地步发展。

  「凝神。」

  早已练就百分百服从度的离离马上照作,大口深呼吸、默念著法诀,离离渐渐平稳了下来。

  他还不知他差点儿便中了心魔。

  修真之人若是意志不坚,一旦有了心魔便再难以洒脱,修为也会止步不前。

  月夜天香此时也稍微心底有数了,莫不是修真这途的执著,不会引起如此反噬修为的影响。

  从贵妃椅上直起身子,把椅子附上的靠垫往旁一摆,月夜天香招招手让孩子上前坐在他身边。

  离离闷闷地上前,爬上了椅子却是用跪姿跪著,双手安分地摆在膝上,一脸受教的模样。

  「说吧,什麽事。」

  到也不去管孩子的坐姿,月夜天香一手支著头靠在椅子扶手处,一手拈著头发细细搓著。

  眼睛先盯著月夜天香腿上长长的白色衣摆,然後偷看了一眼那人,离离发现师傅好似没在生气才放了心。

  「那个……唔呜……」

  双手紧抓膝上垂著的衣摆,离离脑袋转的飞快。

  不逼孩子出口,月夜天香低垂著眼但一直在注意著离离。

  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地看著孩子。

  说是孩子,离离却也已经是十五、六岁的面貌,当初捡到他的时候记得他说过自己才十四。虽然後天大补特补,但早年的营养不良跟困苦却让他固定了瘦小的身型,随著道行的加深,身体的成长也慢了下来。

  以致於现在离离虽有六十多岁的实龄,但看起来还是只有少年的模样。

  不过他跟自己比起来实在还只是个孩子哪。

  不知道这孩子到了元婴期会把自己修成什麽模样……

  脑中浮现想像,月夜天香忍不住微笑。却也打定主意要干扰孩子修塑外貌,他还是觉得孩子小小的比较好。

  那麽,差不多到了灵寂就该注意了,但距离那个时刻还早的很。现在这关必须先跨过才行。

  定神看著孩子,月夜天香等待著。

  「哪,师傅为什麽要修真呢?」

  想了半天,离离以感叹词开口。

  「为什麽不修真?」顺口回答,月夜天香没想到是这种问题。

  「果然……」

  早就预料到师傅的回答,离离感慨。

  噘著唇,离离摇头晃脑地叹气。

  幻化出凝结成的冰珠,月夜天香弹指将珠粒弹向离离的额头。

  波的一声,离离的脑袋往後仰了六十度,湛蓝的发丝晃荡出一个漂亮的波浪。

  「师傅……」

  伸手摸著额上被弹红的地方,离离疼的眼眶泛红。

  「你不喜欢修真?」

  离离摇头。

  「修行让你感到不适?」

  离离再次摇头,并且察觉了师傅问话的顺序。

  「那麽……有此机缘为何不修?」

  「耶?」

  好似心中有一巨搥正奋力落下、欲破除近日凝成的冰,离离睁大的眼睛让泪水瞬间有了多馀空间可去。

  月夜天香的声音仍是平淡无波,他只是说出事实。

  「莫忘了,当初是你寻我、非我强求。」

  他说的是两人的初次相见。

  巨搥再次落下,冰层随之而破。

  离离皱起的眉又缩减了眼内的空间,酝酿久久的泪水终於无处可去,随著他的脸颊滑落。

  怎麽能忘……那样的、一眼千年。

  「随我之途、便是修真。」

  月夜天香的声音好似隔了一层雾,在离离听来有些渺茫,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有当初自己怎麽拖著那败破的身体追寻这人、也有那时刚来到这世界时因为看见这人而产生的笃定。

  『不要害怕……你、即是天地。』

  一个慎重的警语打散迷雾,离离的心神不再混乱。

  一片清明,他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但……道不可言、不可见、不可触摸、不可思维,吾道何以为真?」

  「无他,随心而已。」

  「愿而所以修、此乃吾之选择、吾之道。」

  声音平板地直述著,随著话语的落下,离离像是感受到一股誓言的束缚却又马上得到了悟得的解脱。

  语言有其不可限量的魔力,这是为何修真界称其言灵。

  光用想的不如用口所诉,因为用口的誓言不但见证了天地、更用语言俘绑了誓言。

  离离的话语清楚地落在月夜天香耳中,他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力量。

  那是种破除迷障的悟道,自己早年已渡过了此关,但其实随著岁月的增长,自己也有种倦怠之感。

  不过这是在收徒之前。

  收了离离以後,月夜天香生活的乐趣很大部分转移到孩子身上,但这心态却对他自己的修行没有利弊。

  所以他的修行一直卡在合体上期稳稳不动。

  如今这话又引起了月夜天香欲增道行的企图心,他修真不是为了天地同寿、也不是为了无上力量,只是因为他自小懂得的便是修真,并且也对此没有抗拒。

  便又如何?因此必须凌人之上。

  超越别人、超越自己,这是月夜天香修真的动力。他求完美的心态让他一路顺畅地修到了合体上期。

  现在再加上离离这话的推力,月夜天香运转心法,感觉自己隐有踏入下期之兆。

  抬头看去,孩子的状况也差不多,灵台清明却不知不觉地已在疯狂运功,那是身体的本能,心境的突破能在瞬间,但道行的提升却需要时间。

  看来离离要跃进一大步了。

  嘴角因为笑意持续而勾起,离离的进步比其他事都让他高兴。

  离离爬往师傅的方向,想要表达自己终於想通的喜悦。

  「师傅师傅……我想通了。」

  跪趴在月夜天香身上蹭了蹭,过於高兴的离离忘了应该和对方保持恰当距离,他软软地说著话。

  「师傅真好。」

  抬头在那人脸上亲了一下,然後低头继续磨蹭著两人的脸颊。这曾是离离过去的习惯,但因为一直都压在月夜天香的威严下所以没有显现,如今时机正好便爆发了出来。

  「师傅好好喔。离离真高兴……」

  没感觉到身下的那人僵了一会儿,离离只是想要完整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激与兴奋。

  师傅真厉害,三言两语便解决了我半年多来的烦恼。

  师傅果然就是师傅呢!

  从没和人这麽靠近、如此亲腻,月夜天香有种微醺的感觉。忍不住,他伸手回抱了对方,并用手轻轻地抚摸著孩子的背。

  掌下感受著对方敏感地微弓起身体颤抖,然後随後又放松了下来,月夜天香听见孩子那像动物似地呻吟。

  脸颊与耳後有些发热,月夜天香突然想起那时孩子的无心,相比起自己现在的挂意,他的情绪马上有了转变。

  颈部是孩子热热的呼气,月夜天香又僵直了。

  一把拎起孩子的衣领又松手,月夜天香的声音不若以往自然。

  「离离,坐好。」

  好梦易醒,离离似乎被冷水泼到一般马上回神,他赶紧从师傅身上爬了起来,恭敬地一拜。

  「离离失礼了……」

  然後又想到些什麽,再次伏身。

  「啊……离离感谢师傅的教诲。」

  「嗯哼。」

  将双腿移下贵妃椅,月夜天香坐好後站了起来。

  「看来这次会是很长时间的入定,待师傅启动法阵关闭小岛後,便开始吧。」

  故做姿态地摆手,但仍挥不去心中缠绕的怪异感觉,月夜天香出了门去布置阵法,这之中,他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

  泪眼汪汪(52)

  周身的气流缓缓回绕,能量平稳地增加著。四周布置的灵石互相牵制成一个汇聚灵气的法阵,但却不是只进不出,而是保持著活水般的代谢,这是月夜天香独特的功法,目前只有几人得其真传。

  卷长的睫毛微颤,如珠帘後的少女欲迎还拒。半饷後,终於珠帘半掀,底下露出的是彷佛用黑曜岩细磨成的眼。

  掐了几个法诀,月夜天香缓慢地收工。他细细检视修为,发现自己已破渡劫,他有些讶异。

  身体里的能量充沛饱满,信手拈来一朵火花,入定前的青色转成了洁白,这是他实力大增的表现。

  这番超乎意料外的进步没能怎麽影响他的心情,毕竟这人认为迟早自己就是会修到这个境界的。

  看来得加快法宝的炼制了。

  渡劫渡劫,由此名便能了解这阶段会出现的难关。这是修真之人常说的生死关。在渡劫的这个阶段,上期会时不时出现一些火劫、水劫等等自然能量侵袭的小劫,而这些不是重点,最重要的那关在於渡劫下期後要踏入大乘期的天雷劫。

  说是天雷劫,其实之中隐含了各式的能量。九九八十一道,一道比一道凶狠。许多修真者便是败在此关,能度劫者百人不过其一。

  那时能抵抗天劫的除了依靠自身修为外,就得靠其他外在的灵丹法宝了。为此,修真者往往从踏入修行时便开始准备。

  若渡劫失败,小者毁损肉身只馀元婴、大者魂飞魄散。

  月夜天香可不想自己落到此步。

  渡劫的事情只在脑中残留一会儿,月夜天香马上想起了另个相较下更重要的事情。

  从合体上期跨越到渡劫上期……想必我已经入定很久了。

  就不知外头现在是过了多少日子,一百年?还是两百年?

  伸手一挥让自己所处的空间崩溃,月夜天香踏出这空间时,他落在所属小岛的卧房内。

  一眼望去,房内没有人,属於那人的气息也几乎淡到虚无。

  离离呢?看来他已经醒很久了。

  一醒来没有看到孩子,月夜天香心中有些烦闷。

  「离离。」

  出口呼唤,等待许久也没有看到他,月夜天香觉得全身那原本入定後的舒畅完全消失了。

  看向床上,被褥折的好好的,一看就知道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状况,床头也只有一只离离常抱著睡的布偶兔孤伶伶地躺在那儿,像被遗弃似的。

  一阵恼怒,月夜天香手挥过,一股气流扫过房间,房内的抽屉、衣柜全都开了。

  月夜天香从中发现孩子的东西少了一半以上。

  眯著眼、掐手一算,月夜天香感应不到他用来锁定孩子位置的追踪阵法,那阵法隐藏在孩子的发绳上头。

  这表示孩子的所在已超出过远的距离。

  他竟不在这星球上。

  察觉到这点的月夜天香紧抿著唇。他没想过自己一醒来会有这样的状况。

  握拳、而黑色的长发无风飞动,月夜天香现在满脑子只想逮回那自行野放的家犬。

  好离离、好孩子……

  想来那时的考量是不对的,下次就把你一起锁在我的空间里好了。

  当初两人一起入定时,由於月夜天香考虑过要是完全封闭小岛会造成两人清醒时间不同时的不便,但入定时又不能放个不安全的因素在那儿。所以他选择的是将小岛的开启权也给了离离,自己则踏入专有锁定的空间内修行,这样一来,即使孩子先醒了也能不被关在小岛里。

  挥动水纱,月夜天香的身影由房中一闪而逝,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无法留下。

  靠著天色判断大约时间,月夜天香直往离书的方向过去。这之中他扑错了一处才找到那人。

  直接释放气息让离书知晓自己的到来,月夜天香不待守门人通报便直接进了炼丹房。

  炉前的那人依旧波澜不起的模样,离书看著那带有明显怒气的来人。

  「恭贺师叔出关。」恭敬地揖身,离书藏起眼中的笑,他已经约莫猜到月夜天香生气的原因了。

  短程的飞行让月夜天香已经稍稍冷静了下来,只是仍然很难有好脸色。

  「嗯,离离呢?」

  浅笑,离书回话。

  「师叔莫急,此处非谈话之处,师叔请移至外头凉亭可好?」

  并没有被对方的气焰压制,离书仍能轻松地回应。

  瞥眼看见冒著白烟的热炉,月夜天香知道离书在顾忌什麽。

  炼丹是种细致的工作,房内任何的能量波动都会影响丹药品质。

  「好。」

  语音才落下,人影便消失了。

  离书见状笑著摇了摇头。

  呵,看来只有那人才能让师叔如此失态。

  离离呀离离,这对你而言不知是好是坏呢……

  慢条斯理地缓步过去,离书在凉亭那见著负手而站的人。瞧著这人眼微眯不耐的模样,离书出声。

  「师叔已闭关两百三十六年,离离则在四十七年前醒来。他醒时已是元婴上期,因此在门内待了二十年後,我让他随著其他门人外出游历。」

  见月夜天香的表情有缓和的趋势,离书继续说道。

  「三日前才是他的回报之时,想来他还不会离开传讯处太远,若师叔欲召回离离,可以让人传话过去唤他回来。」

  「他在哪?」

  眉眼中闪过讶异,离书没想到这人竟然连等待都不愿。

  幻出大观图,离书素手一指,其中的某颗星球便亮了起来。

  「差人去让他在这儿等。」

  月夜天香指著另外一个星球,这处刚好是唯心门所在与离离所在地的中间地。

  知道了孩子的去向,月夜天香这会儿已恢复了情绪。

  撩起下摆,坐在亭中的石椅上,他不急著动身。

  「别说我出关的事。」

  离书点头,唤来子弟交代著。

  他看见了师叔脸上似乎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离书垂眼。

  泪眼汪汪(53)

  「虽然只短短二十年,但那孩子确有过人之处,……巧天工赞其『玲珑千机』,此号已隐为默认。」

  像是想到些什麽,说话的人笑了起来。

  「另一意则……呵呵,师叔不妨亲自询问。」

  想到那人眼中的促狭,月夜天香不禁颦眉,尊自己为师叔的那人已许久没有这种类似孩子气的表情。

  看来那并不是什麽好的寓意?

  月夜天香得出结论。

  不过比起离离的称号,月夜天香更在乎的是孩子这段时间在外的表现。

  一想到自己心爱徒儿那可爱的模样被他人看去,月夜天香心中便是一股恼火。

  怎麽自己便不在他的身边呢?

  好在从离书的口中并未得知离离在外被欺负的消息,但听得别人欣赏他,月夜天香除了得意之馀,仍是有种自己的所有物被觊觎的不悦。

  想到孩子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逍遥自在,月夜天香忍不住催著水纱加快往孩子所在的地方飞去。

  好孩子,我的好、徒、儿……

  另一处,离离仍不知他无拘无束的旅游已经到了尽头。他仍在放声大笑地与他人恣意交谈著。

  师门有令,让他在此星球等待。离离心想大概是像之前几次一般,有些任务要交与自己。

  不知道会是什麽样的任务,如果是那种收购材料的任务便好了呢。

  讨价还价地买到便宜的材料便是离离现今的一大乐趣。

  「不知千机在想些什麽,眼神都发亮了呢。」

  著粉色的美貌少女见到离离恍神,清笑著询问。听闻这人在他人面前出神的机率可不高。

  闻言望去,离离倒是坦然地露出白牙。

  「还能想什麽,不过就是他那些宝贝材料吧。」

  回答少女的是个清秀的少年,他的脸上挂著了然的调侃。

  「法宝?呵呵,果然是被赠与千机道号的人,连出神之因都是法宝,若非桂清君的说明,我还以为千机有了相思之人呢。」

  话中藏著淡淡的吃味,少女的这话听起来像是开导自己的言语。

  脸上不见别扭,离离很轻松地应付著场面。

  「涟漪多想了,哪来的相思之人。何况,佳人在前,千机又何必相思。」

  在场的另一人没有说话,他摆明了便是欲看好戏。

  「啧,你就是这样……」

  被称做桂清君的人小声地说著话,但他的话语仍是落入有心人的耳中。

  指间的瓷杯遮掩著唇,原本不说话的那人暗暗地回应著。

  「阿桂,这是第几个了?」

  瞥眼看了一眼与少女相谈甚欢的离离,桂羽比出了一个四的手势。然後他指了指自己,挑衅地向对方比出了个六。

  那人放下手上之物,一手撑著头摇了摇,另一手则藏在桌下先是回应一个特殊手势而後又比了二。

  桂羽眯眼。

  「两笼?」

  「成交!」

  爽快地答话,身为徒孙辈,这人一点儿都没把离离的辈份放在眼里。

  桌面上的四人继续维持著两人两组的交流状况,除了唯一的女性之外,其实其他三人都有在注意对方的举止。

  这四人便是玲珑千机—离离、桂清君—桂羽、以及领著离离游历的畅三笑—连三、与不请自来的踏水涟漪—若水。

  这二十年来,离离、桂羽与连三始终结伴旅游。其中的连三是负了离书之命必须看好这个年幼的师叔祖,而桂羽则是在得了一个法宝构制的身体後便彷如常人般与之随行。

  当时离离与月夜天香双双入定,两人却都忘了仍在法宝中修练的桂羽。直到离离醒来,他面对的便是一脸欲哭无泪的小小桂羽。

  带著愧疚感,离离在离开唯心门时带上了桂羽,并且在离书的引荐下见到了流羽水焉的巧天工,与那人深谈了数日夜後,离离不但得了玲珑千机的称号,更为桂羽构思了一具能与常人无异的身体。

  有流羽水焉的前辈们协助,再加上离离那替代性器官的创意,桂羽终於不再只有元婴脆弱的外貌,他现在的这副身体除了纯粹的观赏价值外也是他的防具。

  带著增长世面的目的,三人游历了数个星球,离离的称号也在修真界中传了开来。毕竟这人的师傅是享誉盛名的月夜天香,众人对离离即使不带好感也不至於恶意为难。

  他背後的那人可是出了名的随意。随意这词在修真界中便是不驯。

  好在离离有副好性情,他对於暗中窥探的人并不十分在意。

  这景象在最初追随月夜天香时他便经历过,他明白那些不过是仰慕师傅却不能加以亲近的失意之人。

  只是好奇师傅那样出众之人的徒儿是什麽模样吧,看过便算了,我也不会少块肉。

  试探的方式若是过火,离离总是深呼吸著这麽想。

  虽是温柔地回应著,但离离很有技巧地不将话题引入地太深,他对於曾是同性的女性总是很难板起脸来。

  这样的应对虽然为他带来了一些烦恼,但他宁可如此。

  「女性是水做的,要捧著、盛著、小心地对待。」

  离离曾这样回应桂羽。

  「若非风流便是无心。」

  桂羽的评价也很直接。

  「哪有,阿桂你污蔑我!我哪有风流、而且大家都作朋友不是很好吗?」

  离离抗议并且郑重澄清。

  「那是你有性别障碍,男与女都是一样的!你能和男性的道友畅谈同欢,何以女性便不能如此。」

  「哼哼,说不过你!我懒得理你了!」气呼呼地不再提起这个话题,桂羽现在往往便只是好笑地看著离离陷入红颜困境。

  「她意未必我心。」

  连三给了最中肯的结论。

  所以这两人正在一百零一次的打赌,赌注是离离那美味的料理。反正两人閒著也是閒著,人家姑娘的眼中只有著玲珑千机一人而已呢。

  「若是如此,不知涟漪可否随行呢?」

  眉眼羞怯,踏水涟漪终於提出了让离离难以招架的问题。

  她眼前的这人虽只是中上之貌,但看久了修真界中泛滥的俊男美女,这人的外表却让他在众人之中更为突出。况且,就如传言的一般,这人果然是所谓的「玲珑」千机。

  聪明伶俐,灵巧慧黠,待人如风似水,有时像是孩子般天真、有时却又是君子般俊雅。

  即使对待红颜特别温柔也不觉得心机、奉承,只让人感其真心与尊重。

  殊不知,踏水涟漪的感受只是因为离离以将心比心的方式在对待人而已。

  他曾身为女性,当然便更知道姑娘们喜欢的物件为何,又或是在什麽样的话题下能比较舒适。他不自觉隐含在个性中的女态才是造成别人误解的始因。

  一听见对方的问话,离离觉得有点头大。

  如此明显的好感,若是不答应势必会伤了对方的心;但是答应的话,回头自己一定会被桂羽与连三联手炮轰。三人自在的旅行成了四人便自在不起来了。

  况且自己还真的不太想答应,他对眼前的少女没有特殊好感,当然无意追求、但也无意深交。

  只能说对方不合他的意。

  再怎麽委婉,也难以求全场面。离离回头看见好友们眼中的不赞同,他决定快刀斩乱麻。

  错误的幼芽就该掐死在最初萌生时!

  桂羽见状有此一感。

  就在离离正要回话时,却发现少女的视线落在自己背後,而身处的茶楼也突然悄然无声。

  心脏好似漏跳一拍,离离伸手抓著左胸处,那是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强烈到甚至疼痛。

  猛然转头,眼中尚无一物,但离离也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奔流。想必那便是吸引众人注意力的原因。

  这是个修真星球,上头往来的修真之人还比普通人多,但会这麽放肆地任由能量纵横的人却掐指可数。

  因此这股力量让人叹羡也让人警戒。

  能感觉到此人正快速接近,茶楼中的众人有些感觉到气息中的怒气便已开始戒备,而离离却是一脸迷惑地看著远方。

  然後表情一转,唤出绿丝急忙地坐上。

  「离离?」

  桂羽伸手,但抓住的只是绿丝的残影。

  「师叔祖?」觉得离离的举动不妥,连三慎重地用辈份称呼著离离。

  著急的叫唤不能止住离离的动作,一人腾空而起、另人则唤出飞剑,两人互看一眼後动身追去。

  渐渐看清来人的模样,离离心中满是惊喜,他忍不住呼唤对方。

  「师傅!」

  泪眼汪汪(54)

  「师傅师傅!」

  孩子会高声喧哗著,然後双眼期待地等著自己的首肯後奋力一扑,摇摇自己的袖子、拉拉自己的手,再甜甜地笑眯了眼。

  他的欢喜与兴奋完全掩饰不住,溢满体表甚至充斥在他的呼吸里。

  在他眼里,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然而现在是怎麽了?情况怎会与自己期待的完全不同!

  那只可爱的、忠心不二的小狗呢?

  月夜天香负手而站,水纱缓缓地在他身周环绕著,他停在空中与对面的那人相对而望。

  脸上却是一片冰冷。

  乘著绿丝的离离在月夜天香面前停了下来,保持著约莫三步的距离。

  「师傅。」

  离离恭敬地呼唤,他紧握著绿丝的杆子,不让人发现他双手的颤抖。

  直到再次见面,才发现自己有多想念。

  离离想到那年的场景。

  当时一醒来便赶紧试探自己的修为状况,当离离发现自己竟已突破了元婴期。欢呼之馀,他想要把好消息告诉师傅,然而抬头望去,却只见师傅惯用的贵妃椅那儿空无一人。

  一个彷佛是水晶雕刻的镜面徐徐旋转著,它就悬在贵妃椅的上头,离离知道那是师傅独有空间的出入口。

  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先行清醒的那一人。

  然後一如过去般开始收拾家里、整理环境,等待著那人。

  只是,在那场静坐中,成长的不只是自己的修为,连心智也是如此。

  这才发现过去的自己是多麽幼稚、又多麽黏人。

  那是第一次,当师傅与自己近在咫尺时,自己还能完全清醒。

  於是花了些时间沈淀心灵,重新好好想想过去的每一件事。

  却开始愈来愈惶恐,离离发现了自己的判若两人。

  难道,在师傅面前的我都只是一个假象吗?

  语调、姿态、所有的一切……是那麽的陌生却又带点熟悉,那真的是「离离」这个人吗?

  师傅要是看到现在这般真实的我,还会喜欢我吗?

  离离清楚地想起曾经那个冷漠的月夜天香。

  以前从没看清楚的,现在通通透明如镜。

  与师傅的第一次见面,师傅眼中的嘲弄与那捉起自己时的毫不在意;後来那以善意为名、捉弄为意的各种修行……

  但离离也清楚月夜天香在那些举动中分明有著不可否认的疼爱与宠溺。若非如此,怎会特意为了自己去收罗各种法宝材料。

  所以逃开,在离书带著明了的目光下。自己开始了一个星球又一个星球的游历。

  只是会常常想起那人。回忆著过去、想像著未来,离离心中一点儿底都没有。

  庆幸著时间的无限,能让自己慢慢思考如何面对那人、但同时却又担忧著对方何时醒来。

  离离对月夜天香的思念带著浓浓的不安与抗拒。

  然而,今天终於到来了。

  离离皱眉深呼吸著,他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任何恐惧、不安。即使已经发现了那人的愤怒。

  月夜天香仔细地看著孩子。

  离离现在的外表看起来比入定前大,那看来是他身体自然的成长。体型偏瘦、样貌清秀,离离看来俨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了。

  看来他并没有在踏入元婴期修塑自己的外貌。这也好,虽然大了点儿但还是可爱的。

  月夜天香不知道的是,因为他没提醒离离修出元婴时能修改外表,导致离离最後根本不会。

  「师傅,此处不宜谈话,可否随徒儿到茶楼一叙。」

  若有所思的月夜天香随意地点头,然後突然眼神一凛。令他回神的是离离那恭敬却疏远的话语。

  这孩子不会变成像是离书那样的木头一般吧?

  月夜天香瞬间移动到离离身边,他看见了孩子脸上闪过的惊慌。心情突然好了一些。

  嗯嗯,看来只是装的阿!呆娃娃,学离书那样就一点儿都不可爱了。

  逮著那自行野放的小狗,月夜天香自动略过桂羽与连三。自行牵著孩子的手便往不远处的茶楼过去。

  途中,因为察觉到孩子若有似无想要挣脱的动作,月夜天香更是乾脆一脚踹开离离坐著的绿丝,将孩子往上一提,原本只是牵著便成了揽腰的动作。

  随便找了个空桌便坐,看见孩子窜逃似地跳开,月夜天香挑了挑眉不说一句。

  「前辈。」

  「太师叔祖。」

  挥手让跟著的桂羽与连三到别桌,月夜天香可不想让其他人介入自己与小狗儿联络感情的重要时刻。

  看著孩子熟练地从他自己的芥子中拿出道具来泡茶,月夜天香在袅袅茶香中感觉好似时间尚未流失过。

  「师傅,请用茶。」

  但离离一开口便坏了这气氛,月夜天香接过茶後重重地将茶杯放在桌上。

  他不知道为何离离表现的与自己如此见外,他并没有从离书的口中得知离离遭受什麽重大变化。

  感觉到离离的气息有些紊乱,好似杂了些紧张与波盪,月夜天香感到不解。

  莫非是修为的缘故?

  月夜天香知道低修为者会自然的对较高修为之人产生惧意。

  收敛了气,月夜天香发现离离的状况仍是不改。搞不清楚原因的月夜天香再次出口时的语调较凶。

  「离离?」

  「在。」

  赶紧回话,温顺地垂下眉眼,离离摆出一脸受教的模样。

  纤长的手指敲打著桌面,孩子那显然的一抖入了月夜天香的眼後成了懊恼。

  气氛胶著,落针可闻。月夜天香发现了旁边众人的关注,敲打的动作仍在持续,他不大不小地哼了一声。

  以指为中心,空气中出现一道能以眼见的波动,彷佛涟漪般散开,一股力量袭击了众人,恰到好处的重度是种警告。

  看著孩子的头已经快要垂到膝上,月夜天香瞬地起身。

  他抬起右手然後一收,掌中出现原本置於小厮身边的茶盘。手指轻推,盘子袭向离离,正好落在他的面前,离离的脸被盘上茶壶溢出的水珠泼到。

  「顶著绕茶楼转、三回。」

  月夜天香没错过孩子脸上表情的变化。先是错愕、忍住的苦笑、无奈,他看见孩子伸手端起盘子放在自己头上。

  微扬的下巴点了点,月夜天香觉得自己好像找回了些什麽。

  「结束後来寻我。」

  优雅地腾空,月夜天香离去。

  他知道孩子会照做。

  泪眼汪汪(55)

  该怎麽办?师傅一定是察觉了我的不同……所以才会这麽生气。

  我该怎麽办?我该怎麽做?

  坐在绿丝上头,高空中冷冽的风呼呼吹响著衣袖,离离感觉到那冷简直透入了心。他的脸有些刺痛,眼角飞落的泪水是风速而致还是内心所感,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有确实做到师傅交代的命令,即使那命令听起来可笑,但却让他能假装自己仍是过去那个呆愣的孩子。

  那个一心景仰师傅又单纯的离离。

  如今,景仰不变,甚至多了些倾慕,但那样的变化却是因为自己不再如曾经般思想纯洁。

  不敢再直视著那人,因为怕他发现自己看他的眼光就如那些他拒绝的人一样。

  虽然还不是那种浓烈不渝的情感,但离离确实地发现了自己心中悄悄萌生的爱恋。

  是为什麽呢?不否认有部分的原因是因为那人如称号一般的优雅外貌。他是夜里被月光独宠的那一抹盈香,出自碧落、无法言语。

  香气无法可循、不可捉摸,於是嗅得之人如夸父逐日。

  但真正吸引自己的,是因为他那个人,他在自己面前毫不保留的真实。

  有些孩子气、骄傲、喜净、认真、护短……还有那让人哭笑不得的宠爱方式。

  真正被宠著的人才会知道那其中的微妙不可言喻的情感。

  而离离恰好就曾是那个被宠爱的角色。

  人便是如此,得到过,更不愿意失去。

  离离一想到师傅不再会那样的宠溺自己,他便感觉到沈闷地几乎喘不过气。不愿去想,却又必须面对。

  心中不停地问著该怎麽办,但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离离几乎想转身就逃。

  「师傅……」

  呢喃中多是气音,离离长叹。

  他缓缓降落,看著不远处河岸旁的小屋。在那间屋子里,有著自己与那人最初相处的回忆。

  如今,离离不知道是不是一切将会在这同一个地方结束。

  手中握紧绿丝,离离迟迟不敢进去。

  「为何踌躇?何以犹豫?」

  月夜天香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随著门咿呀地开启,如同最初的印象一般,著白衣的月夜天香走了出来。

  离离随即低下了头,摒住了气。

  优雅地踏步而来,月夜天香走近孩子身边。他用指捏住了离离的下巴,并强迫对方抬起头来。

  「为师之貌竟让离离如此厌恶?不能入眼?」

  「不……」

  赶紧睁开紧闭的双眼,离离想大力否认却发现其实自己的声音小如私语。

  见孩子露出那种好似心事重重、拘拘缩缩的忧愁模样,月夜天香终於忍不住松开手指。

  然後一个暴搥打了下去。

  「啊!」

  哀嚎著,因为对方用的力道十足。离离抱著头喷泪。

  两人间的诡异气氛突然一扫而空。一人被剧痛袭击,暂时无法思考;一人则笑盈盈地有种解了气的舒爽。

  看著眼前该该叫的狗儿,月夜天香觉得孩子终於正常了点。

  「乖乖。」

  弯下腰安抚著孩子,月夜天香一点都没有惭愧的情绪。

  呀呀,真可爱。

  「乖,摸摸就不痛。」

  原以为自己这麽说会看见孩子像以往般忍著痛却强逼出笑的样子,月夜天香却发现离离的表情不如预期。

  红著眼的孩子是抬起头来了,但脸上挂著的却是受了委屈、带点儿指责又不敢太过放肆的模样。扁著嘴,那双大眼里满是控诉。

  月夜天香眯了眼,手上的动作也停住。

  然後歪头一笑。

  他觉得孩子更可爱了,比起完全的接受,离离这番想抗拒却又不敢的别扭更合他的意。

  月夜天香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了解了孩子转变态度的原因。

  莫非是……他长大了?

  手指不忘蹂躏著离离已被掐红的双颊,月夜天香心中有此一猜。

  泪眼汪汪(56)

  『孩子大了总是会有段叛逆期。这期间,他会常常有反抗命令、别扭、多愁善感的种种怪异变化。

  若孩子出现了欲言又止的倾向,那麽爹娘们就要注意了!您家的孩子可能有了感情上的烦恼!!』

  一段在书上看过的话突然出现在月夜天香脑海,他记得那书的书名就叫做「教养孩子的一百招」。

  拿来比对离离的反应,月夜天香觉得状况似乎十分吻合。

  眯著眼,月夜天香靠近孩子,几乎到了脸贴脸的程度。他双手拧著孩子的颊,语带威胁。

  「离离……可有事情瞒著为师?。」

  此刻的离离只觉得自己不仅头疼,脸颊也隐隐作痛。虽然对面那人说话时的气息直喷在自己脸上,但离离并没有閒暇感到羞赧。

  想挣扎却又迟疑的表情让他看来有些滑稽。

  莫不是他在这二十年中与谁看对了眼?

  不!离书并没有说到这一点!难道是这孩子对人家单方面的思慕?

  脑中思绪万千的同时,月夜天香那愈来愈浓的醋意令他的幻想开始多了些不同的色彩。

  他会用可爱的、湿润的大眼直视著那人,再献上他为那人专门制作的创意物品。体贴、善解人意、好用又耐操……离离的这些优点将会发挥的淋漓尽致。

  不许!!

  明明、这孩子是自己发现的!那麽可爱的模样也是自己发掘出的。怎麽能就便宜了别人?!这当然是不被允许的。

  离书既然没提到离离有与他人特别接近,那便应该是这孩子仍在偷偷仰慕的阶段。看来……得叫那两个孩子来问问了,若是离离这儿问不出什麽的话。

  『爹娘们此时的应对方法应如下:说话轻声、不得与语带恐吓之意,并且必须在孩子熟悉的场所营造出能让他放松的环境,这样一来,孩子才有机会被诱哄出事情的来龙去脉,甚而能好好地与他商量沟通。』

  脑袋一转,月夜天香决定试试这个方法。

  起身拎著孩子进屋,松手後,月夜天香自行躺上了躺椅。面对著仍在摸头摸脸的离离,月夜天香想了一会儿该如何营造气氛,最後缓缓开口。

  「离离,泡茶、点心。」

  万分满意地看著孩子听话後开始迅速动作,那流畅彷佛舞动的身影让月夜天香觉得这应该就是能让他松缓情绪的方式。

  毕竟多年的训练还在,这是离离「熟悉」的场所与动作,他应该能在这其中与自己一样感到舒适与习惯。

  这是月夜天香私自的判断。

  而事实上,也如他所想的一般。

  伴随著茶香蔓延,摆放常备小点心的离离因这种好似回到过去的场景让他的确心情放松了许多。

  可惜这心情只持续到他端上茶点。

  他无法忽视眼前的人,并且又再一次觉悟到自己的不同。

  那道无法直视的视线便是和谐气氛的消失时点。

  那本充斥殷切讨好的眼神突然被遮掩住了,不过月夜天香没有错认其中的情绪,他有些无奈地看著眼前僵成木头的离离。

  「离离。」

  「不过二十年,离离待为师竟如此生疏……」

  语气中满是遗憾,拉长尾音而未出口的部分引人遐思。

  悄悄偷看了一眼,离离见那人低垂著头看来有些伤心,他张了张口,最後却仍是咬著唇不发一语。

  我又能如何?难道要我把那件事说出来?

  想必他知道後一定会勃然大怒,甚至……或许就不要我这个表里不一的徒儿了。那与其这样,我宁可什麽也不说。

  决定把「那件事」当成秘密,离离笃定不开口。

  心中稍稍安慰自己,离离决定不说的原因还有一个,他认为自己的那个猜想也有可能是错误的。

  那个自己一开始拼命赖上师傅的原因。

  看见徒儿一副死蚌不开口的样子,月夜天香的耐性再次宣告阵亡。

  「抬头。」

  已感觉出师傅又生气了,离离温顺地服从。

  只是忍不住想哭。

  引起泪水的原因有自己那股不可宣泄的自白、也有对月夜天香的亏欠。

  「哭什麽?」

  水纱一甩,将孩子卷入自己怀中。月夜天香再次确定孩子的变化。

  以前的离离会高兴地攀著自己;现在他却只是消极的绷著身体,若一有疏忽,他一定会像在茶楼那儿般蹦离自己三尺之远。

  看似轻放、实而牢牢地压制著,月夜天香让孩子坐在腰旁处,自己的上身则成了个半圆将他圈入掌控范围内。

  一手环著离离、一手扒拉著离离垂在胸前的发。

  「离离的发都这麽长了……」

  湛蓝如水般从指缝间滑落,月夜天香的手指反覆勾拉著孩子的发。

  由下往上看,离离那一抽一抽的鼻子已经泛红,眉头也紧紧靠拢。

  将发缠绕在自己指上再松开,如此动作了几回,月夜天香将触摸的地区移上了离离的脸。

  将对方扳过来直视著自己,他细细看著那张脸。

  是啊……这仍是我那只可爱的小狗。不过是狗儿长大了,眉眼拉展开来、体型变大、由短毛变成长毛……

  「既不知如何说,那便由为师的来开口。」

  「离离不愿见到师傅?」

  离离摇头。

  「那麽……见到为师却表现的如此疏远,莫不是离离在外做了什麽亏心事?」

  眼睛瞪大,离离摇头的速度更快了。

  「也是,玲珑千机哪。那些老家伙给我家离离的称号倒是不错。」

  「难道、是离离心上有人,怕为师阻止?」

  歪了歪头,离离不太懂月夜天香的意思。

  心上有人?是指挂念的人还是心上人?

  见孩子没有愧疚而只是疑惑,月夜天香拈著一缕发轻扫离离的鼻。

  「为师仍记得那个初见面便死巴著为师靴子不放的离离……如今、离离可还是当时的离离?」

  点头如擣蒜,一个著急,离离的泪沿著颊掉落。

  手背上传来一丝暖意,月夜天香垂眼。

  「既是如此,离离何以陌生至此?」

  「离离可知当为师见离离如此作为时的难受……」

  见孩子双手揪著下摆捏,月夜天香知道这是当他不知如何是好时的习惯动作。

  不多思考,月夜天香便将自己的掌覆了上去,然後握住。

  半天,他终於听见孩子低沈近呢喃的回话。

  「离离……离离长大了。不能再、像以往那般、腻著师傅……」

  边抽鼻子边说话,这是离离能想到的最好答案。

  他希望月夜天香能别再针对这点提问,他觉得自己能感同身受到对方的难过,但离离真的无法说明真正原因。

  掌下用力,将孩子的手从膝上拔起,然後拧著对方手背上的薄肉。

  「便又如何、谁敢多言?」

  原来是怕别人的目光。

  月夜天香知道这答案後感到有些愤怒。他倒是忘了孩子天性的体贴,必定会将在这二十年的野放中学到世俗的各种规范来约束自己。

  他一开始便知道离离没有唯心门门人那放诞不羁的天性,毕竟这孩子是如此贴心,必定会想东想西。

  一掌拍向离离的额头,月夜天香笑了。

  「呆娃娃,礼教固不可废,但身为唯心门之人,吾辈本是以顺心为乐。」

  是吗?难道我只是杞人忧天?

  即使当初皆为假象又怎样?只要现在的我是真实的……我能这样想吗?

  掌心再次落下,拍打时离离的额发出响亮的声音。

  「离离又多想了?」

  算了,那就这样吧。

  说不定,以後会有适当的机会对师傅表白……到时,一切或许就都不同了。

  用衣袖胡乱抹著脸上的涕泪,离离开口道。

  「让师傅……担忧了。」

  对方那如释重负的神情让月夜天香也放松不少,忍不住,他支起身体将孩子抱在怀中,安抚地摸著离离的头。

  「笨娃娃,终於想通了阿。」

  「唉……」

  许久,月夜天香突然轻叹。

  「师傅?」

  「离离果真大了些……都顶到师傅的下巴了。」

  「呃……」

  泪眼汪汪(57)

  师徒两人相处时通常是各做各的事,若有其中一人正处於练功的状况,另一人则身负起护法的工作。虽是如此说,但其实月夜天香是个很谨慎的人,他总是会在停留的地方设下各式各样的防御攻击阵法,因此离离最常在那人入定时的动作便是随时温著一壶茶、准备些果脯好让那人一醒来便能有个舒适而放松的环境。

  以往在唯心门里离离还能到处串门子,这儿晃晃那儿遛遛,如今身处在外,他只能乖乖地待在师傅所指定的范围里。

  经过一次教训,月夜天香设的禁制严了许多,他不再让孩子有机会野到外头去。

  就在月夜天香逮到离离的这个星球上,两人待了约莫半个月左右。这是因为这人认为两人间需要一些磨合期,毕竟书上是这麽写的。

  嘎的一声打破寂静,月夜天香的视线从书上移转到离离那儿。已经一些日子了,孩子最近忙著擣弄乐谱、二胡,这似乎是他新生的兴趣。

  用膝头夹著二胡的琴筒,离离将头凑近乐谱,努力地看著上头自己的记号。

  「转换错了吗?怎麽拉起来怪怪的……」为了辨识的方便,离离将乐谱上的音符转为自己熟悉的现代式简谱。

  纸张摆回架子上,离离有模有样地拿著弓摆好姿势开拉,咿咿呀呀了几句以後,又是以嘎的一句结束了。

  再次看谱,离离扳著手指数音。

  「没错阿,是这个音。难道是我拉的方式有问题?」

  仍是架势十足,琴弓一抹,离离调整著按压音弦的部位,练习了几次後他终於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所谓熟能生巧,离离很努力地反覆练习著,他本人觉得自己似乎又进步了许多。

  但那只是离离的认为。

  在月夜天香听起来,那二胡仍是不停地发出嘎嘎的吵闹声。眉头微挑,随著离离的练习时间愈长,月夜天香觉得自己额际的穴道隐隐作痛。

  偏偏一眼看去,孩子仍自得其乐地拉著弦,脸上满是认真。

  「离离。」

  出声呼唤,然後看著对方一手握著琴杆、一手抓著琴弦乐颠颠地跑来。

  虽说孩子已经不再像以往那样黏腻自己,但他忠犬的本性倒是丝毫不改。经过了这些日子的相处,月夜天香渐渐地习惯这个长大而较独立的离离。

  孩子跑来自己身边的速度很快,止步的距离更是拿捏的刚好。他望过来的神情中带著喜悦与静待吩咐的期待,这种种不禁让月夜天香更加认定书上说的没错—孩子的教育要从小抓起。

  见师傅有些走神的样子,离离等待的同时瞥了一眼那人手上与桌上搁置的书。

  「青少年的教养问题」、「品格教育—故事阅读」……离离快速地扫过书皮上的大字,他发现自家师傅最近的喜好愈来愈怪了。

  不用仔细观察也能从日常作息中发现月夜天香的兴趣之一是阅读,但离离发觉那人最近阅览的似乎都是有关亲子方面的书籍。

  比照了下身边并没有小孩子出现的状况,离离开始有了另外的臆测。

  难道,师傅又想要收徒了吗?因为觉得我不可爱了……

  这是最直接的想法,毕竟离离也发现月夜天香看著自己时偶尔会有一些带著遗憾、怀念的神情。

  脑子中的想法反应在动作上,离离握紧了琴弓。

  回神过来,眼前精力旺盛的小狗突然变得垂头丧气,月夜天香感到有些疑惑。但又随即想起那是青少年的特徵之一—情绪波动强烈,他不禁叹了口气。

  想来当年的我也没让师傅这麽烦恼。

  不过随即又勾起嘴角。

  这样的离离逗弄起来会更有趣呢。

  「离离,手。」

  见孩子乖巧地伸出仍握著物品的双手,月夜天香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接过琴筒放在自己身旁,然後捉住了孩子握弦的那手。

  将孩子的手一翻,月夜天香轻轻地一指一指扳开离离的指。抽去琴弦,离离的掌中有著两条明显的压痕,月夜天香的眼中有些淡淡的忧虑。

  手臂一个用力,将孩子旋身旋进了自己怀中。摸摸他的头,再摸摸他的掌心,月夜天香对这种从书上学到的抚慰方式愈发熟练了。

  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以前也没有人入得了眼,月夜天香习惯性地拒人於千里之外,护身气流将他与旁人清楚地隔了开来。

  直到收了离离为徒,孩子耐心地试探然後让他改变了脾性。他习惯了孩子突然的一扑、也习惯了孩子捉著自己衣袖时的紧靠。

  如今的离离虽不再有以往的动作,但月夜天香却从这偶一发现的安抚方式中得到了另种体验。

  原来与人相偎的感觉竟是如此舒适,所以不再被动,月夜天香很乐於没事便抓著离离玩抱抱。

  但对象也仅於离离、我家可爱的离离。

  动作优雅地捏住琴弦中段,月夜天香将手移到离离眼前,手指微动,似在试探木质。

  啪!

  红木制的琴弓被捻断,伴随的还有离离的惨叫声。

  「啊啊,师傅!」

  离离哀怨地接住从月夜天香手中滑落的琴弦,马尾两端系著的断木随风摇晃,看起来好不可怜。

  「真脆弱。」

  「坏掉了啦,师傅……」

  看著不能修补的琴弦,离离有些不舍。

  掌心朝著孩子胸膛压下,让他实靠在自己怀中。月夜天香低头抵著孩子的发旋处柔声轻哄。

  「乖乖,不哭。师傅再帮你找更坚固的弦喔。」

  「阿呜……人家的弓。」

  终於能安静些了,月夜天香坏心眼地想著。

  泪眼汪汪(58)

  球体上的颜色繁复,但覆盖范围最大的是那看起来彷如蓝宝石般稳重、深邃却又透明的矢车菊蓝;白色的纱质丝带缠绕著,粗细不均、浓淡不一,偶也如漩涡般缠结;大地裸露著,沈稳的褐色点缀其中;在这之中最吸引人关注的则是那深浅叠加的绿,那是种生机盎然的颜色,彷佛能用视觉去「听见」生物们欢跃而蓬勃的生命力。

  离离忍不住朝著球体伸手,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著。

  靠近观察,离离愈发觉得这球体就像是个宝石般绚烂,特别是在这一望无际的黑暗中……

  黑暗?

  离离这才突然发现自己竟是身处於一个陌生的环境中,放眼望去,只有那七彩宝石在空中悬浮著。

  这是怎麽回事?我在哪里?师傅?

  一连串的疑问从脑海窜出,但离离仍是不显得慌张。

  因为这个空间给他的感觉并不陌生,它充满著一种怀念、安心的气息,就好像离离曾经到过这儿。

  但他确实对这地方没有任何印象。

  『双子星哪!』

  声音直达脑海、震撼了心。

  同时,离离发现这世界也被那声音撕裂了。就在他眼前,球体彷如玻璃般碎裂。

  「啊啊!」

  砰!

  「离离?」

  坐起身来,月夜天香挥手点燃蜡烛,他发现孩子摊在床边呼痛著。

  笨娃娃,睡觉也能睡到地上去?

  忍不住摇了摇头,月夜天香好整以暇地调整了姿势,看著孩子揉弄他撞红的部位。

  抹去眼角的泪水,离离觉得自己的额头似乎有点肿,他从芥子中拿出一般外伤用的膏药出来。

  「离离,来。」

  支著头躺在躺椅上,月夜天香在看见孩子边上药边忍痛的表情时感到有些不舍。

  於是让离离坐在自己身边,月夜天香用指沾了点膏,轻轻地抹匀在孩子的额与下巴上。

  「好乖,过一会儿就不痛了。」

  离离抬头看著师傅,他觉得师傅对待自己的方式就像在对待小孩一样,以前还没什麽感觉,最近他则特别注意到了这点。

  眯著眼,离离感觉到师傅摸了摸自己的头,他顺势歪著头调了角度让对方能更好施力。

  舒服地喟叹著,离离心想,其实一辈子都作孩子也挺好的。

  只可惜,那不过是妄想罢了。

  离离睁眼,将头稍稍移开。

  「多谢师傅,离离已经感觉好多了。」

  挑著眉想逮回孩子,但动作仍是慢了一步,月夜天香看著孩子滑下床站在自己面前。

  才想开口,便见离离跪了下来。

  「嗯?」

  恭敬地伏身一拜,离离说话了。

  「师傅,离离有事相求。」

  「何事?」

  玩弄著自己的发尾,月夜天香看来有些漫不经心其实却是万分专注在孩子即将出口的事情上。

  再一拜,离离跪在地上继续说话。

  「离离道行虽浅,但已算略有小成。刚刚的梦里,离离想到了自己曾经的过往……因此,离离想求师傅许可让离离回到无名一族去探望……」

  若说作梦时人的神智是模糊不清的,那麽那一句「双子星」便是让梦境转回现实的关键。

  离离在那当下马上了解了那个梦的意义,他也突然觉得时机已到,是该「回家」的时候了。

  那个让他感到陌生却又熟悉的地方。一想到那儿,离离觉得自己的心剧烈地怦怦跳,鼻子有些酸意。

  他抬头直视著月夜天香,等著那人的回答。

  「说我……」

  「什麽?」

  「我。」

  看见师傅眉头微锁,离离却无法了解那人在说些什麽。他的回应是一脸呆傻地看著对方。

  有些烦躁,月夜天香说不出听见孩子请求时的感觉。

  那一句一句的「离离」,似乎让自己与他之间隔了一道很大的距离。

  明明刚刚还乖乖地坐在自己身边,自己掌下还残留著那略显毛茸茸的触感,怎麽一转眼,那一拜身与声声自称便拉开了距离。

  以前听来都不觉得有什麽关系,但就在那次次伏身之间,月夜天香觉得胸口微紧,闷得他……火气直升。

  「离离,来。」

  乖巧地爬到师傅的躺椅边,离离怯怯地抬头,他察觉到了月夜天香突然而来的怒气,而且还发现这怒气是针对自己而来。

  我说错了什麽吗?

  努力回想,离离觉得自己的措辞应该都没有问题才对。

  不对,一定是那边说错,不然师傅为何会生气?

  见孩子一脸恍神样,月夜天香撑起身来,双手向前拧住了孩子的脸。他从很早以前便发现这是种不错的抒解情绪方式。

  孩子接下来的各种反应总是能让他心情愉快。

  「师户?」

  呵呵笑了起来,月夜天香看著离离略带委屈的脸。他将手往两旁拉开在猛然放掉,持续了几回这样的动作後,月夜天香觉得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

  倒回躺椅上,月夜天香兴致盎然地看离离用双掌画圈揉著自己的脸,他发现下次也可以这样试试,倒不一定要用拧的。

  「用『我』,而非用『离离』。」

  仍是疑惑,离离不知道师傅将话题转往哪儿去了。

  「离离不懂。」

  一掌拍了下去,月夜天香觉得孩子的反应实在有些呆,但又认为他呆的可爱。

  「是『我不懂』、而不是『离离不懂』。」

  这麽一个讲解,离离终於明白月夜天香指的是什麽了。但他还是觉得奇怪。毕竟以往他都是这麽回话的,也没见月夜天香纠正过。

  以前不都是这样咩……

  「咩什麽?懂了没?」

  再次承受巨掌落顶,离离这才发现自己把尾音说了出来。顺从那人惯了,离离不加思考便应了月夜天香的要求。

  「离、不……我懂了。」

  「乖乖。」

  揉揉孩子的头,月夜天香一路往下揉到了对方的颊。

  「那麽,重头再说一次。」

  「喔、好。」

  「嗯……那个、离离我作梦、所以那个,我想说,都出来这麽久了,离离我是不是应该要回家看看……」

  总觉得不太习惯,离离马上发现措辞的不同让他似乎与月夜天香有了对等的身份,但其实上他又不能与对方站在同样的位置上。

  因而有些别扭,话也说得乱七八糟。

  「再一次,为师的没听清。」

  感觉好多了,月夜天香觉得孩子原本正经的要求如今听来便像是撒娇一般。

  真是可爱。

  笑咪咪地看著孩子的窘状,月夜天香好不愉快。

  「唔……」

  搔搔头,离离觉得师傅的注视让他愈发难为情。

  难道师傅都不觉得奇怪吗?听起来一点儿都不恭敬阿。

  「那个、哎、那个……师傅……」

  深吸口气,离离决定一鼓作气说清楚。

  「师傅,我想回无名去看看!」

  多好哪,简洁有力,离离说完话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

  「喔。耶?」

  「真的?」

  万分欣喜,离离没想到对方答应的这麽乾脆。

  「那算了。」

  「师傅!!」

  「为师的说笑而已。」

  「咩?」

  哪一句说笑?离离瞪圆了眼睛。

  「师傅师傅。」

  背过身去,月夜天香的手一挥,火光熄灭。

  「为师的累了,再说吧。」

  「师傅……」

  眼前突然是一片黑暗,离离的声音满是无奈。

  他坐在原地许久,终於在视线恢复後慢吞吞地准备离开。

  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终於停止,月夜天香脸上的笑意久久不散。

  泪眼汪汪(59)

  央求了几天,离离终於从月夜天香口中得到可以回乡的承诺,兴奋之馀,他赶紧收拾了行李,催促师傅上路。

  离开这个待了半月多的星球前,离离还记得捎上消息给桂羽和连三,他在那两人带著诡异表情的道别中与月夜天香踏上传送阵。

  终於能回无名去看看了,离离一想到这儿就满心欢喜。但他并没有贸然地要求月夜天香马上带他过去,而去与那人一起先到了流羽水焉的所在地。

  记忆中,无名算是个以农业为主的族群,他们的生活并不富裕,更要时时躲避帝国的压迫。有鉴於此,离离决定去请流羽水焉的工匠们订作一些特殊器材。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只是回去「看看」而已,既然有了比他人都好的际遇,离离认为自己必须为那个可怜的族群做出一些贡献。

  在双子星尚未找到之前,改变现况才是最紧急的事情。

  暗暗在心里盘算著,离离猜想或许师傅也愿意陪自己去寻找双子星。

  捂著嘴偷笑,心里乐开了花,离离觉得未来真是愈想愈美好。

  手下的设计简图仍在继续,离离一边哼著歌一边摇头晃脑。

  完成了一张图,乐颠颠地抓著图跑到月夜天香前,离离很认真地对著师傅讲解著,也希望师傅能从中给予意见。

  「这个东西阿,就是……然後点火後就能永久保存火种,还能……师傅觉得这个设计怎麽样?」

  小狗的双眼满是期待,连解说时的语调都是喜悦而上扬的音,月夜天香摸了摸对方的头,他能充分感觉到小狗儿兴奋的心情。

  这让他忍不住……

  「离离。」

  「师傅什麽?」

  一脸受教的模样,离离蹲在月夜天香旁边等待著那人的下一句话。

  「怀璧其罪,离离可懂?」

  看著孩子突然蔫了下来,月夜天香却一点儿都没有愧疚,他就是喜欢看孩子那种心情起起伏伏、大起大落之间的转换,每每看见时他都觉得离离真是可爱。

  好似连头发都沮丧地耷拉了下来,月夜天香看著孩子将图纸放在地上,用手戳戳指指。他知道孩子是了解这个道理的,只是一时兴奋忘了顾全大局而已。

  将孩子束发的绿意拿了下来,施咒而入,绿意由一分二。月夜天香在孩子头上捣弄了会儿,直到离离似乎有所觉悟而又抬头。

  「师傅,离离了解了。除了这些东西之外,应该要加强的重点部分还有村子的防御。」

  双眼炯炯发亮著,离离见月夜天香没有反对新主意,他的斗志愈发高昂。就地趴在月夜天香脚边,离离重新拿出新的图纸抹抹画画了起来。

  看见离离又精神奕奕了起来,月夜天香轻笑著。

  果然,头摇来摇去、自得其乐的离离顶著两根羊角辫儿更加可爱了。

  月夜天香眯著眼欣赏自己的作品。

  於是故意不说,让孩子顶著那两根高高直耸的辫子在流羽水焉里跑来跑去,他心里觉得就算孩子发现了的窘状也一样很有趣。

  「师傅师傅!」

  跺跺脚,离离终於在半天後经由好心的工匠提醒而发现了头上那一高一低的怪异辫子,他匆匆地回到月夜天香面前,虽然面带委屈又不太敢指责。

  「怎麽了?」

  红著脸,一想到自己顶著这个怪头晃过来晃过去,离离觉得更加困窘。

  「离、我不是小孩子!」

  「也不是女生!」

  想了想又补充第二句,但离离不觉得眼前的月夜天香有意思要让自己拿下来,所以他也没敢动手。

  多年的相处习惯还在,所以离离非常听月夜天香的话,而且也被教养成没听见指示不能多作的习惯。

  他总是把月夜天香放在心中的第一位。以前不得不如此,现在则是甘愿这麽做。他潜意识中认为自己保持以前的孩子模样的话,便能不去想其实状况早已改变。

  笑了笑,月夜天香好心地伸手帮离离将绿意拿了下来,再顺手扒了扒他的头发。

  其间,他用有些不舍的语气抱怨著。

  「可是离离这样比较可爱哪。」

  继续打铁趁热,月夜天香看见孩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

  「为师的手艺的确不佳,这也难怪离离……唉。」

  「师傅……」

  明知道对方在戏弄自己,但离离就是愿意给他糟蹋。

  算了,这样也好……哪天要是师傅不玩我了,那我才要担心吧。

  心里一边这麽想,一边抽落绿意递交给那人。

  「师傅……离离我错了,的确是绑辫子比较可爱。」

  还没能习惯将自称改成「我」,离离说话总是会有些卡卡的感觉。

  比起傻傻地完全接受,月夜天香再次确定现在的离离比较有趣。

  看看那一脸言不由衷哪,月夜天香几乎想带著这麽「听话」的孩子到处炫耀。

  「离离真是可爱极了。」

  突如其来地想要抱紧孩子,月夜天香便顺从了自己的心意。

  紧紧抱著离离,直到他因为疼痛而有所挣扎,月夜天香这才松手。

  看著孩子同手同脚地跑开,始作俑者忍不住大笑出声。

  笑累了而低头的同时,月夜天香发现自己的掌中留有一根海蓝色的长发。他拈著发丝细看,突然觉得那颜色与自己的黑发十分相衬。

  泪眼汪汪(60)

  『青翎浮霄,雾峰战後新兴门派之一,……更由於地理位置与磁场因素,得以成为出入第四界之门,其门徒并也活跃於该界中……此门派之地位由此稳固不摧。』

  第四界是修真界对於百年前发现的星际区域所赋予的名称。普遍而言,第一界是指修真界的源头—一般凡人所居之处,第二界是修真界,而第三界则是大乘度劫後的天上界,共有九重天。

  一、二界的界线不明显,有些星球上甚至是常人与修真者共居;而度劫後的修真者才有能力去开启第三界之门,并往来其中。离离原族的无名与侵略其的帝国则属於後期新发现的星际,也就被独立出为第四界。

  就书上所看到的,离离觉得第四界的环境与科技和自己印象中的科幻世界比较类似,属於科学发达的世界。

  而修真者在那里不兴的最主要原因,便是那儿的自然环境中所蕴含的能量十分稀薄,甚至不足以让人修练至旋照期。

  怀中抱著自己缝制的大兔布偶,离离认真地看著那一堆关於「第四界」的旅游介绍书。这是他用自己炼制的小法宝与人换来的战利品。

  修真界的交易甚少用钱,大多是用材料与法宝以物易物。毕竟大多数的人已经都不需要在吃食等日常生活中消费,所以这种交易方式倒是人类社会中少见的退化模式。

  普遍而言,交易的物品大多是材料与小型法宝,所以从这种模式中能推测出结论—能力愈强者愈富有。毕竟只有这些人才会将生活的重心不完全放在修练,而是閒人似地在星际间旅游,继而发现那些还无人占有的材料资源。

  月夜天香便是其一,但他的「閒晃」停止於发现离离那年。即便如此,他攒下的材料也足以堆积成小山了。

  那些东西如今已是离离的玩具。

  看著孩子怀中新缝的大兔子,月夜天香想起另一只被他遗留在唯心门那屋中的布偶,他突然有些怀念那只有两人的时光。

  「师傅师傅,你看!这是兔兔!」

  兔子布偶长长的手脚被孩子舞弄著,像是活了起来。

  心中一紧,月夜天香突然觉得离离怀中的新布偶有些刺眼。

  曾经那麽宝贝,为何能轻易地被舍弃呢?

  不是能忍耐的人,月夜天香走到孩子身边趁他没注意便捏住了他的脸颊。再抽去孩子的布偶,将兔子的手脚与耳朵打了结又丢还给他。

  「啊啊……」

  有些心疼似地解开结,离离用发疼的颊蹭著那毛茸茸的布偶。

  抬头看去,他发现师傅脸上带著懊恼与责备的神情,他却不知为何。

  有些闷地走到一旁的躺椅上躺著,月夜天香用背朝向孩子。

  闭著眼不高兴的同时却又有些骄傲,因为他发现这种离离做过改良的飞艇还真的很好用。

  以往在作星际移动时,总是必须驾著法宝全神贯注地飞行。而如今这种全密闭式的飞艇与大观图熔炼在一起的结果便是它能自动导航,驾驶者能轻松自在地在里头作自己的事。

  月夜天香不禁感叹著,自己没参与的这二十年真的错过太多了。

  没错,我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野放过一次回来便成了大狗,再来一回不就根本成了精?

  眉间微拢,月夜天香笃定著自己下次的入定一定会拖著离离一起。

  眼睛突然睁开,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

  双修。

  是的,就是那种两人一起修习的功法。由於过程常有一些亲密行为,所以这种功法通常是情人才会加以选择。

  而其确有好处,能力高者可以提携能力低的那一方,也能互相护法以御各种天劫,所以修真界不乏有恶人专修魅惑之术来专攻这门双修之法。

  月夜天香的两位师兄便是以情人的姿态去实行双修。

  那麽……自己和离离……

  感觉肩膀被人触碰,月夜天香停止了胡思乱想。

  侧眼斜看,他看见放在自己肩上的是一只毛毛的爪子。

  「师傅为什麽生气呢?是不是离离又作错事了?」

  一只兔头靠了过来,摇晃著耳朵还配上充满鼻音的孩子声。

  「嗯哼。」

  月夜天香转过身体面对离离,他静待著看孩子的下一个动作。

  「啊啊!我就知道一定是笨蛋离离惹师傅生气的。」

  兔子双手插腰,点头的同时甩动长耳朵。

  「真的吗?可是兔兔,我不知道耶!我是哪儿犯错了呢?」

  离离对著布偶说话,眉毛夸张地一高一低。

  「唉唉,笨蛋离离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了啦!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低!」

  用兔子的双爪拍上自己的脸,离离一边做出好痛好痛的表情。

  转动布偶的方向,感觉黏黏的嗓音讨好地说话。离离用兔子头挡著自己的脸。

  「师傅师傅,我惩罚过离离了唷!您可不可以不生气了呢?」

  兔子的双爪合十拜了拜,离离说完话将头露出一半在兔子旁,脸上满是期待。

  即使不明白那人为何不悦,但离离就是本能地想去迎合他。

  毕竟自己是这麽喜欢他。

  加上离离其实已经习惯了月夜天香最近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脾气。

  真是有些羡慕呢!师傅总是这麽自在!

  要是我也这样的话,师傅早就受不了、离开我了吧?

  睁著在脸上占有比例甚大的眼睛看对方,却发现月夜天香迟迟不说话,离离一个激动,眼眶又红了起来。

  他自从来到这世界,他发现自己好像比以前爱哭了不少。不知是这具身体的缘故,还是灵魂太过纯粹而容易反应情感。

  生气的原因就是因为那只兔子,所以即使离离表演的再好,月夜天香还是难以释怀。

  看孩子的眼睛已经充血,月夜天香终於开口。

  「这只……没有以前的那只可爱……」

  「阿?」

  反应不过来,离离一个歪头眼泪便顺势从眼角滑落,他随便地用袖子擦了擦,再睁眼的时候却发现月夜天香正收回手。

  咦?师傅要捏我吗?

  将手放回身边,月夜天香在看见孩子掉泪的时候无意识地伸手想拭,却发现他已经自动地抹乾净了。所以在离离疑惑的目光中,月夜天香将那突然有些发热的手背往背後。

  热度好似传到脑门,月夜天香忍不住又想转身背对孩子。他也说不清那是种什麽感觉。

  突然,孩子惊讶的声音传来,这止住了他即将的动作。

  「啊啊啊啊!」

  夸张地拖长了音,先是平声表示疑惑、再来是入声短促音的明白,而後的几个入声都是意有所指而尚未说明的意思。

  「师傅说的是大兔兔!可是,大兔兔我留给师傅了呀!」

  「嗯?」

  什麽叫留给我?

  「对阿!师傅没有看见吗?我把它留在床上。」

  「……师傅醒来的时候看到兔子才不会忘了我……」

  後一句小小声地将话含在嘴里,说完离离还扭著嘴噘来噘去。

  从离书那儿听过自家师傅有多无情寡意又随性,离离实在怕那人在入定结束时没看见人便当没了这个徒儿,又一人自行潇洒走了。

  笑意重回眼中,全都听清的月夜天香这才明白这事情根本与自己所想完全不同。

  因为宝贝它,才把它留给自己吗?

  真是乖徒儿!

  月夜天香决定隐瞒那只兔子差点被自己寻犬不著而撕烂的下场。

  泪眼汪汪(61)

  飞艇停在宽大的青石地板上,月夜天香师徒俩受到青翎浮霄众人的盛大欢迎。

  离离被那些人乍起的欢呼吓到,而月夜天香则是不著痕迹地将徒儿往身後带,然後蹙著眉一脸不悦地看著来人。

  领头迎上的是青翎浮霄的掌门—墨金道人,他对著月夜天香点头示意,那是上辈对晚辈的礼仪。

  这位掌门的道行虽不如月夜天香,但他却是与月夜天香的师傅同辈。

  当年的雾峰之战时,这人不过是个没没无名的小掌门,但却在战後的时局变化中有了一定的地位。

  「前辈。」

  月夜天香拱手,但神情却是一如往常的冷淡。

  「久违了,月夜天香小友。嗯……另外这位就是最近颇富盛名的玲珑千机吧。小友真是好福气。」

  墨金道人摸摸嘴边的八字胡。

  这人散发的感觉便是像邻家爷爷一般,无论是他的体型或声音皆是如此。但见如今青翎浮霄的地位便可知这人并不是外表看来的如此简单。

  离离闻言赶紧从自家师傅背後站了出来,也是一个低头拱手,脸上满是笑容。

  「见过掌门,在下是唯心门玲珑千机,劳烦您了。」

  呵呵笑著点头,墨金道人领著两人往门内走,顺便介绍著青翎浮霄与第四界紧密的关连。

  由他的口中,离离才知道刚才出来迎接的人大多并非是青翎浮霄的门人,而是最近才来到这儿准备去第四界的其他人。

  因为师徒俩在流羽水焉那儿的动作太大,因此两人要去第四界的消息早由有心人士散布出去了。为此,某些心有企图之人也就跟著或提早来到青翎浮霄这里等待两人。名义皆是希望能由青翎浮霄引领来个第四界之旅。

  这之中不乏某些大人物,墨金道人意有所指地谈笑著。

  「净言……」

  一句饱含感情的呼唤让三人停住,月夜天香转头看到来人时眼中闪过不耐。

  「呵呵,说到这,兰草芳华便是最早到来的人呢。」

  那人苦恋著月夜天香的事早已世人默认,墨金道人却仍装著什麽也不知道的样子将话题引到两人身上。

  「两位小友早是旧识了吧,但旁边这人哪,兰草芳华你就算没见过也一定听过……这可是巧天工赞不绝口的人才呢……」

  话尚未说完便被打断,兰草芳华对著突然横在月夜天香身前的孩子点头。

  「不劳您老,晚辈已见过玲珑千机。」

  拱手一揖,离离自以为不著痕迹但其实面露凶相地往前站了一步,欲挡住自家师傅。

  以前有吃过这人的亏,小狗儿记取教训地认定对方心怀不善,他怎麽也无法放下芥蒂。

  「见过兰草芳华前辈。」

  接下来的气氛就有些尴尬了,兰草芳华硬是跟在师徒两人的後头,月夜天香采取冷淡回应的对策,而离离却是高度戒备著,其中只有墨金道人不停呵呵地笑著,好似完全感受不到这三人之间的风起云涌。

  四人走到哪都有人观察,带著仰慕或欣羡的目光紧紧追随著。

  但众人却都没有走上前的勇气,毕竟在那人的追求者中,就以兰草芳华修为最高,有他在,其他自叹不如的人便会自动走避。

  或许也有对玲珑千机好奇的人,但这些人则是通通败在月夜天香扫过来的一个眼神下。

  那眼,是满满的警告。

  从此刻起,众人更加确信月夜天香便是离离背後那不可动摇的靠山。对离离曾孤身在外二十年而有所疑虑的人再也不质疑,这人确实是月夜天香的徒儿。

  不只是徒儿呢,是「十分宠爱」的徒儿。

  某些人为此红了眼。譬如看见月夜天香突然伸手握住孩子手的兰草芳华。

  捏捏小狗紧绷的爪子,月夜天香感觉到离离为此惊讶地毛都快竖了起来,看他紧张地环顾四周似在确认有没有被人看到,月夜天香忍不住一笑。

  然後狗儿从脖子开始红了起来。

  离离不禁想要抽回手,他觉得师傅的这动作太亲腻,在外人面前实在有些不合宜。

  有些像是小情人私下的调情手段。

  猛然摇了摇头,离离想将想法甩出脑中。

  这人可是自己师傅呢,什麽小情人。

  於是用力一抽,离离的手是拔回来了,但他没想到的却是月夜天香同时突然松手。反作用力下,离离往旁边一栽,脑袋直往两人合抱般粗的石柱上撞去。

  砰!

  顺著石柱滑下,抱著头,离离无声地哭泣。

  因为疼痛也为了丢脸。

  然而那个始作俑者却是笑眯了眼,清朗的声音让人心神俱醉,只除了让他愉快的对象。

  虽说修真者的体魄强健,但痛觉并未因此减弱,而是更加敏感。所以离离的脑袋虽未肿出包来,但还是痛得让他皱脸有如菊花。

  「唉呀,玲珑千机可是无恙?」

  墨金道人那胖胖的身躯灵活地蹲到离离身边,呜呼哀哉了一番,他可没错过月夜天香脸上的表情,心中一个惊讶,他知道自己的那番理解能让自个儿回味许久。

  那是混合了捉弄与心疼、怜爱的神情。

  果然,他听见月夜天香的笑声很快地消失了,那人的表情变化之快,几乎让人措手不及。

  想来他也是满心矛盾吧。

  继续呵呵笑著,墨金道人蹲著往後退了几步,让空间留给那对师徒。

  原来如此,「师徒」哪!

  瞥眼见呆杵在一旁的兰草芳华一脸震惊,墨金道人起身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肩膀。

  他知道,这个恋著月夜天香的人比自己更敏感,这人一定能清楚地解读著月夜天香的一举一动。

  说不定,这人比月夜天香更了解月夜天香自己。

  某方面而言,月夜天香其实是很「单纯」的。

  清楚的喜恶便是证明。如同小孩一般,他的不喜欢便是伤人无情的表现,连婉转也吝於给予。

  因此,可想而知,月夜天香对於「喜欢」的表现一定是会有异於常人的举动。

  看看,那种欺负过後的後悔,不就是小孩子表达好感的方式之一。

  墨金道人一手摸著胡子,一手大力地几乎用搥的力道在安慰兰草芳华。

  「乖离离。」

  蹲在离离的身侧然後用力一压,月夜天香将孩子的头压在自己胸前。

  感受著对方因为疼痛的颤抖,他伸出手覆在离离捂著自己伤处的手上。心窝处绷的紧紧的,月夜天香就不明白为何当初会松手放开。

  如今的状况是月夜天香不乐於见到的,他从没想过伤害离离。

  不过是想看孩子小小地出糗而已,怎麽就没拿捏好一切呢?

  月夜天香突然觉得这种欺负离离的游戏不好玩了起来。

  怀中那不停深呼吸的孩子还在抽泣著,月夜天香也有些郁闷。

  果然是个不简单的掌门,墨金道人很快地评断著当下的状况,然後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带著这对师徒在门内招摇并创造商机的策略。

  虽然对於这对活招牌上场的时间太短而不满意,但墨金道人懂得见好就收。毕竟月夜天香的不好相处是众人皆知的,要是他因此而为难青翎浮霄的话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月夜天香小友,既然令徒有伤在身的话,那麽今日的导览便先到这儿了。」

  墨金道人对暗躲在一旁的门人使了个眼色,马上便有人从旁跑了上来。

  「既已到来,小友便在这儿歇息吧,第四界的事改日再择。这是我家徒儿顽石,他会领著你们去已收拾好的房间。」

  随著墨金道人的介绍,中年男子对著月夜天香点头。

  「月夜天香道友,请。」

  伸手一摆,顽石等著对方的回应。

  轻轻一个颔首,月夜天香抱著离离站了起来,他托著孩子大腿的那手稍微用力制止著孩子想挣脱的踢动。然後对著墨金道人说话著。

  「多谢。」

  忽略了一旁灼热的目光,月夜天香只注意著怀中的人,小心地不因步伐而过於震动双手,月夜天香跟著顽石离去。

  「离离。」

  途中,在离离又再一次踢腿时,月夜天香清楚地让孩子知道了自己的意思。

  即使懂得师傅的语气是表示著不容置疑,但离离摆出有些不情愿的表情。他暗地腹诽著。

  呜……我不要公主抱啦……

  敏感地感受著四处射来的惊疑目光,离离将自己缩得跟虾米一般。

  泪眼汪汪(62)

  长长的黑发闪耀著丝缎般含蓄的亮泽,他曾摸过几次,那触感似丝,却滑顺而韧。这人甚少束缚著它,即使正式场合,他还是只有用素色的丝带微微收拢而已。

  离离曾想过要是用个玉冠或金冠来衬,相信更能显出他的贵气。

  卷密的睫在小小的卧蚕处形成了阴影,当这人眨眼时,彷佛有两片墨色蝶翼快速地拍动著。即使这人的眼神中总是带著戏弄,但离离仍分辨得出那抹隐藏著的温柔与疼溺。

  就因为如此,自己从不拒绝他的要求。也不想离开他。

  离离蹲在躺椅前默默地看著打坐中的自家师傅。

  他总觉得自从在青翎浮霄的那一撞後,月夜天香好像了悟了些什麽似的,对待自己的方式有了很大的转变。

  若说以往感受到的都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如今的月夜天香给他的感觉更像是在那之中还混和了「恋人」这个关系。

  有可能吗?

  离离想著。但他发现月夜天香的态度实在太复杂,无法精准地确认。

  说不定,那是因为我希望这样……所以我只看到我想要看到的部分。

  其实师傅什麽暗示也没有,都只是我多想。

  这人的洁癖不变,但却开始会主动碰触自己,或抱或摸。

  从前刚跟著师傅时,离离便发现师傅并不喜欢与人有身体上的接触,所以那时自己也仅仅只能捉著师傅的袖子罢了,那还是在他能忍耐的范围。

  而现在,那人却变了。

  离离对於这转变其实是很高兴的,因为他很了解自己,他知道自己把月夜天香定位在哪里。

  不只是师徒关系,自己想要的是另外一种的感情。

  在离开月夜天香的二十年里,离离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他那时无法下决定的是自己该怎麽去与这人相处。

  但船到桥头自然直,那个问题如今早已解决。

  既然离不开他,那就深深地把那股情感藏起来吧。

  离离这麽决定了。

  就某方面而言,其实月夜天香对离离的了解并不够。他所看到的离离不过是当年那个因为「某些原因」而过渡孩子气的离离,和现在一心只想让一切都没有改变的离离。

  他没有看见所谓真正的,那个混和了骆琳的离离。

  就譬如从人际关系而论,月夜天香就没想过那个万般依赖自己的孩子怎麽可能有办法从巧天工口中得到玲珑千机这个称号。巧天工已是修真界的老前辈了,若离离仅是一个有突发灵感的孩子,对那人而言他不会重视到现今这个程度。

  甚至亲口赞誉了那个称号。

  当然,造成月夜天香这种误解的最主要原因还是离离有意识地掩饰。

  而现在,离离苦恼的便是自己无法再像之前一样假装了。

  月夜天香那亲腻的举动给了离离一些幻想与希望。

  静悄悄地起身,离离走出房间前往主控室。

  师徒两现在正身在前往第四界的大型飞艇中。

  对著通道中的侍者一一点头,这些人的辈份均比自己小很多,他们是墨金道人特地安排一同前往第四界的弟子。

  「连翠,可还顺利?」到了主控室,离离对著其中负责驾驶这艘飞艇的人说话著。

  那是一个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机灵少年,但两人都知道对方的年龄绝不能用外表来辨识。

  「当然顺利,就算我闭著眼睛也能手动指引这条航线。」

  连翠脸上有著自豪,他可是在青翎浮霄与第四界中晃悠长大的人。这次能从掌门手中得到接待的这个任务让他著实能在同辈中炫耀许久。

  离离笑了,他能感觉到对方在自负之馀,凭藉的是他对於第四界的充分了解。何况,这人可是墨金道人特地引介的导游,他定有他的不凡之处。

  再次确认自动遥控系统全都正常运作著,连翠跳下长椅来到离离面前。

  「走吧,我那儿有一种第四界特有的饮料,包准千机公子喝了续杯又续杯。」「有一些注意事项也该跟您说说了。」

  连翠是这人的道名,他还尚未拥有称号。而根据修真界的传统,辈份低的他也仅能称呼离离的称号,并在後头加上敬称。

  但因为离离待他如平辈一般,所以连翠除了称呼之外倒是把对方当成了朋友。

  一前一後地来到了个半开放的小厅,离离才一见到连翠拿出的饮品便双眼发光,他看著那不停冒出细泡的饮料。

  一入口,果然是股凉爽畅快的感受。这不就是他以往认知的汽水嘛。

  眉开眼笑地乐著,离离一口气喝完饮料後舒爽地叹气。

  「哈哈,好喝吧!不同於茶的沉稳、酒的醇厚,这「汽水」可是咱们青翎浮霄下一季要重点推出的进口商品呢!」

  连翠拍了拍离离的肩膀,像是在高兴对方的识货,毕竟这饮品的口感并不是嚐惯了茶、酒的修真人能轻易接受的。

  离离则是对於这种饮料的名字感到巧合与有趣。他打定了主意,这东西便会是自己在第四界的购物战利品之一。

  「呵呵,这饮料的确很棒,我想我会是你们的忠实顾客之一了。」

  「对了,你说要注意的事情是?」

  离离对於去第四界的事情可不敢马虎,而自家师傅那人又随性惯了,想来也不太会去注意些什麽风情民俗之类的,所以这种旅游事前准备就只好由自己来做。

  「对对,其实不过是一些小事情啦,但毕竟我们不是第四界的人,能低调就低调。站在不同的水平上,要是跟他们真有了个计较,到让人笑话说我们是大欺小了。」

  连翠的这话说的隐喻连连,毕竟以玲珑千机这麽个元婴期修行的人便能轻松地对付第四界所谓的战舰了,何况他身後还有个月夜天香。

  虽然修真界没有明确地表示不能介入其他界的事情,但大家一直以来都是默认著不插手的规矩,甚少有人违规。

  而最近一次的破例则是当初第四界的某帝国侵略无名之事,那场战争便是有了修真者的介入才会停止。而他们介入的原因则是因为他们计算出以帝国的侵略速度来说,过个几十年可能便会开始跨入那个修真界和第四界入口的小星系。若再加上跳跃空间技术的进步……

  有鉴於此,不愿退出第四界的青翎浮霄才有了动作。

  「这点我明白。但你也知道我的出生……」

  「即使过了这麽多年,我也从未忘记那时的生活。」离离若有所思,他不会挑起争端,但也不是个只会保守回避的人。

  连翠长叹,他衷心希望修真界与第四界的平衡状态不会就此结束。

  「外传玲珑千机是个明理而充满智慧的人,我想,您必定清楚地辨别是非。」

  严肃的话题到此结束,连翠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用,於是将话题导回。

  「收到您与月夜天香前辈想前往无名的要求,我们早已安排接引的人了,但因为无名的所在地刚好与青翎浮霄相对,所以我们会先经过帝国中心,再前往该处。」

  「嗯嗯。」离离这才知道大概的相对位置。

  「但您的发色与眸色实在太显眼,怕到时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请您在进入第四界时先改变发色,再使用我们替您与前辈安排的身份。」

  「幻术吗?」离离马上反应过来。

  「是的,因为帝国有很精准的仪器能测出药剂染发,所以目前为止无名并没有能隐藏特徵的方式。」

  「只要您施展个小型幻术,帝国内绝对不会有人察觉您的身份。」

  「嗯嗯……好。那我师傅呢?有需要吗?」

  离离怕某些人不清楚无名并没有双黑的特徵而误认,到时若引起师傅的怒气,想低调过境也就无从下手了。

  「前辈倒是不需要。帝国对於奴隶制度的标准甚严,无名一族的特徵是人人皆知。」

  连翠的这话说的小心,怕引起对面那人不必要的情绪。

  「哦……」

  垂下眼,听到这些内容的离离明显地不舒服,却莫可奈何。

  「另外,我们会先到法尔星系,那边虽属於帝国范围,但实际上却是青翎浮霄的据点之一。」「等到完全准备後,我们便以旅游团的名义前往无名。」

  「月夜天香前辈的身份是王族远亲,您则是前辈的侍者。因为帝国对前往无名的人有身份管辖,因此我们做了这种安排。」

  边听边点头,离离有些明白为何墨金道人会让如此的後辈来当导游了。连翠这人做事十分细心,所有的准备都解释的钜细靡遗,不会让人觉得那是强硬的安排。

  半天过後,当离离敏感地察觉师傅的气息有些动静时,差不多也到了这解说的尾声。

  「就麻烦你们安排了,连翠。」

  离开的同时,调整了呼吸与表情,离离走回月夜天香所在的房间。

  推门而入,月夜天香看见的是他所熟悉的离离。

  「师傅,您醒啦!」

  「离离跟你讲喔……」

  泪眼汪汪(63)

  『……七百二十一年前,扩张时代结束,承接而上的是融合时代。有学者指出,扩张时代的结束是因为帝国的版图扩大得太迅速,以致於……并且造成他星系与我星系的文化冲突(请参考同系列丛书—文化冲突的星星之火)……甚至最後影响了帝国内部的一统状况。今日,即使已不见当时一统的盛况,但我们仍能从……』

  (摘自帝国历史概述)

  由於是进入到一个与修真界完全不同的文化里,离离一行人需要准备的事前作业非常慎重而仔细。

  在语言、衣著、行为表现等方面,毫无经验的离离与月夜天香都必须从头学起。

  好在那是一个阶级观念慎重的环境。顶著偏远星系王族远亲的头衔,他们便能以此稍加解释了与旁人不同的文化特徵。

  但离离知道这并不是能加以懈怠的原因。

  「你确定都通用吗?还是有分区?」

  而针对著语言方面,离离谨慎地问东问西。

  「嗯嗯……大部分都通用。不过接近无名那边开始就是另一种语言了。」

  连翠详细地解释著,他知道有部分的修真者特别注重「入境随俗」,那是为了不让修真的文化侵入某些较封闭的文化,不过这通常是年长一辈的修真者才有的观念,他没想过这麽年轻的离离也有著同样的想法。

  「喔哦!那……那种语言也要喔!对了,你能不能调整一下,在印记里弄出类似口音的声调。毕竟我们的身份是『偏远地区』的人嘛,并不是帝国语言的专门使用者。」

  「啊?一般来说……通常是直接植入印记而已,到没有人提过这点……也是可以试试看啦。」

  脸上有著为难,连翠看了看一脸认真的离离,又转头看向一旁那好似事不关己的月夜天香。

  见对方没有打算插话的意向,连翠只好又转了回来凝神应付这个看来是要完美地融入假定身份的离离。

  「还有一点,也不能忘了你说的那个法尔星系的通用语,我们是从『那里』来的唷!哈!」不是没看到连翠那渐渐僵硬的表情,但离离还是执意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说出。

  这次的回乡之旅,他不想要因为一点点的疏忽而造成帝国对他们这行人有特别的关注,要是因此而影响到无名的族群就更糟糕了。毕竟他们只有短暂地回到无名那儿,要是他们走後,帝国因此对无名有了新的态度或手段,那时,远水救不了近火,离离等人的一番美意反倒会成了无名灾难的新来源。

  看著陷入沈默的连翠,离离安静地走到月夜天香的身边蹲著。那人从一开始便没有表示任何意见,他将这趟旅程全权交给自己处理。

  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放下躺椅,月夜天香悠哉地跟平时一样。

  比以前大了许多,离离觉得自己现在不再适合用拉扯袖子的方法来唤师傅了。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怎麽吸引月夜天香的注意,毕竟那人好似看书看的很专注。

  呆呆地站在一旁,离离努力思索著其他吸引注意力的方式。

  而其实他那苦恼哀怨的神情全都落入了月夜天香眼中,这人根本在徒儿一走近的同时便已经转移注意的目标了。

  「师傅……」

  小小声地叫唤著,但离离并没有发现月夜天香有任何动静。

  於是又轻轻地唤了一句。

  「嗯……师傅?」

  不但没引起注意,离离看见自家师傅反而转了个方向继续躺著,看起来是光因线被遮住而动。

  皱著眉,离离用蹲著的姿势小步地移动,这次他有注意到自己是不是挡住了光源。

  离离那郁闷而蹲爬的姿势差点让月夜天香笑了出来,但他仍是假装在认真阅读中。

  「师傅师傅……」

  连续唤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离离开始像螃蟹般左右移动、试探地以一炷香的宽度持续靠近著,然而那人就像是雷打不动地完全忽略了离离的声音。

  见那人丝毫没有反应,离离停下动作歪著头想了一会儿,决定等等再叫师傅,他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

  语言哪……应该这样就够了吧?我还有漏掉的吗?

  记得那次被师傅丢下时就是因为语言不通所以吃了很大苦头呢!

  离离突然想到第一次与师傅踏上别的星球之时的事。

  那时的他只有被质入修真语的印记,所以被丢在街头而又语言不通的他才会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阿呜……师傅那时是嫌我吵又烦人……那我现在还一直吵师傅!!

  手上不停搓弄的动作停下,离离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捏住了师傅的衣角在玩。

  抬头望去,正好对上那人的盈盈笑意,离离眼一眯头一歪,傻笑了起来。

  「师傅……」

  阖上手中的书,揉弄了一番那毛茸茸的蓝发,月夜天香微笑著。

  「离离,手。」

  狗爪子敏捷而准确地搭上那人的手心,服从度满分的离离丝毫没有犹豫。

  接著被那人一拉,离离顺势跪下,上身则趴在对方的大腿上。

  「师傅?」

  「闭眼休息。」

  指尖轻拂过对方的眼睑,然後往下抚摸著他略带疲惫的脸。

  月夜天香发觉这趟回乡的准备已经耗去许多离离的精力,现在他不过是靠著降不下温的兴奋在支撑那弹性疲乏的精神。

  柔柔地在离离的头、肩、颈来回抚摸,像是在安抚小动物一般。直到离离的呼吸已经平缓,月夜天香的动作仍是持续未停。

  两人那亲密又不容他人侵入的相处模式落入连翠的眼中,灵光一闪,他掩著嘴笑了起来。

  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泪眼汪汪(64)

  按照原本计画的话,离离这夥人先是要搭乘长途航舰由法尔星系出发到帝国的边境,再由那儿转乘小型航舰,绕过帝国比较中心的区域而前往另一端接近无名的星系。

  虽然修真界有更好用又更快速的移动工具,但因为环境、风情不熟的关系,他们不能贸然地使用这些方式。谁知道你在空中彪悍地飞行时会不会撞上人家的民用飞艇?又或是撞上一些浮在空中的仪器等等。

  所以他们采取的是「这个文化中」常用的移动方式。

  但现在又是怎麽回事?离离低头看著窗外那五颜六色的灯光若有所思。

  从低空飞行的飞艇窗前看去,离离能看见地面上闪耀夺目的光芒,还有那高高低低造型各异的建筑物。

  这儿,已是属於帝国中心的大型城市了。

  这一切都要归咎於那一天。

  那天正是他们刚抵达帝国边境的时候,众人才踏上转乘的航舰。

  只见有个侍者恭敬地走到月夜天香身边,然後递给他一张纸条,月夜天香便突然起身跟著那人走了。

  一去便是一整日,其间离离曾想过去探听,却被侍者传话说是月夜天香让他回房等。那还能如何?离离便只好乖乖地守在房间里,一会儿摸摸这个、搓搓那个,一会儿有些焦虑地走来走去。

  他总觉得好像要发生什麽事了。

  终於,在他的殷殷期盼下,月夜天香回房了。

  然而离离才想起身靠近便被那人乍青又白的脸色给吓到了。

  离离如今想起还会汗毛直竖,他摸摸自己起了疙瘩的手臂,然後继续回想。

  从没见过月夜天香如此狼狈的模样,他那平时看来端丽冷淡的脸上彷佛有光照般,青红白三色交错,而且盯著自己的目光也让自己有种将被生吞活剥的感受。

  一直以来,那人总是带著宠爱的眼神看著自己,偶尔会夹杂著不怀好意的捉弄和狡黠。

  却从来没有那种好似打量过後便要将自己下锅烹煮的表情,更不用说其中隐隐藏著的厌恶与不敢置信。

  若说前种表情让离离心惊胆跳,那麽後种眼神便是让他如今坐立难安的源由。

  双手揪紧膝上的布料,离离轻轻地将头靠在窗上,试图让窗上的那一点儿冰凉来冷却自己的情绪。

  我做错了什麽吗?为什麽师傅会这样看我?

  皱著眉,离离感觉鼻头有些发酸。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闭上眼,月夜天香当时的模样又清楚地浮现了出来。

  细长的眉牢牢锁紧,微微上挑的眼蕴含著凌厉,看见这样的师傅,离离忽略了心中不断响起的警讯上前欲搀著对方,却被那人大力的挥开。

  撞倒了家具而飞开的离离头昏脑胀地趴在地上抬头,他看见那人甚至连水纱都拿了出来。

  「师傅……」

  自己弱弱地喊著,却没有得到回应。

  那人看著自己的手,然後猛然抬头,说了一句话。

  突然觉得胸口有些紧绷,淡淡的痛楚从胸腔蔓延而上直至喉头,而後化成了嘴边的叹息。

  离离脑中不断播放著那句话。

  「走!」

  只有一个字,那人说完便走进了内室,直自今天,他都没有再出现。

  用头轻轻撞著窗,离离郁闷地全身无力。

  他想问为什麽却又不敢也不能,那门外十几层的禁制是不可怀疑的拒绝。

  掰著指头数,他已经十几日没见到师傅了。

  用头摩擦著窗让玻璃发出啧啧的声音,离离感觉很寂寞。

  这与没有那人的二十年旅行不同,至少那时还有著希望。而如今,离离怕的是那人已经不要自己了。

  「我做错了什麽吗?」自言自语的离离继续折磨著自个儿的额头,他没有发现另一人的靠近。

  此时的他根本没心思去在意别的事情。

  「千机公子,再半个时辰便要降落了,请您先行准备,我们预计将在这儿停留三日不等。」

  「若您有任何需要请尽管吩咐。」

  连翠看著那散发著阴沉气息的人恭敬说话著。

  「需要?呵呵……我只想知道那日到底发生了什麽?」

  额头仍是靠在玻璃上,离离转头,他丝毫没注意自己的形象正在崩毁。如今的他任谁也无法将之与玲珑千机这样的别称联想在一起。

  黑青塌陷的眼眶、毛糙黯淡的发、还有那阴郁深沉的的表情,离离所在的那一小块地方也因此成了让人不敢靠近的范围。

  彷佛才一走近便能感受到这人混乱的心思。

  见状,连翠忍不住想笑,但他并没有泄漏丝毫笑意。

  其实还只是个孩子啊……

  连翠心中有著这样的感慨。

  眼前的这人是因为辈份的关系才让自己使用了敬称,否则依修练时间来看,这人可比自己小的多。

  「这……前辈交代过不可透露。」

  再一次说出毫无更改的答案,连翠抱著捉弄的心情看向离离。果不其然,那人又躲回自己的壳中黑暗去了。

  修真者到了元婴期时,肉体已经修练得十分完美,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物不催。当然,肉体上种种的疾病与变异便与他们无缘了。

  看见离离能将自己整得这麽惨,连翠只能心生感触原来精神的力量是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变外貌的,这就是所谓的相由心生吧。

  忍笑忍得感觉脸颊微僵,连翠决定好心地提醒。

  「已至降落时刻,前辈也该出门了。」

  话才出口,连翠眼前已经没有了人,而窗前被那人呵出的雾气都还没消去。

  将手环在胸前,连翠知道,降落後才将面临一大难题。

  「是啊……可得打起精神了。比起千机公子,那位可就……」

  突然,连翠脑中响起了那人当时最後落下的话。

  「很好,便改变行径路线吧。吾可会好好地看看汝口中之所谓!」

  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连翠大大地喘了几口气,自信的表情挂在脸上。

  「当然哪,青翎浮霄绝对让您大、开、眼、界,不、虚、此、行!」

  泪眼汪汪(65)

  『人是种很奇妙的生物,沈迷或许一世,但顿悟也只需一时。』

  留在这繁华的城市里,离离无心欣赏。

  因为那人对自己仍是采取著拒绝的态度,无论是分房或各种禁制,他甚至明白地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接近打扰。

  即使如此,离离仍能发现月夜天香常常在连翠的引领之下外出,而那时他便会呆呆地蹲在师傅的门前恍神。

  月夜天香在回来见到这样的离离时,总是会露出一种有些扭曲的表情,看不出喜恶,但那眼神充满评量。

  长长地叹气,离离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伤心。突然亲腻无比的师徒关系就这样没了,他不只惋惜还感到心痛。

  为著自己那才初萌芽便被掐死的暗恋。

  这样也好,总归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安慰著自己,离离才觉得鼻头一酸,颊边又湿了。

  这具身体呵……真爱哭。

  抹抹脸,离离自嘲的笑著。

  然而,就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突然明白了些什麽。

  他有点想不起曾经的执著是什麽原因……是因为那人是自己在这世界的第一个依靠吗?还是因为那人符合了自己过去寻偶的审美观?还是……是因为过渡的依恋而转化成爱恋?是雏鸟情节?

  离离想到很遥远以前的自己,那时自己的名字还是骆琳。

  拥有独立自主、乐观的个性,会因为兴趣而多方拓展技能、甚至独自跑到别的国家旅游……就算因为年轻而思想不成熟,但那时,自己却完完全全是「自己的」。

  谈过几段幼稚的恋爱,莫名其妙地开始,也毫无头绪的结束。但骆琳从没有过这种把自己奉献给他人的念头。

  跟离离一点儿都不一样。

  不对,怎麽会不一样?

  即使融合了苏的意识,我也该是以骆琳的意识为主。难道……是因为接受的文化与经历不同吗?所以有了这类似奴性的想法?

  敲了敲头,离离觉得自己将问题复杂化了。

  唉唉,有什麽好分析的?就是喜欢而已嘛……

  我阿,喜欢那个人!

  不论是因为雏鸟情节或是其他什麽的,我在心中深深地喜欢他。

  是呀,好喜欢。

  喜欢那个有著坏嘴巴、又带些孩子性情的人。

  真得很喜欢……

  站起来伸伸懒腰,离离甩动著四肢,他的脑中正进行著与慵懒的身体不和谐的精密思考。

  不过现在看来是被拒绝了吧?

  我想想,我那可怜的暗恋转成明恋的机率……唉唉。

  也好,以後就是单纯的师徒关系了,我想我能做得到。

  与其说出口被师傅嘲弄,还不如就自己看开点。

  走往阳台,微风吹拂过离离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後突然觉得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看著外头那与脑海中有些熟悉的景致,离离恍然自己在这几天错过了许多事情。

  他怎麽能就这样无趣地待在饭店里呢?这个第四界可是比起修真界来说,更贴近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阿。

  当然得好好地到处看看,这才不枉此行。

  想到便作,离离换上这儿的外出服准备随便抓个导游就出门,他的举手投足间已经没了忧郁的影子。

  途中经过月夜天香的房门前,离离发觉自己比想像中还要来的轻松。

  原来……这就是「放下」。

  了悟地笑笑,他抬脚从容地走离这个曾在无形中束缚著他的门。

  「呦,连翠你在这儿阿!没事的话陪我出去晃晃吧。」

  比起之前浓沉厚重的郁闷来说,此刻离离的笑容几乎要闪瞎了连翠等人的眼。

  泪眼汪汪(66)

  放下呵……所以不要再在意他了。

  屁!!有这麽容易就好了,又不是从硬碟上删除就行了,就连删除後,听说文件也不是完全地就从电脑中消失!

  从得道高僧的表情一下子变换成恶狠狠地模样,站在类似电梯的漂浮运输厢中,离离用头使劲撞著那透明的隔板。

  毕竟是用了心,当然没那麽容易释怀。

  发现自己的样子吓到了同箱里的人,离离挂回温文的笑容,挺直身体向那些一脸惊恐的人略带歉意地鞠了躬。

  可惜的是,因为额上的红印在在提醒了这些人他先前的举动,所以离离这一笑的效果并不好。

  箱门一开,离离带头走出,潇洒地好似刚刚什麽事情都没有发生。他并不知道这事的善後已由连翠做完了,否则离离就是等著上这儿新闻的头条—疯狂人士以头锤破坏运输箱。

  摇了摇头,连翠庆幸自己发现的快,要是刚刚的复原法阵没有即时送出,想必现在那段连结箱已经因为内部故障而落地了。

  果真是人肉凶器阿……

  这就是所谓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吗?还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不不……我想,搞不好会是青出於蓝胜於蓝。

  想到後面,连翠不禁感到头皮发麻。

  被月夜天香训练出的火眼金精继续盯著离离,连翠叉在口袋里的双手拈好了复原法阵,准备一有个不对赶紧出手,以免造成之前陪月夜天香出门的惨事,那人可是一激动之下直接震碎了一排店家的玻璃和地板呢。

  深深地叹气,连翠想起那为了修复的巨大工程,他一点儿都不想要再来一次。

  脑袋转了转,连翠决定口头提醒离离,这人总是比其师更好商量一些。

  「啊……真棒的地方!」

  看著四处闪耀的广告与高耸摩登的大楼,离离发出赞叹。

  甚至停下仔细摸摸那立在路旁的行道椅,这种材质并不是离离认识的任何一种。

  他脑里马上开始想像著这种材料用於炼器的可能,而愈想愈惊讶,他突然觉得这第四界简直是个充满未知的宝库。

  不论这种的材料适不适合炼器,但配合著修真界的技术,它的价值绝对远比光是行道椅来的多。

  一个激动,离离用手指将行道椅的椅背扳下了一块。

  脸上有些错愕,他捏著那一小块碎片不知该是装模作样的放回去还是乾脆放进口袋湮灭证据。另一方面,他还惊讶於自己的暴力,他不记得自己是能媲美绿巨人浩克的人。

  「连翠……」

  故意放慢了脚步,连翠走到离离身边接过他掌中的碎片,再用一个复原阵将椅子修好,叹了一口气,连翠看著那因做错事而耷拉著头的人。

  「千机公子,第四界与我们那儿不同,这里的能量稀薄至几乎没有,所以你我在这儿的身体素质简直与他们的战舰类似。」

  「有鉴於此……若是您稍微不注意的话,就很难实现我们『低调过境』的目标。」

  红著脸拼命点头,离离再三表示自己不会再那麽冲动。

  突然,他想到那个被自己撞了好几下的连结箱。

  「啊啊……那刚刚我……」

  又猛然看到连翠了然的眼神,离离知道那善後已经被处理完毕,於是更加不好意思。

  「真是……很抱歉,我会注意的。」

  眼前人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简直想让人揉一揉他的发来安慰他,连翠有些明白月夜天香喜欢欺负徒儿的原因了。

  怕是这人自己招来的吧。

  想到这儿不禁摇了摇头,他想到饭店中的另一人,脸色有些发青。

  连翠突然觉得自己把「那个决定」造成的後果想像得太浅薄了。

  我是不是该提醒他一下呢?一点点就好?

  偏心地,连翠比较喜欢离离,所以当看见之前颓废的这人终於走出阴影,连翠内心是替他高兴的。

  但离离现今偶尔出现在脸上的豁然又让连翠感到不安,不过那仅仅是种直觉罢了。

  决定不再去想,连翠转换话题。

  「连翠建议千机公子在身体上布置个转换力道的法阵,如此一来,公子便不用费心在注意肢体上。」

  「啊!原来如此!」

  笑容重回脸上,离离谨慎地在身体表面布置法阵,然後伸手轻轻地又捏了一下椅子。这次,由指尖传达而来的疼痛让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属於正常人的范围内。

  刚刚思考的主意又从脑中蹦踏了出来,离离转头看向连翠,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这个想法。

  并肩而行,离离从一开始的杂乱无章到最後的有条有理,一个关於修真界材料的新应用便已然成形。

  看著神采飞扬的离离,连翠再次深刻地明白了他那玲珑千机称号的由来,这样的人才的确值得让巧天工另眼相待。

  但听到最後,连翠却从离离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离离似乎有要到处闯荡的愿望,但那愿望中他并没有听见月夜天香的名字。

  「啊啊……这世界真得很大呢,光第四界就这麽有趣,不晓得是不是有第五界、第六界的存在……」

  突然有所感慨,离离看了看四周,他突然觉得有些想家。

  想唯心门那小岛上的木屋、想这身体念念不忘的本源、也想自己灵魂那最初的归属,他不知道那一个地方才是自己能称作「家」的地方。

  『不要害怕……你,即是天地。』

  送自己过来的那个人曾经这麽说过,或许这话语便是间接地提醒著自己,自己在这个世界中本就是孓身一人,即使最後什麽都没有也不需害怕。

  是这样吗?雅纳尔?

  我想我的「存在」已经够了,那些比常人强大数倍的修真者已认同了我与他们同类,甚至,算是沾光吧,我有个名气纵横的师傅。

  所以,所以……

  结论尚未得出,思绪便被中断,离离低头看著连翠突然握著自己手臂的掌。

  「千机公子……离离、离离?」

  连翠虽不知道为何对方突然恍神,但却隐约发现对方的脸上有著些许的悲伤,所以他出声叫唤。

  「公子的心境似有成长,但此刻并非入定的时机。」

  适才好像被盖住的耳又重新运作,当声音重回大脑,离离的脸上突然有了表情。

  「哈哈……我都忘了我们还在街上!」

  「真是……哈,抱歉抱歉,因为以前都是想入定便入定,所以我都忘了在这儿不能那样作了呢。」

  「公子……可是想起前辈?」

  瞪得圆圆的眼睛让离离看起来有些稚气,他抓了抓头然後揪著一撮发到眼前玩弄,像是後知後觉地才想起自个儿的发已被幻术染黑,离离松了手又重揪著发的动作让人想笑。

  「前辈?师傅喔……嗯,也有啦。」

  「其实……」

  或许是声音太小,也可能是离离根本没在听,总之,连翠那可能造成师徒间转机的话语最後没有出口。

  「连翠,我记得……我以前看过一句话是这麽说的……『道不能成全,道不能仰慕,道不能投机取巧,道不能强求。』」

  或许情也是如此吧。

  後面这句话离离将它从喉头吞下。

  泪眼汪汪(67)

  心有所悟,对修真者来说正是个提升修为的关键。即使离离对月夜天香仍然万般眷恋,但他却一步一步开始脱离了那人对他的影响。

  若此时能顺势入定个十几二十年,醒来的离离绝对会有脱胎换骨的改变,只可惜现况不允许他如此去做。

  都已来到了帝国中心,离无名所在的星球只剩一半距离,那半月的行程势在必行,众人不可能在此耗费太多时间,这也让离离打消了入定的念头。

  现在可不是他任性的时候。

  在这繁华的都市又停留了几日,离离的战利品也以吨位的重量倍增。

  顶著偏远星球王族旅游团的名义,离离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或许都有人注意著,所以他购买的通常都是一些玩耍用的小玩意儿和常见日用品。或许登不上大雅之堂,但这确实了旅游团惯於猎奇的被期待心理。

  常见的材料才值得被创新,离离是这麽认为的。

  即使从稀有材料中得到创新,要怎麽运用那些原料回修真界便是个麻烦。所以离离把目光放在随手可得的物品上。

  然後终於在某日,离离做好心理准备并鼓起勇气决定去找那人,他们该动身离开了。

  「师傅,徒儿有事禀告。」

  恭敬地站在禁制外,离离调整著呼吸等待,他知道师傅每隔几日便会外出,此时他正是估计了师傅要出来的时间而在外等候。

  出乎意料地,离离并没有等待太久便得到了对方的回应。

  「进来。」

  随著允许,门前的禁制已被撤下。离离转开门把踏入那从未进入的房里。

  房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天花板上的五盏灯只亮了两盏。房里满是月夜天香身上特有的气味,那浓郁的香气已称不上以往的淡雅。

  大概目测了几呎的距离,离离在离月夜天香稍微远点儿的地方停下,他没有像以往的直扑而上。

  视线则是停在对方的膝盖那儿。

  「何事?」

  离离觉得师傅的声音有些沙哑、也比往常低沈。但他并不敢抬头确认对方的情况,毕竟如今已和从前不一样了。

  对方变了,自己也变了。

  可惜的是离离至今仍不知道月夜天香变化的原因为何。

  但那又能怎麽样呢,他也没那个胆子开口去问。

  「嗯……师傅,徒儿想……」

  「离离。」

  离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突然的叫唤让他反射性地抬起头,与对方双眼相交。

  然後就是一股惊讶,他看著对方那带有明显疲倦神色的脸。

  长长的黑发散乱在床铺上,对方仅穿著的那一件里衣也满是绉痕。眼角的疲惫、蹙起折痕的眉间、和那带些惨白的脸色。

  月夜天香的这个模样让离离吃惊地愣在当下。

  「师傅……」

  嘴里呢喃著,脸上有些不解。离离搞不懂这人怎会将自己弄成了这样。

  像是突然想到什麽,月夜天香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眼也眯成了月牙状,他拍了拍自己的膝头,然後又招了招手。

  「离离来。」

  面对著喜怒无常的这人,离离怎敢轻易动作,他可还记得自己的那大力一摔。

  所以他迟疑了。

  然後就是腰身感觉一紧,离离腾空飞了起来。

  小巧的嘴巴才张开了一点点,还来不及呼出声来,离离便觉得鼻子一痛,自己成大字状陷入了柔软的床垫中。

  吸气呼气间满是那人的味道,离离挣扎著想要翻身,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离离呀……」

  尾音好似藏著娇意般轻轻落下,不待那人起身,月夜天香便转身压下。

  头紧紧靠在对方的颈侧,双手环抱著他细细的腰。月夜天香弓身时半强迫地让离离也成了同样的姿势。

  从背後被用力抱著,离离觉得胸腔的空气都要被挤出来了。

  眼前一片发黑,恍惚中,他听见了月夜天香的长叹了一口气。

  「啊啊……还是这样最好了。」

  泪眼汪汪(68)

  这样最好了?最好?这样?哪样最好?

  一句感叹引出了一堆问题,只差没在脑门上挂个问号,离离搞不懂背後那紧紧锁著自己的人到底在想些什麽。

  背部有股被钝物磨蹭的感觉,离离从那隐约而断续的热气能猜出那是对方的鼻子,这亲腻而带著撒娇意味的动作让他红了脸,并不禁试图挣扎著。

  「师……师傅?」

  不是讨厌我了吗?现在为什麽又……?

  用手覆盖对方双手的瞬间,掌心传来他人温度的那种感觉使离离起了一身疙瘩。他僵了一下然後用那比对方小一点儿的手死命扳著那紧扣自己的掌。

  「嗯?」

  即使隔著布料,离离仍然清楚地听见了师傅的不悦。

  那模糊而低沈的声音里带著疑问与警告。

  於是更加用力动作了起来,腿也小幅度地踢动著。这种背对师傅的姿势让离离感到有些慌张,他无法从对方的眼神与表情来猜测那人的心思。

  有些可悲,不过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这样的待在那人身边。

  「离离别闹,师傅累了。」

  乍听见这话,离离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後又更加使劲晃动了起来。

  什麽别闹?是谁在闹啊?

  怜惜著对方声音中掩不了的倦意,他的动作稍微慢了下来。可是心中却是忍不住的委屈著。

  一头雾水又被莫名地指责,离离觉得有点儿冤枉也有些恼怒。

  大腿被用力拍了两下,背後那人的话语又继续传来。

  「别闹脾气了,坏离离。」

  脑中一个惊雷,离离呆掉了。

  别闹脾气了,坏离离?别闹脾气?坏离离?坏狗狗?狗狗?

  不是不明白对方把自己当作有趣的小玩意儿养著,像是他的小宠物、他的小玩具。

  从一开始那人对待自己就是这样的态度。

  但因为自己想要待在他的身边,所以对这一切都笑著接受了。

  如今是多麽的讽刺,当自己以为将从这种奇怪的关系中脱离时,那人却又用这麽宠腻的方式唤著自己。

  他是真得认为自己就将这样任他摆布了吗?永远当那一个不会改变而又忠心耿耿的宠物犬?

  鼻间的一阵微酸後,液体涌上眼眶。

  恍惚间,他轻轻松开抓著对方的手。将掌心摊了又合,最终,那双手交叠著扭紧了自己的领口。

  这人怎会这麽奸诈?怎麽可以这样?

  我都以为自己可以看开了,只要一点点……再一点点的时间……

  不过就还剩一些留恋、一些舍不得、一些……遗憾。

  怎麽我还是想当那个只围绕他一人的、可怜兮兮的、宠物呢?

  「宠物呵……」

  突然笑了出来,离离不再继续抵抗,他放松身体静静地任由对方紧抱著。

  即使耳边传来那人暖暖的呼气与轻声呢喃,他也没了任何反应。

  直到背後的人呼吸渐缓,离离都只是默默地流泪著。

  嘴角的笑与眉眼间悲伤成了对比。

  『得不到回应,我心中那株名为暗恋芽终将枯死……

  而我,继续等待著。』

  轻轻地笑著,却因为发现自己身体的抖动让背後那人闷哼了几句,离离咽下将滚出喉头的情绪。

  为赋新词强说愁,这愁阿……本就不关你的事。

  只是我的……是我的。

  用力眨了眨眼,湿漉漉的睫让他的视野一片水色。

  泪眼汪汪(69)

  虽然有些意外那人竟会睡得如此之熟,但离离却没放过这个机会。他轻轻地扳开那人的手,小心翼翼地离开那暖和的怀抱後走出房间。

  走到饭店的中央大厅里,离离摊在那儿的软沙发中开始放空脑袋。

  来来往往人们的身影停留在他眼里,但离离其实什麽也没看到。

  忽然觉得寂寞。

  离离觉得自己在这世界唯一的依靠竟也只有月夜天香。

  他笑了笑,难怪自己会黏他黏的这麽紧。

  心情上所有的波动几乎都是因为那人的缘故。想走,却也很难走出那个紧紧缠绕的关系。

  在这世上,自己与其他人的关系都是建立在那个人的身上。

  是月夜天香的徒儿、是月夜天香所属唯心门的弟子,别人就只看到这两个关系。

  自己表现得好,别人会赞赏「他」的眼光。

  若表现的不好,连累的也是「他」的名声。

  自己到哪儿去了呢?

  离离低头握紧了拳。

  有没有人只看到了我……?

  忽然一个叹息,离离摇了摇头,并否决掉上个疑问。

  或许在自己完完全全地离开那人之前,这事都不会发生吧。

  因为就连自己也只看得到那一个人。

  就像现在,即使大厅里有各种样貌的人,自己还是会不自决地注意带有墨色发丝的人。

  对,就像左边那个在重重人群中往自己这边走来的人,他的发色就跟师傅一样乌黑亮丽。

  唔……只是发色相似而已,我竟然还觉得闻到了师傅特有的香味……

  这样的我,得花多少时间才能离开他……

  原以为只是错觉的香味愈来愈重,离离终於觉得状况不对。他听见了人群的惊呼声。

  离离站起来的动作刚完成,他眼前的人群也突然自动分开,像摩西在红海中开道一样。

  离离看见了那冷著一张脸往自己走来的确实是月夜天香。

  「师傅?」

  感应到对方的怒气,离离不自觉地左右张望著哪里还有离开的空隙。

  才一个呼气之间,他的脸颊被揪了一把。

  「苏户?」

  眼中凝著怒,月夜天香的手指又转了转,他满意地看著孩子突然发红的眼眶才放开手。

  果然,对方马上揉著自己的颊,并且在眨眼间从眼角掉落了一滴泪。

  可爱极了。

  才这麽觉得,月夜天香便想到自己这几日在房里「闭关」的心得,他觉得自己从心头溢出了某种奇怪的冲动。

  彷佛不受控制地大步向前,月夜天香单手将离离揽进怀中,将对方的下巴抬了起来。

  看著孩子突然迷离的眼,他低下头。

  稍微一侧,在离离的脸颊上咬了下去。

  「啊啊啊啊―――!」

  离离惨叫了起来,颊上适才被捏後的麻痛还没过,竟然又遭此凌虐。

  所以用力抗拒著,他的双手使劲儿推,但月夜天香却是紧紧地捉著他。

  回想著充满脑袋的新知识,月夜天香用唇贴著被咬住的颊,用力一吸,波的一声然後放开。

  看见孩子的手马上盖住了自己的杰作,他将空出来的那手钳住对方那对纤细的腕往後拉,固定在自己揽住对方腰部的掌心里。

  完成一系列的禁锢动作後,月夜天香用拇指抚摸著自己刚才咬过的颊,那儿原本红润的嫩肉开始有些转紫,不一会儿,一个新鲜的痕迹就出炉了。

  一下子轻、一下子重,他触碰著那处痕迹。

  偏头想了一会儿,他不顾离离的挣扎,又再与那抹痕迹相对的另一颊上咬了下去。

  如法炮制,然後比较著两处痕迹的颜色深浅仔细地加工著。

  右边淡了一些些,於是再补一口。

  唔,太大力了,左边再来一回。

  配合著孩子的泪眼汪汪,月夜天香最终轻轻地咬了孩子的鼻头一下。

  「可爱的离离……」

  拖著羞愧到脸充血的离离,月夜天香心情愉快地笑眯了眼,在众目睽睽下离开。

  泪眼汪汪(70)

  纵然气氛诡异,而且那人的态度怪异,但离离并没有忘记正事。

  在与师傅提过之後,这一行人的行程终於踏入下一步—前往帝国靠近无名那儿的边境转搭小型飞艇,然後再直接前往无名。

  用的当然是观光与研究的名义,毕竟在这种受欢迎的奴隶制度下,偶尔去无名「打猎」也是皇室贵族的一个奢侈兴趣。

  而无名一族所在的星球并不是完全开放的,能进入深处的只有帝国权力中心的一小夥人而已,关於这点,离离他们是打算用「修真界的方式」来解决。

  藏匿与假象,这对离离他们来说不过是耍点儿把戏而已。

  飞船上,离离还是与月夜天香保持著不同房的休息方式,但在他意料之外,两人的相处模式有了大改变。

  不再冷淡的拒绝靠近,他觉得月夜天香如今对自己总怀著一种奇怪的态度。

  偶尔很亲腻,离离甚至觉得那人在对他撒娇;偶尔很生疏,像是面对陌生人时的试探,月夜天香会用一种难以说明的怪异眼光整日注视著他。

  这种种都让离离感到难受,他不知道月夜天香是怎麽了,必须时时揣测著对方心意的离离突然觉得这种日子就快让他神经崩溃。

  在那人反复无常的态度中尴尬著,同时也在自己迟迟无法坚决地拒绝对方的心意中踌躇。

  离离愈发深沈。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还不能潇洒的放手,但离离决定离开月夜天香的意念却是愈来愈重了。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看著自己被那人硬握住的双手,离离闭上眼睛,他不再去猜想著头顶那人脸上的表情。

  「离离,心法练得如何了?」

  将怀中的徒儿往下移了些,月夜天香用下巴在对方的发旋上磨蹭著,时重、时缓。

  被植物种子塞满,没有固定形状而像个大沙包的软沙发中,师徒两人陷在里头,亲密地像是被熔在一起。

  「嗯……已经开始练了,但……」

  脑袋的放空被话题打断,离离想起月夜天香口中的心法。他对这个心法有著诸多疑问。

  这心法是月夜天香前几日交给他的,内容看起来是一种导气的基本功法。但奇怪的是,月夜天香交给他心法的同时却又给他一颗宁魂珠作为辅助,珠中那饱合到几乎溢出的能量里满是那人的气息。

  行了功才发觉那心法竟是导引外来能量来加强自身的一种功法。损人利己,在外来营养的「滋补」下,离离发现自己的功力前进了好一大段。

  但自己已踏入元婴期,不再是那个没有丝毫自保能力的初期修真者,离离想不透月夜天香要这样「拉拔」自己的原因。

  「师傅的损伤一定不小,离离想……」

  「等你将宁魂珠中的力量全部吸收後,要马上告诉为师。」

  担忧的话语被截断,离离发现月夜天香接话的语气中尽是期待。

  他真得愈来愈弄不清这人的心思了。

  突然,颈後一疼,离离知道自己又被那人咬了。

  这似乎是他最新的兴趣—人工戳章。

  离离曾经问过对方这举动的原因,但他得到的答案却是让他啼笑皆非。

  「离离这样很可爱阿……」

  回答者那降低的语尾满是意犹未尽。

  果然疼痛後,是一股湿润与啮咬的感觉。就像是小孩子吃东西般,咬一咬、舔一舔再啃一啃。

  发觉月夜天香只是把这动作当作是捉弄自己的方式後,慢慢地,离离不再会像一开始那样的僵硬、想入非非。

  师傅有时就像个大孩子一样……

  自以为解读精确的离离甚而将长发撩至同边,露出另一处光洁的脖子方便那人行凶。

  反正他不过是在玩罢了……从以前就是喜欢这样折腾我不是吗?

  想到很久之前的吞苦药、倒立行走或是各种杂耍般的「练功方式」,离离认为应付这场面的最好方式就是顺从他意。

  只是,那偶一不规律的心跳是他几乎不带痕迹的挣扎。

  放慢呼吸,离离尽量不让眉头皱著。

  不经意的泄漏出轻哼,离离没看见这瞬间背後那人幽暗的眼神。

  似狼、如虎。

  泪眼汪汪(71)

  似乎是从练那个心法後开始,月夜天香对离离的态度有了明显往好的转变。不再那麽反覆,只不过是总用著一种看似渴望的眼神盯著他。

  难道……这种心法还有别的功能?

  离离不禁这麽想著,但他左思右猜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毕竟他的见识还是太少,只能看出这心法是用外在力量来提升自我的一种方法。

  也不是没有想过这心法有个很大的弊端—外在力量的来源。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牺牲自己来成就他人,应该说,修真界的大部分人都不会这麽做。

  他们可是把修为看得比命还重。

  但既然月夜天香要他练,那麽他当然是全力以赴。

  因为那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期待。

  这就不得不说离离骨子里的忠犬性格早已根深蒂固,即使想要反抗,但他的动作总是比抗拒的言语快速许多。

  练就练吧,反正我可以趁著练功时顺便放空心神。脑袋中什麽也不想,不去想我、不去想他。

  紧紧缠绕的关系没办法一下子轻易斩清,何况那人还看守得如此严密。觉得革命十次也不会成功的离离有些鸵鸟心态。

  反正硬碰硬也不能成事的,那就慢慢耗吧,我想我应该找得到机会……离去。

  心神抱守,将精神沈入体内,离离看著自己胸口的小小元婴将神思浸入。

  直到发现自己成了那个短手短脚、面貌停留在十岁模样的元婴时,他认真地运转著心法。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在即将大功告成之际,离离一行人到达了无名所在的星球。

  做好万全的准备,在虚象开始替代本人的同时,离离与月夜天香带著一小夥人踏上了寻乡的路。

  毕竟当时年纪太小加上智慧未开,离离根本不晓得那个孕育自己的村落在什麽方位。偌大的一个星球,众人必须用地毯式搜索来一一查证。

  因为这个星球基本上是被帝国归类为未开发的地区,所以环绕它的监视系统不多。即使如此,离离他们还是很小心地在飞行的过程中隐蔽自己的行踪。

  众人在看见离离拿出精致版扫把—绿丝时都忍不住在嘴角挂上浅笑,毕竟那法器实在与他玲珑千机的称号不太符合。

  太可爱也太有趣了。

  一行人中只有离离用坐姿,其他人都是各自站在自家法器上飞行。

  一开始他们还对离离的绿丝有些功能上的疑问,不过在看见他会螺旋状地飞行时,大夥儿都释然了。

  说不定就是因为技术差才要设计这种型态的法器来坐著。想想看,用站立的方式来螺旋状飞行,那该是有多麽恐怖的一件事。

  其实那不过是乘惯了云霄飞车的离离在玩耍罢了。

  於是,空中列队中出现了一个导弹型的飞行物在领头,旁边还紧紧跟著一团浓雾状的圆,而跟在後头的则是一列整齐如候鸟般的标准剑仙型修真者。

  这个星球上的村落数量极大,而每个村落的规模都很小,因为帝国不会允许这儿有太高的文化发展,在破坏与重建的过程中,无名们学会了保守与维持。

  只是他们心中还有著一股代代相传的坚持。

  一个村子晃过一个村子,要判断是否是离离所属村落的最好方式便是用发色与眸色来辨别。通常一个村落中,只会有几种固定的颜色。毕竟他们村与村之间几乎没有连络,当然所有的姻亲关系也大都是在自家村落完成。

  不想引起无谓的恐慌,所以众人只是默默地观察著。

  而离离在出发前有想到这个寻找的过程,所以他准备了一个专门探测大规模生命体的法器来备用。

  不过就是当他又再一次确定找错村子时,离离有些失落。而此时已是几个昼夜後了。

  「离离?」

  察觉徒儿的动作慢了下来,月夜天香上前关切著。

  将绿丝停在师傅的身边,离离抬头看著远处。

  「我还以为……只要回到这里来,很快就能找到我的族人……」

  「虽然这里是我们最主要聚集的星球……但说不定,在这个星系中……还有……」

  懊恼地搥著自己的脑袋,离离责怪自己被捉走时为什麽没有仔细地观察飞行船行走的路线,导致他现在有家归不得。

  笨蛋笨蛋,那时我怎麽只顾著感叹,果然,只想到自己的报应便是现在这种困境。

  抠著绿丝杆上的纹路,离离想到自己那时刚到这个世界的状况。

  明明……我都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农田、小溪、和刚晒好的衣服上的香味,可是为什麽会找不到呢?

  『双子星,它就跟我们记得的一样美好……』

  血液彷佛开始沸腾,那道很久没有响起的声音从离离的脑海深处轰隆而出。

  「所以……找到它!先我们一步而去的先灵们已在那儿等著我们,那是我们唯一、不变的归属。」

  跟著记忆中的声音喃喃自语,离离此时的心中却是另有一股哀伤。

  唯一的归属?……但我连生养孕育我的地方都找不著……

  是阿……这麽多年过去了,那些曾经关怀、照顾我的人都已经离开了。会不会、会不会其实我的村落早就不在了?在我离开了这麽多年以後……

  「离离、离离?」

  呼唤自己的声音由远而近,好一会儿,离离才好像从深深的梦中醒来。他抬头,却发现自己的额顶著月夜天香的下巴,由下往上看,那人衬著阳光的睫毛好似闪著点点光芒。

  「师傅?」

  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拉下了绿丝,半靠半摊在月夜天香的怀中。

  雾状的水纱范围里,月夜天香凭空半躺著,离离则是蜷起手脚贴著那人的胸口。

  「乖离离、离离乖……」

  对方顺著自己的发丝抚摸著头皮,离离转过头闭上眼睛。被安抚的感觉和那规律的心跳声让他渐渐缓下焦急的心情。

  至少,我还有师傅陪著。

  离离那近日难得一见的乖顺与依赖在在都让月夜天香的态度更加柔软,抱著孩子,月夜天香甚至有种就让离离找不著村落的恶劣心思。

  那样一来,你就完全只属於我了。

  低头亲了亲离离的发,月夜天香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麽。

  那日以来,月夜天香觉得自己已经期待很久、很久了,跃跃欲试的心情让他几乎连心脏都感觉到疼痛。

  快了、就快了……

  泪眼汪汪(72)

  即使只抱著一丝希望,但离离还是坚持著寻找。

  这样的执念让他在几日後看见了些许曙光。

  或许无名真得是种未开化的民族,比较起已被绚烂文化惑了眼的其他民族,无名们血液中的同源感应特别强烈,这或许说是一种野性的直觉也不一定。

  他们依赖著这种直觉来延续著生存的信念,代代而传。

  因此离离在一靠近那个村落时,情绪便早已亢奋了起来。

  他直觉地认为,这就是属於他的村落。

  「师傅、师傅,就是这里了!」

  跨坐著绿丝在不大的村落上空绕了几圈,离离兴奋地挥动手脚。

  调整姿势准备俯冲,离离却发现自己被水纱缠了起来。

  「莽撞。」

  月夜天香摇了摇头,扯过那很久看起来没这麽快乐的离离。

  被捉过去的同时,离离反手抱住了月夜天香。

  「师傅师傅哪……嘻嘻……找到了呢!我就是知道,就是这里了。」

  「你看!他们的颜色都和我一样喔!」

  随手解掉发、眼上的幻术,离离睁大著海蓝的眼将一撮微卷的蓝发递至月夜天香的眼前。

  然而,只是想得到认同的离离却在对方的下一个动作中瞪大了眼。

  捻著发的指被对方单手包覆,然後提至唇边吻上发梢,在离离已经胀红脸的同时,他的眼睛愈张愈大、并且直视著对方靠近自己的脸,几乎到了斗鸡眼的状态,突然他感觉到自己的唇上有股温热。

  轻轻地含住离离的下唇,在对方惊愕的状态下月夜天香很容易地能用舌顶开他的唇,慢慢地、柔柔地吮著、舔著,然後看见了离离那带著疑惑与惊讶的眼睛,月夜天香突然觉得心头有些压抑,他覆手盖上那对海蓝的眼,移动自己去轻吻对方的眼窝处。

  一时的冲动是因为对方那好久不见的真容,虽然幻术并未改变五官,但颜色却失了真。看著一团蓝蓝的离离,月夜天香还是觉得他的离离就该是这个颜色。

  多麽耀眼也多麽适合。

  「师、师、师、师、傅……」

  被吻过的唇好像不是自己的,离离怎麽也无法完整地说话。

  对他来说,这已经不属於自家师傅「玩耍」的方式了,以往从没有过,而且离离突然发现自己猜出了对方眼中的情感。

  独占与眷恋?

  这两者不是爱情的元素吗?怎麽可能?师傅爱我!?

  不可能!师傅不是……就是师傅而已吗?

  轻轻地推了一把,月夜天香眨眼间又恢复了原本那高雅的模样。

  「去吧,离离。布置好禁制的范围,让师傅看看你学到了多少,又是否足够保护你重要的人。」

  「喔!咦?」

  身旁骤失温暖,离离先是反射性的应好後才明了对方话语中的意思。

  听了月夜天香的话,离离才发现这是在修真以来第一次,他能用自己所学的来保护他人,那些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人们。

  以往曾和桂羽同行的那几年,他只是保护著自己和同伴,而在那之前或之後,他总是被庇护在月夜天香的羽翼下。

  第一次,t他有了这样的场合可以表现、并且证明。

  就在那人的眼前,在他的注视之下。

  适才尴尬与羞怯的情绪完全被抛至脑後,摩拳擦掌的离离脸上有著自信与肯定。

  「好的,师傅。」

  运起功法让自己腾空,离离收起绿丝—飞行道具对他现在并没有任何作用。手臂微曲,双掌在指尖的地方交错,眼神低垂在掌心处,离离用气与心神在绘制法阵。

  过了一会儿,一个碧绿中闪著金光的法阵具现化地由他的掌中浮现,随著离离手臂张开,法阵由小变大,上面的图纹也由简化繁。最终,离离选定了大小後便松手让法阵落下,盖住地上那个村落。

  法阵的四方在地上直竖起光芒,离离逼出指上的血珠弹向四柱光,等到这一切恢复平静,已是半刻钟後了。

  不顾一旁连翠等人的啧啧称奇,离离转向奔往月夜天香处。

  煞车、立定站在那人眼前,离离的脸上满是期待。他自认为表现不错。

  「师傅,离离弄好『基础』了!这是以木、土为主的防御与隐匿阵法。现在的无名生於此、长於此、也葬於此。这种与自然亲近的阵法最适合他们。剩下的细节还需要几天时间,像那边,离离打算给四方安置上守护兽,主要功能是了望与些许防备。毕竟不能布置的太显眼,这儿还处於帝国统治范围!」

  如果可以,离离会把最好的阵法都叠加上去,但可惜,这里不过是无名暂时的居处,在帝国的监视之下,要是这个村落有太显眼之处,他们迎接的就是摧毁。

  因此离离安置的这个阵法主要是针对这村落的农业并加上天候维持、敌袭预警等辅助。

  突如其来的感伤,离离的语气中有一些哀愁。

  「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脱离帝国。」

  曾经以为忘记的幼年回忆变得很清楚,离离明知那之中的主角不是自己,但与这身体融合後,他已经把这身体所有的过去当成是自己同时拥有过的。

  『找到它……我们的灵魂需要归属。』

  『传说中,神为了我们早就准备好另一个星球。双子星……先知预言著我们将在那儿得到自由。』

  「双子星,不管有没有这个星球我都会找到它的!」

  即使没有这个星球……我也。

  「师傅……」

  对高阶修真者而言,拥有一两个星球是很正常的,他们这些人在星海中来去自如,偶一看上了某个星球便会占为己有,而其他修真者多少也会因为星球拥有者的缘故而不去干扰、并且回避。

  但通常,修真者拥有的星球多半是无人星,而以原始生物为主。

  以我那相同的血缘为范本,要是真得没有双子星,我应该也能做出和双子星类似的效果吧。

  归属与呼唤……

  唔……师傅帮我。

  不自觉地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月夜天香,离离不知自己的这个模样在对方眼中显得万分可口。

  摸摸头,再抱一抱。月夜天香的确也很满意离离的成果。

  「乖离离,做得很好。」

  要是能……就更好了。

  脑中暗想的那句话被藏到心底最深处,月夜天香认为此时还不是暴露计画的最好时机。

  泪眼汪汪(73)

  接下来认亲的场面有些混乱,为了不引起众人恐慌,离离等人直接找上村长。毕竟无名们的村落很少有外人造访。

  即使村长一开始的反应有些像是电影中被外星人入侵时的恐慌,而後又在离离的说明下带著一些悬疑片中的猜忌,但很快地,离离的血缘就被认同了,那是他们否定不了的事实,此时开始,苦命悲情连续剧便上演了。

  离离修真的日子已经长达快三百年,这也代表了他离开无名已如此久。

  物是人非,这不仅仅是人面桃花的错落而已,三百年的时光甚至能让历史发生大变动。

  但说幸运也是不幸运的是,无名的生活非常封闭,以致於离离根本感受不出有三百年的落差,只除了他认识的人都不在了这点。

  这种族曾经因俘虏的关系而短暂接触过帝国文化,所以村长能够很快地接受自家孩子被凌驾帝国文化之人捡去的说法,因为无名们从一开始便流传著帝国扩张的失败是因为侵犯到更高阶文明之故。

  即使这说法没有人替他们证实,但无名至今仍这麽相信。

  看著眼前的「孩子」,摸了摸他看起来照顾得当也实际上营养充足的脸,还有那一看就知道出自这村落的蓝,村长不禁老泪纵横。

  「好孩子……好孩子……至少,这麽多人之中还有你能逃脱。」

  虽然实际年龄比外表大很多,但是离离根本没把自己当人家长辈。

  他呜咽了一声,冲进看起来慈祥和蔼的村长爷爷的怀抱中。

  事实上,他想这麽做很久了。眼前的村长在他眼中早已和当年的村长重叠。

  而这个村长也的确是当年那人的子孙,无名这儿的长老制度非常依赖著血缘。

  「恩人……」

  皱得有如菊花一般的老人脸上还酝酿著两泡泪水,村长几乎对著月夜天香就要跪了下去,而还没跪下去的原因则是那位从刚刚就卡位在人家怀中的离离。

  长年处於修真界,月夜天香很少看见这种营养不良的老人家。

  至少他认知中的那些老人应该都要红光满面、或者孤寡清高。但眼前这位让他不禁想退避三舍。

  的确是有些不屑。

  月夜天香的观念中还是有著修真者固有的优越感。

  但对方又是离离的村人,这让月夜天香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夹杂著嫌弃与勉强的表情。

  就像他一开始面对离离的模样。

  旁边这些都是有著玲珑心肝的人,连翠等人既然都能看出月夜天香那表情下的隐忍,更何况离离。

  他也想到了与月夜天香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况。

  对方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与自己苦苦追寻却像小丑一般的卑微。

  虽然那都是他心甘情愿的,但此时离离却有些不能接受对方这样对待自己的族人。

  与族人见面的喜悦一下子彷佛被冷水泼到般熄灭,剩下的是一股透心凉的讽刺。

  这让一直注意他的月夜天香发现了。

  但他却不知道离离之嘲从何而来。

  对方的眼神与自己对上之後,马上移开,有种不想搭理之感。

  月夜天香瞬时有股怒意,他觉得离离有了族人就忘了师傅。

  眼看著离离热络地与那难看的老头对话著,自己却被晾在一旁。连那老头想要与自己对话时离离都明目张胆地阻止。

  这使得月夜天香更加恼怒。

  刚刚不是还热情地冲进自己怀中吗?怎麽才一会儿就变了样?

  「有了新人忘旧人」、「调教不足」……种种奇怪的词语从月夜天香的脑海中浮现,他的表情也愈来愈冷。

  一直被对方迁就著的月夜天香冷哼了一声,便匿身离去。

  只留下被这动作伤了心的离离与一群试图安抚著长老的连翠等人。

  「啊啊……不是消失了!嗯,只是他去了别的地方。嗯?生气?……不,绝对没有……不过是……」

  手忙脚乱地解释,连翠的眼角馀光中看见离离脸上的泫然欲泣。

  泪眼汪汪(74)

  说是赌气也有些闷气,转头而去的月夜天香和被伤了心的离离都没有向对方低头的意思。

  月夜天香是完全没有理解到自己伤害了离离,还恼怒地认为是离离冷落了自己。

  而离离则是又再次确认了他与月夜天香的关系中,自己竟是如此姿态卑微,从一开始……到现在。

  於是萌生去意,这念头清晰地在他脑海中膨胀了起来。

  但因为还得忙於改造无名居住地与生活,离离才没冲动地坐上绿丝转身就跑。

  心中叛逆乍起,离离连每天该练的心法都停滞了下来,每到静坐时间,他只是拿著那溢满月夜天香气息的珠子发呆。

  反正……师傅也不是非我不可……

  少了我大概就跟少了个顺手的玩具一样吧。

  啧,谁会对个玩具多上心。

  说服自己不再留恋那人,离离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贬得很低,即使隐约认知事实并非如此。

  这次,他是真得狠下了心,决定斩断自己对那人不该有的思慕。

  「差不多了吧。千机公子不知还想在这停留几日?」

  撩开衣摆,连翠随意地在离离身边坐下。

  反射动作地将宁魂珠收起,离离看向连翠的脸上有些来不及隐藏的慌乱。

  毕竟他刚刚才在计画著怎麽甩开众人,私自溜走。

  「唔?嗯……再过几天吧。」

  很快地回神,离离的脑袋迅速运转了起来。

  「我想要把这附近的植物都带一份回去,这次一走,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回来看看。」

  「有需要我们帮忙吗?」

  直觉地,连翠觉得对方的这个理由有些奇怪,但他也说不上原因。

  连忙摆手,离离可不想在脱逃之际横生枝节。

  「不用不用,如果不是自己收集的话就没意思了。」

  「……这是孕育我的星球……至少,记录它时该是用我的眼、我的手……」

  声音愈来愈小,离离这会儿的解释倒是真心实意,语气中满是复杂的情感。

  『离离乖……』

  耳边彷佛传来叹息,离离大力摇了摇头。

  他太习惯脆弱时有那人陪伴,他也知道自己必须戒掉向那人求救的冲动。

  站起来,展开双臂深呼吸。

  再次开口时,离离已经没有了刚刚那种快哭泣的模样。

  「好,那就再三天吧。」

  「我们怎麽来,就怎麽离开。连翠,你先带著其他人……和师傅回飞行艇,顺便处理一下幻象的问题。」

  「那你……?」

  「当年离开的只有我一个人,这次道别也就我一个人去。」

  「我会先晃个两天,将该收尾的收一收,和村长辞别後我就会回飞行艇,到时,就按原路线回去吧。」

  歪著头又想了一会儿,离离补上一句。

  「这次不用在帝国中心停留了。」

  「我知道了,那前辈那儿,需要由我来通知吗?」

  连翠并没忘记这两人正在闹别扭,他好心地想要避免离离的尴尬。

  「不用了,我去就好。」

  至少在离开以前再看一次。

  三天……够我布置一个单向传送阵了。

  「就这样啦!连翠,我先去找师傅了。」

  随意地挥了挥手,但迈开的步伐里却是轻巧中藏著沈重,离离在心中鼓舞著自己,去见那人最後一面。

  不知道师傅会说些什麽?啊啊……说不定会先骂我最近不用功呢。

  呜……希望一切都顺利。

  摸了摸手臂冒出的疙瘩,离离想像著自己偷跑失败被那人抓住後的惨况。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坚定了离开的信念。

  头上的阳光是如此灿烂,离离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次将不再为自己找藉口留下。

  唤出绿丝,往月夜天香所在的地方飞去,他整理好表情与姿势,期盼能为自己留个让以後用来怀念的分别。

  「师傅,打扰了,徒儿有事禀告。」

  这次,我是真得要离开您了呢。

  泪眼汪汪(75)

  谨慎、小心地将晶石摆好,离离一再检查绘制在地面的单向传送阵,他可不希望发生那种上半身送往甲星球、而下半身则送到了乙星球的倒楣事情。

  拿出大观图,离离将目的地的位置与传送阵法连结起来,在晶石足够的状况下,他选择了一个以往和桂羽去过的原始星球。

  他记得在那原始星球上的传送阵是设立在一个深山里。

  唔……深山好阿。我可以好好的想想该怎麽寻找双子星……况且,离开与修真有关的一切应该能让我更加冷静吧。

  嗯嗯,我想我也该找个地方入定了……最近的修行有些停滞。

  考虑到将来的入定并没有月夜天香帮忙护法,离离更加确定他应该要挑个原始星球。

  谁知道自己会不会这麽背到在入定期间被其他修真者攻击。

  五行的晶石已经全部摆设完毕,离离也设定了这个单向传送阵在使用後的自动销毁。

  其实现在只是他与连翠说出那番话的第一天而已,离离知道自己得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因为他从不敢看轻自家师傅,要是他真得在第三天才离开,他相信月夜天香一发现自己没有准时回飞行艇後就会采取行动。

  或许会追上来,也或许不会。

  但离离不能赌那一半的机率。

  再次检查了传送阵,离离满意地看著那被叠加的数个阵法,这可是他耗费了无数晶石才完成的「跳跃型单向传送阵」。

  有了这个阵法,他就能一次完成在数星球间的跳跃。

  呼呼……我记得以前电脑上的骇客不就是这样咩?IP位置跳来跳去。

  这样一来,师傅应该就追不上了吧?

  希望如此。

  抬头遥望著飞行艇的位置,离离想到了昨日那人对自己的训诫。

  当月夜天香看到宁魂珠的能量没有预期般消耗掉,离离可是被对方冷脸斥责了一番。

  「离离……怎麽回事?」

  「修行有成,就不用完成师傅交代的事情了吗?」

  「骄傲自满乃吾辈最不可得之恶,待无名之事完毕,为师必会好好锻鍊你一番。」

  听听,气得连文言文都冒了出来,离离当场觉得自己被那人的气势冻到身体僵硬。

  当那对墨黑眼珠像雷射光一般扫射自己,离离觉得冻坏了的自己不但解了冰,还快发出焦味。

  的确,若只是呕气,自己不应连每日该做的功课都停下,这实有怠惰之疑。

  所以离离倒是觉得他被骂得心甘情愿。

  只是委屈的是,那竟然是他与师傅的最後一番谈话。

  想到现在马上就要离开了,他心中泛起一丝不舍。

  离离恭敬地向飞行艇的方向躬身道别,收回目光,他运转著自身的能量来启动传送阵。

  已被设下的遮掩结界让阵法的能量波动被牢牢锁住,这些气息至少要等到有人破解才会漏出。

  地上五颜六色的光芒将离离湛蓝的眼珠映耀的璀璨不已,隐约中,眼眸里的火光还带有一丝紫。

  那正是离离此次决心下的改变,他已将自身地位从附属转变成了独立自主。

  心性的巨大变化终於让他摆脱了灵魂之中的封印,那是当年雅纳尔为了让骆琳能顺利在新世界生存下去而下的束缚,那道束缚能让骆琳的直觉被「生存第一」的意念所主导。

  这也是他一见到月夜天香就巴著不放的原因。

  所有的选择都被「生存率」所影响,所以离离会死追著月夜天香,甚至在进入了修行後还是万般依赖他。

  直到此刻,当离离用行动表示他能够独立生存,并且本身也已向这个新世界证明自身存在。

  他才真正能主导自己的意识。

  慢慢踏入阵法中,离离感受著充沛的能量在身体里循环。

  一眨眼,阵法与布阵之人消失无踪。此处像是什麽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依旧是野草碧绿、红花摇曳。

  但在弹指之间,此处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白衣束发,月夜天香冷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掌中漂浮的小阵与徒儿发上绿意能相互感应,月夜天香看著那毫无动静的阵法,眸中更显愤怒。

  泪眼汪汪(76)

  舒适非常,全身上下毫无感觉到施力的反作用力,像是被温水裹著,也像是飘浮在空中一般。

  那纤长而泛著蓝光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彷如蝶儿初飞般,头几下的轻颤只是前奏,而後几下的的大力挥动才是飞翔的主旋律。

  彷佛破晓时的海洋,初时仍印著星光的深邃很快被朝起的阳光暖化,在迷蒙过後,是一片清澈。

  隐约还能看见融化朝阳後晕染而成的紫。

  终於醒了,离离觉得全身舒畅,他不只没有感到那种长久静止後身体会有的麻痹,反而像是新生一般,他发现身体里充满能量,而脑袋也是清楚异常。

  阿呜……真棒的感觉。

  在虚空中伸展四肢,那只是他活动前的习惯动作。

  一眼望去全是黑暗,但离离却没有一点儿害怕,因为这正是他自己创造的入定环境。

  像是有的人喜欢在熟悉的场所中修行,离离他本身偏爱的则是一片寂静。

  这一个小空间是修真者特有的场所,它是利用外来的力量硬生生在原本环境中开辟出一个私人空间,再加上数道禁制後就成了修真者惯用的入定空间。

  将心思沈入丹田,离离再次睁眼时已经控制了自己的元婴。

  随手招来一张水镜,离离像是试买新衣时的雀跃,左右上下仔细看著自己的模样。

  看起来是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白嫩讨喜的娃娃脸上是眯著而笑弯了的眼,因转圈而扬起的蓝发被绿丝好好地束著,可是让离离感到奇怪的,却是自己四周竟然环绕了好挤圈亮光。

  他伸手去碰,却发现那光亮的触感温温的,但让人无法捉住。

  彷佛保护似地,它们围绕著自己一圈又一圈,但却是用一种不让人感到紧绷的方式。

  离离突然认知到那到光亮的来由,原来是月夜天香给的珠子所化成的。

  看来自己入定的这几年中,已经顺利的把珠子的能量吸收完毕了吧?

  可是怎麽没有融入自己的元婴中呢?而是这种单独游离出来的呈现方式?

  离离百思不解,但他大约这件事猜到与那特殊的心法有关。

  想到这正是那人对自己的保护方式之一,离离不禁甜上心头。

  师傅哪……离离有些想您了呢。

  退出丹田,离离重新接管了自己的身体。

  与刚才的动作无异,离离察看完了元婴也得查察这身体的状况。

  看著镜中的自己,离离愕然。

  都已经修到出窍後期了,我看起来怎麽更小了?

  捏捏脸颊,离离再三确定这是自己的脸。

  我记得入定之前我至少看起来十七啦,脸也比较瘦,好像还比较高?

  怎麽修为提高了後,反而模样会变小?

  元婴的模样还能解释成那是因为元婴是随著修为高低而呈现不同的年岁,如今看来根本不是嘛!元婴呈现的就是我现在的样子阿!

  不不不不……太小了,十五、六岁的样子不好,至少要和师傅一样那才叫潇洒啊。

  呜唔……我那边弄错了吗?

  不是说结成元婴时才有办法更改外表?怎麽我才跨过元婴期又改了一次呢?这样下去……该不会我每跨一期就缩小一次?

  不对不对,我记得师傅说过的确是那时候才能更动外貌,难道我中了诅咒?

  一下子察看修为一下子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半天後,离离只能认命地接受自己现在的样子。

  啊啊……算了,我看我先回唯心门一趟吧……谁知道是不是倒楣中了些什麽。

  本来还因为修为大增而高兴的离离如今变得有些哀怨。

  念著咒言,离离跨出修真空间。

  外头好似正值中午,刺眼的阳光让离离难耐地眯起了眼。

  好不容易适应後,映入眼帘的是一棵桃树。

  这麽容易分辨树种是因为那彷佛摇曳著火苗的红,满树的桃花正怒放著,单单一棵的火红衬著四周的翠绿无比鲜豔。

  摸上树干,离离感觉心情又变好了。

  他认出这是他入定前埋下的桃核,可不是,这桃子散发著与自己相似的能量呢。

  嘿嘿……桃子好吃。

  几乎可以想见几个月後那丰美多汁的小桃子,离离吸了吸口水,他突然觉得在这儿滞留个几个月应该不错。

  喔喔,这麽粗壮的树干,看来我入定很久了。苏……桃子好好吃。

  彷佛打招呼般,桃树发出花叶的沙沙声,离离发现这树已然有了树灵。

  碰触著桃树低垂下来的茜红花朵,离离笑了笑。

  都成了树灵,那时间应该就比我预估的久了吧。

  「桃桃,你的花好红好大,那你的桃子应该也很好吃罗,等你的桃子成熟了以後分我好不好?」

  自动自发的给树冠上了腻称,离离讨好地笑著,还一边吸著口水。

  「什麽?很乐意喔。你好好喔桃桃。啥?他也等我很久了?谁阿?」

  桃树摇摆著指向一方,离离转头。

  他笑弯了的眯眯眼突然怒睁,手上捏著的花儿悠悠落下。

  「啊啊……师傅……」

  泪眼汪汪(77)

  脑袋没嘴巴动得快,离离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何月夜天香在此,就先惊讶地叫了出来。

  闭上嘴巴,看著不远处那白衣黑发的人,离离感觉左胸突然有点疼痛,这情绪由对方的气传了过来

  尚来不及厘清,离离突然感到一股束缚感,然後腾空。

  他被那人的水纱卷了过去。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便是一股暖意。

  由於身型变小的关系,离离只能抬头勉强地盯著对方的下巴。

  那人并未低头,离离便无法看见月夜天香的表情,他但能感受到那人激烈的心跳。

  唔……师傅生气了吧?

  因为我的不告而别。可是,那是因为我……

  「啊?」

  短暂的坠落感後,离离发觉自己被丢在一个软软的地方。由於脸部朝下,离离的四肢扑腾了几下後才调整好身体的平衡,并让自己仰面朝上。

  撑起上身,离离疑惑地观看著四周,他发现身底躺著的是一个超大尺寸的床,这床看起来十分陌生,但一旁的家具却让离离认出这便是最初自己与月夜天香居住的那个可收起式小木屋。

  许多回忆涌上心头,包括了一开始那艰难的追逐,还有刚被收徒时被刁难的调养。

  现在想起来,离离觉得有些感叹与可笑。

  被本能控制的离离一心一意只看著一人。

  而现在这已经脱离当年状况的离离,还不是只想著那一人?

  拔腿跑掉的结果就是又被抓回这间屋子……唉。

  不!如果行动没有用,那就用言语说个明白吧!

  「师傅……」

  才开口,离离一对上那人的脸,便突兀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一阵沈重。

  那人似乎正结束某种冗长的唱念。

  有些惊慌,这是从没有过的感觉,离离发觉自己连抬抬手指这动作都感到不顺,身上的能量也丝毫无法被提起,只能像被锁住一般在体内环绕。

  被锁住?!

  离离突然了解了这是什麽,他想要生气地对那人大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并未向如期般大声。

  「师傅!为何对徒儿下了禁制?!」

  即使再怎麽依赖对方,离离还是觉得惊慌。

  毕竟禁锢他人的修为本就不是件正常的事,这在修真界中是万般不可的恶行。亲密如血缘至亲,也不会有这种「惩罚」。

  仔细看著月夜天香,离离现在才发现他刚刚疏漏的地方。

  本是一脸淡漠,身上环绕著孤高气质的人竟会带著些许残暴的气息。

  「师……」

  「乖徒儿,别慌。这不过是一点小方法……」

  「好让你能乖乖的。」

  上前抓住离离的脚,月夜天香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他往自己身边拖,然後一个覆身,月夜天香将双手撑在离离的头侧,用一种俯视的角度看著对方。

  摸了摸那小巧的脸,从下巴至额头,月夜天香的抚摸绝对称不上轻柔。

  手指成爪插入海蓝的发中,从下而上然後在头顶发旋处用力一抓,月夜天香将离离的脸朝自己靠近。

  头顶的疼痛让离离花了眼,但他根本不敢哼叫,离离已经感觉到眼前之人有些不对劲。

  他尽量顺著对方,好能从这被压迫的姿势中寻找空处脱离。

  「为师悔已。」

  眯著眼看身下的人,但手上的动作并未因那人眼角的泪光而松下。

  後悔?後悔什麽?

  离离忍著痛不发一语,即使心中带有疑惑。因为当这人开始用文言文说话时,自己最好不要开口。

  「若修行可让汝得翅高飞,便不如毁去。」

  放手让离离摔回床上,月夜天香将一手压在对方纤细的肩上,另一手则继续往下抚摸。

  从左肩蜿蜒而去,胸、腹脐、腰间、臀、腿,再寻原路而回,最後却停在离离怦怦作响的心口。

  对方五指微勾,离离瞬间吸气挺胸,他可以感觉到月夜天香用指甲穿透衣物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伤。委屈便至,离离用一种反抗的眼神盯著那人。

  「可是无心?」

  是问句,但并不等待对方的回答。月夜天香用事实作为解答。

  「然也!」

  「非是如此,何以害吾至此……」

  最後的呢喃在对方耳廓处结束,那是指控也是责备。

  怒而突生力气,离离不顾右肩那人的压制,他伸手推拒并且双腿也开始踢蹬。

  听了那人的话,离离觉得对方根本是在似是而非。

  「无心?无心的是谁?」

  「是你!都是你!」

  「说是徒儿却是把我当玩具、当消遣!」

  对方拍打的动作已构成了无礼,月夜天香眉头一皱便想要怒斥。

  但他却看见了离离眼底的悲伤。

  直达心头,月夜天香发现自己竟不知对方悲从何来,他还以为自己早已将离离的一切都猜想清楚了。

  旁人都清晰可见的宠溺,那难道不是疼爱吗?人人皆知自己仅对这一人另眼相待。

  只是他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就因为他自恃著为徒的身份。

  然後修行有成,便毫不犹豫地离开,甚至到了躲藏的地步,只为不让自己这个师傅掌握行踪。

  执著成魔。

  若非离书让门人即时寻到这棵桃树,再推得这是他的隐蔽之处,或许今日自己真的便堕入魔道了。

  十年、百年,守著这处便是要那人再也飞不出掌心。

  有所思、有所欲,这竟也成了往前的动力,当然不能让出关的那人有能力脱逃。

  要有力量才能逮著那嚣张爱跑的小狗,并且拴紧他。

  「不愿意不可以吗?」

  那麽眼前这麽用全身在叫喊「我伤心、我难过」的离离又是怎麽回事?

  泪眼汪汪、看来好不可怜的离离。

  泪眼汪汪(78)

  「走开,你放开我!」

  小狗儿疯起来可是亲疏不分,乱咬一通的。

  生气又伤心,被那人无故的指责。离离觉得月夜天香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在自己身上。

  可是明明就不是这样!

  捉弄自己的是他、无法理解自己感情的是他、挟著师傅身份指挥自己的也是他!

  他怎麽能这样说自己呢?他怎能?!

  离离愤怒地拍打,目露凶光,但被压制住的四肢却无法任意伸展,於是他只好拿自个儿的额头去撞对方的。

  看见月夜天香吃惊地略起身,离离马上趁机想要从这人身下爬出,却又被那人抓住手臂拖了回来。

  「讨厌!」

  乾脆就著对方抓住自己的那手咬了下去,即使身上因为禁制而显得无力,但离离仍然成功地让对方感觉到痛。

  「离、离!」

  本就不喜一切不如愿的事,月夜天香更是无法忍受乖巧的狗儿突然像得了失心疯。

  事情的发展已经大大超过了他的预估,月夜天香没想到已用了禁制却还会让离离这麽「勇猛」。

  心随意动,月夜天香的法器—水纱舞动了起来,如同薄雾一般缠卷上离离的四肢与颈,让他不得不在窒息的威胁下松口。

  然後离离被大字形的锁了起来,牢牢地被水纱固定在床上。

  终於能无顾虑地起身,月夜天香摸了摸自己那被咬出牙痕的手臂,居高临下地看著离离。

  「放开我,放开我!师傅!您不能这样!」

  小狗儿仍在那儿该该叫,月夜天香冷哼了一声什麽举动都没有,任由对方在床上弹跳、尖叫。

  一刻左右,被禁制压得毫无力气的离离终於体力耗尽,摊在那儿呼哧呼哧的喘著,他已经没有体力挣扎了。

  况且,离离一转头就能瞧见那人像是看戏一般毫无反应,他决定先保留一些残存的气力。

  谁知道他还想做什麽……?

  「可冷静了?」

  俯身过去,长长的黑发落在对方颊边,月夜天香眯著眼逼近离离的脸。

  呼吸交错,离离泛红的眼、鼻和咬牙的模样清楚地落入月夜天香眼中。

  即使对方一脸怒气,但月夜天香的脑中却不禁想起久久以前他咬过离离脸颊的回忆。

  他忍不住在那颊上捏了捏,再看著指下的肤色转红,像涂了胭脂一般。

  可惜的是,对方脸上如今配上的却不是当初那种羞怯的模样,月夜天香扼腕不已。

  「哼!」

  学著那人刚刚的样子,离离偏头哼了一声不想理会,他觉得月夜天香又再换法子折腾自己了。

  却没得意多久,离离的下巴被人捏著,脸也被硬转了回来。

  双眼对上的是眉间微皱的月夜天香,离离磨了磨牙,使劲一蹦、张口瞄准对方直挺的鼻梁。

  喀!

  牙床震的发麻,离离用鼻子喷气来表示他的心情。

  「放肆!」

  朝小狗的额一掌拍下去,月夜天香的怒气更上一层。

  若说原本只是气这人的不识好歹,现在却又加上了感觉被冒犯的不悦。

  「大胆如斯,离离,汝可知错?」

  「错你的头!是师傅先绑著我,我才反抗的!」

  看见对方张口欲言,离离马上又插嘴,失去理智的他根本无法保持礼仪。

  「上、上梁不正下梁歪,谁家师傅会把徒弟绑在床上?况且我又没咬到!」

  「狂妄!汝……」

  「去你的文言文!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

  抬起膝盖就撞,却被水纱缠的更紧,离离奋力地摇晃著脑袋,他的情绪又开始激动。

  这还是自己那个乖巧可爱的小狗吗?虽说精力旺盛的狗儿是好,但谁都不想被自家养的宠物咬到。

  深感教育失败,月夜天香看著歇斯底里的离离,反而冷静了下来。

  对方没了反应,离离渐渐平息,他深吸了几口气,决定直击重点。

  「我不明白师傅的责备,莫非是指无名上的不告而别?」

  「但多的是徒儿在修行有成後便离开师门闯荡的例子,为何我就得紧紧跟在您身边?」

  再一个长长的吐气,离离尽量使语气平稳,却没发现平时对话中的自称已被「我」取代。

  「猜晓您会不许,所以我才选了这种离开的方式。」

  「若说徒儿有错,便也只是错在这儿。师傅怎能用禁制的方式处罚徒儿?」

  回看对方,离离睁大了眼睛表示无愧,并藏起一些他觉得对方无法理解的感情。

  仍是蹙眉,月夜天香却像是没听见对方的言语,一点反应也没有。

  许久,他的动作竟是伸手拭去离离眼角残留的泪。

  将湿滑的指腹搓揉著,眯著墨色的眸,月夜天香在对方吃惊的表情中将指腹靠近自己的唇。

  动作是如此缓慢,离离甚至可以分格那舌的勾、舔,他无法判断月夜天香为何是这样的反应。

  但他却隐约感觉到那人的不舍,甚至在对方的回眸中看见担忧。

  为什麽他没有生气呢?刚刚我的回答应该又构成「冒犯」了呀……

  冷眼怒视、甚至青筋迸现……这才是他的正常反应吧?

  看著面露傻气的离离,月夜天香稍略拉开与他的距离,温柔地摸著离离额头上被自己打红的痕迹。

  再次出口,连月夜天香都惊讶自己的犹疑,他从没这麽没自信过。

  「为师以为……」

  「已经很了解离离了……」

  不是一直把他的所有都掌握在手心吗?怎会……

  怎会露了他眼底的苦涩?

  泪眼汪汪(79)

  是哪里出了错?是那些年的分别吗?

  再次扼腕,月夜天香认为这全是因为那次小狗儿「乱跑」的後遗症。没办法,孩子丢了几年再找回来总是会不一样的。

  忘了这是哪本书中看到的内容,月夜天香的目光中有著了然。

  可还是觉得不对劲,若是如此,怎麽离离那怨怼的眼神却是朝著自己发射?

  至少,月夜天香知道离离不是个容易歇斯底里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关於这点,月夜天香倒是有著万全的把握。

  「离离……离离……」

  不知该从何问起,月夜天香喃喃的念著对方的名字。

  然後突然冒出一股懊恼,他怎麽就贪图方便把对方的名取成了这样。

  「离」这字阿,已是代表了离别,何况叠字,那不就是双重的别离?无怪乎离离总爱四处乱跑。

  不……不是这样解释的。离离,该是解释成「离开了别离」,所以应该是长久的在一起。

  眉开眼笑,月夜天香觉得这名字讨喜的同时,也觉得在自己身下噘著嘴、泪眼汪汪的离离有著说不出的可爱。

  那就来实行吧,那个自己准备了好久的计画。

  刚刚探得离离的能量中蕴含著自己的气息,他知道对方已把宁魂珠融合了,加上那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躺在床上的姿态,这不就是天时、地利、人合三全的最佳写照吗?

  眼睛一眯,月夜天香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这笑容让离离不禁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水纱随著心念的控制,将离离的手脚缚起,略微张开。

  摸上衣襟,扯掉腰带,月夜天香用演练了数次的技巧预备将离离的衣裳全剥掉。

  「师傅!你干嘛?」

  声音略抖,那是因为惊慌失措,离离海蓝的眼从未睁的这麽大。

  加上手脚无力抵抗,离离有种自己彷佛是实验台上的青蛙的感觉。谁都不喜欢任人宰割的这种模样。

  即使知道月夜天香不会真的伤害自己,但难保他是又想到了什麽捉弄自己的游戏。

  就像是制造吻痕那时一般。

  离离不想再来一次当时的感觉,那种悲哀能让他每每想到就心痛好久。

  明明是这麽喜欢那人,明明是这麽亲腻的举动,但与对方的身份关系却仍是师徒,而让自己心神荡漾的行为也只是他一时的捉弄。

  这让离离情何以堪。

  可以不回应我,甚至与我保持距离。但若不是我以为的那种感情,请你不要玩弄我。

  那会让我心底还残存著期待。

  但……我已经决定要离开他了,不能这样!

  上衣已被扒掉,裤头正被那人捉在手里,离离此时大喝一声。

  「师傅!」

  声音里有著决绝,这确实吸引了月夜天香的注意,他停下手中的动作。

  才想看离离慌张不已的挣扎,他含著泪的模样想必是十分动人,但月夜天香对上那双眼时却不自觉的收起了戏谑的笑。

  眸中满是恳求、哀伤,还有让自己心惊的坚持,像是要了断些什麽。

  「师傅……」

  深吸口气,离离的唇色惨白还隐隐发抖。

  「请师傅放了离离……」

  「不!」

  当然不能放手,这还有什麽好考虑的,月夜天香甚至不用思考。

  他向来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若非如此,他何必在一弄清自己的感觉时就马上将对待离离的方式作了偌大的改变。

  「师傅可知这不是师徒的相处方式!离离不愿再让您戏耍!」

  「嗯?不愿意?」

  目露凶光,月夜天香听出了离离口中隐藏的离意。

  「是!我不愿意!」

  「请师傅放了我!」

  「假若师傅执意要用这种方式污辱离离,莫怪离离……」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裸胸,离离的脸上晕染上一抹红,这让他的话语有些气势不足。

  俯下身,月夜天香将两人的距离拉到只有一指,他觉得这只小狗儿实在愈来愈胆大妄为了,连威胁都做得出来。

  「莫怪如何?离离认为为师只锁住了离离的修为而已?紫府中有了为师的能量,离离从里到外都在为师的掌心中。」

  紫府?能量?

  心中一惊,离离却是发觉自己能了解对方在说些什麽。

  难道是我内视时看见的那一层薄雾?是宁魂珠?难怪我无法掌握那股力量,原来那原就不属於我……

  这麽说,连一丝自救的办法都没有了吗?

  眼神愈发黯淡,离离虽是仍想著不放弃,但他的情绪却开始低落了起来。

  不能放弃,再顺著他下去,自己将永远离不开名叫月夜天香的这张网。

  拼个鱼死网破也要说清楚!

  长吐了一口气,试图抚平心中的焦躁,离离抿了抿唇,小声的开口。

  「我记得很清楚,包括了那时候自己的样子,与师傅的样子。」

  眉尾一挑,月夜天香接受了离离此刻的示弱。

  他稍抬起上身,准备听听离离还有什麽好说的。

  说完了他就能继续刚刚的动作。

  「是了,最初的一切就是强求来的。我很感谢师傅的教导,是因为师傅,我才能存在於这世界,这一点无庸置疑。」

  「从依赖到景仰,从留恋到仰慕,是离离变了,但师傅没变。」

  「所以,请师傅不要用玩笑的方式戏弄离离,这种彷若恋人的举动会让离离会错意,让我以为……」

  自称词混乱,那是因为要把心中暗藏的感觉用言语表达给那人知晓,那无疑是将自己最深处的秘密坦荡荡的露出来。

  离离直率不起来,他别扭的无法继续。

  垂著头,离离不敢看月夜天香此时的反应。想到自己就要沦落与那些被师傅奚落的追求者相同的际遇,离离的脑袋就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

  紧闭著眼喘气,却无法止住眼角流下的泪,等待宣判的同时他觉得自己正在死去。

  干嘛这麽受罪?暗恋就该是藏起不让人知道的,怎麽自己就陷入了现在的窘境呢?

  不过,师傅应该了解了我说的意思吧……看他迟迟没反应的样子,想必是从不知自家徒儿对自己有著这麽不堪的心思。

  哪儿好呢?我想找个适合我独自疗伤的地方,入世好了,人间的喧闹或许能转移我的注意力。

  像是过了几日一般长久,离离的思绪也从这儿转到了那儿又转回来再打个结,游离在外,直到腹部感受到一股温热,这让他不禁抖了一下,睁开迷蒙的眼。

  泪眼汪汪(80)

  又是一颗珠泪滑落,但才出了眼眶便被人用指腹接住,久闭眼而後的视线模糊是因为参了盈盈水光,不敢直视那人,所以离离将目光放在腹部感受到温暖的那处。

  手指纤长,细腻色白,指甲圆润略带珠光,怎麽一个男人的手就能好看如斯。

  莫怪乎这人有著月夜天香的名号。即使翌晨即萎,但那刹那的芳华仍让人倾慕不已。

  但,修真後与天地同寿的这人就像是成了精的月夜美人,这种清雅与美艳集一身的花儿,有多少人还记得它与仙人掌并属同科。

  扎手辣人那是它的本色。

  可就是喜欢哪,自己早就知道他的真实面貌了,还不是深深陷入。

  有些微痒,离离的腹部抽动了几下。

  那双皓白的手正在以画圆的方式抚摸著自己,然後松开了裤头的系绳,指尖往下,离离在裤子被褪到膝盖时才开始尖叫。

  「师傅!」

  这人竟是完全没听懂吗?

  惧极反怒,离离抬头对上的却是那目露兴奋的人。他脸上的喜悦显而易见,甚至连肤色都有些泛红。

  看起来就像是得到了什麽希罕的玩具,正准备大肆把玩一番的人。

  或者直白一点,那人此刻的样子也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正面对著一份大餐。

  但不论是玩具或大餐,离离都不想要扮演这样的角色。

  「师、傅!」

  徒儿再次的呼喊中有著哭音,月夜天香终於慢下手上的动作。

  他低头在离离的唇上轻轻一啄,才起身说了句话,便又低头再一啄。

  「乖,别急。」

  瞪大了眼被动的接受对方的啄吻,先是只有唇与唇单纯的触碰,然後像是被舔的棒棒糖一般,离离的下唇竟被那人吮进了唇中。

  师傅……谁急阿?你急的和我急的不一样吧……

  狂摆著头却被那人用手在颈子处固定住,呜咽酝酿在嘴里,眼看就要大嚎出声,离离却在那人的下一句话中愣住。

  「离离……将此心,换汝心,亦然。」

  看著呆傻的离离,月夜天香觉得胸口仍是悸动不已,为了适才他的那一番言语。

  从未细想离离会有这麽多弯弯绕的心思,他还以为自己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不是吗?这麽清晰可见的宠爱、如此有别众人的对待。

  当离离坦然的接受这些时,月夜天香是真的认为他了解了自己的意思,而且也给予了回应。

  没想到,离离竟以为那只是寻常师徒的关系。

  现在想来,离离身上一直萦绕不散的怨怼是其来有自了。

  虽然还是不清楚为何对方会与自己的想法有这麽大的落差,但月夜天香总归是用离离能理解的方式将感情表达出来了。

  这便是言语的奥妙。相较於文字的含蓄,言语是如此的张扬、狂妄也让人觉得一针见血。

  「离离阿……离离……」

  用舌尖扫过对方略肿的下唇,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月夜天香加深了两人的接触。

  都是生手,所以一个僵著没动,一个则是浅浅的试探,像游戏一般,渐渐加重深度。

  从未与人如此亲腻,以往被人碰触的不悦感在这人身上都未显现。

  只有满足、喜悦与情不自禁。

  感觉很好,不枉我费了这麽多的心思去琢磨。

  尚未完全投入的月夜天香仍有馀力去想。

  泪眼汪汪(81)

  看著离离傻愣愣并带些迷离的模样,月夜天香忍不住轻笑几声。

  松开彼此的发,由上垂下的黑色如网般滑入大海,黑与蓝纠结著。随著自己每一次的低头,月夜天香发觉离离会因为发梢的轻触而微颤。

  「呵……离离……离离。」

  趁著对方没回神,月夜天香轻松地将他剥成光溜溜的模样。

  并又再次确定,离离对於自己来说是不一样的。

  以往他从未觉得人体如此充满吸引力,这麽让他想触摸、亲吻、然後与之缠绵,然後刻上自己的印记,好让他从里到外都属於自己。

  果然还是这个样子好,不枉我耗了这麽多修为来炼制宁魂珠。

  满意地点点头,月夜天香用目光确认著离离的身型,他正是这人缩小的罪魁祸首。

  看著对方上下起伏的胸,月夜天香眼一眯,不满足只有视觉享受的他开始动起手来。

  理论学习与实际操作完全不同,真正与这人光裸的躯体面对面时,月夜天香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保持理智。

  什麽温柔、什麽挑逗、还有那各种技巧,早就从脑海中全部跑光,彷佛只剩下一种本能—掠夺。

  所以忍不住边吻边啃,这是留下痕迹最快的方法。

  而在此时,终於因为痛觉的关系,离离清醒了。

  不过他眼前面临的就是快被拆吃入腹的状态,两人的进展比光速还快。

  「师傅!别……!」

  湿润与啮咬的感觉让离离敏感的直抖,他猛然想起自己与对方之间不是才刚确认那纯纯的爱情吗?

  怎麽一下子就近入了限制级的运动?

  太快了吧?……哪有人刚告白就马上滚上床的?

  「师傅师傅师傅!」

  殷殷呼唤,离离在看见对方红了的眼时,心头一颤。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尝试「阻止」月夜天香的举动。

  因为胸前的乳珠已被溽湿,所以那人急促的呼吸喷上去就成了一股难耐的麻痒。

  忍著因光裸而造成的尴尬扭捏,离离尽量用平和缓慢的语气,他总觉得身上的那人正在兽化。

  「师……傅,这样、会不会……太快了?」

  话语中途看见对方的眉一挑,离离吓得差点被口水呛到。

  「会吗?离离……为师觉得时机正好。」

  在心底喷泪,离离从对方眼中看见坚持与欲望。

  呜呜……是啦是啦,我被绑著又全身无力甚至被脱光的躺在大床上,这种模样难怪师傅会说时机正好。

  但是……但是……我脆弱的心灵跟不上师傅大人您认为爱意相通後便要运动几回的坚强意志阿。

  「可是……可是,哪有人……师傅!!」

  一句尖叫,离离发现月夜天香又开始舔吻自己了。

  虽想继续但仍是抬起头来,月夜天香稍稍起身在离离的唇上亲了一下,开口道。

  「乖,做完了再说。」

  语毕又亲了几下,看著还想说些什麽的离离,月夜天香打断他。

  「师……」

  「离离,亲亲我!」

  「……傅……咦?」

  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神色自若提出亲吻要求的人,离离疑惑地想著为什麽从这人脸上完全看不见羞怯,这可不是平时的那种「离离,倒杯茶」的一般要求阿。

  但那语气却完全没有不同。

  身下的人似乎被吓到了,月夜天香不禁叹了口气,他觉得自个儿教出来的孩子怎麽会有这种老古版的气息呢?

  虽然大多时候的他,热情而又充满创意,但月夜天香认为离离骨子里还是有著不知从何而来的坚持,某些观念与想法十分保守。

  但随後一想,月夜天香便忍不住放柔眼神,因为离离身上那种矛盾的感觉不就是吸引自己的其中一个原因。

  不似传统师徒的亲密相处,却也固执忠心地守著自己的小狗。

  惹人爱怜,并也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自己内心深处,盘据扎根。

  想到刚才对方忿忿不平的指控,月夜天香莫名地怒气略起。

  真是只不开窍的小狗,彼此既已诉衷情,现在竟还睁著勾引的大眼拒绝情事。

  怎麽能?绝对不能一头热的只有为师!

  乾脆地起身并松开束缚著离离四肢的水纱,月夜天香毫不在意小狗儿收回四肢後开始往床边蠕动的样子。

  他很明了自己对那人的影响。

  爬阿爬,扭阿扭,一发觉自己自由了後,离离赶紧想逃离这个案发现场,他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这麽突如其来的亲密。

  至少……聊聊天、说说对彼此将来的打算,然後牵牵手、再搂搂肩,感觉一下对方的体温,最後在某个花前月下、灯光美气氛佳、天时地利人合俱全後,才是天雷勾动地火的亲密接触。

  呜呜……这麽快的发展,压力会很大啦……

  侧身回头想给那人一个怒瞪,但离离却像是石化一般僵住了。

  忍不住想揉眼,确定自己不是眼花,但却碍於手脚无力,离离一拿开其中一手便摔回柔软的床垫上,扑腾了几下被人搂腰放回刚刚就定位的床中央。

  赧红从脖子一路蔓延而上,离离几乎以为自己的蓝发也要染上一抹红。

  但却无法将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

  动作优雅的像是舞蹈一般,往昔那会摸摸自己的头或是亲柔翻著书页的指,正由外而内一件件松开身上淡色的衣物。

  才见到肤色,离离已经觉得自己开始头昏脑胀。与这人相处这麽久,他可是从未见过这人衣裳底下的身体。

  倒是自己在孩子时期被瞧光了屁屁好几次。

  呜呜……抗议,师傅!这是勾引哪!

  「师傅……呜呜……」

  哪有人暴力不成改以美色攻击!这人明明就知道自己对他的抵抗力几乎於无。

  好吧好吧,计画丕变。

  闭上眼开始自我心理辅导,离离知道自己今天怎样都是躲不过了。人家还没出大绝招,自己已经损血八成,预期到自个儿强烈反抗的下场,离离有了举白旗的决定。

  计画是怎样的……嗯嗯,聊天,有!相处百年说得还不够吗?

  聊未来,有!我还能去哪儿,不就是两人腻在一起修真,修成两个老不死的!

  想到自己喊师傅「死鬼」,离离忍不住溢出笑声。

  「离离……想什麽这麽高兴?」

  刻意放轻的低沈嗓音诱惑味道十足,月夜天香发现离离走神的厉害。

  呜呜……开催了开催了!快快!

  「师傅等一下!」

  牵手搂肩,有!有!第一次到别的星球就是牵著师傅的袖子逛的……虽然因为太吵被师傅抛弃……

  哀伤了几秒赶紧回神,现在的紧急状况可没时间让自己感伤。

  搂肩!有啦有啦!师傅後来常对我摸摸抱抱。

  「离离?」

  阿呜……师傅不要在我的耳朵旁边吹气!就快好了!

  「呜呜……再一下就好!」

  根本不敢睁眼看那人,就怕自己马上溃败失守。

  花前月下!灯光美气氛佳!天时地利人合!

  有!通通都有!

  屋前我栽种的小桃正落红四散,呜呜……就像我的清白要一去不回头……

  打住打住,继续。

  月下……躺在月夜天香身下算吗……咿唔……好啦,勉强。

  灯光美气氛佳,这太落伍了,这屋子里用的是当年我最为人知的发明之一—聚光阵,就是要先绘制一个类似聚灵阵的集合阵法,然後再……省略省略,师傅好像在舔我。

  总之,灯光不合时宜,删除!

  气氛的话,够啦够啦,两个脱光躺床上的人还不够气氛吗?

  「嗯唔……」

  被人吮吻喉结,离离忍不住发出呻吟。脑袋里的思想速度开始有些散乱。

  唔……天时地利人……合。什麽天时……?

  应……该有……师傅不要咬我……

  我觉……得,该跳最後一步了……天雷勾、勾、勾动地火……

  发出小动物的呜咽声,离离猛然睁眼,衬著红扑扑的双颊,他那迷蒙而充满水光的蓝眸像是晶莹可口的果冻。

  嘟嘴呼唤,被啃过的唇有些红肿。

  「师傅!」

  「嗯?」

  双臂撑在离离的头两边,月夜天香停下动作给予回应。

  软绵绵的双手抬起,环住那人的颈,然後用唇抵住对方的唇,离离模仿著对方的吻,小心翼翼,还因为害羞而动作不大。

  发被那人压住而感觉到扯动时的刺痛,加上肌肉无力的缘故,离离很快的就从主动搂人的姿势变成被动地挂在月夜天香身上。

  「不逃避了……?」

  趁著喘息,月夜天香开口。

  看见离离主动而且顺从的模样,他的喜悦显而易见。

  大力晃了晃头,离离像是无尾熊一般,连脚都勾上了那人的腿。

  用脸颊蹭一蹭、磨一磨,离离深吸口气认真地宣告。

  「师傅!离离爱你!」

  「要亲亲、要抱抱、要摸摸都来吧!」

  泪眼汪汪(82)

  於是,师徒两人开始验证修真者的体力极限。

  月夜天香与离离的修为都早已进入辟谷阶段,不用吃喝且只需要摄取少许的天地灵气。甚至,在克难之时还能什麽都不吸取便活上个十几年。即便是吃了食物,也能将食物完全的吸收,连一点渣都不剩,所以修真者可说是最环保的掠食者了。

  即便饮食习惯变得如此,但他们的体力依旧是一般人难以比拟的,随便一个人捉到了非修真社会,他们都能成为所谓的超人。所以,离离与月夜天香的较量便从夜晚到了白日又到了夜晚……稍做休息後,继续日以继夜、焚膏继晷的诱惑与反诱惑。

  直到运动员之一的离离决定举白旗投降,而他的对手也在此时发现了高潮後的温存比运动的本质更吸引他。

  身一翻,月夜天香将仍在喘气的离离安置於自己身上。他一手环抱著离离,一手则在对方的脊椎处缓缓来回抚摸著。

  既然身体已到了只进不出的效能,当然两人都不怎麽会流汗。因剧烈运动逼出的一点水气早因高热的体温而蒸发,因此彼此的肌肤仍旧滑腻乾爽,那正是肤质最好的状态。

  亲腻地以脸抵脸,两人都散发著满足的气息。

  信赖、爱恋、倚靠……这种种复杂的情感因身体的亲密接触而化为实体,再附著在彼此的血液、灵魂中。

  仰赖著月夜天香教给离离的功法,两人藉由著双修而在对方的灵识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假以时日,随著功法的进步,月夜天香估计应能在对方的身上修出个自己的附属元婴。

  真正到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境界。

  这样的好处是双修的两人不但能心意相通,甚至能在大乘後期的度劫失败时以另人体内的元婴为主体,重新再来,不致落个灰飞湮灭的下场。但也不是没有坏处,因为意识海中留了他人的痕迹,若是双修的另一方心怀不轨,要毁去或占有原主人的意识可说是轻而易举。

  这便是这功法与其他双修功法最大的不同,它不是光起到辅助的作用而已,甚至还深入到了留痕的地步。

  在最初的欢好时,月夜天香便引导著离离做灵识结合的准备。灵识海的震盪曾让离离脱离高潮後的慵懒与神智迷糊,因此他是万分明白自己在做些什麽。

  因为认定了这人,并且深深了解他。

  所以离离以欣喜和信任的态度去接纳对方,甚至在灵识交溶时,他清晰的感觉到了对方那激烈而真挚的情感。

  再来便只能随波逐流,沈醉在那股被爱恋的感觉。

  耳鬓厮磨,渐从高潮的馀韵中缓和下来的离离满足的哼哼著。

  真好……师傅属於我的了!

  笑眯了眼,离离趴在月夜天香身上伸手回抱著他。

  「师傅……师傅……」

  觉得这就是两人最好的相处之道,离离根本压根没想过要换个称呼。

  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家师傅的名字,而是单纯的就认为「师傅」就是他对这人专属的称呼。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按照他对这人的了解,自己也将是对方唯一的徒儿了。

  嘻嘻……徒儿、情人、伴侣……通通都是我!

  窃笑的有如偷了腥的猫儿,离离突然觉得这几百年的「投资」都值得了。

  不枉费我第一眼见到就死皮赖脸地跟上去,然後做牛做马、煮饭、娱乐、讨好的样样来。

  「阿啊……师傅……」

  我很爱很爱很爱你喔!

  我知道你也很爱很爱很爱我。

  抬头看著那闭著眼睛但手下的动作却没停的人,响亮地在对方的颊上印上一吻,不待视线接触,离离便又低下头用额去磨蹭著那人的发鬓。

  但蹭著蹭著,离离突然想到了一个让他从对方开始诱惑之时就疑惑不已的问题。

  师傅……好像对这欢爱之事十分熟练……?

  细细思量,离离愈发觉得事有蹊跷。

  若按他「以往」的了解,月夜天香应是对这男欢女爱之事毫无任何兴趣,甚至会因过去百年来他人的死缠烂打而对这事有嫌恶之意。

  但怎麽本以为会是自己这个「曾」生活在知识爆炸的人来引导的事,却是由那该生涩动作之人来完成。

  从软语爱抚的前戏,到技巧姿势的变换与欢好过程中的应变处理,月夜天香都表现出一副老手的模样。

  甚至连挑情与诱惑,都丝毫不见臊意,反倒是自己这「见多识广」的人被惑得眼迷离而心慌乱。

  揪著几缕黑发在唇边扫动,离离不自觉的嘟著嘴。

  可是……我明明感觉到的是师傅就只爱过我一人而已呀……那他哪来的熟练技巧……?

  难道……是因为我兴奋过了头,所以没察觉到师傅还有其他段情吗?唉唷……早知道意识海碰撞时我就该仔细地将师傅所有的情感过滤一遍……

  这麽好的机会之後可没有了……

  因为是两个心灵的直接接触,所以在最初之时的感受全是来不及掩饰与隐藏的真实。

  之後的双修虽也是心意相通,但却没了初时的毫无防备。

  不只因突然有些紊乱的气息,与对方双修的月夜天香能很敏锐的察觉离离正在胡思乱想。

  他停止抚摸的动作,伸手去强抬起对方的下巴,低头下去便是一个深吻。

  温柔却带著满满的占有欲,直到得到了对方足够的回应才暂停彼此的唾沫交换。

  「笨离离……」

  虽是轻骂但语气满是心疼。

  在意识海的碰撞之时,不只离离感觉到了月夜天香的感情,相同的,月夜天香也感受到离离毫无保留的恋慕……与不安。

  不安自己是这世界的外来客、不安那所谓的「存在」是否足够、更是不安因为是先爱上的那人所以只能期待对方施舍……所以想逃。

  在开朗的笑容底下,离离有太多东西没有透露出来,月夜天香此时才发现自己眼中的「孩子」其实比自己想像中要成熟的多。

  这怎能不让人爱怜?

  他的疑惑与脆弱、他的勇敢与坚强。不只是眼睛所看到的离离,那隐藏在暗处的他、被藏起来的他……

  会在自己面前傻笑害羞、会在他人面前侃侃而谈、意气风发。

  突然觉得自己很肤浅,月夜天香这麽认为。

  然後不由得更爱他。

  为那丰富而多彩的灵魂。

  泪眼汪汪(83)

  用被彼此唾液溽湿的唇互相摩擦著,再细咬对方略微红肿的下唇瓣,吮进口腔舔吻。

  这麽近的距离让月夜天香的声音在离离耳中听起来比平时低沈,喉音浓重的像是从自己的身体发出的一样。

  「胡思乱想些什麽?」

  手指插进海蓝的长发中将对方往自己再压近,这话语贴著对方的唇说出。

  突然有股臊意从心头涌上,离离想低头却因脑後的大掌而无法动作。

  略偏过脸,话语不全不敢直接表达。

  「唔……没有啦……只是觉得……」

  「嗯?」

  诱哄著,然後细细地在离离的脸上舔咬。月夜天香觉得自己能预测离离接下来的反应。

  先是满脸通红又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像只被主人逗弄、心怀委屈的小狗。然後一会儿又会变成即使身体小仍满腹勇气的忠犬,眼睛发亮还话语清楚。若是自己不马上回应,他就会弱下姿态,讨好的、小心翼翼的忐忑不安,那模样活脱脱是只惹人怜、觉得自己做错事还万分想要主人陪著玩的宠物。

  果然,扭捏了一会儿,离离便顶著红润的脸直视月夜天香,不停颤动的双睫显示了他心底的紧张。

  「我、我想问的是……师傅……你好像对……情事很熟悉……?」

  虽然语调拖的很长,但音量与发音可是清楚的很。

  故意眯起了眼,稍微收回脸上的笑意,月夜天香等著离离的第三段变化。

  难道……这是不该问的事情?呜呜,看师傅的表情就知道我又多事了……可是,情人间难道不该坦承以对吗?

  不对……再怎麽说,师傅先是我的「师傅」,然後才是我的情人……

  脑中的思绪不停转动,想到这儿,离离感到有些不甘。但一直以来对那人的顺从使得他还是勉强牵起嘴角,露出了一抹抱歉的笑容。

  对方不加掩饰的心情直接传达给密切注意离离一举一动的月夜天香,虽然带些心疼,但月夜天香更多的感觉是满足於离离重视自己的程度。

  骄傲自负的这人本来就不是个体贴的人,在与他人的相处中,月夜天香的行为更多取决於他自身的喜好。

  即使面对情人,他的这个缺点还是一点儿都没有改变,甚至比平时更为严重。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这麽任性的人就刚好捉到了一个顺服体贴的情人。

  某方面来说,月夜天香的任性丝毫没有改变也是离离养成的,—人没有遇到挫折或阻力,怎麽会去抵抗自己的天性。

  忍不住,对方的这个模样实在太可爱诱人,深得我心。月夜天香一个翻身就与离离互换了位置,拉开他细白的腿,挺身让自己探入对方的体内。

  「阿!师傅!」

  错愕还来不及收起,一种充实饱满的感觉便让离离溢出了口中的呻吟。

  唇马上被对方以口堵住,浓烈纠缠的深吻著,从交合处蔓延而散,激情与愉悦掳获了这副初嚐鱼水之欢的身体。

  满腔疑问被感官上的快感逼退,离离伸手搂住月夜天香的颈,随著对方舒展身体。

  呻吟,是因为没有话语能表达欢爱时身上感受到的甜美。激动不已的同时,却又满足於看见对方对自己的不可自拔。

  这副表情、这个模样、这种声音……全部都是因为彼此相属。

  好一会儿,在离离攀至顶峰的抽搐下,月夜天香也随之释放。

  在彼此的呼吸之间喘息,双修的两人在欢好时会比常人更激动,那不只是身体的触碰,还有意识与灵魂的交溶。

  相互磨蹭,感受高潮後的馀韵,月夜天香捻著自己的发去撩拨对方,让离离发出咯咯的笑声。

  任凭身体压在离离身上,月夜天香知道这并不会让对方感到不适。这区区一点重量对修真者来说根本近似於无。

  往下滑去,将头枕在离离的颈处,这姿势能让他清楚的听见对方从胸腔而起的细小呻吟。

  但还是不想回答那个问题,月夜天香觉得那段经历是自己人生的一大污点。

  要不是当时还没有厘清自己对离离的感情,自己又怎会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举动。

  啃了啃离离的锁骨,在上头留下一抹抹红色的痕迹。月夜天香还是犹疑著。

  不想解释,但又在意识碰撞之时感觉到那时自己给了离离很大的不安,若是长久下去,恐怕那会成为对方心底抹不去的芥蒂。

  罢……谁叫他是离离呢……是那位将在永恒之中陪伴自己的人……

  若是为著这人,偶一放下身段又何妨?

  颊处感觉到的起伏已经平缓,月夜天香往一旁侧躺,再将情人由背後揽住,让他窝在自己怀中。

  至少……会略显尴尬的表情不想让他看见。

  「离离……」

  「唔嗯?」

  「师傅……从没想过你有如此大的变化……」

  「啊?」

  「就在那次醒来……」

  我以为会看见你兴高采烈的扑上来,嘴里喊著甜甜的叫唤……

  泪眼汪汪(84)

  不过是次入定罢了,怎麽那人的面貌竟变得如此陌生?

  此时才真真切切的有了「修真无岁月」的感慨。

  时间确实改变了那个人,那个自己原本很熟悉的孩子。

  不论是样貌、个性、甚至於他还在自己不知道的时空有了只属於他自己的记忆。

  「离离的样子变了,个性也不同……这著实让为师感触良多。」

  手成爪,月夜天香梳理著适才激情中被自己抚乱的深蓝发丝,再将垂在对方额前的一缕发拨往他微红的耳後。

  忍不住稍起身,用牙在那小巧的耳廓软骨上轻咬,感受离离的微颤後才满意的躺回原处。

  左手支著头,让自己能居高临下的一览对方所有动静,月夜天香空出来的右手在离离的身上滑动。

  「还是这个模样好……」

  毕竟两人赤裸相拥,月夜天香耳语似的感叹依旧被离离听个清楚。

  「啊!那我这次的变化是师傅你……?」

  没忘了自己竟愈修愈年幼的长相,这并不是常见的状况。

  「再小些就与那次入定前无一了。」

  月夜天香的这句话等於是间接回答了离离,而此时离离突然明了了对方藏在这话中的抱怨。

  毕竟是这麽自我而总是掌控主导权的人,自家徒儿突然从「熟悉」变成了「陌生」,想来这中间的落差会让这自负的人感到不悦。

  所以动了手脚让自己尽量变回以往的模样。

  从心底蔓延而上一股笑意,离离总觉得对方的这举动是种欲盖弥彰的自我说服,但也感慨著月夜天香的浓厚控制欲。

  久久看对方没反应,月夜天香试图找回离离游荡在外的神智。

  「又想些什麽?」

  看吧看吧……连我恍神都介意……果真是个霸道的人哪!

  虽是如此,但这就是我与其他人的不同了,师傅愈在意才会愈想掌控。有什麽不好,难道要像某些小说中的主角一般?享受对方无微不至的照顾却又抱怨著情人的蛮横,欣赏情人如水的温柔却又不甘对方的情感表达太过平淡?

  若做到面面俱到,那人该是有人格分裂了吧?

  有得必有失,鱼与熊掌不得兼顾。我选择了师傅,就得明白他的本质是个自我而别扭的人。

  而且我不也不是个完人?容易逃避现实、总是以自己的看法去衡量事情……说到底,师傅也得包容我这个活了两世还像个幼稚孩子的人。

  笑声轻泄,离离甚至笑到拍了拍月夜天香的手。

  仰头对上那人的黑眼珠,离离的话语中满是兴味。

  「师傅,我们这样就叫做什麽锅配什麽盖吧!还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难听!」

  象徵性地回打对方的手,虽是这麽说,但月夜天香的脸上可看不出怒意。

  「哪有?明明很贴切……阿!别拧我!」

  像突然退化成孩子般在对方的怀中翻滚、折腾了一会儿,离离才慢慢地安静了下来,他知道那人还没说完。

  直到只剩下缓和的呼吸,月夜天香才又开始说话。

  「不只离离,为师也不若当初。」

  「直到那时,为师才明了这点。」

  察觉到月夜天香的心跳突然变快,离离本能地用两手包住他的右手轻轻抚摸著。他不急,毕竟能让月夜天香对自己做出这些解释已经很难得了。

  他怕要是自个儿多嘴坏了气氛,搞不好某些真相就真得石沈大海了。

  别扭情人的真情大告白可不是说有便有,这机会得好好把握。

  将那人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唇上,再将之与自己的脸颊摩蹭,离离红著脸完成了这动作。

  真好……我真的进了师傅的心,他也爱我……

  「是叫连翠吧?虽是个莽撞的性子,但多亏了他,为师渐渐明白了离离的不可替代。」

  果真是旁观者清,那孩子竟一眼便看出吾之所愿。

  现在细想,虽说过程复杂了些,但毕竟也夙愿以偿……当时那些窘境就不与他计较了。

  想起连翠一股脑儿塞给自己的「资讯」,莫能怪自己在当时见到离离会有那种心慌意乱的举动。

  但也多得了那些「资讯」……

  垂眸细视著离离光裸的身子,除了用上「力量」的痕迹尚未消退,其馀部分已恢复成健康的色彩。

  情动时,那身子便如染上胭脂般,会有深浅不一的红,如火光温暖。

  随著肌肤相触,他会渐渐沾染上自己的香气,但就是不一样。

  将香味过了身,那人也添加了他专属的清新,可这味道窜进了心头却成了一种诱惑,勾人心绪、挑人情意。

  像现在,略低头便嗅得的那香,真是……

  身随心动,右手拉住离离的左手将他翻过身与自己相对,不管对方是否来得及反应,月夜天香低头便吻。

  带上力气,再以掌按在对方颈处往自己的方向压。

  对上那张大的海蓝眼眸是满满的疑惑,月夜天香用另只手盖住那对眼,他不想见到对方眼中印照出的不可自拔。

  真是可恶……惑了人的心神还一副不解的模样……

  泪眼汪汪(85)

  彼此的舌相互勾缠,再吮著对方微启的上唇,但却迟迟未放开掩住海蓝眼眸的手。

  那双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实在太过陌生,月夜天香从不知自己会有那样的表情。充满欲望、欲罢不能得像是要吞了对方,那眼神不该是自己这个修真之人所表现出来的。

  果真……沾染上了情欲便是不同……

  但,纠缠在这之中的自己却是心甘情愿的。

  有了比较才知道何谓寂寞。即使那模样再不堪,自己怕是也无法回到没有离离的日子了。

  所以明白了这点後,就必须紧紧抓住他—那个乱了自己心思的人。

  在染上粉色的耳廓上轻咬,感觉著离离因为自己的呼气而发出的颤抖。舔了舔对方的耳背,那儿还有一些细小的绒毛,触感与滑腻的脸颊不同。

  「呼……呼……师傅……」

  无法预计对方的行动,离离觉得这场「告白」会持续很久。

  若是月夜天香总在中途停下戏弄自己的话……

  不敢太大力,离离扯了扯对方的长发。被遮住眼的离离看不见对方,这让他不太适应,毕竟已经习惯於去揣测月夜天香的心思了。

  失去了视觉,听觉变得敏感,但离离耳中却总是只听到自己的呻吟。

  被自己遮去了一半的小脸上,只见离离因为不满而略噘起嘴唇,鼻头动了动後,像是要闻些什麽似的张大鼻孔。

  拿开遮眼的手,改往对方的鼻尖压了下去,看著离离睁开略显迷蒙的眼,月夜天香在对方皱起的眉头间落下一吻。

  在那对大眼中,瞧见花了时间平缓气息的自己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月夜天香反悔了。

  他突然又不想对离离解释那些事情。

  虽说这场解释是为了安抚离离,但月夜天香很有把握,即使什麽也不说,离离也不会离开自己。

  那般难堪,怎能不加掩饰?

  一想到那时的窘境,月夜天香的表情变得严肃。

  那是自己活了百年都没露出过的模样!

  光是想到现今这被情欲折磨的样子被离离看见,月夜天香就已经觉得有些尴尬。

  清雅、孤高,这是他人对自己的评价。

  「月夜天香」何时会有这种如兽般的姿态?

  将脸埋在对方的蓝发中,不让自己的挣扎给那人看见。

  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原来还曾有那样的困惑。

  光是想像离离会因为那般事实而嗤嗤的偷笑,月夜天香就更不想继续这场叙述了。

  在月夜天香沈默的同时,离离发觉了对方的不愿意。

  虽然没有言语或动作,但已与对方肌肤相亲的离离怎能不更敏锐的察觉对方的情绪。

  以往就很会猜测,现在的离离可说是头上的雷达已经升级了更多。

  留在对方灵识海中的一丝灵感准确的收集了情报,离离觉得月夜天香好像在考虑著这场对话是否继续。

  而且还偏向就此终止的样子。

  伸手环抱著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在他裸露的背上抚摸。

  我喜欢被师傅这样安抚,那麽,师傅应该也会喜欢。

  虽然月夜天香的身型不属强壮,但肩膀仍是宽厚,离离的手先是在那肩头揉了揉,而後随著对方的背脊来回轻抚。

  良久,月夜天香做出了决定。

  他将头转了个方向,贴在还留有齿痕的耳轻轻说话。

  「为师曾经迷惘,年少时、那一战,但其中最甚者非莫过那时。」

  「年少不知轻重,直至年岁渐长才得以全心向道;雾峰战祸,师门大乱,为师骤担责任,委实头绪大失。而後……」

  墨色的眼微眯,月夜天香似想起当时的状况,气息有些紊乱。

  「牵挂之、独占之、顺从之,所以为情……曾何几时?」

  「因而以往失常,皆已有因。」

  轻描淡写的描述,月夜天香并没有将全部的事实说出。

  当时连翠给他的刺激可比他现在所说的还要巨大,甚至直接。

  当离离发现了自家师傅又开始文句简鍊,他就知道自己该是安静听著就好,因为这就表示了月夜天香正处於焦躁或不顺的情绪。

  他很早就发现了,一开始是因为是被强迫理解这里的语言,所以他人的话语在自己耳中都是自己能理解的意思,但却不精准。

  这造成了虽然当时的月夜天香讲话简单俐落,参杂了文言与白话,但在自己听起来却通通都是白话文。

  直到後来,真正透彻学习了这里的语言後,入耳的话语才是说话者真正「说出口」的句子。

  或许是耳濡目染,後来自己的说话方式也影响了月夜天香。

  但他发觉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在师傅焦躁或情绪不佳的状况下,他还是会使用比较文言的说话方式。

  如同现在,离离的反应也仅是用脸颊蹭了蹭对方的头顶,虽知对方有所保留,但已经没关系了。

  他终於知道了为何在那段旅行中,月夜天香情绪不定,反反覆覆的原因。

  是因为意识到了这段情呀……!

  这麽一想,当时自己受的委屈似乎都有所代价了。

  不过还是觉得有些不甘,这人在那时害自己掉了许多泪呢!

  捉起刚才遮住自己眼睛的那手,离离带著怨气的朝对方拇指下的那块肉咬下去。

  顺道磨了磨牙。

  泪眼汪汪(86)完

  两情相悦的以後,日子还是照过。

  师徒两人在这个小星球上甜蜜的温存了好几日,然後在餍足的情况下,他们渐渐恢复了以往的相处方式,只是多少还是有些不同。

  该欺负人的照样欺负、被奴役的也如旧被奴役,但这都成了小情趣。

  双修後的心灵相通让月夜天香与离离不再总是会错意,就像是心电感应一般,在平常的时候,彼此就能模模糊糊地了解对方的感受。

  回到了唯心门,两人间的黏腻气氛几乎强大得让众人退避三舍。

  由於外人不了解他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况,在旁人的眼中看来便是月夜天香指使人的气焰更嚣张了,而离离竟还能在被使唤的情况下带著暧昧的笑。

  这状况怎麽看怎麽怪,不是说都成了情人嘛?情人的相处怎会是这样?

  偶有粗线条的同门这样问过离离,但得到的答案却是更让人啼笑皆非。

  「欺负?没有啊!」

  「师傅不是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了?对了,我最近发现师傅好像比较喜欢吃糕饼类的,我们门里有收藏点心食品的作法吗?没有啊…那我得想想…好像那个…。」

  一说起心上人,离离的话题可以接连不断的延续著。从那人的吃穿、到某个小动作的联想、甚至是聊天时不经意的话语…这些都成了离离收藏在记忆里的「小物品」。

  想让他高兴、想让他因为有了自己而别无所求,抱著这个念头的离离简直以光速向全能仆人的目标前进。

  相对的,接受这些餽赠的那人反倒看似总心安理得的享受著离离给的所有。

  再高的姿态也不会有人说些什麽,这不仅是因为他是「月夜天香」,更因为那本就是这师徒两人之间的家务事,没有人有立场去指责或评断。

  「师傅师傅!」

  旋风似的从外头刮进,离离冲至榻前拉扯著那人的衣袖,他高兴的连脸都红了。

  「我本来还以为根本不能种活呢,师傅还记得上次我拿橙子去配桃桃的花,不是长出了个乾瘪的小桃子嘛!我把它种在前院里竟然发芽了耶!」

  「不亏是成了精的桃桃,品种不同都能被它配成功!那下次我…。」

  哇啦啦的表达自己的兴奋,不过是件小事却能让离离充分感受生活的乐趣。他迫不及待的想将心头的感受分享给月夜天香。

  不但没被拉起,月夜天香倒是反过来将离离拉近自己的怀中。

  怀中的人两颊泛起红润,月夜天香听著离离继续兴致勃勃地发表著橙子味的桃子应该会有如何新奇的口感。

  等到对方终於说得口乾舌燥而停时,月夜天香递过水,再趁机在那喝水後显得水嫩的唇上亲了几口。

  「离离,为师今晚要检查你的功课。」

  自从两人双修後,修为较低的离离这方老是显出有「太补」的亢奋,为此,月夜天香不得不稍作功法上的修改,也较仔细的查视离离的修为进展。

  在两人的相处上,或许在外人看来,都是当师傅的这人在欺负徒弟身兼情人的离离。

  关系万分不平等。

  但其实月夜天香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怜惜情人。

  双修中,引领修行的那人本就要耗较多的心力,他必须在那几乎让人心神沈迷的欢好中清醒著,还需在事後各自「消化」的过程中先引导修为低的一方作疏导,等到离离能放松一切睡著时,月夜天香才开始梳理自己同样紊乱的能量。

  亲亲他、抱抱他、让他讨好自己,然後再回馈给他所需要的爱怜。

  若说离离是那绽放著绚烂的花,那月夜天香便是被花紧紧缠绕的高挺大树。

  或许,树的华贵姿态是因为花的七彩,但旁人忽略的却是—那花儿也将根部深深地扎在树的身上。

  错综复杂的缠绕著,一方包容并提供著养分,另一方则以自身最美好的姿态回赠。

  这何尝不是一种付出。

  「喔,好!我最近有感觉比较顺畅了唷。」

  亲腻地用颊在那人掌上摩蹭,即使是这麽一句看似命令的话语,也能让离离感觉到对方不能言喻的温柔。

  「乖离离。」

  以掌包握住对方的掌,双手紧扣再轻轻摩挲,提至唇边吻著。

  月夜天香想让对方沾染更多自己的气味,最好能从毛孔中完全渗透。

  「待离离已有小成,为师便伴你去寻双子星。前阵子托离书寻的那人似已寻获,相信对离离寻找的过程能大有帮助。」

  「真的?就是那个号称毕生修为就是为了在探索星系的人吗?」

  「师傅好棒!离离好爱你!」

  「终於有头绪了,师傅师傅…。」

  仰头便对上那人满是爱怜的垂眸,离离忍不住感到些许臊意,但却不想闭眼错过。

  离离记得最早最早,自己只能看著这人白色的靴子而无力伸手碰触,也曾因为久久的苦追著这人的背影而心灰意冷。

  但终於,耗费了这麽多的时间与心力,自己终於站在与他对等的一方。

  甚至更加亲密,能映入他眼的只剩下自己。

  这就是幸福吧!离离深信不疑。

  偶尔当他想起前身的种种,他告诉自己,若有这麽一天,自己能再见到最初的家人,他会很大声而且肯定的告诉他们—我很好、我很幸福、我有了那个只属於自己的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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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台一鞠躬,请发表完结感想!

  月夜天香:心灵相通的过程太少,你还没描述我怎麽使唤我的小狗儿。

  离离:那…双子星勒?吃掉了?

  某猫曰(泪喷):…在番外…。

  桂羽:只剩元婴,还没个好著落…这就叫路人甲的命运吗?

  离书:…。(茶)

  连翠:我是本文中最大的炮灰阿阿阿阿!

  兰草芳华(瀑布泪):当年就该一掌打死那只幼犬。

  月夜天香的大师兄二师兄,您俩是月夜天香踏上歪路的明灯!更是他一口吃掉自家徒儿还没有罪恶感的前例!您两人走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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