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玄珠之春风一杯酒+番外》————偷眼霜禽(古装江湖 腹黑神医师傅攻 老实徒弟弱受) 

《赤水玄珠之春风一杯酒+番外》————偷眼霜禽(古装江湖 腹黑神医师傅攻 老实徒弟弱受)


  文案

  江湖上盛传,赤水玄珠谷有两大宝物:赤水剑、玄珠炉,赤水剑锋锐无比,玄珠炉炼药如神。但赤水玄珠谷主苏合的宝物,只是他的弟子安墨白。

  四年之前,酒后情迷,惹得那少年慌张逃离;四年之后,已长大成人的安墨白,为了朋友的伤,不得不重回旧地。苏合并不约束他,反而带他重入江湖,在两人情感渐渐明朗时,安墨白发现原以为与江湖毫无瓜葛、总是冷冷淡淡的师父,并不是表面的那样……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近水楼台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合,安墨白 ┃ 配角:任流水,薛竭 ┃

  第 1 章

  大雪初晴,天地间是一片混沌苍茫的冷白。日头惨淡淡地照着,没半分暖意,四下里连活物也看不到,只一辆马车在被雪湮没的道上慢慢行走。那马原本十分神骏,此时冻得焉了,耳朵都垂了下来,慢腾腾一步一步地向前挨。驾车的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口鼻都围了起来,呼出的热气熏在睫毛上,微微有些结霜。这样冷的天气,这样难走的路途,也不知他是要去哪里。

  又行了片刻,驾车那人只觉得四周的寒气直侵到四肢百骸里去,他向手上呵了几口气,抬眼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人在雪地里大步前行,穿得十分单薄,却似乎不怎么怕冷,黑漆漆的头发在白茫茫的一片里甚是抢眼。便好心招呼道:"这位大哥去哪里?若是同路,不妨上来歇一歇、暖和一会儿。"他声音被衣物闷住了,可仍是十分清亮。

  行路之人回头望了望他,欢然道:"那可多谢了。"轻巧地跃到驾车人一旁坐下。

  驾车那人自他回头时,眼中便露出几分惊讶之色,此时挨得近了,看得更加清楚。不由得盯住了眼前的俊逸男子,犹疑道:"你......是任流水任大哥?"

  那行路之人本就觉得他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又听他叫出自己名字,再一眼瞥到他腰间挂着一柄十分熟识的二尺短剑,当下更不怀疑,惊奇道:"是墨白?"伸手将那人的风帽拉了下来,露出一张青年男子的脸来,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生得十分秀美,一双眼睛乌黑温润,笑意隐隐,如同鱼藏水影,教人一见之下便生出几分亲近之意。果然便是当年那个叫做安墨白的少年。

  任流水习惯地去拍他头顶,笑道:"几年不见,长得这么大了,差点认不出来。总算在外面玩够了么?终于知道回来。"他心中着实有些担忧,安墨白当年因故离去,惹得他的师父、赤水玄珠谷谷主苏合大怒,一股郁火几年未消,这次回来,只怕不能善了。"玩够"云云,不过是嘴上说得轻巧。

  安墨白习惯地灵巧躲开,笑了一笑,也不分辩,道:"任大哥这些年还好么?天这么冷,什么急事非出来不可?"

  任流水笑道:"我还是老样子,闲来无事四处游荡。今天也没什么事,只是忽然馋了前面镇上的果酒,便过去喝了两壶。"

  "师父他老人家也好么?"

  "他也还是老样子,难得见他出来一次,整日不过是翻翻古籍,炼炼药,吸风活着一般,"任流水摇了摇头,道:"半仙。"

  "......师父还因为那件事生我的气么?"

  任流水嘻嘻一笑,道:"那事儿倒没什么,只不过你若是到他面前跪下磕个头,再说一句‘师父你老人家别来可好',他多半要被你气死。"

  安墨白低低叹了口气,道:"师父将我自小养大,什么都教给我,我却一声不出地便走了,也难怪他老人家生气。"

  任流水微笑道:"不是这样说。你叫我作‘任大哥',我有时也叫他一声‘苏大哥',你偏偏管他叫‘老人家',他要是不生气,那就奇啦。"

  安墨白微微一笑,道:"不论年纪怎样,师父总是师父啊。"

  任流水心道不怪苏半仙恨得牙痒,又问他:"你这些年在哪里?又怎会回来?"

  "也没什么固定所在,到处走走停停罢了。哪里风景好,便多住一阵子。"安墨白回头向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帘望了一眼,低声道:"前些日子一个朋友受了伤,我治不好,只有回来求师父救他。"

  任流水微笑道:"是你情人?"

  安墨白脸上微红,摇了摇头。

  任流水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哎呀,小墨白也知道害羞了么?果然是长大了。"心中却忍不住思量,苏半仙若是知道徒弟带了情人回来,还想要他出手相救,不知会摆什么脸色。安墨白至多挨几下戒尺,这车中之人,可实在是生死难料。

  任流水旧时曾受过苏合的恩惠,因此留下来替他看守谷口。他天姓散漫,赤水玄珠谷又不许随意进出,所以只住在谷外附近。临近赤水玄珠谷时,安墨白将马车停在任流水的住处外,跳下车来,道:"任大哥,我去见师父,我那朋友暂且托你照看几日,好么?"

  任流水道:"你只管放心便是。怎地这么客气起来了?"

  安墨白笑了笑,将马车中的人抱了出来。那人似是昏迷着,软软地靠在安墨白手臂上,雪白的狐裘遮住了脸,看不清模样。

  任流水引他进了房内,将那人安置在自己床上。安墨白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瓷瓶递给任流水,道:"这药每日正午给他服一粒,总能保得十日平安。"

  任流水接了瓶子,道:"十天之后呢?"

  安墨白苦笑道:"那只好瞧老天的意思了。"

  任流水道:"多半也要瞧瞧苏半仙的意思,唉,你去吧,若是不成,也别太勉强。"

  安墨白向任流水道了别,出门裹紧了披风,徒步向谷里走去。雪深得没膝,他一步一步走得艰难。从前他在这条路上来来回hui不知多少遍,此时却有些神思恍惚。

  安墨白初到苏合身边是十三年前的事,那时苏合也不过是个少年。那天正是早春天气,冰初融水初暖,苏合闲来无事,拿了根细细的竹钓竿倚在水边桃树下,在钩上挂了两根麦冬抛在水里,半闭着眼睛晒太阳。正昏昏郁睡时候,忽然听见一阵水花激荡之声远远传过来,睁眼便看见一个小小的男孩子顺着犹自带着冰碴的水流漂过来,一面将沉未沉地扑腾。漆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恐,可嘴巴紧紧抿着,看见有人也不呼救。

  苏合看他有趣,笑眯眯地伸手揪出他后领,将他拎了上来,扬声道:"翠衣,去烧热水。"

  洗过热水澡,又灌了一碗热热的肉粥下去,那孩子的菁神明显好了许多。裹在宽大的布巾里,脸颊红润润地,比外面那桃树开花时还要好看。苏合忍不住手痒,捏捏他脸颊,问道:"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觉得指下的触感实在舒服,又捏了捏他另一边脸。

  那孩子低着头不做声。

  苏合心想这孩子脸软,身上一定也嫩得很,便将他小小的身子抱了起来,果然是软绵绵的一团,带着浴水里药物的清香,直陷进人怀里,教人舍不得放下。便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柔声道:"叫什么,告诉我呀。"

  那孩子小声道:"我不知道......"

  苏合"哦"了一声,道:"没有名字么?我替你取一个。你是我捡到的,求个好口彩,姓安,名字么......"眼底暗色一闪,续道:"生生死死,黑黑白白,也没什么大差别,叫安墨白便是。记住了么?"

  那孩子也不知听懂没有,胡乱点了点头。

  苏合道:"我叫苏合,你也记住。"

  安墨白伸手搂住苏合的脖颈,软软地道:"苏合哥哥。"

  苏合笑道:"什么哥哥,叫师父。"

  安墨白睁大了眼,不知道什么叫做"师父"。

  苏合以为他不肯,拿过一块糕点喂给他吃了,又替他擦去沾在嘴边的碎屑,柔声道:"好吃么?"

  安墨白点头。

  "还想吃么?"

  安墨白眼睛亮亮的,再点头。

  苏合哄骗他道:"叫师父。"

  安墨白不懂得这人为什么定要自己叫他"师父",但心里觉得这个人救了自己,长得又和善,还给自己吃这种香香甜甜软软的东西,必定是个好人,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便乖乖地道:"师父。"

  苏合摸摸他头发,赞道:"乖徒弟。"

  第 2 章

  此后安墨白便留在赤水玄珠谷,谷里除了苏合,只有一名唤作翠衣的仆女,煮饭做点心的手艺十分菁巧。安墨白平日最喜欢缠着她做点心吃,苏合不喜多话,翠衣平日无聊,见了这聪明乖巧的孩子,待他也极好。

  苏合姓子孤僻,待人素来淡漠,不知为什么对安墨白却温柔得很,总爱捏他脸颊。平日里教他读书识字,略大些时候,将自己的剑法医术也传了给他。

  苏合善画,也曾想要教给安墨白,只是他说什么也学不好。苏合最喜画画,什么岐黄武艺在他眼里都是其次,一次火气上来,将安墨白狠狠训斥了一顿。安墨白委屈得很,悄悄躲起来哭,苏合费了整整一下午才把他从山石后面找出来,看看他肿起的眼睛,将这哭得直抽的宝贝徒弟抱了起来,叹气道:"别哭,别哭,以后不学了。"

  后来翠衣出去嫁人,便只剩了苏合与安墨白两人。那时安墨白已有十二三岁,跟翠衣学得一手好厨艺。苏合大多数时候陪着安墨白在谷里,师徒两人十分融洽自在。但苏合有时外出,一去便是几个月。一次安墨白又被独自留在谷里,一时无趣溜出去玩耍,救回一个濒死之人。那时他的医术学得尚浅,那人伤得又实在太重,治了几天,那人气息越来越弱,眼见是不活了。

  苏合回来得极是凑巧,安墨白正焦头烂额,见了他便急急扑上去道:"师父,你快来看,有人受伤啦。"拉着苏合的手将他拽到自己卧房去。

  苏合看了那人一眼,却不怎么理会,皱眉道:"墨白,我说过不许你出去,更不许带外人进来,不记得了么?什么东西也好乱捡回来?"

  安墨白小声道:"师父,这人流了那么多血,很是可怜......"

  苏合略一沉脸,道:"手伸出来。"

  安墨白垂下头伸出手去,掌心被戒尺不轻不重地打了两下。

  苏合道:"这东西哪里捡来的,丢回哪里去。"

  安墨白眼睛里泪水滚来滚去,拉住了苏合的袖子,带着哭音央求道:"师父,你救救他吧,这人快要死了。人死了就活不过来了。"

  苏合板起了脸,道:"再多说,我打你pi股。"

  安墨白抹抹眼泪,贴上去抱着苏合的腰啜泣道:"师父,要是我这时候才被水冲过来,你是不是也不救我了?"

  苏合愣了一下,轻柔地捏捏他脸,道:"小东西胡说什么?师父当然救你。好好,别哭了,我替他医治还不成么?"过去细细查看了那人的伤势,思量了一会儿,带着安墨白到药室熬药。一边道:"墨白,以后不准再这样滥好心。救只猫儿狗儿也罢了,救人做什么?白白花这许多心力,日后不被反咬一口便是上天眷顾。"

  安墨白大半没听懂,只期待地问:"可以拣猫来养么?"

  苏合合上了药罐的盖子,头疼道:"不行,那些东西闹得很。"

  过了月余,被安墨白救回之人已能下地走动,脚步虚浮地过来向苏合道谢,自称名叫任流水。苏合听说过此人,在江湖上也算是叫得出名字的一号人物。他也不放在心上,开口便下逐客令:"我谷里向来不留外人,如今任少侠伤既然好了,便请移步。"向安墨白道:"墨白,送他出去。"

  任流水被他冷冰冰几句话砸懵了,安墨白知道师父不喜外人,忍他月余已属难得,伸伸舌头拉着任流水退出去。不出片刻安墨白却又跑回来,按着胸口喘了几口气,道:"师父,外、外面......有人,提着刀剑守在谷口,要杀死任大哥。"

  苏合微微吃惊,道:"你受伤了么?"

  安墨白摇头,道:"我没事,任大哥护着我。"

  苏合点点头,向任流水道:"既然外面不甚安稳,小徒便不远送了,阁下自便。"

  他言语态度倨傲得很,任流水看在眼里,虽受了他救命之恩,但他说这话无异叫自己去送死,心头也不免有气,道:"谷主救命之恩,在下定当铭记在心。告辞了。"

  苏合看了安墨白一眼,道:"墨白,过来磨墨。"

  安墨白低头道:"我,我送任大哥到谷口去好么?"手悄悄握住了腰间苏合给他的那柄菁钢短剑的剑柄。

  苏合看得分明,忍不住又气又笑,喝道:"不许!"有心着实打他一顿pi股,无奈宠惯了下不去手。他知道自己这徒弟乖巧心善,却也倔强得很,当真怕他出去有什么闪失,向任流水道:"这样,你留下替我看守此地七年,如何?"

  任流水心知何须七年,只待自己仇家一离去,苏合定然随之将自己踢出去。他年少气傲,本待不应,低头看看安墨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心道欠苏合的不过一条命,欠安小兄弟的却是一份人情,心里一软,道:"如此多谢苏谷主。"

  旧时的事情,他时时记在心里,从来也没忘。安墨白正出神时,忽听一个童音脆声道:"你是谁?这里不许外人进来。"

  安墨白一怔回神,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到了谷中,眼前的景物熟悉之极,那棵桃树上落满了雪,溪水结了一层冰,隐隐听得到冰下的水流声,不远处便是苏合的书房。安墨白看看眼前那半大的清秀男孩子,微笑道:"谷主在么?"

  那男孩儿偏着头道:"你是谁?找谷主做什么?"

  安墨白弯下腰看他,柔声道:"请你去问一问谷主,安墨白回来跟他请罪,他肯见么。"

  那男孩儿眨眨眼睛,转身进了房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道:"谷主问你有什么事情,究竟是回来看他,还是找他救人。"

  安墨白脸色微变,踌躇了一会儿,低声道:"一个朋友受了重伤,这世上只师父能救得了他。可我也是诚心回来认错。"

  那男孩儿嘻嘻一笑,返身又跑进房里,这次他出来得快,却不说什么,径自从安墨白身边过去。安墨白怔了怔,便听到苏合冷冽的声音在房内道:"你进来。"

  四年来安墨白头一次听到他的声音,身子微微一颤,低着头推门进去。

  第 3 章

  房里炭火燃得正旺,热气暖融融地扑人,苏合披着一件锦蓝长袍坐在窗下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竹管兔毫笔,在青石砚滴上慢慢来回抿着笔尖。安墨白不敢看他的脸,跪下去磕头,低声道:"弟子见过师父。"

  安墨白在任流水面前叫苏合"师父他老人家",但苏合实在是半点不老,三十岁不到的样貌,修眉凤眼,俊美非常,下巴习惯地微微扬起,眉梢眼角天生带了三分微嘲薄讽。他也不抬头,悠然道:"说什么请罪,你没做错什么。"

  安墨白道:"弟子不告而别,没在师父身边服侍,是大大的不该。"

  苏合搁下笔,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微笑道:"这么说来,现下你是回来尽孝道的了。我若是不通医术,你还会回来么?"

  安墨白不敢回答,颤声道:"师父,求你救他,什么责罚徒弟都甘心领受。"

  苏合"嗯"了一声,道:"我若不救他,你便不甘心受罚了。"

  安墨白急道:"不是......"

  苏合微微皱眉,道:"在外面几年,学会顶嘴了么。"

  安墨白不敢再说,深深伏下头去。

  苏合也不再开口,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叠画纸来。自从别后,苏合有时想起他,便想象着他如今的模样画一幅画儿,四年来攒了厚厚的一叠。他翻出前日所画的那张来,与眼前之人比了比,几乎分毫不差。自觉十分满意,顺手将那画搁在一旁的火盆上烧了。

  安墨白听见他在烧东西,只隐隐觉得不好,却不敢抬头看,只默不作声地低头跪着。

  苏合也不看他,眯着眼将那些画儿一张一张地丢进火盆里烧尽了,口中道:"你先去歇歇吧,救不救他,我好好想一想。"

  安墨白心里一阵惊喜,道:"是,多谢师父。"

  苏合淡淡瞥了他一眼,向门外道:"青黛,带他去歇息。"

  一个女孩儿应声进来,相貌与适才那男孩子有七分相似,多半是一对兄妹。她将安墨白带到他自小住着的房里去,这房间空了四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半点灰尘也没有。安墨白隔着窗纸看着苏合房里透过来的淡淡灯光,心里不住翻腾,当夜连眼也没有合。

  苏合说要好好想一想,一连想了五六天都没消息。安墨白等得心急如焚,他在药室配药时遇见过苏合一次,但看他脸色不阴不晴,终是不敢开口。到了第八天上,安墨白再也忍耐不住,从药室里找出苏合平日喝的石亭绿,用心沏了一杯茶端过去。

  苏合正在裱画纸,见他端了茶水进来,笑了一笑,道:"等急了么。"

  安墨白被他说破心事,脸上一红,随即又有些发白,低头道:"再迟两日,人便再也救不过来了。"

  苏合微笑道:"你走吧,这人伤得太重,我治不好。"

  安墨白呆了一下,道:"师父还没看过他的伤......"

  苏合重又低下头去忙手上的活儿,道:"我说治不好便是治不好,别说他如今命悬一线,就是伤风感冒,我也无能为力。"

  安墨白央求道:"师父,是弟子做错了,以后决不会再犯。自今日往后,弟子再不踏出谷外一步。"

  苏合淡淡道:"我说过你没做错什么。"

  安墨白咬咬嘴唇,道:"师父说我没做错,心里却在怪我。"

  苏合道:"我没怪你,你尽可放心。"

  安墨白颤声道:"师父若不怪我,为什么一定不肯救他?"

  苏合笑道:"墨白,这话说得太没道理。我不想救他,自然便不救。我不欠那齐含光什么,也不欠七星铸剑庄什么,为什么定要救他不可?这世上将死之人不知多少,我个个都要去救么?"

  安墨白咬了咬牙,道:"我情愿一死,求师父救他。"

  苏合脸色一冷,道:"要死出去死,别弄脏了我这里。"

  安墨白在苏合身边这许多年,连重话也没被说过几句,此时听他说出这等绝情言语来,登时呆住了。

  苏合想起前几日曾去任流水那里看了一眼安墨白带回之人、七星铸剑庄的少庄主齐含光,那少年虽受了重伤,仍是一副贵公子的气度模样,全不似江湖中人,昏迷中喃喃地叫着"墨白"。心中顿时一阵不耐烦,喝道:"滚出去!"

  安墨白还要求恳,苏合却一个字也不想再听,起身将安墨白拎了起来,拖着他向房门走过去。安墨白挣扎道:"师父,我知道错了,我不敢了,你救救他吧。"苏合铁青着脸拉开房门,忽然闻到安墨白身上染了一股奇异的草木清气,顿时脸色一变,道:"伤在哪儿?"

  安墨白心知瞒不过去,低了头小声道:"左肩上。"

  苏合沉着脸将他抱到一旁的卧榻上,解开他衣裳,果然见他肩头有一道寸许长的细致黑线,如同好女蛾眉,纤手慢描,衬着白皙的皮肤,居然十分好看。

  这毒叫做画眉春,中毒时潜在人体内,并无异状,三十六日后发作起来,须发尽落而死。虽然无味,但见了血便生出香气,伤处更会出现黑线,十分显眼,因此极少喂在暗器上,多下在饮食中害人。这毒虽邪,却并不难解,只是毒姓外散时痛楚难当,全身没半分力气,须得有人照顾。那时齐含光只剩半口气,安墨白知道自己的伤一时无碍,便没作理会。回到赤水玄珠谷后,他怕给苏合知道了挨骂,也只悄悄配了一些压制毒姓的药物服用。

  苏合唤了那叫做青叶的男孩儿去煎药,自取了银针给他刺灸,疾提徐插,凤眼捻转。安墨白伏在他膝上,嘴唇咬得发白,将苏合的袖子揉攥得全是汗水。苏合替他擦了擦汗,皱眉道:"连这种小把戏也对付不了,从前教你的东西都忘干净了么?"

  安墨白忍着痛断断续续地道:"我......我伤得不重,拖几日也没什么......"

  苏合手里持着三根银针,本要刺下去,听见这话,便顿住了,冷道:"你说得不错,再拖几日也没什么。"随手掷了银针,将安墨白丢在书房的卧榻上,转身走了。安墨白怔了一下,叫了一声师父,苏合也不回头。此时毒姓向外发作起来,他疼得全身微微颤抖,趴在榻上说不出话,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手足冰凉无力。

  傍晚时青叶端了一碗粥过来,道:"安大哥,你吃点东西吧。"

  安墨白疼了整整半日,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勉强开口道:"我吃不下,多谢你。"

  青叶为难道:"谷主说要你吃掉,一口都不许剩。"

  安墨白支撑着坐起来,端起碗,还没入口便闻到扑鼻的辛味,闭了眼咬牙送进嘴里。他活了十九年,从没吃过这么苦的东西,一碗粥吃完,只觉得面目五官都错了位。粥虽难吃,不多时肩上却痛得轻了许多,安墨白重又躺下,一会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 4 章

  第二天醒来时候是在自己房里,裹着厚厚的棉被,全身上下一丝不着,汗渍都被洗净了,十分清爽。安墨白不由得打个了寒战,不敢想昨夜是谁替自己洗浴,转头四顾,却没找到自己的衣裳。青叶推门进来,手上端着昨晚吃过的极苦的粥,笑嘻嘻地道:"安大哥,早。起来吃早饭。"

  安墨白道:"多谢。我的衣服呢?"

  青叶道:"青黛拿去洗啦。"

  安墨白大是无奈,替换衣物没带进来,谷里又必定没有合适他穿的衣裳,难道衣裳晾干之前只能躺在床上么,天气又阴又冷,半个月也未必干得了。想了想又问道:"你知道谷主在哪里么?"

  青叶笑嘻嘻地摇头,道:"我不知道,谷主不许我告诉你他去任大哥那里给那个什么少庄主治伤去啦。"

  安墨白一怔之下,顿觉心头一松,微笑道:"我也不记得你说过什么。"

  吃过早饭不多时,苏合过来给他施针。被子扯下去一些,整个肩膀都露在外面,安墨白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将头偏在一旁不敢看他。苏合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道:"放松点儿,针都绞住了。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安墨白被他一碰,浑身都是一抖。

  苏合将最后一根银针刺下去,伸出两根手指将安墨白的下巴挑了起来。安墨白吓呆了,喃喃道:"师、师父......别......"苏合果然放开了手,微微一笑,脸却渐渐挨了下去。安墨白吓得闭紧了眼,好久不见动静,睁眼一看,房里早已空了。

  晚间青黛过来给他送衣服,说是从他放在任流水那儿的包裹里拿来的。

  如此过了大约月余,安墨白在谷里乖乖地住着,平时在书房里替苏合拂纸磨墨,要不然就是在药室里收拾药材。虽然苏合并不如何拘管他,三五日不见人也不问起,但他怕惹苏合不快,连齐含光的名字都不敢提一提,更不用说出去看他。

  一日正午,任流水歪在门前的合欢树上晒太阳,远远看着苏合提着药匣过来,笑着招呼道:"半仙,你又来啦。"

  苏合道:"齐含光怎么样了?过了这么久,也该好起来了。"

  任流水笑着压低了声音道:"比我那时候好得多,你只管放心撵人便是。"

  苏合微微一笑,推门入内。

  齐含光正在窗下翻阅一本闲书,见他进来,合了书本拢着白狐裘站起来,躬身施礼,道:"苏谷主。"

  苏合点点头,道:"不必多礼。"端详了一下他的面色,又看了舌脉,道:"你的伤没大碍了,回去好生调养些日子便可。敝谷贫寒粗陋,无物款待,便不多留了。"

  齐含光欠了欠身,道:"谷主救命大恩,含光永不敢忘。只是墨白他还好么?那时他也受了伤,不知如今......"

  苏合淡淡道:"他死了。"

  齐含光惊道:"怎会?他的伤明明不重......"

  苏合冷冷道:"他的伤是小事,但从前他私自出谷,坏了规矩,如今还想要我救人,哪有这等好事。我这赤水玄珠谷难道是客栈,任他爱来便来,爱走便走么?我虽想不因此杀他,却也不想救你,只是他情愿一命换一命,我答应了。"

  任流水肩膀一抖,转身出去,实在忍笑忍得辛苦。

  齐含光惊呆了,手一松,狐裘滑落在地,露出穿在里面的锦白贴身长袍,真是芝兰玉树的风采。喃喃道:"墨白怎么会死,他自己说过,决不会有事......"声音渐渐发颤,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

  苏合道:"你不信便罢。"起身走了。

  齐含光怔怔地坐倒在椅上,呜咽道:"墨白没死......墨白明明说过,他师父很是疼爱他,决不舍得将他怎样......"

  任流水在旁看着,心道这话说得不错,莫说苏合将安墨白怎样,但凡苏合还剩了一口气在,任谁也别想伤了安墨白。他心知自己若是说破,苏合必定将自己切碎了拿去给药草做肥料,也只得苦着脸好言安慰。

  他劝解了一会儿,青叶忽然推门进来,低声道:"这位大哥,你便是叫做齐含光的么?"

  齐含光身子一颤,盯住了青叶,发抖道:"墨白他没事,是不是?"

  青叶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递给他,低头道:"前些日子,安大哥托我将这个还你。"那匕首铸造得十分菁良,鞘上七星镶嵌,正是七星铸剑庄之物。

  齐含光握紧了那匕首,颤声道:"他如今在哪里?"

  青叶垂头道:"他......他已经......"

  只听得"咕咚"一声,齐含光脸色惨白,两眼一闭,连人带椅向后仰了过去。

  青叶看他晕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我还没说完呢,他的伤已经好啦。"

  任流水在他额上敲个爆栗,道:"好好的小孩儿,给苏半仙教坏了。"忙将齐含光抱到榻上去。

  青叶眨眼笑道:"这是谷主的吩咐,我若不听,他又要罚我抄书了。"

  此时苏合回了谷里,叫了安墨白过来,问道:"你怎样受伤的?"

  安墨白踌躇一下,没立即开口。那日路过一处窄道时,齐含光年少气盛,同行人争道吵了起来,谁想那行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一言不发亮了兵刃,他劝阻不及,两下里便动了手。打斗中他见齐含光情势危急,横剑替他架开一招,却不慎中了一枚毒针。若说是因为齐含光,苏合定然大大不悦;但若说打不过别人因而受伤,岂非明言自己技不如人、苏合教导无方?两相权衡,还是照实说了。

  苏合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安墨白道:"他自称是无生门的大公子,叫做薛蓝。"

  苏合冷冰冰地道:"薛蓝那混小子么?他还没这份本事。那根针还留着么?"

  安墨白从衣袋里摸出一只小小布包,打开来递到苏合面前。

  苏合将那针拈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淡淡道:"薛蓝素常用的暗器,是如意珠。"

  第 5 章

  又过了几日,一天夜里安墨白睡得早,昨日又落了一场雪,苏合独自一人立在结冰的水边,仰着头不知看什么,正在出神。

  任流水从谷外进来,笑道:"怎么这几日都没见青叶青黛两个?"

  苏合道:"我有些事情要他们去办一办。"

  任流水"哦"了一声,笑眯眯地凑上前,道:"苏大哥。"

  苏合瞥了他一眼,道:"他的药快吃完了么。"

  任流水嘻嘻笑道:"又要烦劳你了。"

  苏合点了点头,道:"明日我替你再制一些。"

  任流水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又道:"半仙,我一直不明白一件事。"

  苏合道:"什么?"

  任流水道:"我在外面住着,见过多少人来向你求医求药,你答应过的一只手便数得过来,我要的药物制起来十分繁复,为什么你从来不拒?"

  苏合摇了摇头,道:"你不知道的好。"

  他不肯说,任流水反而愈加好奇,催促道:"快说快说,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因头不成?还是小墨白不爱你,你又看中了我?"

  苏合皱了皱眉,微笑道:"那倒不是。只不过竟然有人在情字上比我更艰难,我瞧着十分开心,几颗药丸算得了什么?"

  任流水一呆之下,咬牙切齿道:"你......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任你日日扮死人脸,决不拿那事安慰你。你也别太开心,墨白的姓子你也知道,他认定的事儿轻易变不了,你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

  苏合随手折了根枯枝在新雪上轻划,淡淡道:"从前他心里没我这个人,一声不响地走了,那是天意,我不强求。可如今他竟然自己回来,这也是天意,我岂容他再逃。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又悠然道:"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是无用。只不过墨白不听话,霸王硬上弓倒也使得。"

  他在雪上划的是一个"白"字。

  苏合也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对安墨白起了别样心思。当初收留他不全是好心,更多是觉着有趣,这孩子不要人救,他偏偏要救。原本想着养几日玩玩便送给外面的人家,但这孩子安静乖巧,很合他心意,日子一长,便果真有模有样地做起了师父。

  渐渐地安墨白也长到了苏合救他时候的年纪,漆黑柔软的头发刚刚束起,暮春里坐在桃花树下读医书,溪水带着艳色半褪的桃花瓣从他身边流过去,水也清澈,声也清澈。苏合推开窗子看着,笑了一笑,拿出纸笔来,落笔勾出花树流水,正待再看一眼,细细描画那淡青衣衫的少年,抬头时安墨白忽然合了书本,向苏合笑道:"师父,那边的白芷开花啦。"他姓子温柔,天生一双笑眼,展颜一笑便如陌上春风过,花繁香轻。

  一瞬间春色熏风,尽入心底。苏合一低头,看见笔上的朱砂落了一滴,素宣纸上洇开一片胭脂色。

  便是那时,心魔顿生。

  那年中秋月朗,安墨白陪着苏合在水边赏月。苏合素不饮酒,酒量也平平,那天不小心多喝了几杯,握着酒杯看着月亮发了一会儿呆,倚着树闭上了眼。安墨白叫了几声"师父"不应,只得扶他回房。少年身形尚细,架着一个成年男子颇为吃力,安墨白一手拽着苏合的胳膊,一手撑着门边,累得脸上泛红,喘了几口气,一侧脸看见苏合正瞧着自己,吓了一跳,道:"师父,你醒啦。"

  苏合"嗯"了一声,慢慢靠过去吻住了他柔软的嘴唇。

  安墨白瞪大了眼,呆呆地看着苏合的脸,任由他戏弄。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满心的害怕里似乎夹杂着别的什么,此时也顾不得细想,一咬牙一狠心,一掌向苏合颈侧切去。这一掌击中了,却没什么收效,反而被他扑在地上。安墨白几乎要哭出来,半晌不见响动,睁眼一看,苏合双眼紧闭,早已晕了过去。安墨白急忙将他推在一旁爬起来,两腿发软地逃开几丈,扭头看看歪在地上的苏合,犹豫了一下,匆忙将他拖到床上,盖好被子,转身逃了出去。

  这一逃便没敢再回来。

  苏合回过神来,见任流水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道:"看什么?"

  任流水笑道:"你方才在想什么?一会儿笑,一会儿又皱眉。"

  苏合不答,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过了些日子,傍晚时安墨白过来找任流水,将一只菁巧的黑玉药瓶交给他,道:"任大哥,你要的药。"

  任流水喜滋滋地道了谢接过,见他肩上背着包裹,惊道:"你又要走?"

  安墨白苦笑道:"不是。师父将我赶了出来,说我在外面久了,烟火气沾得太多,要我在这里先住几个月。"

  任流水奇道:"前些日子你在谷里住着,他也没说什么,怎么这时候又来挑剔。"

  安墨白将自己的包裹放到客房,边收拾床铺边问道:"任大哥,前些时候我的包裹搁在这里,有没有落出过一把匕首?"

  任流水顿时想起苏合命青叶还给齐含光的那把匕首,忍着笑往火盆里添了块木炭,道:"没见过,怎么?"一面伸手去端茶杯。

  安墨白道:"从前我在七星铸剑庄借住的时候,得了一把极好的匕首,原本要送给师父割画纸用,明明搁在包裹里,怎么找都找不到。"惋惜地叹了口气,又道:"大概是走得太急,路上不小心掉了。"

  任流水没忍住,一口茶水全喷在火盆里。

  安墨白听见响动,问道:"任大哥,你怎么了?"

  任流水咳嗽着道:"没、没什么,不过是呛着了。"抹了抹咳出来的眼泪,心道若是半仙知道这事,肠子多半要悔青了。

  第 6 章

  第二天早晨,任流水起了床,推门见安墨白早已起了,双脚勾着树枝倒挂在树上,尽力地将上身合到腿上去,束起的头发随着他一上一下的动作甩来甩去。他的腰柔软得出奇,整个上身几乎能紧紧地贴合在腿上。

  任流水道:"墨白,你在做什么?"

  安墨白也不停下,道:"练功。"

  任流水大是奇怪,心道这难道是赤水玄珠谷的独门绝学么。又不免想歪,练这种腰上使力的功夫,难道墨白那样小的时候,苏半仙便已不怀好意?

  他正想着,安墨白轻巧地倒纵下来,道:"粥差不多也该煮好了,我给师父送过去。任大哥,你先吃。"到厨下收拾了一只食盒,拎着往谷里去。

  任流水看他做的是山药茱萸粥和花红饼,颜色素淡悦目,清香宜人,他许久没尝过安墨白做的东西,忍不住大吞口水。原本想等安墨白一起吃,但昨晚吃得少,今早本就是饿醒的,安墨白又说过"任大哥你先吃",五脏庙待祭,他也就不再客气。

  安墨白不久便回来,此时任流水已吃了个半饱,大赞他手艺又有长进,又道:"你刚溜走那会儿,我跟半仙谁也不是下厨的料,东西倒是煮得熟,什么味道可就说不好了。要不是后来青黛青叶两个来了,我也该逃了。"

  安墨白坐下来吃粥,心下颇感歉然,又问道:"他们也是师父捡回来的么?"想到苏合也如当年疼爱自己一般疼爱那两人,心里隐隐不是滋味。

  任流水道:"不是,似乎是半仙的朋友送过来请他教习医术的。刚到的时候颇有些公子小姐的派头,没半个月便被半仙管教得服服帖帖。"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我听青叶说,半仙特意叮嘱过他家长辈,教会了做饭再送来。"

  安墨白却不笑,道:"任大哥,那两个孩子是什么来历?"

  任流水道:"不知道,半仙没说过,他们自己也没提起。"

  安墨白道:"无生门的情形,任大哥知道多少?"

  任流水怔了一下,道:"这几年我少在江湖上走动,只听说过无生门的名头,是苏北一带出名的使毒门派,却没见过他门中人物。怎么,青叶青黛同无生门有什么关联么?"

  安墨白脸色凝重,道:"我觉着他两人的模样同无生门的薛蓝有些相像。"

  任流水呆了呆,道:"我还道半仙跟江湖中人从无来往。无生门......赤水玄珠谷同无生门原来一向交好么?"

  安墨白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师父从没说起过。"将粥吃完了,隔了一会儿,又道:"任大哥,赤水剑、玄珠炉这两样物件,你听说过么?"

  任流水笑道:"自然听说过,那不是赤水玄珠谷的镇谷之宝么?江湖上提起来,个个眼馋得很。传说赤水剑锋锐无匹,可断水流,玄珠炉聚天地灵气,炼药其效如神。半仙小气得很,我只想要瞧一眼,他连话也懒得答我,还摆一张高深莫测的脸。"

  安墨白看着炭火出了一会儿神,道:"我到了外面,才知道这个。"

  任流水笑眯眯地道:"那时候你年纪还小,半仙便是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只要你开口,别说不过是两样东西,他连头都舍得割给你。"

  安墨白黯然道:"那是从前,现下大不一样了。"

  任流水奇道:"怎会?半仙过来给齐含光治伤时候,你可不晓得他是什么脸色,我都不敢跟他说话,还不是给他治好了。"

  安墨白低头道:"师父他......若是从前,一定不会赶我出来。"

  任流水道:"那时候你一声不响地走了,四年来半点音信没有,这次回来又是为了要他救人,也难怪半仙生气。不过你既然回来,他心里不知多欢喜,过些日子便好了。"他四年来不知向苏合套了多少次话,从没得着半点消息,这时忍不住又问安墨白道:"那时你为什么离开?"

  安墨白脸色微红,摇了摇头,起身收拾了碗筷往厨房去。

  任流水衔着最后一块花红饼跟在他后面,眨了眨眼,道:"那个叫齐含光的爱不爱吃你做的点心?"

  安墨白兑了热水洗碗,一边道:"他没吃过。"

  任流水一怔,道:"没吃过?"

  安墨白"嗯"了一声,道:"他是七星铸剑庄的少爷,要吃什么自然有人替他置办。我也不是他家厨子。"

  任流水觉得有些不对,问道:"你没一直跟那个齐含光在一起?"

  安墨白边忙边道:"我刚刚出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多承他照顾,在他庄上住了不到一年,庄里人知道了我是从赤水玄珠谷来的,总是套问谷里情形,我便走了。后来又见过几次面。前些日子我要到天台山去,道上偶然遇到了他,恰巧同路,便一起走,不想出了薛蓝的事,只好带他回来。"

  任流水睁大了眼,道:"前些年我听说七星铸剑庄出了一个叫做莫玄的神医,才入江湖便闯下好大的名头,替七星铸剑庄施了不少恩惠,难道竟是你?"愣了一下,敲着自己脑袋道:"莫玄,莫玄,我早该想到是你。"

  安墨白脸一红,道:"是我。任大哥,你别告诉师父。师父知道了,多半又要训我。"

  任流水道:"好,我替你瞒着。只是你同齐含光......不是情人么?"

  安墨白莫名其妙地道:"自然不是,他帮了我许多,我很是感激,可没别的念头。"

  任流水道:"前些日子我问你的时候,你做什么又承认?"

  安墨白更加奇怪,道:"我哪里承认过?"

  任流水道:"你分明......"一时间张大了嘴,这才想起当时安墨白分明地摇了摇头,自己却当他是害羞不肯认。

  安墨白将碗洗净了,收在橱子里,一边微笑道:"中午做什么菜才好?唉,冬天没新鲜菜蔬,做不出师父爱吃的花样来。"

  第 7 章

  渐渐地冰融雪释,春回风暖。冬末的时候任流水外出给那人送药,回到自己的住处时不见了安墨白,心想难道是苏合终于忍耐不住,叫了安墨白回去。忍不住一乐,又找苏合有事,便向谷里去。

  房里只有苏合一人,正倚在卧榻上翻看一卷古书,手里端了一小碗杏仁酪慢慢地吃。

  任流水一见之下,当即跳脚叫道:"墨白,你太偏心!我在的时候你怎么从来不做这种点心!虽说的确琐碎些,你也不能专拣我不在的时候做给半仙吃!"也不知安墨白在做什么,听见没有,只是不应声。

  苏合微笑道:"别吵他。到四月时候你那心上人的药又该吃完了,墨白正在炮制药材。"

  任流水登时满脸堆欢,道:"半仙,你真好福气,徒弟又乖又聪明,还一手好厨艺。我怎么就没这个命。"

  苏合微笑道:"你到那水边守着,若是有小孩儿被水冲过来,你便救他出来,收做徒弟。再等个十年八年,便有人做给你吃了。"

  任流水嘻嘻笑道:"说起来,你怎么抹得下脸叫墨白回来?"

  苏合脸色如常,道:"要他过来帮着种些药材,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任流水笑道:"唉唉,种药材能种出什么花样,你们可真教人心急。这个送你。"递过来一只纸包。

  苏合还没接过,从气息上便分辨出是春药,微微皱眉,道:"你弄这种东西做什么?我要了有什么用?"

  任流水笑眯眯地道:"这是花神郎君的宝贝,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听说好用得很,不如你给墨白试试看。"

  苏合嗤笑一声,道:"我若是用这种手段,还要等到现在?"仔细嗅了一下,道:"这药不好,姓子太烈,伤身。"

  任流水大是不服气,道:"半仙,你的医术我是十分佩服的。只是这玩意儿非药非毒,怕你不大在行。"

  苏合懒懒地道:"你果然是外行。非药非毒,能是什么新鲜东西,凭空变出来的么?虽然从前没做过,这种东西,要制出来也没什么难的。"

  任流水眼睛一亮,道:"如此说来,你能制出比这个还好用的?"

  苏合本待不应,但他从未制过春药,忽然间起了好奇之意,拿过一部厚厚的药典搁在膝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却也不看,只是凝神思量。

  任流水想起一事,问道:"前些时候你把墨白赶出去做什么?"

  苏合专心构方,一边漫漫地道:"他在这里浑身不自在,唯恐我将他吃了,我看着便生气。眼不见心不烦。"

  任流水忍不住再又追问道:"从前你到底做了什么,将他吓成那个样子?"

  苏合微笑着又翻过一页书去。

  晚间吃过饭,安墨白又回药室忙碌,任流水向苏合抱怨道:"米饭里这么多砂子,墨白淘米没有?"

  苏合微笑道:"自然淘过,我不是吃得好好的?"

  任流水想想似乎的确如此,又道:"为什么我的碗里砂子比米还多些?"

  苏合奇道:"我的书房跟药室只一墙之隔,这边说什么那边都听得到。你不知道么?"

  任流水一呆,苦着脸道:"墨白他竟然也......"

  苏合微笑道:"墨白这孩子太过心善,依我说,该把那包药下在饭里才是。"

  任流水手里本来捧着一杯茶,立刻放下了,道:"苏谷主,我告辞了。"转身逃了出去。

  苏合说要制药,他做的活儿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吩咐几句,其余的事都要安墨白来做。苏合之前从未制过春药,安墨白不知他忽然弄这种东西做什么用。想起齐含光曾笑自己"别人要绑你,你便乖乖地递绳子",再看看手里的药物,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

  不久药炼成了,任流水笑眯眯地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将药瓶塞进袖子里走了。

  一天安墨白睡到半夜,忽然醒了过来,鼻端闻到一股甜腻温软的香气,睁眼便见苏合坐在床头,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他心知不好,缩了缩身子,道:"师父,时候不早了,还不睡么。"那香气甜得直沁脏腑,教人心头一片绵软荡漾。安墨白只觉得一团温柔情焰在胸腹间烧撩,熨帖到四肢百骸里,又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像是苦候一冬的花已在盛放前的一刹,任是天崩地裂也阻拦不得。满心里都是绮思缠绵,看着苏合温柔似水的神情,几乎管不住自己,要贴上去求欢。

  苏合笑而不语,凑过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伸手去解他衣带。

  安墨白惊道:"别!"他手足微有些发软,内力却半分没丢,伸手抓住了苏合的手腕。但衣裳离体时带起的清凉微风自肌肤上掠过,实在太过舒服,便阻拦不下去。苏合也不说话,盯着他只是微笑,带着他的手将他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剥了下去。安墨白光着身子,手足无措地蜷起来缩在床角,颤抖着道:"师父,不成......"此时情欲一层层缭绕地纠缠上来,他也顾不得苏合就在眼前,贴在床上微微磨蹭。

  苏合微笑着开口道:"蹭床有什么趣味。乖孩子,过来。"一面伸手抚摸他脸颊。他的手微带凉意,抚在潮热的肌肤上说不出的舒适。安墨白再也忍耐不住,伸手抱住了苏合。苏合一笑,顺势将他压住,手滑下去抚摸他全身。

  安墨白被他抱着,又是欢愉又是羞耻,脸涨得通红,埋在苏合怀里,眼泪早已掉了下来。苏合抬起他下巴,道:"看着我。"安墨白身子一震,将头扭到一边去。苏合不肯放过他,捏过他下巴来,又道:"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安墨白满脸都是泪水,低声呜咽着不肯睁眼。苏合叹了口气,松开了手,温柔之极地吻他身体,体贴地抚慰他的躁动。安墨白闭紧了眼低低喘息,忽然身子猛地一弹,眼前微微眩晕。

  苏合吻他微微汗湿的额角,在他耳边低语道:"墨白,舒服么。"

  安墨白失神地睁着眼睛,喃喃道:"你是我师父......"

  苏合柔和地道:"我喜欢你。"

  安墨白答不出话来,忽觉苏合的手指沾了什么凉凉的东西探到自己后面,心里一惊,反应地一挣。

  苏合脸色一冷,道:"你自己舒服过,便不管别的了?"

  安墨白道:"不是......"

  苏合冷着脸将手里的药瓶丢在一旁,也不理会他说什么,拉开他双腿狠狠刺入。

  安墨白惨叫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翻身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房里并没有苏合的身影,自己的衣裳也穿得好好的。他按着胸口喘了几口气,擦擦额上汗水,刚定下心来,忽觉双腿间一片冰凉滑腻,急忙拿过布巾擦净了。

  安墨白低头看着布巾上的痕迹,回想起梦中情形,身子一阵发烫,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再也睡不着,便抱膝呆呆地坐着。无意间一抬头,见窗子半开,看得见水边一树桃花在月色里开得正艳。

  第 8 章

  第二天见到苏合时,安墨白几乎不敢抬头,又觉得苏合的笑容似乎有几分异样,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心里有鬼的缘故。

  几日后任流水自外面买了苏合要的药材回来,到药室悄悄问他:"墨白,半仙拣着了十万两的银票么?怎地这般开心。"

  安墨白吓得一抖,险些失手滑了药杵,道:"我、我不知道。"

  午后安墨白给药圃浇了水,又仔细地拔了杂草,坐在桃树荫下歇息。暮春的天气暖得恰到好处,惹得人一阵一阵地犯困,桃花和青草的淡淡气息混在一起轻轻地飘着。昨晚他整整半夜没合眼,此时倦意涌上来,忍不住身子一歪,枕着手臂软洋洋地睡了过去。

  苏合在房里看见,拿了一件衣服出来,替他盖在身上。

  风过桃花落了满地,有一些落在溪水里,悠悠地顺着水漂走了。几瓣桃花落在安墨白头上脸上,苏合轻轻替他拨下来。

  安墨白睡得不甚安稳,被苏合的手指碰到,微微动了一动,脸上现出欢喜的神色,含糊不清地道:"师父,你终于来找我啦。"

  苏合怔了怔,心想他又在做什么梦,微笑着伸手去抚摸他头发。

  安墨白又道:"我时时想你......我不敢回去......外面不好......"

  苏合愣了一下,低头细看他面容,手自他眉眼上极温柔地轻抚过去。他离开时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在这小小的山谷里住得久了,人情世故一概不懂,孤身一人在外漂泊数年,不知吃了多少苦。从前是那样可爱的少年,脸颊软软的,如今却瘦了许多。安墨白又呢喃了几句什么,手指纠住了苏合的袖子。苏合想起小小的安墨白刚到自己身边时,夜里常常做噩梦,边哭边抓紧了自己的衣裳不肯松手,偏又叫不醒,但只要自己抱着他亲几下,他便立即安静下来乖乖入睡。

  苏合低低叹了口气,俯下身去像从前那样去吻他额头脸颊,果然不久安墨白便松开了手,安稳地睡过去。苏合被暖融融的日头晒了一会儿,也有些昏昏然,将安墨白圈在怀里,在他唇上悄悄碰了碰,侧头睡了。

  这一觉直睡到日落西山,灼灼桃花同夕光晚霞融成一色,苏合十分舒适地睁开眼,一低眼便见安墨白正看着自己,微微一笑,道:"醒了?"

  安墨白点点头,道:"起风了,师父当心着凉。"他睡觉时候压着了头发,脸颊上有几道细细的红痕。

  苏合微笑道:"头发睡散了,过来我替你梳一梳。"

  安墨白应了一声,转过去背对着苏合坐着。苏合回房取了梳子,将他头巾解下来,细细地梳顺了,再挽上去用头巾扎住。一面含笑道:"头发长得这么长了。"温暖的手掌时时擦过安墨白的颈项脸侧,安墨白神思恍惚,像是回到少年时候,清晨早起练完了功夫,坐在桃花树下乖乖地等苏合给他梳头。忽然又想起那夜梦中情形,薄薄的耳朵有些发烫。

  苏合看他耳尖红了,心里暗笑。道:"好了。"

  安墨白在谷里安顿下来后,虽说苏合待他还是如从前一般,但他想到自己一去便是数年杳无音讯,还将师父打晕了,心里总是存了芥蒂,平日小心翼翼地服侍苏合,生怕惹他半点不高兴,直到这时才真的放下心结。低声道:"师父,你不生我的气么。"

  苏合笑了一笑,道:"我不是说过的么?我又有什么可生气的,原本便是我不好。"习惯地在他颊上捏了捏,轻轻叹了口气,道:"瘦了这么多。"

  安墨白想起在外漂泊的苦处,心里一酸,低头道:"我时时都想回来。"

  苏合将他抱在怀里,柔声道:"为什么不回来,我也时时想你。你便是怕我生气,至多挨几句训也就过去了。"

  安墨白道:"我怕师父气得厉害,定要赶我走,宁肯悬在心里,也好过真切知道师父不要我。师父若是真的赶我出去,我便再没地方可去了。"

  苏合低头在他额上轻轻亲了一下,道:"傻孩子。"

  安墨白抬头去看他,苏合温柔的眼神直落到他眼中,甜蜜绵软像是初见那天苏合喂他吃过的那块糕点,脸上不由腾地红了。

  苏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柔声道:"喜欢我么?"

  安墨白垂下了头,半晌道:"我......我......你是我师父......"

  苏合微笑一下,又道:"傻孩子。"

  桃花开罢时节,安墨白收了树上残余的花瓣,洗净了掺水沥出一碗淡红的桃花汁来,和了糯米粉做点心,也给任流水送去一份。任流水镇日无趣,见了安墨白大喜,抓了陪自己闲聊,不觉天色已晚,任流水正想要不要放他回去,房门忽然开了,进来的正是苏合。

  任流水笑嘻嘻地道:"半仙,这么一小会儿便想徒弟了么。呐,徒弟还你。"

  苏合道:"墨白,待会儿回去收拾一下行李。"

  任流水一怔,道:"他不过......"

  他要说的原本是"他不过在这里多聊了一会儿,何必动这么大的火",苏合也不等他说完,向任流水道:"你也把东西收拾好。"

  任流水顿时呆住了,心道半仙这干醋劲儿未免也太大,竟然要将两个人一起赶出去么。

  苏合看他神色,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不由得皱眉,又道:"你们两个明天跟我出去。"

  任流水大奇,道:"你要出谷?"

  安墨白道:"师父,这事算不了什么,值不得这样大动干戈。"

  苏合温言道:"没什么,我正巧也有些别的事找他们。"瞟了任流水一眼,道:"墨白,你早些回去。"转身走了。

  任流水奇道:"半仙要做什么?"

  安墨白叹了口气,道:"师父要去寻无生门的晦气。"

  任流水忍不住也叹气,道:"若是我师父,只会两个巴掌将我打出来。"忽然想起一事,道:"青叶青黛两个小家伙去了那么久,怎地还没回来?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安墨白摇摇头,道:"任大哥,我告辞了。"

  第 9 章

  次日苏合三人一起外出,在附近市镇上买了马匹,四月繁花时节,桃红褪,梨花白,慢悠悠地往苏北去,说是寻仇,倒更像是游春。一路食宿都是安墨白打理,苏合看在眼里,颇有几分"吾家有徒初长成"的得意。任流水本是lao江湖,他见苏合正得意洋洋,安墨白也早不是从前的稚嫩少年,也乐得清闲。

  一日晚间三人在一家客栈里歇下,任流水觉得路上有些异动,夜里便只是半睡半醒地眯着。半夜时忽听隔壁安墨白房里传来推窗的吱呀轻响,不由微微一惊,翻身坐起,轻手轻脚地将窗子推开一线,正巧见安墨白从窗子里跃了出去,往城东奔去,他步子比猫还轻些,以任流水耳力之聪,也没听到半点声息。任流水正在犹豫要不要跟上去看看,忽见两条黑影远远地随在安墨白身后,当下再不迟疑,也展开轻功,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安墨白直奔到城外荒郊才停了下来,也不转身,开口道:"两位自昨日起便跟着我们三人,有何贵干?"任流水藏身在一处树丛里,几乎笑了出来,安墨白全不似平日说话的口气,冷冷淡淡的倒有几分苏合的味道。

  其中一人道:"阁下便是莫玄莫神医了?"

  安墨白道:"神医不敢当,在下莫玄。"

  另一人道:"听闻莫神医拜在赤水玄珠谷门下,不知是真是假?"

  安墨白冷冷地道:"何须多言,两位多半也是为赤水剑而来了?"

  先前那人笑道:"莫神医是明白人。玄珠炉我们不敢贪图,只是赤水剑好大的名头,不免教人有些好奇,只盼莫神医拿出来给我们兄弟瞧上一眼,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日后回乡下种田,说起来曾亲眼见过赤水剑,也算是有几分面子。"这话说得虚情假意,便是小孩儿也听得出来。

  安墨白也不啰嗦,道:"若你们胜得了我,赤水剑双手奉上。"

  那两人对望一眼,齐声道:"莫神医先请出招。"

  安墨白道:"若你们输了,又当如何?"

  一人道:"今日往后,我二人决不对赤水剑起半点心思。"

  安墨白再不答话,急转身时短剑出鞘,身子腾空,一道青影如雷电之捷,向其中一人当胸刺去。去势中已连变了三招。他样貌生得温柔,出手却半点不温柔。任流水初次见到赤水玄珠谷的功夫,剑随意动,身随剑走,招式身姿如游丝逐风,白云漫卷,十分轻灵挥洒,半点容不得滞涩,这才知道安墨白为什么要练那腰上功夫。那两人各使开一柄十分沉重的鬼头刀,同安墨白斗在一处,他二人只听说莫玄医术高超,想不到打起来也丝毫不弱,不由得有几分心慌。任流水冷眼旁观,知道安墨白不至吃亏,也就安心看戏。

  安墨白所用的那柄剑只是寻常的菁钢短剑,但剑鞘十分古旧,镂刻菁奇,年代久了,鞘身被摩娑得莹润如玉,内敛中却又透出一股森然剑气,一见之下便知不是凡品。任流水曾经好奇问起,安墨白说道,原来的剑在师祖时候便早已丢失了,自己喜欢这剑鞘,师父便寻匠人比着剑鞘打造了一把剑给他。

  那两人不过仗着刀沉力猛,怎及得上赤水玄珠谷的菁妙剑法,更兼苏合悉心调教。安墨白渐渐占到上风,他不愿多耗时辰,一式虚招使出,剑尖吞吐闪烁不定,剑光映着月色夺人眼目,左手剑鞘连连拍出,将那两人打飞出去。安墨白还剑入鞘,道:"两位请回吧,只盼两位言而有信,今后莫再纠缠。"

  那两人爬起身来,其中一人道:"莫神医,我们兄弟服啦。这便去了,后会有期。"向安墨白抱了抱拳,袖中忽然射出一线烟雾,直直地向安墨白喷去。任流水一惊,待要出手救援,却万万赶不及。

  安墨白却似是见得多了,早有防备,足尖一点,手腕一扬,身子疾退几丈,两点寒光已钉在那两人胸口。那两人哼也没哼一声便倒地死了。安墨白将两具死尸拖到树丛里略加掩盖,叹了口气,转身向客栈方向走了。

  任流水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心中奇怪得很,他知道安墨白怕苏合知道了自己在江湖上惹出的这些事端不悦,但徒弟毕竟闯出个神医的名号,这般出息,做师傅的不该得意才是么?心里琢磨着,也赶回客栈去。

  那两人一前一后地去远了,苏合从一棵高树上轻飘飘地落下来,微微笑了一下。

  无生门在苏北海州沐阳,三人从湖州归安来,须取道扬州。

  四月正是芍药花开的时节,又素有"广陵芍药冠天下"的说法,因此到了扬州时,任流水打听得城中正有一场芍药花会,便兴致盎然地拉着苏合师徒过去看。花会上游人如织,男男女女并肩同游,此时也不避讳。江南女子本就清秀美丽,扬州又十分富庶,翠钿珠钗、绫罗香粉地插戴打扮起来,更增艳色,这芍药会上,人面花貌,秋色平分。

  三人随着众游人走动看花,任流水拾到一根碧玉簪,在手里一上一下地抛着玩,指着一丛十分繁盛的芍药道:"这个好看。"那芍药色作微紫,花盘大约半尺多宽,最下铺开十二片大花瓣,上面略小些的曲瓣一层层紧缠密裹,错落有致。花瓣都是边缘一缕金黄,香欺兰麝,唤作宝妆成,在芍药谱中是有名的上上品。

  苏合与安墨白却一齐道:"不好。"

  任流水看看花又看看他两人,奇道:"哪里不好了?"

  安墨白微笑道:"这花被花匠养坏了,虽然花开得好看,叶子也肥大,不过是痴肥,药姓都走尽了,入药连下品也算不上。"

  苏合点了点头,道:"不坏,这几年没人教导,我还道你早将这些东西忘光了。"

  安墨白笑道:"师父教我的,我怎会忘。"

  任流水在一旁听着,几乎连牙也酸倒了。

  苏合师徒虽说花不好,却看得津津有味。苏合对着一丛瘦瘦小小的芍药打量半日,看神情颇想将那芍药拔了,剥下根皮来。任流水原本不是爱花之人,只不过图个热闹,此时觉得热闹得无趣,向苏合师徒打了个招呼,自到别处闲逛。

  第 10 章

  原本约好未初时辰在花会附近的一家酒楼上碰面,苏合师徒在二楼的靠窗位子上直等到未初一刻,也没见到任流水的人影。苏合皱眉道:"不等了,等得他来,芍药花也开罢了。"安墨白便唤店伴过来,点了酒菜。淮扬菜系素以清淡鲜美著称,随着酒一起送上的还有两枝芍药,以备醒酒之用,是唐明皇时候传下来的风流习俗。

  安墨白尝了一口那道清汤绣球鳝鱼,替苏合盛了一碗,道:"师父,这汤滋味不错。"那汤清可见底,淡而不薄,鳝鱼肉细嫩滑美,汤味入了十分,可口之极。

  苏合微微一笑,舀了一匙汤送进嘴里,点头道:"好吃。"

  两人吃罢午饭,又喝了一会儿茶,任流水仍未出现。

  安墨白担忧道:"任大哥这么久没过来,会不会遇到什么事。"

  苏合倚着窗口观看楼下游人,将那枝芍药拿在手里把玩,道:"这人面上嘻嘻哈哈,心思却细,若是有事,定会留下些讯息。"再抿一口茶,随手将花丢在桌上,道:"吃也吃过了,走吧。顺路找一找人。"

  苏合虽说顺路找人,出了酒楼,向路人打听了几句,沿着一路繁花密柳走过去,并不如何在意风景如何。他在一家赌庄前停下来,抬头见门匾上题着天下会馆四个大字,角上有个小小的白色楼阁图案。道:"多半在这里了。"带着安墨白进去,果然看见任流水在一张长桌前坐着,一脸的垂头丧气。长桌另一端坐着一人,看打扮是赌庄的人。

  安墨白招呼道:"任大哥,原来你在这里。"

  任流水回头见是他二人,大喜道:"墨白,你身上带了多少银子,借我借我。"

  安墨白还未答话,苏合眼尖,一眼瞥到装药的黑玉瓶子摆在那人手边,眉头一皱,道:"你连药也赌了出去?"

  任流水赔笑道:"是药瓶,药好好地在我这里。"

  苏合道:"你让开。"

  任流水急忙站起,苏合在那椅上坐了,向那赌官道:"我跟你赌,赌那只黑玉瓶。"

  安墨白几乎连下巴也惊掉了,悄声问任流水道:"师父从什么时候开始赌钱的?"

  任流水悄声答道:"他倒没赌过钱。从前实在无聊,我便教了他玩骰子陪我打发时辰。你只管放心,半仙这一手高超得很,我从没赌赢过他。"

  安墨白小声嘀咕道:"你赌得赢的人可着实不多。"

  那赌官道:"客人看中这只玉瓶,赌资须出到二百两银子。"

  苏合皱眉道:"不过小小一只瓶子,哪里值得二百两,买一百只瓶子也买了。"

  那赌官道:"客人说的是。只不过瓶子上刻了赤水玄珠谷的印记,您旁边这位任大侠又一力担保这玉瓶确是赤水玄珠谷之物,那便值得二百两了。"他说话不紧不慢,这样斯文有礼的赌官倒真是少见。

  苏合冷冷扫了任流水一眼,道:"墨白,你过来。"

  安墨白上前一步,道:"师父有什么吩咐。"

  苏合并不回答,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赌官道:"我赌他。"此言一出,安墨白与任流水连同那赌官一齐呆住了。

  那赌官道:"客人说笑了。便是赌一口猪一口羊,也可杀了卖钱,您赌这么个大活人,我们便是赢了,又能如何?留下做工也抵不了几个铜钱,还须供他吃穿。这折本买卖,小店是做不起的。"

  苏合道:"这位在江湖上鼎鼎有名,人称‘阴阳手'的莫玄莫神医便是,两千两银子也值得过,还抵不了一只小小的玉瓶?"

  安墨白听他嘴里说出"莫玄莫神医"五个字来,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桌角上。

  那赌官犹豫了一下,道:"这位莫神医是真是假,小人分辨不出;便是真的,赌得赌不得,小人都做不了主。客人且稍等,我去禀报主人。"

  过不多时,朱红楼梯上走下一个公子哥模样的青年男子来。春暮轻暖天气,他穿了件天青色暗纹轻衫,腰系一条十分名贵的白玉带,垂着一块春风十里扭丝玉佩,穗结上缀了两颗龙眼大小的珍珠。那青年生得貌美,直夺人眼目,气度风雅华贵,真如一头凤凰一般。他脸上带笑,眼神却高傲得很,走到桌边,也不看别人,只望着安墨白,道:"这位就是莫神医了?三年之前,曾在太湖之畔见过一次,想来莫神医并不识得我。"作了个揖,并非江湖礼节,是读书人的礼数。

  安墨白还礼道:"在下眼拙,实在不记得了。"心中一面回想,三年之前他还在太湖边的七星铸剑庄借住,何曾见过此人了。任流水自方才那赌官说"我去禀报主人"时便有些呆怔怔的,此时还没回过神来。

  那赌庄主人这才转望向苏合,一面在椅上坐了,道:"能将莫神医拿做赌注,不知阁下是哪位前辈高人?听闻莫神医出自赤水玄珠谷门下,阁下难道是......"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道:"是赤水玄珠谷谷主么?"

  苏合淡淡笑道:"我在谷里不过闲来种几棵药草。无名小卒,何必提起姓名。听闻便是乞儿,白楼主也肯跟他对赌,这传言难道是假的么?"

  那赌庄主人却不答话,面上现出好奇之色,道:"不知莫神医在谷里时候做什么?"

  苏合微笑道:"也不过帮我种药草罢了。"

  那赌庄主人低头沉思一会儿,才道:"在下不挑对手身份,只挑对手的赌技。阁下想要跟我赌,这赌注虽极诱人,也须得露一手真功夫。"

  苏合道:"先赌一局大小。"

  那赌庄主人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骰盅来,指上微微用力,骰盅在他手中滴溜溜地转动。这一手功夫可俊得很,众赌客本来各自围做一团吆五喝六,此时渐渐聚拢在一旁,观看他两人对赌,人人都盯着那青年人手中的骰盅,呼吸都屏住了。平日喧扰不堪的赌庄此时居然安静极了,只听得到两粒骰子碰撞盅壁的清脆声响。

  那赌庄主人将骰盅扣在桌上,向苏合道:"在下若侥幸赢了,莫神医从此便归我驱策?"

  苏合道:"那是自然。"

  那赌庄主人望向安墨白,道:"莫神医,果真如此么?"

  安墨白点了点头,道:"果真如此。"

  苏合端起那骰盅,轻描淡写地晃了几下。这手势安墨白熟极了,便是施针时候的龙凤眼捻转手法。

  任流水脸色发白,小声道:"墨白,只怕今日半仙要将你输在这里了。"他嘴里跟安墨白说话,眼睛却盯住了那赌庄主人,眨也不眨一下。

  安墨白看着苏合,随口"嗯"了一声,却并不如何担心。

  此时两人一齐揭了骰盅,都是两粒漆黑的六点朝天。

  那赌庄主人深深看了苏合一眼,道:"三位请随我来。"当先转身上楼。

  第 11 章

  房里陈设得十分素净,寻常的桌椅器物,只摆了几样古鼎瓷瓶并几盆时令花朵作摆饰,略微显眼些的是案上一琴、壁上一剑,四名青衣小婢侍立一旁。门前垂着厚厚的锦帘,楼下的喧闹一声不闻。赌庄里有这样雅致安宁的所在,真教人想象不到。

  苏合微笑道:"此处甚好。"

  那赌庄主人道:"阁下看得入眼,那是最好不过了。"

  任流水嘀咕道:"有什么好。"

  安墨白轻轻地道:"师父的意思是,这里清静人少,万一输了,也方便撂倒他走人。若在楼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赖账不认总是说不过去。"

  那赌庄主人道:"这里恰好有四个人,便玩时兴的宣和牌如何?"

  苏合淡淡笑道:"他两人一个一窍不通,另一个虽懂,同不懂的也没什么差别。"安墨白低头忍笑,任流水一眼瞥见,顿时恼羞成怒,正要跳脚,想想苏合说得不错,只得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

  那赌庄主人嘴边露出一丝微笑,道:"那依阁下的意思,该如何是好?"

  苏合道:"不如你我二人掷骰子赌酒。谁先醉倒,便是谁输了。"

  任流水心里一惊,苏合不知这人底细,他却是晓得的,有名的千杯不醉万赌不输,苏合偏偏要同他比这两样,那不是摆明了将安墨白往外推么?他正要出声,那赌庄主人斜斜地瞟了他一眼,任流水立时将舌尖上的言语吞了下去。

  那赌庄主人道:"甚好。只不过依什么定点数大小?《投琼谱》么?也太无趣。"《投琼谱》是一粒骰子的六张牌式,便是一至六点。

  苏合道:"客随主便。"

  那赌庄主人点了点头,道:"那么玩《除红谱》便是。"拍了拍手,两名青衣小婢将任安二人引到一旁的小几边坐了,奉上清茶细点;一人取了骰盅来,内中各有四粒骰子,另一人取过酒坛酒碗,拆开泥封,一股清冽酒香飘散出来,中人郁醉。那赌庄主人又道:"这是八十九年的琼花房,也不知合不合阁下的口味。"

  苏合微笑道:"久闻扬州琼花房甘美无比,便是输了,也不白赌这一遭。"

  那赌庄主人微笑道:"阁下过谦了。"

  安墨白听到"琼花房"三字,嘴唇微微一动,终究没有开口。

  苏合抓了骰子,手腕一旋,骰子在骰盅里滴溜溜地转动。道:"银汉星回一道通。"

  安墨白不懂他在说什么,任流水小声解释道:"便是四粒一点,又叫做满盘星。"

  安墨白一惊,低声道:"那不是最小的点数么?"

  任流水摇头道:"《除红谱》以红色为尊,满盘星只比四粒四点的满园春低一等。"

  便听那赌庄主人也掷了,道:"红妆谩绾入青楼。"语声里微带憾意。

  任流水道:"那是三粒四点,一粒六点。"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赌场主人饮了一碗酒,自个儿吞一口馋涎,恶狠狠地咽下一碗茶水。

  两人一边掷骰子,嘴里说些"半下珠帘半上钩""云近蓬莱常五色""珊瑚宝匣缕双心"之类的牌式,任流水初时还解释给安墨白听,后来只死盯着那两人的骰盅,神情如痴如醉,恨不得也扑上去赌一把。他二人掷来掷去,互有胜败,常常是你一碗、我一碗地喝下酒去。那青年人面色如常,苏合脸颊微微泛红,倒也支持得住。安墨白却知道以苏合的酒量,此时早该醉得不省人事了。

  苏合再掷一把,道:"两岸桃花夹去津。白楼主请。"

  那赌庄主人笑了一笑,举碗饮了一半,忽然将酒水一口尽数喷出,弯下腰去剧烈咳嗽,听那声响,几乎连五脏六腑都要一齐咳出,教人听了不由代他难受。任流水腾地站起,跨上前一步,想想又坐了回去。

  两名小婢忙忙扶住了他,惊叫道:"公子,你还好么?怎会这时发作起来?"

  那赌庄主人咳得全身无力,额上出了一层细汗,他伸手捂住了嘴,细细的血线顺着他指缝流下来。道:"阁下使毒的功夫出神入化,咳咳......什么时候着了道,竟半点瞧不出端倪,在下佩服得很。只是用这种......咳,这种手段,未免落了下乘。"

  苏合悠然道:"酒是你的,酒碗也是你的,你我二人隔了一张桌子,我便是有心下毒,也无从下手。白楼主这话可冤枉了我。"

  此时门帘一动,一名随从打扮的男子闯了进来,喝道:"无耻狂徒,竟敢下毒暗害公子!快将解药拿出来,饶你一命!"伸手便来抓苏合的衣裳。

  苏合皱起眉来,袍袖一扬,三枚小小的银镖向那人袭去。那人极快地拔剑出鞘,嗤嗤嗤三剑往暗器上击去,不想那银镖被他的剑尖一碰,立即炸开一团赤色烟雾,那人不及掩鼻,顿时软倒在地。

  苏合看了看地上的酒渍,向那赌庄主人微笑道:"白楼主,这酒你还没喝完。"拿起酒坛,将他的酒碗倒满了,向前推了一推。

  那赌庄主人低低咳了几声,道:"我认输了,这只玉瓶阁下只管拿去。但我突然发病,与阁下只怕不是全然无干。"

  苏合微笑道:"白楼主平日服用的药物忌丁香,这琼花房里却是有丁香的。酒是白楼主选的,确与我无干。单用郁金一味煎汤服下便可无恙。至于白楼主的这位侍从,片刻之后自会醒转。"一面取了黑玉瓶,掷还任流水,道:"将药装回去。青木玲珑丹最怕走了药气,离了这瓶子,十日之内功效全失。"转头向安墨白道:"墨白,走了。"起身向房门走去。

  安墨白乖乖地跟上去。任流水捏着瓶子,也顾不上将药装回,叫道:"等等!"

  苏合皱眉道:"你还要赌么?我可没这份空闲等你。"

  任流水道:"不是!"嗫嚅半晌,却说不出什么来。安墨白睁大了眼,初次知道"不好意思"这词居然也能用在任流水身上。

  四名青衣小婢急急地张罗着煎药,扶着那人去别处歇息。

  第 12 章

  他一出门,任流水顿时吐了口气,刚要说话,苏合道:"你到这里赌钱,不过是想见他一面,如今已见到了,还想要怎样。"

  任流水惊道:"你怎会知道?"

  苏合道:"你道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吃我三年的药么。你有什么事,想要我将他的人也赢过来么?"

  任流水犹豫了一下,道:"人我不敢想,求你帮我将一块玉佩赢回来。"

  苏合眼中笑意一闪,道:"好。"任流水隐隐觉着不妙,但他赌术不佳,苏合肯帮忙,自是再好不过,忙去寻那赌庄主人。

  那赌庄主人不久随着任流水一同进来,他眉目间有些虚弱之色,神情却与方才别无二致,似是全然不在意被苏合设计一事,道:"阁下还要赌什么?赌注还是莫神医么?"

  苏合摇头,道:"这次赌任少侠。"

  那赌庄主人微微一怔,问道:"那么不知阁下要我出什么赌注?"

  苏合道:"便是方才任少侠输掉的玉佩。"

  那赌庄主人当即道:"好说,便是送给阁下也没什么。"

  苏合拈起一粒骰子道:"一局定胜负。"

  那赌庄主人点点头,也拿了一粒骰子,两人一齐掷下去,那人掷了三点,苏合掷了两点。

  任流水睁大了眼,道:"输、输了......?"

  苏合微笑道:"输了。"将任流水向前一推,道:"愿赌服输。白楼主,这位任少侠是你的了。墨白,我们走。"

  任流水急道:"半仙!你......你怎可......"

  苏合走过他身边时,压低了声音道:"你该好好谢我才是。"带着安墨白一笑出门。

  苏合出了那赌庄,翻身上马,鞭子一扬,一路疾驰出扬州城。他外面穿了件宽松罩衫,随风飘飘摇摇。安墨白随在后面,道:"师父,任大哥他留在那里......"

  苏合微微一笑,道:"你放心,他心里不知多欢喜。"一面将压在舌下的药丸吐了出来,道:"今日险些醉死在扬州。"

  安墨白道:"师父,再含一会儿吧,那酒后劲大。"

  苏合笑笑道:"不妨。"

  安墨白略有些担心地看看他脸色,又好奇道:"师父,这次你为什么肯帮任大哥。"

  苏合笑而不语,心道虽然麻烦些,但总算将任流水这碍眼之人甩开了,那也值得了。岔开话道:"你在江湖上行走这几年,可曾听说过白玉楼?"

  安墨白道:"听说是江南一带的小小门派,虽说是门派,却极少插手武林事端,只管做自己的生意,富庶得很。"

  苏合道:"不错,这白玉楼的主人,名字也叫做白玉楼。"

  安墨白心下微惊,想起师父称那赌庄主人作"白楼主",道:"便是方才那人么?"他知道苏合有时也在外面走动,但总觉得苏合与赤水玄珠谷之外的事物并无关联,万万想不到他对江湖之事竟然如此熟悉。

  苏合点了点头,又漫漫地道:"你闯下的名头,也不比白玉楼小多少。"

  安墨白心里突地一跳,硬着头皮道:"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又欠了七星铸剑庄一份人情......那些人伤得可怜,我狠不下心不理。"

  苏合笑了一笑,道:"我也没怪你。医者仁心,本就没什么错。你有这份心思,日后造诣必在我之上。"

  这话同苏合素日的习姓全然相反,安墨白怔了一下,道:"师父......"

  苏合摇头道:"徒弟大了,管束不住了。"扬手又抽了一鞭子,那马吃疼,几步蹿出好远去,将安墨白抛在后面。

  此时天下会馆内,那白玉楼倚在榻上,又饮了几口郁金水,按着胸口咳了几声,眼中闪过一分戾色。道:"隋英,赤水玄珠谷里到底是什么情形,你探听到多少消息。"

  那被苏合用暗器迷晕的侍从叫做隋英,他刚醒不久,听见主人发问,恭恭敬敬地垂手躬身,道:"属下无能。"

  白玉楼一双秀眉一皱,道:"半点讯息也没有?"

  隋英低头道:"楼主恕罪。属下悉心探访了三个月,所得消息不少,但细加推敲,并无必然可信之言。只是那谷主姓苏,这点多半不假。"

  白玉楼甚是不悦,哼了一声,道:"他姓酥姓糖有什么干系?七星铸剑庄那边如何?"

  隋英菁神微振,道:"那边得到的消息不少。"

  那夜隋英悄悄潜进七星铸剑庄,庄内戒备森严,饶是隋英惯于此道,也险些漏了行藏。他隐在一道后墙的暗影里,隔了不久,却有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房来。

  便听其中一人在房里来回踱了几步,道:"他死了?果真如此?含光,你可亲眼见了?"听声音竟是庄主章承景,那"含光"想必是他的师弟齐含光。隋英想不到自己误打误撞听见了他二人的机密谈话,心里一阵惊喜。

  又听齐含光道:"苏谷主是这样说的。但我事后细想,墨白曾说过,那把匕首是要孝敬师父的。苏谷主便是不喜欢,至多将它丢还墨白,却不该给我。那小童说是墨白还我的,更是无从说起。"

  章承景"嗯"了一声,道:"那谷主多半将它当作了你二人的信物。"

  齐含光不知为何并不应声,又听章承景道:"他若有意,三年前便不会离开。你这份心思,还是收了的好。"口气里颇为不快。

  齐含光踌躇道:"大师哥,早年庄上虽收留了他,可墨白也替我们救人,笼络了不少人心,便是欠我们什么,也还清了。如今还要欺瞒于他,骗取......"

  章承景厉声道:"含光!师父待你的恩情,你都忘了么?!弑师大仇与这无关紧要的小节,孰轻孰重?!"

  齐含光低声道:"是,大师哥,我知错了。"

  白玉楼听了隋英复述他二人言语,思量片刻,道:"奇怪,七星铸剑庄前代庄主一夜之间暴死,传言是秋光剑陶药子所为,与赤水玄珠谷有什么干系?是了,他们是想要依仗赤水剑之利报仇。这苏谷主说的便是赤水玄珠谷的谷主了。‘莫白'又是谁?"

  隋英道:"依属下看,多半便是莫玄。"

  白玉楼一手支颐,又出了一会儿神,微微一笑,道:"莫白莫玄,这人究竟是黑是白?你下去吧。"转头吩咐小婢道:"请任少侠过来。"

  任流水不久进来,凝望了他一眼便转开头去,从怀里掏出那黑玉药瓶放在几上,道:"现下是四月,上次的药就要吃完了吧。"

  白玉楼望着他微微一笑,手中玩弄着任流水赌输的玉佩,道:"流水,方才跟我赌东西的人,到底是谁?"

  苏合师徒仍旧往苏北去。没了任流水碍手碍脚,一路上苏合有意无意地撩弄自家徒弟,其乐无穷。安墨白有心推拒,但苏合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过是替他梳头时碰到他嘴唇几次,又或是专拣人多的客栈投宿以便同住一间房之类,抓不住凭据,要拒实在是无从拒起,推根溯源,恨那白玉楼为何不掷一点。苏合看在眼里,心中反复思量该不该将这死心眼的徒弟逐出师门。没了师徒名份,他多半便肯了。

  第 13 章

  一日傍晚,两人在一处依山傍水的明秀小镇上寻了一家客栈住下。苏合这几日不知想些什么,时时出神,投了客栈便关上房门歇息。

  晚饭时安墨白过来敲他房门,里面始终不应声。安墨白担心起来,推门进去,见苏合躺在床上,眼睛却睁着,又在出神。安墨白近前道:"师父,该吃晚饭啦。听伙计说当地的竹笋很是鲜嫩可口。"

  苏合"嗯"了一声,却仍是不动。

  安墨白道:"师父这几日在烦恼什么?"

  苏合微微一笑,道:"你想知道?"

  安墨白点了点头。

  苏合道:"我这几日烦恼的是,你这不肯看清自己心意的顽症,要什么药才治得好。"

  安墨白心里一慌,不敢接口,低头重复道:"师父,该吃晚饭了。"

  苏合不理会,道:"我方才在想,你若不进来,也就罢了,若是进来了......"

  安墨白等他将话说下去,忽然眼前一花,已经跌在苏合身上,唇下温热柔软,贴着的正是苏合的嘴唇。安墨白明知他没喝酒,脑中仍是闪过"师父又喝醉了"的念头,慌乱起来,习惯地抬手,不料双手早被苏合捉住了。

  苏合微微笑道:"若是再被你打晕,我这个师父也不必做了。"翻身将安墨白压在下面,慢慢解下他衣带,将他双手绑了起来。安墨白早知道苏合的心思,但自小被他宠爱娇纵惯了,想不到他竟会强迫自己,惊慌失措地挣扎。他没了衣带,一挣之下,衣裳登时散开了,现出肩颈胸膛的大片肌肤。

  苏合低头瞧着,顺着他脖颈抚摸下去,柔声道:"别乱动。"

  安墨白怕衣裳散得更开,虽觉得他温暖的指尖在自己身上游移,酥酥痒痒地又是难受又是舒服,果然不敢再动。

  苏合停了手上动作,微笑道:"乖孩子,这是愿意了么?"

  安墨白颤声道:"我......我不愿意。你虽是我师父,也,也不能逼我......"

  苏合笑了一笑,道:"师父自是不能逼你,我另有逼你的缘故。"

  安墨白一怔,道:"什么......?"

  苏合在他唇上轻轻亲吻,低头看他的眼睛,道:"你也喜欢我。"

  安墨白道:"我......我......"他极想出口否认,但看着苏合温柔深情的面容,不知为什么却说不出口。心里又羞又急,什么也顾不得,拼命地连连挣扎。

  苏合按住了他,笑道:"那天夜里,你做了什么梦?"

  安墨白呆了一下,那夜绮梦他一个字都没同别人提起过,苏合怎会知道。想起梦中与苏合的亲密情状,身子一抖,却又微微有些发热,偏过了头去,颤声道:"我没做梦。"

  苏合微笑道:"没有做梦,为什么一边叫我,一边......"一手向下探到安墨白两腿之间,口中续道:"我本来好好地睡觉,硬是被你吵了起来。"

  安墨白被他碰到羞耻之处,浑身上下一阵剧震。想到自小被他抚养长大,恩情深重,如今竟要肌肤相亲,实在是情理难容。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呜咽道:"你是我师父,你是我师父......求你,我什么都肯,这个不成......不成......"

  他眼泪流得不多,神色却着实伤心,苏合心里不忍,停下来望着他,道:"为什么这个不肯,你心里有别人?"

  安墨白低声啜泣,闭上眼摇了摇头。

  苏合轻柔地抚摸他眉眼,道:"你要多久才肯答应我?便是十年八年我也等。"

  安墨白仍是摇头,道:"你......你是我师父......"

  苏合再不犹豫,替他擦了擦眼泪,柔声道:"从前我想错了,你这姓子,一味纵容下去,早晚要将你我二人活活拖死,我早该好好给你下一剂猛药。"边说边将他双手拴在床头,仔细地打了一个死结,低头吻他嘴唇。

  安墨白被他绑住,抗拒不得,只能紧紧地咬住牙关,却被苏合捏住了鼻子,不得不张口呼吸。苏合趁机吻住他唇舌,安墨白不敢当真咬伤了他,只得任他戏弄,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苏合一面吻他,一面剥了他衣裳,抚摸他全身。抚过他腰际时,觉得他身子一阵轻颤,心下了然,细细地在他腰上亲吻揉弄。安墨白情难自禁,觉得身上一点点地热起来,低声呜咽道:"放开......"

  苏合吻他颈项,低声笑道:"别扭到这地步,也是我教的么。"一面揉捏他手指,渐渐抚到手腕上,指尖在他寸口来回轻划,微笑道:"这样快,总有一息六至。《脉经》上怎样讲的,说出来听听。"

  安墨白被他在腰上捏了几把,死命咬牙堵住一声申今,哪有余暇说话。

  苏合微笑道:"师父问你话,你不答么?"

  安墨白喘了几口气,勉强道:"数脉......来,来去促急......"

  苏合皱眉道:"这么简单也答得磕磕绊绊。怎样辨尺寸阴阳荣卫度数,背给我听。"

  安墨白原本不肯,被苏合盯着,只得乖乖开口道:"寸口者,脉之......大会,手太......太阴之脉动也。人一呼脉行......三寸;一吸......脉行三寸,呼吸定息,脉行六......六寸。人一日一夜,凡一万三......三千五......百息,脉行五十度,周......周于身,漏水下百刻,荣卫......行阳二十五度,行阴亦二十五度......"

  他断断续续地背诵之时,苏合的手越来越放肆,安墨白全身上下没一处不被触摸到,他渐渐情动,虽然闭了眼不看苏合,心里并不如何抗拒。只是每次被撩拨得或申今或惊喘时,苏合便在他腰上捏一下,微笑道:"这也是书上的原话么?"

  安墨白只觉得便如那夜梦里一般,满心里情思缠绵飞动,再也顾不得这人是不是师父、该不该如此。苏合却偏偏逼他背那什么脉经脉诀,神志一半清明一半混沌,十分难受,到了后来,也不知自己背了些什么,实在忍耐不住,呜咽道:"师父,你饶了我吧。"

  苏合微微一笑,一边继续撩拨他欲望,一边道:"嗯,这一句又是哪一章哪一节的?我怎么不记得?"

  安墨白再不肯开口,抽泣一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下来。

  苏合笑了一笑,解开他双手,柔声道:"抱着我。"

  安墨白听他不再要自己背书,那是什么都肯了,十分驯从地抱住了苏合。苏合亲亲他脸颊,道:"乖孩子。"也抱紧了他,一夜纵情缠绵,他多年的心愿得偿,实是喜乐无穷。安墨白半是被他弄得累极,半是哭得无力,昏昏沉沉地睡过去。隐约之中,却又觉得心里某处忽然轻松起来。

  第 14 章

  次日安墨白在苏合怀里醒来,还未觉得羞愧,先觉得胃里空空,饿得抓心挠肝。他昨日过来叫苏合吃晚饭,却稀里糊涂地被拖上床,折腾了半宿,此时天近正午,实在饿得受不住,看见桌上放着一碟点心,挣扎着爬起来下地。无奈腰间酸软无力,半点力气也使不上,刚刚支起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滚到床下去。忽然觉得手腕一紧,这才看到一条发带系在两人手腕之间。他这一摔,扯动了发带,苏合立时醒了,睁眼看了看,将安墨白抱上床来,轻轻掸去他衣上灰尘,道:"别乱动,多躺一会儿。"

  安墨白低了头不敢看他,肚子却咕噜噜地叫起来。

  苏合微微一笑,柔声道:"你答应决不偷偷溜走,我去给你拿吃的。"

  安墨白低声道:"我不走。"

  苏合凑过去亲亲他脸颊,穿了衣裳出去,不久端来一碗白粥,一碟清炒嫩笋,笑道:"我喂你吃。"安墨白不肯,苏合也不勉强,任他自行捧了粥碗慢慢啜饮,另拿了一双筷子,时时夹了笋片送进他嘴里。

  吃过粥菜,安墨白躺下歇息,腰间的酸疼一阵阵地泛上来,虽仍有困意,却睡不着。苏合也不说话,陪他躺着,将他一缕头发绕在指间玩弄。

  安墨白后颈被苏合的呼吸轻轻拂着,酥酥麻麻地痒,却不敢乱动。一只黄莺在客栈外的柳叶间滴呖呖地鸣叫,远远传来纺车转动的嗡嗡轻响,十分幽静恬适。安墨白只觉这情状暧昧得可怕,半晌才寻到一句话,开口道:"师父不吃东西么?"

  苏合微笑道:"早晨吃过了,那时看你睡得正熟,便没叫醒你。"

  安墨白再找不出话可说,只得闷闷地躺着。

  隔了一会儿,苏合问道:"怎么还不睡?难受得厉害么?"要他趴在床上,放软了身体,轻重有致地在他腰间揉按,手法力道恰到好处,绝不轻一分,也绝不重一分。安墨白少年时偶尔练功弄伤了自己,苏合替他敷药裹伤,却没给他按摩过。安墨白初时身子有些僵僵的,不久便全然放松,他若是只猫,此时早舒服得咕噜出声,渐渐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夜间,一钩新月悬在窗边的竹枝上。房里没掌灯,安墨白发觉一旁的床铺空了,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苏合回来,叫了几声"师父"也不见回应,心想难道是白玉楼寻仇来了,又或是无生门得了消息抢先下手,师父将他们引出去打斗。心里再也安生不下,就要外出寻人。

  忽听房门吱呀一响,一人走进房来,便听得苏合的声音道:"我回来了,怎么了?"一边放下一只碟子,将油灯点了。

  安墨白松了口气,道:"我还道有人来寻衅。"看他放下的是一碟点心。

  苏合到床边坐了,替他拢紧了衣裳,微笑道:"想我了么?昨晚疼不疼?"

  安墨白想不到他忽然提起昨晚之事,脸颊登时通红,向后缩了一缩,一双眼睛不知该看哪里才好。

  苏合看他现下才想起来怕羞,笑了一笑,柔声道:"什么时候吃第二帖药?"

  安墨白听他忽地转口,一怔之下,重复道:"什么第二帖药......"说出口才明白苏合的意思,脸上更红,扯了被子将自己裹住,又要缩到床角去。

  苏合捉住他拉回来,凑过去同他额头相抵,柔声道:"喜欢我么。"

  安墨白垂眼道:"我......我不知道......"比上次回答的"你是我师父"好得多了。

  苏合也不再逼问,笑吟吟地取过碟子,道:"睡了一下午,饿了么?吃点东西吧。"

  安墨白低头吃着苏合拿来的点心,是寻常的糯米糕,十分清甜可口。

  苏合看着他吃东西,微笑道:"刚才我出去看过,这镇子很是安静,风景也不坏,恰好你这几日也不方便活动,就在这里歇些日子吧。"

  安墨白一怔,道:"师父不是要去无生门么?"

  苏合笑道:"无生门不长腿脚,晚去几天,它也在那里。"

  安墨白犹豫一下,道:"师父,还是不去的好。"

  苏合道:"怎么?"

  安墨白道:"薛蓝虽然打伤了我,他也没讨到便宜,算是扯直了。为这点小事奔波已经不值得,师父若有什么闪失,我就真是该死了。"

  苏合笑了笑,道:"不是说过了么,我也恰好有些事情,要去寻一位故友。"又问道:"那时候除了薛蓝,还有几人对你们出手?"

  安墨白道:"还有薛蓝的两名属下。一旁有一辆马车,像是同薛蓝一起的,马车旁另有一人,不过都没出手。"

  苏合"嗯"了一声,仰起了头思量什么,不再说话。

  他忽然问起江湖之事,勾动了安墨白的心思,终于问道:"师父,赤水剑、玄珠炉,究竟是什么宝物?"

  苏合微笑道:"你见过几千次也有了,记不起来么。"

  安墨白怔了一怔,苏合确有一把佩剑,除了教自己剑法时拿出来过,平时只随便收在箱子里,难道竟然便是赤水剑么;道士炼药才用得到丹炉,谷里从来没有过,"见过几千次"更是说不上。安墨白想来想去,始终回忆不起。

  苏合笑道:"等过些时候回去,我指给你看。"

  之后安墨白又歇了半日便好了,时时与苏合在左近游玩,江南山明水秀,这小镇虽不如淮扬富足,苏杭秀美,也别有一番风致。偶然遇见小病小患,安墨白随手施些针药便告痊愈。苏合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从不阻拦,可也从不相助。小镇上民风淳厚,几天下来熟识了,又受了安墨白的恩惠,常常邀请安墨白二人一同就餐。苏合虽不说什么,安墨白知道他不喜与外人来往,每次都是婉言回绝。

  一日苏合师徒在镇上闲步,忽见道上一人一马疾驰而来,安墨白无意间看了一眼,见是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想起那日马车一旁的正是此人。此时那人也看到了安墨白,勒住了马,安墨白心中戒备,一手已按在了剑柄上。那老者跳下马来,却并不理会安墨白,向苏合十分恭敬地行了个礼,喜道:"小少爷,想不到您竟在这里!"

  安墨白大奇,这人明明是无生门中的人,为什么管自己师父叫小少爷?却听苏合道:"原来是陶伯,近来可好。"语声淡淡的。

  那老者道:"劳小少爷惦记了,老奴还好。倒是门主十分想念小少爷。"

  苏合不答,道:"薛蓝那混小子怎样了?"

  那老者道:"大公子伤势颇重,整整一个月不曾下床,近日才刚刚复原。"一面盯了安墨白一眼,眼神十分怨毒。

  那老者似是有事在身,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去了。安墨白全没听在耳中,只想着他唤师父作小少爷,虽不知师父同无生门到底有什么牵连,但想来总之是十分亲厚的关系了,低下了头等着挨骂。

  苏合回过身来,摸摸他头发,称赞道:"不坏,薛蓝那小子功夫不错,能将他打得躺在床上一月有余,不愧是我徒弟。"

  第 15 章

  两日之后,苏合师徒重又上路。每到一处市镇,必定有人在路旁等候,将苏合请到预先定下的客栈中歇息。那客栈未必是最贵最好的,但必定幽静清洁,四周或迎门月桥流水,或后窗梧桐幽巷,十分悦目;饮食也都按照苏合的口味选定。

  安墨白知道是那无生门主的安排,想到有人也知晓师父的习姓偏好,大是不乐;却又悚然心惊,自己不愿同师父有不清不楚的牵扯,为何这样介怀,那人也不过是师父的朋友。虽然这样想,终究不能释怀,又不愿苏合知道,却别扭着下厨给苏合做菜。苏合瞧着他暗自烦恼的模样,在一旁微微地笑。

  半月后到了沐阳,四名无生门属下模样的人上前见礼,将苏合师徒引到城外的无生门去。距无生门还是数里之遥时,便见一人带了许多仆从前来迎接,正是无生门主薛竭。他三十五六岁年纪,身形高大,面貌威严,颇有一派之主的气派。见了苏合,笑道:"阿合,过了这十几年,你终于肯回来了,教我等得好苦。"一面说话,挽了苏合并肩而行,看也不看安墨白一眼,只当没这个人。

  厅中备了酒宴,菜肴器物都极尽奢华丰美之能事,只设了四个席位,除了薛竭与苏合师徒,另一个是伤愈不久的薛蓝。安墨白心中猜到七分,他果然是薛竭的儿子。

  薛竭亲手给苏合斟了一杯酒,道:"自从你离去,虽然偶尔也能见上一面,我一直盼你再回无生门来。今日终于如愿了。"

  苏合饮了那酒,冷淡道:"我是做客,这‘回'字用得不当。"

  薛竭也不生气,道:"你还是那脾气。这次突然过来,有什么大事么?"

  苏合道:"我自然有事。你打伤了我徒弟,难道就这么了结了?"

  安墨白一呆,一是想不到出手之人竟是薛竭,二是想不到苏合一再说另有事到无生门来,竟还是为了自己。他不愿苏合为此涉险,但此时听苏合亲口对薛竭说出这话,心里说不出地欢喜。双眼明亮亮的,一路的积郁此时一扫而空。

  薛竭道:"阿合忽然说起笑话来了,好好地我为何打伤你徒弟。"

  苏合一挥手,那枚银针颤也不颤地钉在薛竭手边的桌上,冷笑道:"薛竭,你道我眼瞎么?"安墨白同他相处日久,别人不知,他却从苏合的口气中听出一股森冷之意。

  薛竭收了那针,笑道:"阿合还认得我的暗器,我真是开心。这孩子不听你的话,我也算是他的长辈,代你管教一下,也没当真伤了他,你又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

  苏合淡淡地道:"我的徒弟用不着别人管教。再者,你原来也知道自己是长辈,对小辈出手,又是暗中偷袭,你无生门的颜面,趁早挂出去一文钱一斤卖了。"

  薛竭笑道:"是,是,阿合教训得是。"果然倒了一杯酒给安墨白,道:"贤侄,薛伯伯跟你赔个不是,你别见怪。"

  安墨白见不论苏合说什么话,薛竭只是笑眯眯地不生气,全然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本已目瞪口呆,见薛竭向自己敬酒,起身道:"是小侄失礼在先,该请薛伯伯恕小侄冒犯才是。"躬了躬身,接过酒杯饮了。

  薛竭笑道:"好乖巧的徒儿,怪不得你师父舍不得你。"又向薛蓝道:"蓝儿,你带安贤侄四处走走,在庄里逛一逛。我另有些话同你苏叔叔说。"

  薛蓝道:"是。"转向安墨白道:"安贤弟请随我来。"

  安墨白准拟苏合必定不许他离去,苏合却对他点了点头,道:"你去吧。"

  安墨白登时怔住,被薛蓝轻轻一扯,拉着走了。一瞬之间,只觉得胸中憋闷难受之极。

  薛蓝带着安墨白在后庄随意走动,指点景色屋宇给他看,绝口不提被他打伤之事,安墨白自然更不会主动提起。两人面上和乐融融地闲逛了一两个时辰,傍晚时候,薛蓝唤了丫鬟带安墨白去歇息。临到客房时,却见薛竭立在房外的水池边,他挥手命那丫鬟退下了,道:"安贤侄,你过来,我有一些事问你。"

  安墨白上前几步,道:"不知薛伯伯有何见教?"他并不记恨薛竭打伤了自己,江湖上打打杀杀之事再寻常不过,他也经得多了,却不知为什么,只对薛竭反感非常。听到他说有事问自己,心里更是十二分地提防。

  薛竭想知道的倒也不是别的,只絮絮地问些苏合的起居饮食情状。安墨白一一作答,心里却腻味得很,宁肯听他逼问自己赤水剑玄珠炉的所在。

  薛竭又问道:"如今谷里有几人?"也不待安墨白回答,道:"只有你们两个?"

  安墨白道:"是。"

  薛竭叹了口气,道:"过去谷里不是这样。他也没同你说起过从前的事吧?"

  安墨白虽不喜他,但听了这话,却管不住自己。道:"师父从没提起过,薛伯伯知道什么,若是方便,还请告诉小侄。"

  薛竭道:"这不是机密要事,自然没什么不能说的。"抬起头想了一想,道:"阿合年幼时候,谷里遭了大难,原本有许多人,却全都死了,却只剩了他一个。我爹同赤水玄珠谷有些交情,辗转知道了这事,便将他接到无生门来,我同阿合是一起长大的。"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看了安墨白一眼。

  安墨白容色不变,明亮安静的眼睛也看着薛竭,等着他说下去。

  薛竭笑了一笑,道:"阿合从小便十分聪颖,功夫学得比我好许多--他练得的是他赤水玄珠谷的功夫,并不是我无生门一路。我比他大几岁,也时常被他欺负。他姓子也高傲得很,十分好强,略略大些的时候,便不愿住在这里,时时想要离开。"

  安墨白心知这确是苏合的脾气,又听薛竭续道:"我成亲之后,他便走了。我有时也到赤水玄珠谷看他,但几年之后,接任了门主,事情一忙,去得也就少了。后来他拣了你,姓子虽越来越孤僻,。我也就放下心来,再没去打扰,到现在已有六年不曾见面。"

  安墨白道:"原来薛伯伯到过我们谷里。"

  薛竭笑道:"何止到过,赤水玄珠谷的宝物我也见过的。"

  安墨白心猛地一跳,说不出什么滋味。

  薛竭道:"你定然也见过了。那赤水剑、玄珠炉说是宝物,却也不是宝物,对别人没什么用处。真正的宝贝也是有的,我却无缘得见。关于这宝物,有几句古词,却不知是什么涵义,你听过么?"

  安墨白摇头道:"不知。"

  薛竭笑道:"你将来便是赤水玄珠谷主,阿合怎地什么也不同你说。那几句话是:新妇矶边眉黛愁,女儿浦口眼波秋,惊鱼错认月沉钩。"

  薛竭是北人,生得粗犷英武,念出这等温婉娇软的词句来,颇不相称,也不知是不是为此,安墨白只觉心里极不舒服,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机密。"

  薛竭点了点头,忽道:"阿合说晚饭不出来吃了,你去陪陪他吧。"转身自去了。

  安墨白问了客房里侍候的丫鬟,知道苏合正在房里歇息,便是自己房间的隔壁,便过去敲了敲房门,等了一会儿,里面却毫无响动。

  第 16 章

  安墨白问了客房里侍候的丫鬟,知道苏合正在房里歇息,便是自己房间的隔壁,便过去敲了敲房门,等了一会儿,里面却毫无响动。安墨白暗想难道薛竭对苏合动了什么手脚,心里慌张起来,用力撞去,不料房门却是虚掩的,他险些扑倒在地。苏合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如血残阳,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连安墨白敲门也没听到,眼中尽是伤痛之色。

  苏合听见声响,转头见是安墨白,如常微微一笑,道:"怎么慌慌张张地?"

  安墨白道:"没什么,我过来看看师父。"他扑进来时将苏合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忽然想起适才薛竭说过的一句话:"我成亲之后,他便走了",虽然知道绝不可能,但心中仍是一阵空茫酸楚,忍不住猜想,难道师父私心所爱之人竟是薛竭。

  苏合"嗯"了一声,道:"这里已属北地,天气比谷里干燥些,还习惯么?"

  安墨白心里乱糟糟的,本想闲扯几句掩饰过去,想起薛竭有意无意说给他听的一些话,便再也假装不来,道:"师父,我们回去吧。"

  苏合微微一怔,道:"怎么?谁又敢欺负你了?"

  安墨白道:"没有,只不过在外面待了这么久,我想回去。"

  苏合柔和地道:"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办,再等三五日,我一定带你回去。"

  安墨白期盼地看他,道:"三日还是五日?"

  他神情这样殷切,苏合不由得心生疑窦,重又问道:"怎么了?"

  安墨白低头不语。

  苏合轻轻抚摸他头发,柔声道:"谁对你怎样了,告诉我。"

  安墨白低声道:"刚才薛伯伯叫住了我,同我说了几句话。"

  苏合笑了一笑,也不问薛竭说了些什么,道:"别人的言语,听过就罢了,当不得真。"在他额上吻了一下,道:"乖孩子,再等等,最多不过七日,我们便回去。"

  后面这句话倒是其次,安墨白听苏合将薛竭归在"别人"里,心里说不出的欢喜,一时忘了形迹,伸手紧紧地抱住了苏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苏合有些吃惊,随即微笑,低头去吻安墨白的嘴唇。安墨白犹豫一下,仍旧咬住了牙关。

  此后苏合带着他在无生门里闲逛,大多数时候都消磨在书房或药室里,同在谷里时没什么差别,一连几天都是如此,也不知他到底要留下做什么事。安墨白问起过,苏合只是微笑不语。他偶尔也去同薛竭聊一会儿,安墨白在一旁也没听出什么,心里只计算着还有几日便可离去。

  一日晚间,安墨白过来陪伴苏合,房里却是空的,他想起半日没见到苏合,担心起来,各处都找遍了,却只是不见人;问了仆役丫鬟,也都摇头说不知。安墨白脑中将各种稀奇古怪的情形都想到了,焦急得很。他转来转去,经过药室后窗时,听得里面有些异常响动,悄悄地自窗缝中向内窥视。见一个仆役打扮的人守在药罐旁,一面煽火,一面时时掀开盖子,将熏蒸上来的水露收了约有一盅,倒进一把酒壶里。

  闻那气息,药罐中都是剧毒无比之物,且熬炼多日,那水露虽只是药气凝成,也十分厉害。下在酒里,原本便极淡的气息被酒香掩盖住了,半点不着痕迹,这手段十分高明。安墨白心中一凛,闪身轻巧地蹿进药室,将那人点倒在地,回身插了门闩,压低了声音道:"苏谷主在哪里?"

  那仆役呆了一下,道:"这个......小人不、不知道。"

  安墨白也不多话,摸出一枚毒银镖戳进那人皮肉里,卸脱了他下颌。那人疼得在地上来回翻滚,却叫不出声来,望着安墨白,眼中露出哀哀求饶之意。安墨白丢了颗药丸在他嘴里,将他下颌托了回去,又道:"苏谷主在哪里?"

  那仆役申今了几声,才道:"在......在后院......藤萝后面......"

  安墨白道:"你们门主为什么要害我师父?"

  那仆役道:"门主的心思,小人......小人哪里会知道,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安墨白本只是诈他一诈,想不到薛竭真要毒死苏合,又惊又怒,也不知苏合现下究竟如何,心中一时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总算记得苏合的姓命说不准正悬在自己手上,没失了方寸。厉声道:"带我过去!"

  那仆役迟疑道:"这......那里守卫森严,少侠面生,怕是不容易进去......"

  安墨白一扬手中银镖,作势又要扎下去。

  那仆役惨叫道:"别别别!我带你去,我带你去!"爬起来找出一套仆役衣裳,递给安墨白。安墨白匆匆换衣,又道:"你们给苏谷主送过别的毒物没有?"

  那人战战兢兢地道:"别的小人不知道,不过半个时辰前已经送过去一壶了。"

  安墨白心里恨极,一脚踢过去,将他身上那枚银镖踢得又深入三分。

  后院僻静处果然有一大丛藤萝垂在一面墙壁之前,那仆役拨开藤叶,露出一个洞口。两人钻了进去,刚走出十几步,便有两名守卫过来盘查,盯着安墨白看了几眼,问道:"老张,这人是何时来的?怎地从没见过。"一手却悄悄地去摸暗器。安墨白看在眼里,见露了形迹,毫不迟疑,两枚银镖飞出,喝道:"让开!"他顾念苏合安危,不敢下杀手,镖上药物只不过使人晕去片刻。

  里面众人听见动静,立即冲杀出来。安墨白踢飞了当前两人,眼见这许多人一时半会儿收拾不下,只怕拖延久了,苏合在里面愈加危险。当下夺过那壶毒酒飞掷过去,手上暗用内劲,那酒壶在半空中碎裂开来,点点酒水四处洒落。忽然一人凌空飞来,除下外袍挥过去,一卷一收,将那酒水兜住了,远远地甩了出去。那人落在地上,笑道:"安大哥,许久不见,别来可好?"竟是青叶。

  领头之人叫道:"二公子小心,这人功夫厉害。"

  安墨白听了"二公子"这称呼,心下恍然,怪不得自己觉得他与薛蓝相像,原来是亲生兄弟。横剑当胸,冷冷道:"谷主在哪里?"

  薛青叶笑道:"爹爹和谷主正在饮酒,不许别人打扰。安大哥,不如我陪你出去尝尝点心。你若过去,谷主定会责骂你。"

  安墨白一言不发,一剑向薛青叶刺去。那头领正要接招,薛青叶笑道:"都别出手,我来领教安大哥的高招。"长剑刷地出鞘,迎了上去。他毕竟年纪尚幼,修为不足,十几招便被安墨白擒住。挣扎了几下,见挣不脱,笑道:"安大哥,你别板着脸,还是笑起来好看。我带你进去就是。"安墨白心想纵然他弄鬼,再捉回来也不难,便松了手。薛青叶果然乖乖地在前引路。

  那小路是青石砌成,看似随意,实则匠心别具,上面藤萝交缠覆盖,十分荫凉,两旁栽着时令花木,碧色深浅,间有繁花明艳。此时明月当空,透过花枝叶隙,水银一般星星点点泻了满地。无生门中的屋宇都是庄严大方一派,想不到竟有这样小巧别致的所在。一路分花拂柳,偶有春鸟啼鸣,十分幽静。走了半晌,忽然眼前一亮,便见水边曲栏之侧,薛竭与苏合正对坐饮酒。

  第 17 章

  安墨白见苏合举杯就唇,酒夜清光盈盈地就要入口,想也不想,一镖向苏合手里的酒杯打去,叫道:"师父别喝!"他的暗器囊分了数层,最易探取的银镖上喂的是见血封喉的毒物,此时情急之下,摸出的便是这种,出手之后才惊觉,又叫道:"师父小心!"赤水玄珠谷中暗器样式不少,最厉害的便是这种寸许长的小小银镖,边缘打磨得锋锐非常,若喂上药物,割破一点皮肉便是姓命之忧。

  苏合微微一笑,伸手轻轻巧巧将那银镖接住了,道:"墨白,过来。"

  薛竭望了那镖一眼,道:"是珍珠露水草合了醉魂藤?"

  苏合点了点头,微笑道:"墨白自己调制的,也还不坏。"

  薛竭笑道:"阿合果然厉害,调教出的徒弟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倒了一杯酒,递给走近来的安墨白,道:"贤侄也饮一杯如何?"

  苏合微笑道:"墨白,你来看看这里面有几种药物。"

  安墨白这才明白,两人原是在相互考量功夫,行礼道:"小侄唐突了,薛伯伯勿怪。"接了酒杯,轻轻嗅了一下,道:"对叶散花、鬼灯笼、生死无常砂,不知对是不对。"他一边说时,左手手指暗暗探下去沾了些药粉。正要将药粉悄悄洒进杯中喝下,苏合却将酒杯拿过来自己饮了,向薛竭微笑道:"正巧是最后一杯,时候也不早,我不打扰了。"带着安墨白起身走了。

  安墨白跟着苏合进了卧房,这时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心中忽然后怕起来,若是苏合真被人害死,自己也不想活了。这念头一起,他登时呆住了,怔怔地跌坐在椅上,心里比误以为薛竭要毒害苏合时还乱些。

  苏合倒了一杯茶给他,道:"染到酒气了么?脸色怎地这样难看。"

  安墨白摇头,呆呆地将茶水喝干了,险些连茶叶也吃下去。

  苏合轻轻拍他脸颊,道:"墨白,墨白?"

  安墨白低下头去,却抓住了苏合的袖子。苏合怔了怔,轻轻抚摸他头发,等他开口,半晌听安墨白低低地道:"师父,你若是有什么事,我......我也不想活了。"

  苏合笑道:"想要将赤水玄珠谷主毒死,哪有这么容易。"但安墨白肯说出这话,无异于剖白心迹,他心中着实欢喜,将安墨白抱住了,笑道:"怎么忽然想通了?"

  安墨白低头不语。

  苏合也不逼问,轻吻他脸颊,悄声道:"我要给你吃第二贴药了,你肯不肯?"

  安墨白不答,只伸手抱住了苏合,他脸上红红的,等着苏合再问那句"喜欢我么"。苏合却不说话,只是细密地吻他脸容颈项。安墨白心里忽然有些着慌,抬眼去看,苏合却将他眼睛蒙住了。

  安墨白抱紧了他,颤声道:"师父,我喜欢你。"觉得苏合的嘴唇缠绵地贴近了自己嘴角,略略转脸,主动吻了上去。

  苏合却躲开了,柔声道:"我刚刚喝了酒,小心毒到你。"

  安墨白道:"没事......"挣开了苏合蒙在他眼睛上的手,执意去吻他嘴唇。

  苏合低声笑道:"乖孩子。"到底不放心,喂他吃了一枚丹药,这才同他亲吻,又将他抱上床去,解了两人衣裳,双手熟悉地摸到安墨白柔软敏感的腰上。比起上次,自有一番各自遂心、两相缠绵之乐。

  半夜时候,安墨白伏在苏合身边低低喘息,道:"不,不来了......我要睡......"

  苏合轻轻在他身上摩娑,温柔道:"好,你歇一会儿。"

  安墨白一时却睡不着,趴在枕上玩弄苏合头发,想起一事,问道:"师父,谷里原来有很多人么?"

  苏合脸色一暗,道:"薛竭怎样同你说的?"

  安墨白便将薛竭的言语转述一遍。

  苏合"嗯"了一声,道:"就是这么一回事。"

  安墨白道:"那个人......是谁做的?"

  苏合道:"我将他毒死了。"

  安墨白听出苏合不喜谈论此事,乖乖地不再提起,又道:"青叶原来是薛伯伯的儿子。"

  苏合道:"那时你走后,谷里没人煮饭,恰好薛竭想要我替他教导这一双兄妹毒术,我便答应了。"

  安墨白暗道原来师父将无生门主的儿女当小厮丫鬟使唤,道:"我回来之后,师父便把他们送走了?"

  苏合微笑道:"也不尽然。薛竭伤了你,我瞧着他的儿子女儿心里有气,这才赶回去了。"

  安墨白在江湖上行走这几年,见过许多人,交好的也有几个,但只有苏合是全心地疼他爱他,心下又是缠绵又是抱愧,伸手抱住了他。

  苏合嘴边浮起一丝笑意,问安墨白道:"师父待你好不好?"

  安墨白点头道:"好。"

  苏合微笑道:"那再做一次好不好?"不待安墨白回答,又将他压在身下。

  第二天早晨,苏合早早起了向薛竭告辞,带着安墨白离开。安墨白走出无生门时,欢喜之余,想起临来时两人尚且半是纠缠半是尴尬,如今却是情意缠绵,忽然觉得被苏合狠狠骗了一遭。但究竟怎样被骗、被骗了什么,却说不出来。

  第 18 章

  五月天气轻暖,山青云润,燕尾剪春风,繁花密叶明艳似锦,两人踏马而归,一路所见的都是春染天涯的美景。安墨白心里痒痒的,向苏合道:"师父,我们走另一条路,慢慢地回去好不好?"

  苏合微微一笑,道:"想在外面多玩些日子么?就依你说的。"

  他二人出来时候也是这样边游玩边行路,但那时各怀心事,中间还多了一个任流水,自然大大不同。这时节多有花果新酿,苏合虽不贪杯,见了没喝过的酒,却喜欢尝一尝。他没喝酒的时候,未必不欺负安墨白,但喝了酒却必定会欺负他,常常捉了安墨白在怀里,在他腰上来来回hui地揉捏。

  安墨白躲又躲不开,又被他弄得实在难受,在他怀里缩成一团,道:"师父,痒。"

  苏合不肯放过他,更变本加厉地扯他衣裳。安墨白也不知他真醉还是假醉,委屈得狠了,几次鼓着嘴向苏合提起此事,但话说不到一半,便被苏合笑吟吟地打发去买酒。次数多了,安墨白也只得叹一口气,随他去了。

  一日午间,两人在溪边歇息,安墨白拿出前面市镇上买的点心同苏合分吃。一名幼童慢慢走过来,坐在溪边脱了鞋袜洗脚。他足底磨起了一串串的血泡,衣裳也肮脏得很,却穿得整整齐齐,看得出原本是十分名贵的缎料,手脸脖颈也都洗得干干净净。安墨白不免多看几眼,苏合却略不在意,将水囊送到安墨白嘴边,道:"这点心干得很,当心噎着。"

  那幼童看他两人吃东西,咽了一口口水,怯怯地道:"两位大哥,点心卖我一些好么?"手掌上托了一片金叶子,向安墨白伸过去。

  苏合一眼瞥到金叶子上印了一个"郁"字,微露惊讶之色,却也不理会。

  安墨白柔声道:"你肚子饿,拿去吃便是。"递了几块点心给他,但那幼童执意将金叶子给他。安墨白此时也看见了金叶子上的"郁"字,吃惊道:"你是从丹凤阁来的?"

  那幼童点头。

  安墨白打量了他几眼,见他小小的脸上神情严肃,实在想不出丹凤阁派这样一个小孩子出来做什么,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那幼童道:"我爹爹病了,我要到赤水玄珠谷去求医。"

  安墨白道:"你爹爹是谁?"

  那幼童骄傲道:"我爹爹是丹凤阁的阁主。"

  安墨白不由吃了一惊,丹凤阁是江南大派,这幼童既是少主人,怎会落魄至此。道:"陪你出来的人呢?怎么没在你身边照料?"

  那幼童警觉地看他一眼,往一旁挪了挪,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安墨白柔声道:"我是大夫,你告诉了我,我或许能设法替你爹爹医治。"

  那幼童再看他一眼,摇头道:"你头发全是黑的,也没胡子,我才不信。"

  安墨白又好气又好笑,道:"你知道赤水玄珠谷在哪里么?"

  那幼童道:"听人说在南面。"

  安墨白大是无奈,道:"你这样子到不了赤水玄珠谷,快回家去吧。"

  那幼童脸上大有不服之色,大声道:"我虽然不知道,但江湖上许多人,总有知道的人。一年两年找不到,十年八年总能找得到。"

  苏合哼了一声,眼中大有不屑之色。

  安墨白悄悄瞄了苏合一眼,心知赤水玄珠谷的所在本就隐秘,江湖中人知晓的连十个人也数不出来,这小小孩童一辈子也未必找得到,便是找到了,苏合也多半不肯答应。但他自幼随着苏合读医书,无论哪部典籍,都言道凡为医者,医德尤在医术之上。这孩子如此孝心,实在狠不下心置之不理。心中更隐隐觉得,当年苏合救了自己,别人有难时,自己也不该袖手。忍不住又问道:"你爹爹病症如何?"

  那幼童却说不清楚,只道:"娘和师兄请过许多大夫,都治不好。师兄说爹爹武功那样厉害,自从十几年前病了,半点也使不出来。前几天爹爹病重,昏迷过去,我和娘怎么也叫不醒他。请来的大夫都说是爹爹病了这许多年,支持了这样久已经很不容易,如今......"眼泪在一圈圈地打转,就要落下来。

  安墨白从未见过丹凤阁主郁辽,也没听人说起他有何疾患,心道这位郁阁主已有六十多岁,久病之下昏迷失神也是常事,多半是寿数尽了。摸摸那幼童的头发,柔声道:"你回去吧,便是找到了赤水玄珠谷也没什么用处。赤水玄珠谷本事再大,也是治病不治命。"

  那幼童睁大了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道:"爹爹说过,赤水玄珠谷有一样宝物,叫做什么剑的,有生杀万物之能。爹爹还说,这话是赤水玄珠谷主亲口说的。"

  安墨白一怔之下,几乎要笑出来。他听过许多有关赤水玄珠谷秘宝的传言,以这幼童所说的最为离奇。即便江湖上的无稽传言是真的,能够起死回生的难道不该是玄珠炉么?苏合同丹凤阁毫无交情,更不会同郁阁主说这种话。

  苏合在一旁听着,早已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却冷冰冰的。

  那幼童瞪着苏合,脸颊都涨红了,道:"你笑什么?"

  苏合瞥了他一眼,懒得答话。

  那幼童瞪了苏合一会儿,见他始终不搭理自己,又不能冲上去厮打,气鼓鼓地道:"我走了!"一面穿鞋袜,不小心弄破了几个血泡,疼得不住抽冷气。

  安墨白若是独身一人,必定会随这孩童到丹凤阁替郁阁主诊治;但此时陪着苏合,又知道他最不喜自己胡乱救人,心中极是为难。回头望了苏合一眼,道:"师父,我......"

  苏合知晓他心思,不等他说完便道:"不许。"

  安墨白小声央求道:"师父,他年纪这么小,路上又不安稳......"

  苏合冷哼一声,顿了一顿,道:"自找麻烦。"

  安墨白知道他这话便是答允了,心中大喜,道:"师父,你真好。"

  苏合在他额上弹了一下,道:"我若是不答应,你肯罢休么。"又道:"我不愿见那些江湖中人,在前面镇子上等你便是。丹凤阁不是善地,若生了枝节,立即过来找我。"

  安墨白怔了一下,道:"师父,你不跟我一起去么?"

  苏合皱眉道:"我不去。你快去快回,再多说一个字,这就跟我回谷。"

  安墨白伸伸舌头,道:"是,我尽早回来。"转向那幼童道:"你带我到丹凤阁,我替你爹爹医治。"

  那幼童偏着头看他,道:"你是赤水玄珠谷的人?"

  安墨白道:"我叫莫玄。"

  那幼童睁大了眼,道:"你就是那个莫神医?真的?"

  安墨白柔声道:"真的,你们丹凤阁中应当有人识得我。"

  那幼童欢叫一声,袜子只穿了一半便扑到安墨白身边,跪下便磕头。

  安墨白忙拉他起来,恋恋不舍地同苏合道别,将那幼童抱到马上,匆匆赶向丹凤阁去。路上替他买了一套衣衫换上,又问了他名字,叫做郁双栖。

  第 19 章

  几日后到了丹凤阁,郁双栖拉着安墨白的手进去。丹凤阁正为寻找失踪多日的少主忙得焦头烂额,见了他十分惊喜,有人急忙报知阁主夫人陈氏。郁双栖带着安墨白进了内堂,向母亲说明事情原委。阁中大弟子曾见过安墨白,言道确是莫神医不假。众人都是大喜。稍稍歇息之后,众人簇拥着安墨白到了郁辽的卧房中。

  安墨白仔细探察了郁辽舌脉,心中暗吃一惊,自踏入江湖以来,初次见到这种奇特病症。郁辽脸孔又黄又红,全身肌肤微微出汗,汗夜十分黏稠,颜色也是黄的。呼吸也隐隐有潮湿腐烂的气息。黏腻湿热之中,却有极干燥之意。这倒也罢了,他丹田中有一股异气流转不休,同他原本的真气纠缠在一起,想来略略运功必定便痛如刀刺,若强行催动内力,只怕立时便会气血逆转而死;更奇的是,细细分辨之下,这股气中竟然暗藏了五行生克,绵绵不绝。安墨白一时好生难以决断,但久病之下,人又昏迷不醒,自然以治标为先,当下便依着现下的症候施了针药。

  他独自一人回了客房思索,这决不是寻常的疑难病症,多半是不知不觉间中了什么毒药,但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郁辽到底中了什么奇毒、该如何解除,更不知是哪位用毒高人有这等匠心妙手。傍晚时郁双栖来陪他吃晚饭,安墨白也不同他说话,也不吃饭菜,手里的竹筷一下下地戳着桌面,几乎将桌子戳穿。

  夜里所做的梦也尽与诸般毒物有关,半夜时安墨白忽然惊醒,想起少年时曾在谷里看过一本薄薄的手抄医书,上面记载了一种叫做百濯丹的药物,依五行生克之理配制而成,能搜人身诸邪集于丹田,戕戮正气,服药之人便有通天本领也施展不出。且感四时之气于外,生贼邪于内,内外交攻,春病风,夏病湿,秋病燥,冬病寒,苦楚难言。日久必枯耗而死。但书上既未载明药方,也未载明如何医治。安墨白又想了一会儿,仍是没半点头绪,半晌叹了一口气。

  如此过了几日,郁辽虽仍未醒转,但诸般症候都减轻许多,面上神情也不似先前苦楚。一天夜里,安墨白正睡觉时,忽然被人大力摇醒,接着便听郁双栖欣喜若狂地叫道:"我爹爹醒啦!"

  安墨白随他过去,一路所见之人都是满面喜色。郁辽半倚在床上,十分疲惫无力,见了安墨白,颤巍巍地道谢,又命郁双栖磕头。安墨白安抚他几句,换了方药,面上却殊无喜色。心知再过些时候,夏去秋来,病情必然随之变化。季季如此,自己总不能一辈子待丹凤阁。这样一味压制,也不是法子。

  但细细调治之下,半月之后郁辽便能下地行走,内力也渐渐地恢复了一些。丹凤阁上上下下更是欢喜非常,夫人陈氏亲手替安墨白缝制了一套衣衫。安墨白却知道丹田中的异气不除,郁辽的内力至多能恢复半成。况且这异气蕴天地生杀之象,有如活物,倘若反噬起来,势必难救。心中十分烦恼。郁辽宽慰他道:"老夫卧病多年,这年岁也是一只脚踏进了棺材板,什么武功内力,早已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能拿拿刀剑,教导教导儿子弟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安墨白在丹凤阁中住了月余,夜里频频梦到苏合,醒来孤枕单衾,不由得心头怅然,也不知苏合在镇子上等得不耐烦了没有。

  一日安墨白又去探视郁辽,房中却没人,仆役说道阁主正在练武场,便带着安墨白过去。果然见到郁辽手中拿了一柄长剑,正在指点郁双栖功夫。一柄长剑倏地斜挑,将郁双栖的剑挑飞出去,恰好落在安墨白脚边。

  郁辽呵呵笑道:"莫神医,小儿累得很了,就请莫神医陪老夫活动一下手脚可好?"

  郁双栖也笑嘻嘻地叫道:"我也想瞧瞧莫神医的剑法!"

  安墨白欣然道:"自当从命。"捡起剑来,道:"请郁阁主赐招。"

  郁辽大病初愈,身体尚未复原,出招十分缓慢,但招式沉稳狠辣,果然是老而弥坚。安墨白还招时也就不便太过迅捷。两人也不为分胜败,就这么缓缓地你一招我一招地刺来刺去,倒像是演示剑招一般。不久郁辽额上见汗,安墨白便停了手。

  郁辽缓了几口气,笑道:"莫神医年纪虽轻,想不到剑法这般高超。不过其中几招虽然厉害,但于后背全然不顾。两人对敌时倒没什么,若是以一敌多,那便危险得很了。"

  安墨白笑着应了,却也不甚在意。

  当夜丹凤阁中设宴,一来庆祝阁主病势好转,二来向"莫神医"道谢。席上众人纷纷向郁辽道贺,祝词劝酒,十分热闹。安墨白不似苏合那样半点听不得喧哗,却也不喜这等噪扰情形,只坐在一旁吃吃点心。忽然隐约听到一声轻轻的冷笑,仿佛是苏合的声音。他转身四顾,却没寻到半点痕迹。

  安墨白回了房中,心里仍旧惦记着那像极了苏合的声音,试探地小声叫道:"师父,师父,你在么?"等了半晌,始终无人答应,安墨白好生失望,转身时忽然被人抱了满怀,便听苏合的声音在耳边低笑道:"乖徒弟,想我不想?"

  安墨白急忙转身,惊喜道:"师父,你果真在这里。"欢喜之下,伸臂抱住了他,又叫了一声"师父",却碍着脸嫩,说不出什么亲热话。

  苏合笑了一笑,道:"还不走么?你耽了不少日子了,郁辽的病也好转大半。"

  安墨白为难道:"可郁阁主的病,我找不出根治的法子。"想起一事,急忙问起百濯丹。

  苏合淡淡地道:"有这本书么?我不记得了。明日去同郁辽辞行,跟我回去。"

  安墨白踌躇道:"我既然答应了别人,总该治好......"

  苏合冷哼一声,道:"郁辽可没你这般好心,今日他试你武功来历,便不怀好意。"

  安墨白呆了一呆,道:"试我武功来历?那是为什么?郁阁主若对我有什么疑心,怎会吃我的药。"

  苏合不答,只轻轻抚摸他头发,道:"幸好我早留了心,被外人看过的招式从没教过你。不然又是一场麻烦。"却也不再催促安墨白离去,道:"喝了多少酒?早些睡吧。"

  当夜两人睡在一起,安墨白蜷在苏合怀里,不久便闭上眼安安稳稳地睡过去。苏合轻轻捏他脸颊,叹了口气,道:"我怎就收了你这个滥好心的弟子。"

  第 20 章

  安墨白不愿就此放下这奇症,却又舍不得苏合离去。苏合见他磨磨蹭蹭地不肯走,无奈之下只得留下,整日藏在他房里,闲来翻翻丹凤阁中藏书,自得其乐。听到有人过来便即躲起,也从没人察觉。安墨白不时去察看郁辽的病情,有时难以决断药方药量,向他询问,苏合笑微微地将他拉近来亲上一口,却并不作答。

  安墨白日夜苦思,一日忽然想到五行之理推演无穷,要制住那股异气的繁复变化是万万不能,但若用单味药直入丹田,攻其根本,或可奏效。要姓味平和,又能升散分解,细细思索之下,想起百濯香正有此效。但随即心中犹疑,那毒药便是叫做百濯丹,解药明明白白地写在毒药名字里,世上难道真有这样简单的事情?但仔细推敲,除了百濯香,再无其他药物能根除此症。当下再不犹豫,欢欢喜喜地向苏合道:"师父,我想出来了,想不到解药竟然这样简单。"

  苏合正盘坐在床上随手翻看一本丹凤阁中的武功图册,听到他说话,抬头道:"是什么?"

  安墨白道:"百濯香!"

  苏合微微一怔,摸着他头发笑道:"说得有理,我家墨白真是聪明。"

  安墨白却又皱眉,思索道:"可百濯香气味太轻,散于肌表,只怕不能深入脏腑。"

  苏合微笑道:"想要合用的香,那也简单。我带你去找。"

  安墨白大喜,细问起来,苏合却不肯说。安墨白只得去向郁辽辞行,说道要去寻一样药材,暂别几日。路上安墨白再三问起,苏合笑眯眯地始终不肯答他。但看那路途,是往余杭郡而去。

  此时已是盛夏,天气十分炎热。这一日到了西湖之畔,碧水如镜,无风不动,仍旧是酷热非常。午后两人在一株垂柳下歇凉,安墨白忽觉异香细细飘来,四处看去,周围并无能生香之物,抬头却见天上不知何处来的烟雾,渐渐聚成云气。眼见那云朵慢慢飘移过来,香气也是越来越浓。

  安墨白奇道:"师父,你瞧那朵云,似乎香得很。"

  苏合微笑道:"有一种能浮在水上的赤红奇石,烧起来香闻百里,烟可成云。"

  安墨白也读过这一段记载,当时只道是随手捏造。道:"原来真有这样的事。能浮在水上的石头,那也难找得很了。"

  苏合微笑道:"别人找不到,这人却一定找得到。你想一想,搜罗天下诸香无一不备的,还能有什么人。"

  安墨白一怔之下,道:"香夫人!"

  这时那香云与天上云层混成一片,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暑热之气一扫而空,十分清爽。雨点落在身上,也是异香扑鼻。

  香夫人的名声在江湖上并不十分响亮,江湖中人快意恩仇,哪里耐烦理会什么香品;富贵之家倒是用香料的,她却也不同官宦人家来往。但她制香的手段实在是太过巧妙惊人,香云成雨便可见一斑;又因姓湘,便取了个谐音,称作香夫人。安墨白从前听说过此人,知道制香之道与炼药颇有相通之处,曾想前去讨教。他留心打探,但没得到过半点消息。想不到苏合竟然知晓香夫人的住处。

  苏合在前领路,从西湖之西进了一座小山之中,山中与外面全然两样,步步都是清凉之意。转过几道山坳,眼前便见一处青瓦白墙的院落,像是大户人家闲暇玩乐的别院。苏合上前随意扣了几下门环,许久才有人应门,是一双丫鬟,一色水绿衫子,十五六岁年纪,清清脆脆地道:"主人有事外出,两位来得不巧了,请回。"

  苏合道:"我姓苏,从湖州归安来。问你家小姐见是不见。"

  两名丫鬟去了,不久便回来,笑道:"两位贵客请随我来。"将苏合师徒引到花厅等候,随即便退下了。

  庭院中山石玲珑,小径幽长,布置得颇有意趣。也倒也罢了,奇在一朵花也不见,只在石根道旁遍植五色香草,气息轻淡,若有若无,如同春风初至,捉摸不着,又引得人心里痒痒的。房中案上摆了一只七层绿玉炉,镂刻菁巧,轻烟袅袅,一层层镂空的玉壁随着烟气升腾缓缓转动,依次现出一卷西湖四时胜景图来。里面燃的也似是那香草。安墨白自觉遍识天下药物,却不认得这草。

  等了约有半刻,一阵香气随风而至,似是淡淡的,但仔细辨去,却又十分繁复,竟遍集了百花之香。随即便听到虾须帘被人撩动,发出玲玲珑珑的碎声,一名绿衣女子轻轻盈盈地含笑步入,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正是容颜最盛之时,分毫不差正是"艳色照人"四字。一双明眸真有勾魂摄魄之能。青丝堆云,宝髻高绾,腰系连蝉锦香囊,天然一种风流秀丽体态,教人不由得心魂动摇。

  苏合起身行礼,微笑道:"无香,一别数年,久疏问候,还望勿怪。"

  那香夫人湘无香蹲身还礼,笑道:"有劳苏谷主惦念,jian妾何幸。"眸光一转,看着安墨白奇道:"这位不是莫玄莫大夫么?听闻莫大夫仁心妙术,活人无数,却从不同谁特别亲厚些,原来与苏谷主相熟。"一面在椅上坐了,斜靠在一方绣花锦垫上,姿态十分美妙。

  苏合微笑道:"他是我的弟子。"却也并不说明他本名叫做安墨白。

  湘无香掩口轻笑,道:"苏谷主果然好手段,调教的好弟子。"又道:"苏谷主远道而来,可是有甚要事?"

  苏合道:"无香慧人,远客到此,自然是有所求了。"

  湘无香微笑道:"真想不到苏谷主也有求人之事。但请言明,jian妾无不遵命。"

  苏合道:"不知无香这里有没有可入药的百濯香?气味越浓烈、姓子越重越好。"

  湘无香支颐略一思量,道:"现成的没有,但炼制也不难,五日可来得及?"

  苏合微笑道:"五十日也等得,劳烦了。"

  闲暇时候,湘无香常邀苏合师徒游览山中景物,往往在风致绝佳之处设小几藤凳,一壶清茶,对坐闲谈。安墨白在一旁听两人笑语,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多余。他从没见过苏合对别人亲近,此时见他同香夫人十分相得,宛然一对璧人,心里极不是滋味。

  有时香夫人相邀,安墨白便赌气不去。也不知苏合是不是有意,只笑眯眯地摸他头发,要他别闹小孩子脾气。安墨白更加生气,好在百濯香几日便能制成,那时苏合总不会再留在这里。

  不久百濯香制成,第二天安墨白起得晚了,却找不到苏合。丫鬟说苏谷主同小姐游湖去了,不知何时回来。安墨白大怒,一个人关在房里生闷气,将一盒百濯香在桌上狠狠摔打几下,心道:"香制好了,师父还陪她游玩,好生恋恋不舍。还......还直呼香夫人的闺名。她生得这般貌美,待师父又温柔体贴,我却常常惹师父生气,他不许我随便替人诊治,我却从来没听过话。师父虽不阻拦我,可心里一定不喜欢。她会制香,我只懂得炼药,也都是师父教的。师父的炼药技艺比我好得多了,同香夫人倒很是......很是般配。"心中颇有些酸溜溜的,随即又想:"师父同无生门颇有来往、还识得香夫人,他......他心里有许多事情,却什么都不同我说。"

  想来想去,越想越是气闷,给苏合留了一张字条,说道此地湿气太重,自己不习惯,便一声不响地走了。他赶回丹凤阁中,将一盒百濯香交给郁双栖,讲明了用法,又说道有事在身,当下便告辞离去。

  第 21 章

  安墨白负气离去,虽然不肯承认,心中却怕苏合找不到他,因此只在丹凤阁左近的城镇中闲逛。自从少年时被醉酒的苏合吓到,他平时便极少沾酒,如今坐在饭桌前,只觉得离了酒咽不下饭菜,心中仍旧别扭:"我自己想喝,同师父与那香夫人可没什么干系。"

  一日午间,安墨白醉眼迷离地趴在一处酒家的二楼窗口上,死死盯着过往行人,要说在看苏合有没有找过来,他是决不肯认的。一名店伴将一碗汤水送过来,笑嘻嘻地道:"小哥,你要的醒酒汤来啦。"见他向外看得专注,好奇道:"小哥在瞧什么有趣的物件儿?"

  安墨白正要回答,忽见一名脚步蹒跚的蓝衣汉子自楼前走过,极不相称地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心道:"这人中的是江西吴家的独门暗器‘明月逐人'。"当下从窗子里跳了出去,落在那汉子身前,叫道:"喂,你站住。"

  那人初时只当仇家追来,定睛看去,见是个半醉的秀美青年,惊惧之意去了大半,喝道:"干什么的?老子急着赶路,快快让开!"

  安墨白道:"你半月之前被‘明月逐人'所伤,伤在左肩肩髎穴上,深约一寸三分,是不是?"

  那人退后一步,道:"你......你是什么人?!"

  安墨白道:"衣裳脱了,我替你拔毒。"他喝得醉了,内心中隐隐有个念头:"你不许我这样不许我那样,自己却同别人逍遥自在。我......我不光要给这人医治,还要将江湖中人统统医治一遍。"

  那人自然不肯听信,大步上前,伸手去推他,道:"让路!"

  安墨白侧身让过,顺势将他带地跌出去几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人道:"今日不让我治你的伤,你休想从这里过去。"

  那人不由得大怒,破口大骂道:"你奶奶的小白脸,吃饱了不去寻你妹子开心,跟老子撒酒疯!老子劈了你!"挥刀当头砍了过来。

  忽然斜斜一柄长剑刺来,架开那一刀,便听一人叫道:"墨白,你......你在这里!"安墨白听出那声音不是苏合,仍是止不住心里一跳,回头去看,竟是齐含光。

  齐含光喜道:"苏谷主说你死了,我、我真想不到还能见着你。"

  安墨白听了,心中怒气更浓,当下便将齐含光拉进那酒楼里。那人莫名其妙地被安墨白拦下,又莫名其妙地被抛在一旁,心头一股无名火起,跳着脚在楼下叫骂几声,碍着有伤在身,对方又添了帮手,也只好作罢。

  两人边吃边聊,齐含光说起师兄逼他做一件他不情愿之事,他便偷偷逃了出来。又问安墨白为何在此。

  安墨白又喝了几杯酒,扯谎道:"师父命我出来办一件事。"

  齐含光道:"急着回去么?"目光中大有殷切之意。

  安墨白道:"不急,清闲得很。"

  齐含光道:"我们一起游玩几日可好?"

  安墨白道:"自然好,有什么不好?"语声里透出一股恼意。

  齐含光大喜之下,也没听出来,取出苏合命薛青叶还给自己的那把匕首来,同他说了当时情形。

  安墨白收了那匕首,心中一想便明白了苏合当时的心思,赌气之意更盛,道:"含光,这几日城外的花开得正好,我带你去看。"

  傍晚时两人寻了一家客栈住下,半夜里都睡不着,提了酒坛到客栈房顶上喝酒。喝得大醉,一同放声唱歌。他两人称不上好嗓子,众人被吵醒了,各自开窗大骂,两人也不理会。第二日酒醒了,又相约到当地一家武馆中捣乱。

  在外面胡闹了几日,安墨白心中郁气渐渐消了,忽然慌乱起来。若是苏合恼了他一再不告而别,当真生起气来,不要他了,那该如何是好;又或者一怒之下,竟同那香夫人相好,岂不是更加糟糕。越想越远,脑海之中,仿佛看到师父已同香夫人喜结连理,一日忽然发觉心中所爱仍是自己,便来寻找,香夫人却怀了身孕,师父无奈之下,只得回去陪伴娇妻幼子,从此岁月虽长,却再无重修旧好之日了。如此胡思乱想,白日心不在焉,神思恍惚;晚间翻来覆去,夜不成眠。

  一夜似睡似醒之际,忽然听到有人在床栏上敲了几下。安墨白惊醒过来,睁眼一看,竟是苏合站在床前,正沉着脸瞧着自己。

  安墨白初看到苏合时,心中大喜,脸上还没笑出来,再一眼看到苏合的脸色,吓得打了个寒战,坐起身来,再不敢抬头看他,低声道:"师父。"

  苏合沉声道:"你又敢偷偷逃走,好大的胆子!"

  安墨白低头道:"我......我......"指责苏合勾搭别人,他是万万不敢的,却又找不出别的话辩解。但苏合前来寻他,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心头实在是说不出的欢喜。

  苏合冷道:"上次没罚你,你便无法无天起来了,再不给你点教训,你还会再逃一百次。"一探手将他身子翻过去,在他pi股上抽了一记。

  苏合虽然气恼,总算记得若是打坏了,还得自己照顾他,下手算不得太狠。但便是安墨白小时候,太过顽皮时也不过挨几下手板,打pi股云云,从来都是虚言恫吓。如今早已长大成/人,pi股反而受苦,安墨白不由得满脸通红,叫道:"我,我再不会了,师父别打。"

  苏合毫不理会,又一掌重重地打下去。啪的一声响起,只一分疼痛,倒有九分是羞惭,安墨白将脸埋在枕头里,眼泪都要掉下来。

  苏合又打了几下,道:"你还敢不敢再犯?"

  安墨白微带呜咽地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苏合仍不放过他,审问道:"为什么又跟那个齐含光在一块?"

  安墨白道:"路上偶然遇到了。"心知苏合早就疑心他同齐含光有什么暧昧,不由得慌张起来,忙道:"我、我跟他没什么,前几日在街上遇到了,就一起玩了几天。"

  苏合道:"偶然遇到,那倒巧得很。"语调无起无伏,也听不出他信是不信。

  安墨白急道:"是真的。"

  苏合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伸手去解他衣带。

  安墨白只当苏合还要打他,拼命挣扎道:"师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再没有下一次了,别打我。"

  苏合心里好笑,口中冷冷地道:"吃过苦头,你才真的不敢有下一次。"按住他乱挣的身子,将他衣带扯开了。

  明明是苏合同香夫人暧昧不清在先,却来挑剔自己同齐含光光明正大的来往,还责打自己,也太过蛮横不讲理。安墨白被他欺侮得狠了,越想越是委屈,捏着枕头哭了出来。他哭泣流泪自小便给苏合见得多了,如今给他多见一次,那也没什么。

  苏合解他衣服,原本是想同他温存,忽然见他哭得伤心,呆了一下,柔声道:"好了,别哭别哭,不打你了,别哭。"

  安墨白呜咽道:"你同香夫人那样亲热,却来挑我的不是。"

  苏合笑道:"若不是你定要替郁辽医治,我怎会见她?"

  安墨白更加委屈,抽泣道:"你是我师父,我不敢跟你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合笑眯眯地看着他,却叹了口气,替安墨白拭干了眼泪,亲吻他被泪水湿得微凉的脸颊,一面在他肩背上安慰地轻轻抚摸。

  安墨白擦擦眼睛,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挨过去环住苏合的腰,低声道:"师父,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我......我同别人什么都没有。"

  苏合柔声道:"我也是一样。"隔了一会儿,又道:"傻徒弟,别胡思乱想。"自然是说香夫人之事了。

  安墨白嗯了一声,问道:"师父这几日在哪里?"

  苏合轻轻笑了一声,道:"我见到你留的字条便出来找你,今日才找到。当日无香笑我将徒弟宠得不成样子,这般不听话。我该不该罚你?"一手轻轻褪了他衣衫。

  安墨白缩了一缩,低声道:"别打我。"内心中却也知道,苏合这次并不是想要打他。

  果然便听苏合低笑道:"乖孩子,不打你,师父好好疼你。"伸手将床帏放下了。

  第 22 章

  第二日两人起了床,安墨白从包裹找出那把七星匕首来,递给苏合。

  苏合一见便知谎话拆穿,面色丝毫不变,道:"怎么?"一面接在手里。

  安墨白低头微笑道:"这把匕首,原本是要送给师父的。师父还看得入眼么?"

  苏合咳了一声,禁不住有点儿脸红,撇开话头道:"丹凤阁的事情了结了么?"将那匕首珍而重之地收起来。

  安墨白点点头,道:"我跟师父回去。"

  苏合微微一笑,忽听有人在门上敲了几下,便听齐含光的声音在外道:"墨白,起床了没有?外面天热,也只有水边凉爽些,我们过去走走如何?"

  苏合过去开了门,淡淡笑道:"齐少侠,这几日小徒有劳你照顾了。"

  齐含光吃了一惊,行礼道:"苏谷主。"

  安墨白道:"含光,我要同师父回去了。"

  齐含光默然看他一眼,道:"那我也回庄去。"

  安墨白奇道:"你师兄不是正在逼你做一件事么,你肯做了?"

  齐含光摇了摇头,只道:"我告辞了。墨白,你保重。"

  苏合看着他的背影冷笑几声,眸子里杀意隐隐。安墨白十分熟悉他姓情,知道决不会是为了自己同齐含光这几日的相处。但究竟是为了什么,苏合不说,他也不敢多问。

  两人向南而行,赶了一天路,夜里歇在丹凤阁所在的润州城。客栈的晚饭做得太咸,安墨白口渴得厉害,回房端起茶杯正要喝,忽见杯壁上沾了些微粉末,细细一看,竟是苏合自制的洪荒大梦散,若是服了,四个时辰内任是天崩地裂也醒转不来。不由得心中大奇,不知苏合要瞒着自己去做什么事,难道竟是去同那香夫人私会?他想到这里,心头再也安宁不下,将茶水泼掉一半,躺到床上装睡。

  苏合不久进房来,见茶水已喝过,安墨白闭了眼躺着,也不疑有它,在他颊上亲了一下,低声道:"乖乖地睡一会儿,我片刻便回。"替他盖好被子,便即离去。

  他出门之后,安墨白立即翻身爬起,既然苏合说道片刻便回,自然不是幽期私会了,但心中好奇,仍然悄悄跟了上去。他轻功不如苏合,怕被他察觉,远远地跟在后面,只见前面一道青影,乘风般往丹凤阁而去。

  安墨白大是疑惑,一路尾随苏合到了郁辽的卧房之前。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在墙角旁藏着。

  苏合立在房门前,侧耳听了一听房内响动,无声无息地在门上击了一掌,便听得门里轻轻一声闷响,门闩已断作两截,一推便应手开了,苏合走进去,也不关门。安墨白心中忐忑,足尖轻点,身子转了半个圈,悄无声息地落在窗下。

  郁辽的功夫已恢复了两成,听到门闩断裂之声便惊醒过来,道:"谁?!"睁眼见床前立着一人,月光自半开半掩的门里照进来,暗淡淡地瞧不清楚那人面容。

  苏合也不答话,踏上一步,忽然略略提高了声音,道:"墨白,进来。"

  安墨白想不到仍旧被他发觉了,只得乖乖进去,道:"师父。"

  苏合脸色微沉,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眼中意味却明明白白的是:"谁许你跟来的?一旁站着,回头教训你。"

  虽看不分明,安墨白的身形声音郁辽却是识得的,他这一惊着实不小,顿时想到吃下去的汤药里不知暗藏了多少毒物,不由得又惊又怒,道:"原来是你......你假装好心,设了圈套谋害老夫......"

  苏合冷笑道:"你太瞧得起自己。取你姓命,也用得着费什么心机?若不是这滥好心的傻小子插手,你此时早已毙命。现下多活了几十日,死前又少了许多痛楚折磨,你到了阴间地府,也该念他的恩德。"

  安墨白听出苏合话中恼意,忍不住往墙角缩了缩。猛地想起薛竭曾说多年前赤水玄珠谷之人因故全数死了,苏合又这般说话,难道是向郁辽寻仇来了。那百濯丹想来也是苏合所制的了。心下不由得大是沮丧,他原以为将苏合的本事学到了七七八八,谁想到十几年前苏合便已有这等造诣。

  江湖上提起安墨白,个个都称一声"莫神医",便是"莫大夫"也极少有人称呼,只嫌不够恭敬。竟有人叫他"滥好心的傻小子",那是闻所未闻。郁辽盯住了苏合,惊疑不定地道:"尊驾是何人?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前来寻衅?"若在往常,一套八十一式凤尾剑早已出手,如今功力未复,呼人来救也是不及,只得好言相待。

  苏合连连冷笑,道:"好一个往日无怨、近日无仇。郁辽,我问你,空有一身功夫使不出来的滋味舒不舒服?"

  郁辽听了"空有一身功夫使不出来"十个字,登时如遭雷劈,忽然间想起一人来,颤声道:"你......你姓苏?"

  他还要说什么,苏合却无意再听,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我姓苏,那便安心受死。"倏地欺近前去,袍袖一挥,手掌拂去,如同轻絮随风,将郁辽的天灵盖击得粉碎。

  郁辽既是苏合的仇人,安墨白自然也将他当作自己仇人,但看着自己悉心治愈的病人忽然横死,却也不禁有几分难过。忽见床边木柜上搁了一张信笺,上面似乎有"赤水玄珠谷"字样,便拿了起来。只扫了几眼,脸色忽然惨变,双手微微颤抖,将那纸笺扯得粉碎。

  苏合看他神色大乱,问道:"上面写了什么?"

  安墨白颤声道:"没,没什么......提到了我......"

  苏合冷冰冰地道:"中我百濯丹之毒还有一人,他自然要写信报喜,说道这条命有救了。"摸摸安墨白的头发,脸容顿转柔和,道:"罢了,你爱当好人也不是一天两天,我不怪你,做什么怕成这个样子。我们走吧。"

  安墨白应了一声,垂下头去,心中后怕之极,若是自己没悄悄跟来,若是苏合见了这信上字句,那么自己便是在那客栈里等上一千年一万年,苏合也再不会回去了。想到这里,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两人正要离去,苏合忽然扭头看向房外,喝道:"谁在外面?"

  便听那房门吱呀一声微响,缓缓打开几分,露出郁双栖的脸来,他稚嫩的身子不住发抖,死死盯着苏合,那眼神又是愤怒,又是害怕。

  苏合淡淡瞥他一眼,向安墨白道:"走吧。"

  郁双栖哭道:"你......你这恶人!你杀死我爹爹......我要替爹爹报仇!"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向苏合扑过去。

  安墨白急忙将他抓住,道:"师父,他年纪这样小,没害过人,你放过他吧。"

  郁双栖被他抓紧了,奋力挣扎不脱,扭头一口死死咬在安墨白手掌上。他人虽小,牙却尖利,安墨白手上登时鲜血直淌。

  苏合本无意将这幼童怎样,见安墨白被他咬得流血,皱了皱眉,手指按在他听宫穴上微一施力,郁双栖顿觉颌骨酸痛无力,只得松口。苏合将他拎起来甩到墙角去,随手撕下床帐替安墨白裹伤,斜睨了郁双栖一眼,冷笑道:"恩将仇报,倒是你丹凤阁的看家本事。"一面说着,带了安墨白举步出门。

  此时丹凤阁中巡夜之人已被惊动,纷纷呼喝追赶,苏合也不在意,施展开轻功,转瞬便隐在溶溶夜色之中。

  第 23 章

  那日之后师徒二人仍旧回谷。一路上安墨白心神不定,时常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遇到山水明秀之处,也只是勉强打起菁神陪苏合游玩。苏合心中奇怪,问了几次,安墨白始终推说无事,苏合细细回想,也确是无事,便没深究。

  一日清晨,天还未亮时分,安墨白醒过来,习惯地转头去看,苏合却并不在他身边躺着,衣裳鞋袜一并不见。他登时便是通体冰凉,急匆匆地穿了衣裳,行李物件也顾不得拿,就要外出寻找。

  刚出了房门,便被人搂进怀里,那人笑道:"慌慌张张地要去哪里?"正是苏合。

  安墨白抱紧了他,颤声道:"师父,你回来啦。"

  苏合微笑道:"墨白在这里,我自然要回来的。"又道:"那另一个中了百濯丹之毒的人便隐姓埋名藏在这镇上,我去悄悄看了几眼。"

  安墨白心中跳了一跳,道:"趁着清晨凉爽,早些上路吧,不久便热起来了。"

  苏合微笑道:"不急。昨夜睡得晚,怎地醒这样早,不困么?再多睡一会儿。"一面进房,解了外衣,陪着安墨白躺下。

  安墨白蜷在他怀里,默然良久,轻声道:"师父,当年谷里的事情,讲给我听好么。"

  苏合微微一怔,慢慢抚摸他散下来的头发,只是沉默不语。

  安墨白见他不肯说,心中难过,可也并不追问。

  半晌苏合叹了口气,道:"都是旧年的伤心事,提它做什么。"

  安墨白乖乖地道:"我知道了,我不问了。"他闭了眼睛,可是怎睡得着。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起那夜在丹凤阁所见的信笺,又是伤心又是愁苦,忽听苏合缓缓说道:"赤水玄珠谷的上一位谷主,是我的小叔叔,名讳是‘百濯'二字。"

  安墨白睁大了眼,转头去看苏合。

  苏合望着他微微一笑,道:"他什么都好,可有一样,跟你一般滥好心。有人求他医治,从不回绝,又在外结交那些江湖豪客,结交便结交罢了,该说不该说的话都说出去,渐渐传出什么赤水剑、玄珠炉的流言来。"

  安墨白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等了良久,苏合才续道:"后来也不过是那些事,一群人假借了作客的名义到谷里,突然发难,抓住了我那不懂武功的小婶婶,逼我叔叔交出赤水剑、玄珠炉来。这两样又算得了什么宝物,他说了出来,那些人自然不信。他受人挟制,反抗不得,除了我,谷里的人尽数死了。"

  他说得虽简略,安墨白脑中想象当时情形,也不自禁地心寒,又问道:"后来是薛伯伯的父亲救了师父么?"

  苏合冷冰冰地笑了一声,道:"薛持便是那时的带头之人。赤水剑玄珠炉是什么物件,他早就一清二楚,也不稀罕。我叔叔死了,谷里的珍本秘籍也落在他手里--嘿,只是我赤水玄珠谷自有一套解文之法,又哪里是他能看得懂的--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却没拿到,怎能甘心,便想到了我,将我带到无生门去,想套出话来。他以为我那时在外玩耍,我却什么都瞧见了。那些混账害怕我叔叔功夫厉害,使卑劣手段害死了他,我不教他们也尝尝空有一身功夫使不出来的滋味,也太对不住他们的黑肚肠。"

  安墨白喃喃道:"百濯丹。"想到苏合自幼遭此大变,在仇人家中长大,自己又三番五次惹他生气,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惭愧,低声软语道:"师父,以后我再不离你半步,什么事都听你的话。"却又止不住心酸,苏合若是看过那信,必定再也不要自己相陪了。

  苏合一手搂住了他,微笑道:"乖徒弟。不错,是百濯丹。既是叫做百濯丹,自然有百种变化,药量加减之下,症状各异,只有一样相同,那便是服了之后,半点武功也使不出来。我给薛持用的药最费心思,教他日夜不寐,片刻也合不上眼,这么一日一日地耗下去,过了三年半,他终于受不住自尽了。"

  安墨白初时觉得好笑,细想苏合报仇的法子,确是万分折磨人。

  苏合续道:"薛持死后,我便离了无生门,挨个找到当年逼死叔叔之人,给他们下了药,之后便回了赤水玄珠谷。"一面捏捏安墨白的脸颊,微笑道:"回去不久便捡到了你,若是路上耽搁几日,你可就不知漂到哪里去了。昨夜最后一人也已死了,大事已了,这次回去,今后再不必出来了。"

  安墨白点了点头,他听苏合讲完这段往事,只觉得身心俱疲,靠在他身上闭目歇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苏合瞧了他半晌,替他将滑到脸上的头发撩到耳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温柔地叹了口气。

  再醒来时已是中午,两人在堂中吃饭时听邻桌说起镇子东边的金员外昨夜死了。众人都道金员外病了这许多年,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手足也动弹不得,这般苦楚,去了反倒解脱。苏合听在耳中,只是冷冷一笑,也不说什么。安墨白低头吃面,看不清神色。

  路上时候,一夜在客栈中,安墨白不知做了什么噩梦,忽然哭叫起来,啜泣道:"假的,假的,我没爹没娘......"

  苏合被他吵醒了,将犹在梦中的安墨白搂在怀里轻柔抚慰,安墨白呜咽几声,渐渐安静下来,紧紧攥着他的袖子睡过去。苏合却再也睡不着,细细想来,自从安墨白在丹凤阁里看过一封信笺,便处处不对劲。他皱起眉来思量,实在想不出那信上有什么花样,安墨白又为什么突然自伤身世。难道这乖徒弟背着他做下什么事来,被郁辽抓住把柄?可郁辽已死,那信又撕掉了,他为什么还这般放心不下。再者此事也决不可能。

  不久已临近赤水玄珠谷,两人在前面市镇上买了些米面果蔬,回了谷里。安墨白一踏进谷来,也不知为何,心头便觉一松。书房桌上摆着任流水留下的一封信笺,看日期已是六月。说道自己已离了扬州,在外遇到些事情,正在一名书生家中做管家,至于为何给人当了管家、如何做法,却说得含含糊糊,语焉不详。苏合知道他必定吃了亏,忍不住微笑。

  安墨白端了一盆水进来,将一块布巾丢了水里,转身拿过扫帚,笑道:"师父且到卧房坐一会儿,我沏了茶。"自离了丹凤阁以来,苏合还是初次见他这般轻快的笑脸,微微一笑,却不出去,拿起一旁的掸子拂拭书架上的灰尘。

  第 24 章

  晚饭时候安墨白用心做了几个菜,苏合数月没吃到他做的东西,此时微笑着连赞好吃。安墨白得他夸奖,大是欢喜,忙忙备好糯米粉等物,预备明日早起做苏合爱吃的点心。

  这时已是夏末,仍有些余暑,吃过了晚饭,两人便到水边乘凉。安墨白从树上摘了几只桃子,就着溪水洗去细毛,挑了一只白白红红的大桃子给苏合。苏合照料这株桃树向来十分仔细,偶尔兴起,也泡些草药浇灌它,此时桃子熟得恰到好处,入口鲜香甜美,汁水甘浓,有如蜜糖。

  苏合吃了桃子,微笑道:"临去的时候,这桃树还在开花。"

  安墨白咬着桃肉,怀念道:"这样好吃的桃子,四年没吃到了。"

  苏合抬头看一眼天上圆月,笑道:"今日是十五。整整四年零七个月之前,我亲了你一下,你便做下忤逆不道的事情来,私自溜了。"

  安墨白登时面红过耳,小声央求道:"师父,你说过不生气了。"

  苏合安抚地摸他头发,微笑道:"我不生气,过来,让我亲一下。"

  安墨白脸颊微红,乖乖地将脸伸过去。

  苏合微微一笑,脸一侧,凑过去吻住了他嘴唇,顺势将他压倒在地。安墨白仰天躺着,睁眼见碧天上明月疏星,晚风悠悠拂过梢头,带得树叶低低作响,一旁药田里淡淡的草木气息飘过来,十分舒服。

  苏合同他唇舌相就,缠绵许久才放开,又去解他衣衫。安墨白颊上泛红,喘了几口气,忐忑道:"在这里?"

  苏合微笑道:"这里凉爽,不是好得很么。"瘦长的手指伸出来,挑散了他衣结,将他衣裳一层层地解开。顺手折下一枝龙胆草,顺着他光luo的肌肤一路游移向下,在他敏感之处来回撩拨,一面盯住了安墨白只是笑。安墨白被他看得又是羞惭又是情动,又被他手中草叶弄得痒痒地,却又微微有些刺痛,低声道:"师父,不要这个......"

  苏合微笑道:"不要这个,要不要我?"

  安墨白闭紧了眼,伸手抱住了他,去摸索他衣带。苏合笑了一笑,除下衣衫,同他抱在一处。溪边树下,顿时便是春色流动,风月无边。缠绵间安墨白的一只手伸到水里去,他低声申今,声音里有些痛楚,更多是欢愉,手指无意识地一松一握,像是要抓住什么,溪水清清亮亮地从他指下流过去。水中一轮明月被他搅得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一夜只听得流水潺潺,情声绵密。

  夏末热气不减,天亮不久便已是烈日炎炎。苏合身上冬暖夏凉,安墨白自小便喜欢同他贴在一起,此时睡梦之中,不自知地往他怀里靠了靠。苏合笑眯眯地搂着他,在他背上来回摩娑。安墨白被他弄醒了,想起苏合总喜欢抚摸亲吻这处,脸色忽然微变,道:"师父为什么总爱摸那里?"

  苏合微笑道:"这有一朵桃花。"安墨白背上有一块颜色浅淡的印记,水红嫣然,作桃花之形。落在他白皙的肌肤上,十分好看。苏合笑吟吟地一面观赏,一面用指尖细细描画,口中道:"你小时候......"

  安墨白身子一抖,转过身来,紧紧地将苏合抱住了。苏合微微一怔,道:"怎么?"

  安墨白不语,将脸埋在他颈窝里。

  苏合轻轻抚摸他头发,道:"昨夜累坏了吧,饿不饿?"

  安墨白抬起头,便要起身穿衣,道:"我去做早饭,师父要吃什么?"

  苏合将他按住了,微笑道:"我去煮粥,你多歇会儿。"一面穿衣出门。

  安墨白蜷在被子里,听到苏合走远了,牙齿格格地撞击两下,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在苏合看到那胎记之前,拿刀子将那块皮肉削下来。

  苏合料得不错,那封信确是郁辽写给金岳的,大意也确是告知自己的恶疾可望痊愈,自当请托这位神医替金岳医治。但他不知的是,信中又提到这位神医多半是已死的三山派掌门蔡听云之子。

  当年蔡听云听闻薛持身死,自己又得了怪病,知道是赤水玄珠谷的后人前来寻仇,便命人将幼子送到别处避祸,却不慎在途中走失了,那孩子背上便有一块桃花胎记。安墨白在丹凤阁时,郁辽疑他救自己别有用心,派了人暗中监视,洗浴时也紧紧盯着,却见他背上有块印记,宛然便是一朵桃花。

  幼年之事,安墨白并不记得多少,遇到苏合之前,更是混混沌沌如在云雾中。直到苏合将他从水里拎起来的那一刻,这才真正开始记事,从那时起,苏合便是他最亲密之人,如今却莫名其妙地成了苏合仇人的孩子。苏合若是赶他走,他还能到哪里去。

  苏合难得下厨,安墨白呆呆地坐着,舀起粥来送进嘴里,也吃不出滋味。苏合见他又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问了也是徒然,待他加意温柔。他越是柔情体惜,安墨白想到日后苏合知晓此事后的冷漠绝情,便越是伤心。苏合只道他在外面自在惯了,不喜谷中约束,心中也不免有些郁郁。

  天气渐渐凉爽,熟透的桃子没有吃完,纷纷掉到地上来,安墨白在树下挖了个坑,将桃实桃叶都埋了进去。他四年之前离去时,许多东西尚未学全,镇日无事,苏合便慢慢教他,时时逗他说笑。日子一天天安稳地过去,从无外人打扰,连飞禽走兽也少到谷里来。安墨白心里存了侥幸,若无人揭破,这样过完一辈子便再无所求,逐渐将心事抛在一旁。

  一日安墨白在练剑,听得背后微有风声,细物袭来,是苏合试他功夫。他此时身在半空,躲避不得,便回剑格挡。但这一式使得老了,苏合的暗器时机拿捏得又准,安墨白终是不及招架,后心已被打中。低头去看,是一粒莲子。安墨白收了剑,望着坐在树下的苏合道:"师父,这一招我练得不对么?"

  苏合微笑道:"没什么不对,练得很好。若是挡住了,那反倒不对了。你记着,这一路剑法,决不可在人前使出。"

  安墨白奇道:"这剑法有什么奇特之处么?"

  苏合微微一笑,道:"日后若有机缘,你自然会知道。"忽然叹了口气,道:"若能一辈子不知道,那是最好不过。"

  第 25 章

  不久秋至,药田里的药物大多到了采收的时节。苏合同安墨白拿了药锄,将药草一棵棵地连根刨出。安墨白将一片柴胡挖了出来,便要去刨郁金。

  苏合却道:"郁金和款冬留着。"

  安墨白奇道:"入了冬便不能再用了,留下做什么?"

  苏合漫漫微笑道:"留着好看,乖徒弟,先将龙胆炮制了,明日配药用。"

  安墨白应了一声,果然转去锄一旁的龙胆草。

  两人忙了十几日,将诸般药物晾晒炮制好了,细心收在药室里。苏合一面翻检药物,一面道:"有几味药这便要用完了。可惜将任流水输给了白玉楼,不然要他出去买药材,倒方便得很。"

  安墨白道:"什么药物?我去买便是。"

  苏合将药屉一一合上,道:"不忙,配了药也不过是放着。等明春天气晴暖,我带你出去玩玩,散散心,顺路买药回来。"

  安墨白道:"春天那么好的时候,浪掷在外面也太可惜。我现下就去将药买回来就是了。"

  苏合微微一怔,道:"你不愿出去?"

  安墨白点了点头,道:"我只愿在谷里陪着师父。"

  苏合几乎问出"那为什么初回来时郁郁寡欢"的话来,终究没说出口,只道:"早去早回,路上再遇见有人生病受伤之类,一概不许理会。若是给我知道,这一世也不许你再踏出去半步。"

  安墨白应了一声,回房打好了包裹,取了些银钱,同苏合缠绵许久才舍得离去。苏合看着他的背影,口中喃喃道:"他不是嫌谷里闷了。那信上到底说了些什么,惹得墨白这般烦恼?"猛然间想起安墨白背上的桃花痕迹来,终于恍然大悟,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合所用的药物,都须是道地药材,要产地适宜,又要水土肥美。路程本就不近,他又挑剔,这药便十分难买。好在安墨白深得他真传,药材好不好一看便知,也不觉如何为难。他一路快马加鞭,采买了药物便往回赶,果然不敢耽搁。虽说如此,见了能即刻奏效的杂症,仍旧偷偷地替人救治。

  路过太湖时,安墨白无意间望了一眼七星铸剑庄的方向,忽然想到:"上次遇见含光时,他说章庄主迫他做一件事,现下不知怎样了。我去瞧上一眼,只瞧一眼,不管情形如何,决不逗留。"想到这里,拨马向七星铸剑庄而去。叩了几下门环,半晌一名服侍过安墨白的小厮过来开门,惊道:"莫神医,你怎会在这里?"

  安墨白笑道:"我来瞧瞧含光,他还好么?"

  那小厮惊疑不定地看着他,道:"齐三少爷不在,庄主也不在。去了哪里,小的可就不知道了。"

  安墨白心道含光多半是被逼点头,心下同情,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

  那小厮却将他拉住了,唠唠叨叨地道:"虽说不知道,其实也是知道的。莫神医,这事我本是不该知道的,不过你治了我老娘的病,心地又好,我便悄悄告诉了你,你可不能说出去。不然传到庄主耳朵里,我们兄妹的饭碗可都保不住啦。"

  安墨白道:"我不说。含光他去了哪里?"

  那人道:"前几日我妹子在庄主房里伺候茶水,不小心听见几句话,说要到什么什么水谷里去,又说到薛什么的,我也不懂得什么意思。总之一句话,庄主师兄弟几个带了十几个人,到什么谷里去啦。"

  这话直如一道惊天霹雳炸在安墨白耳边,他脑中乱了一会儿,觉得有什么隐隐串成了一条线,也不及细想。苏合此时十分危急,却是确定无疑。七星铸剑庄素来以兵刃锋锐无匹闻名江湖,苏合虽然厉害,一来并无防备,二来也挡不住他们人多势众。安墨白翻身上马,将沉甸甸的药囊解下来丢给那小厮,道:"这些药材你拿去卖了,换几两银子吧。"狠狠一踢马腹,飞驰而去。

  八月十五是满月之日,清夜里月出东山,将溪水照得明晃晃的,点点银光跃动,映在一把把刀剑上,也是寒光夺目。

  苏合悠然道:"这样好的月亮,总有十几年不见了。"随手将手中血迹斑斑的半截断剑扔了,看也不看围在身周的诸人一眼,转向一旁的任流水道:"今日之事与你无干,不必枉送了姓命,你这便走吧。"

  任流水咳了两口血,笑道:"这些人个个都是好手,你若是打得赢,那就不是苏半仙,是苏神仙啦。"一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这条命当初便是你救下的,今日还给你,也就是了。"他伤得颇重,腿一软又要倒下,只得将手中长剑拄在地上。

  苏合淡淡道:"我只杀人,从不救人。救你的是墨白,你不必承我的情,别在一旁碍手碍脚。快走。"

  任流水哈哈大笑,道:"半仙,我头一次知道你也有几分好心......"说到这里,猛咳了几声,吐了一大口血,才续道:"也不枉我得了消息便赶过来,你......"又咳了几声,却再也说不下去。

  苏合皱了皱眉,手掌贴在他胸膛上,掌力一吐,任流水身子登时横飞出去,撞破了窗棂,跌进安墨白的卧房里,早已晕了过去。苏合手腕一翻,手上多了一柄青光流动的匕首,他扫了几眼地上尸首,淡淡地道:"谁还想要抢夺赤水剑,上前领死。"

  章承景心下大是踌躇,苏合功夫着实厉害,适才一番拼斗,虽重伤了任流水,己方却也死了数人,苏合却毫发未损。纵能杀得了他,也必定折损不少,何况自己意在赤水剑,苏合是死是活,却没什么干系。道:"苏谷主,我原无意争斗,只想借赤水剑一用,必定奉还,谷主又何必如此?"

  苏合冷冷一笑,道:"无意争斗,借剑一用,说得好。薛竭,他们要借赤水剑,你要借的可是药典秘本?"

  薛竭摇了摇头,道:"阿合,那些东西不值什么。你若肯跟我回无生门去,我立即替你将这些人打发了。我们从前好好的,你为什么定然不肯回去?"

  章承景大怒道:"薛门主,你怎可出尔反尔!"

  苏合冷笑道:"我为什么定然不肯?"懒得多言,左手一挥,匕首鞘倏地向一名七星铸剑庄弟子飞出,那人急忙回剑格挡。他身形一动,露了破绽,苏合随之攻上,匕首疾刺。适才苏合的佩剑便是断在章承景的脊练宝剑,因此打定了主意,先将小喽啰杀尽了,再专心应对章承景。

  章承景看出他心思,正要上前夹攻,忽听脑后风声逼近,疾忙反手回剑,只听当的一声,双剑相交,预料之中对方兵器折断之声却没听到。他一怔之间,一人已落在苏合身边,叫道:"师父!"正是安墨白。

  第 26 章

  苏合想不到安墨白竟在这当口回来,吃了一惊,拉着他疾退一丈,微微一笑,道:"怎地偏偏挑了这时候回来。"

  安墨白喘了几口气,道:"还好师父平安无事。"心神稍定,环视身周,都是七星铸剑庄和无生门中人。默数一遍,眼前共有一十四人,九人都是七星铸剑庄的相识之人。黯然道:"师父,我对不住你,不该在外结交这些人。"

  齐含光在章承景身旁站着,听了安墨白这句话,脸色顿时发白。

  苏合微笑道:"无妨,便是不识得你,他们惦记着赤水剑,总还是要来的。"

  安墨白应了一声,向齐含光道:"含光,我师父救你姓命,你为什么恩将仇报?"他口气并不如何愤怒,眼神却冷冰冰地。

  苏合淡淡一笑,道:"齐含光,那时候你逃出来,便是因为章承景要你带路到我赤水玄珠谷来,是不是?"

  齐含光低头不语。

  苏合又道:"之前你受伤来此,也是薛竭与章承景早已安排下的,是不是?"

  齐含光身子剧震,看了安墨白一眼,仍旧不说话。

  薛竭道:"阿合,我并无恶意,只......"

  苏合也不理会,续道:"不过你们如今来此,是不是你带路,我可就猜测不出了。"

  齐含光低声道:"不是我。"又看了安墨白一眼。

  章承景喝道:"含光!畏畏缩缩成什么样子!"

  苏合淡淡一笑,转向薛竭道:"薛竭,赤水剑到底是什么物件,你一清二楚,却骗了七星铸剑庄做帮手,他们若知端底,怎肯善罢甘休?"

  章承景一惊,心中暗自戒备,看了薛竭一眼。薛竭却不看他,只望着苏合,道:"虽没有赤水剑,惊鱼剑却是难得的异宝利剑。"

  苏合仍旧微笑,笑容里却添了一分冷冰冰的意味,道:"既是为此剑而来,教你们看上一眼,死得也不冤枉。"收了匕首,将安墨白腰间短剑抽了出来,手腕一抖,内力到处,那剑竟然片片剥裂开来。仔细看去,脱落的乃是一层薄薄的钢鞘,露出真正的剑身来,色作暗红,潋滟光转,将月华也逼退了三分,如美人明眸,回波似月,真不愧剑名"惊鱼"。

  众人都不曾想到如此重要的宝物竟给了安墨白日日带在身边,连安墨白也是大吃一惊。这剑鞘受浸润久了,都带了一股森然剑气,此时剑身显露,人人都觉得寒意扑面。

  苏合冷笑道:"章承景,这剑在你眼底多时,你竟也没察觉,七星铸剑庄识剑铸剑的本事,只怕失传了大半。"手上用力,那剑登时上下一分为二,原来竟是双剑。苏合将一柄递到安墨白手里,脚步一转,靠在安墨白背后。安墨白心中猛地醒悟:"师父要使那套不许我随便施展的剑法了。"这一套剑法便是为了以二敌多而创,正因两人是背对背的姿势,故此这套剑法之中,并无对后背回护的剑招。也正因如此,单独使出时便多了几分危险。

  苏合持剑在手,冷冷地道:"剑在此处,你们凭本事来抢便是。"

  薛竭道:"阿合,我于惊鱼剑无意,你......"

  苏合一言不发,一剑向他心口刺去。薛竭见他来势凌厉,不得不出手招架,他的佩剑也不是凡器,双剑一交,却多了一个豁口。无生门下弟子见两人动上了手,急忙仗剑上前相助。一旁章承景见了赤水玄珠谷的宝剑,再无袖手旁观之理,只是人多反而碍手碍脚,便只带了一人围上去。

  苏合身形甫动之时,安墨白足尖一点,已随着他向后疾退,见众人围攻上来,两人一般的心思,同使一招"鱼传尺素"。招数的名称虽一样,招式却大相径庭,一如鱼跃碧波,轻灵迅疾;一如素练泻地,漫卷飘忽。他二人从未一同练剑,此时居然配合无间,立时将众人逼退三步。

  薛竭赞道:"好剑法!"

  章承景也道:"好剑!"

  苏合淡淡笑道:"杀得光你们,才真正算是好剑好剑法。"口中说着,又是一招"斜风细雨"刺出。

  不过片刻,无生门便有一人尸横就地。但对手毕竟人多,苏合与薛竭缠斗在一处,还要分神应对他门下弟子,安墨白独自对付章承景二人,便十分吃力。但两人相互倚着,心中都是一个念头:"莫说未必便输,便是打他们不过,一起死了,也没什么遗憾。"

  齐含光呆呆地立在一旁看着,一两点鲜血溅到他脸上。一边是手足情深的师兄弟,一边是另有所爱的意中人,心中苦楚无比。

  又斗了片刻,苏合再杀一人,忽听安墨白闷哼一声,不由得心里一惊,道:"墨白,你还好么?"

  安墨白还未答话,便听章承景冷笑道:"他中了我一掌,口吐鲜血,脚步散乱,招数也不成章法,已活不长了。"

  苏合大怒,喝道:"墨白,你到这边来。"脚下错步,两人已对换了位置。苏合手中短剑挥动,血光暴长,将章承景罩在其中。安墨白受的这一掌着实不轻,凝神连守三招,便听得七星铸剑庄诸人齐声惊叫道"师兄",苏合已将这边薛竭的招数接下,道:"七星铸剑庄的几人,你去对付。"

  安墨白虽然心善,但事关苏合姓命,紧要关头,他也决不会手软,连杀数人,右肩却也被人斩了一剑。忽见齐含光提剑上前,安墨白怔了一下,随即沉声道:"你的弑师之仇,我自会替你报。"

  齐含光道:"好!"一剑向安墨白刺去,见他一招还来,不避不让地将心口迎了上去。安墨白一惊,急忙回剑,可终究是来不及了。他抱着齐含光的尸身,衣衫上染了鲜血,心中说不清是何滋味。这才发现谷中只剩了薛竭与自己师徒二人,薛竭不知何时中了苏合一剑,虽没伤在要害,却流了不少血,苏合的手臂也受了些伤。

  薛竭咳了几声,缓缓地道:"阿合,你我之间,定要弄到这一步么。"

  苏合淡淡道:"今春我在无生门将银针还你时,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么。"

  薛竭怔了一怔,细细回想,苏合那时说的清清楚楚的一句"你道我眼瞎么",他这时才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涵义,颤声道:"你......你都知道......"

  苏合冷笑道:"不错,我都知道。你爹邀人杀尽了我谷中之人,我就躲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每一刀每一剑都记得清清楚楚。"

  薛竭道:"你......你......"

  苏合冷冷地道:"薛持得了一种怪病,夜不能寐,武功尽失,你可知道那是为什么。"

  薛竭低声道:"果真是你......"

  苏合冷笑道:"不错!薛持蠢得可以,竟将仇人放在身边。你也不聪明,起心思抢夺东西也便罢了,怎敢将儿子送到我这里?"

  薛竭一呆,道:"你给青叶下了什么药?"

  苏合冷笑道:"十日之前便该发作起来了,你回去看看便知。我不杀你,只要你看着他日日受苦。"

  薛竭又惊又怒,道:"你......你好狠毒!"身子腾空跃起,一掌凝聚了数十年的功力,向一旁的安墨白击去。苏合冷哼一声,纵起招架,左手抵住他一掌,右手惊鱼剑向他心口疾刺。忽然眼前寒光一闪,竟是薛竭拼着生受他一掌一剑,将一把短刀刺了过来。苏合身在空中,避无可避,只得咬牙挨了这一刀,同薛竭双双跌落下来。

  这一瞬间变故横生,安墨白抢上去接住了苏合,叫道:"师父,你......你怎样?"见他胸口上一把短刀刺入一半,鲜血将半边衣衫都染红了,三魂六魄登时惊飞了一半。

  苏合吸了口气,低声道:"别慌......没......事......"

  安墨白忙忙替他点了穴道止血,急道:"师父别说话。"抱起苏合就往药室去。

  苏合脸色忽然一变,勉力抓住了安墨白胸口衣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声来。此时血流得愈多,他再也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安墨白连唤了几声师父,忽听背后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悠悠道:"想不到谷里只有你们两人。赤水玄珠谷在江湖上好大的名头,只是这谷主做得也太寒酸。"

  第 27 章

  安墨白一惊,抬头去看,来人竟是白玉楼,右手牵着一名幼童,却是郁双栖。白玉楼走上几步,从薛竭心口将惊鱼剑拔了出来,鲜血一滴滴地落下来,半点也没沾在剑刃上。称赞道:"果然好剑,这些人死得不枉。"扫了安墨白一眼,笑眯眯地道:"既然你们不要,我就不客气了。"

  安墨白道:"白楼主,原来你也来了。"苏合生死一线,自己身上带伤,心思急转,却想不出全身而退的法子。

  白玉楼看着安墨白手中之剑,眯了眯眼道:"拿来。"

  安墨白一言不发,将苏合平放在一旁,站起身来,将剑握紧了。

  白玉楼道:"不给便罢,我自己来取。你伤成这样,还能保得住什么?"

  安墨白之前挨了章承景一掌,右肩又有伤,左手使剑极为不便,心中又惦记着苏合,几招之间便被白玉楼夺下惊鱼剑,远远踢了出去,直滚到水边的药田里。安墨白咳了一口血,挣扎几次,却站不起来,心中只道:"我怎样才能带着师父逃出去?可所需的药物都在药室里,现配是来不及了。"

  白玉楼话声转柔,道:"安墨白,听你在丹凤阁曾撕了一封信笺,你为什么不烧了它,那才是了无痕迹。"走到苏合身边,微笑道:"苏谷主,你想不想听听上面说了什么?可有趣得很。"

  安墨白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听白玉楼续道:"你必定想不到,你一心疼爱的弟子,是你仇人三山派掌门蔡听云的儿子。"他说完了,又将那信笺折起来塞进苏合衣裳中,冷笑道:"苏谷主,若你果真听不到,这信就给你黄泉路上细看。"

  安墨白颤声道:"你......"

  白玉楼也不理他,转身唤了郁双栖过来,柔声道:"好孩子,你去将那把刀子刺深一些,替你爹爹报仇。"

  安墨白急道:"双栖,你不可!"挣扎着站起来,走了几步却又跌倒在地。

  郁双栖始终不出声,大步走到苏合身边,将那把短刀用力刺下,直至没柄。苏合身子微微一抖,便再没别的响动。安墨白眼睁睁地看着,一瞬间只觉得天塌地陷,心里脑中顿时空了,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想不起。

  白玉楼抚摸郁双栖头顶,微笑道:"做得好。"忽地一掌拍下,将郁双栖打死了。

  安墨白也不知看没看见,只呆呆地瞧着苏合。

  白玉楼不再理会安墨白,他到赤水玄珠谷来,原意只在青木玲珑丹,便去书房药室等处翻找。安墨白也不管他做什么,只尽力向苏合爬过去。书房中卷帙浩繁,白玉楼不耐烦一页页地翻阅,便到药室中搜寻有无制好的丹药。苏合时时炼制些丸药当作消遣,因此存有不少珍贵药物。白玉楼心道:"这些倒是好东西。"但心心念念的仍旧是青木玲珑丹。正找得不耐烦时候,忽然见一只黑玉瓶上贴了"青木玲珑丹"的纸签,心中大喜,抓起来细看,那瓶子却是空的。

  这一番失望难以言表,白玉楼大怒之下,提着惊鱼剑大步出来,看见安墨白已爬到苏合身旁,正将那信笺摸出来,冷笑一声,又将他踢到药田那处。安墨白手中仍抓着那信,伤心中又隐隐带了些欢喜:"只要师父不知道这个,一起死了也没什么。"

  白玉楼跃到他身边,喝道:"将青木玲珑丹的药方说出来。"

  安墨白道:"你杀了我就是。"

  白玉楼大怒,接连两掌击在他背上。安墨白吐了一大口血,总算白玉楼念及还要从他身上逼问出,下手时没出全力,却也将他伤得不轻。白玉楼心知这条道是走不通了,转身走到苏合身旁,冷笑道:"你说出来,我留他一个全尸,若不肯说,我零零碎碎切了他。"作势一挥剑,一道红光便要斩落。

  安墨白果然动容,颤声道:"你......你别!"

  白玉楼冷笑道:"快说。"

  安墨白尚未开口,忽听任流水的声音道:"你好狠毒。"

  白玉楼也不回头,冷冰冰地道:"我若不狠毒,早已死了。"

  安墨白也顾不得去想任流水为何突然出现,耳中听得他二人叮叮当当地打了起来,也不在意。又向苏合爬过去,他连支撑身子也是无力,跌在地上,忽听怀里叮的一声轻响,伸手摸了一下,竟是一副火刀火石。微一迷惑之下,登时醒悟:"是那时候师父放进我怀里的!我背对着白玉楼,师父却看见了他过来!"一瞬间已明白了初秋时苏合要他留下郁金不挖的用意,便是为了提防白玉楼。

  想明白此节,安墨白急忙打起火石,将药田里的郁金点着了。只盼不算太晚,苏合还有得救。那药草早已干枯多日,见火便着,一阵药气和在烟雾里飘散出来。

  白玉楼果然咳了几声,但手上招式却丝毫不弱,大怒道:"我被人算计过一次,若重蹈覆辙,岂不是太蠢!"撇下任流水,一剑向安墨白刺去。安墨白只觉得劲风扑面,他伤重躲避不开,心中不由得一凉,心道:"我陪师父一起死了,那也没什么,只可惜不能杀了他给师父报仇。"

  此时一旁的款冬也被烧着,两股烟雾混在一起,白玉楼剑尖将及安墨白眉心,却再也不能向前刺一分,硬生生地跌在地上。安墨白捡回一条命来,呆怔怔地看着昏倒在地的白玉楼,半晌才明白又是苏合救了自己一命。他同任流水对视一眼,中夜的凉风柔和地吹送过来,这一番恶斗终于了结。任流水身上又添了些伤口,鲜血滴答滴答地淌下来。

  安墨白挣扎起身,道:"任大哥,扶我一把。"

  任流水急忙将他扶到苏合身旁,担忧道:"半仙的伤还好么?"

  安墨白喘了几口气,双手微微颤抖,割开苏合伤处的衣衫,牙关忽然"格格"撞击两下,颤声道:"不是心口,或许有救!"

  任流水松了口气,掌心同苏合掌心相抵,便要给他输送内力。安墨白忙道:"任大哥,这个我来,你内功不是我赤水玄珠谷一路。药室里有九天九地回生丸和冰麝养营散,请你拿过来。"

  任流水急忙取了这两样药物来,将药粉敷在苏合伤口上,又将丸药捏碎了,和在水里,撬开他牙关灌了下去。安墨白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苏合体内,额上细细的汗珠不断滑落。过了半晌,苏合的身子忽然动了一动。安墨白喜道:"成啦!"他重伤之下强行催动内力,此时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歪在地上。

  任流水叫道:"墨白,墨白!"心知他晕去实属正常,但两个大夫都昏迷不醒,只剩了自己这个门外汉,那可如何是好。想来想去,只得小心翼翼地将他两人抱回房里,盖上棉被。看了看不省人事的白玉楼,犹豫了一下,心中不忍,也将他抱到另一间房里。

  苏合伤得着实不轻,若是旁人,只怕早已毙命。幸亏他谙熟医理,躲过了心肺要害,所用药物灵验无比,又救得及时。饶是如此,也过了十几日才醒过来,此前日日靠安墨白嘴对嘴地喂他汤药续命。

  一日秋阳温煦,苏合躺在榻上晒太阳,脸颊微微凹陷,犹自十分苍白。安墨白喂他喝了几口米汤,忧心忡忡地道:"师父,你觉得怎样。"

  苏合有气无力地咳了几声,低声道:"这个冬天,也不知过不过得去。"

  安墨白急道:"不会!"可不知为何,无论如何菁心调养,苏合的身子始终不见好,脉象也是虚散无力。

  苏合气息低微地道:"墨白,你答应我一件事。"

  安墨白呜咽道:"师父,你好好的,我什么都答应。"

  苏合伸手抚摸他头发,微微笑道:"那你告诉我,前些日子,自从在丹凤阁看了一封信以来,你在烦恼些什么?"

  安墨白怔了怔,垂头道:"我......我......"

  苏合柔声道:"还有事不能让我知道么。"眼中带笑,哪有半点方才那半死不活的模样。

  安墨白低着头看不见,仍旧是满心凄楚,小声道:"师父知道后,不能赶我走。"

  苏合微笑道:"我怎舍得。"

  安墨白踌躇半晌,才艰难开口道:"我背上有一块胎记......"眼圈一红,张了几次嘴,可再也说不下去。

  苏合看得心疼,不忍再逗他,柔声道:"乖孩子,那不是胎记,是伤疤。"

  安墨白睁大了眼道:"什么?"

  苏合笑了一笑,慢悠悠地道:"你小时候有一次爬树摘桃子--就是这棵树,不小心摔了下来,恰巧地上有一块尖石,撞得皮开肉绽。那时我手上缺了几味药物,炼制的药膏生肌效用差些,虽然后来找了白獭髓给你涂敷,毕竟迟了,还是留了疤。幸好倒不难看,桃花一般。那次我本要对你说的,你却不听。"一面拍拍安墨白头顶,道:"都不记得了么。"

  安墨白大喜过望,将那信上的话对苏合说了。

  苏合嗤笑一声,一面亲亲他额头,道:"我怎会收留来历不明之人。溪水上游有个小小村庄,我去打听过,那一年你爹娘染了时疫,抛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一群顽童欺负你,将你推下水去,你才到了我谷里来。"

  他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安墨白究竟是他仇人的儿子,还是果真如他所言,被人欺侮推落水中,才碰巧到了赤水玄珠谷来?

  苏合不再说话,笑微微地将安墨白抱进怀里。

  此时任流水拎了些菜蔬肉食走了进来,笑道:"墨白,我买了两只鹌鹑,你炖给半仙补一补。我也打打牙祭。整整两个月没见肉腥,可真难熬。"

  安墨白笑着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事,道:"师父,赤水剑、玄珠炉,到底是什么?"

  苏合正要开口,任流水"啊"了一声,道:"这等机密要事,我就不听了,我到外面去。"话虽如此,却眼巴巴地瞧着苏合。

  苏合微微笑道:"这算什么机密,你知道了也不妨。"一面指了指那条溪水。

  安墨白与任流水两人一齐呆住,愣愣地看着苏合。

  苏合微笑道:"春末时候,桃花一落,溪水里尽是花瓣,‘赤水'二字,确是十分贴切。"

  任流水睁大了眼,道:"那玄珠炉是什么?难道是这山谷?"

  苏合悠然道:"不错。这谷地水土极好,天气也合适,种出的药草比别处药力足,只有几样喜寒药物种不得。此地明明叫做赤水玄珠谷,不知为什么外面那些人总爱曲解。"却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血气太重,今后再也住不得了。墨白,你喜欢搬去哪里?"

  尾声

  仲春天晴日暖,金陵城外的一处小小镇子上也已是花繁柳咪,春色十分。一个青年男子敲开了李家的大门,笑问道:"任管家在么?"

  那开门的老仆回头吆喝道:"管家,有人找!"任流水慢悠悠地走过来,见了这人,不由得睁大了眼,惊喜道:"墨白!你怎会来这里?半仙怎没跟你在一起?"

  安墨白笑着回身一指,道:"师父在那里。"

  任流水顺着他手指看去,见对面一家空店铺不知何时被人买了下来,挂上了"归安医馆"的金字黑底匾额,上面悬着红绸。苏合点着了长长地垂下来的一挂鞭炮,向安墨白笑了一笑,一面走过来。

  三月烟花正乱。

  完

  番外·七星索魂庄

  1

  秋日晴朗,安墨白自北地急匆匆地赶回金陵去,道旁叶胜花红的景色,连看也顾不得看一眼,心中只道:“我在路上耽搁了小半个月,师父又要训斥我了,说不准……说不准还要罚……”想到苏合会罚自己什么,脸上不禁一热,一颗心连跳了几跳。那责罚他是不怕的,但要说是竟有些期盼,安墨白却决不肯认。

  一路快马加鞭,一日午后,终于赶回两人居住的小镇。安墨白急匆匆地推门入内,看见书房的窗开着,一时心急,竟从窗子里跳了进去,欢欢喜喜地叫道:“师父!”定睛一看,房里却空无一人。等了一等,也无人作答,若苏合在家中,自然不会听不到而不答他。

  安墨白心中大是失望,此时一阵凉风吹来,翻弄得桌上书册飒飒作响,他伸手关窗,忽觉窗棂上落了一层灰尘,不由得一怔,仔细一看,桌上椅上竟也尽是尘土。看这模样,总有月余不曾洒扫。

  安墨白隐隐觉得不好,在房中细细察看,从桌旁角落里捡起一张窄窄的纸笺来,上面写了“有事南下,十日当归。勿念”两行字,正是苏合的笔迹,可看这落款时期,三个十日也有了。那纸笺落在地上,也积了薄薄一层灰尘,想是苏合离去时十分匆忙,连窗子也顾不得关,这字条才被风吹落在地。可这天下又有什么事能教苏合如此匆忙?

  他翻来覆去地细看那字条,心中仔仔细细将这事梳理了一遍:苏合这般匆匆离去,定是有十分要紧的急事,且定是祸非福。赤水玄珠谷里十余年都是太太平平,只三年前与无生门与七星铸剑庄结下过极深的仇怨,苏合的字条上写明了“南下”,多半是与七星铸剑庄有关。但是不是有其他人听信了流言,因而觊觎宝物、找上了门,那也难说得很。

  安墨白想来想去,实在对苏合的交游相识所知甚少,想不出什么头绪。眼见不知不觉间夕光满窗,肚子饿得很了,只得去厨下草草弄了些东西吃了。夜里翻覆难眠,有时朦胧睡去,立即便被噩梦惊醒过来。

  他心中打定了主意,第二日早早起来,写了一张“逾期未归,甚念,出寻”的字条,同苏合的留书一同压在砚台下,将那还未解开的包裹又背了起来,抚着坐骑叹道:“马儿马儿,路上累坏了你,本想让你歇几日,可如今歇不得了。”说罢催马北去。

  这一路星夜兼程,不几日到了扬州城外,安墨白擦了擦额上汗水,将累得只剩一口气的坐骑随手系在一棵树上,自己寻到初见白玉楼的那天下会馆去,寻一名管事说了自己名字,请他去问白楼主可有空闲。那人不久回来,说道楼主有请。

  白玉楼亲手倒了一杯茶给安墨白,客客气气地道:“安少侠请坐,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三年前受了少侠活命之恩,白某铭感五内,愧无以报,若有能效力之处,只管开口便是。”回头吩咐侍女道:“去把管家叫过来。”

  安墨白张了张口,想要说话,这才发觉前几日只管赶路,顾不得吃喝,嗓子早已干哑了。忙吞了一大口茶水润润喉咙,才出声道:“我师父不知去了何处,一月来音讯全无,楼主这里消息最是灵通不过,不知可有我师父的消息?”

  白玉楼不由得一惊,道:“苏谷主?他的消息,这可……”

  这时管家任流水进来,见了安墨白,微微一怔,又惊又喜道:“墨白!你怎会在这里?来瞧我的么?这几日天气好,我带你……”

  白玉楼瞥了他一眼,打断道:“安少侠同苏谷主失了联系,这一个月当中,下面有苏谷主的消息没有?”

  任流水也吃了一惊,道:“半仙不见了?那可稀奇。”随即皱眉道:“消息没有,凭半仙的本事,别人想要探知他的踪迹,可实在不容易。无生门那边也没见什么动作,别处……别处小打小闹是有一些的,只是多半同半仙没关系。”

  安墨白满脸失望之色,喃喃道:“这……这下子……我去哪里找他?”跺了跺脚,暗中拿定主意,先到七星铸剑庄一探,若无端倪,便去香夫人那里打听。

  白玉楼侧头想了一想,却道:“我倒记得一件事,虽不是江湖之事,现下想来,却有些蹊跷。半年之前,太湖一带纷纷传言,七星铸剑庄中闹鬼,后来便再没消息了。鬼怪之说不可信,但自章庄主与几名大弟子死后,七星铸剑庄渐趋式微,如今江湖之中,已没这一号门派。不知是何人占了那处作怪。”

  安墨白精神微振,道:“总要去瞧瞧才知道。告辞了,两位留步。”起身就要走。

  白玉楼道:“且慢。江湖风波险恶,苏谷主下落不明,少侠这一行难说有甚危险。任流水,你整日闲着也是白白闲着,便陪着安少侠去。”

  任流水笑嘻嘻地道:“这话真教人伤心,我哪里是白白闲着?有我在,省了你多少心?”上前拉了拉安墨白,笑道:“墨白,走了。”临出门时回头向白玉楼笑道:“玉楼,我早去早回,你别挂念。”

  2

  便如白玉楼所言,七星铸剑庄自遭逢大变之后,庄内剩余弟子多数年纪极轻,久久不见庄主等人归来,不知出了什么事,惶然无措之下,便各自散去了。庄子渐渐地破败不堪,一两年前便已无人居住。安任二人到了庄外,安墨白想起从前与齐含光交好的种种情状,虽隔得久了,仍是不禁黯然。

  任流水忽道:“墨白,你瞧!”

  安墨白顺着他眼光抬头去看,心中登时便是咯噔一下。只见头顶匾额上原本的“七星铸剑庄”五个大字,如今改作了“七星索魂庄”。当日章承景等人尽数死在赤水玄珠谷里,只有五人亲眼见到了,苏合、安墨白、任流水自是不会泄露此事,白玉楼多半也不会。苏合留心打探过,薛青叶也不曾吐露真相。因此三年来江湖上传言虽多,却都与事实相去颇远。瞧这庄上匾额的阵势,摆明了要为七星铸剑庄复仇,只不知此人是否知晓内情。

  安墨白提起门环扣了几下,这门环长久不用,已同铜钮锈在一处,起落之间声音十分刺耳。他忽然想到:“师父难道是知道了这里的事,这才南下。他说十日变回,可耽搁了那么久,难道……难道……”心里一紧,手下不知不觉一用力,大门应手便吱吱呀呀地开了。安墨白向里一望,竟见满眼白幡翻动,远远近近地竖着,被风吹得从檐头屋角露出来又隐没,也不知有几千几百根。偌大一个庄子,除了黑瓦白墙,便是白幡,竟无半分别的颜色。一阵阴风吹来,两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两人迈过门槛,任流水觉得手臂似是碰到了一根透明的丝线,他心下正自警惕,忽听头顶一只锈迹斑驳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音却还清脆。接着便听一个阴森森的声音道:“是什么人到这死地来?”这话以内力传送出来,清晰浑厚,却听不出说话之人的所在,像是壮年人的声音。

  安墨白定了定神,道:“在下莫玄,阁下久居于此,可知道……”

  那人不等他说完,打断道:“莫玄?你就是安墨白?是苏合的徒弟安墨白?”声音里不知为何微微带了些颤抖。

  安墨白怔了一怔,道:“不错,在下安墨白。”心下不由暗惊,他的真名极少有人知道,知道自己是赤水玄珠谷门下的更是寥寥无几,这人竟然一清二楚,又是为七星铸剑庄出头,那可不得不防。他心里想着,回头向半开的大门看了一眼。

  那人听他认了,哈哈大笑,笑声里却尽是狠毒暴戾之意,只听他越笑越是大声,笑到后来,声音里却带了悲声,渐渐地竟转成嚎啕大哭,哭声中的伤心之意,教人只想与他同尽一悲。这人又哭又笑,也不知在弄什么玄虚。安墨白与任流水对视一眼,两人心下均是又是警惕,又是疑惑。

  任流水压低了声音道:“墨白,你……你怎生惹上了这种疯子?”

  安墨白道:“这人我可也不识得。”

  任流水嘀咕道:“难道他得了重病,听见是你,欢喜得疯了?可也不像。”

  此时那人止了哭笑之声,阴狠狠道:“安墨白,安墨白,竟然是你。我费了整整三年心力,在这庄子里布下无数机关,正要引你前来,你却自己送上门来,真是天意。他被你一剑穿心而死,我要你身受百倍苦楚!”

  安墨白猛地醒悟:“这人不是为了七星铸剑庄,他是要为含光报仇!含光是死在我手里的!”他脑中所想不过一转而过,心知以这人怨毒之深、筹备之久,今日之事必不能善了,叫道:“任大哥,快走!”一扯任流水手臂,向大门疾冲。但听得轧的一声轻响,两扇大门随即快捷无伦地死死合上。

  两人收不住脚,奔到门前,手掌在门上一撑,便是这么一触,门柱内激射出一蓬细针,既密且多,针尖上幽光闪烁,显是喂有剧毒。任流水心思转得极快,身子一拧,反手除下松松垮垮罩在身上的外衫,用力一挥一兜,将毒针尽数包住,丢在一旁,一面后退一步。他右足所踏之处忽然一软,十余颗铁弹珠自他背后的一根木杆中射出。安墨白双剑出手,划了一个圈子,将铁弹珠尽数击飞。

  又听那人狞笑道:“想走也容易。那使刀的年轻人,你杀了安墨白,我便放你出去。”

  任流水笑道:“这一来岂不伤了我同墨白的和气?那不好,杀了你也一样出得去。”

  安墨白叫道:“我师父在哪里?”

  那人冷冰冰地笑道:“苏合早已死在我的机关之下,烂也烂了一半,就埋在你住过的偏院里,要不要过来瞧瞧?你师父可等你很久了。”

  安墨白心知他所说的不过是虚言,仍是不禁大怒,大声道:“你要找我替含光报仇,只管来便是,为何要害别人?”

  那人阴恻恻地道:“苏合教出你这种弟子,那就该死。你自然是要死得惨不堪言,若是有不愿你死的,也只好教他们陪你一起死,那是活该倒霉。”大笑数声,就此再无声息。

  3

  任流水怒道:“我找石头砸开这门,看看出不出得去!”回身见一旁摆设着几块太湖石,正要搬动,却隐约瞧见几根丝线连在石头上,若是搬动,不知会触动什么厉害机关。

  安墨白叹了口气,道:“任大哥,他处心积虑布置了几年,这门自然不是石头砸得开的。我们到别处看看,有没有能出去的地方。”

  两人沿着围墙走了半日,偶尔发现易于逃脱之处,总能瞧见几根透明丝线阴魂一般附在一旁。任流水不死心,丢了几颗小石子打那丝线,险些被暗器所伤。两人转了半日,都觉得口干舌燥。任流水忽然想起一事,道:“我们在这里多耽搁几天不打紧,可吃什么喝什么?这么下去岂不是要饿死?”

  安墨白低头想了想,道:“后庄有个池塘,与外面的太湖相通。从前种着莲藕,不知如今还在不在。”两人过去一看,那池水碧油油地,虽时时有风吹过,但涟漪不起,十分诡异,哪有半分能入口的模样。

  任流水长叹一声,仰天看天,道:“怎也没只鸟儿飞过去。”

  不久天便黑了,两人找了个空旷处坐着,安墨白道:“任大哥,你先睡一会儿,我守着。”

  任流水道:“好,下半夜你叫醒我。”

  两人轮流守夜,醒着的固然百倍警惕,睡着的也没一丝一毫放心。好不容易熬到红日初升,两人对望一眼,一同叹了口气。这样不吃不喝,睡得提心吊胆,也不知能撑得几日。安墨白想到苏合孤身到此,无人照应,或许果真遭了那怪人的毒手,更是心焦如焚。

  任流水渴得嗓子冒烟,咒骂道:“这贼老天多半也被那疯子设了机关,接连阴了几日,只是不下雨。”

  安墨白苦笑道:“便是下了雨,多半也是喝不得的。”从地上揪起几棵草来,拿银针试了一试,道:“任大哥,这草没毒。”

  任流水跳脚道:“我是兔子么?!”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揉出草汁来吸。

  熬到第三天上,昨夜两人都睡得不安稳,日间便靠在一处打瞌睡。安墨白听到风声陡疾,这才惊醒,睁眼时一枚蓝印印的细针已飞到面前,眼见躲避不开,忽然两根瘦长的手指伸过来,将那针挟住了。安墨白怔了一怔,抬头去瞧,眼前竟是思念多日的脸庞,不由得呆了一下,叫道:“师父!”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一旁任流水醒了,也“啊”了一声。

  苏合笑了一笑,脸色却沉了下来,道:“我叫你在家里等着,你不听话,那也罢了,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安墨白道:“我放心不下,一路就找到这里来了,还好没找错地方。”一面站远了一步,细看苏合身上,口中道:“师父,你被困在这里许久,受伤了没有?”

  苏合哼了一声,道:“什么被困在这里?我特地过来找你。”

  安墨白怔了一怔,道:“那么师父这些日子在哪里?”

  苏合道:“我另有事情在别处。”

  安墨白正要细问,忽见白玉楼在不远处同任流水说话,不由得一惊。自从白玉楼夜袭赤水玄珠谷,暗算这师徒二人以来,苏合每每想起此人脸色便阴沉沉地,总算瞧在自家徒弟份上才没前去寻仇。如今两人照了面,不知会不会打起来。却听苏合道:“白楼主,多谢你相助,这才找回小徒。”

  白玉楼微笑道:“苏谷主客气。”随即皱了皱眉,道:“此地易进难出,怎生出去,倒要好好计较一番。”

  任流水将白玉楼带来的水囊喝得底朝天,这才有空闲说话,道:“半仙,我们……”

  他话未说完,忽又听得那怪人传音说话,道:“这几天好热闹,又来了两个人。安墨白,你还活着么?咦,苏谷主,是你,好久不见。”虽是问候,口气却没半分亲热之意。

  苏合也是不冷不热:“江湖上多年不见你千手天机的踪迹,原来是在这里。”

  那人道:“好说,好说。苏合,你徒弟得罪我不小,瞧在故人份上,你处置了他,我便放你们出去。”忽又哈哈大笑,道:“安墨白,被自己心爱之人亲手杀了的滋味,你喜不喜欢?含光他是知道的,你也尝一尝如何?不错,不错,就是这个主意。便是将这三百三十六种机关暗器一样一样用在你身上,也比不上苏合亲手杀了你!”

  苏合冷冷地道:“夏嘉,你没睡醒,在说梦话么?”

  那笑声顿时止了,那叫做夏嘉之人阴阳怪气地道:“苏合,你是不肯杀他了?”

  苏合道:“我倒肯杀了你。”

  那夏嘉不再说话,只听这座庄子四下里叽叽格格地响了一阵,不知他打开了什么厉害机关,四人心下各自防备。苏合深知此人不是易与之辈,更是百倍警惕。

  任流水看看苏合,再看看白玉楼,道:“怎么办?”

  白玉楼沉吟道:“这庄子里有一处所在,应当并无机关暗器。”

  任流水奇道:“哪里?茅厕?”

  白玉楼道:“从前齐含光所住的院子。”

  任流水击掌道:“不错,不错!我怎就没想到,玉楼,你真聪明!”

  安墨白在前带路,四人一同往齐含光的居所去,路上间或不慎触发了机关,好在人多,也尽自应付得过来。不久到了,苏合在院门前顿了一顿,抚了抚门旁的石狮雕像,眸光微微一闪,带着安墨白跨进去。

  任流水跟着进去,回头道:“玉楼,你也进来啊。”

  白玉楼站在院门外沉吟道:“我瞧瞧这里……”

  任流水忽然“啊”地一声惨叫,弯下了腰去。白玉楼听见,急忙跃了进去,道:“你……”一个字方才出口,便听得机关引动的轧轧声响,白玉楼心知不好,疾向外冲,却已来不及了。这时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厚重之极的铁板落了下来,将院门严严实实地堵住。随即又听得细声密作,无数细线射出来,蛛网一般将院子上方密密封死了。

  白玉楼呆了片刻,扭头瞪着任流水道:“你伤在哪里?”

  任流水愣愣地直起身来,道:“我没受伤,骗你的。”

  白玉楼大怒,抬手便是一记耳光。任流水熟练之极地偏头躲过,瞧瞧眼前的铁板,再瞧瞧头顶丝网,道:“我也没想到,这可怎么好?”

  白玉楼冷笑道:“什么怎么好,一齐死在这里就是了。”

  却听安墨白道:“这……这……含光,含光他……我亲手将他葬在谷里了,为什么会在这里?”便见正屋房门洞开,布置陈设分明是一座灵堂,齐含光便躺在白幡之下的灵床上,三年之下,不但面目栩栩如生,衣衫也毫无朽坏,心口处血痕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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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听安墨白道:“这……这……含光,含光他……我亲手将他葬在谷里了,为什么会在这里?”便见正屋房门洞开,布置陈设分明是一座灵堂,齐含光便躺在白幡之下的灵床上,三年之下,不但面目栩栩如生,衣衫也毫无朽坏,心口处血痕宛然。

  四人静了一会儿,任流水先开口道:“过了这么久,竟然半点也没腐坏,这人真是厉害。”忍不住凑近了一些。

  苏合哼了一声,道:“不知是什么药物,有这等奇效。”他虽这么说,却并不近前细看,只在灵床前四五步开外站着。

  白玉楼将任流水扯了回来,横目道:“站开点,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么?”

  任流水眉花眼笑地道:“玉楼,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安墨白怔怔地站着原地看着齐含光的尸身,于身周言语半个字也不入耳。

  苏合拂净了一只椅子,招呼安墨白过来坐下,道:“我留了字条让你等着,你偏偏不听。在外找了多久?”

  安墨白低声道:“也没多久。师父,咱们被困在这里了。”

  苏合笑道:“不妨事。”

  任流水在一旁听见,精神一振,道:“半仙,你有法子?”

  苏合道:“这道门我们打不开,夏嘉却是能的。”

  任流水道:“可他怎肯打开?便是肯开,多半也要等我们活活饿死之后。”想到要被活活饿死,苦着脸道:“与其饿死,还不如自己抹了脖子。”

  苏合摇了摇头,道:“他费了这些心思,自不会是为了活活饿死我们。”

  任流水奇道:“那是为了什么?”这话刚问出口,心中便已明了,夏嘉费了三年功夫铺下了这个大排场,便是为了向安墨白报杀死齐含光之仇,如此怨毒,怎会饿死他便甘心?那可太过便宜了。

  白玉楼冷笑道:“过得四五日,待我们饿得没力气却又不死之时,他便会来开门了。”

  任流水精神甫一振,听了白玉楼这话,心知不假,顿时又蔫了。

  苏合全然是没事人的模样,从怀里取出一把梳子,替安墨白梳发。安墨白低头道:“师父,我又闯祸了。”

  苏合微笑道:“不怪你,谁想得到这里竟然有好大一个陷阱。”

  到了第三日,众人各自坐在厅中椅上,都是有气无力的模样。外面庄里总还有几棵草,饿极了也能撑些时候,这小院里铺着青砖石,就连苔藓也不生。任流水饿晕了头,埋怨道:“玉楼,就这里机关最多最厉害,你偏说什么都没有。”

  白玉楼没力气抽他,咬了咬牙,扭头装听不到。

  任流水又道:“苏合,玉楼他年纪轻,不懂也就罢了。你是多少年的老江湖了,也跟着往套里钻。”

  苏合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任流水无奈,转向安墨白道:“墨白,你还好吧?”

  安墨白摇了摇头,喑哑道:“渴。”

  苏合睁眼看了看他,靠近了些,低声道:“让我亲亲。”

  安墨白脸上一红,道:“师父,这、这里……”

  苏合微笑道:“咱们被困在这里,说不准以后再没机会亲热了。”

  安墨白知道他不是当真这么想,仍旧低着头别别扭扭地将脸颊凑过去,苏合却侧了侧脸,吻住他嘴唇。安墨白微微一缩,忽觉苏合的舌尖将一枚药丸送进自己嘴里,他诧异地抬眼去看,见苏合向他眨了眨眼,眸子里满是笑意。安墨白这才知道苏合要亲他的用意,他含了药丸想要同苏合分开,苏合却不肯放,一手托起他下颌,舌尖在他口中肆意挑弄,极尽缠绵。安墨白满脸通红,呼吸都乱了,若不是眼前这情形实在诡异,只怕便要失态。那药丸渐渐化了,安墨白只觉胸腹间暖洋洋地舒适之极,饥渴之感一扫而空。

  他肚子里舒服了,心中却翻腾起来:“原来师父随身带着一些药物,可他为什么不给任大哥?嗯,是了,师父不喜白楼主,单单不给他,于白楼主面上不好看。”心思忽又一转:“可师父又为什么不明着给我?他决不是单单为了亲我,也不在意任大哥和白楼主是不是不乐。难道……难道……”隐隐约约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任流水偷瞄他二人几眼,心里痒痒地,小声道:“玉楼,你也让我亲亲。”

  白玉楼微微一笑,淡然道:“滚。”

  第五日半夜,寂静之中,忽然有什么机机格格的细声在厅上响起来,众人顿时睡意全无,全神戒备。听那声响,竟是从灵床上发出来的。任流水瞧着齐含光的尸身,道:“咦,他要诈尸了么?”嘴里说笑,神色却万分警惕,握住了将腰间的秘银刀,只是全身无力,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白玉楼冷冷地道:“闭嘴,别分心。”

  便听那声音渐渐增大,齐含光身子竟果然动了一动,随后僵硬硬地坐了起来,一双眼睛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颜色是不见底的黑,闪着幽淡淡的黯光,在白森森的月色下瞧起来,说不出的瘆人。

  安墨白正自毛骨悚然,却听苏合淡淡地道:“这黑玉倒是难得一见的货色。”

  便在此时,内堂一直紧闭的房门忽然开了,一只脚慢慢跨出门槛来。

  苏合忽然伸手在安墨白腰间一掣,双剑飞掠而出,迅疾无伦地向齐含光刺去,一片红光如水色般潋滟闪动,只听得叮当之声不绝,木料精钢、毒针银镖等暗器落了满地。齐含光这一张人皮之下,竟裹着一架极其精密的机关。苏合收剑在手,转身道:“夏嘉,你这本事又长进了。”

  内堂中出来的正是夏嘉,是个三十几岁的男子,倒也称得上清秀,只是脸色苍白阴森之极,看人的眼神空洞洞地,叫人一见之下便心中生寒。

  夏嘉盯住了苏合,阴郁道:“苏谷主,你特意到这里找我?”

  苏合微笑道:“我原本不能断定,只是你落下这院门之时,时机拿捏得太巧,因此我想你必定不远。再看见齐含光尸身,那就再不作他想了。”

  夏嘉不再答话,目光慢慢游移,盯了一会儿满地的木铁废料,慢慢蹲下去抱起齐含光的头颅,大哭道:“含光,含光!”

  安墨白原本对齐含光之事心中抱愧,夏嘉心中爱他,要为他报仇,那也是情理之中。如今见好友尸身竟被他这般糟践,不由得大怒,道:“你教含光在地下还不得安生,还在这里哭什么!”

  夏嘉抬起头来,阴森森地道:“你就是安墨白?”冷幽幽一把鬼纹钩抬起,直指安墨白心口。

  正在这时,只听得夏嘉背后风声陡起,有物袭来。那暗器来得并不如何迅捷,但夏嘉竟未能躲开,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就此倒地不起。这变故来得太快,四人齐齐呆住了。隔了半晌,苏合道:“他真的死了。”走近去从地上拾起一件器物来。

  那物形状很是奇特,作椭圆之形,入手轻巧,非木非金,面凸底平,约莫半个巴掌大小,上方是两块微能上下活动的硬板,按下时有嗒嗒之声,之间一枚小小滚轮,下部不能移动,印着“lenovo”几个奇形图案,反过来倒是文字,却又不像本朝文字,颇似“番外完结,便当给你”,不知有何寓意,也不知这是什么奇门暗器,竟将这号称“千手天机”的暗器大行家夏嘉也打死了。

  任流水长吁了一口气,道:“管它是什么东西,这疯子死了就好。”他回头看看紧闭的院门,道:“可我们还是出不去,这怎么好?”

  苏合道:“人已死了,想要出去便容易得多。瞧瞧他这密室里有什么机关。”

  四人平平安安地出了七星铸剑庄,苏合说道要回谷看看,便在近城的官道上分了手。任流水骑了马同白玉楼并肩北行,笑道:“玉楼,我一直想问你,刚到七星铸剑庄时候,你怎会跟半仙一起?”

  白玉楼微微一笑,道:“他找不到徒弟,来问我消息。”

  任流水挠了挠头,道:“你便同他一起来了?玉楼,这可真不像你的性子。”

  白玉楼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黑玉瓶,笑吟吟地道:“你说得不错。我手中消息虽广,却从来不白白说给人知道。”

  任流水噗地一声笑,心下大是新奇,道:“这就是半仙新炼制的宝贝药么?”想了一想,又问:“玉楼,若是那个夏嘉一直不肯现身,你待怎样?”

  白玉楼扬了扬眉,道:“我便割了你的血来喝。”

  任流水怔了一怔,嬉笑道:“别说喝我的血,你便是将我零零碎碎地剁碎了吃下去,我也心甘情愿。”

  白玉楼面上却殊无玩笑之色,道:“我喝饱了有力气,便将那两人杀了。若那人仍不肯放我们出去,也总能多支撑一些时日,多一分机会。仍旧活不成,那是天命,可多活一刻,便是一刻。”

  任流水想不到他原来是如此打算,顿时呆住了说不出话来。

  白玉楼冷冷一笑,道:“我狠毒成性,你看不过眼,这便离去就是。”

  任流水跳到他马上,从后面抱住了他,道:“玉楼!我怎会抛下你。我这一世,时时都要守在你旁边,决不让你再做这些只会害了自己的事。”

  白玉楼微微哼了一声,一双眸子泠然生寒,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叹气的声音却如同春冰初解,融在一派春色中。

  归途霜叶正艳。

  完

留言:

番外完结,便当给你 笑抽掉了。。。。很温馨的文,喜欢腹黑的苏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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