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青青+番外》————回风·逆雪(木讷腹黑攻 可爱青蛇受) 

《竹叶青青+番外》————回风·逆雪(木讷腹黑攻 可爱青蛇受)


  文案

  我是白娘子的弟弟,不要怀疑,我就是青蛇。

  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可是我就是爱上了不能爱上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臭法海烂法海木头法海我为什么要爱上你啊啊啊啊啊啊————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主角:青蛇,法海

  一 初见初识初交锋

  真气人,姐夫不吃紫苏又怎的了?不过是一时忘了才撒了几片到蒸鱼碟子里嘛,姐姐就那般责备,真是好生委屈……

  我憋了一肚子郁闷,在湖边游荡,不肯回家吃饭。简单的说,我在怄气。

  现在正是午膳时间,一来腹中空虚,二来头顶上日头委实毒辣,晒得我头晕眼花,忙寻了处凉爽树阴躲着。

  已是春夏之交,蚊虫渐多,我实在饿得极了,眼角瞄瞄四周无人注意,嘴一张,现出一排尖尖小小的獠牙,分岔的细舌一卷,一只青绿色的小草蜢便下了肚了。

  是了,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我是西湖边竹林子里的一条毒蛇,本名叫竹叶青,已经有五百多年的道行了,我姐姐是西湖里一条白色的水蛇,年纪是我的两倍(真老!),名儿唤作白素贞。用人间的话来说,我们是蛇精,是妖孽,是可怕与神秘的代名词。

  我一直觉得怪,世上有叫竹叶青的蛇儿,可哪有叫白素贞的蛇呀?真是个怪名!可姐姐说,这才像是人的名字呀,像我那名儿,一听便是一股蛇腥气,别人要用异样眼光瞅的,所以便做主去掉了个“竹”字,我的名字便成了叶青了。

  姐姐已经从名字开始不断地向人靠拢了,倒也无可厚非,毕竟妖精们自古以来都是这么干的,更何况,谁叫爱情都是盲目的呢?自从姐姐爱上那个叫许仙的弱智书生(姐姐纠正说是“弱质”,但我坚持他是“弱智”)以后,她就变得越来越像“女人”了。

  可怜我堂堂男儿身呀,却要像件嫁妆似的跟着她搬进了许家(其实是许仙住进了我们家),还被她训练得洗衣做饭堂前屋后样样精通,街坊邻居们都快把我当成他们家丫鬟了(抹泪),真是天理何在啊——啊——啊——(回声)

  我正饿得胡思乱想,耳朵却听得远处传来“哗啦”的落水声,紧接着便是呛水声和呼救声,啧,附近怎么都没人呢,这样哪会有人去救人呢……唉,谁叫我是妖不是人呢,这么远的距离还就让我给听见了……

  没办法,我念动缩地咒语,瞬间便到了那人落水的地方。啧啧,水花那个大呀……

  我不是水蛇,水性不如姐姐,不过这点深浅总还是能应付的。钻入水中,现出尾巴来一摆,便将那人推上了岸,压压胸腹,待喝下去的水吐净了,再等太阳晒干衣裳,便无大碍了。

  救完人才细瞧,原来是个挺娇美的小姑娘,约十四五岁的光景,想将来必会越发美艳动人的吧。

  太阳太毒,我怕要晒焦了,越发怀念刚刚碰到的清凉的湖水,便也不多想,一个猛子钻进水里躲太阳去。

  湖底清凉而幽美,鱼虾龟蟹纷纷与我打招呼,水草温柔多情地向我缠过来……呃,不要因为我俩都是青绿色且又都是长条形状的就把我当同类好吗?我真的不适合当你家相公……

  心情不错,现出桶粗的尾巴在湖底畅泳,湖水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有着我最中意的保护色。游了一会儿,想起那小姑娘不知怎样了,便收了尾巴,像水面浮去。

  我“哗啦”一下从水里冒出头来,甩开贴在眼前的湿发,随即被紧贴我脸的那张脸盘吓得险些又沉到水里去。

  “大哥哥,你怎么会在水里呢?”两颗乌溜溜的眼珠依然近距离地盯着我。

  “……”看来她恢复得很不错。

  “你说话呀。”

  “……我刚刚下水捞你的时候好像把玉佩掉水里了,所以才下去找啊。”随口扯了个谎。

  “我就猜到是你救了我一命!小女子愿意做牛做马来报答恩公!”

  “呵呵……好说好说……”

  “恩公有什么吩咐?”

  “呃……你可不可以让我上岸来?”

  “……”

  ……

  所以说,人类哪,可真是种麻烦的动物。

  “大哥哥,你水性好好哦!”

  “……”不好的话现在你已经挂掉了。

  “大哥哥,你长得好好看哦!”

  “……”姐姐几百年前就说过我这张脸是八到八十岁通杀,还用得着你说?

  “大哥哥,你脖子上那块绿绿的会发亮的是什么?好漂亮的装饰哦!”

  “……”那是……等等!那是?!

  我伸手一摸,惨了,果然是沾了湖水忘记擦干,现在青绿色的鳞片要现出来啦!

  顾不上道别,我跳起来飞快地逃跑了。远远听到那丫头在后面喊“我叫蓉萼——恩公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一边想着蓉萼你怎么不叫龙王鳄呢,一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我叫叶青”,迅速地逃离了她的视线范畴。

  不管啦,反正我已经回答了,至于听没听见那就是她的问题了。

  二

  果然还是竹林子里最舒服,有种回到家里的感觉。我心情大好,不知不觉又把獠牙和分岔舌露了出来,唉,果然是定力不够。

  一只小云雀落在我布满青鳞的手上,偏着头瞧我……或者根本不是在看我?

  我哭笑不得,这小家伙该不会是把我的手当成竹枝了吧?虽然我承认是有点像啦……

  手指抬了抬,轰走了小云雀。鸟与蛇的关系永远紧张,不是鸟吃蛇就是蛇吃鸟,既然此刻我不想吃它,那还是让它快些离开我的视线比较好。

  我背靠着竹丛,闭上眼睛,只想好好睡个午觉。身上的青鳞渐渐消退,我也渐渐变回我俊秀讨喜的人形了。

  猛然间一道劲风刺向我的脖颈,乖乖,那可是我的七寸呀!命门耶!!

  本能地伸手去抓袭击我的东西,眼睛也瞬间睁开。蛇的眼睛不同于人,瞳孔是细细的一条缝,因为铜镜有色差,我至今也不晓得自己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话说回来,我的手成功地抓住了袭击我的东西,是一根……杆子?那东西终究没有顶着我的七寸,不过也只差一点点了,好险好险。蛇眼顺杆而上,什么东西亮亮的在反光?

  我眨眨眼,哦,原来是个和尚,反光的是他那光溜溜的头皮,他手中那根杆子……不,是法杖,顶端除了九个铜环之外还有个尖尖的矛头……哇!!他不会是真想戳死我吧?!呃……好像也不是……这和尚不会超过三十岁,但面貌刚毅清俊,眉心一颗慧珠隐隐突出,显然修为高深,若是有意杀我,我哪里抓得住那杆子?

  动物比人敏感得多,那和尚并没有杀我之心,这点我自信还是感觉得出的。结果我发了一会儿愣,你不言,我不语,两个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含情脉脉?)地互望着。

  也许是觉得老这么僵着不行,和尚突然缩手收回了法杖,问题是我的手还牢牢抓着那杆子呢,哪里防着他突然使这蛮力?整个身子就随着杆子给拉过去了。

  脑袋撞进一个有点软又有点硬(这两者并不矛盾!)的胸膛里,我惶惶然抬头,正对上一双炯炯的黑眸,深不见底,还好没有杀气。我怔了怔,然后很郁闷地开始审视自己的姿势,发现自己正扒在……不,“偎”在那和尚的胸前……我郁卒啊!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小鸟伊人”?!

  我唰地抬头,一双蛇眼毫不避让地对上那对乌漆抹黑的眸子。哼,如果不是你突然抽筋我怎么会摆出这种丢脸的姿势来?!咦,这和尚的眼睛很纯净嘛,里面的影子比铜镜里要清晰多了……好好照照!

  我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眼中的自己,全然没有注意到和尚越来越僵硬的身体和铁青的脸色。

  恩,确实是张颠倒众生的人脸,妖形已经基本隐去,只除了那对蛇眼和眉心的一片银鳞(那是姐姐的鳞片,我们结拜时互换的,她额上也有一片我的青鳞,跟花钿似的)。

  我一时走神,和尚立马推开了我,说实话,如果他不推我这一下搞不好我就一直把他当镜子了,因为我还不太习惯自己这张人脸,所以每次看到自己都会呆掉。

  和尚大概是又羞又恼吧,脸色渐渐由青转红,我突然觉得他这样子很有趣,忍不住对他笑了一笑。和尚的面皮涨紫了,那窘样看着十分可爱,我玩兴大起,恶作剧地欺近前来,贴向他胸前。

  谁知那和尚像突然被雷劈了似的,一把推开我转身便走。这行为大大伤了我的自尊心,就凭我这张八到八十岁通杀的好皮相,可从来没有人对我如此避之惟恐不及呀!

  “站住!”我气恼得很,“你对我又戳又推的,难不成就这样走了?!”

  和尚站定,回转头来,我一愣,不曾想那竟是一副讥诮冷漠的神色:“区区五百年道行的爬虫,本禅师慈悲为怀,念你不曾伤人性命姑且容你多活些时日,不要不知好歹。”

  我看着他脸上尚未全褪的红晕,暗暗赞叹他变脸之快,毕竟少有人能在我这“倾国倾城貌”的攻击下还硬得下心肠说狠话的。

  见我不说话,他的神色倒似有些缓和,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些可能伤人的话,面上浮起一丝不忍,但声音却仍是强装冷峻:“我见到你在湖边救人,如果你有伤人之心那时我已将你收了,不会留你到此时。”

  我不答,转身背对他咧出一口獠牙偷偷地笑,这小子还真不是普通的可爱。

  “我问你,蛇不是吃鸟的么?为何你不吃那只云雀?”和尚以为我恼了,忙想着转话题。

  “没胃口。”我装出有些着恼的声音,微微带些哭音,嘻嘻,看你怎么应付!等了半晌,只听背后传来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接着便是离开的脚步声。

  啥?这,这……走了?!这呆子!

  我愤愤地转身,瞪着和尚渐行渐远的背影,咬牙切齿,“站住!我有话问你!”

  和尚顿住脚步,却并不回头,“施主不必多言,贫僧金山寺法海,就此别过。”

  言语尽管客套疏离,却并无抵触敌意,察觉这一层令我的心情由阴转晴,不由得又觉得有趣起来。“谁问你姓甚名谁了?偏这么急着自报家门呢。”

  他一怔,“那你……”

  “我是想问你,我的眼睛是何种颜色的?”真是够笨的,怎么今天才想到这方法呢?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

  ……

  三 祸不单行再相逢

  自那以后我仍旧赌气不肯回家,亦不肯让姐姐找着,便跑到苏州开了间茶叶铺。好歹我也有五百多年道行,无论是将妖气隐藏起来,还是凭空变出间茶叶铺子,都难不倒我。凭我那张男女老少通杀的脸皮,小铺子很快在当地站稳了脚跟,每天忙得我团团转。

  一日午后,难得我闲下来,便自己泡了壶好茶,倚窗自饮。

  茶可是好东西啊,清热解毒的,早在我还未化人形的时候就常听林子里的母兽教导小兽:“若是误食了毒虫毒草,定要记得多服些茶叶,多饮些清水,解毒!”只不知像我这样的毒蛇喝了茶水会不会消减了自身的毒性呢?不过倒也无所谓,成了精的蛇多是靠法力护身,谁还依赖尖牙毒液呢?那些东西,就好比卷轴上的人像,当个念心罢了,随着时间梭逝,记忆便与人像一同模糊,最终便似馊了的糖糕,弃如辟履。

  正出神,一股恶臭袭来,我皱眉,眼见一黄衫大汉臭烘烘地闯进店来,一双眼睛却跟老鼠似的又小又贼,扰乱了一屋子茶香,委实令人不快。

  “这位公子行行好,您这儿可有什么角落借我躲躲,我被人追杀得紧哪!”大汉慌慌张张地直往暗处钻。

  我刚想说再大的角落也塞不下您这副身板呀,他已经钻进内室去了,留着一屋子浓臭熏人欲呕。

  我正不爽呢,突见一个宽肩阔背的猛男旋风似的刮进了屋中,带进来一屋的鸟臊味,混着先前的恶臭险些没把我恶心死。

  “可曾见到一个黄衫的粗汉?”

  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猛男一双隐隐泛着金色的铜铃眼,再小白我也认出来了,他分明是只成了人形的金眼雕,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家伙吃蛇可是跟吃面条似的!

  “见着了,他刚闯进我店子呢。”可以想见,内室的大汉现在肯定冒了一额头的大汗了,“不过他马上又跑掉了,喏,出了门一直往西呢。”虽然很想再吓吓那大汉,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打发掉这只大鸟,否则万一待会儿他察觉了茶香中隐藏的蛇腥气,那我可就比那汉子仙去得更早了,毕竟人类嗅不出来不代表动物嗅不出来……

  “多谢。”

  成功地引开了大鸟,我正沾沾自喜呢,谁知还没喜完就感觉有什么锋锐的东西凉飕飕的贴上了我脆弱的七寸,顿时害我整条脊柱都颤栗起来。一条粗糙的舌头贪婪地舔上了我的脖子,头皮一阵发麻,如果现在我有鳞片肯定恶心得像汗毛一样全竖起来了。

  “看来你的味道不错……竹子蛇……”黄衫汉子很猥琐地在我耳边低声吐气。

  我一边恶心一边奇怪,原来蛇身上也会起“鸡皮”疙瘩么?

  脑中突然闪过一道惊雷,该死,我早该在闻见那恶臭时就发现的,这家伙分明是只黄鼠狼!

  真是欲哭无泪,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又是一个会把我当面条吃的家伙啊,难道真的是天要绝我?我做错什么了我?(泪奔)真是天理何存啊——啊——啊——(回音)

  “你还在发什么愣?”

  咦,这声音我好像在哪听过?

  “哎,回魂了回魂了。”

  唔……我确定我听过这声音……

  “喂,蛇……蛇施主?”

  别吵!没见我正努力回想嘛……等等!

  施主……

  施主?

  施主!!!

  “啊!——”我尖叫着跳起来,结果脚下却传来一声更尖锐的嚎叫,同时我也被不知什么东西绊得向前扑去。

  “你怎么这么一惊一乍的,活了多少年了还这么不稳重。”法海的声音从我头顶降落,带着不着痕迹的笑意。

  我愣了愣,摔倒的感觉好像比想象中要软一点……猛然瞪大了眼,不会吧!……呜……我居然又摔到法海怀里去了……

  条件反射地想站直身子,结果脚下又传来一声凄惨的哀嚎。我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望去,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正四平八稳地垫在我的脚下——哎,那不是黄鼠狼的尾巴嘛!哼,叫你恶心我!

  脚下一用力,满意地听着又一声凄婉动人的哀叫,我换上一抹笑意抬头望向法海:“多谢大师相救,大师若晚来一步,只怕在下这条小(老?)命今日就交代在这儿了。”

  法海看着那凄婉动人的黄鼠狼,一脸似乎想笑又不肯笑出来的样子,直憋得面目扭曲,“我四处云游,早见着苏州城妖气冲天,一路跟来却刚巧把这孽畜打回原形,不想竟是帮了你了。”

  我俯身拎着黄鼠狼的尾巴将它提起来,扔进他的降妖金钵里。这黄鼠狼修为并不及我,只因天生是我天敌且又占了些先机才得以制住我,如今被法海打回原形,便是多年功力毁于一旦,伤筋动骨,只怕未来得及补回功力便要遇上天劫,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咳,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师救人一命(虽说我并不是人)胜造七级浮屠,定会好人有好报……”我口花花地只管胡吹,暗中却有替黄鼠狼求情之意,毕竟同为妖族,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法海也不说什么,只是望着我,不过眸子里的笑意倒是越来越盛,弄得我一头雾水,谁知道他在笑啥。

  “对了,还有一只金眼雕,大师见着没有?”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个更可怕的敌人,难得有人肯帮我拔刺,让他一并收了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果然一怔,“在哪?”

  我把金眼雕的事跟他说了,让他往西去追,又说:“现在离日落约莫还有些时候,大师若在日落之前寻不着它便不要再追了,夜间阴气重,不但不适宜降妖除魔还容易伤了自身,万望大师保重。”

  法海点点头,转身便要走,又被我叫住了。我正色道:“大师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若是大师信得过在下,可愿意在日落时分回到这屋子,用一次斋饭?”

  法海有些诧异地望了我一眼,微微颌首,将黄鼠狼镇在不远处的井底便走了。

  我很清楚,那金眼雕修行不浅,日落之前或许法海可以将之收服,但日落之后他就算收服了大雕也必然受伤不浅,所以我才会借谢恩之名与他定下用膳之约,实在是不愿他涉险。

  突然间有些心慌,万一他没有守约,一意孤行要追击大雕呢?我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但是竟真的就这样为他担忧了起来。

  四

  我动用法力,将一处温泉搬到了屋内。温泉温度不高,否则像我这样的冷血动物肯定不一会儿就骨软筋酥瘫死在里头了,跟那温水煮青蛙的前车之鉴一个样。

  泡在水里,仔仔细细地洗净自己的身体,尤其是脖子,啧,一想起那黄鼠狼臭烘烘的样子胃里就一阵翻腾,不想了不想了。

  终于洗得满意了,便从水中站起来,身上已经起了一层青鳞,由于温泉水是集天地精华的好东西,鳞片变得滑润而亮泽,我骄傲地想,跟翡翠一样。

  不想穿太紧的衣服,那会箍得满身鳞片难受,我拣了件宽松的浅绿袍子披上,赤了脚走出去,夏日炎热,这样才凉爽。挥挥手将温泉送回原处,我往后院走,去探望那满院森森的竹子。

  竹林是我的家,我一直这么认为,没有竹子的地方,再有感情也不是我的家,例如姐姐的宅子,有水,有荷花,有她的相公,那是姐姐的家,不是我的。

  法海的家是什么样的呢?我突然想到,是那个什么金山寺吗?是什么样子的呢?难道真的有一座金山?哇,法海家一定特有钱!

  一个人的午后,我在幽绿的竹林子里胡思乱想,想自己,想姐姐,想法海,还有家。

  五 你受伤来我郁卒

  日落了好一会儿了。

  桌上的斋菜跟我的心一样渐渐凉了。

  法海啊法海,你为什么失约?是遇险了么?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你为什么要一意孤行?难道你竟是如此的固执一点也不晓得变通?

  我早早点起的熏香驱散了屋中残留的臭气,屋中一片馨香,可是我看着那堆功成身退渐渐变凉的灰烬,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

  心终于变得跟血一样冷,说不定人家法海禅师根本不想答应你呢?说不定只是敷衍一下呢?说不定人家从来不曾相信你呢?是呀,你也不过是妖魔鬼怪的其中之一,暗夜也是你的活跃之时,人家难道不会怀疑你的用膳之约背后有险恶用心么?谁知道你这居心叵测的妖孽怀里揣着什么鬼胎!

  自己这是怎么了?看似脱线实际冷血的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气血沸腾思维活跃了?我愣了愣,发觉一颗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到了下巴,徒留一道蜗牛爬过似的湿痕。

  我擦擦脸颊,低低地冷笑起来,青蛇啊青蛇,枉你五百载风雨沧桑,如今居然在这儿为了个相识不久总共才见过两次面的和尚把自己搞得跟个怨妇一样……恩?怨妇?我靠这什么烂比喻!我呸呸呸呸呸!

  一阵冲动,我猛的推开屋门,只觉一股夏夜特有的凉风灌了进来,我脸色一下就变了。

  该死,我为什么不早一点开门,该死!

  风中那股血腥味清新和润,分明是素食者才会有的血味!这样的黑夜里,天知道这血味吸引了多少魑魅魍魉!

  我是如此的慌乱,心痛与自责,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突然发神经让你去追金眼雕?!你伤得怎样?!你现在哪里?!你一定要活着听到没有?!法海!法海!!

  待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冲出了屋门,又猛然刹住了脚步。

  法海……法海!!!

  浓郁血香味的发源地在一株离我住处不到百步的紫藤下,一个人影趴在那儿,搭了满身的藤蔓,紫藤的根部都染成暗红了,如此地刺眼。

  那人露出的一只手边落着一根九环法杖,我心头一紧,忙走向前去,却发现一股无形的阻力挡住了我的脚步。

  冷冷一笑,手一挥,掌中滑出一柄利剑,青锋暴长,“不过是一两百年道行的紫藤罢了,别不知好歹,再不放开我的人,休怪我不念同族之情!”想不到一向和顺的我竟也会有持凶器威胁别人的一天。

  整株紫藤一阵颤抖,乖乖撤开了所有藤蔓。本来么,植株修行就较动物更为困难,修上一两百年也不过混个能够动作罢了,连言语都不能,更枉论人形,若是动物修上一两百年,化成人形的也不在少数了。这老藤算聪明的,知道若是得罪了我,只怕立时便会被劈成薄片儿当柴烧了。

  阻力消失,我飞快地跑过去抱起法海,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明显是鸟爪所伤,大概是回来的路上体力不支碰巧倒在了紫藤的旁边,不关紫藤什么事儿。

  法海苍白的脸色让我胸口一阵阵的闷疼,忙抱起他大步向屋子走去,顾不得管那根九环法杖和他的降妖金钵了。我们两个身板差不多,要抱他虽然有些吃力,倒也不算太难。

  回到屋里我三下五除二把法海的衣物扒了个精光,反正也已经烂成碎布条了,该遮的地方都没遮到,不该遮的地方也没遮到。

  帮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忙了我好一阵子,一颗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伤口都很深,但没有伤到筋骨,看来这家伙运气实在不错。我收拾好药品,打量了一下他,啧,几乎全身都包扎起来了,跟穿了衣服也没什么区别。他的脸色倒是渐渐好起来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我突然想起姐夫好像常在姐姐午睡时偷亲姐姐的嘴唇,莫非这样做很舒服?

  仔细瞧瞧他的脸,我知道姐姐被亲的时候都是在装睡,只有笨姐夫不知道,不过看法海这个样子估计想醒也醒不过来,肯定不是在装睡吧?好,决定了,那就亲一下吧!

  教坏小舅子啦,姐夫你是万恶之源!

  嘻嘻,机会难得,一下,一下,再一下~~

  我走回紫藤下面,想去收拾一下法海遗落在那儿的东西,却看见都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放那儿就等我去拿了。我看看地上的血迹,叹口气,拍拍老紫藤说:“别浪费了,给你增加修为吧。”

  紫藤晃晃枝条,很快把血迹吸得干干净净。

  我拎起东西正准备走,老紫藤伸出一根藤蔓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衣角,我转过身去,它“啪嚓”一声折下了自己的一根枝条,颤颤地递到我面前,又深出一根枝条在泥地上写了“煮水治伤”四个字。

  我望着那狗爬似的四个字愣了愣,心里一阵暖流,伸手接过枝条,拍拍紫藤,“我代他谢你了。以后你的修行,我会多帮着点的。”

  紫藤的藤蔓纠在一起,作了个拱手的姿势。

  六

  在野外过夜的人都知道,生一堆旺火可以防止野兽靠近,我们这些东西天生就怕这种红红亮亮跳呀跳呀的东西,即使成了精也好不了多少,没办法,这是天性。

  我现在正在厨房里苦恼该怎么生火呢,紫藤枝之类的东西已经全准备好了,就差灶上的火了。想起以前做饭都是我和姐姐打下手,姐夫来生火和掌勺,就因为我们怕这辟辟剥剥随风乱蹿的火苗子。

  我叹口气,终于决定出门去找邻居何婶帮忙。

  何婶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儿子(仅指外貌上)和一个小一些的女儿,她总说因为儿子常年被丈夫带着在外经商,所以见着我就想疼,其实她那点小心思我五百岁的老妖了还能看不出来?不就是想把女儿嫁给我嘛……

  唉,所以除非万不得已我还实在不想去“打扰”她们,人类的女人们见了我绝大多数眼睛都会“噌”的一下放出两道绿光,白天瞅着都跟狼似的……

  我抬手,退缩,再抬手,再退缩,再抬手,又退缩,再抬手,还退缩……终于,我狠狠地打了个寒战,扣响了何婶家的门!!!

  没等我扣第二下,门就唰的一下打开了,何婶的女儿金姑(我老是会记成金针菇)那张阳光明媚的笑脸完整地呈现在了我面前。唉,你在门后边埋伏多久了?

  金姑其实长得很漂亮(以致我一直怀疑她不是何婶的亲生女儿),笑起来露出白而整齐的小牙和两个甜美的酒窝,眼睛眯起来像两个弯弯的月牙儿——但仍然遮不住那两道翡翠般的诡异光芒……

  “叶大哥呀?快近来坐坐吧!我娘出门买东西了,有什么事找我就好啦!”

  “……”你真的是快及笄的姑娘家吗?明知你娘不在家还敢把男人(?)往家里带?

  “叶大哥,进来坐坐嘛!啊,好像快到晚膳时间了,不如你留下来在我们家一同用膳吧?”狼女开始实践“要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男人的胃”的伟大理论。

  “呵呵……不了,我家还有个伤患等着照料呢,其实我来就是想请你帮个忙……那个……”我开始假扮清纯羞涩,硬是在快发青的脸皮上挤出了几丝红晕,“你不要告诉别人好吗?我……我不会生火……”抬头不期然看见狼眼变成了心型,我心里一阵发毛,顿时打起了退堂鼓,“啊,那个……你家里也快要忙着做饭了吧……我还是不打扰……”

  “了”字还没出口,狼爪已经拖着我向我家大步走去,“叶大哥的忙哪有不帮的理?(有机会一窥帅哥的居所哪有不去的理?)男人不会生火很正常啊,有什么关系呢?(我不会嫌弃你这一点的,放心吧!)只要以后找个会生火的娘子就好了嘛(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哟……)……哦呵呵呵呵……你说是不是,叶大哥?(哇哈哈哈哈……你就乖乖从了我吧!)”

  狼女热切的目光毫无预警地扫射过来,令我顿时有种中了暗器的错觉。克制住自己甩尾巴抽人(狼?)的冲动,我很礼貌地冲她笑了一下作为回答,推开屋门走进去,同时趁她被我的笑容迷得云里雾里的时候很技巧地想把自己的手从狼爪的桎梏中夺回来,结果却很悲哀地发现这爪子跟西湖里的王八差不多,咬住了是死也不松口的……

  我的心啊……真是哀鸿遍野……咦,这成语不是这样用的吗?算了不管了……那已经不足以形容我心中的悲痛了啊!!——啊——啊——(回音)

  算了,早点把正事办完早点开锁,我很直接地将她拖进了厨房,让她生火去。

  这也是为了别让她把我屋子的内部陈设看光了,我丝毫不怀疑她研究透了这屋子之后便开始设计半夜入侵路线的可能性,虽然我绝大多数时候都会现出水桶粗细的真身栖在竹林子里,正面撞上了我就不信吓不死她,不过现在法海还在这儿养伤,我不想扰着他,再说我也不想真搞出人命来,否则法海铁定会一杆子戳死我。

  可怜我右手就一直被左王八咬着,她有什么需要左王八做的事情就直接发嗲让我的左手去做,其中细节实在不堪回首,容我不再细说,总而言之一句话,您能想象一头母狼一边眼冒绿光一边发嗲的样子么?

  七 夏有流云夜有风

  火烧好了,水煮上了,天早就黑透了……

  母狼恋恋不舍地吃着我的豆腐,令我更加坚定了搬家的信念,当然,是等法海伤好之后。

  “叶大哥呀——”狼女显然有所企图,绿眸盈盈发亮,“天好像黑了耶……”

  “对哦,时候不早了,恕我还要照顾伤患,你家就在旁近,何姑娘应该可以自己回去吧?那我就……”

  “不送了”这三个字是怎么也不敢说出口了,狼眼凶光暴长,分明就是在怒吼“你这个呆子!!!”,可惜我是呆子才会让你留下来,你怕不把我扒皮拆骨生吞活剥了才怪……

  “……那我就送你回去吧。”原则立场决不动摇!

  狼女一看硬的不行,忙换了软的,“叶大哥,你不会照看火候吧,不如我来……”

  “他不会我会,女施主请回吧。”

  我和狼女的视线有史以来第一次投向了同一个地方(废话!之前她一直盯着我的脸!),法海扶着厨房木门,似笑非笑,可是我却分明感觉到他全身透出一种奇怪的讯息……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复杂情绪啊,我活了五百年都没见过那么复杂的情绪哎!

  “大师有伤在身,不方便……”狼女进行最后的挣扎。

  “他可以教我,让我去做。姑娘该不是怀疑我连这点学习能力都没有吧?”我的语气明显开始加重,我可不想在法海面前丢人现眼。我发誓,如果你再罗嗦,就算被法海戳死我也要先毒死你!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狼女被我的态度变化吓了一跳,“那……叶大哥……我走了……”

  “走好。”姑奶奶啊,你那是什么含情脉脉鸡皮疙瘩的眼神啊,信不信你再不走我扔你出去?还有,松开你的禄山之爪啊!!

  法海扶着门想要走过来,但身子还很虚弱,我忙一步抢上去扶住他,狼女一时不防,居然被我甩开了爪子。

  哦耶!法海你真是我的吉祥物!

  可是看着法海那摇摇欲坠的样子我真怕他会轰然倒塌,到时一地残砖碎瓦可就难打扫了。

  八

  狼女终于一步三回头地告辞了,法海弱弱地靠着门板,显然撑着站这一会儿已经几乎耗去了他所有的精力。我犹豫了一下,横腰将他抱了起来,送回床上。

  法海想抗拒,不过明显没力气了,挣了一下就不再动,也不知他是累了还是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我也不吵他,盖好被子就去厨房,看紫藤水煮得差不多了就倒进盆里端进去,准备给他洗伤口。

  “多谢。”我给他解绷带的时候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我正专注着那些绷带,看不到他的表情,便顺口答了一句“彼此彼此”,结果他又沉默了。

  我拿软木给他,他默默地咬住,我突然有些不忍,伸手摸摸他光滑的头颅,叹口气,“会疼的,你恐怕要忍着点。”

  法海抬眉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自始至终他都不吭一声,我已经将动作放得很轻了,但他仍是几乎将软木咬烂了,手指骨节握得惨白。等到我帮他换好新的绷带,他已经像是虚脱了一般,躺下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我望着他熟睡的模样,没来由地一阵发怔,缓缓将脸贴上他的胸膛。人类的体温对我们冰冷的血液来说是一种温暖而偏热的温度,有一种天然的诱惑,我听着他胸腔里砰咚砰咚的跳动声,还有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渐渐竟有些晕眩的感觉。

  不可以再这样,脑子里突然有个声音敲了我一下,一阵钝痛。

  是,不可以再这样。姐姐与人类纠纠葛葛,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一日之内遇上几个天师道士要来收她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没有姐姐的修为,法力高深一些的除妖者或许只要一把硫磺就能将我打回原形了——例如说法海。

  嘴角浮上一丝苦笑,鹣鲽情深,可能吗?这样的人妖殊途,对方更是除妖的高手,我待在他身边,莫不是一只玩火的飞蛾么?若他不收我,则会为他招来非议吧?

  法海的鼻息,均稳和缓,我轻轻支起身,离开床榻,走出内室,变回我桶粗的满是腥鳞的丑恶原身,游进竹林,静缩作一堆。夏末了,秋至了,或许是刚刚屋内太温暖,这家一般的竹林竟显得如此寒凉。

  九

  半夜似有人轻抚我额上的银鳞,睁眼望去,竟是法海。

  这小子当真是见过世面的,这么一个磨盘大的舌头他也敢摸,我边想边用尾巴将他卷了放到竹廊上,竹林里阴湿之气颇重,而且染了不少我的妖气,对他的伤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来到廊上,我化为人形仰躺在他身边,扭头看他也仰躺下来,眸子黑黑亮亮,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一时间,俱相对无语。

  “金眼雕逃走了。”

  “……哦。”我就知道……

  “抱歉。”

  “嗯?”

  “我说抱歉。”我的头上出现了一片黑影,那是法海的影子,“我知道金眼雕会威胁你的性命,所以……很抱歉我没能收服它……”

  我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看来是真的愧到心里去了,不由得心里一酸,以收妖为己任的法海,竟会为了不能保护一个妖精而愧疚吗?“你何须抱歉呢,弱肉强食本就是万物之理,强者生存,弱者死亡,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若我真死在雕爪之下,也只能怨我自己修行不足,学艺不精,哪里能够扯上你呢?”

  “可是……”

  “没有可是,好吗?没有可是。”

  “……”法海沉默了。“你会跟她在一起吗?”

  “谁?”他的话题转得如此突兀,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在说谁。

  “那位女施主。”

  我吓得差点竖起鳞片,“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法海一愣,迅速垂下眼睑,但我还是看到了里面一闪而过的黯然,“你们一直牵着手啊,而且你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有红晕,我以为……”

  哦,原来他从那时候就已经醒了……“你希望我们在一起吗?”

  “……”

  “你不觉得人妖殊途,有违天理吗?”

  “啊?”

  “啊什么?她是隔壁何婶的女儿金姑啊,她是人耶,我怎么能跟她在一起?”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她是狼妖……她的眼睛……”

  “唉……”我哭笑不得,“我成精之后才发现,女人比母狼可怕多了……”

  法海怔了一下,微微笑了,“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下山化斋的时候,师尊对我说,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如狼似虎。”我点头。

  “所以我从来不敢去验证这是不是真的,不过你已经证明给我看了,我想我以后都不会去跟女人打交道了。”

  哦,好现象。“你从小就住在那个什么金山寺里了吗?”

  “嗯,我无父无母,自有记忆以来就已经在寺里了。”法海硬朗的面部线条渐渐有些柔和,“师尊很严厉,但其实心地善良,师兄弟们也都很好……那里是我的家。”

  家么……我伸指去抚他额上的慧珠,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家在哪儿?”法海也伸手。粗糙的指腹在我的眉间流留。

  你在寻找上次所见的那片银鳞么?那是姐姐的鳞,不是我的……我轻轻推开他的手,坐起身,任由月光和竹林把我的脸映得忽白忽青。

  我微微蜷起身子,感觉法海犹豫了一下,然后靠过来用温暖的身子把冰凉的我裹住。

  “抱歉……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个问题?”法海的呼吸痒痒地吹起我耳边的长发,“你……没有家吗?”

  月色如水。

  “傻瓜……处处无家处处家,你修为不够喔。”我幽幽地笑了,抬手指向院中那片浓深的墨绿,“记着了,何处有青竹,何处是我家。”

  结果,当晚法海受了点凉,加上伤口要恢复,第二天便发起了低烧,所幸我是个天生冷血的,连毛巾都不用找,直接用手给他降温,倒也方便。晚些烧退了,又擦了一遍紫藤水,发现伤口确实好得快些了,看来老紫藤倒是挺厚道的。

  到了晚间,我会到野外或山里找一些刚死不久比较新鲜的动物(如果血还没凝固的就更好了),念咒移动到紫藤根部的泥土里,偶尔还会碰上暴尸荒野的人,那样老紫藤大约会高兴地扭起来,因为人体是最精华的东西了。

  法海的伤一天天好起来,为了避免再与何婶家正面“交锋”,我决定到外头店里买食物,自然还是些清静小菜之类的,这些东西对伤口的复原自然没有荤食那么有效,不过每到这时我却会矛盾地感谢,伤好得慢一些,我们也可以分离得慢一些。

  十 天到明时终须醒

  法海伤好得差不多了,便经常会出外走走,我也不管他什么,依旧每日替他准备饭食和药物,懒懒地窝在茶叶铺里做我的小本生意。夜晚他依旧睡在屋里,我依旧盘在竹林,偶尔他会出来与我一同躺在竹廊上,但有了上次的经历,我从不许他呆太久,一会儿便赶他进屋去。

  一日夜里,我刚洗了发,很有些发困,便拖了张躺椅到院子里,趴在上头歇息,一头长发便垂在空中,在微风中甩起几颗水珠子。

  快睡迷糊的时候,我隐约听到脚步声走近来,不用猜都知道是谁,然后一条布巾毫无预警地裹住我的脑袋揉搓起来。“唔……你做什么……”我捉住在我头上肆虐的手,睁开朦胧的眼睛望上去。

  法海愣了愣,抽出被我捉住的手,“我听说湿头发不可以那么快睡觉,也不可以吹风,会受风寒的吧?”

  我揉揉眼睛,“你想帮我擦头发?”头脑依旧处于混沌状态,是我的错觉吗?法海好像有点……脸红?错觉,一定是错觉。

  法海点点头,我不由得想笑,法海自小在寺中,见到碰到的都是和尚,并不晓得怎样去擦那摸都没摸过的头发,若照他刚刚的做法,只怕我头都要拧下来了。而且,他似乎忘记了,我这蛇身本已冰冷,又怎样受寒呢?不过倒也没必要提醒他,忘记了也好。

  笑了笑,拉过他的手教他怎样擦头发。力度要适中,方向要合理,擦发尾的时候用手按住发根就不容易扯痛头皮……法海倒是学得很快,只是偶尔会摸着我的头发发一会儿呆,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我的头发很快就干得差不多了,法海转身回屋,取了梳子出来给我梳头。

  梳齿在发根不轻不重地耙过,我像一片犁松了的田,抽了骨般窝在他暖暖的胸口。夏夜本不需暖意,我倒是不介意帮他降温凉快一下,冰凉的唇在胸膛肩膀四处游走,洒下星星点点沁着凉意的牙痕,和尚身上有清风的味道,出奇的好吃。

  法海竟由得我胡闹,梳顺了头发,用发带松松绑了,才伸手捉了我不安分的嘴唇,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然后便将我的脑袋按在胸口,轻拍着脊背哄我入睡。

  我本以为,这般不规矩的举动,要么惹得他欲火焚身将我生吞活剥,要么惹得他勃然大怒甩开我大骂轻贱,只没想到他居然如此淡然地一笔带过。

  怎样睡着的,我已记不得了,惟一记得的,是心中浓墨般的不安与惶然,逐渐弥漫,扩散得一望无垠。

  第二日醒来,我竟然在屋中床上,身畔只有余温,人又已经出门去了。

  呆呆怔了一会儿,发现手中沉甸甸的,低头竟见到自己略显发青的脸。

  原来是面小小的白铜镜子。

  镜子都是黄铜的多,倒难为他哪里找去。

  低头怔了怔,镜子里映出一双闪着金光的眼睛,我吓了一跳,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了蛇眼。

  原来,是金色的啊……

  心头一阵缩紧,五味杂陈。

  午后下了点雨,我望着院里潮湿的绿气,伸手拨了拨廊上的风铃,一片清脆的杂音。

  法海从后面走过来,搂了我的腰,我嗅着他的气息,开始忆起牙齿轻咬他肌肤的触感。

  忘了五百年的光阴里,是谁曾说过,只有缺乏安全感的那个,才会一再地,一再地去试探对方忍耐的底线。

  十一

  那天傍晚,我把尾巴挂在梁上,三角形的脑袋垂下来,吐着红信子歪头望着法海。这是我的习惯,每当我想隐藏什么情绪的时候,我就会变回原形,人的面孔太敏感,神情太丰富,太容易泄漏那些细小微妙的感情。不同的是,今天我没有变成那比柱子还粗的身子,我只变成普通蛇的样子,大约只比手指粗一点。

  法海在沐浴,我又把温泉搬来了,就在我的下方。

  痂已经脱落的差不多了,大部分伤口已经变成白色或粉色的疤痕,像纹身似的贴在结实的肌肉上,随着擦洗的动作微微颤动。我突然觉得想咬他,这真是一种可怕的本能。

  “法海,明天我就不在这里了。”

  法海抬头望着我,水珠从他光裸的头顶往下滑,“为什么?”

  “你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也该走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对他问题的回答。

  “……”法海沉下脸,不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洗澡,不过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法海,你觉得人和妖精可以在一起么?”我低低地笑起来,这个问题简直比废话还废话,相信答案谁都心知肚明。

  “我们……”

  “我们不该对彼此有好感,不应该对彼此抱有善意!”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凄楚而怨念的火焰,烧得我绝望。“我们应该互相敌视互相仇视,在生死的战场上互相憎恨!”

  “我不要这样!”

  “你必须这样!!”

  法海猛然抬头,红着眼睛盯着我,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会跳起来将我像草绳一样从梁上扯下来,可是他只是那样盯着我,狠狠地盯着我。

  对峙许久,我从梁上滑行下来,向门外游去。

  “你在害怕,是吗?”法海在我身后说道,声音里居然没有我想象中的火气,“因为我会收妖,所以你觉得性命会受威胁是吗?我让你没有安全感,是不是?”

  我听到他话语中细小的颤抖,可是我不敢去细辨那些包含其中的情感,因为我直觉他们是那么的……疼痛。

  “晚膳在桌上,沐浴完就去吃吧。”我没有回头,轻轻游出了他的视线。

  十二 情仇一夜风雨中

  我是不爱吃饭的,从前跟姐姐姐夫一起时总要装装样子吃一点,离开后便自己捕活物来吃,反正这世上大虫小虫一大堆,不晓得是人类总数的多少倍。

  我盘在廊上的风铃上,尾巴拨得铃儿叮铃乱响。

  吵死了!

  我猛地变成人形,双脚落地的同时扯烂了响个不停的风铃,细小的零件噼里啪啦地撒了一地,竹廊上,泥地上,草丛里。

  初成人形时,曾在富贵人家窗前见过风铃,驻足于它的那份清灵,那份隐隐的幽幽的孤高,喜爱不已。偏生姐姐不爱这东西,说扰得心乱,是以我一直到了苏州才得以自己串出了这吊风铃,一直好生爱惜,然而,如今却又是我自己,亲手使它破灭了。

  地上一片凄怆,瓷珠,铜珠,琉璃珠,瓷块,铜块,琉璃块,摔得尸骨寒凉。

  屋内突然砰咚一声,我看看天,好一个无月之夜,汹涌的风中隐隐有雨水的味道,看来,暴雨快要下来了。

  走进屋,法海趴倒在小竹桌上,我把他抱起来,向寝室走去。

  我知道软骨散的效果,全身无力,但神志不散,我把法海放在榻上,他看着我关上房门,哑着嗓子说,是你下了药。

  我知道我不必回答,轻轻吻上他额上的慧珠,然后辗转蜿蜒吻上他厚实的嘴唇。“我的身子很冰,对不起,法海。”我的嗓子跟他一样哑,但这并不是药物的缘故。

  解下发带,蒙住了他的眼睛,然后我开始解我们两个人的腰带,他身上的衣服是我的,熟悉的根本不需要用脑便能解开。我轻轻地吻他,嘴唇,喉结,每一道伤疤,一路向下。

  他在发抖,而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法海,不要怕。

  不要怕,法海,你不能怕我,一定不能怕我。

  十三

  暴雨像刀子一样下了很久,终于在我几乎怀疑屋顶会被砸穿的时候渐渐停了下来。

  我将温泉搬入屋内,抱着法海泡下去,替他清理身体。

  会有不适吧,即使我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小心待他了,没有流血,但红肿总还是会有点的吧。

  我把头靠在他的左胸,听着他的心跳和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苦苦地笑了,身上的青鳞渐渐显了出来,提醒我,我只是一条青蛇。

  “法海,会有点痛哦,你忍一下,对不起……”我露出尖尖小小的獠牙,一甩头撕开了法海胸口一块皮肉,法海身子一颤,倒抽一口冷气,紧紧咬住了嘴唇。

  我伸手从自己身上拔下一片鳞,埋入法海胸口,轻轻念咒,伤口很快就长好了。

  拔下鳞片的地方鲜血直冒,我没理它。疼吗?我不知道。

  给法海擦干身子,报到床上盖上被子,我穿上衣服走到竹廊上。

  天蒙蒙亮,暴雨肆虐之后的院子惨不忍睹,我捡起一片青绿色琉璃的残骸,晃一晃,变成一片鳞片的形状,插进流血的伤口里,好像有点疼,不过血被堵住了。

  回到屋里,搬走温泉,伸手一指,一件僧侣袍叠得整整齐齐落在法海旁。揭开蒙眼的发带,他分明是醒的,却紧闭了眼不愿看我。

  我俯了身去吻他的唇,最后一次了,我心想,然而他却倔强地扭过了头。我惨然一笑,已经有扭头的力气了,看来药效快过了吧。

  伸手扳过他的脸,他在颤抖,我望定他,苦涩,哀伤,疼痛,绝望而平静。

  “你在发抖,法海,你怕我吗?这样不行的,你不能怕我,法海,你要恨我,要用你所有的力气来憎恨我。”

  “我叫叶青,法海,你要记住,你要恨的是一条叫叶青的蛇精,一只叫叶青的妖孽。记住了吗?我叫叶青。”

  “法海,你睁开眼睛,你看看我的眼睛,你看看他们是什么颜色的。”

  “法海,你记住了吗?叶青是一条金色眼睛的青蛇……”

  “法海,你记住了吗?”

  ……

  法海,我要走了,你记住我了吗?你记住你要憎恨的叶青了吗……

  十四

  西泠桥头还是老样子,幽幽静静清清凉凉,好似没有时间变化。

  我掏出怀里的铜镜,看看自己的眼睛,金色渐渐褪去,瞳孔渐渐变圆,是人吗?好像是了。然而,如果真的是人,又怎会如此无奈。

  世间镜子多是黄铜所铸,法海有心,竟因我当初一问便念念不忘,替我寻了这白铜镜来,只可叹,当时何等欣喜,此刻便是何等心酸。

  想来法海身上的药性应该全消了吧,我是施了法的,只要他走出屋门,整栋宅子便会烟消云散了,不留一丝痕迹,而见过着宅子的邻里,也会消去有关的一切记忆,所有的痕迹,都只在那个名叫法海的僧人的脑子里吧……

  法海法海,你不知道吧,我告诉你我叫叶青,不过是为着瞒哄自己,我名叫竹叶青,你唤我叶青,感觉是如此的亲密……然而,下次见面,便是不共戴天了吧?或许,你口中的我,会是妖蛇孽畜了吧?也许,竟是永远听不见你唤我叶青了,是么?

  这个一戳就破的幻梦啊,是如此的自欺欺人,如此的脆弱……

  我自嘲地笑笑,停下了有些虚浮的脚步,叩了叩门,“姐姐,我回来了。”

  上部完

  竹叶青青(下部)

  文案

  法海你居然忘了我?还敢欺负我姐姐?!

  许仙你搞什么?!我姐姐那么极品你居然都背叛,眼珠子掉地了啊?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哇哇哇,你们俩给我等着!

  咱们走着瞧!!!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主角:青蛇,法海

  一 又是一年端午时

  白驹过隙,浮云苍狗。转眼又是春末夏初。

  我摆摆尾巴,盘在荷塘底下,头顶是一片片荷叶,并没有荷花,遮住了绝大部分的阳光,一些光线静静地透下来,又被飘游的浮萍切割成了碎片,四周一片浓郁的幽绿,那色彩稠得令人忧郁。

  远远听到姐夫喊我的名字,我从水下钻出来,天气开始暑热,其实我实在不想出来。

  “小青,你在这里。”姐夫冲我走来,递过一碟凉糕。

  我笑笑接过,靠到树下吃去。

  姐夫是典型的小男人,人家是男主外女主内,他俩却是颠倒的,姐姐行医抛头露面,姐夫在家炊煮打扫,倒是一副很知足的样子。像这碟凉糕,必然又是姐夫新创的点心,姐姐肯定是不懂的,像她那种厨艺,拿墙粉当面粉我都不稀奇。

  “小青,明日端午,我想去庙里拜拜,你要一起去么?”许仙在我身旁坐下。所幸荷塘里的水被姐姐施了法,使我浸过之后不会显出鳞来,否则他坐上这一会儿非得被吓疯了不可。

  我笑了笑,端午是我们最怕的时刻了,我躲还来不及又怎会答应往那人多之处去闯呢?分明是要了我的命了。慢着……庙里=有和尚=可能会碰到……“他”……

  瞎想什么呢,他云游四海,不会那么巧在杭州的,再说……真见面了又怎样呢?大概只能够“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了吧?莫非还要落得个“狭路相逢勇者胜”的结局?

  收了千回百转的心思,我淡淡一笑,“明日拜佛之人必定较往日更多,姐夫明知小青不爱往那闷热嘈杂之处挤的嘛。”

  “说的也是,就不勉强你了。”姐夫温和一笑,“那你在家好好照顾你姐姐,她近日身子似有些不痛快,你多注意这点儿。”

  天气热么,我们蛇类都会有些不痛快的,姐姐不过是仗着修为高些才不像我一样在水底趴着罢了。我敷衍地点点头,吃完凉糕将碟子递给他,姐姐照顾我还差不多,我如何照顾她。

  “味道如何?”姐夫的新作都会让我先尝,自然是要问意见的。

  我点点头,“甚好,清爽香甜,若是冰镇就更好,必然男女老幼兼爱。”

  姐夫望望我,“但你似乎并不特别青睐?”

  我仰头微笑,“于众人来说自然是很好的,然于我来说则油略多了少许,姐夫知道我一向爱清淡的。”

  许仙笑笑,“说的也是。”

  二

  “小青,你可是说真的?”姐姐一脸惊喜,纤长洁白的手掌轻抚上尚平坦的小腹,目中满是母性的温柔。

  “是啦,我都说了五遍了,好姐姐!”啧,怀了小孩的女人都这么啰嗦吗?这可不是什么好的胎教……

  “小青……”素贞热泪盈眶地抓住我的胳膊,“我要做母亲了耶!!”

  “是啦是啦,你最好天天祈祷娃娃生出来像她爹,千万不要像你呀!”

  “小青!找死!!”素贞伸出魔爪,狂捏我的脸。

  “救命啊啊啊——”我的倾国倾城的人脸啊……捏坏了莫非要我把蛇脸露出来么?“我说的是实话呀,难道你想生个蛇蛋孵条小蛇出来吗啊啊啊啊——”

  素贞陡然松了手,呆怔住了。半晌,她转身走进内室,语音清冷而落寞,“小青,相公迟迟未归,你去寻他回来罢。”

  日头毒辣,我无奈顶了一个笠帽,往那人浪滚滚的可怕寺庙走去。

  时间已近正午,人潮多是向外涌的,我实在挤不进去,干脆寻了块高地远眺人潮。其实我只要掐指算算便能知道姐夫在哪儿,但是我一向认为窥破天机易遭天谴,是以不敢乱用,再者我是信缘的,我来找他,碰见了便是有缘,碰不见便是无缘,我不在乎。

  四处张望,恩,看来还真是有缘的,我看到姐夫正在庙门旁与一个带竹笠的僧人说话,一脸诚惶诚恐,奇了,连一向温文的姐夫都露出这种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表情,莫非是个厉害的老僧?

  我一时好奇,运起千里传音的法术,去偷听他们谈话。

  ……

  “施主周身妖气凝聚不散,看来遇妖并非偶然,且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大师慈悲,救我一救!”

  “若贫僧猜得不错,尊夫人可是貌美能干又体肤偏凉?”

  “大师!莫非她……”

  “贫僧近日发现杭州城内妖光日盛,观来应是一条千年水蛇精,想来便是你家娘子了。”

  “她还有个弟弟……”

  “嗯?那贫僧便不知了,或许是人,亦或许是妖,不过将妖气收敛了。未亲眼见他,贫僧也不敢妄下断言。”

  “大师,那我该如何是好?”

  “今日妖精最弱,你回去想办法让她喝下雄黄酒,此妖自然显形了……”

  ……

  我本是冷血,然今日才真正觉得浑身血液阵阵发寒。许仙啊许仙,枉我姐姐待你一片真情,不曾想你竟冷薄至此!然更令我心惊胆战的,却是那僧人的声音,那确实化了灰我也认得的声音啊!法海啊法海,你我之间的孽缘竟是如此之深么?

  口中苦涩,人妖殊途啊……姐姐,你这可不是自讨苦吃了!

  我匆匆地,慌乱地,逃避地奔回家中,告知姐姐此事。姐姐千年道行,不至藏不住妖气,想来是因为怀了孩子才使得法力减弱漏了妖气吧,却不知那火燎一般的雄黄酒若是下了喉,那是怎生个吞刃似的光景!若是伤了母体,谁晓得这胎儿还保不保得住呢。

  姐姐愁眉深锁,自然是明白的。过了好半晌,姐姐开口,因怕许仙也要灌我的酒,便叫我去荷塘里躲着,想凭自己千年道行搏上一搏,跟蛇类极惧怕的雄黄酒较上了劲。

  我实在不愿留姐姐孤身应险,可又实在没那个资本去沾雄黄酒,咬咬牙,转身冲了出去。

  法海!你在哪里!!

  人海茫茫,庙前早已不见了许仙和法海,许仙自然是回家对付素贞去了,那么,法海呢?

  我在空中满城寻找,只是找不见他,心浮气躁之下也不顾天谴,掐指捏算起来。

  素贞,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呀!

  掐算结果渐渐显现,我的脸色亦越来越难看。法海,你为什么会在我们初遇的那片竹林里?

  三

  竹林一片翠郁,遮天蔽日。

  我看着那个明黄衣袍的背影,眼睛不可遏止地开始起雾。眨眨眼睛,逼回了雾气。如果可以,我多想,多想一直这样看下去,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只是背影而已。可是,姐姐的事不能等,多耽搁一分,姐姐和肚里的孩子便多一分危险!

  “你……怎么在这里?”开口才发现声音不能自已地低哑。

  年轻的僧人转过身,摘下竹笠,乌黑的瞳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直觉胸口斯被狠狠撞了一下,接着便像被掏空了似的。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神色竟能如此平静?

  法海望定我,淡淡地启唇,“你是何人?”

  我一窒,随即淡淡地,浅浅地,薄薄地氤氲开一丝笑意,果然,果然是忘了呢,否则怎会有那样陌生的眼神……这样也好,忘掉过去的情分,便能更坦荡地对敌了吧?

  “何‘人’?大师差矣,在下非人。”我换上淡静平和的笑意,直视那双炯炯的乌目,“在下只是一条小小青蛇,何来‘人’的资格。”

  法海依旧平静,“妖精总不会是来叫我收它的。说出你的来意吧。”

  我浅浅勾唇,反正无法与你在一起,收或不收又有何妨?“大师,青蛇正是来请大师收了在下。”

  法海一怔,目中闪过怀疑之色。

  “青蛇恳请大师收服在下,同样,请大师高抬贵手,放过我姐姐。”我道出来意。

  “你姐姐?”

  “便是大师今日见着的许相公家的千年水蛇精。”

  法海脸色冷了冷,“放肆,为妖便该远离人世,静心潜修以成正果,岂能放之任之为祸人间!”

  “大师,我姐姐与那些吸人精血的妖精不同,她是真心爱着许仙啊!请大师念我姐姐一片真情,不要棒打鸳鸯,青蛇愿代之受罚。”诚然,我早知人妖相爱必然受阻,这话说得自然很没底气。姐姐阿姐姐,你看这报应可不是来了么!

  法海望我半晌,转身离去,“天命不可违。你若有闲在这儿磨我,不如趁早回去瞧瞧你姐姐,那雄黄酒啊……怕是已下肚了吧。”

  我顿时白了脸,魂飞魄散地往家赶去。

  四 梦回人间又相思

  我本以为回到家会见到横着的姐姐,没想到横着的居然是许仙,姐姐竟不知去向。

  我四处张望,找着了姐姐的白绢子,上头墨迹未干,字迹潦草凌乱,看来是又心急又心慌的情况下写就的,姐姐这么难看的字估计也只有我能看懂(因为我的字跟她一样难看)。

  我草草看了一遍,看得几乎吐血。

  姐姐喝下了雄黄酒(悲),千年道行可以抵挡得住(喜),但她要将法力分出来保护腹中孩儿,结果还是现出了原形(悲)。姐夫刚巧去厨房做饭,这一段时间的工夫姐姐足以恢复人形(喜),结果姐夫途中突然进房,当场被白蛇吓死了(悲)。姐姐恢复了人形,且母子平安(喜),为了救活许仙决定去昆仑山盗仙草(悲)。

  我真想一脚踹在这死男人(我没说错,他确实是“死”男人嘛!)的尸身上,但忍了忍还是作罢。

  为情所困的素贞真是太傻了,这个懦弱又虚伪的小男人究竟哪点好,活着让你神魂颠倒甘愿去喝雄黄酒,死了还能让你不顾一身两命为了救他跑去盗仙草!

  哼!如果不是姐姐要我留下来看守他这具臭皮囊,回来若见不到他有可能把我清炖了的话,我现在铁定把他搬到紫藤底下作肥料去了。

  随手拖过把凉,椅斜斜地倚了,扭头望望那直挺挺的尸首,不由得唏嘘。原本一张温文尔雅的俊颜此刻已是惨白如鬼,惊惧扭曲的表情像石膏一样僵硬地凝固在上面,丑陋可怖,若是夜间放在外头估计连鬼都会被吓走,比门神还管用。

  唉,一个好端端的美少(青?)年,因为跟妖扯上了关系,便落的这个香消玉陨(?)的凄凉下场,即便能救活他,也会不到当初两情相悦的时候了,毕竟他已看清姐姐的原形了啊!这是人类的天性,见到这爬虫毒蛇一类的东西,少有不惊恐万状厌恶万分的,失态砸了什么杯子盘子的事儿也见得多了,本能,都是本能。那些不会惧怕的,只因他们有着必胜的把握,断不会被那低贱的爬虫占了便宜,斩它烧它刺它踩它,都只在一念之间。

  我轻轻地扯起嘴角,妖遇上前者,苦的便是人,但妖若遇上后者,苦的又是哪一个呢?

  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姐姐!”我跳起来,又瞬间怔住,“是你?”

  法海拄着法杖,神情淡淡地走了进来,摘下笠帽,光亮的头皮显出来,如初识那般晃眼。他也不睬我,径直从我身边走过,走向横着的许仙。

  他后脑隐约有亮光一闪,我一惊,现了蛇眼凝神细察,看那究竟是些什么。瞧了几眼便明了了,三根金针深深刺在他脑中,只在外头留着极短的一段,不细瞧是极难发现的。

  金针封脑吗?难怪他一副不记得我的样子,根本就是整个记忆都被封闭了。

  可是……明明是觉得他忘了我最好,这样就可以心无旁骛地敌对了,可是为什么心里会如此空洞失落呢?为什么在确定他是真的忘了我而不是假装无视之后,我会有种想狂暴地冲上去拔掉那几根破针的冲动?

  法海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瞬息万变的诡异脸色,他伸手探探许仙的鼻息,又探向他的脉搏,然后慢慢回过头来,淡淡地望着我:“死了?”

  我微微笑了,也不知是在笑谁,是他,是许仙,还是我自己?“吓死了。”

  “哦?”

  “姐姐找药草就他性命去了,你既在此,便帮忙守一会儿尸首罢,佛门弟子必是不会见死不救的。我去瞧瞧我姐姐,恐她遭遇不测。”

  和尚冷笑,“好拙劣的谎话,想逃也不晓得编个高明些的理由。”

  我一怔,看着这个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的法海,记忆中的影子不断重叠又撕裂,心底弥漫开一望无际的荒凉,若是以前的法海,必不会如此不信任我。哦,是我的错,竟仍将他当了曾经的那个人。

  “若是要逃,一早便已走了,何必等你来?”我冷笑,心底麻木地疼痛,转身将法海甩在身后,“你疑我我不怪你,只请大师莫要诬了我姐姐一片丹心。”

  法海冷笑不语。

  我也不理他,纵身循着姐姐妖气的残迹而去。任由心口的什么东西一片片带血剥落,然后长出一层不知是什么的硬壳来。

  素贞一身血汗,衣裳都染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白蛇成了花蛇,口中却仍死死咬了那仙草不松口,若不是我及时赶去,只怕要丧命在那鹤鹿二仙童的手上。带了仙草回来,姐姐全部嚼碎了喂入许仙口中,一口也没留下给自己治伤。

  法海抱臂在一边瞧着,目光复杂,透着些迷茫,似是若有所思,又似心有不甘,待许仙魂魄归位悠悠醒转,他早已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姐姐消了许仙的记忆,于是他只道自己大病一场烧糊了脑子,不曾晓得自己早已到冥府逛了一回街。

  五

  日子又重归于平静,我只希望能一直如此,姐姐姐夫永远处得像连体婴一样,我也永远不要再遇上那个冤孽,只可惜这老天闲得无聊便要拿我们消遣,天不从蛇愿,奈何!奈何!

  天气转凉,我每日懒动,只怨做人不能像做蛇一般,吃饱养肥了便钻洞里冬眠去,从此万事不管,一觉醒来春暖花开。

  姐姐有身孕,懒动尚且有理可循,可我却不能那般自在,总不能说我也有了身孕吧,真是郁卒啊郁卒……

  我靠在炉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往里头添柴,困得几乎要流哈喇子,一双手把缩成一团的我抱进里屋,然后一床软绵绵的被子盖了上来。拿脚趾甲思考都知道会这么做的肯定是许仙,被子怎么能给我们这种冷血的东西保暖呢,姐姐才不会干这种傻事儿。

  我倒也乐得偷闲睡觉,不过倒也不敢睡沉了,不小心现出原形来再吓死许仙一次可就头大了。

  许仙在做饭,饭菜香气一丝丝渗进来,我还没醒肚子里的馋虫就先醒了。肚子咕噜咕噜的声音尚未将我吵醒,另一种气味却闯进了我的嗅感,逼得我不得不惊醒。

  不会错的,这梦魇一般的臭味,分明是上次那只金眼雕!!糟了!姐姐!

  我飞快地冲进姐姐的房间,果然不出所料,房间空荡荡的,桌上落着绣架,没绣完的娃娃肚兜像抹布一样摊在上面,鸟臊味与蛇腥气纠缠不散,嗅得我心惊胆战。那金眼雕竟是闯进家里来了!

  姐姐怀孕体弱,藏不住妖气才引来了这扁毛畜牲,现在怕的,就是不知姐姐是自己逃走的还是被掳走的,若是前者,也许还有一丝活命的希望。我想得背后直冒冷汗,一纵身追着姐姐的妖气去了。

  六 寻踪洞中还相见

  妖气渐浓,我按下云头,四处张望。妖气消失在一处山洞之内,我显了原形,各种感官顿时敏锐倍增,便打醒十二分精神向那乌漆抹黑的洞中游去。

  洞中潮湿幽暗,上下左右尽是厚重如毯的滑溜苔藓,若以人足踏上去,只要能不摔死应该还是蛮舒服的。

  妖气渐重,并没血腥气,我渐渐有些放心,想必是姐姐自己钻进来的,以金眼雕的习性肯定不会主动往这不利于它的地方钻。可是鸟臊味并不见减,令我悬心,这东西穷追不舍,我和姐姐联手也未必都得过它。

  随着洞穴越来越深,光线几乎完全消失,我的眼睛在黑暗中寒光闪烁,险些吓死攀在洞壁上的一条蜈蚣。蜈蚣呆呆地盯了我一会儿,突然刺溜一下不知钻到哪儿去了。

  一怔,我有这么可怕吗?难道我的原形真长得如此抱歉?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结束了我的欲哭无泪。太好了,是有人来了才把它吓跑的,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呵呵。呃?……呸呸呸,这鬼地方有人来了我高兴个什么劲儿啊,都不知是敌是友还是路人甲呢!

  我忙将身子一缩,化为人形,紧盯着脚步声传来的地方。

  脚步声因苔藓的湿滑而略有些不稳,但这并不妨碍我听出它的矫健,我有点郁闷。这可是个练家子呢,千万别是个敌人阿。

  火光渐渐靠近,除了烟火的味道,我也嗅到了人体的气味。真是正宗的冤家路窄,我摇头苦笑,我想我知道来人是谁了。

  火把靠了过来,照亮我的脸也照亮他的脸,跳动的火苗掩饰了眼神的闪烁,橙黄的光线弥补了脸色的发白或发青或五颜六色,他杵着我也杵着,面面相觑。

  “你也来了。”

  “怎么是你?”

  “不是我。”

  “是我姐姐。”

  “哦。”

  看似莫名其妙的对话,其实并不难理解,法海定是追着我姐姐和那大鸟的妖气来的,没想到却见到了我,所幸他也不笨,省去我不少废话解释的口水。

  “走了。”我转身向洞深处走去,姐姐曾说过,不要把背后暴露给敌人,只是如今这个,我也不知他是敌是友,更不知他会不会跟着我走。

  法海大概也没想到我敢拿背对着他,愣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跟了上来,抿着唇,一言不发。

  我心下有些着慌,但若他不跟来,也许又会失落吧,这是矛盾得让人咬手帕啊……

  走这滑溜溜的苔藓路果然不能分神啊,更何况又是这并不合适的人身呢,我一个出神,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感觉血液突然都往上冲去,大脑空白。

  我茫然地抬头,一双眼角微微上扬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瞅着我,倒也并不凌厉,却有些悠悠的迷惘。身子下软软的,不晓得是苔藓还是人肉的垫子。

  我回过身子,望向法海。

  他是迷惘的,迷惘这情景这触感为何似曾相识,迷惘面前的妖精为何令他感觉如此复杂……姐姐说过,金针封脑其实很难真正让人失亿,它只能封锁,而不能抹除。就像用布盖住一个桌子上的盘子,只能让人看不见它,并没有让盘子真正消失,也许一阵大点的风,就会吹掉遮布,使盘子再次暴露。

  有那么一刻,我们靠得那么近,那熟悉的厚实的嘴唇几乎与我的唇贴在一起,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某些熟悉的东西,熟悉的令我的心悸的柔软,有那么一刻,我以为我们还在从前的时光里对望。

  冰冷的唇慢慢凑近,慢慢地,慢慢印上那有了温度的嘴唇,我贪恋那气息,那触感,那温暖。

  但是,那温度终究是将我灼痛了。艰涩地眨眨眼睛,幻觉潮水般退去,溃不成军。

  我退后,再退后,法海依旧被熟悉的感觉所震惊,没有对我出格的行为怒不可遏,想来也不会为此收我。但是,我终究是被灼痛了,那我永远不可能达到的体温是一只美丽而残忍的手,渐次剥落我所有的幻梦。

  火把落在潮湿的苔藓间,越来越暗,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噗地一声熄灭了。黑暗中我看得到东西,但法海不行,我轻叹一声,变回原形,尾巴卷了法海放在背上,向洞穴深处游去。背上的人似乎只是微微怔了一下,并没有瑟缩。想来也是,这曾经可是个连蛇头都敢摸的人呢。哦,又是我错,老是怀旧去了。

  黑暗的甬道似乎将整座山都挖通了,总也走不完,黑暗中听不见其他声音,只有我的咝咝声和法海的呼吸声,偶尔响起几声法杖上九环相碰的金石声,静得很诡异。

  嗯?我放缓速度,停了下来,前方有些光亮,难不成竟是到了出口了?

  法海也瞧见了那光亮,从我背上跳下来,望望我,向前走去。

  法海是艺高胆大,我却没那胆子,前方大雕的气味越发浓烈,姐姐的气味却明显淡了,姐姐若已然得以脱身,那我们此刻前去不就要对上大雕了?法海功力深厚也曾被那大雕所伤,我留在这恐怕也是个累赘,总之怎么看都不是有胜算的样子。

  法海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望着站着不动的我,先是有些疑惑,随即便显出了了然的神色。“若水蛇不在前面,你便回去吧。”

  我本有这个意思,被他这么一讲倒是又突然有些不愿走了,犹豫来犹豫去,直到法海走远了那两条不听指挥的人腿还是跟生了根似的杵在那儿。算了,这洞穴这么长,法海到时怎么回去呢……

  咬了咬唇,青蛇啊青蛇,你就真的这么犯贱?

  七 月轮寒人挂青枝

  意识渐渐模糊,各种气息杂糅乱混,我却是再没这个力气去厌恶了,奄奄一息,苟延残喘。实在是有些后悔了,那么没有定力,嗅到些血腥味就慌得冲了出去。

  那亮光处确实是洞穴出口了,出去了便是另一番天地,一片林子,一汪深潭。姐姐潜在潭底,隔绝了妖气,金眼雕不能入水,一直在外虎视眈眈,法海一出洞便与那大鸟斗起了法,姐姐便趁机逃了。

  法海与大鸟的斗法凶险万分,血花四溅,碎羽纷飞,双方都是青红紫乌,挂得一身彩,而我,唯一的颜色便是白,白痴的白。

  法海的血腥味令我全身的血液几乎逆流,想也不想便冲出去,正好替法海挡下一爪子,背后剜下几条血淋淋的肉来。蛇肉呢,好像对人类挺补的吧?剧痛使得我扭曲了身子,几乎现出原形来,本就不怎么清醒的脑子更是像钻进了一窝马蜂,乱哄哄的刺痛,半晌才省起法海是和尚,吃不得蛇肉的。苦笑,真是傻了,这时候竟还有心情想这些。

  猛然间“啪嚓”一声在我耳边炸响,我甩头一看却是法海用法杖格住了金眼雕攻向我的一对利爪,火星都几乎要迸出来,而法海此刻的脸,我发现我似乎只能用“狰狞”来形容。

  打得很辛苦吧,我望着法海几乎扭曲的面容,因为没有了过去的记忆,所以没有对战经验的法海很吃亏吧。

  如果拔掉金针……那意味着什么?

  不是我不愿去拔掉那些金针,而是,我不敢。

  眼见战况越来越激烈,法海也越来越吃力却仍是固执地挡在我身前。

  心好痛,法海,原谅我,我自己,也请原谅我……

  猛地撑起疼痛的身子,尖尖的指甲一掐一拽,法海整个身子如同遭了雷击一般狠狠一震,突然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大力,金眼雕竟被他甩出了好几丈远。

  法海扭头愕然地望向我,目中神色复杂不已,我却不敢再与他目光对上,低了头看,掌中两枚金针,也不知他究竟想起了什么内容。

  一阵风声袭来,金眼雕倒是机敏,趁着法海回头的当儿来搞偷袭。

  我心里还在诅咒这金眼雕行事阴险必遭天谴,突觉左肩背一阵冰凉的刺痛,紧接着就转变为了极其强烈的撕裂。我浑身一阵剧烈的抽搐,隐约听见了法海焦急的喊叫,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感觉到法海搂着我,但那体温却是怎么也传不过来……这是怎么了,怎么成了这个姿势……

  头脑不再清明,我仅凭着野兽的本能,猛地返身将长长的獠牙钉进了金眼雕的腿部……

  八

  朦胧中,听到有人在呼唤我……

  朦胧中,感到有人抱着我……

  朦胧中,有人在喂我吃药……

  “好苦……”我很疲乏地撑起眼皮,实在是太苦了,所以我才讨厌灵芝草啊……

  完全睁开眼,上方是一块很亮很亮的下弦月,无星无云,很有些刺眼。

  “你还好吧?”

  声音的来源是我的脑后?我转头去看,却扯动肩膀的伤痛,整张脸一阵扭曲。

  “别乱动!”声音有点慌张,一张脸自动凑到面前让我瞧个清楚,“是我。”

  我怔了怔,这才发现我现在正斜倚在他怀里,他一手端木碗一手执木勺,里面正是我最讨厌的灵芝水。我伸手摸摸他的脸,软的,暖的,是真的,我又伸出手指戳戳他额上那颗慧珠,小巧圆润,却看着很有些霸道的意味,他倒是一动不动任我爪子肆虐,呼吸却渐渐有些微急促起来。

  我在他怀里动动身子,有些奇怪背部的抓伤好像不痛了,剩下肩伤却不敢再去动它,唯恐再痛一次。

  正犹自扭来扭去,法海身上却似已经出了层薄汗,像是为了掩饰似的,他又开始给我喂灵芝水。我皱皱鼻子,终究还是乖乖张口咽了,感觉木碗和木勺有些粗糙,估计是自己削的,真是难为他了。

  离我几丈的地方有个小火堆,火不旺,小火星一跳一跳的,我心中有些甜,却也有着不安与苦涩。

  法海他……记忆恢复大半了吧,能够照顾着怕火的我。那么,会恨我吧?像之前一样,恼我怨我吧?只等那最后一根金针一拔……我一惊,猛撑起身子就想去看那针有没被他自己拔掉,却恰好对上法海的双眼,漆黑深邃的,复杂的目光,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我慢慢地,慢慢地倒回他怀里,再也没有勇气去看一看他脑后的最后一根金针还在不在。

  法海就这样搂着我,望着天空的月亮,用低哑却柔和的轻轻的声音告诉我,那天我怎么冲过去挡在他身前,怎样昏过去现出了原形,一直到三天后的今天才恢复人样,告诉我金眼雕被我的毒液伤到,但又跑掉了,告诉我灵芝水让我背后的抓伤基本愈合,但肩上的伤口因为深可见骨所以还要些时日……

  他告诉了我很多东西,却始终没有提到他恢复的记忆和那最后一枚金针。他不提,我自也不问,既然我能够不经思考就为他挡下利爪,他也能够为我而放弃追击金眼雕,那么还能说什么呢?孽缘啊……孽缘啊……

  正暗自心酸着,突然发觉身后的法海身子热得有些不寻常,我扳过他的头一看,果真面色潮红,该不是发烧了吧?

  正担忧着,法海尴尬地别过了头,我一怔,不由得呆住了,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有个热烫的硬东西,硌得我险些竖起浑身的鳞片。

  不会吧……他居然?!

  “这……怎么回事?”我三天没说话的嗓子干涩低哑。

  “今天在林子里寻药,尝药性的时候大概……误食了一枚獐血草……”

  我望着浑身发红的法海,半晌没说话,獐血草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獐子血,它有一个很出名的用途,那就是催情,倒是难为他竟忍了这么久。

  “我……自己解决……”法海想起身离开,却被我扯开了衣襟,他已是一身大汗。

  “你自幼在寺庙长大,哪里晓得这些东西?”我压住挣扎想走的他,捉着他的手来解我的衣服,不几下身子已在洁白的月光下露了出来。

  轻轻堵上他的唇。“让我来帮你罢……这也是我……”欠你的……

  九 两情不待梦长久

  法海是个好学生,学得快,并且青出于蓝。

  我紧紧咬着牙,将黏腻的呻吟抑在喉内,偶尔在剧烈的起伏中溢出一丝两丝来,便会很快感觉到体内的炽热变得越发茁壮。我似一尾丢进了油锅的活鱼,在他的沸腾中摆头甩尾,一次接一次痉挛般的跃动,直至皮焦骨枯。他啃着每一个他能啃到的地方,我不由得想,或许哪天他真会吃了我,然后我将融进他的血肉,他的筋骨,永不分离,那该是多么的幸福。在风口浪尖上起伏时,我不由得想,我们的名字是如此的贴切,他是海而我是叶,我是一片小小的叶子,在汹涌大海的浪尖上随着大海的起伏被抛起并落下,或许终有一天会被浸没在海底,腐化在海的身下。

  “法海……法海……”我溺水似的努力喘息着。如果可以,我多想和他一般忘情,可是脑中却始终保有着一份清明,疼得钻心。最后的那根针还没拔出来,我方才探过了。法海记起曾经的美好,却没有记起最后的伤痛。让他想起来吧,想起来人妖殊途,想起来我对他做的那些伤了他的事,然后我们就可以真正地,彻底地,断了这害人至深的孽缘……

  约摸快到巅峰了,法海的耸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喘息也越发粗重。

  我颤抖着环上他的颈项,手指扣住了最后的那枚金针。

  “青……青……”

  “唔嗯……”

  一瞬间,金针抽出来,法海身子一个猛震,迸出的热流烫得我浑身一个激灵,双双攀过了高峰。

  法海伏在我身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身子还在余韵里微微颤抖。

  稍稍坐起身,这才发现他竟然已经昏睡过去了,也好,就让他在梦里把过往的酸甜苦涩都理一遍罢。

  我伸出手,拥紧他结识的身躯,亲吻着,依偎着。

  最后一次,就让我最后忘情一次吧。

  月色白如霜,那么刺眼,那么寒凉,我抬头看月亮,一滴水珠终于无法遏止地滚落下来。

  十

  移动温泉仍然是我惯用的手法,待到法海醒来,他还浸在水中,我已经清洗干净,衣裳齐整地坐在岸上,不远,也不近。

  而我的面具,已经戴得端端正正,只待一段精彩的戏文唱完,便该永永远远地散场了。

  法海望了我半晌,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擦洗起自己的身子来。我只是静静地坐着,待他上岸穿衣,挥挥手,温泉便消失了。

  法海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一时间相对无语。

  风拂过,树林一阵沙沙的轻响,我笑了笑,终于抬头:“大师,自此之后,你我可否算是两清了?”法海面上看不出一丝波动,我继续微笑:“既是如此,那你我便从现在开始,重归陌路……”

  法海不待我说完,平平静静地开了口:“你拔我封脑金针,便是为了求这样一个结果么?”

  我笑一笑,并不开口。

  “之前你也是这般,害怕我,不信我,所以执意自伤又伤人。但是,离开我你心里真的好过么?”

  我的笑容险些挂不住,法海啊法海,你何苦将我看得这般透彻?如此岂不是使我更加不敢信你,更加害怕你了么?身为妖,对着这样一个法力高强的人,既是异族,又是敌手,还要被他看得这般通透,仿佛自己心里藏不得半点机密,焉有不怕之理?这分明是性命的威胁了,更何况……我还对他有情……在他身边呆得越久,心中便越惶惑不安,试问这样的日子,谁能长久地过呢?

  “大师的话,青蛇不懂。青蛇所求,不过一个两清罢了。若再有见面的机会,大师将我这私入人间的妖孽或打或杀,或镇压了,青蛇也绝不敢说什么。之前种种,对大师来说是魔障,对青蛇来说是负累,断了干净。大师有大智慧,青蛇的话,自然是明白的,是也不是?”

  法海大概也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所以看到我如此平静,他的面具终于有了些小小的裂痕:“原来对你来说……这竟是负累么?莫非那些日日夜夜,你竟是巴不得全忘了干净?青蛇啊青蛇,你的血当真是冰冷的!”我不语,他微微苦笑,“有一点你倒是说对了,我至今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难过的魔障……”

  我以为我会很心痛,很难过,可奇怪的,我这觉得麻木,微笑的面具依旧挂的稳稳当当,除了有些僵硬,一切都好。我突然想到姐姐和许仙,如果姐姐是个男子,道行又浅,而许仙是个法力强大的收妖伏魔之人,他们莫非还能在一起么?幸好,幸好姐姐比我幸福……

  法海的声音将我从恍惚中拉回,似乎隐隐有些怒意:“你在想什么?”

  若我没记错,人类的说话中若有一方中途走神是极不礼貌的举动,难怪他要生气,赶紧一笑,轻声答:“想我姐姐。”

  法海微微一怔,旋即垂下了眼睛:“你姐姐是水蛇吧?不是你亲姐姐呢。”

  我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不过我怕说多出错,只乖乖点了点头,可接下来法海的问题却愈发的奇怪了。

  “你姐姐与许公子很恩爱?”

  “……是。”难道你想灭了我姐姐?

  “你不乐见他们在一起?”

  “是。”许仙为人懦弱不可靠,耳根子又软,我自然不乐见。

  “你……你对你姐姐有情?”

  “是……”我与姐姐相伴多年,怎么可能无情?……等等!“大师此话何意?”我猛然抬头,法海缓缓抬头,对上我的目光,看得我心里一揪。

  “我本以为,你要离开我,只是我们两个之间的问题,解了你的心结便好……却不曾想,原来仅是我一厢情愿……”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

  “既是如此,你我便就此别过吧……我自己的魔障,我自己来除……”法海的身影渐行渐远,我看着风吹起他的宽袍大袖,从来不知道,原来佛号也可以颂得如此悲凉。

  不知不觉,风吹过面上有些冰冷,伸手一摸,才发现已经泪流满面。慢慢敛了心神,想想法海大约是因为我想姐姐时的柔软神情而误会了什么,只是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怕什么呢?

  风鼓起袍袖,空荡荡的,面具卸下来,心口就开始疼痛,开始只像蚂蚁啮咬,渐渐便像有人拿了个包了布的锤子在捶,一下一下闷闷的钝痛,痛得几乎窒息。肩上未痊愈的伤一点点崩裂,我终于“噗”的一声,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大半衣襟。

  十一 夏日连祸惊生变

  与法海彻底断了的日子,其实也就那样。饭还是要照吃,觉还是要照睡,除了叹气和走神的次数略有增加,确实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时间过得很慢,又像过得很快。

  一转眼,肩伤好了,只在阴雨天微疼;一转眼,过大年了,红色的鞭炮满天炸,我照样缩着闷头睡;一转眼,春天来了,出来踏青的八至八十岁雌性生物又开始朝我猛放电,我直接当她们眼睛抽筋;一转眼,天气热了,姐姐的肚子鼓得跟地里的西瓜似的,我却渐渐发现许仙有点不对劲了。

  许仙这个姐夫素来很疼宠我,会做我喜爱的菜市和点心来哄我开心,会选我喜欢的颜色和衣料给我制衣服,还有很多小细节,并没有特别不对劲的,可是也并不包括趁我睡觉半夜溜进来亲我吧?也不包括热衷于帮我沐浴擦背和按摩肩伤吧?最有问题的是,我怎么觉得姐姐不在时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周围那些雌性生物了呢?

  后来想想,当时真是暗潮汹涌啊,但是暗潮通常汹涌着汹涌着就变成明潮了。

  果然,不久之后着暗潮就防不胜防地爆发了。

  我一直以为许仙胆小懦弱,现在我才明白我是错的,他的色胆大到包天。

  他无比温柔又无比深情地对我说着他有多迷恋我他有多爱慕我,他因为太渴望我而不惜背叛我姐姐云云,我只是冷笑着怒视着这头畜牲。别问我为什么不把他丢出去,这该死的东西居然对我下□,淫贱无耻!混蛋!等我恢复力气一定要把你活埋到紫藤下面作肥料!

  姐姐上庙里给未出世的孩子祈福去了,许仙这个杀千刀的,怎么对得起用情至深的姐姐和自己的亲生骨肉!

  许仙脱掉自己的衣服,开始扯我的腰带。我咬牙,努力地攒积力气,用手抵住压上来的身躯,只想把指甲全刺进他肉里去,可惜却不够力气。

  许仙有张俊秀的脸,可此刻只让我想吐,好在老天爷也帮我不帮他,所以他最终也没有得逞。

  因为姐姐提前回来了,我只觉得她在门口那一声响彻九霄的尖叫比嵇康的绝响广陵散还动听。

  姐姐冲过来,一把揪住许仙就往地下甩,其动作之猛烈程度与她平日在相公面前温婉端庄的形象毫不搭杆,我只担心她不要因为动作太剧烈而动了胎气。她的脸色很凄惨,我跟着她这么久都没见过她这么糟糕的脸色,只怕她做蛇的时候一张脸都没这么白过。

  突然耳边风声一响,“啪”的一声,只觉得半边脸顿时火辣辣地疼起来。“姐姐?”我怔住了。

  “小青,你走吧。西湖那边回去也好,不回也罢,天下之大,哪怕没有你容身的地方,”素贞的眼泪像暴雨一样下下来,她胡乱拿袖子去抹,“只不要,只不要再回这里来!”

  我愕,半晌才怔怔地拿了手指去拭她的泪。这傻素贞啊,即使被背叛到了这部田地,仍然宁可驱走我这个诱惑也要与那男人厮守终生吗?素贞,你傻啊!

  “别哭了,啊,当心动了胎气……”我实在是不擅长应付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换作别的女人我早就脚底抹油了,偏生这个还要是我姐姐……

  许仙在地上伸手去拉姐姐的衣袖,一脸恳求状,我一脚踹开了他。“姐姐,小青这便去了。”也许我一辈子都没用这么温柔的语调跟女人(?)说过话,“小青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只不放心姐姐你……许仙这厮不是好人,姐姐你又情深蔽目……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来找小青帮忙,好么?”

  我最后转身望了一眼那住了许久的宅子,姐姐的哭骂声和许仙的讨好认错声隐隐传来,我冷冷一笑,挥挥手,天空飘来一朵乌云,雨声很快就压过了屋里的声音。

  我在雨里四处游荡。冷冷的雨淋下来,正好缓解方才被我强自压下的药性,这种三流□对我这妖精的效力肯定会打折扣,我不过是装着不能动弹的样子,好让姐姐看到这一幕。姐姐会提前回来,也是我偷触了她藏在床下的蛇皮,惊动了她,才会急忙赶回来察看而“恰好”撞见了许仙不堪的举动。

  许仙不是好人,他垂涎于我不是一天两天了,逼得我只想把姐姐带离他。可惜姐姐终究太痴了,不用看下去也知道她最后定然又会贪嗔带怨地原谅那个“冤家”。

  总有一天,素贞会毁在许仙的手上,我突然有这种预感。

  十二

  竹林还是那个样,湖还是那个样,就连湖里的水草都还是那个样,看到我这条青绿色的大蛇还是会错认作同类。

  因药效而微微升高的体温在湖水的浸泡下又恢复了正常的冰冷,我恢复人形爬出水来,坐在岸边继续淋雨。

  雨却突然停了,一只手伸过来,从我头发里摸出一条蹦跳的小鱼抛回湖里,一个微哑低沉的声音轻轻地在我耳边叹息,“你若是再不上来恐怕我就会跳下去捞人了。”

  那朴旧的油纸伞下的人,那刻进魂魄里的梦中不知出现了多少次的声音和容貌,就这样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乍然来袭,而我只能措手不及地怔在那里,大脑一片雷击后的空白,完全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衣服上熟悉的气息几乎令我泪流满面。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个湿淋淋的样子,额上一片银鳞,妖异又清新的样子。”法海说。

  “当时我就在想,只要你不害人,我就不收你了,可是我不想放过你姐姐,因为她跟许仙纠葛太深。”法海说。

  “后来跟你在一起,我又打消了收你姐姐的念头,想着她一定跟你一样,不会害许仙的。”

  “可是现在,我又想收她了……”

  眼前一黑,我软倒在那个结实温暖得令人心酸的怀抱里,来不及喊出口的话像苦水一样倒回了腹中。

  法海,不要。

  十三 禅茶氤氲寺中师

  很久之后,我是被额上那片银鳞刺醒的,它拼命地往我的肉里陷,而这只有一个意义,素贞出事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老远就闻见一股焦臭,好似木石被雷劈过之后的味道。

  姐姐将自己护在结界里,已经稍稍动了胎气,见到我来,心神一松,原本勉力撑着的真气一泄,结界顿时破了,立马便是一口血箭喷出来,淋淋漓漓的一地。

  我赶紧帮她顺气,听她说到“和尚”两个字,心里一揪。我设好结界,将她安置在里面疗伤,一飞身便奔那金山寺去了。

  有个和尚捉走了许仙。这是姐姐说的,而除了法海,我实在想不到还有哪个和尚会干这种事,能干这种事。

  金山寺就在下面了,我压下云头,跳了下去。金山寺位于海中山岛之上,山中树影葱茏,云雾袅袅,寺院围墙高而不峻,门面庄而不华,很是一派大家风范。

  面前是厚重的大门,身后是绵远的石板路,我望着那淳厚的铜门环,踟蹰了。

  是先礼后兵?还是直接兴师问罪?

  一个哆嗦,这才意识到这里是法海的师门,怎可造次?怕不被人当场灭了!

  而我……居然就这么闯到人家门口来了?

  我越思索越想溜,可那厚门早不开完不开,偏偏这时候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窄缝,钻出个十几岁的小沙弥来,望着我“嫣然一笑”,还露出两个小巧的酒窝,“原来门外真的有人呀!”

  我默。

  “施主请进吧。”

  我抬头也冲小沙弥“嫣然一笑”,意料之中地见他晕乎了一下,“小师父,敢问法海师父在么?”

  “那个……法海师父出外未归……是主持大师想请您一叙,施主请随我来。”

  我是不是……自己跑进罗网里来了?

  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已是减弱不少,半透明昏昏的色彩。

  房里原先许是点过杏香,我还能微微嗅着些残味儿。蒲团陈旧却干净,我静静地盘腿坐着,并不急躁地观看对面的白眉老和尚在氤氲的水雾中往粗陶盏中斟茶。两盏茶,宾主面前各一盏,谁也没动。

  没有人开口,安静到可以听见蜘蛛在梁上结网的声音,细碎而安祥。茶盏的水汽渐渐少了,薄了,最后一星也没有了,白眉老和尚笑一笑,裂出一脸慈祥的核桃纹,端起自己的杯子,向我作了个敬茶的姿势。茶既已不烫了,我也不客气,端起茶作个回敬的手势,三口而尽。

  老和尚笑眯眯地望着我:“好喝不?”

  我微笑,“很好。”茶是独特的山中醇厚之味,说不定是老和尚自己种的。

  “真的好喝?”

  “真的好喝。”我砸咂嘴,意犹未尽。

  “既然这么好喝,就算老衲在里面下了收妖咒,你也会再喝一杯吧?”老和尚呵呵地笑起来。

  “劳烦大师了。”我微笑着递上茶盏。

  老和尚一边提壶斟茶,一边观察我的神色,又呵呵一笑,放下了茶壶,“你怎知老衲不会在茶里动手脚?”

  我苦笑,“大师有这个必要吗?”他可是法海的师父啊,直接就把我捏死了,这么不上道的手段用着还嫌麻烦吧?

  老和尚哈哈大笑起来,那豪爽的模样哪里像个隐居世外的出家人?倒像个退出江湖的大盗还大侠啥的……真奇怪他是怎么教出法海那种性子的徒儿的?

  “不怕动手脚,是因为认为老衲法力高强不需要吗?可是如果为了达到目的老衲也可能会不择手段的。”

  “……不是。”

  “哦?”

  “因为你是法海的师父。”所以我宁可相信你会光明正大地收了我,起码这样才能衬得起法海。

  老和尚的笑容有些奇异,“有胆识的小妖精。”

  我微微舒了口气,刚刚的话既是真话又是谎言,我总担心他察觉了会突然发飙。

  老和尚却渐渐收敛了笑意,我在心里暗叹他严肃起来果然有派“宗主”的风范。“法海的记忆是老衲封的。”

  我微微点头,可以想见。

  “因为他要求废掉他一身法力并且让他还俗。”

  我呆住。

  “小妖精,你活了百年,看的东西总比凡人多些,你可能够告诉老衲,情为何物?”一点也没有老和尚样的老和尚突然换了个话题,炸得我脑子一阵空白。

  “不瞒大师,青蛇不知。五百年来只此一次,个中滋味千般复杂,焉能望其解答?”我一口饮尽杯中苦茶,甘涩参杂,无从分辨。

  “出家人动情便是有了心魔,青蛇,你是法海的心魔。”

  “是,所以青蛇才要离开法海,要他回头是岸,我不愿害他万劫不复。”

  “你对法海有情。”这句不是问句。

  “……是。”我犹豫,终于点头。

  “那你对你姐姐呢?也有情?”老和尚的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相依为命上百年,能无情否?姐弟之情自是有的。”想起当初法海误会,心头不知是甚么滋味。

  话说完,相对无言,渐渐连那大肚的茶壶也没有丝毫暖意了。

  老和尚终于微微笑了,很慈祥,很宽厚,又很心酸的样子,“当日老衲和法海有一场约定。”

  我突然有些怪异的预感。

  “如果他封住了记忆之后,还能再遇上你,还会对你用情。而你也对他有情的话。那么老衲就同意他废除法力还俗去。”

  “大师不可!”我大惊,法海出山收妖时日必定不短,得罪了多少邪魔歪道都不知道,若是多来几只金眼雕那种程度的妖精来寻仇,别说我护不了他,就是姐姐身体好了和我联手都未必能保得住他性命。手无缚鸡之力的法海……我无法想象,那还是法海吗?

  老和尚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有什么话你自己同他说去吧。”他高声说道:“法海徒儿,你也听得够久啦,还不快快现身来!”

  我愕然而惶然地转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人披了一身刺眼的阳光迈进门来。

  十四 情海波澜战此时

  佛说,爱恨嗔痴是痛苦的源头。

  我现在晓得这话的意思了,心里那复杂至极的感觉几乎使得肺腑都要绞扭起来,我无从看到自己现在的脸是否是青红紫白缤纷一片,不过我想,我的脸色必定不会比法海好到哪儿去。

  法海站在那里,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并没有说出来,抑或是他说了,我却没有听进去。

  语言是那么苍白无力的一种东西,目光已经足以代替所有的一切。

  “青……”法海的声音终于传进我的耳中。

  “我不要出家——”门外却同时响起另一声尖叫,刺得我浑身一僵。

  法海脸色微变。

  “是……许仙吗?”终于我想起来这里的目的了,心里不可遏止的一阵酸楚。

  “青,你听我说……”法海想解释。

  “你想让他剃度出家?”我平息了一下心情,淡淡问他。

  “是。”法海有点怕我生气,眉目间却仍有一份坚持。

  “我也不想姐姐跟这种人在一起,可是姐姐用情太深,早已不能没有他,是以我不曾棒打鸳鸯。”我向屋外走去,擦过法海身旁,停下来望着他,“你明白么?”

  “青……”法海口舌木讷。

  “可是你却伤了我姐姐……法海,你叫我如何恕你……”叹息一丝丝溢出,我走出屋外。阳光好生刺眼,我讨厌夏天。

  许仙就在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里,几个小和尚努力想制住奋力挣扎的许仙,根本无法给他剃度。许仙见到我,挣扎的更厉害了,拼命叫着小青救我就要扑过来,我嫌恶地退后,撞上法海结实的胸膛。

  我实在没法压下自己的厌恶之情把许仙带回去,一道定身咒将他定在原地,聒噪声顿时停了,连眼珠都转不动,我转身走开。

  “青,你听我说几句话可好?”法海追过来。

  我停住脚步,并不回头。

  “我那时说要收你姐姐,只是一时冲动,并没有真的动手。我想分开他们,也只是想让你和你姐姐好好相处而已,绝对没有伤到你姐姐。”法海话说得很快,似乎很紧张,“我去时只是用定身法定住了你姐姐,然后将许仙带走,碰都没碰你姐姐啊!你相信我!”

  我沉默,我努力地告诉自己他是姐姐指证的罪人,可是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相信他。压下心绪,淡淡回眸,“被雷伤了的是我姐姐,你有什么话且向我姐姐说去……”

  话未完,只听寺院深处传来一声暴喝,震得我气血一阵翻腾,那人怒吼:“哪里来的妖孽!!”声音已是渐渐向这边来了。

  这下连法海的脸色也变了,未待他开口,我已纵身架云飞快地逃之夭夭。开玩笑,那暴喝者功力怕是比法海还高,留下来恐怕揭鳞抽筋都还等闲了。

  十五

  屋子劈得焦烂,我费了不少功夫才让它恢复原样,素贞在一边努力地调息,面色渐渐恢复了正常,便起身拉了我要去金山寺救她的“亲亲相公”。

  我看看她那隆得小山包似的肚子,直骂她不要命,人说蛇背个驼背盔甲变成了乌龟,她倒好,把盔甲背在前面了,到时候有了危险,不但不能缩进盔甲里求保护,还得用自己去护着它。

  事实证明,顺姐者昌,逆姐者亡……

  一个多时辰后,姐姐腆着她雄伟的肚子拖着我在大海里叫阵,全然不顾我冷汗潸潸……

  您没看错,是在大海里,姐姐把她的原身大蛇叫了出来,现在我们就站在这巨大白蛇的头顶上,位置宽敞舒适,宜于躺下打滚!那啥,你问我为什么只叫姐姐的原身不叫我的原身?拜托,我不是水蛇,再说我的原身也不够大,在姐姐旁边会自卑的好不好……

  浪涛冲击着海中山岛,金山寺的大门在很久之后终于缓缓打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就这样喷薄而出,我的鳞片和獠牙几乎是立刻就本能地显了出来,看来这人不好对付啊……

  回头看看姐姐,不愧是老妖了,比我定力好得多,鳞和牙都没出来,只是瞪了那瞳孔成一条细线的蛇眼,一条分岔的红信子吐得“咝咝”响。

  我瞧瞧那门,人还没出来,但我知道,出来与我们对战的必不是法海,即使他出来了也是个谈和的角色。那么会是谁呢?莫非是那天暴喝的神秘人?我打了个冷战,那可就麻烦了。

  门里走出个人来,我和姐姐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小青,就是这个人用雷劈我……”

  “法海……”

  那是法海吗?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五官,可是我从没见过法海有那么阴郁的表情。

  “大师,小女子也不愿多生事端,还请大师放小女子与相公一家团聚,感激不尽。”素贞到底有涵养些,收了眼睛舌头,一个端庄秀丽的白衣少妇向那人低身行了个礼。

  那人……原谅我真的不愿再叫他名字……嘴角勾起一丝浅得几乎看不出的冷笑,伸手一招,天空顿时乌云密布,时不时有闪电露一下头角,像尖锐的獠牙。

  姐姐面色刷白,“小青,他又要用五雷轰顶……”话未说完,一道又一道雷电直劈下来,我和姐姐驾着大蛇左躲右闪,总是险险避过,狼狈不堪。

  “小青,你来驾驭!”姐姐往旁边一让,念起咒语,海里的水族都被她召唤出来,一两百年的,三四百年的,还有七八百年的,密密麻麻的浮在海面,海水也汹涌地上涨起来,几乎要吞没金山寺。姐姐集合了大家的法力,长剑向空中一指,硬生生破了那五雷轰顶的法术,雷电再没追着我们砍了。

  我刚舒了一口气,半空突然响起一声震耳的咆哮,浑身一寒,抬头惊恐地发现满天乌云中竟然钻出一条巨大的金龙来,凶猛狂暴。

  该不会是姐姐召唤水族惹着了海龙王吧?!我扭头看姐姐,她也是脸色苍白,却仍是一脸坚决地站着,晃都不晃一下。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我苦笑,扭头看向金山寺门前那人,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将上身的衣袍都除尽了,露出精壮身子上青黑色的纹身,那是……龙纹?!看来天上那金龙是他召唤来的了?

  姐姐想必也是看明白了,心下一横将我推了出去,“小青,这里我挡着,你想法子进庙去救许仙!”

  我不愿将姐姐独自留在这里龙蛇相斗,可是姐姐决定的事情从来不是我能改变的,再说我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提剑攻向那人,被金钵轻轻松松地格开,附赠一声冷笑,身上龙纹狰狞地嘲笑着。

  等等……龙纹?!我一凛,心中一股又喜又忧的感觉满溢出来,几乎令我眼眶都湿了。我佛慈悲!这人不是法海!与我们对战的这招招狠辣毫不留情的人不是法海!!

  “敢问大师法号。”我提剑指他。

  “你就是上次闯入寺中的妖精?好大的胆子!”和尚用法海的面目摆出凶狠的表情,我看得极别扭。

  “青,许仙我会送回去,你快离开这里!”法海的声音突然像风一样钻进我耳里,左右无人。

  这是什么?千里传音?

  “青你快走!我师兄法岳很难对付,说理是说不通的!”哦,原来你叫法岳……

  我突然飞身跃起,离开了海岛,法岳一开口说话我就听出来了,正是那天暴喝之人,还不快逃,更待何时?

  海面上白蛇与金龙正斗作一团,白蛇鳞甲片片打落,显然形势危急,却仍不肯放弃。我一剑刺向金龙七寸之处,打蛇打七寸,龙也是一样的,金龙甲厚,不会重伤但也是会痛的。

  果然,金龙一声怒吼缩了缩身子,我趁机跃回白蛇头上,扶住几乎倒下的素贞。

  “小青……快……撤……”素贞惨白着脸,汗珠直滚,颤抖着嘴唇语不成句,“我好像……动……动了胎气……”

  “哎?!”我吓到了。看着弯下腰去的素贞,手忙脚乱地一扯云团,拽起素贞就跑。

  “妖孽!哪里走!”法岳的声音。

  “师兄,住手!”法海的声音。

  “师弟你被妖精迷了魂了?!让开!!”法岳的声音。

  “师父说……”法海接下去说了些什么,我没听到,背后的声音渐渐远了,想来法海终还是将他拦下了。

  “小青……”素贞的声音破碎地飘来,我一个寒颤,一回头就见她直直地从云端栽了下去。

  十六 雷峰塔下心已碎

  我听着屋内素贞生孩子的极惨烈极糁人的嚎叫声,深深地感叹着因缘的奇妙。

  素贞很幸运地栽进了一家人家的后院池子里而不是别人的屋顶上,很幸运地这家人的当家二老出远门访亲短时间内回不来,更幸运的是唯一留守家中的小姐居然是我曾经救下的那个……叫什么?哦“蓉萼”小姐,所以我们很幸运地得到了最好的照顾。

  随着素贞最凄厉的一声嚎叫和一声十分突兀的婴儿啼哭,酷刑的折磨终于停止,产婆抱着一个红红丑丑的包裹出来跟我说恭喜尊夫人生了个男孩儿。

  我接过那团软乎乎的东西悄悄冲天翻了个白眼,心说这要是我的孩子,现在出来的就是窝蛋,怕不吓死你们。

  我进屋关了门去看素贞,这累得快保不住人形的傻子拉着我流着泪说孩子姓许,别给改成姓白,凄凄惨惨戚戚搞得跟刘备的临终托孤似的。她倒是挺了解我,如果没她这句话我肯定就让这小孩儿姓白的,再不行也会姓别的,就是不会姓许。

  当天晚上我就和素贞偷偷抱着孩子走了,素贞身子虚,万一现出原形来吓死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临走还记着抹去了整宅人的记忆。

  十七

  我们一路向着西湖赶,中间几次我嗅到了法岳的气息,急忙拉了素贞绕道儿走,早就知道法海无法一直拖住他师兄,真是惊险万分。

  快到西湖边的时候,突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我护住素贞,抬头一看,竟是许仙这东西。

  “娘子!娘子!”那连滚带爬满面沙尘的土人,真的是姐姐看上的昔日那个儒雅柔软的美少年?我十分怀疑。

  素贞一见许仙,立马哭着扑了过去,抱了孩子给他看,两个人哭作一团。

  我伸手一挥,长剑在手,拉起素贞,剑尖直指许仙咽喉。

  “小青,你做什么?”姐姐大惊失色。

  我不看她,“许仙,你怎会到这儿找到我们?”

  西湖与原先的宅子相距并不近,许仙除非知道我们是蛇妖,否则怎会来我们这西湖老巢?莫非是被人派来……“谁派你来的?说!”

  许仙大概从未见过我凶人的模样,吓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结结巴巴的说是一个和尚带他来的,只说往这边能找到娘子,并不知别的什么。

  “和尚?”我皱眉,法海答应将他送回来,那倒没什么大碍,但如果这是法岳的计策……我犹豫了一下,剑还是慢慢垂了下来。

  许仙顿时精神一振,拉住素贞,“娘子,给我抱抱孩儿!”素贞满面喜色地和许仙一起抱着孩子,娇嗔着要他起名字。

  微风徐徐吹过湖面,我撩开拂面的发丝,望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家子,心里似乎觉得不对,却又不知哪里不对,总觉得……这事儿不会就这么完了……

  “小青闪开!”伴随着法海的喊声,半空里突然落下两道巨大的霹雳,一道劈向我,另一道自然是劈向素贞,素贞把孩子连许仙一推,我俩一跃之后已经避开了霹雳,背靠背执剑在手。

  法海正向我们奔来,一脸焦急,“法岳追来了,快走!”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霹雳,一个人影落在许仙身前,转过脸来,却不是那长得跟法海一模一样的法岳,是张陌生的脸。

  我微微皱眉,许仙这厮见到那和尚,似乎……并不惊讶,还有点喜色?!

  “法岳法力高强,可以改变容貌,之前是他变成我的模样……”法海的话在我耳边响,我微微点头,这才是法岳的本来面目了吧。

  又一道霹雳,我们跳开,素贞落了单,法岳一道定身咒飞来,我和法海顿时僵在当场,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法岳向素贞走去,举起了手中的降妖钵盂。

  “许仙!你与我姐姐好歹夫妻一场,难道就一点情分都没有吗?!”我见那许仙缩在后面,气得声嘶力竭。

  法岳闻言冷冷一笑,回过头来,“妖孽也想与人相守,真是好生可笑!你以为是谁请贫僧来降妖的?不正是你家许官人么!”

  法海的脸白了。

  素贞的脸白了。

  我不知我的脸白了没有,我看不到,我眼里只看到许仙,看到许仙渐渐露出了一个也许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嘴唇微微颤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根本说不出来,许仙望着我,突然微僵了僵,显出一丝惭色。

  忽听“当啷”一声,素贞手里的剑落了地,面色苍白却硬要挤出一个笑容,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许仙,声音颤抖着,悲怨而又虚弱,“相公,相公你说句话呀……不是你对不对……不是你不是你呀——”

  说到后面,声音已是凄厉有如杜鹃泣血,许仙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后退了一步,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孩子……我的孩子……”许仙怀里的孩子突然发出哭声,惹得素贞越发悲恨,两痕鲜血夺眶而出,苍白的秀颜变得十分可怖。

  “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若不是怕伤了仙骨,上回怎会让你轻易逃脱,如今仙骨已然下凡,且看贫僧替天收了你这妖孽!”法岳冷冷扫了我一眼,“这小妖精倒是狡猾得紧,一嗅着气息就跑了,害贫僧追了一夜不得不叫许官人来拖住你们。待会儿定然也将你一起收了,省得为祸人间!”说罢还狠狠瞪了法海一眼。

  法海脸色变了,“师兄,青蛇从未害人,甚至还救过人,你不能收他!”

  法岳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我们,径自向失神的素贞走去。

  可怜姐姐在听到许仙竟是来拖住我们之后,便再无力支撑,跪坐在地上,白衣上血迹斑斑,乌云散乱,目光失神,全然是心如死灰了。

  法岳走到跟前,举起钵盂,素贞抬头,轻轻似是自嘲地一笑,回头最后望了我一眼,自己纵身跃入了收妖钵中。

  “阿弥陀佛。”法岳念声佛。

  十八 恨字缠身情未失

  素贞被镇在了雷峰塔下。

  素贞终究是被镇在了雷峰塔下。

  一股温暖的、柔和的、美妙的气息在我身体里弥漫,可是我却难过得几乎窒息,泪眼迷蒙。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素贞修炼千年的功力,她把它给我了。

  而将自身功力尽数送与他人,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自尽。

  素贞……

  素贞!!!

  我从来没有试过如此悲伤,从没有试过如此愤怒,也从没有试过如此仇恨着某一个人。然而尽管胸中的愤恨几乎破体而出,面上却奇怪地依然平静宛如月下无风的西湖。

  定身咒被我激烈而又平静地冲破了,我轻轻纵身,盈盈亭亭地飘落到许仙面前。

  “你很早就知道我们是妖了,是么?”我平静地问。

  “是……是的。”许仙缩了缩身子,看起来更渺小了。

  “你有没有爱过我姐姐?”依然波澜不兴。

  “……有。”许仙抬头望我,神色似惭愧似爱慕,又似惊慌似窃喜。

  法海的定身咒早被我解了,我相信他会帮我拦住法岳。

  “你害死了我姐姐啊……”声音幽幽如叹息飘散,被西湖的风吹来荡去。

  “小青,我知道你不信我。”许仙将孩子放在地下,“我不求你谅解,我只想说,我对你是真……”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胸前的剑锋一寸寸没入,直到只剩剑柄。

  我笑着搂住他,下巴靠在他肩上,法海他们在我后面,大概是看不见我做了什么的。

  许仙的喉咙发出些咯咯的声音,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轻轻笑着在他耳边低声道:“姐姐爱你,而你杀了她;既然你爱我,那就让我杀了你吧。因果循环,这岂非公平得很,你说是不是,许相公?”

  许仙是少见的美少年,濒死的他更是显出一种难得一见的凄艳之姿,我噬血地舔舔唇齿,现出蛇眼青面,分岔的红信咝咝地舔过他细致的脖颈,“你欠我姐姐的,就还给我好了。”

  獠牙钉入血管,鲜血顺喉而下,眸子里的惊恐之色也渐渐黯了。

  死人是不会害怕的,多好。

  鲜血的体内有灵芝,凡人服下可死而复生,妖精神仙服下可功力翻倍,如今我体内已经三千年的功力,单凭法岳或法海,谁也收不了我。

  我仰天大笑,涕泪纵横,转过身在法岳法海惊愕的目光中将许仙干瘪的空皮囊往他们面前猛地一掷,双目血红,“没杀过人的妖精不能收么?现在我杀人了!”我声嘶力竭地吼,“为什么不收我!?”

  许仙干枯的尸身摔在地上,“叮”的一声,右边袖口掉出一把小小的短匕,法海看见了,法岳也看见了。

  “我现在有三千年的功力,你们不联手就收服不了我!”濒临疯狂,眼中血泪涌出,现出青面獠牙的妖形,想必分外可怖,“快联手啊!!联手收服我啊!!”

  突然增加的两千五百年功力与我的悲愤怨恨在全身的各个角落沸腾燃烧,叫嚣着鲜血与杀戮,吞噬着我仅存的神智。赶快杀了我吧,这个世间只剩法海是我在乎的人,我怕我一旦失控会连法海都不认得,与其这样不如让他们先灭了我。

  灰飞烟灭……也死得其所了……

  最后的神智消失之前,我瞥见云中张牙舞爪的金龙,还有向我奔来的法海,悲伤、心疼,而又透着决绝的脸。

  十九 染血尘埃方落定

  是谁的怀抱,如此温暖?是谁的气息,如此熟悉?是谁,那清新的鲜血的味道……

  “法海!!”我惊慌失措地从法海臂上抽出自己的獠牙,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

  法海苍白的面容扯开一个虚弱的微笑,紧紧地拥住了我,“放心吧,我无大碍。想昔日佛祖以自身血肉为饲,方才收服西方魔怪大鹏鸟,今日我不过用几口鲜血就能换回了你的神智,岂非幸运得多?”

  望着法海臂上那两个血肉模糊的牙洞,我胸口一阵绞痛。几口鲜血?说得轻巧,几口鲜血能让他虚弱成这样吗?!抱住法海滑下的身躯,我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倒是他竟然还有力气说话。

  “不枉我拿自身的血去融金刚经,总算将你的心神保住了……你三千年的功力没有损耗,这样就不怕我师兄对付你了。”他拉过我颤抖的手在唇边轻吻了一下,冲我安慰地一笑,“乖,别怕,我死不了的。”

  我们这边正默默相对无语凝噎,忽听法岳拿厢一声怒喝,“这孽畜杀人为祸,师弟你还要纵着它么?”空中金龙一声咆哮,山石草木都一齐震动起来,“还不快闪开!”

  此时此刻我护着法海还来不及,担心法岳脾气一上来不分青红皂白连法海一起清理门户,当下便要出手,却叫法海拦住了。

  “他好歹是我师兄,你就给我一分薄面如何?”怀里的人笑得温和,眉宇间却是不容反对的坚决,那苍白的脸色看得我心下一软,下意识的就点下头去了。

  也许法海的伤势的确没有我想的那么重,躺了一会儿之后他居然还有爬起来的力气,我小心地扶着他,陪他一起向法岳跪下。

  “师兄,请听我一言。”法海的神情不复对我时的温存柔软,线条变得坚硬刚毅起来,“青蛇虽杀许仙,盖因许仙先有杀伤之心。想那山中兽类,若是性命受了威胁也自然是要反抗的,又何来偿命一说?况且青蛇现在功力大增,师兄未必能轻易降服,还请师兄放过青蛇。法海愿以性命担保,青蛇从今往后再不伤人。”

  法岳身子有些发抖,想必是气得狠了,半晌说不出话来,突然一挥手,空中的金龙竟直接向我们扑来!

  我也气了,他竟连同门师弟也不放过了么?当下长剑出手,妖气翻涌,不多久只听见“喀嚓”一声,竟将龙头给斩了下来。金龙在眼前消失,我自己也吓住了,惶惶然回过头去看法海,在他安抚的笑容下才渐渐安下心来,回头再看看法岳,那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了……完了,法岳已经处在发飙边缘了……

  我护住法海,凝神戒备,双方正僵持不下,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念了句“阿弥陀佛”。

  “师父。”法岳和法海向来人施了个礼,我扭头瞧瞧,正是那老和尚。

  老和尚目光瞧了我半晌,叹口气,转向了法海,“你真的想好了?”

  法海抬头,轻轻一笑,“弟子记得,这句话师父已问过不下五次了。”

  老和尚又叹了口气,“心魔不除,你就是妖孽。”

  “弟子明白。弟子今日愿为妖孽,恳请师父成全。”法海深深地拜了下去。

  “罢了罢了,从今时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佛门中人。”老和尚挥挥手,法海一身法力化作点点金光散出体外。

  我冲过去搂住法海软倒的身子,他原本就极差的脸色如今又白了几分。

  “小妖精……”老和尚动了动唇,欲言又止,终究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师父……”法岳气结。

  “法岳,跟我回去。”老和尚转身要走。

  “那妖蛇……”法岳还要说,被老和尚一望又没了声音。

  “为师都信得过他……你信不过?”老和尚的威严样子还是颇吓人的,“莫要再造业果了。”

  “佛曰,众生平等。”老和尚带着法岳走了。

  “法海,你这傻瓜……”我将法海扶到竹林里坐下,怕夏阳太猛伤了他,可安顿他坐下之后我又不知该做些什么了,受了伤可以找伤药,可失了法力谁告诉我该怎么补上?

  法海歇了一会儿,渐渐缓过口气来,却也不说话,只是望定我温温地笑,直笑得我脖颈耳根都红了。笑够了,法海轻轻拉我入怀,把头靠在我肩窝上,很温柔很温暖的呼吸在我耳边摩擦,令人莫名地安心。

  我伸手环住他,闭上眼感受单薄衣衫下温暖的身躯,沉稳的心跳和有力的脉动,心房充斥着极柔软的感觉,脑中不知怎地浮现出不久前才学会的一个词,地老天荒。

  不知过了多久,法海低低地开口,“现在你可不必怕我了吧?以后不许你再离开我了,除非我死……”一句话勾起了过去的回忆,我现在为当初的怀疑和不信任内疚得要命,忙用嘴堵住了他不中听的话,用行动向他赔罪。

  法海身子弱,嘴上的热情确实丝毫不减,不一会儿就接过了主动权,吻了个天翻地覆。忘了是哪只妖精说过来着,在这方面人类远比绝大多数的妖精更有天赋,除了狐狸精……诚不我欺哉!

  半晌两张嘴才好不容易撕了开来,法海望着我的眸子黑得发亮,我喘着气望定他,给出我从来不敢给出的承诺。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生生世世,天长地久。

  二十 阴阳两隔向来痴

  我不明白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因为我们的相恋真的是天理不容,所以幸福短暂得如此过分。

  所谓前一刻是天堂,后一刻是地狱,指的是不是就是这种情形?

  法海的身子倒在我怀里,鲜血淋漓,嘴角血流涌出,流量不大却绵延不绝。他笑了笑,嗓音嘶哑,“以前总是你替我挡着……现在总算也轮到我……替你挡一次了……”

  谁知这一挡,便是阴阳两隔。

  “原来没了法力……真的很不方便呢……”那温厚结实的身躯在我的怀里渐渐僵硬,渐渐冰冷,怎么办,冷血的我给不了他温暖……

  为什么,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我是要去给他找些补血的药材的,他应该平平安安地待在竹林里的,应该是等我帮他养好了身体然后我们一起好好活着直到他渐渐老去……为什么我只走了几步就感到背后被人抱住然后血红色弥漫了整个世界……为什么他要那么傻明明虚弱得几乎无缚鸡之力还要冲出来去挡那从来就没赢过的金眼雕……

  傻瓜,傻瓜……刚刚许下的承诺这么快就要兑现吗……是不是因为有了我的承诺所以你就没了后顾之忧可以肆无忌惮地去死了……法海你这个混蛋你给我回来你给我回来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啊……

  法海说,没了法力很不方便,那我呢?我有了三千年的法力,可是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唯一在乎的人在我怀着笑着变冷……法海我把我的法力给你你变回从前那个强悍的法海好不好……我不怕你了我不躲你了你回来好不好……法海求求你不要死好不好……

  二十一

  那年夏季的雷雨出奇地狂暴,老百姓们传说大泽里出了条靑鳞妖龙,后来多亏了一位高僧才还了百姓们一个清静的太平世界。

  老和尚找到我的时候是法海死后的第三天,西湖里功力不足五百年的鱼虾蟹蚌们几乎都已被我折腾得搬了家,湖里安静得仿佛坟墓。

  老和尚叹口气说我早就算到了,你们还有一劫,只没想到这一劫竟来得如此之快。

  老和尚给了我好大一个爆栗说法海的魂魄只能在世间停留七日你还磨磨蹭蹭不干活去我怎么来得及帮他还魂?

  然后在西湖就太平了。

  我按照老和尚说的到东山顶上吞吃了金眼雕,夺了它一千二百年的功力,我按照老和尚说的到西山道人处讨了招魂幡,我按照老和尚说的折了千年灵竹,一节一节排出人的骨架,我按照老和尚说的将法海的尸身烧化了灰,细细地撒在竹骨上。

  老和尚笑了笑说,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深夜,我将招魂幡插在竹林里,喊魂。

  机会只有三次。

  喊第一声,我的声音嘶哑了,空虚的名字在空虚的竹林里空荡荡地飘摇,像没有家的影子。心底的虚空透出冷冷的风,我干涸空洞的眼神在风声中无所遁形。

  喊第二声,我的声音哽咽了,没有蝉鸣没有鸟叫没有星光没有磷火,风在黑漆漆的竹林里来回穿梭,叶子沙沙地乱响,我却怎么拼都拼不成我想听的那个声音。

  喊第三声,我终于崩溃了,郁积在胸口的思念和哀痛终于找着了出口,像决堤的洪水喷薄而出,在没有月亮的竹林里疯狂地汹涌。我的哭声传得很远很远,整个竹林都在哭泣,整个竹林都在悲伤。

  法海,你,不要我了……

  很久之后我感到一阵冰冷,然后我狠狠地擦着眼睛终于看见了那个想帮我擦泪想拥我入怀一脸心痛却触摸不到我的身影。

  二十二

  俗话说,虎怕掏心,龙怕揭鳞。连龙都怕了,更何况蛇呢?可是要让法海活过来需要消耗我起码两千多年的法力,并且还要我一半的鳞甲作为引渡媒介,真是想想都肉疼。

  我不记得我昏过去了多少次,又再鲜血淋漓疼醒过来,然后用刀继续刮身上的鳞片,老和尚一边给我喂人参片一边说你可别一口气提不上来不然法海就没救了。

  打够鳞片的那一刻我终于很彻底地昏迷过去了,脑海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把法海关起来了,不然这家伙铁定不肯乖乖还魂。

  老和尚说,施行还魂术最少要有四千年的功力,两千年是要给别人的,两千年是留给自己保命的,但即使保住性命突然挖掉两千年功力也还是会带来相当大的伤害,所以会自然陷入沉睡进行身体恢复,再加上我又剥了鳞,睡的时间大概就更久了。结果我一觉就直接睡到了七年后的大年三十晚上,醒得可真是时候呀。

  朦朦胧胧中我听见噼里啪啦的炸裂声,还闻到硝烟和硫磺的味道,于是不安地挣动了下身子。

  “啊,我怎么忘了你闻不得这硫磺味儿……”身下软软的肉垫立刻移动到了空气比较清新的地方。

  等等……肉垫?好饿……我想也不想闭着眼睛就是一口。

  “啊!”一声痛呼,紧接着倒吸一口凉气将我捧了出来,“小青,小青,你是不是醒了?”

  我扭扭身子甩甩头,然后习惯性地变成人形并伸了个懒腰,这才睁开眼睛细细打量眼前的人,“法……海?”

  眼前的法海跟之前很不一样,除了五官一样,否则几乎认不出来。

  “嗯。”法海横抱着我呆立原地,大概是高兴过度反而不知怎么表达,只有眼眶里逐渐弥漫的水汽能代表他的激动。

  法海的个子好像更高了,原本的光头变成了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眉间……我伸手细细地抚摸,原本鲜红的慧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色的鳞甲。“你……”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人类了。”法海点头。

  废话,哪个人类脑门上会长鳞片?

  “我大概算是妖精吧,但不知是竹妖还是蛇妖,可是同时我又保有人类的体温。”

  呃……

  “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法海笑了笑,“不过我知道,以后我可以一直一直地陪着你,不会老,不会死,不会去轮回,不会再让你哭了……”

  我抽了抽鼻子,嗯了一声。法海真的回来了,我的法海真的回来了。

  我想跳下地从头到脚看看他,但脚一触地我又蹦回了法海身上,“好冷!”

  法海把我抱到床上,火炉子烤得人心里暖暖的,我蜷在被子里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法海笑着揽住我,像很久以前那样温柔地吻了吻我的嘴唇,“怎么了?”

  “过年有什么好吃的?”法海的唇厚实柔韧,有着竹子和清风的味道,我舔舔唇,似乎觉得更饿了。

  “嗯?”

  “我好饿……”

  “……”

  结尾

  这是山村边上一处小宅,竹屋后面种了片竹子,还挖了池塘,夏天可以种荷花,清幽却不失人气。

  法海倒不需吃什么东西,屋里也没备着,便向乡邻处讨了些年糕饺子,果点茶水,回来一口一口喂我吃。想来现在外面天寒地冻,也没有虫子让我捉吧。

  吃饱喝足,我们俩偎在床上取暖,当然,是我向法海取暖。

  火光很摇曳,棉被很温馨(过了七年小青的语法生疏了不少……汗……),我缩在法海胸口,嗅着法海身上清爽的竹子气味,手指抚上那个小小的牙印,心下歉然:“疼不疼?”

  法海轻笑,“疼啊,还好你没下毒……”声音在我吮住那个牙印的时候蓦地暗哑紧绷起来。

  “对不起嘛……”手指顽皮地游到小小的突起上肆虐,舌尖坏坏地滑过那个微有些渗血的浅浅的凹痕,“人家饿了……”

  ……

  你看,火光很摇曳,棉被很温馨,如此良辰美景,不做点什么的话……实在很对不起自己呀……

  事实证明,变成妖精确实是有好处的,那就是精力实在充沛。

  次日清晨,他居然还能起得不晚就是最好的证据。经过昨晚几番激战,他也累得半死,我也累得半死……结果早上一醒来就发现这家伙居然好整以暇地撑着头望着我,唇边是掩也掩不住的温暖笑意,见我醒来便凑上来轻轻一吻,“还疼吗?”

  我嗔他一眼,顺势钻进他怀里取暖,不疼才怪,再怎样也是个生手么……

  “我下次会再小心点的,嗯?”法海顺手捞起我的头发玩儿。

  点点头,又阖上眼睑。

  “要不……以后你在上面?”结实的手臂将我搂紧了一点。

  摇摇头,打个呵欠,调整一下姿势又睡过去了。

  我这个冰冰凉的身体,还真怕让他身体里受凉,让他来抱我多好,从里到外都是暖暖的。嘻嘻,其实更重要的是,我是条懒骨蛇,懒得动哩~~

  唔……好困……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我们的头发被他绑成了个同心结。

  “你这样……我们怎么起床?”

  ……

  窗外,雪霁。

  —————————————————[ 完 ]————————————————-———

  番外一红线(恶搞性质)

  以下录音采自《天庭案卷》,出场人物:嫦娥仙子、鲤鱼仙子、七仙女

  ……(杂音略)……

  “月老他老人家那儿应该生了火吧”By七仙女之黄三姐。

  “他哪来的火?天庭不是禁私火吗?只有公共食堂和兜率宫有火吧?”By七仙女之蓝六姐。

  “吴刚不是老在砍那棵桂花树吗?因为那树是砍不倒的,所以老家伙经常叫他干脆砍点枝桠给送去烧火,也算做了有用功。”By七仙女之橙二姐。

  “老爷子要烧火干吗?神仙又不怕冷。”By七仙女之红大姐。

  “你不知道吗?老爷子最近喜欢上喝烧酒啦,经常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壶酒自己烫着喝,喝得越来越多,醉得也越来越快呢。”By七仙女之紫小妹。

  “原来月老酗酒啊……难怪世界上同性恋越来越多……嘿嘿嘿嘿……”By七仙女之绿四姐。

  “不知他喝酒要不要下酒菜?咱们要不要带点过去?”By鲤鱼仙子。

  “……”一阵诡异的沉默。

  “老娘的兔子啊!!!——”By嫦娥仙子。

  ……(杂音)……

  录音结束。

  据说月老后来因为动用私火、饮酒失职,以及绑架未遂,被罚不得饮酒333万年……Oh poor thing……

  其实月老并没有绑架嫦娥的兔子,虽然他确实很想拿它来下酒。因为无论谁看到那用黑色高跟皮筒靴踏在吴刚身上进行逼供的SM嫦娥女王,都不会有胆子去动她的宝贝兔兔。而那只头大无脑的兔子只是不小心一头撞在了桂花树上以致昏睡了两天而已……

  话说现在是21世纪,法海改了名字叫叶苍,和我扮成一对兄弟,开了间书店生活在人间。当然这不是今天的重点……

  话说天宫是个诡异的地方,你可以在这里见到穿迷彩的太白金星,穿汉服的王母娘娘,穿欧洲宫廷晚礼服的托塔李天王,模仿古希腊只裹一条窗帘布的哪吒,甚至穿T-back的玉皇大帝……

  扯远了……

  “坐,喝茶。”我和法海……呃,叶苍一头黑线地看着面前一身诡异的豹纹燕尾服的月老,长胡子上还梆了个桃红色的蕾丝蝴蝶结……真是……恶寒……

  “月老先生,我们这次来是有些事想拜托您。”我决定还是速战速决,办完事情快点回到可爱的凡间,天庭众神的品味一向不是我们招架得住的……

  “说吧说吧~”小老头笑得很弥勒佛。

  “我想找找我姐姐的姻缘线,看看她现在过得怎样。”想到素贞,我微微有些黯然。

  “能不能也找找许仙转世后的红线?”叶苍突然开口,我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月老活活活地笑:“当然可以~你们等一会儿。”

  月老的房子极似盘丝洞,所幸七仙女不常来这儿,否则效果会更逼真。满屋子到处挂着红线,线上挂着写了名字的小竹牌或小木牌,我看着月老哼着小调东翻西找,忽然想起我和叶苍的红线应该也在这儿呢……真是……感觉很不安全……我扭头看看叶苍,估计是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不由得相视苦笑。

  “啊……在这了。”月老拿来两条红线,一条的牌子上写着“白林晓”,一条的牌子上写着“许蔚”。

  “他们都还没配姻缘么?”叶苍示意我别说话,我有点莫名其妙。

  “没呢,现在白林晓才五岁,许蔚才两岁,急什么。等他们十岁才定都嫌早呢。”月老挥挥手。

  叶苍忽然嘿嘿一笑,“现在的小孩都早熟得很,怕啥呢?不如就把他俩绑一块儿吧。”

  我愕然,随即明了。这世间自有因果循环,上一世许仙欠素贞甚多,这一世必定是要还的,叶苍此举只是使我姐姐报复更方便罢了。

  “啊,能不能请您再帮小青找找他的红线?”不等月老答话,叶苍突然转了话题,仿佛刚刚的话只是开了个小玩笑。

  我一头雾水,但并不插嘴,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岁月,自然看到了许多以前没发现的东西。叶苍在感情上老实木讷,可不代表他其他事上也这样,实际上这家伙精明得很,狡猾狡猾的,他做事自有道理,我只管一旁看戏。

  月老也被他弄得一愣,不过马上笑着回身找牌子去了。

  我望望叶苍,他坏坏一笑,手一晃变出几坛子老酒来。吐吐舌头,那酒味可够浓的啊,都快赶上医用酒精了,这坏家伙打算灌倒月老干什么好事呢?

  月老摸着牌子神情古怪地回来了:“这……”他狐疑地望望我,我的汗毛悄悄揭竿而起,这老头子想干嘛?

  “怎么了?”叶苍好像也受了影响,有些紧张起来。

  “你们自己看吧。”

  接过牌子,是两块木牌,一块上写着“竹叶青”,另一块上面却是空白的。翻过背面一看,写着两行小字,“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跟你在一起的那位,因为不在三界五行的控制中,所以我这里无法得知他的信息啊。话说小青你喜欢上了个什么东西?”月老笑眯眯,没看见叶苍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很不爽地挑了挑眉。恩……我还是当看不见好了……

  “呵呵,无论是谁都是他自己的事嘛,您就别理他了。来,我们带了好酒给您尝尝!”

  事实证明,投其所好永远是个不过时的好法子。不过,月老大人,微曛的滋味是不错,但宿醉的滋味么……您自求多福吧……

  然后,就喝酒了。

  然后,月老就倒下了。

  再然后,我们就溜了。

  “行啊你。”我玩着手中的四块木牌。

  叶苍摸摸脑袋,呵呵地笑,一副憨憨的老实人模样。谁能想到就是这家伙刚刚下死劲儿灌醉了月老,套出一大堆有关姻缘线的操作使用方法之后变出四套假的换走了真的红线和木牌?

  “找个好一点的地方收起来吧,我可不想让这东西受点什么损伤。”叶苍从我手里拿走我们的那两块牌子,想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犹豫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你说我到底写哪个名字好?”

  我笑着搂住他脖子咬他耳朵:“写哪个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你啊,大不了两个都写上好了。”

  这家伙脸红得像熟虾似的,就着我挂在他脖子上的姿势写上了“法海/叶苍”几个字,然后侧过脸来要吻我。

  我笑着躲开,又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还有两块牌子你打算怎么办呐?”

  姻缘线上的牌子,用木牌的是男性,用竹牌的是女性,素贞这一转世和许仙一样成了男性,真要把他们绑在一块儿吗?

  “交给我吧,我可不会让他好过!”不用说,这个“他”指得当然是许仙。

  许仙你惨了……恶魔法海出现了……

  “谁叫他居然敢打你的主意,哼哼……”

  “你打算怎么办?”叶苍抱着我走出书房,我缩在他怀里玩那几块牌子。

  “还记得月老说牌子背面的用处吧?”

  “……命运备注?”

  “答对了。”

  “你想写什……啊……”某人貌似开始兽性大发……

  ……

  “啊……恩……慢点儿……”

  ……

  “法……法海……唔……”

  ……

  醒来时天已大亮,叶苍出门买菜去了,我在屋里转了转,发现书架上多了两块琥珀,叶苍为了方便保护姻缘线而把两对分别凝在了里面。

  伸手拿起我们那块,并排的两个名字看得心里一阵暖流,转到后面,发现叶苍给加了八个字,一块写着“执子之手”,一块写着“天长地久”。眼睛有些湿湿的,这面对我就口舌木讷永远说不出甜言蜜语的人啊,他的心是用这种方式来表达的。

  拿起另一块琥珀,对着两个陌生的名字发了一会儿怔。

  红线已经被叶苍打上结了,还是个死结。这一世,又是怎样一番纠葛呢?

  想到叶苍说要在命运备注上搞打击报复的,便转到了背面,也有八个字。

  倒抽一口冷气。

  白林晓的牌子后面写着“腹黑鬼畜”,许蔚的牌子后面写着“一世被压”。

  ……我靠!!!

  ——————————————————番外一完————————————————————

  夫妻相性100问

  1、请问您的名字是?

  青:竹叶青。

  法:法海或者叶苍。

  2、年龄是?

  青:等我数数鳞片……1、2、3……1051、1052、1053……

  作:算了算了,就说当年的年龄吧……

  青:510。

  法:28。

  作:好一段忘年恋……

  青〔不服气〕:你怎么不说我姐姐?

  3、性别是?

  青:雄。

  法:男。

  4、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青:……可爱?

  法:……木讷。

  作〔小小声〕:其实是脱线和腹黑〔参见番外〕……

  5、对方的性格呢?

  青:老实吧,但是只是对我,对别人他很精的,书店的生意很多都是他在打理。

  法:可爱,但又挺脆弱的,惹人疼。

  6、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青:恩……竹林。

  法:湖边。

  青:可是我没见到你呀。

  法:可是我见到你了呀。

  青:……〔撅嘴〕

  法:竹林竹林。

  作:湖边也可以有竹林呀……〔被pia飞〕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

  青:拿利器刺过来却没有杀气的奇怪人类。

  法:清纯但又妖艳的善良妖精。

  8、喜欢对方的哪一点呢?

  青:恩……忠贞吧〔扭头望法海〕这个词有没有用错?

  法〔笑〕:大概没有〔揉揉小青的头〕。

  青:还有笨笨的。

  法:我……我哪里笨?

  青:嘴。

  法〔无奈〕:……我喜欢他……可爱善良吧。

  作:其实小青也嘴笨吧,连人话都还说不太好……

  青:法海,咬她!

  9、讨厌对方的哪一点?

  青:应该没有吧……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一看书就忽略我了,我会很无聊啊……〔醋劲儿不小啊,跟书本吃醋……〕

  法:女人缘太好,男人缘也太好。〔这也是个醋缸ˉ-ˉ‖〕

  作:我说怎么满屋子陈年老醋的味儿呢。

  10、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吗?

  青:“相性”是什么?〔扭头望法海〕

  法:好。

  青:哦,好。

  11、您怎么称呼对方?

  青:法海。

  法:小青或者青。

  12、您希望被对方怎么称呼呢?

  青:就这样吧,以前是想让他叫叶青的,不过现在这样就很好。

  法:都可以啊,他就算叫我“喂”也没关系啊。

  作〔黯然〕:刺激偶孤家寡人……

  13、如果以动物比喻的话,您觉得对方是?

  青:大型犬……吧?对主人很忠诚对外人很强硬的那些。〔你不是在说藏獒吧?〕

  法:蛇啊,但其实他有些时候蛮像猫的。

  作:什么时候?

  法:撒娇。

  14、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选择?

  青:他想要的东西。

  法:他需要的东西。

  15、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青:不说,因为我说什么他就肯定会给什么,那就没惊喜感了。

  法:他送什么都好。

  16、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怎样的事情?

  青:怎么跟之前的问题那么像?说了他看书时不理我啊。

  法〔歉疚〕:以后不会了,好不好?

  青:其实没关系的,我知道你不会爱上一本书……

  法〔搂住小青亲吻额头〕:傻瓜……

  作〔在角落抹泪〕:雄鸡大了尾巴长……有了媳妇忘了娘……偶被彻底忽略了……

  17、您的毛病是?

  青:脱线。

  法:嘴笨。

  作:真简洁……

  18、对方的毛病是?

  青〔翻白眼〕:怎么又来?!

  法〔安抚〕:下一题下一题。

  19、对方做的什么事情(包括毛病)会让您不快?

  作:别瞪我了,题目又不是我出的……

  20、您做的什么事(包括毛病)会让对方不快?

  法:我以后不会了。

  青:其实看书是好事,别不理我就好啦。

  作:这问题好像被无视了。

  21、您们的关系到了哪种程度?

  青:我们在一起上千年了,你说呐?

  法海微笑不语。

  22、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青:我们约过会吗?我那间茶叶铺子算不算?

  法:我养伤那次?就算那次吧。

  23、那时两人间的气氛怎么样?

  青:除了因他伤重而紧张难过和因被母狼骚扰而无奈讨厌,其他气氛算是暧昧了吧。

  法:恩,很朦胧。

  24、那时进展到何种地步?

  青:……不知该怎么说……

  法:别自责了,其实我很开心的。

  青:真的?你不怪我?

  法:不怪你。〔转向主持人〕那次进展到最后一步啦,而且是他主动呢。

  作:没看过文章的人会误会的……

  2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法:有竹子或有水的地方,他喜欢就好。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青:我们两个都不知道生日耶……你觉得哪条蛇会记得自己的生日?

  法:我也不知道我们的生日。不过知道的话,他一整天想干什么我都会顺着他吧,然后准备很多他喜欢吃的东西。

  青:我怎么觉得我像是天天都在过生日……

  作:的确如此。

  法〔脸红〕:那就送礼物吧。

  27、是由哪一方告白的?

  青:有告白过吗……那就算是我好了。

  作:确实你比较主动。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青〔瞥了主持人一眼〕:废话。

  法海笑而不答。

  29、那么,您爱对方吗?

  作:好吧,“生死相许”可以吗?不要无视我……

  30、对方说什么会让您觉得很没辙?

  青:一定要说话吗?他只要有一点点疲惫难过的样子我就会很心疼很没辙了。

  法:基本上他干什么我都没辙。

  31、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您会怎么做?

  青:直接离开。

  法〔微微皱眉〕:为他撮合。

  作:好有牺牲精神的两个人……

  32、能原谅对方的变心吗?

  青:……大概……不会吧,毕竟有素贞的前车之鉴啊。

  法:不会死缠烂打,但还是会难以释怀吧。

  3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1小时以上,您会怎么办?

  青:掐算找人。

  法:等。

  34、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青:嘴唇,厚厚的很有安全感,还有他的体温。

  法:额上的鳞片,还有……腰……

  35、对方性感的表情是?

  青:迷乱的样子。

  法〔脸红〕:没睡醒的时候,很慵懒,眼神迷离的样子。

  36、两个在一起时最让您觉得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青:突然袭击。

  法:主动诱惑我。

  作:哦~诱惑的次数多吗?

  法:还好,不然我的心脏会很容易出问题吧。

  37、您曾向对方撒谎吗?您善于说谎话吗?

  两人相视一笑:都是善意的啊,我们都可以互相理解的。

  38、做什么事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青:冬天帮我取暖。

  法:夏天帮我降温。

  作:……〔满头黑线〕

  39、曾经吵过架吗?

  青:应该不算有吧……

  法:会有意见不同的时候,但不会吵架,因为两个都不是会大吵大闹的人。

  青:恩,分开冷静一下就好了。

  作:这是传说中的冷战么……

  40、都是些什么样的争吵呢?

  青:都说没有了。

  41、之后如何和好呢?

  忽略

  42、转世后还希望作恋人吗?

  青:如果有转世的话当然希望。但你确定我们会有转世?

  法〔笑〕:两个老不死的。

  43、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自己被爱着哪]?

  青:为我受伤的时候……

  法〔搂住〕:别难过了,我现在不是更好么?

  青:我是在自责为什么非到那时才肯相信你……〔落泪〕

  法〔心疼〕:没事了没事了,你一直爱我我知道的。

  44、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也许他已经不爱我了……]?

  法:不会的。〔还在安抚中〕

  45、您的爱情表现方法是?

  青:替他挡爪子?是问这个吗?

  法:宠他。

  46、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青:他怎么可能像花?像大树还差不多。

  作:不行,一定要花。

  青:啊……那莲花吧,反正他出身佛寺,有那个感觉。

  法:竹子不是花哦……那荷花吧,他夏天常爱泡在荷花池里,那很衬他。

  作:真有夫妻相……

  47、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吗?

  青:有什么好瞒的?

  法:只要我知道的都会让他知道,你知道他缺乏安全感,我不想冒失去他的险。

  48、您的自卑感来源是?

  青:以前会,因为他是人我是妖,而且他法力比我强。不过现在不会了。

  法:他很聪明,我有时会觉得跟不上他的思维。

  49、两人的关系是公认还是极秘呢?

  法:保密的。因为知道的人过了上千年早就不在了。

  50、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持续到永远呢?

  青:如果我们能活到永远的话。

  法:傻瓜,说不定我们还可以转世啊。

  51、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青:20%攻。

  法:80%攻。

  作:是想说两个都是攻吗……

  52、为什么如此决定呢?

  青:因为我懒。而且他的体温我很喜欢,所以喜欢被他抱。

  法:恩,我也喜欢抱他。当然他心血来潮的时候我会很配合他的。

  53、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吗?

  两人:恩。

  54、初次H的地点是?

  青:我的茶叶铺的内室。

  55、当时的感想是?

  青:很难过,因为觉得没有未来了。

  法:有点……总之很复杂。

  56、当时对方的样子如何呢?

  青:他一直不理我。

  法:我的眼睛是蒙着的,不过感觉他很体贴又很绝望。

  57、□的早上,您的第一句话是?

  青:不记得了,因为心里很乱。

  法:你要我记住你。我一直没说话。

  58、每星期H的次数是?

  法:每星期3到4天,每天1到2次吧。

  59、您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星期几回最好呢?

  法〔脸红〕:看他吧。

  青:就这样啊,这是上千年总结出来的健康生活经验啦。

  60、那么是怎样的H呢?

  青〔笑〕:有益身心。

  61、自己最敏感的部位是?

  青:腰、耳朵、脖子。

  法:锁骨和背吧。

  62、对方最敏感的部位是?

  青:好像我碰他哪儿都很敏感呀……锁骨最常咬,背部最常抓,就这儿。

  法〔脸红〕:……腰和脖子……

  63、如果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青:强悍又温柔。

  法:美味。

  作:黑线……

  64、坦白地说,您喜欢H吗?

  两人:恩。

  65、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是?

  青:浴室。

  法:还有温泉池。

  作:为什么啊?我还以为你们会选择比较传统的床呢。

  青:因为我懒。

  法:他说弄脏床单被子什么的换洗起来很麻烦,所以干脆在浴室……

  青:又脸红了你……确实啊,洗完就做,做完再洗,然后干干净净回床上睡觉,多好!

  作:我……我明白了……你果然够懒……其实就算弄脏床单肯定也不是你去换洗吧,懒虫!

  66、您想尝试的场所是?

  青:干净的地方。

  作:这孩子有点小洁癖。

  法:竹林吧,他应该会喜欢。

  67、冲澡是在H之前还是之后呢?

  青:都有,边洗边做也有。

  68、H时两人有什么约定吗?

  青〔疑惑〕:H时需要有什么约定吗?

  法:应该……没有吧……

  〔对正常人类H都没什么了解的两人……〕

  69、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吗?

  青:……其他蛇算吗?

  法:没有。

  70、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青:虽然没这种想法,但是算不算有过这种行为?

  法:没有。

  71、如果对方被暴徒□了,您会怎么做?

  青:……〔杀气喷薄而出〕

  〔作者躲在角落阴影里发抖〕

  法:总之要先安抚好他,必要的话会消除他的记忆。至于那些暴徒……哼哼……哪有那么简单让他死……

  〔作者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墙纸里去〕

  72、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青:还好。

  法:……我会,之前吧。

  73、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您会?

  青:让他去声色场所。

  法:以后都会跟他保持距离了。

  74、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青:还行吧。

  法:他没抱怨过。

  75、那么对方呢?

  青:挺好啊,而且比较有节制。

  76、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青:那种时候太多废话不嫌破坏气氛吗?

  法〔憨憨地摸摸脑袋〕:叫我名字就好。

  77、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青:沉迷。

  法:眼神迷离。

  78、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青:你不是知道我有洁癖吗?

  法:跟别人没那种欲望。

  79、您对□有兴趣吗?

  青:其实我是很好奇啦,但是又怕没经验控制不好,万一伤到他……所以还是不要了。

  法:要不先试试看简单的?

  小青笑着摇头。

  作:法海你有兴趣么?可以先试试手铐,皮鞭蜡烛就先不要了。

  法:我也不想伤他啊。

  作〔奸笑〕:那换丝带好了。

  80、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青:可能生意上出了什么累心的事,去帮他分担一点。

  法:可能快冬眠了,把屋子弄暖一点。如果不是冷天就会开始自我反省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

  81、您对□怎么看?

  青:我也不想的……

  法:没事了没事了,我自愿的。

  作:站在客观立场回答一下。

  青:不好。但实际上兽类世界里很常见。

  法:如果伤到对方当然不好。

  82、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青:被打断。

  作:例如?

  法:例如有些游魂会穿墙进来荡来荡去,还以为别人看不到。

  作:啊,那你们怎么处理?

  青〔嫣然一笑〕:你说呢?你以为我们的事是怎么保密到现在的?〔作者抖……〕

  83、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青:明太祖的寝宫。

  作:⊙.⊙

  法:成吉思汗的帐篷。

  作:你……你们两个……

  84、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青:有啊,不过很多时候我只是向他表示亲密他就把我扑倒了,这算不算啊?

  法〔脸红〕:……

  85、那时攻方的反应是?

  青:很热情啊,不然我岂不是很有挫败感?

  86、攻方有过□的行为吗?

  青:他不会的。

  87、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作:跳过跳过……表瞪我了……

  88、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像是?

  青〔翻白眼〕:这么废的问题谁出的?〔法海搂住小青,笑而不答〕

  89、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青:废话。

  法:没人能比得上小青。

  90、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青:有,我用发带蒙过他的眼睛。

  法:润滑油算么?

  作〔沉思状〕:恩……有点贫乏啊……要不要给你们加点什么……要不要呢……

  91、您的[第一次]发生在几岁的时候?

  青:真的不记得了,没成精时的记忆是很模糊的。

  法:28。

  92、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青:不是,他又不是蛇。

  法:是。

  93、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青:额头,很有安全感。

  法:锁骨吧,嘴唇也很好。

  94、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青:嘴唇。

  法:脖子和额头。

  作〔欣慰〕:瞧我的孩子们默契多好~

  95、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青:叫他的名字。

  法:抱紧他,摸他的头。

  96、H时您会想些什么呢?

  青:什么都不想啊,哪来那么多杂念?法:要让他舒服一点,别伤了他。

  97、一晚H的次数是?

  青:一到两次吧。

  98、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青:我懒……

  作:我明白了。

  99、对您而言H是?

  青:很温暖,很亲密的事。

  法:很幸福,很舒服的事。

  100、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法〔把小青搂进怀里亲了一下额头〕:我们回家吧。

  青:恩。

  番外二 法海

  今晚月色很好,院中的竹子都盖上了层茫茫的清辉,几分朦胧,几分秋凉。

  竹廊很洁净,我赤足踏在上面,微微的凉,清清爽爽。袍子松松地披在身上,乌黑的发丝散乱地垂着,空气里飘荡着□的气味。

  风有点冷,轻轻抱紧了怀里的人,穿过竹廊,向屋内走去。天冷了,他就会越发渴睡,再加上刚刚一场情事,很累了吧。

  把人放到榻上,解了本已凌乱的衣物,给光洁的身子盖上了丝被。关好窗,也上了榻,搂住那软玉般柔润微凉的身子,这家伙十分怕冷,不暖着他指不定半夜就会冻醒过来。

  低头瞧见那玉石般的肩上有几点妖丽的艳红,格外好看,忆起方才纵情,不由有些笑意,摸摸自己锁骨,又不由有些无奈。

  这小妖精,生就一副斯文的模样,却是个肆意张狂的骨子,锁骨上几乎渗血的几个牙印,全是他给盖的戳儿,两枚虎牙的痕迹尤为明显,更别提那一背阡陌纵横凌乱不已的新老抓痕。现在倒也学得乖了,定将指甲修妥了才来求欢,总算没有如初时那般鲜血淋漓,虽然并无大碍,看着却也吓人。

  小妖精睡得正香,无意识地将手臂缠过来,如一株攀着了树干的藤萝。望了望那沉静的睡颜,禁不住低下头去在唇上轻轻一吻,微微有些恍惚。

  自懂事起便已在寺中,每日扫扫尘挑挑水,与师兄弟们打闹嬉戏,师父师叔只是在一边微笑看着,并不呵斥。

  长大些,便要开始学习功夫法术了,那些神秘的、奇诡的法术,最终只有几个师兄弟有天分学来,幸运的,我也是其中之一。然而天分也有高低之分,没有任何一个师兄弟有大师兄法岳那样高的天分,我的天分虽高于其他师兄弟,却也从不是大师兄的对手,是以我一直将大师兄当了目标追赶着。

  然而,我与师父说起大师兄,师父却并没有什么赞赏之色,只道大师兄虽然天分颇高,却没能生就一颗慈悲之心,戾气太重,又顽固不化,必将多造杀孽,难成正果。师父那时的神色我看不透,似悲悯,似惋惜,又似冷漠。

  我问师父,那我是个什麽样的命数呢,师父用粗糙的手掌摸摸我头上的香疤,叹口气说,尘缘未断,见我微惶,又笑道,焉知非福。

  在寺中并未觉得太多,出师之后我才真正明白我和大师兄之间的差别。

  我并不愿杀生,所以捉妖之后多是镇压起来或消去法力,只要不曾害人,便不伤性命。可法岳不同,经他手的妖精,八百年以上的由于功力所限无法杀死,于是便统统镇压,八百年以下的根本无一活口。

  师父说,大约是他上辈子为妖精所害,所以这辈子便讨债来了,其实因果循环,也没什么可怨的。我只得想,不知我上辈子,又是欠了谁的。

  从十六岁开始,我就反复地做一个梦。

  梦很模糊,什么景物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深深浅浅浓郁迷茫的青绿,我在无边无际的绿雾中不断地奔跑,不断地追逐,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却怎么也无法停歇。

  我去问师父,师父想了想说,前世因,今世果,等你的梦境有所改变的时候,我再告诉你该怎么做。

  于是这个梦,一做就做了十年。

  二十六岁的时候,我的梦境里开始出现一个穿着绿衣的人,我一直在追逐,而最后的终点就是他。

  梦里的人背对着我,长发垂过腰间,雌雄莫辨,我拼命地跑向他,风和草叶的声音从耳边刮过,我的嘴里一直在喊着什么,可是却什么也听不清。而这迷茫的梦境,总是在他回头的那一刻突兀地终止,再没有后续。

  绿衣绿衣……

  我喘息着,背后一层薄汗,梦中拼命奔跑的感觉还留在身体里,真实又虚假。坐在床上,望着一地水银般的月光,努力地回想梦中的每一个细节。我近乎惶恐地回想,可是却除了那人眉心有片银白的东西外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几乎急得发狂。

  第二天,我早早地去找了师父,师父微微地笑了,说,等了十年,总算是等到了。

  从师父的禅房出来,我的手腕上多了一串小小的佛珠,师父说,到更远的地方去走走吧,什么时候遇到了那个人,这串珠子会提醒你的。

  阿弥陀佛。

  于是我又陷入一个醒不过来的梦境,我在旷野上,在村镇里,在一处又一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独自地、迷茫地行走着,佛珠没有动静,一点也没有。

  绿衣绿衣……

  收妖、伏魔,我近乎机械地做着这些事情,我几乎麻木地想,或许第二个梦境,又要再让我等上一个十年。

  所幸这个梦,只让我等了两年零三个月。

  那天在湖边,我看到那个救人的青色身影,心跳就那么毫无预兆地顿了一下。那一瞬,腕上的佛珠突然热得发烫,细细的绳子不断地收紧,几乎勒进了肉里。

  像着了魔一样,我跟着那青色的身影来到了竹林里,遮天蔽日的绿色几乎将我溺毙其中,而那青色的身影来到竹林里,就那么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绿衣绿衣……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额上的银白色鳞片是最有力的明证,而我却一度以为那是女子的花钿。

  如今,不想却是个活色生香的妖精,善良,又无辜地望着我。

  乱了,迷失了,牵扯上了,自此,便万劫不复。

  自从遇到他之后,那个梦就再没来找过我。可是那段日子,我却一直以为是在梦里,因为它与我曾经的那些梦境一样,美得那么虚妄。只有身上那些不时作痛的伤口能告诉我,其实这都是现实。

  那间铺子里一直氤氲着缥缈的茶香,仿佛浓得化不开,可又怎么也抓不住。

  屋后的竹林悉悉簌簌,那条青蛇温驯地盘在其中,似乎自亘古以来便那么安恬地伏在那里,与世无争。

  其实那还只是个孩子吧,所以才会因为没有家而流露出那种寂寞伤感的神情,所以才会因心里的不安无法解脱而主动来撩拨我的□,所有举动都是由心而发,丝毫不懂得做作与遮掩。

  那唇,甘美如泉,那腰,柔韧如竹,在他的撩拨下,不是不心动的,只是不知道,抱了他之后,又会怎么样?我是个僧人,如果跟他在一起,是不是就意味着要舍弃我原本的整个世界?从小长大的寺院,亲密无间的师兄弟,慈祥深邃的师父,还有一切一切的生活方式,这些,是否都将不再?

  那么,等着我的前方,又是什么?跟一个永葆青春的妖精共度一生直至我苍老死去?还是由于天理不容而早早地就遭到天谴?

  是,我怯懦了,我退缩了,我不敢舍弃我已有的一切去走向一个完全无法预知的未来。

  可是,这种感觉又是什么?

  他一皱眉,我就难过,他一忧伤,我就心疼,我记得他喜欢温暖,我记得他喜欢风铃,我记得他喜欢喝最好的银针,我记得他喜欢吃西湖的糖藕,我记得他总用掺了芝麻的糯米团子喂鸟,我记得他无聊时会用指尖转自己的发丝,我记得他看书时总爱左手托着腮,我记得他一直想知道自己眼睛的颜色……

  如果真的不要在一起,为什么我会无意识地记住这么多东西,为什么我会近乎贪婪地在意着他的一颦一笑,为什么我总会在心理斗争的时候难过得恨不能就此死去?

  而我,我这个残忍的,却只顾着自己的心情,而忽视了弥漫在他周身越来越浓重的不安,和绝望。

  其实那件事,我不怪他,一点都不怪他。

  由于经常在外面漂泊,对医药草木也有一定的认识,饭菜一入口,我就明白了里面放了什么。

  可还是吃下去了,一口一口地,直到我再无力坐直身子,伏在桌上。

  为什么会吃呢?我一直没有想明白,是想给自己一个了断的借口?还是根本就不愿分开?

  他用发带蒙住了我的眼睛,低哑的声音那么哀伤,那么疼痛,那每一次的律动,都透着窒息般的绝望。

  心狠狠地皱缩成了一团,我突然明白过来我的自私把这个孩子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如果嘴能动,我会亲吻他,如果手能动,我会拥抱他,但是,那都只是如果。

  体内陌生的挤擦的钝痛,远远追不上心里的痛感,那种心急如焚的,无能为力的绞痛。

  青要走了,他是打定主意要走了,因为我从来不曾坦诚我的想法,所以他害怕我,终至逃离我。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将他逼成了这样。

  青在絮絮地说着什么,我不要听,那是诀别吧,可还是不断地有语句飘进耳里。什么叫记住你,什么叫恨你,如果你离开了,记住你、恨你又有什么意义?青,留下来,不要走,那是诀别的吻吗,我不要。

  我不要!

  我躺在房子里。

  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青走了。

  青离开了。

  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青走了。

  青走了?

  青走了……

  ……

  我走到廊上。我看到碎了一地的风铃。

  青,你不要它了。

  你不要你最喜欢的这串风铃了。

  青,你也不要我了……

  我捡起一颗青绿色的琉璃珠,触手冰冷,如刀。

  我茫然地收拾自己的东西,茫然地走出门外,阳光灿烂得没心没肺,刺眼得让人几乎要流泪。

  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声响,我悚然回头,怔怔地看着那栋小屋在我面前轻轻地分崩离析,然后,灰飞烟灭。

  路边的行人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神色如常地做各自的事,谁也不记得这里曾有个什么样的人,发生过什么样的事。

  这是你的惩罚吗?我心中是一片从未有过的惶惑。

  青是决绝的。他决绝地在我身上打下忘不掉的烙痕,决绝地离开我,然后决绝地毁灭掉我们曾经在一起的一切痕迹。

  江南的风温柔而多情,所有的一切化作一缕青烟随风而去,消弭在我望不见的天际。

  手中的琉璃珠早在小屋崩毁的一刻同时化去,摊开手掌,只剩一小堆单薄的齑粉,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我呆呆地站着,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突然有种想将那里的皮肉挖开的冲动。

  那里的皮肤下,有一片青绿的鳞片,那是青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吧。而那鳞片覆盖下的胸腔,却空洞得仿佛可以听见回声,那砰咚砰咚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远到几乎再听不见。

  外面传来迷蒙隐约的声响,撞钟声,诵经声,还有师弟们练武的呼喝声,听着好遥远。

  焚香的味道无处不在,萦绕在周身,渗透进每寸皮肤,无孔不入,不知是从哪里飘来的,但一定不是这里,因为这里没有香炉。

  我已经在藏经阁里呆了三个月,日日疯狂地读经,大师兄来看过我一次,皱着眉说我把自己搞成了个骷髅,我只是微微一笑。

  南无佛,南无法,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南无阿弥陀佛……

  我不知道佛祖菩萨要怎么渡我,苦海无边,船在那里,可我找不到上船的木板。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空色色空空色,色色空空色色空……

  苦海无涯,我望着面前一盏灯烛如豆,心想,也许我早已沉底。

  老旧的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脚步声在靠近,我有点恍惚,三更了,谁会来?脚步声在梯口停住,我回头,师父手执蜡烛,面色慈祥如旧。

  师父,我轻轻叫了一声。

  师父走过来,像往常一样摸了摸我的头,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这是劫,魔在你心里。

  师父,我看不到前路。

  那个孩子也看不到前路,他甚至看不到生路。

  师父,你知道他是条青蛇。

  恩,而且是个男孩。

  师父,我悖了佛理,你不怪我?

  这是天命,该怨天。

  我放不下他,可又舍不下这里的一切。

  有得必有失,人不能太贪心。

  他,除了这片鳞,什么也没留给我,他放弃我了……

  那么,他的心呢?难道不是给了你?

  ……是我错了……

  那么,就再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我。

  十日之后,师父的禅房。

  师父,我愿成魔。

  你可想清了?一旦决定,便再无成佛之路。

  成佛不自在,成魔何妨?

  佛有自在心。

  魔乃本心。

  现在寻他,他未必肯续前缘。

  那便从头开始,更合我心。

  为师与你一赌,赌你二人之缘。

  师父请讲。

  我以金针封你记忆,前尘皆忘,若再遇他,你俩情深不变,我便让你还俗。

  好,我还要废去法力。

  废去法力?你真的想好了?

  是。

  好。

  门被猛然推开,露出法岳惊怒的脸,师弟,你疯了!

  我静默,然后回首微笑,师兄,我早已成魔。

  怀中的身子轻轻磨蹭,宛如一只蜷着的小猫。我收紧了双臂,轻嗅着怀中淡淡的竹香混着茶香的气息,静静地微笑。

  幸好,此缘天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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