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恋爱咨询之雏鸟篇(出书版)+番外》————素熙 

《动物恋爱咨询之雏鸟篇(出书版)+番外》————素熙

  封面文字:

  作为狼族,我们没有权力浪掷光阴,一旦下了决定,终生至死不渝。

  封底文案:

  我能和动物沟通,经常无法分辨动物与人的差异,几个月前,一次生离死别,更令我对人类信心全失。

  因此,监护人John带着我、我带着我的灰狼Johnny,展开疗伤之旅,但身为动物恋爱咨询专家,开个车窗吹风都能撞进来一只鸟!

  这只重度戏剧狂的雀鹰麻烦真多,为了救牠的主人,我差点被雷劈……然而,历劫归来,身边的大小两只John,态度却越来越奇怪——难道取了相近的名字,连习性也会互相传染吗?

  撷取文字:

  Johnny低吼一声,跳过来咬住我上衣,向后几个拖曳,把我整个人拉了上来。

  我朝牠比了个V字,灿然一笑说道:「成功了,你的人类朋友还不赖吧!」

  灰狼却一直闷不吭声,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凝视着我。

  那眼神令我感到似曾相识,从小每当我自陷险境时,John除了骂我之外,都会用这种眼光看我。我一时呆住了。

  ……
  素熙《动物恋爱咨询之雏鸟篇》

  楔子

  我在梦中看见了那两只狼。

  灰狼中的兄长站在最前面,沉默地回头看着我,我从牠深邃的双眸里,看到了浓浓的、化不开的哀伤。

  而狼小弟站在我面前,回头对我咧开笑颜,大声地说:「嘿,交到女朋友了吗?人类小弟?」

  然后转身跑向了牠的兄长。

  我张开了口想叫住牠,却发不出声音,我的喉咙被子弹之类的东西哽住了。四周都是人类,他们按住我、嘲笑我,踏过我的身体。我流着泪伸出手来,但是灰狼安静地凝视着我,对我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狼嚎,我被狼嚎化成的风吹回人群中。

  那瞬间,我看见狼小弟跃进山谷,迎向阳光,加入千千万万的狼群中……

  病房门被打开,我看见John快步走了进来。

  「啊,这次是真的清醒了。」John微微一笑,用他低沉的嗓音对我说,在我病床旁坐了下来。他手上拿了一大篮水果,脸上胡渣更多,都快变成圣诞老公公了。

  「是Ailsa那家伙,她逼我带一大堆水果来。」

  我心里乱成一团,我有好多问题,但又觉得身心俱疲,什么都不想管了。

  「John,那两只……狼呢?」

  过了很久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一只去世了,一只在兽医院治疗,好像是救活了,不过可能有阵子走路会一拐一拐的吧,兽医是这么说。」John好像早就知道我会问什么,从水果篮里拿出一颗番石榴,用水果刀削着,慢慢地答道。

  他的右手也缠了绷带,多半是用手去握枪管惹来的伤。

  「去世了……」我茫然地重复。

  虽然早就有预感,但我还是说不出话来。

  「那么,Teresa小姐她……」

  「医生帮她打了镇定剂,现在在家里休养,园方似乎要开除她,除了要请她赔偿毁损的财物,警方还要追究她乱开枪的公共危险罪,和打中你的过失伤害罪,不过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定案。」John的神色微微一黯,有条有理地说道。

  毁损……财物吗?

  也对,在人类世界里,杀死动物最多就只是这样而已。

  「Teresa小姐……是为了替她的孩子……报仇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但是园方好像在清查,有动物饲育员利用喂食之便,在食物中放入有害动物的物质,目前不止是灰狼受害,有些猛兽也遭了殃。那只死掉的狼,身体本来就很虚弱了,更禁不起人类这样整。」

  「是吗……?」我低低叹了口气,眼神仍然很茫然。

  我总觉得我该做些什么,但现在的我什么也不想做。John低头看着我,忽地伸出手来,把我的额发往上拨。

  「都问够了吧?现在什么都别管,好好给我睡一觉。你知道你输了多少血吗?」

  「John,我……对不起。」我忽然说。John放下削番石榴的手,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看着我,我觉得他有点像狼。

  「是我不好,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我……总是很任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希望你来管我,但是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却又希望你马上出现。

  「我从来没站在你的角度想过事情,我不知道……一般人类的想法,也没办法体会。虽然都要十八岁了,还常常给你添麻烦,真的……很对不起。」

  友人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稍稍急促起来。

  我继续说,「如果没有我的话,你应该可以活得更自由吧……我本来想,如果你还喜欢Teresa小姐的话,说不定你们可以复合,然后你就可以结婚了,不过看来现在不可能了。

  「John,我最近觉得,无论在那里,我好像都是多余的异类一样,所以有你接受我、照顾我,我真的觉得很感激……也觉得很抱歉。」

  我一口气说出心里的话,自从John在停机坪走掉之后,这些话就一直在我心里盘旋,但我出于奇妙的自尊心,始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但John好像不领情的样子,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番石榴滚到地上。

  「……你是笨蛋吗?」

  他好像有点生气,但又不太像真的生气,我不会形容那种感觉,总之他忽然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从病床上抓了起来,我痛得低呼一声:「John?」

  「什么叫异类?什么叫多余?什么叫活得更自由?你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对你……」

  友人紧抓着我,我呆呆地看着他,John的表情有点恐怖,好像要把我吞下去一样。我看见他欲言又止,然后用手抹了抹脸,终于放开我。

  「不,算了。」

  他似乎叹了口气,然后重新落坐,脸上竟然稍微红了。

  「总之你少给我胡思乱想,我结不结婚跟你没有关系,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方式。你要更看重你自己,没有人活在世上是多余的,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

  「John……」

  「我看到灰狼跑出来的新闻,就知道一定跟你有关,吓得我赶快开车找你,结果一到现场就看到你倒在那里,浑身都是血。看到那一幕,我什么气也都消了。」

  「……对不起。」

  「还有,我刚才接到你高中导师的电话,他说你把一只受伤的狗带到保健室之后就逃课了,还说要你注意出席日数,昨天的出席是不算数的。」

  我喉咙一紧,那日的情景又浮上心头,我望着John。

  「听你的导师说,你们班上的同学都说是你把狗的耳朵割下来,然后藏到自己的柜子里。他们还口径一致地说,你平常都会找学校里动物的麻烦。」

  「John,其实我……」

  我才开口,John忽地把手绕过我的后颈,将我抱进他的胸口,他的手压住我的后脑勺,轻轻地抚过我的头发。

  我听见他低低一声冷哼:「如果你狠得下心来虐待动物,我还比较安心呢,那些混帐东西。」

  我抓紧友人的衣领,毫无预警地,眼泪就夺眶而出。

  狼老弟的死、狼大哥的伤残,小黑狗的耳朵,还有这个人类世界的各种现实,忽然全部混杂在一起,让我无法平静下来。

  小的时候,只要我一掉眼泪,John就会教训我,说男孩子不可以这么软弱。此刻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直陪着我,搂着我。

  「我也要向你道歉,因为我的不成熟,才会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总是离你远远的,对不起,我不是个称职的监护人。」最后他轻声说。

  我知道自己什么也不用解释,这人对我的一切,总是了如指掌。我回身搂紧了他。

  「喂─我拿到超好吃的新鲜猪肝喔!小鬼失了那么多血,应该要好好补一下,John,要不要赶快感谢本大小姐一下─」

  正当我伏在友人胸口,眼角带泪的同时,病房门忽然被踹开了。我和John同时抬起头来,堪称呆滞地看向门口。

  原来是Ailsa小姐,她是唯一和John交好的雌性人类。

  「呃……请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什么了?」

  手提一大袋礼品,Ailsa看着我们,保持高举双手的动作僵在门口。

  「……妳知道就好!」

  我的伤一直养了快两个月才好。但我厌恶充满人类的医院,所以才住了两个礼拜,就出院搬回家去。

  友人劝我不果,于是请了一个多月的假陪我,替我运送生活必需物资,有的时候陪我聊天。

  不过,他严禁我去市中心的动物医院看那只灰狼。

  我本来以为学校方面留级留定了,但是有天John来看我,带了鉴定考的补考证明,然后说我只要去考试,就能顺利升上三年级。

  我不知道友人是怎么办到的,总觉得John一定用了什么奇怪的不良管道,因为我问他时,他只向我眨眨眼睛。

  「就当是赔你一只狗耳朵,怎么样都不为过吧?」

  关于Teresa的事情,也有些事值得再记上一笔。John说,后来园方化验肉食动物的食钵,发现竟然有金刚石粉末的残留物,我听了睁大眼睛。

  「金刚石?是钻石吗?」

  「是钻石的原石,比较没有那么值钱,因为混杂了很多其它矿物,色泽也不那么明显。那种矿物的硬度很强,又有疏水亲油的特性,如果误食,就会黏在胃黏膜上,造成胃酸不当分泌。长期下来,会造成胃出血和严重的胃溃疡。」

  「Teresa小姐……就这么想致那些动物于死地吗?」

  「我想她应该很矛盾吧!」

  友人当时看着沮丧的我,彷佛要替她辩护般地说:「她是个善良的人,这点从年轻时就能感觉得到。但两年前,她的孩子因为意外,被狼攻击,死在动物园里,大家都认为是她的疏失,她的丈夫也因为怪罪她,和她离婚了。

  「但她偏巧又是动物饲育员,那个职业看似简单,其实是要经过考试、取得职照的。以她的学习能力,这个职位应该是好不容易求来的。从前她也是真心爱着动物,所以这造成她内心的拉锯,一方面知道这不是灰狼的错,另一方面却又想为孩子报仇。」

  我想起她扣下最后扳机的神情,我觉得,友人的猜测应该是正确的。

  在那之后,我有好一阵子没到T市去。生活物资全靠John的帮忙,他甚至因此学会开我家的直升机。

  或许我还是没办法原谅杀死狼老弟的一切,不只是Teresa而已。

  进入三月的第一天,我一个人在家门前的橡树林散步,心中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偷偷到T市探望狼大哥。

  就在这时,一阵风声惊醒了我,我才回过头,就看见一身淡灰的毛皮,然后我便被某种大力扑倒在地。

  「是你……?」

  我惊喜不已,那只灰狼竟然出现在我眼前。我看见牠后腿有明显的伤疤,牠从我身上退开,脚步有些颠簸。

  「乍见故人,心中难掩兴奋之情,失礼了。」牠吶吶地说。

  我比牠更激动,飞快从地上爬了起来。「你怎么会来?你怎么知道这里?」

  「在下数月以来,静听人类谈话,有不少提及阁下之处。谈及阁下舍身重伤,平素住在城市边缘的森林中,是奇特之人,所以便斗胆来访。」

  「他们怎么会让你出来?你逃出来的?」

  「是,在下待伤愈之后,便离开了,」灰狼静静地说:「而且再也不会回去了。」

  我正要答话,就听见后面有脚步声。我回头看去,John震惊地僵在路的那头,看着我和狼说话,然后似乎就想冲过来。

  「等一下,John!牠不会伤害我!」我叫道,友人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

  我抱住灰狼的头,以警告的眼神瞄向友人:「如果你做了任何伤害牠的事,即使是John,我也绝对不会原谅你。」

  友人听了我的话,似乎叹了口气,然后摊了摊手,好像在说「你想怎么样随便你了」,我松了口气,重新低下头来:「你有什么打算,是想……回故乡吗?」

  灰狼沉默了一下,忽然抬头直视着我。「给在下一个名字吧!」

  「咦?」

  「吾辈本无名姓,一旦诚心接受他人的名,即将属于此人。人类,给在下一个名字,让在下属于你吧。」

  我有些惊讶,却又掩不住喜悦之情。「你是说……你要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喂,这样子未免太……」John好像想发表什么意见,抱着臂瞪着那只狼。

  我不理会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灰狼的眼睛:「可是你弟弟……」

  「牠永远与我们同在,在下之名即为吾弟之名。牠既舍身救了在下,在下就该连牠的分一起活下去。」

  牠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放低声音说道:「恰是因为舍弟不幸身死,在下才更为肯定,阁下是足以和我俩共度人生之人。」

  我心中感动,但同时也困扰起来。

  豢养一只狼,这是我从没想过的事情。我很兴奋,但我没有诗人的天分,取名字这种事,对我而言太重大也太困难了。

  「嗯……叫番石榴如何?」

  「……驳回。吾辈虽为旷野浪子,却也不是随便之徒。」

  「啊,那叫Nighteye〈注〉。」

  「请不要抄袭。」

  「……」我大感头痛,不自觉地看向John。他一副想和我好好谈判的样子,两只深邃的眼睛,配上皱着的眉。

  我忽然灵机一动,说道:「那,就叫Johnny好了?」

  「Johnny?」灰狼困惑地抖了抖耳朵。

  「就是小只的John的意思,反正我的监护人也很像狼嘛。对吧,John?」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友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灰狼在我家旁边的森林住了下来。

  虽然说我那树林太接近城市,还是有被抓到的危险,但有我在这里,任何动静都瞒不过我的眼睛。Johnny常来我的屋子找我,甚至我只要轻轻呼唤牠的名,牠就会不声不响地从身后冒出来。

  我在家门前的橡树上,刻了一对双生狼的图腾。

  在古老的传说里,狼图腾总是勇气与武力的象征,但在这里,它只是单纯哀悼一个逝去的生命。

  虽然终究无法取得狼老弟的尸体,但狼的葬礼未必要仿效人类。我在图腾下种了花,和灰狼并肩凝视着。

  「我们不曾分开,今后也将永远相连。」

  我想起狼小弟嘱咐我的话,但我觉得,现在已经没必要告诉Johnny了。

  种在树下的花,在夏季来临时开了雪白一大片,美不胜收。

  注:Nighteye,中译夜眼。著名翻译奇幻小说《刺客系列》中主角狼伴侣的名字,作者为罗频.荷布。

  雀鹰篇 第一章

  我把头探出火车窗外,被一只鹰迎面撞上。

  「啊!痛死了……」

  因为那只鹰真的是直直撞上我的鼻子,而且是在我毫无防备之下。鼻子整个红了起来。

  那只鹰很快地拍高翅膀飞走,所以我也没看清楚凶手的模样,只依稀看到是只很漂亮的雀鹰,有着暗灰色的羽毛。

  只是雀鹰为何会跑到火车旁,实在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啦?」我的友人问道,他正在看他的研究资料。

  我按住通红的鼻子,「有只雀鹰撞我。」

  「……你还没睡醒吗?」

  「是真的!我刚打开车窗想看风景,就有只鹰飞过来撞我的鼻子!」我抗议。

  「你还真受动物欢迎,你应该感谢撞你的不是一条龙。」John说完,又低头看他的资料了。

  我没好气地坐回包厢座位上,继续隔着车窗看风景。火车静静地驶离海岸,开始钻入翠绿一片的山林。我们已经进入距离T市数百公里远的北方山脉,夕阳柔和地照抚特快车厢的窗。

  远离尘嚣,我的心情一整个舒爽起来。

  我和友人之所以会坐在这样的火车里,源自于不久之前的事件。John是一位生态保育学者,同时也是我的监护人。比起几乎是万能的友人,我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十八岁少年,唯一特别的一点就是我能和动物沟通,也因此经常无法分辨动物与人的差异。

  就在几个月前,我经历了可以说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次生离死别。

  对象是一只墨西哥狼。

  那起事件,令我对与我同属同种的人类信心全失。我几乎无法重新回到人类世界,包括我现在念的那所高中。

  「你打算永远都不和人类接触了吗?」

  我在那个事件中受了重伤。

  身体的伤好了,但心理的伤却无法痊愈。友人试图劝说我去学校,事实上我也必须参与一场考试,才能升上三年级。

  但那天我坐着友人的车,才不过驶进T市,就开始觉得呼吸困难,难以言喻的恐惧感捕捉着我,一直到学校门口。我看着森然的校门,不堪的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让我怎么都无法踏进一步。

  那天归途我高烧不退,直到John把我送回位在森林里的家,呼吸尚未受文明沾染的空气后,我才恢复健康。

  「我……讨厌人类。」高烧中,我躺在放倒的助手席上,这么对友人说。

  「但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躲着吧?你自己也是人类,不是吗?」

  「我宁可我不是。」

  「可是我也是人类,你也要躲着我吗?」John微微苦笑起来。

  我沉默下来,忍受着高烧与不适,望着我在地球上唯一的朋友。

  「John和他们不一样……」我有些困惑。

  「哪里不一样?我也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人属人科人种。」

  「我不知道。」

  我在森林里躲了一阵子,友人恢复他忙乱的地球保卫生活。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以为,自己会一生就这样躲下去。

  但有一天,John出现在我家们口,手上提着两大袋看起来像露营用具的东西,把其中一袋朝我扔过来。

  「走吧,把你的换洗衣物收拾一下。」

  「去哪里?」我十分讶异。

  「去北方山脉的Saint Franka,去避个暑,还有顺便露营兼度假。」他这么说。

  就这样,我和John踏上了两人第一次的长途旅行。

  友人替我挑了乘客最少的特快车包厢车位,让我在旅途中保持清静,我为此十分感谢他。

  「看来似乎是鹰族一辈。」

  我正想躺回座位上假寐,列车驶过一片大湖,我的座位下便传来声音。一只高大英俊的灰狼探出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窗外,我赶忙压住牠的头:「等……Johnny,你不可以这样冒出来,被列车长看到就完了。」

  「在下只是听见骚动,关心罢了。」灰狼又缩了回去。

  「不是跟你说不要带牠来了吗?」友人不满地说。

  「你自己说,只要牠肯戴项圈伪装成狗,就可以带的啊!你看牠多委屈。」

  我争辩着,一面伸手到座位下,安慰地抚了抚灰狼的后耳。Johnny十分喜欢我这个动作。

  这只灰狼是我在那次事件中,意外获得的新朋友。

  牠的名字,是我从监护人的称呼中截取而来,我和牠的感情也与日俱增。

  「可是,这里为什么会有雀鹰……」

  我才讲到一半,旁边窗子又是「碰」地一声,我吃惊地转过头,原来是刚才那只鹰又扑了过来。

  因为我关了窗,牠就直接撞上窗户,真的是直直撞上去。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鹰像卡通一样五官扁掉,然后顺着玻璃缓缓滑了下去。

  「啊……!」我赶快把旁边的窗户打开,在鹰掉到铁轨上前把牠拎起来。

  牠好像昏过去了,我只得小心地把牠捡进窗户里来。John终于也看到雀鹰的存在,拿下眼镜皱起眉头。我把牠放在包厢的桌上,牠还是一动也不动地趴着,看起来还没醒。

  「小心点,虽然雀鹰体型小,杀伤力还是很大的。不过真稀奇,这种鹰现在是二级保育类动物了,不晓得是谁养的。」John瞇着眼打量。

  「不会是撞死了吧?」我盯着无精打采的鹰。

  「……卧轨自杀的雀鹰吗?」

  那只雀鹰忽然动了一下,然后在我们的环视下,颠颠倒倒地爬了起来。好像还在晕的样子,雀鹰向左晃一下,向右晃一下,像喝醉酒的人一样,最后终于收拢翅膀站定在桌子上,牠的鹰喙刚好面对着John。

  「喔,是人类!」雀鹰尖声叫道,然后牠又用酒醉般的脚步转了一百八十度,看到了我身下的狼。

  「喔,是只狗!」

  「在下是只狼。」Johnny严肃地说。

  「不!你是狗,只有狗才戴项圈,我知道的!请不要伪装!」牠叫道,又晃了晃头,然后慢慢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我本来以为牠有什么惊人之语,结果牠说:「喔,还有一只猴子!」

  我大感不满,正想抗议,结果那只雀鹰把头转向窗外,大喊道:「这么说来我就是鸡了,这样我们的队伍就齐聚了!桃太郎,请给我一个团子,让我加入你,一起去打鬼吧!前进!胜利!鬼岛万岁!」牠对着John张开翅膀。

  看来是只神经不太正常的雀鹰。

  「这只鹰在干什么?」

  友人瞪着手舞足蹈的鹰问我。

  我暂时没回答他,侧着头问道:「你是雀鹰吧?有豢养你的人类吗?怎么会跑来这里撞火车?」

  「你问我吗?」

  雀鹰霍地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嗯。」

  「我不是雀鹰,吾辈是猫。」那只鹰正色。

  「……你怎么看都是只鹰。」

  「你有什么证据,喵!」

  「……」

  「怎么了,这只鹰要求你帮牠做什么吗?」大概是看我面色凝重,John有些担心地问道。

  我已经不想理这只人格分裂还有妄想症的鹰,但也不能一直让这只鹰待在这里。毕竟这个包厢已经有只非法居留的狼,再

  加上雀鹰,待会来验票的人会昏倒吧?

  「啊,原来你跑到这里了。」

  包厢的门被人打开了,我和John一起朝门口看去。

  进来的是一个男孩子,大约只有六、七岁左右,穿着小熊造型的帽T,但是却面无表情。

  「不是说练飞也要注意回家的路吗?下次再这样就不理你了。」男孩老成地说。

  他一路走到桌前,也没和我们打招呼,就把那只雀鹰抱进怀里,然后又走了出去,好像我们不存在一样。

  那只鹰还大喊着:「主人,你回来啦!我好想你,要吃宵夜吗?还是先吃我呢?」直到消失在摇晃的火车那头。

  「在下久未与鹰族交流,看来时代变了很多。」

  「……不,我想这应该只是个人问题。」我说。

  「他一个人来吗?」友人忽然插口。

  「嗯?」

  「他走进那个包厢不是吗?这么小的孩子,好像没人陪同的样子。」

  我顺着友人的视线看去,因为火车包厢的门有半扇是透明的,所以一定范围内可以看见包厢内的情况。

  那孩子打开其中一个包厢,抱着那只雀鹰便坐了进去。

  「应该是去上厕所吧?」

  「不,我看不像,架子上没有其它行李。若是和大人来,至少会叫孩子顾着吧?」

  我看了John一眼。「你对小孩子还真是关心嘛。」

  「你在吃醋吗?」

  「吃醋?为什么?」我一呆。

  「……不,当我没说。」

  火车开始往高处驶进。

  过了一会儿,列车长来查票,是个横眉竖目的胡子大叔,剪票时还侧首往我椅子底下看个不停,Johnny都快贴到壁上了。

  我只好拚命微笑引开他的注意,好在我似乎还满有大叔缘的,查票员大叔对我笑一笑,然后就走掉了。

  「不好意思……」

  没想到过了五分钟,那位胡子大叔却又走了回来,他打开包厢时,我正在玩Johnny的耳朵,吓得我连忙把牠塞了回去:「啊……?」

  「打扰了,有点事情想请问你们一下。」胡子大叔朝我笑了一笑,好像没注意到灰狼,然后身子一侧,把一个人推到我们眼前,竟然是刚才那个小男孩,他仍旧面无表情地抱着他的雀鹰。「你们认识这个孩子吗?」

  我正要开口,John却抢在前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身上没有票,不过他说,他是和你们二位一起来的。」

  「咦……?」

  我忙望向那个男孩。

  他忽然转头看着John,然后大叫着扑了过去:「爸爸!爸爸!」

  我看到友人的脸色一僵。那男孩一手挽着鹰,一手却抱住了John的脖子,竟然哭了起来:「爸爸,我好怕,我去找厕所,可是回来的时候突然找不到爸爸在哪。爸爸对不起,爸爸不要生气!」

  「真是的,这么小的孩子,至少应该要让哥哥陪他去才对嘛!」查票大叔说。

  「啊,不是……其实这个家伙……」

  我本来想帮John解释,没想到那个男孩忽然转过头,扑到我身上来,叫了声「哥哥」。

  我一时呆滞,他却凑近我耳边:「不帮我忙的话,我就到处宣传你座位下有狼。」我倒抽一口冷气,那小鬼还是面无表情,我为难地看向John。

  「嗯,其实票带在他身上,他说他没有吗?真是的,这孩子,又把票给丢了。没有办法,我替他再补张票吧。」

  没想到友人面不改色,一面说一面从口袋摸出皮夹,替那个男孩付了票钱。

  那位查票大叔临走前还叨念着:「有两个可爱的孩子真好啊。」竟然没有追究小鬼手上的鹰。不过那只雀鹰也很乖觉,躲在男孩怀里一动也不动地装死,看来牠连扮死人都很像。

  「好啦,现在我们可以来讨论一下,」查票大叔一走,John马上板起脸来,望着男孩沉入座椅中:「你是从哪里离家出走的小鬼?嗯?」

  我本来以为小鬼大概会吓到,毕竟John的表情十分严厉,没想到他还是面无表情:「我才没有离家出走,何况离家出走我会买票。」

  「那就是迷路了?你是在哪里走失的?」

  「我才没笨到会迷路。」John抚了抚下颚,一脸兴味地看着那孩子。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

  「说来话长,何况我也没必要说明。」

  「你最好从实招来,否则你问问对面那个大哥哥,他是被我养大的,我怎么对待不听话的小孩,他最清楚了。」

  这倒是真的,其实John在我搬出去独居以前,我一直有点怕他。他虽然是个好朋友,但也算是个严父,只要我真的做错什么事,他罚起人来绝不手软。

  小时候大部分是禁足啦、扣零用钱或不准吃晚饭之类的,有一阵子我很叛逆,他也会动手打我。

  不过这都是我十二岁以前的事,搬出去之后,John就再也没体罚过我。

  结果那个小鬼忽然凑近友人,和他说起悄悄话来。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John起初还皱着眉头,后来竟然神色凝重地点起头来,最后还看了我一眼。

  「John?发生什么事了?这孩子要怎么办?」

  那孩子满意地坐回我身边来,John不知为何咳了两声。「咳,嗯,既然一时找不到他父母,我们也不能把他丢着不管,就带着他到目的地的车站再说吧。」

  「什么?!」我惊讶地看了友人一眼,又转头看着小鬼,他还是没半点表情,只是眉角挑衅地朝我扬了一下。他到底和John说了些什么?John决定的事情就很难改变,好在这孩子虽然是陌生人类,倒不给我厌恶的感觉。我看他一直抱着那只鹰,乖乖坐在位置上,我不禁开口:「这是雀鹰吗?」

  小鬼看了我一眼。「嗯。」

  「多大?」

  「还不满一岁。」那孩子说。

  「……雄的?」

  「当然。你顿一下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来,算是只雄幼鹰了,难怪还这么小只。

  那只鹰探头看了看我,忽然摇头摆尾地唱起歌来:「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

  我叹了口气,Johnny忽然从座位底下钻出来,望着我说道:「这位鹰族受伤了吗?」

  「受伤?脑袋吗?」我问。

  「非也。这名幼鹰的左翼,似乎有些微恙。」灰狼说。

  我于是抬起头问小鬼:「你这只鹰能飞吗?是不是哪里受伤了?」那孩子总算有点表情,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你知道?」

  「啊,我的狼跟我说的。」我说。

  「跟你说的?」小鬼皱眉。

  我于是把我的能力告诉他。

  其实就算我说了,大部分人都不相信我,很多人类宁可相信常识,也不肯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但小鬼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激动地扑向我,没想到这个面无表情的家伙,也有这么富于情感的时候。

  「你也听得懂牠在说什么吗?」他指了指自己的鹰。

  「嗯,是的。」

  「快告诉我!我想知道牠说些什么!」

  「……我觉得你不要知道会比较好,何况我也不想告诉你。」

  「列车长!这个车厢里有一只灰……」

  「啊─你快点说句话!雀鹰先生,别再唱歌了!你的宠物想听你说话!」

  那只鹰听了我的话,忽然拍着翅膀跳到包厢桌上,头倏地转向我:「大胆贱民!竟敢直呼朕的名讳!还不快给我跪下!」

  「牠说什么?」男孩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牠说很高兴见到我。」

  「不过看在你收留我家宠物的分上,朕就大发慈悲网开一面,不和你计较,还不快点跪下谢恩!」

  「……牠说,很感谢我收留你。」

  「但朕也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为了答谢你的忠君之心,奴家今日就来歌舞一曲。此乃本族不传之秘祖拉达拉舞,奴家今日不才,还请各位看官仔细瞧了─」

  这只鹰的角色还转换得真快。

  「牠说,为了要谢谢我们,牠想跳舞给我们看。」我谨慎地说。

  那雀鹰还真的开始跳舞,用单脚在桌子上转圈圈,跌倒了又爬起来,然后换另一只脚转圈圈,如此周而复始。

  男孩忽然笑了起来,一把将雀鹰抱回怀里。

  「好棒喔!我就知道牠一定会说话,我和牠说的话从没有白费过……啊,你问牠,牠喜不喜欢我?」男孩催促着我。

  「哎哟,死相啦!怎么好叫奴家当众说这种话,奴家早就是他的人了!」

  「……看来是喜欢的样子。」我看着扭来扭去的雀鹰说。

  「是吗?」

  男孩的眼睛微微放着光,把雀鹰紧紧地抱进怀中,高兴地笑了起来。那一瞬间,我在他脸上看见孩子应有的、洋溢天真的笑容。

  火车在当天傍晚抵达目的地,一路上小鬼缠着我替他翻译东翻译西,加上雀鹰的发言实在有够难翻,让我怀疑他们一人一鹰是不是串通好来整我的。

  总之抵达北方山群的山脚时,我已经累坏了,像条狗似地坐倒在行李上喘息。John替我们把所有行李扛下来,Johnny也趁机溜下了火车。

  位于北方山群中的Saint Franka,是很有名的露营胜地,一方面海拔较高又地势平坦,夏天来了特别凉爽,离城市也不算非常远,所以游客还满多的。

  一般而言,大部分人都是坐火车到山脚的车站,再等每日两班的登山车到营区。

  但我们抵达时,游山车的晚班时间已经过了。

  虽然附近有旅馆,但John觉得运动运动也好,所以提议走上山去,我只得勉为其难地答应,我才不想让友人看扁我。

  「真的不行我可以背你啊。」John看着精神不济的我调侃道。

  不过在这之前,得先安顿好这个来路不明的小鬼才行。

  John和站台人员说明了状况,描述了男孩的穿著长相,通知各火车站广播。站务长请友人填一些数据,以便孩童的父母可以联络。我和小鬼就坐在车站外的行李上等John回来。

  「这只灰狼是什么品种?」小鬼看着灰狼说道。下了车后,他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让我怀疑刚才的笑容会不会是幻觉。

  「Johnny吗?牠是墨西哥狼。」我回答。

  「墨西哥狼?这种品种体型有这么大吗?」

  男孩站在Johnny面前,由于我的狼真的很高大,四肢着地也比男孩高上一个头。那孩子伸高双手,好像想要摸灰狼的头,Johnny便顺从地把头低下来。男孩把小手放在狼的两耳间,竟然一点也不害怕,唇角勾起了淡淡的笑。

  「啊,牠确实比较特别,听说牠以前是狼群中最壮硕的一位。」我走上前去,摸着灰狼的耳朵,然后看着男孩:「你对狼很清楚嘛!」

  「嗯,因为Vincent很擅长这些。」

  「Vincent是谁?该不会是你爸吧?」

  男孩「唔」地一声,似乎有点后悔自己说溜了嘴。不过他很快恢复老成持重的模样,抱着他的雀鹰不发一语,这时我看到John跑了过来。

  「找到了!」他边跑边说:「听说有人在我们出发的那站到处找他的孩子,特征就是带了一只幼鹰在身上,那边的人说他正坐后一班的火车赶过来,大概再一个多小时就会到。小鬼,你还说你不是走失?」

  「我没有走失。」男孩面无表情地说。

  我看着那小鬼,很好奇他的父母会是怎样的人。不过不管如何,一定是忧心如焚吧!我想象着他们全家重逢的样子,会很高兴地抱在一起,还是板着脸骂他一顿呢?

  我从来没有和亲人接触过,所以无法想象那种感觉。

  过了快两小时左右,天色都暗了,末班火车也抵达这个荒僻的车站。有个男人从车头跳了下来,张望了一下就朝我们跑来,看来是男孩的父亲来了。不过妈妈好像没有跟来的样子。我看见他拚命地跑着,一面跑还一面伸手向前。

  「Morris─!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回头看了眼男孩,他一动也不动,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狂奔过来的老爸。

  男人跑到我们跟前五公尺的时候,忽然「碰」地一声跌倒了,然后鼻青脸肿地爬起来继续跑。

  「Morris!你没有弃我而去真是太好了,呜呜呜呜呜!」男人一把抱住男孩,竟然开始哭了起来,一面擦眼泪一面叫着男孩的名字,虽然那样子有点滑稽,不过我还是有点感动。

  「我好想你,我还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准哭,跟你说过几次了。你几岁了?这么大的人还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男孩表情漠然。

  「我是真的很想你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叫你不准哭听到没有。」

  「是……Morris,对不起……」

  「Vincent,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在人多的地方要先看清楚指标,才能离开定点去上厕所?你总是不听,现在好了吧?去上个厕所人就不见踪影,我跟站务人员说你走失了,他们还以为我在开玩笑,然后票又放在你身上,害我只得偷偷摸摸上火车。」

  我和John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父子俩,男人还在一抽一抽地哭,Morris板着脸瞥向一边。

  原来他说「我才没有走失」,并不是骗人的。

  「好了,找到路就算了,别哭了。我们的行李呢?」

  「啊……!」

  「丢在原来车站了对吧?要是我拿得动行李,我再怎么说都会扛上车的。唉,为什么大人都这么没用呢?」Morris这回还真的叹了口气,推开试图把头枕到他身上哭泣的男人,向我们走了过来。

  「呃……他是你的爸爸?」我呆滞。Morris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平静地看着我们。「有事情想麻烦你们。」

  「什么事?」这回是John开口。

  「我们的行李都丢了,Vincent好像也没带钱,没办法住旅馆。我是没关系,但是Vincent身体不太好,睡在车站可能会有麻烦,可以让我们跟你走吗?」男孩仰望着友人。

  他怀中的雀鹰也拍动着翅膀:「人家又渴又饿又累又伤心,要好好抚慰人家喔!」

  「可是我们是要去露营。」

  「那也没关系,至少有个照应。」男孩慎重地说。

  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和车站借了登山杖,问明了路途,据说走到营区要一个小时半的路程。天色终于整个暗了下来,而且天阴阴的。John皱着眉头说:「真是不巧,好像会下雨的样子,我们得快点。」果然走到半山腰,天空就飘起了绵绵细雨。Morris一路一马当先地走在前头,抱着雀鹰沉默地走着。那个叫Vincent的男人却一路落在最后面,没走两步就气喘吁吁。

  我和John并肩走在中间,我趁机问他:「John,刚才那个小鬼跟你说了些什么?」

  「嗯?」

  「就是在火车上啊,那个叫Morris的不是和你咬耳根吗?」John瞥了我一眼。「没有什么,啊!营区好像到了。」

  友人说完,扛起他的露营用具就往前走去。

  我心中大感不满,想说一定要找机会问个清楚。

  不过我本来以为要是营区下雨,那就不好玩了,好在过了半山腰,毛毛雨就逐渐停了,云层稍稍散开,露出模糊不清的月色来。John向营区管理员缴了入山费,就招呼我们进入营区。

  因为是非假日的缘故,整个Saint Franka区域都没什么游客。不愧是避暑胜地,入了夜更加凉爽,山风从树林间吹过,隐约可以听见鸟类的私语声。

  「未想人类的世界也有如此所在。」灰狼站到我身边来,我半蹲着抱住牠的后颈,放眼望去人烟尽绝,精神为之一爽。

  我们走到离盥洗区较近的一角,开始搭起帐篷。因为Morris他们什么也没带,所以我把自己的帐篷让给他们,我和John一起睡。

  在较远的地方,好像有几个家庭也在帐篷外活动,大家都是携家带眷,只有我们是四个男性,而且组合还很神秘。Morris和他爸爸开始研究怎么搭帐篷。我忽然发现,那个叫Vincent的男人竟然还背了个巨大的、板子一类的东西。这个人把行李都扔了,竟然还带着这种东西,不晓得是什么宝贝。我正想过去问,John却叫我帮他扶钢架,我只好暂时作罢。John很习惯在野地里生活,搭帐篷的手法十分熟练,没花多少时间就完成了,还抽手去帮Vincent他们。Morris乖巧地帮他绑营绳和打钉椿,笨手笨脚的老爸完全被晾在一边,还不时来搞破坏,以至于帐篷搭好时,夜已经深了。

  我在盥洗区的澡堂洗了澡,换了睡衣,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帐篷里就不想爬起来了。John过了一会儿才钻进来,我闭着眼睛赖在地上,友人推了我一把。

  「喂,睡过去一点!这是单人帐篷耶。」

  我于是向旁边滚了一圈,但仍是没睁开眼睛。

  听见背后传来衣被磨擦声,知道是John躺下来了,我猛地打开眼睛,看着搭得很完美的帐篷穹顶,又看看背对着我躺着的John。他没换睡衣,只随便套了件T恤。我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友人扭头看我。

  「没有,只是觉得好怀念喔。」

  「怀念?」

  「嗯,因为很久没有和John睡同一张床了啊。」我说。

  「什、什么同一张床?帐篷那有什么床不床的?」

  我在国中以前,都住在John那间研究院附设的宿舍里,因为那里实在不大,所以我都和John挤同一床棉被、洗同一个浴缸。John工作没那么忙的时候,还会讲床边故事给我听,虽然他的故事都很奇怪,什么搁浅的鲸鱼复仇记啦,还有羊齿植物吃掉帝雉的怪谈。

  但是我十二岁那一年,John却忽然开始疏远我。

  我怎么想,都想不到当初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不愿意和我睡同一张床,宁可自己打地铺,而且严禁我跟他一块洗澡。

  他的工作也越来越忙,常常都拖到我睡着了他才回来,我醒来的时候他又已经走了。我想他大概是觉得我很烦,毕竟拖个孩子在身边,他连正常的社交生活都没办法过。

  于是当时,我半带赌气地向他提出搬出去独居的要求。没想到,John竟然一下子就答应了。

  「这样也好,反正你已经长大了。」他说。

  我又惊讶,又有点伤心,刚好研究院的实验林场有间小房子,那里有独立的小发电厂和水源,原本是给研究员住的,因为那边的实验刚结束,房子空下来。

  我首次动用父母的遗产,透过John把它买了下来。那个时候,我真的有离友人越远越好的想法。

  看着John因呼吸而起伏的背影,想起当年的事,我不禁觉得好笑起来。

  「吶,John,讲故事给我听。」

  「……你几岁了?」

  「哎,有什么关系嘛!我很怀念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故事耶。」

  「什么莫名其妙?那些都是很有创意的故事!」John没好气地说。

  我咯咯笑了一阵,看着友人天生宽大的背。我向左挪了两下,从后面巴住了他的肩,整个人贴了上去。

  「干、干什么?」John的声音走音了一下。

  「以前你那个宿舍的床不是小得跟什么一样吗?我常常睡一睡就滚到你身上,像趴趴熊一样迭在一起,你忘记啦?」我笑着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都多大了还这样,赶快放手!」

  「有什么关系?我们都是男的啊。」

  友人虽然这样说,但身体却没动,仍然背对着我,我觉得他一瞬间僵硬起来,可能是白天走了太多山路,所以肌肉酸痛的缘故。我索性用手抱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架在他肩膀上,John的背冬暖夏凉,我小时候超爱爬到他背上玩。

  「……谢谢你,John。」

  「谢……什么?」

  「谢谢你特意带我来这里,我知道我很让你担心,我很喜欢这里……不过我也知道,我不能永远都过着逃避同类的生活。」

  我长长叹了口气,用额头抵着John的背:「回去以后,我会去上学的,你也不能一直请假下去吧!到时候被开除还是辞退什么的,可不要哭着跑来找我啊。」

  我微微笑着,John好像动了一下,我觉得他好像在发抖,是因为冷吗?不过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帐篷的门忽然被掀开了,一个黑影灵巧地钻到我身边来,我的手接触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仔细一看,才发觉是我的灰狼。

  「Johnny!」我吓了一跳,随即放开了John,伸手把牠抱进怀里:「啊,真对不起,我今天太累了,竟然把你忘在外面,山里很冷吧?」

  「不,在下冒昧闯入,才应该道歉。」灰狼微一伏首。

  「不会啦,不过这帐篷很小,真是不好意思。这样好了,我抱着你一起睡,你就睡我和John中间,这样就刚刚好了。」

  「那就失礼了。」

  我笑着一把抱住Johnny,灰狼的体温比友人高一些,抱起来有点刺刺的,不过我没有过这种经验,觉得十分有趣。我正想闭上眼睛睡觉,却看到John爬了起来,背对着我掀开帐帘,我不禁一呆:「John,你要去哪啊?」

  「上厕所。」友人闷闷地说。

  在他回来之前,我已经抱着灰狼沉入梦乡了。

  第二天清晨我就被附近的鸟吵醒了。

  我往旁边一摸,狼和John都已经不见了。我揉着眼睛坐直起来,掀开帐篷往外看,山间的晨曦微微抚着林间。我瞇起眼睛,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要不是人类有其必须履行的社会义务,我真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我穿着睡衣出去,又立刻被早晨的气温冷得冲回去加衣服。

  不过我才重新探头,就看见一团东西笔直朝我飞了过来。

  有了火车上的经验,我马上缩了一下,那个东西就笔直地插到泥土里,留下满天的羽毛。

  「呃……你还好吧?」我盯着整颗头插在地上的雀鹰,有些不确定地问。

  那只鹰把自己的头拔出来,一开始还颠颠倒倒的,好半晌才站直。

  我心里想:牠该不会是常做这种运动,脑子才会变得怪怪的吧?

  「我没事!我好得很!Captain,今天要探索哪一座神秘的岛屿呢?」

  雀鹰举起翅膀向我敬礼,还一脸严肃地对着我。我不禁笑出声来,如果不需要我翻译的话,这只鹰还真是有点可爱。

  「水手!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清洗甲板!扬帆!再偷懒的话,就把你丢到大海里喂鲨鱼!怕了吧,哇哈哈哈哈哈。」

  ……前言撤回。

  我学Morris的动作,把那只鹰从地上抱起来,仔细检视牠的左翼,发现竟然有伤愈的痕迹,看来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受了伤,才变成这样。这么说来,牠的飞行技术如此蹩脚,或许和翅膀上的伤有关。

  我抱着雀鹰到处找John,不过他不在澡堂里,也不在营区,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雀鹰在我怀里唱起航海歌,看来今天的角色是船长吧!

  我于是信步走到树林里,却发现一株杉木下有个人,靠近一看,却是男孩的老爸Vincent。

  我慢慢走近他,雀鹰还在吵闹。我用两只手指夹住牠的喙,比了个「嘘」的手势,但是牠还想继续唱,我只好说:「嘘!下士,现在我们要进行的是机密任务,请肃静!」

  那只鹰眼睛一亮,立刻举起翅膀:「遵命,长官!」然后马上就闭嘴了。

  我走到Vincent身后,才发现他坐在一个旧木椿上,在他面前的是个画板。

  Vincent专心地盯着那画板,还不时往上添些什么。我才知道,他一直当宝贝背着的那袋东西,原来是一整组的画具。

  我透过他肩膀往画板上看去,他画得异常专心,完全没注意到我靠近。

  他忽然抬起头望着树丛,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树上是只鹌鹑,而Vincent正仔细一笔一划地勾勒出鸟翼。我发觉

  要是扣除他的个性,这男人还算得上是气质帅哥。

  我想凑近一点看,结果我怀里的雀鹰却忽然尖叫一声,吓了我一大跳,Vincent也立刻回过头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

  「你是……?」他瞇起眼睛,好像很困惑的样子。

  「……昨天晚上,和你一道上山的人,记得吗?」

  「喔,对,你是借我们帐篷的人嘛!不好意思,Morris说回T市的直达车要到下午才有,我觉得这里很漂亮,忍不住就自己出来逛逛。」他边说边轻咳了两声,别过头又转了回来,大概是昨晚山里太冷,所以感冒了。

  「你在画画吗?」

  「啊,是的,我在画鹌鹑,你要看吗?」

  「可以吗?」我说。男人便微笑着把画从画板上拿下来,交到我手上。我在他身边的木椿上坐下,拿着画看了一阵,然后怯怯地抬起头,「呃……我知道有一种画派,叫做野兽派还抽象派还是超自然主义什么的……」

  「不,只是单纯的素描而已。」Vincent满怀期待地看着我:「怎么样,像吗?」

  「……这是只很有个性的鹌鹑。」

  与其说是鹌鹑,我觉得画布上的东西比较像蟑螂,可是看着鹌鹑怎么能画出蟑螂,这也是很厉害的一件事。我由衷地这么想。

  「果然还是画得不像吗?」Vincent的脸像孩子一样扁了下来。

  「呀,你不要在意,我不太懂画。」

  「没关系,我知道我画得很糟。」然后他哭了。

  「呃……」我看着至少也有三十多岁,在我面前哭得淅沥哗啦的男人。我不太会安慰人,也不擅长人类的恭维,只好转移话题:「那、那个,你是画家吗?」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别哭了,我真的不是故意……」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准哭。」

  「啊,是的。」他立时正襟危坐。

  眼角带泪的他,看起来有些憔悴,如果他是女孩子的话,应该会很让人疼惜吧?

  「我不是画家,其实我以前是个外科医师。」他说,我有点惊讶,因为这还真看不出来。

  他忽然伸出手,用五指抚摸着身边的画板,露出怀念的笑容:「我的伴侣才是画家,他专门画各种动物,特别是鸟类,我们都很喜欢动物。」

  我顿时对他产生好感。「那你的妻子……」

  「他去世了。」Vincent的声音很平静。

  「啊,对不起。」Vincent微微挤出一笑,又看着那个画板:「这是他平常工作用的画板,他死了之后,我就一直带着它,久了就想,没事也自己画一画。可惜叫医生画画,好像还是太勉强了些啊,啊哈哈。」

  我又问道:「那你妻子她……」

  他却忽然打断我的话,「不是妻子喔。」

  「咦?」

  「他不是妻子,虽然说他以前都叫我老婆啦,不过叫他妻子他肯定会生气……Lawrence是男的。」

  我大吃一惊。「等、等一下,那Morris到底是……」

  「嗯,那孩子和Lawrence有血缘关系,但和我没有。」

  「喔……」我愣愣地看着他。Vincent大概看我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竟然笑了,然后放下画笔。

  「你听过代理孕母吗?」

  「代理孕母?」

  「是的,仔细讲起来很复杂,但简而言之,代理孕母就是借别的女性的子宫,来生自己的小孩,大部分是给患有不孕症的夫妻,一圆孩子梦的技术。」

  我听得很专心,因为这是我从没接触过的世界。

  「以前人工生殖法还没通过前,这是非法的,很多夫妻都要偷偷做,但现在T市已经准许了,不过因为T市不承认同性的夫妻,所以我和Lawrence想要申请也没办法。好在我因为职业的关系,在人工生殖中心那里有些人脉,他们才破例让我们做。」

  「咦……可是,呃,我不太懂,雄性只有……精子不是吗?那雌性那部分……」

  「对,所以必须用到该名代理孕母的卵子,体外受精后再放回孕母子宫着床。这是代理孕母的一种型态,一般夫妻当妻子的卵子有问题时,就会采取这种方式。虽然不需要经过性交的程序,但很多人觉得形同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生小孩,所以争议很大。」

  我听得半懂半不懂,只觉得这是离我很遥远的世界,但不知为何又有些感慨。

  「哈……你一定觉得我们很蠢吧!上帝明明安排好由雄性和雌性交配,就能生出爱的结晶,但是人类如此妄自尊大,竟然做出这种完全违反自然的事情,只为了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Vincent苦笑着说。

  我沉默下来。人类确实做了很多很多违逆自然法则的事,这也是我如此讨厌同类的地方,但是先天不足的人,真的就该顺从命运吗?Vincent忽然从木椿上站起来,把画板重新背在身上,然后转向我。「我想再往里面走一走,陪我散步一段?」

  「咦,可是我还要找John……」

  「可以吧,可以陪我吧?拜托,我对营区的路不熟。」他开始泪眼盈眶。

  「……好吧。」

  我和他踩着初夏新长的绿草,在逐渐移动的光影间散步。林子里有条简单的石子步道,所以虽然昨夜微雨,地面有点泥泞,可是并不难走。

  John似乎也没在树林里,我忽然想到Johnny,早知道就带牠一起来了,和灰狼一起晨间散步一定很不错。

  不过Vincent先生的咳嗽又严重起来,我想起男孩曾说过他身体不好,不会是得了肺炎之类的病吧!

  但Vincent似乎完全不在意,走到半路又和我聊了起来。

  「其实Morris一直和Lawrence比较亲,可能有血缘真的有差。以前我的工作很忙,Morris从三岁开始,就和Lawrence到处找动物画,那时候真的很愉快。」

  我想起那男孩在我翻译雀鹰的话时,露出的灿烂笑容。Vincent继续说:「他是个很早熟的孩子,平常也很照顾我。不过他好像不认为我是他爸爸,从来不肯叫我老爸。也难怪,毕竟对这么小的孩子而言,两个爸爸有点奇怪吧!哈哈。」Vincent摸着头,我觉得他语气里有些许落寞。

  「Morris很像Lawrence,都是能干又有主见的男孩子,我就完全不行了。」Vincent低着头,大概是看我一直沉默不语,他连忙又说:「不好意思,这些话题很无聊吧?你和你爸的感情那么好,应该没这种问题。」

  「啊,John不是我爸,他只是我的监护人而已。」我赶快说。

  「监护人?」Vincent看起来十分惊讶:「那你的父母……」

  「好像是死了吧,天知道。我和John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过是他抚养我长大。」

  他听完我的话,似乎很感兴趣地看着我,半晌才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顿了一下,又说:「Lawrence去世之后,这孩子就几乎什么也不和我聊了,他一直不能原谅我害死了他承认的爸爸,倒是一天到晚和他那只幼鹰说话,还常常一起看连续剧和电影,有时Morris会把牠藏到袋子里,一起去看歌剧之类的东西。一人一鹰感情很好。」

  原来那只雀鹰的戏剧癖是这样来的。

  「害死?」我问道。

  不过Vincent还来不及回答,我怀里的雀鹰忽然「咻」地一声飞了起来,飞到半空中又后继无力,「碰」地一声坠到树林里,把枝叶撞得漫天乱飞。

  我连忙跑过去把牠捡起来,质问牠说:「喂,不是说机密任务不能发出声音吗?你怎么违约?」

  「机密任务?喔,小女子什么都不知道,小女子纯洁可爱什么都会做,请不要伤害我也不要强奸我!」

  「……」Morris平常都让他看什么样的连续剧?

  我听到背后传来呻吟,Vincent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好像被乱飞的树枝打伤了,手指滴着血,我赶忙过去帮忙。

  「Vincent先生,你还好吧?」

  「不,先不要过来。」没想到他竟然阻止我,「先不要过来……比较好。」

  我一头雾水地愣在那。Vincent比平常冷静地站直起身,从口袋里拿出白布一类的东西,迅速地包扎了伤口,然后对我微微一笑:「这样就没问题了,抱歉吓到了你。」

  「啊,不会。」

  「虽然这一点血是没什么关系,不过我怕你事后想起来会觉得恐怖,所以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Vincent说。

  我一脸问号地看着他,他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看着我说道:「我的伴侣,就是Lawrence,他是死于HIV病毒。」

  我一时反应不来。「HIV?啊……就是那个AID……」

  「嗯,后天免疫缺乏症候群,俗称AIDS。」Vincent用近乎专业的口吻说道。

  对于夺走他一生挚爱的病因,他冷静的不像平常的他,我本来以为他会哭哭啼啼,但是他没有,连一点泪光都看不到。

  「难道说,Vincent先生已经被他感染……」

  「不,正好相反。」Vincent紧紧地抱着手中的画板,「是我传染给他的。」

  我呆了呆,虽然我对AIDS不太了解,但这个病相当有名,因此多多少少会听到一些传闻。例如不可以和AIDS病患共享牙刷啦、AIDS的感染者在车站拿针头乱戳人啦,或是毒品使用者因为共享针头而连续感染,总之都是些不好的传闻。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同性恋者和AIDS的关系,有人说AIDS是神为了惩罚同性恋者而创造的病。

  「你一定在想,像我这样的人,会得这种病也不意外吧!」Vinent对我笑了笑,我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他看着我,表情忽然苦涩起来:「不过很遗憾的,我并不是因为性交行为而感染,而是因为输血。」

  「输血?」

  「是的,六年前的圣诞节我出了车祸,被送到医院急诊室,伤本身是不致命,但医院误用了未检验的血液替我输血。

  「等到我伤好回家后,才辗转收到通知,我使用的血液疑似感染了HIV病毒,要我到医院复检。

  「这个消息对我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检查出来结果是阳性,医院当时赔偿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金额,但有什么用?」Vincent抿了抿唇,带着苦笑的神情微撇过头,或松或紧地捏着拳头。

  「其实输血感染是机率很小、但也最不幸的例子,因为AIDS的空窗期长,有时候就算检验也检验不出来。而因为我刚好

  是同性恋者,所以大部分人听到我感染了HIV,都是一副『啊我就说嘛,这是迟早的事』,不会有任何同情。

  「确定感染之后,医院也把我免职了,毕竟就算实际上危险不大,院方也不可能让AIDS患者进开刀房。」

  我听见他又轻咳了两声,我觉得胸口有块东西堵着,却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那年……刚好是Morris受孕成功的那年,我和Lawrence本来就快要有孩子了,他还说,如果Morris的情况不错,要用我的精子再生一个,让他们作兄弟……」

  「Lawrence先生……他知道你感染了吗?」

  「他当然知道,我本来想瞒着他,可是我什么事都瞒不了他。

  「接到阳性反应的报告,我本来想就此和他分手,但是他不放我走,而且执意继续和我上床,我哭着求他住手,他理都不理。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他也感染为止。」

  「一个多月……吗?」

  「是,你很惊讶吗?社会对于AIDS感染的观念偏差得很严重,因为是不治之症,所以人们感到恐惧,恐惧会进一步妖魔化。

  「其实要感染HIV没有那么容易。平常交谈、拥抱或接吻不用说,就连共享茶杯器皿、牙刷毛巾,大体上也没有问题。甚至只是一两次的性交或血液沾染,因此感染的机率也相当低。」Vincent又苦笑起来。

  「Lawrence他……根本是故意被感染的。他说,没有理由让我一个人受罪。没想到得病不到五年,他就因为急性肺炎引起的并发症走了……而我却还好好活着。」

  我沉默不语,这种时候,很难有人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好意思,我真是的,怎么会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说这些。」Vincent深吸一口气,向我微一鞠躬,他还是没哭。

  我正想回话,Vincent却重新背起画板,指着树林深处:「我还想往里面走一点,说不定能画到稀有的鸟类。你的监护人还在等你吧!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好了。」

  雀鹰篇 第二章

  我顺着原路走回营区,一走进草坪,就发现John正穿着围裙,在铁架上烤着什么东西,原来他刚才是去备置午餐了吧!

  我心里沉甸甸的,友人远远地和我打招呼,我却没力气响应他,只是径自走到他身边。

  「你去哪了?」友人问我。

  「喔,没有,我陪Vincent先生在那边树林里写生。」

  「怎么啦,无精打采的?」

  我微微撇过头,不知如何和John启齿。而且我觉得那是Vincent的隐私,我不应该随便转述给别人。

  友人见我没有回答,也不勉强我,只是朝我递出一样东西:「饿了吧,要吃吗?」

  是根刚烤好的热狗,我怀里的雀鹰高兴地拍打翅膀,一面唱着:「香肠、热狗、还有可爱的我,今晚你要点那一道?」

  我抱着鹰,空不出手来,于是便歪着头凑近John,直接含住食物的一端,像小狗一样叨回口里。

  「你干什么!用手拿,用人类的吃法!」

  友人不知为何脸红了一下,迅速抽开了手。

  我被热狗烫了一下嘴唇,只好放开雀鹰,让牠滑翔到草地上,用手拿着咬下一半:「有什么关系,你害我烫到了啦。」

  「吃没吃相,你还是一点都没长进嘛!」友人说。

  我正想反唇相讥,举头就看到Johnny从远方慢慢踱了过来。

  过了一个夏季,灰狼长得日益壮硕,颇有草原之王的气质,我顿时觉得十分骄傲,自己能和这样英俊威风的狼为伴。

  「在下久寻阁下不着,原来阁下在此。」Johnny一跃跃到我身边,我把手中的半截热狗往上一抛,Johnny便利落地接住。

  在野地里长大的灰狼是不吃死肉的,但Johnny因为被动物园养过,所以十分能接受。

  我笑着和牠玩起来,抬头看见John很不高兴地瞪着我。他一直到现在,还不能接受我养一只狼当宠物,只要每回Johnny稍微亲近我一点,他就会开始冷言冷语。

  有时灰狼到我森林里的住所找我,我总让牠趴在沙发上,和我一起倾听宗教音乐。如果John和牠都在时,John会忽然变得很小孩子气,不但会怪我只和狼聊天,还会和Johnny抢沙发。

  有一次灰狼和我说:「阁下的人类朋友,似乎相当厌恶在下。」

  「咦?还好啦,我想John也不讨厌动物,只是担心你会咬我而已。」我安慰道。

  当时Johnny没有回我的话,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我从未见过的深沉目光,望着John的背影。

  「啊,原来你又跑到这里了。」

  熟悉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唤醒。Morris从山谷那头冒出来,面无表情地走向草地上的雀鹰,再小心翼翼地把牠捧在怀中,连看也没看我们一眼便转身离去。

  我想起刚才Vincent和我说的话,于是站直了身:「那个,Morris……」Morris没有回头,只是抱着鹰停步。「有什么事吗?」

  「就是……嗯,不,我想问的是,你的雀鹰很特别,是从哪来的呢?」我踌躇了半天,还是问不出口,只好临时换了话题。

  「捡来的。」

  「捡来的?」我有点惊讶。

  「嗯,有回爸爸到森林里取材,发现牠掉下石崖,还是只雏鸟。虽然一般人印象都觉得老鹰很凶,但是其实鹰类是最照顾雏鸟的,是模范爸爸和模范妈妈。牠是因为父母被猎人杀了,整个巢被人类捣毁,才因此摔下来,左翼也是那时候受的伤。」

  「是这样啊……」Morris说的「爸爸」,我想应该就是指Lawrence了吧,因为他从不称呼Vincent为爸爸。

  讲到他的雀鹰,Morris不再如原先那样面无表情。他放手让那只鹰往上飞,雀鹰很High地一飞冲天。

  这时刚好有只松鼠飞快地钻过营区,那只鹰眼睛一亮,从高空往松鼠扑过去。结果一如往常,猎物没扑到,反而自己呈九十度插进草地里。

  「鹰类是靠高空俯扑来捕食猎物,最优势的就是牠们的速度,如你所见,翅膀受伤的鹰,根本没办法独立在自然里生存。所以爸爸把牠带回来给我,让我当牠的代理父亲。」Morris走过去,熟练地把雀鹰的头从泥地里拔起来,雀鹰仍旧乐观地拍着翅膀:「Morris老爹万岁!我对你的感激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

  男孩却少有的转过头,脸色有些阴暗:「但牠有了爸爸,我自己……却没了爸爸。」

  我想拦住他,但Morris走得很快,一下子便消失在营区里。其实我想和他说「你还有另一个爸爸」,但又觉得这是人家的

  家务事,随便插嘴好像不太好。Johnny走到我身边来,悠悠地说道:「在下和舍弟,也是自小无父无母。」

  「咦,真的吗?」

  「嗯,在下和舍弟接受手术前,年纪尚幼,故已不复记忆。手术后即被移送往T市动物园,故自在下有记忆以来,便是和舍弟相依为命。」

  「那我们很像呢。」我笑着说,在营区的草坪上坐了下来。

  「对了Johnny,我可以要求你一件事吗?」

  「阁下如有需要,在下万死不辞。」灰狼很认真地望着我。

  「你可以用『你』和『我』来称呼我们彼此吗?既然我们都已经是朋友了,这样好生疏的感觉。」我说。

  灰狼听了我的话,竟然安静了很久。我到现在还不太会判断狼的喜怒哀乐,只觉得牠好像有点害羞,因为牠一直用前脚踢着草,我赶快说:「如果这样很为难的话,就不用好了。」Johnny却摇了摇头,好半晌才重新看向我:「既然阁下……既然你这么希望,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John又招呼我回去吃午餐,我只得结束谈话,过去帮John的忙。

  我忽然想起来,其实我也有两个父亲,一个是从来没见过个影的亲生爸爸,另一个则是我的朋友。我对John的那种感觉,应该就像对真正的爸爸一样吧?

  过了一会儿,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一副要下雨的样子。我和John正想收拾烤肉用具,回帐篷避一避雨,就看到Morris抱着他的雀鹰,从远处急急走了回来。

  我举手和他打招呼,他好像没那个心情,跑到我们面前,抬头问道:「你们有看到Vincent吗?」脸上竟有一丝焦急。

  「Vincent先生吗?我今天早上才在树林里看见他。」我说。

  「树林里?他去做什么?那然后呢?」

  「他好像去写生的样子,我和他聊了一阵,他说他还想往树林深处一点,找些新奇的鸟类来画,所以我们就分手了。」

  「你竟然让Vincent一个人去逛树林?!」Morris大叫,举步就要往树林冲过去。

  我连忙拦住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和Vincent本来约好,要搭傍晚的班车回T市去,但到现在我还找不到他。」Morris烦躁地跺了跺脚,扑克脸上难得出现表情:「这个笨蛋!连去餐厅上厕所出来都找不到位置在哪的人,竟然一个人逛森林,真是会给人添麻烦。」

  「他有行动电话之类的东西吗?」我问。

  「就算有,这里也收不到讯号。」John插口,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看起来待会儿会下大雨。这里地势高低起伏,人工防护措施也不是做得很好,要是跌下去什么山谷就糟糕了,我看还是分头去找比较妥当。那个人是往哪边走?」John问我,我依着早上的记忆指了方向。

  天空开始飘雨,Morris一马当先地冲了过去,我也跟在后面。Johnny忽然咬了咬我的衣襬,我回头看牠。

  「有那个人类穿过或用过的东西吗?」

  我一呆,随即恍然大悟。犬科的生物鼻子都很灵,狼和狗的嗅觉都是人类的一千多倍,所以才会利用牠们缉毒。

  我转身问Morris同样的问题,他也愣了一下,我和他说明原委,他有点怀疑地看了灰狼一眼,然后冲回帐篷里,取了一件Vincent的外套来。

  「请各位随在下来。」Johnny只轻轻嗅了几下,就发足往树林里奔去。

  我和Morris尾随在后,连雀鹰都半休半停地跟在Morris旁边。

  因为灰狼的脚程很快,好几次牠还得停下来等我们。我们在潮湿的枝叶间穿梭,雨似乎越下越大了。Johnny在一株巨大的桦木旁伫足,我从没看过这么大的桦木,可能有好几百岁了,然后忽地向左一拐,往树丛间钻了进去。

  「啊……」过了一会儿,灰狼用牙齿咬着一个人的裤管,慢慢拖出草丛来。我惊呼一声,Vincent半闭着眼的脸全被雨水打湿,表情好像有点痛苦。Morris很快推开我,从后扶住他的背脊。

  「啊啊,痛痛痛痛痛……」Vincent皱着眉头叫道。

  我担心地问:「哪里受伤了吗?」Vincent晃了晃脑袋,他的头发全是湿的,好像终于认清楚我们是谁,他看了一眼Morris,后者一直寒着脸,然后他摸了摸头。

  「啊哈哈,真不好意思……我本来想要越过这个树丛,没想到一不小心绊倒了,结果闪到了腰,怎么样都没法靠自己站起来,人上了年纪果然还是不行啊!还好有你们来救我,Morris,谢谢你,我好感动,呜……」

  「你够了没有!」Morris忽然开口,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我从未听过他用这么激动的语气说话。

  「你还要做多少蠢事才甘心?你一个这么大的人,没办法照顾我也就罢了,我也不需要你这种笨蛋照顾,但你至少也应该照顾好你自己不是吗?」

  「Morris……」

  「爸爸已经不在了,没有人能够再包容你、呵护你、宠着你,你以为一切还像以前一样,你捅了什么娄子,都有爸爸在后面替你擦屁股吗?清醒一点!现在只剩你和我而已,而我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不是你的Lawrence!」Vincent露出被雷打到般的表情,坐倒在灰狼身边,一动也不能动。Morris完全没安慰他的打算,继续冷冷地说道:「爸爸死掉之后,我本来想一个人到寄宿学校去,靠T市的儿童福利机制过活。就是怕你少了爸会活不下去,我才勉为其难地留下来,现在我受够了,我不会再管你了,Vincent。」

  「对不起,Morris,我知道我很糟糕,也不是个称职的爸爸,我……」Vincent显得惊慌失措,茫然的表情令人心疼。但Morris却打断了他的话。

  「你才不是我爸爸。」

  他转过身,再也不看Vincent一眼。

  「我没有这样的爸爸。」

  我扶着Vincent先生走回帐篷。Morris把自己的行李全都拿走了,好像打算到营区的青年会馆借住一宿,等雨停再自己下山。看来他是真的不打算再理Vincent了。

  那只雀鹰也被他带走了,少了那只吵吵闹闹的鹰,山中的雨夜显得格外凄凉。Vincent好像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我注意到他没带着早上的画板,于是开口问他,他才稍微恢复神

  智。

  「啊……恐怕是丢在刚刚的树丛里了。」

  他马上就想折回去拿,但我劝他等明早雨停再说,因为Vincent受伤的关系,他们又错过了傍晚的班车,而且现在视线也很不良,难保不会再出事情。

  我把午餐剩下的东西拿给他吃,又送他回空无一人的帐篷,然后才和Johnny慢慢踱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和John并肩躺在帐篷里,外头的雨滴滴答答地下个不停,John还特别把帐篷架高,以免水淹进来。Johnny今晚好像特别累,盘踞在帐篷一角睡得很熟。

  「John,你睡了吗?」

  「什么事?」友人回答我。

  「AIDS真的是不治之症吗?」我问。

  「以现在的医疗技术而言,的确是的。」John瞥了我一眼。

  「得了AIDS的患者,最长可以活多久呢?」

  「你问这个做什么?」友人终于忍不住问。

  我把身子侧过来面对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白天Vincent和我说的故事讲给他听。友人的表情一度很奇妙,特别是讲到Lawrence不惜感染,也要和Vincent上床的时候,John的神情显得很哀伤。

  最后他说:「AIDS现阶段虽然不能治疗,但可以用药物加以抑制,加上现在有所谓的鸡尾酒疗法,如果一直都没有发作的话,多半可以活个十年左右,最长也有到十五年的例子。死虽然不会死,因此而并发的淋巴炎或其它神经性疾病,也足以叫患者痛不欲生。」

  我又想到一件事。「John,AIDS只有人类会得吗?动物会不会感染?」

  「不会,HIV无法经由蚊虫传递就是这个理由。这是人类专有的病。」

  我翻身望着帐篷的顶部,原来身为人类,也是有许许多多的难处。人类的生存法则,有时比大自然的法则还要更为严苛,我忽然有点同情起人类来。

  之后我和John便没再继续交谈。过了一会儿,我慢慢觉得困了,昏昏沉沉地正准备睡去,忽然听见帐篷上隐约传来奇怪的咚咚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击一样。我正想起身去看,一个黑影「咻」地一声,就往我手上钉过来。

  「啊!」我痛得叫了一声,本能地用另一只手捞住,才发现是Morris的那只雀鹰。John和Johnny也被惊醒了,友人爬起来问道:「怎么回事?」

  我发觉那只鹰浑身泥泞,飞行技巧和往常一样蹩脚,羽毛都弄乱了。牠从我手上跳起来,一开始还东张西望,直到认出我的脸,马上拍着翅膀大叫起来:「紧急事故!紧急事故!SOS!SOS!」

  「发生什么事了,你快点说啊!」

  我抱住雀鹰,牠身上还有好几处擦伤,看来飞来这里的途中摔倒了好几次。但那只鹰好像完全慌了手脚,还是「SOS」地吵个不停,我只好说:「雀鹰下士,立刻回报你那里的情况,这是命令!」

  没想到雀鹰瞪了我一眼,还用喙啄我额头。「没时间演戏了!现在是紧急事件!Morris老爹出事了,出事了!Emergency!」

  「……」我居然也有被这只鹰如此指责的一天,但牠带来的讯息震惊了我:「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老爹回帐篷找爱哭鬼,爱哭鬼说板子不见了,老爹生气了,冲出去找板子,然后轰隆!轰隆!哗啦啦啦!老爹就掉下去了!」

  「掉下去?掉下去哪里?」

  我忙问,John在后头问:「什么掉下去?」但我没空理他。

  雀鹰拍着翅膀又叫道:「奴家不知道,但是那里好深!好恐怖!又下雨!奴家找不到老爹!所以赶快来找桃太郎的伙伴们帮忙!」

  「啧,Johnny,我们走!」

  这附近都是高低起伏的山路,加上山雨泥泞,Morris肯定是不小心滑落哪个地方了。

  灰狼和我冲出帐篷,我听见John在后头叫我:「喂,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去哪里?」但我现在没心情替一个人类翻译。

  我和Johnny冲出帐篷,我又折返回来,在帐篷旁拿了一卷绳子,那是绑钉椿用剩下的绳子,我想之后可能会有用。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大雨,我抱着雀鹰在大雨中疾奔,在路上搞清楚了事情的始末。原来Morris后来还是放心不下,回帐篷找Vincent,可能是想和好吧!但一去之下就听到画板不见的事情,所以便单独出来找父亲的遗物。

  「他是从哪里掉下去的?」我问。

  雀鹰带着我们走进树林,好在牠和Vincent不一样,鸟类的方向感都还挺好的。

  我们来到不久前寻获Vincnet的树丛,我不禁倒抽了口冷气,白天还好好的山路,不知何时整片陷了下去,连灌木丛也歪了一边。

  「是这里吗?」我向雀鹰确认,小心地凑近断开的道路。然后我很快发现那张画板,被雨淋得湿透,画布还被扯开一角。那里的山石有被践踏过的痕迹,我领着Johnny冲了过去。

  「请小心,那位人类幼兽可能就是从此处掉落。」灰狼警告地说。

  「喂!Morris─你在下面吗?听到的话回答我一下!」

  我在距离断面几公尺的地方喊着。

  雀鹰在我肩膀附近绕来绕去,拍着翅膀大叫:「Morris老爹!Morris老爹!你不能死啊,你死了克隆星的复兴大业要怎么办!」

  我又叫了Morris一遍,倒塌的树丛下彷佛传来微弱呻吟,但完全听不清楚。

  「似乎相当深的样子。」Johnny断言道。

  我急得团团转,虽然Morris看起来这么老成,毕竟是个不满七岁的孩子,要是受伤可就糟了。

  我看了一眼山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雀鹰,这才想起牠是这里唯一的有翼动物。

  「那个……你能够飞下去探勘情况吗?」我抱着万一的希望问。

  「没问题!俺最擅长坠机了!」

  「……不,不只是掉下去而已,这个我也会。我希望你飞下去看看Morris的情况,再上来告诉我们。」

  那只鹰听了我的话,首度露出为难的眼神。

  我没想到这只不正经的雀鹰,也能有这样的神情。

  「俺不会飞,从小就和别的鹰不一样,俺不是只好鸟。」

  我看牠全身羽毛都垂下来,好像真的很沮丧的样子,如果不是忽然变成山东腔的话,会更悲情一点。Johnny在旁边插口:「先把绳子垂下去如何?或许幼兽并未成伤,可教其自行绑缚。」

  我一想也是,于是把营区带来的童军绳绑在山边的大树上,另一端则越过树丛抛了下去。我一边抛一边喊:「Morris!我们现在把绳子丢下去,如果你可以的话,就把绳子缠在腰上,你应该会吧?」

  但直到绳子放到底,下头还是没有回应。我开始后悔没有让John一块来,他对这种事情肯定比较有经验。但转念又想,我都已经快成年了,总不能事事麻烦John,何况被动物称为咨询专家的可是我。

  正在烦恼,我身边却掠过一道影子,我惊讶地抬头,就看到雀鹰以惊人的速度向山边冲了下去。

  「等一下,你……」

  这只鹰确实是坠机一流,我还来不及叫住,牠就已经消失了。我在树旁等了半天,还是没见雀鹰回来的影子。我本来想,这样下去,只好真的回去请大人或管理员来,把一人一鹰一起救上来。

  但就在我几乎放弃的时候,山边忽然伸出一只抖动的翅膀,好像快饿死的乞丐般在雨中挥舞,我赶忙跑过去把牠拉了起来。果然是那只鹰。

  「怎么样了?你看到Morris了吗?」

  雀鹰看起来真的快挂了,气若游丝地躺在我两腿间,双眼茫然地看着我。

  没想到平常虽然疯疯癫癫,但紧要关头却很讲义气。牠盯着我的脸,喘息着说:「偶……偶快不行了。偶有一事相求,请你务必要答应偶。」

  「请尽管说。」

  「偶的老爹是个好人,你一定要把他救起来……偶从小就和他相依为命,他是个可怜的伦,没有劳贝劳木〈台语:父亲母亲〉,一直都孤孤单单的,所以明明听无偶说的话,还常常跟偶说话,又讲故事又讲笑话,像个北妻〈台语:白痴〉一样,他也很爽。

  「看到八点档里有卖身葬父的剧情,会和偶抱在一起哭,还打电话到电视台说要出钱帮他埋那个劳贝……」

  牠的口音比刚才的山东腔还难懂,不知是哪里的方言。然后牠深吸一口气:「总之,你一定要给他到撒扛〈台语;帮忙〉,这是偶一生一次的请求,永……别……了。」

  牠把脚爪一伸,翅膀一挺,眼睛整个闭了起来。

  我觉得有点惊慌,该不会真的就这样死了吧?

  我紧张地摇着牠的翅膀,没想到牠却忽然睁开眼睛,像挺尸一样爬了起来,把我吓了一大跳。

  「Morris老爹在下面!可是他右手受伤了,没办法绑,他现在很虚弱,连爬都爬不起来了。紧急事故!紧急事故!SOS!SOS!」

  「……你刚刚为什么不直接说这些话?」

  我瞪着雀鹰,牠看起来真的很累,说完话就面朝下倒在泥地里。

  我想起牠冒出来的情形,大概是像攀岩一样爬上来的。

  一只鹰要用爬的上山,让我觉得既好笑,又可怜。不过牠累死也要演戏的精神,更让我感到敬佩。

  但雀鹰带来的消息更让我忧心。我又望了一眼山边,毅然决然地说:「那我也下去好了。」Johnny却望着我:「阁下万勿冲动,恐怕会有凶险。」

  「不是叫你不要叫我阁下了吗?」我笑着说,雨滴滴答答地打在我的脸上:「反正还有你在,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可以帮我叫John他们来不是吗?」

  但灰狼没回答我的话。

  我把外套脱掉,拿了另一条绳子绑在树上,拉着绳子试试韧度,然后小心地沿着山壁爬了下去。好在山边虽然滑,但距离不如想象中深,我放开绳子往下一跳,下面都是杂乱的灌木丛。

  没走两步,我就看见Morris倒卧在一堆杂草中,右手整个肿了起来。

  「Morris!」我心中一惊,连忙跑了过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才动一下,就听见他的呻吟,看起来右手多半是骨折了。

  「爸爸的画板……」

  我把他打横抱起来,我虽然不是什么孔武有力之辈,但抱一个六岁的孩童还绰绰有余。我听见他的呓语,于是低声说道:「别担心,你的画板还掉在上面。」

  他听了我的话,双眼仍然很茫然,只是有些放心地点了点头。

  纵使平常看起来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毕竟还是需要人照顾的孩子,我不禁感慨地望着他脆弱的神情。

  我忽然又发现,我竟然主动在协助一个人类。

  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这是我第一次,对人类这个物种主动伸出善意的手,感觉并不如我想象的讨厌,我默默地想着。

  「爸爸……拜托……不要丢下我……」Morris在我怀中呓语着,肯定在这里淋了一阵子雨。他的额头微烧,再加上骨折,不快点救治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他好像把我认成了他爸爸,没骨折的手向我伸来:「爸爸,好痛……Morris好痛……」

  我心里微微一酸,倒不是因为目睹他的伤,而是真正能让他诉苦的对象,如今已经不存在了。

  我在草丛里找了根断裂的木头,试着把Morris的手固定在上头,然后抓着山壁突起的石块,把其中一根绳子稳稳地缠在他腰上。

  雨仍旧下个不停,还打起了雷。我朝上头扯开嗓子大喊:「Johnny,我找到那个孩子了!」

  山壁上传来灰狼模糊的回应声。

  我咬了咬牙,顺着原先爬下来的绳子爬了回去。山雨湿滑,格外增添困难度。

  我到山边时差点没了力气,雨下得好大,像在举行什么庆典一样。Johnny低吼一声,跳过来咬住我上衣,向后几个拖曳,把我整个人拉了上来。

  我朝牠比了个V字,灿然一笑说道:「成功了,你的人类朋友还不赖吧!」

  灰狼却一直闷不吭声,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凝视着我。

  那眼神令我感到似曾相识,从小每当我自陷险境时,John除了骂我之外,都会用这种眼光看我。我一时呆住了。

  「啊……我们一起把那孩子拉上来吧!迟了恐怕就有危险了!」

  我不敢和灰狼四目相交,转身抓着童军绳,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回收。我怕动到Morris的断骨,所以动作格外轻柔。

  这时我难得感激身为人类这双灵巧的手,Johnny好像在我旁边说了什么,但天空一道焦雷打了下来,我并没有听清。

  我全神贯注在救人上,山边的野草蠢动,眼看就要把Morris拉上来,但我背后竟传来叫唤声,是John的声音。我听到他大叫着找我,语气十分着急。

  我正想回头招呼他,眼前却忽然一片白光,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阵大力扑得离开了岗位。

  「危险!」

  灰狼长嚎了一声,但却盖不过耳边惊天动地、恐怖的巨大声响。我惊叫一声,整个耳朵处于耳鸣的状态,好半晌都无法反应过来,直到看见刚才那棵桦木半边焦黑,我才惊觉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头顶的树被雷击中了。

  这种事情虽然机率不大,但这株桦木实在很高大,大概是左近树木中最高的,在这种雷雨中特别容易成为标的。

  「啊……绳子!」

  还来不及庆幸自己死里逃生,童军绳失了我的掌握,开始迅速往下滑落。

  如果让Morris再砸到地面,他大概必死无疑。

  我推开压在我身上的Johnny奔回原地,却来不及抓住绳子。「Morris!」我绝望地叫道,但我身边却猛地伸出一只手,把绳子牢牢握住了。

  我本能地以为那是John,因为他总是在危急时刻才会现身。

  但那双手却格外纤细,在雷雨中还微微颤抖着。那是Vincent的手。

  「Vincent先生……」

  我吃惊地看着他。他整个人跪在山边,咬着单薄的下唇。看得出来他的臂力可能还没有我大,但是他的眼神却吓住了我,我甚至不敢出手帮他。

  他坚定地、吃力地拉扯着绳子,直到Morris的身子出现在山边。他猛地扑向前,抱住男孩沾满泥泞的肩,然后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Morris……Morris……」

  他轻轻地叫着儿子的名字,抚开他脸上的脏污。我呆若木鸡地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Johnny缓步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看着。Morris好像感觉到有人抱着他,从剧痛中微睁开眼,把Vincent同样沾满泥尘的脸映入眼帘。

  「画板……」

  然后他虚弱地开口,Vincent一手仍托着男孩,另一手慌张的往旁边一摸,把湿淋淋的画板举到Morris眼前,挤出一丝笑容。

  「画板在这里。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把Lawrence……把你爸的遗物随便乱丢。对不起,是我害你变成这样,我真的很没有用,对不起,Morris,我……对不起……」Vincent欲言又止,只是不断地道着歉,间或夹杂着咳嗽声,我觉得他的声音哑了。Morris伸高没断的那手,似乎要拿回画板,Vincent赶忙将画板塞进他小手里。但Morris却没有拿,他的手避开画板,触碰Vincent湿透的面颊。

  「Morris……?」

  「谢谢……你……」Morris好像笑了,但雨实在太大了,我的眼睛模糊得看不清景物。只依稀看到男孩躺在男人的膝弯间,露出淡淡的笑容。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爸爸。」

  画板「咚」地一声掉进雨水里。那天晚上,我听见Vincent迟来的嚎啕大哭,像大雨一样的滂沱。John来的时机依旧是恰到好处,因为我们这边人手完全不够。雀鹰自从攀岩上来通报后就筋疲力尽,像死掉一样陷在泥巴堆里。

  我轻柔地代替主人抱着牠,牠竟然还挣扎着对我敬了个礼:「报告……长官,任务完成!」

  我对牠一笑。「你做得非常好,本战队以你为荣,雀鹰下士。」Morris受了这样的伤,一个六岁的孩子当然挺不住,过不了多久就昏了过去。John向营区的管理局请了担架,一把将Morris送上担架,就换Vincent倒了下去。他的体力好像真的很差的样子,才拉这么一下绳子,就不支倒地,只好由John把他一并送到活动中心里。

  我捧着画板和雀鹰,陪他们进了活动中心的紧急救护室,把画板搁在他们俩的床头。或许今天晚上虽然惊险,但他们的梦里,会梦到一家团聚也说不一定。

  我和灰狼还有John,一起慢慢地走回帐篷。雨势好像稍微停了,我偷看了眼友人的表情,我做了这么危险的事情,本来以为跑不了一顿骂,但友人这回却出奇地没有训我,只是在想什么心事般地沉默着。

  我和他并肩走回帐篷,John高大的影子笼罩着我。

  「爸爸。」我忽然轻轻地说。

  「嗯?」John呆了一下,好像不能醒悟我在叫谁。

  我抬起头,用沾满雨水的脸凝视着他:「没什么,因为从来没叫过人爸爸,所以想叫叫看是什么感觉。」

  「……我不是你爸爸。」

  「嗯,我知道。」我吶吶地说。John忽然加快脚步,往大雨里走去。

  我望着他被雨淋湿的背影,觉得十分抱歉,却又有点寂寞。我心想:果然,John就是John,永远不能成为我真正的父亲。

  我放下手掌,接触到湿透的狼毛,才发觉灰狼不知何时已取代John,站到我身边。

  「啊……Johnny,谢谢你救了我。」

  我忽然想到,其实我是个胆子不大的人,但每次临事时总是十分冲动。一直到现在,我才对自己在山区大雨中,还独自跑出去救人这件事感到汗颜,差点被雷打中更是令我余悸犹存。

  要是没有灰狼那一扑,或许我现在已经变成炭烤人肉了。

  「那没什么,在下……我本来便欠你一分恩情。」Johnny静静地说:「何况在下救你,还有其它的缘由,阁下不须如此言谢。」

  「其它的理由?」我奇问,随即又笑着说:「不是说不要用在下、阁下了吗?下次再用的话,我就把你改名叫番石榴喔!」

  我本来以为Johnny会大惊失色,但牠只是微偏过头。

  「如果你是母狼就好了……」

  我听见牠微不可闻的自语。我本来想问清楚,但灰狼的表情十分严肃,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我只好暂时作罢。

  次日清晨,由于Saint Franka内没有足够的医疗设备,Vincent虽然是前外科医生,但活动中心的医疗人员说,他现在处于十分危险的状态,毕竟昨晚淋雨又体力透支,脆弱的免疫系统根本无法负荷。

  多方考虑下,我们决定先护送他们父子下山,让他们搭上紧急救护车。我和John则折返营区收拾东西,决定搭今天晚上的平快车回T市。

  想起要回到城市里,就代表要面对一切现实,我不禁感到害怕。但我已经答应John不再逃避,男孩子应该要遵守诺言,这是友人曾经教过我的。

  在列车上,我们如来时订了人少的包厢座位。我和John对面而坐,但这回友人出奇地安静,也没有看他的研究资料,只是

  一味地看向窗外,像在思索什么事情。连我主动和他攀谈,他竟心不在焉地摸了摸我的头打发我,又回去沉思了。

  我想和Johnny聊天,但奇怪的是,牠也学起John的沉默,无精打采地趴在座椅下,像老僧入定般一句话也不说。

  我不禁觉得好笑起来,这大小两只John是怎么回事?难道取了相近的名字,连习性也会互相传染吗?

  在静得跟鬼一样的包厢里,我忽然想念起那只聒噪的雀鹰来。

  彷佛要响应我的思念,当火车终于返抵T市,我和John提着沉重的行李,与灰狼步下火车的阶梯时,忽然一道黑影以高速向我袭来。

  有了多次前车之鉴,我很快地向左一闪,本来以为那个东西会直接撞上我身后的火车,但没想到牠优美地一回旋,竟然在撞墙之前划了个圆弧,平安地降落我的肩头。

  「咦……?」我定睛一看,果然是那只雀鹰。抬头一看,Morris和Vincent父子竟正从车站内走出来,迎向我和John。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招了?」我问肩上的鹰。

  雀鹰高傲地翘起鸟喙,先「哇哈哈」了六次,然后说:「本大侠在夜奔时领悟了不世绝技,虽不致能如常鹰一般招摇,但此绝技可令本大侠与墙壁和地板永远绝缘!本大侠将之名为『雀鹰三抄水』,请掌声鼓励鼓励。」

  我大笑了起来,还来不及真的替牠鼓掌,Morris一手包着绷带上着夹板,另一手则牵着Vincent的手,已经走到我和John面前。

  我马上开口问道:「你们已经没事了吗?怎么会到这里来?」Vincent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说道:「托你们的福,还好没有感染,Morris也只是轻微骨折而已。我和Morris都觉得,再怎么样都应该亲自和你们道歉,所以就一块来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搭这班车?」友人开口。

  「发生这么惊天动地的事,你们大概也不会在营区多待,那天晚上最近的班车就是这一班,我算准了到站时间来的,这点小事才难不倒我。」Morris说。

  他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还是和相遇时一样精明,我忽然想念起他在大雨中无助的样子了。

  我看见Morris手上拿着一卷图纸,于是便问道:「那是什么?」Morris「喔」了一声,把那卷纸递给我,我还没打开,他就说:「是你从大雨里抢救回来的图,就是Vincent在那棵树下画的,他说想送给你们。」

  「啊,其实……我本来是要画给Morris,但Morris说,转送给你们也没关系,反正以后我还有很多机会画图给他。」

  我面对着满脸通红的Vincent,慢慢展开画卷,才发觉里面是一只像蟑螂的生物─正确而言,那和我看到的鹌鹑图有点像,都有蟑螂的某些成分,这好像已经成为Vincent的特色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得出来,那是一只雄鹰。

  「这是……」

  「Vincent这个笨蛋,冒雨跑到树下就是要画这头青鹰。真是够了,我们家自己就有养一只鹰了啊,而且还画得这么烂。」

  「呜……Morris,你不要这么说嘛,我是你爸爸,爸爸耶!」

  「少来了,我什么时候承认你是我爸了?」

  「呜呜呜……那天晚上你明明叫过我爸爸,还跟我对不起,语气还好温柔。你看,就像这样,双眼含着眼泪,神情带点茫然……」

  「吵死了,那是我受伤神智不清!你这种人要当我爸爸,先修练个一百年再来啦!」Morris整张脸都涨红了。

  「Morris,你怎么可以这么无情?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准哭!」

  我和Vincent又聊了一阵,他把他在T市的地址告诉我,并欢迎我随时去找雀鹰和Morris玩,我满怀感激地收下。

  看着Vincent略显苍白的脸色,我不知有多久没有发觉,与我同种的人类,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这次真是谢谢你们了,否则我和Morris可能永远没法和好。」Vincent对我说。

  「啊……哪里,其实我……」

  「Morris说得没错,Lawrence死了之后,我一直不能适应这个事实,所以不停放纵自己,不肯担起活下去的责任,也苦了Morris这孩子……虽然往后的人生可能很短暂,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好好地活下去。」他说。Morris似乎也和John聊了起来,我一直很想知道他们当初在车上说了什么,于是悄悄地凑了过去。但他们的谈话内容却令我费解:

  「结果你们来了趟蜜月旅行,还是毫无进展啊?」

  「……似乎是的。」

  「你特别对别人好像也没用,他根本不知道吃醋两个字要怎么写嘛!你的努力全白费了啊,大叔。」

  「真有这么明显吗?这么容易就看得出来……」

  「谁要看不出来就是白痴了。」

  「……」John忽然变得很沮丧的样子。Morris老气横秋地向前一步,拍了拍友人的大腿,好像在安慰他什么似的。

  「不过你也别太难过了,并不是每个小孩都像我这么精明。毕竟我家也有一个很迟钝的家伙,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他边说还看了一眼Vincent。Johnny一直站在铁轨旁,夕照映在牠雄壮的体型上,直到火车离去,牠才缓缓踱步走回我身边。我觉得牠看起来也心事重重。

  「我们之后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Vincent牵回Morris的手,向我们微一鞠躬。我本来还想和他们去吃个饭还什么的,但一来我这边有两个莫名陷入低潮的生物,二来Vincent的表情也格外严肃。Morris大概看出我的不舍,他静静地说:「今天,是爸爸……是Lawrence的忌日。」

  我恍然大悟,赶紧和他们道别。

  我和John目送着两人一大一小的背影,往车站那头渐行渐远。我忽然想起来,Vincent的寿命是如此有限,如果照John的说法,这对父子最长最长也只能再做个十年。

  世界上竟然有这种种令人感伤的疾病,有人什么都不做,却能长命百岁,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但至少他们在有生之年,能找回彼此。这世上有很多人,包括我在内,连十年的天伦也无法享有。想到这里,我又觉得有些欣慰起来。

  或许所谓亲情和血缘是可以分开来的,甚至不必是同个种族。就如Morris和Vincent,就如老是叫Morris「老爹」的雀鹰,就如我和我的友人。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走过去,从后头牵住了John的手,友人有些讶异地看着我。

  「我们回家吧。」然后他说。

  ──那张鹰的素描,后来张贴在我家墙壁上,成为众多动物访客欢乐的源头。

  雀鹰篇 第三章

  一切终究要回到正常的轨道上。John的车开进T市喧闹的市街,街上人类来来往往,城市的压迫与紧张感再次向我涌来。我捏紧手中Vincent送给我的画卷,想起过往许多人类的遭遇,我觉得我不能逃避这一切,因为我已经拥有太多旁人所无的幸运了。

  车子下了高速公路,逐渐接近我在森林里的家。我抱着灰狼的头坐在后座。

  离开Vincent父子后,John又恢复难以理解的沉默。平常他这样一语不发的时候,不是在想事情,就是在生我的气。

  但这次我却猜不出他是为了什么,因为他看起来有点消极。

  虽然有时稍嫌霸道,John是个对自己很有自信的人,同时他的自信也能在群众中领导他人,不管在什么地方,John总是最显眼的一个。但现在,我觉得他的自信忽然消失了。

  「John,你……」

  「我是不是让你很没安全感?」

  没想到我才开口,John就忽然说话了。出口的问题让我一头雾水。

  「安全感?」

  「遇到事情的时候……上次狼的事情也是,这次救小孩的事情也是,你是不是觉得,找我商量只会坏事?」

  「咦?」我呆住了。其实我每次会背着John偷偷摸摸做事,都是怕他会骂我。我不知道他为何会有这种想法:「我没有这样想啊,我只是……」

  「我是不是让你无法信赖?是不是每次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没办法派上用场?你是不是觉得,我老是和你站在不同边?」John的语气逐渐有些激动。车子驶过我家门前的小路,稍微颠了一下,我越来越觉得奇怪。

  「没有啊,John,你在想些什么啊!何况你常常都在国外不是吗?我都这么大了,自己做自己的事是当然的事,这跟信赖不信赖没有关系,我总不能一辈子赖着你吧?」

  「那你为什么宁可找那只狼一起行动,也不肯告诉我一声?我比狼还不如吗?」

  车子在我家门前那棵橡树下急停,我和Johnny都前倾了一下。John忽然打开车门下车,然后又打开后座的门,把我抓了出来,动作有点粗暴。对于友人莫名的发作,我也开始有点生气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你比狼还不如?照你的说法,狼本来就应该不如你吗?我实在受不了你这种想法,自从Johnny来了之后,你越来越像个自私的人类……」

  「对,我是人类!」John突如其来地大吼道。

  我被吓住了,John搥了一下我家的橡树。撇过了头,灰狼跟在我身后下车,只是静静站在我们身后。

  「我是人类!我他妈的生下来的是个该死的人类!而且偏偏我的……朋友,又是个精通动物语言的人,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和所有动物沟通,他拥有许多人类无法体会的想法,而且后来他还跟我说,他讨厌人类,讨厌我存在的这个种族!

  「我根本无法理解这种事情,但我却要装作自己理解,因为我不想被那个朋友讨厌!」

  「John,可是我……」

  「你知道我有多无力?你明白吗?从你发现自己的能力以来,我总是站在旁边,看着你进行一次次我完全无法插入的谈话,做一些我无法插手的怪事,我像个局外人,不论我多么想帮你、保护你,还要小心不要落入一般人类的想法,以免被你讨厌,被你指责!」John的声音沙哑起来,我觉得他有些哽咽,但我说不出话来。

  他又抿了抿唇,「我有什么办法……?我从小就是这样被教育着,全人类从小就是这样被教育着。动物是低等的生命,牠们智能低劣、缺乏情感,为了人类的生存,随时可以被牺牲。哪个人类不是这么想?

  「你知道我曾经多么希望,我甚至曾经祷告,请神赐给我和你一样的能力,让我能进入你的世界,即使只听得懂一只兔子也好。这种心情你懂吗?」

  我茫然地看着John,他好像喝醉酒的人一样,滔滔不绝地讲着话。我从没想过John会有这样的难处,因为我和John相反,生下来就觉得动物和人没什么不同。

  「而我这样一路走来,看着你、试着体谅你、全心全意地帮助你,结果到头来那个朋友,却为了一只来路不明的狼,宁可瞒着我,也要和那头狼出生入死!」

  他把苗头转向Johnny,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排挤灰狼。

  的确,为了一位新朋友,就把形同养父和挚友的John弃之不顾,这是我的不对,我认真反省着,但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而John是人类这点,也确实阻断许多我向他求救的意愿。

  我不知该如何向友人解释,John还是冷静不下来,在庭院里走来走去。但Johnny却忽然缓缓走向前,站在我和John的中间。

  「Johnny……?」

  「现在我说的话,麻烦你一字不漏地,翻译给你的人类朋友听。」灰狼说,牠的眼神和牠在雷雨时救我一样,充满着迫力和认真。

  我被那种眼神所震慑,不禁点了点头。Johnny便转头望向John,John好像也意识到灰狼在看他,一人一狼四目相交,虽然不能言传,但气势是可以意会的。

  「在下的生命,比起你们还要短暂许多,因此吾辈的命运,在于不错过生命中任何决定。人类或许有时间三心二意,但作为狼族,我们没有权力浪掷光阴,一旦下了决定,终生至死不渝。」

  我专心地听着,因为Johnny要求一字不漏,我只得将灰狼艰涩玄奥的说法,缓缓说给友人听。John似乎也渐渐冷静下来,站在橡树下瞪着我的狼。

  「在下的生命中,曾经下过两个决定。一个是舍弟被人类宣告死刑时,在下决定即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舍身相救。但是这个决定,却被一位人类的介入而起了变数,让在下残破之躯得以茍延残喘,而这件事,同时也让在下做了生命中第二个决定。」Johnny这回转过头来看我,我望着牠英挺的体型,仍然忠实地翻译着。

  「第二个决定,就是关于那位人类。舍弟死后,在下曾有自我放逐的念头,但命运终究将我带向更适切的道路,在下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类,就没办法忘怀。

  「吾辈是高傲的种族,仅以狼族为荣,对其他族类本来不屑一顾。但那位人类,却让在下第一次佩服起吾辈以外的族类,而相处时日越久,那分感觉便越趋深刻。」

  灰狼凝视着我,我的翻译渐渐缓了。因为我隐隐约约感觉到,Johnny想向John宣示些什么。我们就站在狼小弟的图腾墓前,一片白花簇拥着我,彷佛牠的笑颜。

  「直到这次的事情,在下终于真正下定决心。其实在下决定前来此地,被人类赋予姓名的同时,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那个人与舍弟不同,舍弟是在下的一部分,无论生死,我们都是一体。他却是吸引在下的另一个存在,即使他并非狼族,甚至并非雌性。」

  Johnny看着我,John也看着我,我呆立在夏季的晚风中,看着灰狼对我开口。极缓慢,却又极其温柔。

  「『阁下是足以和我们共度人生之人』,在下认定那位人类,是我一生的伴侣。换成你们人类的话说,就是我喜欢你……我爱上了你。」

  我没有翻译这句话,因为我呆住了。

  而看John的表情,即使我不翻译,他也全知道了。

  ──《雀鹰篇》

  请期待更精采的《动物恋爱咨询之钟情篇》

  番外 今天开始恋爱咨询!

  「伯父好伯母好,我是大家闺秀兼千金小姐,今年三十二岁的美少女Ailsa,兴趣是和鳄鱼搏斗还有生吃食蚁兽,我很温柔一点都不恐怖,请多多指教喔!」

  一般人可能难以理解,一个人的人生中相亲相到一百四十五次是什么样的感觉。而且这个相亲的人,还是从十六岁相到三十二岁,却没有一次成功的本大小姐我。

  我不晓得我家那个老头子为什么这么想把我嫁掉。在他们那辈的观念里,女儿不嫁掉,就像一泡尿憋在膀胱里没撇干净一样。

  他日也思,晚也瞑,明明是掌握T市数大公司,放个屁就能让股市长红的大企业家,却为了女儿年过三十还留在家里而抓狂。

  「就跟你说我不想嫁嘛!」我不晓得第几次跟他抱怨。

  「女儿啊,但妳不能一辈子待在爸身边啊,爸死了妳怎么办?」老爹老泪纵横。

  「本人有手有脚有脑,资产虽然不如你多,好歹也能喂饱自己,你在担心什么?」

  「可是女儿,妳病了、老了,觉得寂寞了要怎么办?」

  「我对男人没兴趣。」

  「没关系,女的也可以,爸爸知道可以结婚的国家。」为了把女儿嫁掉,我家老爹的观念会忽然前卫个一百年。

  「我对女的也没兴趣。」

  「呜……Ailsa,那妳到底对什么有兴趣,不会是鳄鱼吧?」

  「说不定喔。」

  虽然事后我马上跟他表明我是开玩笑的,否则以我老爸的嫁女儿癖,他真的会从亚马孙河里挖只公鳄鱼空运来T市跟我结婚。

  我实在不懂,现在到处都在喊什么同性恋结婚权,社会尊重不爱女人的男人,也尊重不爱男人的女人。但是同时对男人和女人不感兴趣的人,反而没人要尊重了,这未免也太不合理了吧!

  总之,我家老爹会功成名就不是没有原因的,锲而不舍是他最大的优点。

  十二年来他没有放弃过把我嫁掉的大业,所以我现在正穿得像个过气洋娃娃,一身紫罗兰色晚礼服、配上捷克产的水晶项链、脚上踏着Prada的高跟鞋,正坐在一群盛装的亲属大队前,执行我人生第一百四十六次的相亲。

  我相亲的对象据说是R市的石油实业家第二代。

  他看起来就活像从汲油管里爬出来一样,头上包着白色的头巾,听说是上个月参加海滩Party时被营火烧光了头发。

  他浑身散发着沙漠男儿的健康古铜色,名字也很妙,叫Shripurus……什么鬼的。老爸在大陆地表找不到我的老公,终于找到地底去了。

  我的自我介绍兼开场白好像震惊了他们,老爹尴尬地拉了我一下。

  「Ailsa!哪有人自己说自己是大家闺秀的?啊……哈哈,我家Ailsa个性很活泼,喜欢开玩笑,你们别介意,别介意啊……」

  那个男的和父母亲戚对看了一眼,我真无法理解,那人到底是来相亲还是来干架,相个亲带个十车的亲戚是要怎样?

  「是这样啊,令嫒还真是幽默。令嫒目前有工作吗?」对方妈妈问。

  「有啊,我是生态保育学者,所以我才说我常去热带……」

  「啊……哈哈哈哈,Ailsa是小学老师,小学老师,专教生物。因为她教学很认真,所以常带小朋友去看一些小动物、小兔子之类,是这样子。」我家老爹赶快插话。

  我的伪造职业目前有护士、空姐、保姆和小学老师,总之就是社会刻板印象中,女性最适合TOP 10职业排行榜中的前几名。

  「小学老师啊,感觉好温柔喔。不过呢,我想亲家公你也知道,我们家的Shripurus〈我还是听不清楚,太长了〉生性好动,喜欢到处旅行,结交不同的朋友。未来我也希望他继承我的家业,所以需要一个能够稳住他、照顾他的贤内助。

  「也就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令嫒在结婚后能够马上辞职,专心操持家务。」对方的老爸说。

  「不好意思,本大小姐也生性好动,喜欢……」

  「啊,啊!这个……这是当然的,操持家务是女人的本分,不过现在时代变了,女人也有自己的事业,我想只要和小女好好谈谈,小女可以兼顾家务和工作的。」

  「是这样啊,不过呢,我还是觉得……」对方的爹好像还有话说,但是那个Shripu……算了,有够麻烦,就姑且称呼他为S君好了,却说话了。

  「妈,我很饿了啦,晚餐还没有好吗?别再说话了,先吃饭好不好?」

  老实说我很想跟他说,如果他想吃饭的话尽管去吃,只要不用我奉陪就好。

  但他爸妈一听到这句话,如奉圣旨般,很快就停止和我们攀谈,跟Waiter吩咐上菜。不过也因此让我松了一口气。我猜再说下去,他们可能会勒令我在婚后一年内孵个小孩了。

  这间据说是T市最高级的法国餐厅。

  所谓法国菜,就是充斥着以虐待鹅的手法做成的鹅肝酱、因为太多人采集,以致出产地野生动物完全无法生存的松露,还有取得手法残忍的鱼子酱。人类将此誉为地球三大美食。

  前菜被送了上来,大家客套地称赞着。那个像阿里巴巴的人埋头苦吃,我想他大概以为是来和鹅肝相亲的。但我忽然发现一件事,于是就站了起来。

  「等一下!」

  我家老爹平心而论实在很可怜,一年要被我这不肖女儿吓个十次以上。

  「你那盘子是什么材质做的?」

  S君的老爸显然也吓了一跳,然后很快恢复商业性的笑容:「啊,听说这家餐厅非常高级,连餐具也很讲究,这应是黄金海岸的象牙镶边瓷盘……」

  「这位欧吉桑,你难道不知道象牙已经禁止猎捕了吗?你知道取得象牙的手法有多凄惨吗?要不要我现场拔你的牙试验给你看?请不要阻止我,亲爱的老爸,这是非常严肃的事,这个餐厅的经理在哪?你们已经触犯动物保育法了你们知道吗?」

  S君好像没听到我说话,我看到他把一块白色沾酱的东西放到口里,于是大吼:「慢着!阿里巴巴,你也一样!」

  「……我不是阿里巴巴。」

  「管他,这么长的名字谁记得啊?你要放到口里的是什么?那是娃娃鱼吧?你不知道牠已经被T市列为国家一级保育类动

  物了吗?天呀,这个餐厅太过分了,我一定要向协会检举他们。

  「还有,那边那个欧巴桑!妳穿那什么东西?什么,皮草?貂皮吗?妳知道黑貂已经快绝种了吗?还有,妳看过他们怎么剥貂皮吗?要不要我剥妳的皮试试看?」

  餐桌旁所有人呈痴呆状看着我,S君的老妈脸色铁青,双手还不住发抖,有中风的嫌疑。

  我正想再多念个两句,但我的手机忽然响了,于是我说声「失陪了」,就扛着我的香奈儿包包大步走出宴会厅,我那可怜的老爹追在后头。

  「喂,喂!Ailsa,妳给我回来!妳又来这些了,这次妳一定要给我解释清楚!」

  「老爸,我有电话,可能是公事,请不要打扰我。」

  我边说边甩掉脚上的高跟鞋,快步走进女厕所,打开手机的盖子。来电姓名显示却让我呆了一下,竟然是John,我的同事兼地球上唯一的男性友人。

  「喂……?」John很少在私人时间打给我,他是个公私切得很开的人。而且前几天他忽然向研究院请长假,说要带小孩去露营,现在人应该在度假盛地Saint Franka和他心爱的小鬼逍遥快活才对。

  竟然有时间拨电话给我,真是怪了。

  「……」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我在想该不会是John不小心打错了还怎样。于是我又问了一声:「喂?John,是你吗?你回答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就在我想放弃挂断的时候,对方忽然极微弱、极迟疑地,幽幽开口了,听起来完全不像John的声音。

  「……Ailsa……」

  「什么啊,是你嘛!吓死我了,打电话来不讲话是想闹鬼喔。干么,怎么有空打电话给我?你不是在蜜月旅行中吗?」

  我的话不晓得哪里又刺激到了这位大学者,他又开始闹沉默。好在大小姐我冰雪聪明,看他这样反应,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

  「……是小鬼的事情?」John没有答话,我听见吞咽的声音,还有背景的嘈杂声。

  「……嗯。」他不置可否地回答,声音听起来像水底传出来的。

  「发生什么事了?你和小鬼吵架啰?」我又问。

  我很少听到John用这么颓废的声音说话,即使平常和那个少年吵嘴,他也会一副侃侃而谈的模样向我抱怨,什么teenager真难缠啊、教小孩真困难什么的。但这次却不是,John听起来快哭了。

  「……妳……能不能来一趟?」John的声音很模糊,加上后面实在很吵,我把耳朵贴紧话筒。「来一趟?去哪里?老实说我现在正在相亲,不过不重要啦!你在哪里?」

  我的同事又迟疑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出他所在的位置。

  好像是个酒吧,但我记得John是个超级模范好男人,不烟不酒不赌不嫖,不乱丢垃圾还不闯红灯,有时我们研究告一段落,会和教授什么的去喝酒通宵,John也从来不跟着大家起哄,他总是孤单一人。

  现在竟然会到酒吧喝酒,看来这次事情大条了。

  我捏着抄好的地址冲出女厕所,因为身上的晚礼服太麻烦了,所以我索性在厕所里脱光再套上自备的衬衫。真不晓得这社会有什么毛病,设计给女人的衣服清一色全是妨碍行动的东西。

  一出去就撞到我家老爸,我没空理会他,赤着脚便大步踏出餐厅。

  「喂,Ailsa!妳要去哪里?回来啊,相亲还没结束啊!」

  「我要去找人!」我远远回应他。

  「找谁?」没想到我家老爸竟然挺着他的油肚,气喘吁吁地追到门口。

  我只好叹口气停下来:「找John啦,我的同事,你不会说你不认识吧?」

  我老爸和John,说起来还有一段渊源。

  因为他太想把我嫁掉了,我的人生中与我有交集的男性却少得可怜,而John因为本身优秀的关系,在研究院里本来就很出名。

  有回好死不死,就让他撞见我和John单独在咖啡厅谈事情。

  我老爸感动到不行,以为他女儿活到这么大,终于有男人对她表示兴趣,还是个一表人才的大帅哥,竟然就这样向John提了亲。

  「老爸,我和John之间没什么,你不要再妄想了好不好?」

  老实说,虽然我对John的灵肉毫无兴趣,但我很珍惜John这个朋友,不想因为这种蠢事而失去他。而当时John想当然耳是立刻拒绝了,我严正地警告我老爸。

  「现在没感觉没关系,感情这种事,婚后可以慢慢培养,我和妳妈就是这样。何况妳并不讨厌他不是吗?」我爸还不放弃。

  「跟你说不行就是不行,John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且是喜欢到没有对方就会活不下去的地步,你懂吗?请不要再去找John的麻烦了。」我说。

  当时我向老爸说的那些话,我自己是觉得有些夸张,主要是为了吓阻我老爸再动歪脑筋。

  但之后我和John的友情越来越深,我也慢慢从他那里听来一些小鬼的事情,才发现我那时冲动下说的话,其实与事实相去不远。John简直就是一往情深。

  我一路闯红灯在T市里狂飙。今天「朴素」一点,开的是保时捷的跑车,警车追不上我。

  我按着地址找到了John说的酒吧,那是间相当大的酒吧,我刚当上研究员时好像也来过一次。

  我到处东张西望,酒吧里的人都回头看我,然后我很快在吧台旁发现了John。

  「John……?」John看起来简直像一团杂草,乱七八糟的头发,胡须平常就很茂盛了,现在更是热闹地占领了整个面颊。他无精打采地趴在吧台上,虽然叫了啤酒,但只喝了一半。

  「John?大学者,你还活着吗?」我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下,点了一杯「螺丝起子」,用手肘推了推他。

  他动了一下,好像没意识到我来了。我又拍了拍他的肩,叫他的名字。他嘟嚷了一声,竟然伸手去拿他的啤酒杯,我「啪」

  地一声打在他手背上。

  「别喝了!不会喝酒的人学人家什么借酒浇愁!你看你,才半杯下肚就脸红成这样,给我清醒一点!」

  我抓着他的肩膀,强迫他面对着我。酒保把调好的「螺丝起子」推给我,好像对我们的关系很感兴趣的样子。John的眼神没有聚焦,我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脸,让他正视我。

  「Ailsa……」

  「对,我是Ailsa,你的同事还有你这孤僻鬼的好朋友。如果你大老远把我从相亲桌上叫来,只是要我看你逞强喝闷酒的话,我们的友谊就到此结束了。」

  我的狠话似乎稍稍唤醒了他。他往高脚椅上一靠,表情看起来还是很消极,然后他用手抹了抹脸,好像要让自己的思绪清醒一点。

  「Ailsa,妳听过这么荒谬的事吗……?」

  他忽然开口。我皱起眉头,问道:「荒谬的事?」

  「有情敌这件事我并不惊讶,我早就想过会有这种情形。我也觉得不管那个人是谁,我总有办法和他站在同一条在线竞争,最后他怎么选择我都无怨无悔,但是……」

  「等等,情敌?什么情敌?你有情敌了?喂,说清楚一点好不好?」我打断他。

  于是John就跟我讲了那件事,虽然讲得断断续续,但我总算明白过来。

  他家小鬼前阵子养了只宠物,据说是一只英俊高大的墨西哥狼。不久前,那只狼竟然向小鬼表白了。

  我越听越觉得惊讶,第一个反应是很想笑,哪有人情人会被狼抢走的啊?

  但我也心知肚明,对他家那个小鬼而言,这种事没什么稀奇,他对人和动物一向一视同仁。

  一只狼和他表白,和一个人类和他表白,对小鬼而言是一样的,可能狼还比人类有优势,因为就我认识的他,对人类始终怀有戒心,就像许多野生动物一样。

  「等一下,照你这么说,小鬼他答应了吗?」

  「答应……什么?」

  「那位狼先生啊,那孩子说了:『我也喜欢你。』或『我们结婚吧,伊莎贝尔!』之类的话吗?」

  「……没有。」

  「那他怎么反应?」

  「他什么都没说……后来我也不晓得,我开车就走掉了。」

  我瞪着John。

  这个人,在保卫生态上是一百分的勇士,在恋爱上却比我这从来没恋爱过的人还零分。

  「这么说来你根本没听到他回应那只狼不是吗?那你沮丧个屁啊!」

  「……」

  「你不会也跟小鬼表白吗?说不定小鬼根本就比较喜欢你啊!」我推了他一把,但John没有答腔。

  我拿起高脚杯来啜了一口,托腮望着他。

  「你老是说什么等这等那的,其实你是不敢吧!说了一大堆借口,还不是怕他会拒绝你,你怕他说什么:『对不起喔亲爱的John,我一直只当你是我老爸而已。』说到底你根本就是个卒仔嘛!」

  「闭嘴!从来没谈过恋爱的妳懂什么!」

  我吓了一跳,John激动地从吧台旁站起来。

  他好像真的有些醉了,双眼微红,身体也摇摇晃晃的。平常他工作时是很斯文有礼的,我第一次看他这样吼我。

  「……该不会他真的这样说过吧?」我马上反应过来。John忿忿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我才是他的情敌似的,然后才重新落坐,把脸埋进手掌里,好半晌才慢慢开口。

  「他叫我『爸爸』……他以前从没这样叫过我。我知道,他平常虽然摆出一副不屑父母的样子,其实他是很想要有亲人的。妳不知道,他当时那个样子……妳不会知道我有多想一把抱住他,跟他说尽管把我当亲人没关系,但我做不到。」

  我拍了拍他的背,本小姐我大人有大量,反正今天晚上他想吼谁,就让他吼个够好了,谁叫我是他朋友呢?整个T市敢这样当面吼我的男人,大概也只有John一个了。

  「我是真的很怕……从我发现自己喜欢他开始,我就一直活在恐惧里。妳能体会吗?有回那孩子发高烧,好像是……他十二多岁左右的事。我看到他病得发红的脸,竟然不是想治好他,而是想侵犯他……我想吻他、想爱抚他、想占有他的一切。」

  我肯定John真的是醉了。

  虽然这个男人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其实进一步认识他,就会发现他意外的老实古板,包括性道德观念。现在他竟然亲口说出这种话。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变态,罪无可逭的变态。他是我恩师的孩子,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无论在道义、在人性上都有责任抚养他到大,但我竟然对他有了邪念。

  「我只好尽可能地逃离他,想说那可能只是一时冲动,但是后来我才发现太晚了,我无法克制地想见他,而每和他相处一次,我对他的那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

  我想跟他说,叫他别太自责,没当场扑上去已经很伟大了,换成老娘早就直接绑回家玩监禁了。不过我再怎么嚣张也知道这种时候不适合说这种话。

  「我只好告诉自己,至少等他成年吧,等我的抚养义务了了,至少我不会那么内疚。我只好这样一天一天地等下去,可是妳知道吗?Ailsa,我等了这么多年,结果半路上却杀出另一个家伙,一下子就夺走了他所有的信赖,牠甚至还不是人类,而是只野兽!」

  他看着我,整个眼角都湿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就像他说的,我对这种事情毫无经验,最多只在高中时看过几出避孕倡导电影,还是公民老师逼我们看的。

  「Ailsa,妳说得对,我是卒仔……因为我真的很怕,我甚至怕到不敢留在那里,听他亲口说他喜欢上了……别的生物。我光是想象,就觉得快要崩溃了,我……」

  他开始泣不成声,我亲眼目睹一向站在我身前,领导我们上山下海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凄惨。

  我把他的头按到我肩上,他的额头好热,身体也在发抖。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有点心疼,就是鳄鱼朝我扑过来,我也不曾这么手足无措。

  「……真是辛苦啊。」半晌,我才望着酒吧的天花板说。

  吧台旁的人几乎都在看我们,大概以为我们是谈分手的情侣吧,还有人对着John喊:「帅哥,加油!」

  「……嗯?」

  「我说,谈恋爱还真是辛苦啊,虽然我无法体会,不过看你这么痛苦,我还真有点庆幸我没踏进这个人生黑洞。」我感慨地说道。John瞪了我一眼,好像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摇摇晃晃坐回去,拿起没喝完的啤酒又灌了一大口,反而把自己呛到了。

  我看着他咳个不停的样子,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些悲哀,我放下高脚杯,凑到他身边。

  「喂,我说John。」

  「干么?妳管我会不会喝酒,我今天就是想喝。」

  「你要不要干脆跟我结婚?」

  结果John呛得更厉害了,他在我面前弯着腰良久,才一抹酒沫抬起头。

  「……这是妳安慰人的方法吗?」

  「哎哟,你听我说嘛,我是说,如果真的那么不幸,小鬼抛弃你和狼私奔……你不要哭了啦,我只是假设而已嘛!

  「我们结个形式上的婚,反正我对男人没兴趣,也不会逼你跟我履行夫妻义务,你爱跑到地球哪里就跑到哪里,我也不会当深宫怨妇阻止你。有了张结婚证书,我就不用一天到晚相亲,我老爸也可以瞑目了,这不是很好吗?」

  「……我拒绝。」

  「哼,那就算了,反正我也知道你不会答应,死脑筋。这么认真拒绝我干么?拒绝个十次也不会出现防护罩的啦!」我嘟着嘴坐回高脚椅上,把我的「螺丝起子」一饮到底,John又伸手去拿酒杯。

  我觉得脑袋有点飘飘然,于是我站起来,走到John面前,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捧住他的脸,然后嘴对嘴吻了下去。

  「Ailsa!妳在做什……别闹了,给我放手!」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个实际上很纯情的男人马上惊慌失措,抹着嘴唇倒退到墙边。我叉腰逼近他,把他逼到墙角。

  「吵死了,谁叫你要吼我没谈过恋爱?我就是要做给你看,接吻就是这么容易的事啦!没有你这死脑袋想得这么复杂,你这样子老娘看了就有气,先亲下去就有表白的勇气了,知道没?」

  「Ailsa,妳醉了吧?喂……妳想干么,妳到底想干么?」

  「就是要调教你啦!怎么样?怎么样?你叫救命啊!」

  「Ailsa!」

  事实证明这天晚上我们两个人都醉了。我一直莫名地想吻John,然后John为了躲我躲到满酒吧跑,后来还跳到吧台上,把好几个玻璃杯都踢破了,这是平常理性的他绝对不会做的事。

  我只是微醺,所以记得酒吧里的人都在为我们鼓掌,还有人举杯说:「小妞,直接把他扛上床吧!祝福你们!」

  John平常是滴酒不沾的人,这天喝干有我手臂那么长那么粗的高颈啤酒杯,出酒吧时已经连路都没法走了。

  我一手拎着皮包,把他的手绕过我肩头,就这么扛着他上我的保时捷,什么酒后不开车的规定全抛到脑后,一路把他送回他在研究院的宿舍。

  我颠颠倒倒地扛着他上了二楼,才走进走廊,就看到一张忧心忡忡的脸,不知所措地站在John大门深锁的宿舍前。

  看到我们,他半带惊讶地迎了过来。

  「John!还有……Ailsa阿姨?」

  我本能地想纠正他的称呼,但现在我没那个心情。

  小鬼好像在那里站了很久,夏季的夜晚,他满身都是汗,一脸担心地看着我肩头的John。我一直觉得他很有小动物的感觉,简而言之就是挺可爱的。

  而且那种可爱不仅止于外表,这少年有种现代城市小孩已经失落的、完全出于自然的善性,那和不知世事的白痴青少年不同,是谁也模仿不来的。所以我很能体会John如此疼爱他的心情。

  「John他怎么了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反问他。

  那个少年忽然低下头,好像很难以启齿地微红了脸。

  「就是……发生了一些事,John他什么都没说就跑了。我担心他会生气,所以就想来找他,但他一直没回来。」

  「你来找他,是想跟他说什么吗?」我试探着。

  他却疑惑地看着我,「说什……么?」

  我用John口袋里的钥匙打开宿舍的门,把他沉重的身体抛到床上。小鬼跟着我进来,蹲在John的床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然后抽手。

  「他生病了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Ailsa大姐?」

  「没有,他只是醉了,等酒醒了就好了。」

  「醉了?John会喝酒吗?」小鬼睁着大大圆圆的眼睛。

  「他今天忽然想喝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了,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我飞快地走到门口,打算掩上房门,虽然我很想留在门口偷听就是了。

  但小鬼却跟着我站了起来:「咦?Ailsa阿姨,妳要走啰?那John怎么办?」

  「怎么办?你不留下来照顾他吗?」我很惊讶。

  小鬼「唔」地一声,低头玩起手指来。「因为……森林里还有事,我想不便离开太久,但我很担心John……」

  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是要回去找那头狼吧?看来John的情况还真不是普通的危急。我几乎就想脱口告诉他John消沉的原因,但我要是这么做,虽然我不太懂爱情,可以肯定的是John一定会杀了我。

  我甩了甩手上的车钥匙,长长叹了口气:「好吧!你是坐直升机来的吧?现在这么晚,地铁早就都关门了,我送你到停机坪。你不用担心John,他很坚强,一个人没问题。」

  反正现在让John一个人独处也好。让他想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要行动还是放弃,这都只能靠他自己。

  那个少年还很犹豫地看着John,我发觉他长大了很多。我也算从小目睹他成长的人,他现在身高也长了,体格也硬挺许多,虽然看起来比同年龄还幼齿些,但颈子上已经明显看得到喉结,不再是当初那个自闭的男孩了。

  他帮John盖了被子,倒了杯水放到床头,才跟着我蹑手蹑脚走了出来,在John轻微的呻吟声中掩上房门。

  我让他坐在助手席上,然后往大马路开去。

  「那个……Ailsa姐姐。」

  没想到我还没开口,小鬼就先说话了。他只有在有求于我的时候,才会叫我姐姐,我装作没有察觉。

  「嗯,什么事?」

  「John……是不是喜欢妳啊?」

  我的轮胎打滑了一下,本小姐我一向处变不惊稳若泰山,但小鬼的问题实在太令人喷饭了,我赶紧用双手抓稳方向盘以免飞车出去。

  「啥?你说啥?」

  「呃……因为你们两个好像常常在一起啊,而且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都聊得很开心不是吗?上次音乐会时是这样,这次也是。John平常不喝酒我知道,可是却能在妳面前失态,我想John说不定有点喜欢Ailsa大姐妳,才会这样子不是吗?」小鬼托

  腮沉思。

  「……」我加快保时捷的速度,指针从一百二跳到一百六,飚车可以让我脑子冷静一点,现在我的脑浆比对流层还混乱。

  「……如果我和John结婚,你觉得怎么样?」

  小鬼蓦地转头看我,眼睛又睁得大大的:「真的吗?你们真的在一起啰?」

  「我是说假如!你觉得如何?」

  「很好啊。」小鬼答得好自然:「这样我可以改口叫妳老妈吗?」John,你好可怜!我帮不了你了。我掩面想着。

  「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未来?」

  想了一下,我决定换个方式问。

  对小鬼而言,一定从来没想过从小养大他的监护人,一天到晚对他想入非非吧!加上John又是如此闷骚的人,憋屎都不放屁的那种。

  想到这里,我又觉得不能怪小鬼,双方都有问题。不过奇怪了,为什么我一个没谈过恋爱的女人,要当他们两个男人的恋爱咨询者啊!吼─!

  「嗯,你有想做什么吗?职业或是梦想,我是指,在人类组织的社会里。」

  小鬼安静了一下,好像真的认真思考起我的问题。「我……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人类的事情,我一向不熟。」

  「那么你想放弃作为一个社会人吗?就像泰山那样,从此丢弃你的同类,与人类文明隔绝,在山林间直到老死,这样你做得到吗?」我问。

  「我……」

  「事实上你也活得很人类吧?你住在有遮蔽的房子里、吃着煮熟的食物、听着有文化背景的音乐、穿着人造纤维的衣服、使用干净的饮水,你也懂得如何阅读和使用文字。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人类本位主义,但这确实都是动物不会做的事。你想彻底放弃这一切,追随人类以外的动物过下半辈子吗?」

  小鬼有些惊讶地抬头看我,好像猜到我想说的是什么。

  不过他很快低下头,风从保时捷两侧吹起他的头发,少年的侧影看起来格外可爱,特别是他伤脑筋的时候。

  我很想抽手摸摸他的头,不过这种车速下可能会死人,还是算了。朋友妻不可戏啊。

  「我……做不到。但是Ailsa阿姨,我也没有办法接受人类做的某些事情……应该说是大部分的事情。」

  「那你就想办法去改变啊!」我望着窗外的夜景,车开过繁华的市区街道,T市的夜生活,总是如此璀灿多姿。

  「听好,小鬼。就像我是生态保育学者,我们所做的事情,常常都是抵制人类的各种行为,排放二氧化碳、破坏栖息地、污染河海和猎杀濒临绝种动物,但我们有因此而与人群隔离吗?没有。

  「正因为我们想向人类喊停,正因为我们看不惯他们的种种作为,所以我们必须先使自己成为生态系里定义的人类,成为他们的一分子,从我们自己开始改变一切,而不是独善其身地躲得远远的。这样说你懂吗?」

  小鬼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好像在思考我的话。车子到了停机坪附近,我努力把保时捷的速度缓下来,开始找地方路边停车,车子停下来时,小鬼也抬起了头。

  「谢谢妳,Ailsa阿姨。」

  他看着我,脸上泄露一丝忧郁,但却也有着某种了悟。

  「我想我会好好思考妳的话……下次见,明天早上我还会来看John。」

  少年向我微一点头,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我目送着他走向那台阳春直升机,那一瞬间,我觉得小鬼的背影似乎长大了。

  「喂,John,我最多只能帮你到这里啦!接下来就只有靠你自己了。」我对着夜风喃喃自语。

  毕竟所谓咨询,总不如亲身践行来的彻底。这是本大小姐的名言锦句。

  ──番外《今天开始恋爱咨询!》完

  番外 迷途

  那是我小时候的故事。

  现在仔细回想起来,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John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微妙、越来越奇怪。

  小时候,我们一起住在研究院附属的那间公寓时,John即使再忙再累,都会记得回家来陪我。John有精神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作我在学校的功课,John会抱着我进浴室洗澡,被我鼻子上的泡沫逗得莞尔一笑。

  记忆中年轻的John,总是戴着一副严肃的眼镜,但是每当我伸手要他抱抱时,他就会摆出一副有点无奈的神情,边摇头边弯下腰来。然后蓦地把我架到他肩膀上,让我哇哇大叫,为我的惊吓大笑不已的John,是我最喜欢的John。

  但是在那一年,什么都变了。

  我已经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大概是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吧,我将从T市的小学毕业。

  那年夏天,天空挂着灿烂的炽阳,我和John的关系,却在这个季节跌入冰霜。

  还记得那是暑假的事情,T市来了一个著名的马戏团。其实那是上个礼拜才抵达T市的马戏团,这个马戏团在国外享誉盛名,团名叫做Circle Circus,为了要来T市表演,还和市政府申请了很久。

  听John说,还扯到动物保育法和检疫的问题,因为马戏团从国外带进来很多动物,也因此一引进就造成轰动。

  听说那个马戏团最有名的表演,就是海狗的杂耍。

  马戏团里有两只明星海狗,据说跳森巴唱情歌连演罗密欧与朱丽叶都行,在网络上非常地受欢迎。

  事实上,John也是为了提前替我过十二岁生日,才抛弃之前每年都去的动物园,带我一起来看看,否则我本来很不想来,因为卡通上的马戏团,都会叫动物做一些奇怪又没意义的事情,比如叫狮子跳火圈啦、叫猴子在钢索上撑雨伞跳舞之类的。

  但是John跟我说,那里可以看到一些平常看不见的珍禽异兽,让我很好奇。

  所以今天的首演,我们就一块来了,他还特地向研究院请了假,他当时已经在被我称为地球防卫总部的那个研究机构工作了。只是还是新进成员,所以请假对他来讲不是容易的事,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John其实还满宠我的。

  谁料T市的人实在太闲,明明不是星期假日,马戏团的帐篷外还是挤满了人潮。摩天轮、旋转木马、算命摊和小食店,伴随着马戏团,形成一座热闹的小市集。John生平最讨厌人多的地方,他宁可到鸟不生蛋的亚马逊丛林,也不肯为了买一根热狗和人群挤。

  他神色不善地牵着我的手,板着他的招牌扑克脸往前挤,才看到「本次的表演已经售票终了」,只能等补票了。

  「你乖乖坐在这里不要动,我去看看能不能买到入场票。」

  他于是回头嘱咐我,我当时还是非常害怕人类,没有John的话,我几乎不敢自己待在人群中。

  我的五指不自觉地抓紧,但John似乎没有察觉到,对我勉强投来一个笑容,就把我托在有点像儿童照护中心的地方,一个人往人海中迈进。

  十二岁是个尴尬的年纪,周围被托儿的小朋友大多比我还小。

  有个人类小女生走过来,让我紧张了一下,但她只是凶凶地对我说:「你挡到我的溜滑梯了。」我只好向旁边让开,坐到旁边的白色秋千上。

  就在这时候,有只白色的海狗朝我摇摇晃晃地爬过来。

  「嗨。」牠举起一只鳍,朝我打招呼。

  「啊……你好。」我连忙回答,抱紧手中的大书包。

  虽然海狗出现在这里有点奇怪,但对我来说,动物和人其实差不了多少,所以我惊讶一下也就习惯了。

  牠是从摊子下面钻出来的,所以其它小朋友好像都没有注意到。

  「你多大?」海狗问我。

  「十……十二岁吧!」

  「喔!我今年五岁了,换算成人类的年龄就是二十岁,比你大很多,我允许你叫我大哥。」

  「喔。」

  海狗摇晃着尾鳍靠近我,把我挤到秋千的一角,自己硬是卡到我旁边来,还扭动屁股,试图找到舒服的位置,我只好把书包先放到旁边。

  「我跟你讲一个大秘密喔。」

  「嗯。」我配合地点头。

  「真的是大秘密喔,你不可以和别只海狗讲。」

  「好。」要找到别只海狗也很困难。

  「我其实是只海狗。」

  「……嗯,我知道。」

  「还不止是这样而已,我其实是海狗王子。」白海狗正经地说。

  「海狗王子你好。」

  「我是从海狗星来的王子,因为宇宙飞船在半路上坏了,所以不得不迫降地球。却无法说地球的语言,加上我们星球的科技太高超了,因此找不到人帮我修宇宙飞船。但我的自尊不容许我对地球人摇尾乞怜,所以才会落难至此。」

  「喔。」

  「但我被你真诚的眼神所打动,决心委下身段来接受你的帮助。你被我看上了,地球人,你是我海狗王子所认可的地球朋友。」

  白海狗举起一只鳍足,在空中挥了挥。我愣愣地看着牠,牠大概看我没有动静,有些严厉地瞪了我一眼,然后说:「还不快受勋?」

  「受勋?」我侧头问道。

  「果然是地球人,连这都不懂,总之你先跪下来。」海狗说,我只好跳下秋千,乖乖把单膝着地。

  海狗一本正经地咳了两声,把牠白色的鳍足举高,念道:「海狗星第一百九十二代王子,迪卡沙利孚雷特尔,在此授予地球朋友……一等伯男子爵。愿你能遵从鲑鱼大神之志,为吾王效力,钦此!」

  牠用牠的鳍在我肩上拍了三下,示意我站起来。我还来不及把书包捡好,就看见牠跳下秋千,抱着我的大腿往前拖。

  「好了,你现在是我的臣子兼朋友了,我们走吧!」

  「咦?等、等一下,不行啦!」

  我被这一连串变故吓得一愣一愣的,先不管刚才那些完全听不懂的话,最后那句我倒是听清楚了,我赶快甩掉海狗的纠缠。

  「我不能走。」

  「为什么,吾友?」海狗不满地挺起胸膛。

  「John……John叫我在这里等他。」

  「John是哪一位公爵?」

  「他不是公爵。」我抱着书包坐回秋千上。

  「喔?那么他是哪一位伯爵?」

  「他也不是伯爵,他是我朋友。」

  「本王子难道不是你朋友?你才受勋封爵,难道就想背信忘义?」

  海狗的指责十分严厉,我为难起来,毕竟对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来讲,为了旧朋友就抛弃新朋友好像有点过分。

  自从三岁开始,我就能够很自然地和各种动物交谈,因此海狗和人类,对我而言并无厚此薄彼,我只好抱歉地看着牠。

  「可是……是John先叫我在这里等他的啊,他说他去附近买个票就来接我,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乱跑的话,我会被他打的。」我委屈地说。

  「那个叫John的,莫非是你的领主?」

  「零煮?」当时十二岁的我困惑地皱起眉头。

  「总而言之,吾友,你不须害怕,只要跟随高贵的海狗王子,我绝不会让你吃亏,如果有人胆敢危及你的性命,我必先取他的首级。」海狗认真地说。

  「可是John很强,你打不过他的。」我说。

  白海狗好像叹了口气,啪达啪达地爬到秋千下仰头看我。「莫非海狗星的存亡,竟比你个人的安危还要重要吗?吾友,你太令本王子失望了。」

  「存亡?」我奇怪地问。

  海狗好像真的很忧心忡忡的样子,背着鳍在公园沙地上挪来挪去,一副忧国忧民地叹了口气。

  「吾友,不瞒你说,其实本王子并不是一个人逃到地球来。」

  「喔。」

  「本王子还带了一位臣子,也是我最忠实的仆人,我都叫牠海狗大仆。我和牠在宇宙飞船坠落地球时失散了,我们从小就是主仆关系,我从未和牠分离过。」

  「牠迷路了吗?」我问。

  「不,牠被邪恶的势力抓走了。」白海狗沉痛地说。

  「真的吗?」

  「嗯,邪恶势力的基地就在那边。」

  海狗举起鳍往那头一指。我顺着方向看去,那是马戏团的五彩大帐篷,而且是当中最大的一个。

  「他们把你的大仆抓走了吗?」

  「没错!本王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从马戏团里逃出来……」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你是在宇宙飞船坠毁时和牠走散的吗?」我疑惑地问。

  那只白海狗僵了一下,随即板起脸孔:「这种细节就不用计较了。总之,本王子得把我忠实的臣子救出来才行。」

  牠显然是只非常强势的海狗,也不等我回答,用鳍搭着我的手,又企图把我拖走。我赶快抓住秋千的一端,看了一看其它的小朋友好像都没发现,于是就在海狗王子面前蹲了下来:「你、你说的邪恶势力,是指马戏团吗?」

  「码细团?这是什么异教徒的食物?」

  「不是食物,就是……你的大仆,牠在马戏团里表演吗?」

  「身为高贵的王子之仆,岂可做这种丧权辱国的行为?」

  「呃……可是我听说,那里有两只很强的海狗,会跳舞会吟诗会唱情歌,也会演John说的什么莎士比亚,所以很受大家欢迎……」

  「呵呵,你也被本王子的表演迷住了吗?皇室的血统真是罪过啊!」白海狗一拨额前的白毛。

  「……」

  「……」

  「你……果然是从马戏团里跑出来的海狗!」十二岁的我终于确认自己的推理。

  我看见白海狗王子脸色变了一变,随即轻咳了两声,「本王子是不得已的,因为遭奸臣所害,在宇宙飞船的煞车引擎上动手脚,所以坠落时身无分文。这是流落到此,卖艺维生啊!想我第一百九十二代王子迪卡沙利孚雷特尔竟然会沦落到这种境地,我父亲色拉巴马洛克奇娃夫斯基在天有灵,也会感到蒙羞啊……」海狗王子露出悲痛的表情。

  真佩服牠能把自己的名字和爸爸的名字记得那么清楚。

  「所以?你现在希望我把你的大仆救出来吗?从马戏团里?」我问。

  「不劳吾友费心,其实本王子已经用自己的智慧,把大仆身边看守的奸人引开,成功救出牠来了。区区庶民的看守,本王子还不放在心上,只是……」

  「只是……?」

  「只是俗话说马有失蹄,海狗有失鳍,任本王子天纵英明,还是有疏忽的时候,要怪就怪那些庶民太奸巧了,所以大仆虽

  然被我拯救出来,但却在途中擅离职守。纵然本王子临危不乱,很快杀出重围,还找到像你这样的援军,但大仆却不幸下落不明。」

  「……也就是说,大仆把你从马戏团救出来,但是你却走失了,还到处乱跑,后来遇见了我。现在你的仆人说不定还在找你?」

  「你只是把本王子的话复诵一遍而已,意思一样嘛!」

  「一点都不一样!」我叹了口气。十二岁的我虽然还不太会和人类说话,但应付这些奇奇怪怪的动物,却已经很有经验了。

  「所以你的大仆说不定还在找你。牠叫什么名字?」

  「马克维里卡巴色拉瓦。」

  「……只叫大仆牠知道吗?」

  「知道,本王子平常都是这么叫牠。」海狗王子拍着鳍说。

  我想了一下,平常我和John去逛百货公司或是动物园的时候,如果我走失了,John都会去柜台小姐那边广播找我。虽然我每次走丢,回来都会被他打屁股,不过听到广播小姐叫我的时候,我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John像我的影子一样。平常不会注意到他,但一回头,却发现他总是跟在我的身后。

  「我去帮你广播好了。」我这么决定。

  「广播?这是哪一位高人的兵法?」

  「就是跟柜台小姐说你要找的人是谁,她就会广播出去让全场知道。但不知道他们接不接受海狗的广播……」

  我问了托儿区的欧巴桑,她先是用很狐疑的眼光看着我,我当时虽然十二岁了,但是因为长得天生就比较娇小,多半还有点营养不良,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

  我只好跟她说John太久没来了,我想广播找他,她才跟我指了园区角落的一个小建筑物。

  我把海狗藏到我的身后,和那里的叔叔说我要广播找人,他一看见我,眼睛就亮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很有大叔缘,以至于我说出我想广播的内容时,他虽然一脸困惑,但还是照办了。

  「海狗星第一百九十二代王子迪卡沙利孚雷特尔在找牠的大仆,海狗大仆,海狗大仆,听到广播的话,请马上和柜台联络,您的主子在找您。重复一次,海狗星……」

  广播大叔复诵第二遍还没完,我就听到马戏园区的另一端,不知为何忽然骚动起来。有很多看起来像是工作人员的人,往人群那头挤了过去,被我抱在怀里的海狗忽然冒出了头来,白白蠢蠢的脸看着我,「糟了,他们想抢太空通道!」

  「什么太空通道?」我愣了一下。

  「就是通往太空的道路啊!本王子不是说过,我们是因为宇宙飞船坠毁才会沦落到地球来的吗?船虽然坏了,但是通道还在,所以我们一直把它藏在一个地方,一边卖艺过日子一边伺机修复,以免被地球的庶民察觉我们的真实身分……」

  原来牠们真的是外星海狗。

  「那你们把太空通道藏在哪里?」

  「就是那里啊,很多水的那里。啊!本王子想起来了,大仆有禀报过,如果我与牠不幸失散,就在那里寻牠的踪迹。」

  「很多水的地方……是海吗?还是河里?」我呆了一下。

  「差不多,你们地球的庶民是怎么称呼那种地方?就是每天都有很多海豚弟兄在那里操兵,还有地球的庶民拿着球叫那些海豚佣兵运输来运输去……」

  「啊,是海洋表演区,那个游泳池!」

  我想起来和John一起看马戏团地图时,有看到园区角落的大水池。那本来是园区旁边旧有的游泳池,因为马戏团需要海中动物的表演场地,所以马戏团就跟他们租用,还在上面盖了五颜六色的大棚子。

  「你怎么不早说,快随本王子前去!」

  「……遵命,殿下。」

  因为人群很挤,所以要在这么多人之间移动不容易,而且为了不让别人察觉我抱着一只小海狗,我还必须沿路遮遮掩掩的。

  我觉得John如果发现了这件事一定会很生气,不过他从我小时候开始,就很会大惊小怪,就连我去附近便利商店买个饮料太晚回来,他也会像我受了什么重伤一样对我破口大骂。所以最近我越来越想偶尔反抗他一下,毕竟我都已经十二岁了。

  虽然现在的我,恨不得John少管我一点,但是那个时候,我和John还算是很亲昵,几乎是整天黏着他不放,总希望他多注意我、多看重我一点。

  现在回想起来,我会这么依恋着另一个人类,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表演池那里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听说那里忽然出现了很大的浪,游客都疏散了!」

  我和海狗王子跌跌撞撞地跑向游泳池时,听到从我们身边跑过的人类这样交谈着。到游泳池门口的时候,不晓得是被谁绊了一下,我整个人就咕咚一声跌倒在地上,海狗王子被我压在身下,痛得用力挥舞着白白的鳍。

  「唔哇!」

  我也摔得满眼金星,眼前一片模糊,挣扎着正要爬起来,却听到耳边传来喝斥声。

  「大胆庶民,竟然敢擅自对王子行凶!」

  我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有个东西就重重撞上了我的肚子,把我几乎撞飞了出去。被我紧抱在怀里的白海狗也飞了出去,眼看好像就要掉到游泳池里。

  但是一个身影却从游泳池里破水而出,在半空中翻滚了两、三圈,接住了海狗王子,然后又翻滚了七、八圈,再稳稳地站到跳水板上。

  「哇……」我不自觉地拍了拍手,真是太精采了。

  我定睛一看,接住海狗王子的,也是一只海狗,只是牠没有海狗王子这么白,毛皮带点淡灰色,但两只眼睛又圆又深邃,带有一种深沉的气质。

  牠一接到海狗王子,马上就用单鳍足触地,把海狗头低了下来。

  「微臣来迟了,请王子恕罪!王子殿下,您没有受伤吧?」

  牠用担忧中带点责备的眼神看着海狗王子。两只海狗就这样在跳水板上互相凝视,我看见海狗王子的眼睛湿了。

  「马克维里卡巴色拉瓦!」

  「王子殿下!」

  两只海狗同时跃起,在跳水板上空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紧紧拥抱在一起,还在半空中转了三圈。看来海狗星的人都很喜欢转圈。

  「呜呜……马克维里卡巴色拉瓦……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不管?我还以为你不理我,先回海狗星去了……」海狗王子一改刚才趾高气昂的神采,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事实上也的确是。

  「迪卡沙利孚雷特尔王子,您在说什么傻话!微臣怎么可能丢下您不管?倒是王子殿下,您什么时候才要改改您这种不管到哪里都会迷路的习惯?在海狗星还好,在这种聚集着邪恶庶民的星球上,要是有了什么万一,微臣该如何自处呢?」

  海狗大仆用慈爱的眼神凝视着王子,我正想着要不要先行回避之类的,海狗大仆的视线却忽然凛冽地朝我射了过来。

  「这位是绑架王子您的庶民吗?」

  「呃,我不是……」

  「马克维里卡巴色拉瓦,不得无礼!他已受封为勋爵,是我们的朋友!虽然是地球的臣民,却有一颗善良的心,是吾友救了本王子的性命!」

  海狗王子骄傲地宣布,我退了一步,因为大仆的眼神忽然认真起来,牠拖着鳍足向我挪近了一步,忽然低下了头。

  「啊,赞美鲑鱼神的荣耀!心地善良的地球人啊,感谢你拯救了我们的王子,在此代表海狗星全体臣民,向你致上最真诚的谢意。你的良善必定受到鲑鱼神的祝福,死后也必定前往鲑鱼的国度,在鲑鱼的环绕下获致永生!」

  「呃,不客气。」虽然我并不想被鲑鱼环绕。

  「好了,王子殿下,我们时间不多,得快点上路了,要是被那些庶民发现可就糟了。」向我道完谢后,大仆的表情严肃起来,掉头向王子说。

  王子却叫了起来:「马克维里卡巴色拉瓦,我们要离开地球了吗?」

  「是的,太空通道和宇宙飞船都已经修复了,就在这游泳池底下。」

  「可、可是……我们来地球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海狗王子犹豫地说。

  大仆看了我一眼,然后温柔地用鳍足抚了抚王子。

  「放心吧,地球找不到,微臣必会相随王子到天涯海角,直到找到为止。」

  「真的?你会一直陪着我?」海狗王子眼角噙泪地问牠。

  而大仆不知为何神色一黯,随即点了点头:「嗯,微臣会永远陪着殿下。」

  海狗大仆一手护着王子,两人转过身去,眼看就要跃入游泳池里。我发现游泳池中心不知为何起了漩涡,卷成有点像龙卷风的样子,直通到水底,我想应该就是大仆所说的太空通道吧!虽然和王子相处只有短短几个小时,我竟觉得有点不舍起来。

  「在那边,就是那两只海狗!」

  门口那里传来人类的叫喊声,我蓦地回过头,才发现一群人拿着捕兽网和麻醉强。他们身上都穿着马戏团工作人员的制服,凶神恶煞地跑了过来。看到两只海狗正游向游泳池中心,就纷纷毫不犹豫地也跟着跳下水去。

  「王子,快进通道里去!」海狗大仆冷静地叫喊着,然后拍动着鳍足,转过来挡在王子和来势汹汹的人类间。

  王子转身正要进入漩涡,却又扭回头来,「马克维里卡巴色拉瓦,那你呢?」

  「我随后跟上。快一点过去,王子殿下!」

  大仆用尾鳍轻轻拍了王子一下,王子就这样滑向了游泳池心的漩涡。

  我听见有些人类喊:「不见了!那只白海狗逃走了!」

  大仆则用一贯安静的眼睛看着朝牠逼近的人类。我看见有人举起了捕兽网,还有人举高了鱼枪……

  「住手!」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小小的身体撞上了在岸边举枪的人类,把他撞到水里去,鱼枪还有其它捕兽用具应声飞出。

  但我自己也站不稳,跟着那些大人一起掉进了游泳池。很不好意思的,那个时候的我还不会游泳,第一口带有奇怪药味的池水窜进我的胃里,让我差点吐出来。我用力在池水中挣扎,被人们掀起的浪冲得漂来漂去。

  但即使这样,当时的我不知为何就是有股傻劲,自己淹死也没关系,但绝不能让马戏团的人再抓到海狗主仆。

  朦胧之中,我看见有个身材高大的人类,拿着捕兽网又要靠近海狗大仆,大仆转身看了一眼就要进入太空通道的王子,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

  「王子殿下,希望您能早日找到……」我彷佛听见牠这样呢喃着。

  我一咬牙,顺着浪跳上那个人类的肩膀,然后重重咬了一口。那个人类痛得大叫出来,右臂用力一甩,我瘦小的身子就被他甩下。

  「唔!」

  我又吃了好大一口水,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我看见波浪那端的大仆,竟然像是觉悟了似的,背对着游向漩涡的王子闭上了眼睛。

  我于是叫了出来:「不可以!海狗先生!」

  我的叫声唤醒了大仆,牠蓦地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海狗脸茫然起来真的很可爱,但我知道现在不是管这种事的

  时候。

  「海狗先生!你不可以死!你的王子殿下在等你啊,你说过要永远陪着海狗王子的不是吗?」

  我又吃了一口水,觉得自己就快要不行了,用尽最后的力量大叫着。

  海狗大仆犹豫了一下,我又继续大叫着:「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王子先生很在乎你!你不见的时候,牠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就像我迷路的时候,心里全想着John一样,只要看到他,马上就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人……

  「总之你不可以随便离开王子先生,牠会很伤心的!」

  大仆还来不及回话,整个水池忽然震动了起来。我看了一眼漩涡的方向,原来王子已经碰触到太空通道的边缘了,整个漩涡的面积瞬间扩大,占了半个游泳池。

  「马克维里卡巴色拉瓦!」

  我发现海狗王子并没有进入太空通道,而是逆着漩涡游了回来,对着大仆伸出牠白白的鳍足。

  「王子?!」大仆大为吃惊,牠没有伸出鳍足,只是远远望着王子。

  「您在干什么?快进去通道里!」

  「马克维里卡巴色拉瓦,你一起来!」

  「微臣不重要,迪卡沙利孚雷特尔王子,您是海狗星的继承人,身上背负着整颗星球的责任。您应该快点到下一个星球去,找到最适合您、最受鲑鱼神祝福的伴侣,然后幸福地登上王位,这也是您此行的目的不是吗……?」大仆有些惊慌地说。

  我才知道原来牠们是来地球找老婆的。

  「不行,你也要一起!你不来,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王子殿下……」

  「马克维里卡巴色拉瓦,这是命令!身为王子我的命令!」

  大仆的海狗颊滚下眼泪,牠们在逐渐扩大的漩涡中互相凝视,然后同时跃了起来。

  「王子殿下!」

  「马克维里卡巴色拉瓦!」

  眼泪在空中划出弧线,牠们在漩涡上方拥抱在一起,然后转了十二圈,真不愧是待过马戏团的海狗,我觉得我今天看到了最精采的表演。

  牠们一边转圈,掀起的游泳池水盖过牠们的身躯,将牠们扯入了水底深渊。我看见海狗大仆抱着王子,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地球的庶民……海狗星的人们不会忘记你的。」

  我听见背后有很嘈杂的人声,感觉有什么人朝我拚命游了过来,还叫着我的名字。但我的意识已经模糊到不足以辨别了,海狗大仆、海狗王子、太空通道、捕兽网……都在我视线里逐渐淡去,最后的一刻,我看见了那张熟悉的大脸。

  啊,大仆找到了迷路的王子。而迷路的我,也终于被人找到了吗……?

  「John……」

  在那之后,我生了重感冒,发了很久的高烧,似乎是因为泡在冷水里泡太久,水又不太干净所致。John带我去看医生后,就把我抱回在研究院附属的宿舍,属于我们两个的小窝,之后就一直坐在床边照顾我。

  而我和John关系的恶化,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想他应该是再也受不了我的任性了,我不遵守承诺在原地等他,要是平常严厉的John,一定会在事后把我揪到椅子上打我屁股。

  但是这次他不但没有打我,连骂也不怎么骂,病好后也不太跟我说话,总是在我起床前出门,上床后回家。我觉得急了,又有点害怕,甚至罕见地主动向他道歉,他也只是「嗯」的一声,像是回避我目光地撇过头。

  那之后又过了不久,我向John提出了分居的要求。

  原先我只是试探而已,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蹲在John再也不肯跟我一起洗澡的浴缸里,声嘶力竭地哭了好久好久。

  爸爸妈妈不要我了,现在连John也想丢下我不管了。当时的我,下了这样的结论。

  虽然毁约这件事我很后悔,但对于帮助海狗主仆这件事,我却一点也不后悔。年纪渐长之后,我曾有一度怀疑那时的事是不是真的。

  毕竟大人和教科书上都说,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外星人,更别提什么外星海狗。

  但是一想到大人和教科书上也说,动物不会说话,动物的智慧比人类低等,我就开始觉得,大人和教科书也不见得都正确了。

  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因为过了很久以后,我收到了一封不知道从哪送来的明信片,上面的寄件地址竟然是海狗星。

  明信片上一个字也没有,我想这是因为牠们不会写地球文吧!

  只贴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海狗王子一如记忆中的苍白,但牠和在马戏团前相遇时,那种狼狈的样子完全不同。牠的头上戴着金光闪闪的皇冠,穿着拖地的红色长袍,正一脸幸福地站在照片中央。

  而牠的身边,站着一只戴着后冠,神色严肃的灰色海狗。正是我记忆中的海狗大仆。

  我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王子的找老婆之旅,找到最后会变成自己的大仆。

  我只觉得,当时能够下定决心救牠们实在太好了。

  这只迷糊的王子海狗,从今以后应该再也不会迷路了。

  而当时十多岁的我,还在John看不见的森林中,持续着摸索着未来的迷途。

  ──番外《迷途》完

  番外 Teresa的观察日志

  我经常不明白,班级存在的意义在那里。

  如果说我们去学校的理由,是要学习新的知识,那么把一群素不相识、背景各异的未成年男女,强制关在同一个空间里,就这样度过三年。

  不管有多么讨厌对方,甚至痛恨到要杀了对方,每天醒来,却还是要见到彼此。这样究竟有何意义?

  「Teresa,懒鬼!妳要睡到什么时候!」

  那一年的春天,我进了高一。由于义务教育长达九年,我本来小学毕业就想出去工作,但法律不允许我如此。

  社会对单亲这种残缺家庭在各方面都很严酷,母亲很辛苦地维持家计,因此一年到头心情都很差,我经常被母亲打。

  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有这样的体型,我常觉得很不可思议。大概是脑袋不好加上性格大而化之的缘故,不论是家人还是同学,我的绰号总是在体积庞大的事物上打转,类似死肥猪啦、大象啦,男生还比较厚道,他们直接叫我胖子。

  「真是的,几岁了还赖床?妳知不知道我有多忙?白天顾店也就罢了,晚上我还得去打工的地方上班,我警告妳,下了课马上给我滚回来,不准玩什么社团,听到没!」

  我在母亲大骂声中,像逃难一样地夺门而出。学校离我家很远,但经济不允许我坐电车这种奢侈品,所以我必须提早一小时徒步上学,还常常因为天候不佳而迟到。

  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或许对所有人类而言,从来就没有公平的存在。

  「Teresa,我的午餐就麻烦妳啰!咖哩面包两个。」

  「啊,我的也是,我把我们要的东西都写在清单上了,不要弄错了。」

  「动作快一点啊,不要说我们欺负妳喔!是妳自愿的嘛。」

  我那区域的高中是男女合班制,每天一到中午,我桌上便堆满了福利社采购清单。这是不知何时形成的习俗,通常习俗都带点暴力的成分,但是指使我的那群女孩子,总会留下几十块钱零钱,让我顺道买午餐。

  为了省下那些钱,我的确算是自愿跑腿。

  「对了,胖子,我昨天在R街看见妳妈耶。」

  R街是T市的风化区,母亲在那里打工已久,虽然我从不知她在做些什么。

  「咦……我妈……?」

  「浓妆艳抹的,好妖艳喔。喂,Teresa,妳怎么也不学学妳妈,至少说不定可以吸引一些男人喔?」

  说话的人是Iriss,用军队的话来说,应该算是那群女生的领袖吧。

  我沉默不语,结果她们反倒围了过来。

  「对啊,我们来打个赌,让Teresa扮成她妈那样,去和男生告白,看会不会成功如何?」

  「好主意耶!」

  「喂,Teresa,妳会做吧?妳不会让大家失望吧?」Iriss兴致勃勃地侧头问我。

  「……麻烦不要挡路。」

  我因为脑子不好,所以讲话也总是很慢。我还来不及回答Iriss,就听到后面传来冷冷的嗓音,我们才回过头,那个人已经默默穿过人丛,走到角落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我睁大眼睛,Iriss等人也都倒抽了一口气。

  这个人会出现在班级上,实在是很稀有的一件事,他是班上成绩最好的男生,名字好像叫做John,我记不太起来,因为他一年到头几乎不曾出席,如果一年级的最低出席日数是两百天,那他绝不会来两百零一天。

  但是大部分的人,特别是女同学,都不会找他麻烦。

  我想应该是外型的缘故,在我贫乏的生活圈中,从来没看过像John这样的人。他的身材纤细、皮肤白皙,总是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即使来了学校,也不参与任何团体活动,总是一个人拿着神秘的原文书坐在角落。

  那时我觉得,如果童话里的王子真的存在,大概就是像他那样子吧!

  我和John的第一次交集,就在这样短短一句话中结束了。

  「他为什么都不来上课啊?该不会是在外面兼差吧?」

  从那次之后,我无意间便常注意与John相关的讯息。他给人的神秘感,也让他经常成为班上讨论的对象。特别是那些满脑

  子告白交往的高中女生。

  「兼差,作牛郎吗?」

  「哎哟,我又没那么说,不过他真的很神秘耶。我上次想跟他说话,他连理都不理我,竟然说什么:『我现在很忙,如果没要紧的事请别打扰我』,什么态度嘛!」

  「就是这样才帅啊!喂喂,听说上次高年级的校花跟他告白喔。」

  「喔喔,我知道这件事!听说王子大人拒绝她之后,还亲自拿着情书到她班上,把情书还给她,还说:『不要丢掉,翻过来背面还可以写笔记,下次记得用再生纸。』」

  「噗,这什么怪人啊!对了,上次二年级相扑社的社长也跟他告白呢!」

  「真的?他不是学长吗?那John怎么说?」

  「他看到王子大人就马上扑过去,好像想强吻他,结果John闪了一下,他就撞到墙昏过去了。John还皱着眉头,一副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样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养成作笔记的习惯,把听到、看到有关John的一切,都写在观察日记上。虽然这么做,好像有点病态,但在严苛的生活现实下,这也是我这个小人物所仅能拥有的小小乐趣了。

  第二次的交集是在高一下学期。

  我提着Iriss等人的书包,像只笨拙的大象般跌跌撞撞赶回家顾店,因为她们放学后要和别校男生去唱KTV,觉得带书包很蠢,所以就要我先把书包带回家放。我一个人拿着六个大书包,经过家门前的河堤时还跌了一跤。

  那时候的T市,还不像现在这样,到处都起了高楼大厦。有些地方还保留着空地和河堤,我家前面就是一片空草地,只是被人丢满了垃圾。

  我在河堤上的马路停下脚步,因为我看见了John。

  他一个人坐在河堤旁的石墩上,手上拿着看到一半的书,眼睛盯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很入迷。我也入了迷,一时手上拿捏不稳,书包咕咚一声,便往河堤滚去。

  「啊!」我扑身去抓,但是已经来不及了。Iriss的书包滚过草坪,眼看就要滚到混浊的泥巴溪里。但John的手却很快闪过我,替我抓住了背带,然后把书包放了下来。

  「啊……谢、谢谢你。」

  我向他道谢,John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我,让我觉得他刚才的动作该不会是纯粹反射。

  总之他的眼睛仍然看着远方,一句话也没和我说。我看着他,决心鼓起勇气。

  「那个,请问……你、你在看什么?」John的眼睛没有移开,我本来以为他大概不会理我了,他的冷漠果然名不虚传,但正当我俯身收拾掉落一地的书包时,他却忽然开口了:「工厂。」

  「咦?」

  「河岸那头的工厂,几年前还没有那么多的。」

  「啊,啊,是啊……这几年兴建得特别快,好像是……政府大力提倡的关系。」我听母亲说过。

  「工业迅速发展,但相应的保护措施却没有跟上脚步,像这类的重金属工业,不要说废气检测值过低,排入河川的废水,也没有经过适当的分离处理,河川生态因此被破坏殆尽。这些水引到农田,会造成土壤污染,这又是第二次伤害。哪天人类忽然从资本主义的光环中清醒,地球究竟变成什么样子,恐怕早已回天乏术了。」

  我愣愣地听着John的话,这实在不像是一个高中生会说的话。John这个人,和他的兴趣一样地神秘。

  那之后他便再也没开口,我陪着他看了一阵子,T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即使是晴天也看不到全蓝的天空。我回头爬上河堤时,John却从背后叫住我,吓得我书包又掉了一地,他似乎很困惑地看着我,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很像小孩子。

  「妳家是卖书包的吗?」

  那天晚上,我在观察日记加上一笔:「X月X日,和John在河堤上说话,话题完全听不懂。」我想了一下,又加上一行:「其实John可能是很老实的人。」

  隔天中午,我好不容易买完所有人的午餐,正坐在座位上喘气时,Iriss却领着大批女生走到我面前,我惊讶地抬起头。

  「喂,胖子,妳昨天放学后去哪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我……我把妳们的书包带回家……」

  「不是这样的吧?我听到有人说,昨天傍晚看到妳和John在一起。」

  「啊……我……」我心中惊慌不已:「只是……书包掉了,他帮我捡……」

  「那么就是有了!真让人不敢相信!」

  我脑子不好,所以讲话很慢,别人总是很不耐烦,在我讲完句子前就打断我。Iriss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向周围的群众报以恶意的笑容,然后转头看着我。

  「喂,Teresa,没想到妳和妳妈一个样啊!」

  「什、什么意思……」

  「我都看见了,昨天我们夜唱回来,妳妈搂着一个男人,一面笑一面走进酒店耶。那个人应该不是妳爸吧?妳爸不是早就跟人跑了吗?」

  我更为惊慌失措。老实说,我很少关心我母亲,她也不让我关心,我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甚至也没看过我的父亲。

  我张开口,却没办法把想问的问题化成语言说出来,只能愣在那里,从以前就是这样。

  桌上的东西被人扫落,包括那本观察日记。

  「嘿,这是什么东西?」有个女生把它捡起来,在我来得及阻止前翻了开来。一看之下便大呼小叫,还把同伴招了过去:「喂,妳们看这是什么?John的观察日记耶!」那群女生兴奋异常,我动手想抢回日记,却屈服在群众暴力下。

  「我看看,『X月X日,听说John住在T市的某处,常和一对教授夫妇来往。』还有这个:『其实John可能是个很老实的人。』哈,Teresa,妳是间谍喔,写这种东西是要做什么啊,该不会想对John做什么坏事吧?」

  「天呀,好变态喔!」

  我觉得愤怒,又觉得脸红。但我不擅于用言语表达我的情感,只能急促地喘息着,没想到Iriss把日记「啪」地一声阖上,然后对我笑了笑。

  「那我们就成全她好了。胖子,妳应该没忘吧,说要打扮成妳妈的样子,和男生告白的事。既然妳这么喜欢John,就让妳和John告白如何?」

  我呆了呆,但Iriss不容我反抗,她们七手八脚地把我往化妆室拖。

  有人问:「有人看到John吗?」

  「他今天有来喔,好像在中庭看书。」

  她们不由分说地替我化上俗艳的浓妆,把我的制服脱掉,换上暴露又不合身的小可爱〈真不知她们为何会带来学校〉,又把她们的戒指项链等一堆违禁品往我身上挂,然后押着我去中庭。

  「拜托,不要这个样子……」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要反应,但已经来不及了。Iriss靠近我的耳朵:「不要吗?那我把妳妈的事和妳写日记的事,告诉全班女生,那也没有关系吗?」

  所以说,我厌恶班级这样的东西,从小就是。

  「John,你现在有空吗?」

  女生们围住了John,他还是看着没人懂的书,正看得专注至极。Iriss叫了他三次,他才终于抬起头来,从镜片下审视她堪称美女的脸。「嗯,有事?」

  「John,有人好喜欢你,喜欢你喜欢到把你的一举一动都写在笔记本里喔,很令人感动吧。所以我们决定帮她一把,让她鼓起勇气和你告白,喏,Teresa,快点过来呀。」Iriss装出甜腻的声音,那群女生把我往前搡,我窘得抬不起头,脂粉的气味熏得我眼泪直流,我看见John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几乎哭了出来:「那个,我……」

  「笨啊,胖子,这时候应该说『我喜欢你,请你和我交往吧!』才对啊,快点说,难道要我帮妳说吗?」Iriss笑着看着我,她扬了扬手中的日记,还煞有其事地打开其中一页,作势要把它念出来。我大惊失色,只得握紧了拳头。

  「那个,John同学,我、我……」我的脑子混乱,只能顺着Iriss重复过的句子:「我喜欢……喜欢你!请你……请你和我交往好吗?」

  周遭爆出前所未有的大笑声,还有女生笑得直搥墙壁。Iriss满意地阖上日记本,我松了一口气,但也马上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我竟然在John面前,打扮得像个疯子,而且还跟他告白,我羞得连耳根都是红的,马上就背过了身。

  「好啊,我无所谓。」

  但John却忽然开口了,我无法反应,那群女生也无法反应。John从长凳上站起来,把手上的书盖上,然后走到我和Iriss之间。

  「我说,我无所谓,交往就交往啊。」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周围的女生似乎也都吓呆了。

  他拉起我的右手,我愣愣地开口:「等一下,John,我……」

  「不是要交往吗?那我们就是男女朋友了,对吧?那走吧。」

  「走,走去哪?」我看到Iriss那副大受打击的神情,但我比她还惊讶。

  「一起去吃饭,现在是午休吧?」

  这是我与John数次交集以来,对话最多的一次。John拉着我的手往福利社跑,还问我要吃些什么,但我完全处于心神丧失状态,John问了我几次,都没得到回答,于是他叹了口气,随手买了两个咖哩面包,然后就拉着我走回长廊。

  「啊……那个,真的……真的很谢谢你。」John把其中一个咖哩面包塞到我手里时,我才像触电般地清醒过来。我看着他把包装打开,还厌恶地看了一眼包装纸,斯文地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谢谢我?」

  「嗯……谢、谢谢你帮我解围。如、如果不是你那样说,她们、她们大概还会继续嘲弄我吧……所以……呃,谢谢你,不好意思打扰你,再见。」

  我的声音还在发抖,一口气说完掉头就走。但我的手却被他拉住了,那张秀气的脸映入眼帘:「为什么要走?妳有急事吗?」

  「啊,不是,但我害你说了那样的谎,我想你应该不想要再……」

  「说谎?说什么谎?」

  「就是……和、和、和我交往的事。」我结结巴巴地说。

  「交往?那是真的啊,我不是答应妳了吗?」

  我又恢复痴呆的表情。「可、可是,你……」

  「妳表白、我答应,我们就是男女朋友了,我记得电影都是这样演的不是吗?还是现在高中生有不一样的规则?啊,还是说妳其实并不喜欢我,但是妳又跟我表白……」John露出看到不会解的数学题时,困扰的表情。

  「不,没有,我、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赶快说。

  「那就好了,不过我也有事情要先声明。」

  「什么事?」我紧张起来。

  「那个……怎么说呢,就是……」他把手上的书提到后脑勺,有些难以启齿地抓了抓头发:「老实说,我没有和女性交往过,有些事情可能无法处理妥当,然后对交往的流程也不是很清楚,可能会犯许多程序上的错误……希望妳能多担待。」

  他的表情很严肃,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活像第一天上工的职员,怕被老板责骂那样。我「噗」地一声,拿着咖哩面包哈哈大笑起来,印象中我从来不曾这样大笑过,从出生以来都不曾。

  「Teresa?妳在笑什么?」

  他那皱眉头的样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天晚上,我在观察日记上写下:「John真的是个很老实的人。」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虽说不上翻天覆地,但也有了很大的改变。John虽然上课时常不知道去哪,但午休时只要有来学校,一定会找我吃饭。John在我身边时,Iriss她们就不敢找我跑腿。

  倒不是John会阻止还是什么,他依旧很沉默,我们几乎没有多少交谈,只是他这个人,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让人望而生畏。John没来学校的日子,班级里的欺负事件仍然不断上演。她们会加倍地嘲弄我,但是一想到有诉苦的对象,就连Iriss那张过度浓妆的脸,似乎也变得可爱点了。

  我的成绩一向很差,差到谷底的那一种,当然这也是她们嘲笑我的媒介之一。我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不管我怎么努力念书,还是没办法表现出好成绩。久而久之,我便连努力也不想了。

  这世界上,似乎有很多孩子像我一样,但师长从不会去探究背后原因。

  有一天,John看到我在背英文单字,背得汗流浃背,忽然把我的手册抽了过去。

  「John?」我疑惑地看着他。

  「妳念念看这个字。」John指着单字本上的句子。

  「我……我不会念。」

  「不会念?」John挑了挑眉。

  「嗯,我脑子不好,看到字没办法想到它的音,我只能记形状,然后再把同样形状的字母对到考卷上……但是常常会忘记,因为形状太复杂了。」我说。John没回我的话,只是把单字本放在膝上,若有所思地抚着下巴。

  「我从以前就觉得很奇怪,妳常常一整节课盯着同一页,还会用手去摸字的形状,一开始我还以为妳是弱视呢。这样啊,没办法将书写的文字反应成语言信息……」

  他嘟嚷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觉得很汗颜,像他这种人,念起书来一定很快吧!我赶快把单字本抢回来,然后说:「对不起,因为我的脑子真的不好,所以我……」

  「这不是脑子好不好的问题……不,这跟脑子也有关系,不过不是妳所想的那样。没关系,我帮妳问一问我的老师。」John语焉不详地说。

  过了一星期的中午,班上正为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而焦头烂额,John忽然把我叫出去,然后递给我一个大纸箱。我惊讶地打开来,发现里面全是录音带。

  「这是……」

  「课文和笔记的录音带,我自己录的。我帮妳问过了,我的老师说,妳的情况可能是大脑的语言区有先天性疾病,导致视

  觉语言和听觉语言无法串连,关于脑方面的研究,现在还有很多的谜,但是无法念出书本上的字,绝对不是妳的错。

  「不过这个毛病要治疗,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可能还办不到,所以只能先权宜处理。」

  我听得一头雾水,但第一句话还是懂的。「你把……课文全都录起来了?」

  「嗯,是啊,妳看课本很吃力吧,但换成像讲话一样的方式,就没有问题了。而且我记得妳的听觉记忆很不错,第一次听见的歌,马上就能跟着唱不是吗?」

  「可是,这么多……」我觉得自己的眼眶涩了起来。

  「喔,这没什么啦,反正我自己也要考相同范围,不过高中课本还挺无聊的就是了。何况妳是我的女朋友不是吗?」John若无其事地说。

  那之后,John又教了我很多方法,除了把课文录成录音带,他还教我如何用影像记忆的方式,让它深深烙印在脑海里。John甚至向学校申请,希望我能用听的方式答卷,但后来校方没有准许。毕竟在那个时代,特殊教育与特殊生的概念尚未被建立,像我这样的学生,通常都被当作是不认真的笨蛋,直接被放弃了。

  季节转换得很快,John好像越来越忙,一个月到校日没有几天。我和Iriss都升上二年级,重新分了班,我还是倒霉地和她分在一起。

  而自开学以来,我都没有看到John。那个时候还没有行动电话这种东西,而我发现,我连他住在哪里都不晓得。

  「喂,胖子,又见面啦,以后两年还请多多指教啊。」

  「最近好像很得意嘛!怎么样,被John抛弃了吗?」

  就像John曾经和我说的,他从不试图打入班上的小圈圈。

  他和我说:「人类只要存在,就不会停止排除异己,他们必须把某些人群指为劣等,藉由蔑视那些贴上标签的人,来说服自己始终是优越的人。」

  这话很难懂,但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能体会。

  开学一个月后,John始终没有现身,开在河堤上的忍冬花,如今都谢光了。那天,Iriss伙同隔壁班女生,把我的置物柜翻

  出来,将所有私密物品都晾在走廊上,还把John送给我的录音带一卷卷抽出来,丢在我座位上。

  我气得要命,扑上去想打她,但是我的身手向来迟钝。公平竞争的结果,我被她们用扫把教训了一顿,右脚踝严重扭伤。

  而导师竟然以:「小孩子打打玩玩也罢,但要注意安全。」一句话带过这件事,完全没有追究什么。

  我在保健室疗完伤后,再也受不了,拿着空荡荡的书包夺门离校,回到家里打开门,却看到令我震惊的景象。我的母亲躺在店里的柜台后,另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正压在她身上,而他们的对话令我无法相信他们只是一般情侣。

  「啊?Teresa?妳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啊?」

  我咬紧下唇,什么话也没说就「碰」地一声关上店的后门,然后用尽一切力气往前跑。

  我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我只觉得,如果我一直跑下去,是不是就能逃离这一切的不公?为什么我出生就只有母亲?为什么我如此贫穷?为什么我天生脑子就有问题?为什么我不是个水蛇腰的大美女?

  那年,我只有十七岁,我向上天提出我的控诉,却得不到半分响应。

  我跌倒在工厂对面的河堤,一身的泥泞,我的制服在打架中早乱了,我索性脱掉外衣,把双膝抱在臂弯里,用尽毕生的力气开始哭泣。我越哭越起劲,直到连眼泪也干涸,我还是觉得难过,而究竟在难过什么,我却说不上来。

  「Teresa?」

  有人在背后呼唤我,我心脏蓦地一跳,带着泪眼抬起头来。我无法形容我有多想念这个声音,我哽咽着开口:「John……!」

  「妳怎么了?啊……该不会是在学校又有人欺负你吧?对不起,我最近事情实在很多,没办法一直到学校去。」John从我身后绕过来,我有种冲动,想要马上扑过去抱住他。但我才抬起头,就看见John身前推了一样东西,那是婴儿车。

  「咦?」婴儿车里当然躺着婴儿,还是男婴。我心中开始胡思乱想,失踪很久的John、推着娃娃车的John、还有说自己很忙的John,该不会……

  「喔,妳不要误会,这是我恩师的孩子。」John好像知道我在想些什么,赶快说道。

  「恩师?」我一呆,现在想起来,他好像的确常说到「我的老师」。

  「嗯,我是孤儿,是他们夫妇抚养我长大。」他简短地说。

  我连忙说声「对不起」,忽然觉得很汗颜,因为我刚才还在为自己只有母亲而抱怨。

  「那他们……」

  「他们是生态保育的研究员,在世界各地旅行,所以没办法带着婴儿到处跑,常常托给我照顾。啊,他现在十一个月大,很可爱吧?」John在娃娃车前蹲下来,把食指戳进男婴的手里,小宝宝很自然地握住,John微笑地看着,我从没看过他露出这种表情。不过那对夫妇还真特别,就算不能照顾,把小婴儿托给一个高中生,还是男性,这也未免太奇怪了。

  「十一个月大,那……快周岁了吗?」

  「嗯,是啊,但他是未足月的早产儿,发育比较慢一些,还不会走路,也还不会讲话,但是很乖,很好带。」John像个经验丰富的母亲般,捏着宝宝的手侃侃而谈:「她是Teresa,是我的女朋友喔。来,和Teresa打个招呼?」

  我忍不住莞尔,如果班上的人看见冰山般的John这个样子,恐怕会吓掉下巴吧!我又看了一阵子,忽然站直身来,走到John的身边,他也抬头看我。

  「John,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嗯?」

  「你、你是不是很同情我?像我这样的人,什么事情都做不好……都学不成,而你却是不用念什么书,就可以拿到好成绩的天才,像你这样的人,对我施恩是轻而易举的。什……什么叫做挫折,你应该从来没体会过吧?」John把手抽离宝宝的拳头,沉默地直起身来。我有点后悔说那些话,我知道John非常帮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不能这样下去,有什么地方出了错。

  「Teresa,妳有梦想吗?」

  过了一会儿,John忽然这样问我,把我吓了一跳。

  我一时答不出来,他也不等我回话,在河堤上坐下来。我看着John,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柔和,就像他在照顾宝宝一样,他以同样的神情望着蔚蓝的天空。

  「我的恩师说,人类也好,动物也好,其它物种也好,虽然看似是独立的个体,其实彼此都息息相关。

  「人类这种生物,不只存在于妳与我之间,它存在在天空里、在大气里、我们双脚所站的土地里、每一棵树和每一株花里,甚至我们眼前这条泥泞的小溪里。每一个被称为人类的东西,是附着在这些事物上,才得以永续生存。」

  他往下一躺,虽然这地方实在不是很适合躺着,因为河中的垃圾,每逢暴雨就会被冲到河岸上,再加上上游开发造成的泥沙淤积,因此堤上不仅泥泞四处,而且堆满了腐烂的垃圾。

  但John彷佛要连此一起感受般,把眼镜摘下来,假寐般地闭上眼睛。

  「但是人类却开始侵蚀自己,我们肆无忌惮地猎捕海里的鱼、砍尽所有的针叶林、开发举目所及的土地,甚至为了自己的乐趣,将人类以外的物种赶尽杀绝。看似人类坐拥了所有财富,但事实上,我们一点一滴侵蚀着自己的血肉,而毫无自觉。」John的头发色泽很淡,静静地盖在贵族般的脸蛋上,我盯着他随风飘散的刘海,一时看得呆了。他忽然睁开眼睛,用仰躺的姿态看着我。

  「Teresa,我想保护这些东西,我想大声疾呼地告诉这个世界,让他们来得及悬崖勒马,我想要让眼前这条小溪,重新和人类融合在一起,而不是被人类所吞噬,这就是我的梦想。」说完,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翻身又坐了起来。

  「或许妳不以为然,但光是要为我的梦想起步,就遇到了很多困难。即使是像我恩师这么厉害的人,也不断地遭受到挫折。人有所求的时候,就会有所挫折,而梦想越大,失落也就越深。这世上不存在没有挫折的人,除非他毫无梦想。」

  我觉得我好像懂,又好像不太懂。但是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的不安来自何处,眼前这个人离我太远,远到我无法企及,但我也有我的梦想。

  「John,你……知道鳄鱼鸟吗?」我说。

  「鳄鱼鸟?是指牙签鸟吗?」John果然见多识广。

  「嗯,小时候我和同学去过一次动物园。经过鳄鱼池时,大家都吓得哇哇叫不敢靠近,但有一种鸟,就站在鳄鱼的嘴巴里,完全不怕鳄鱼。」

  我静静地说,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说话如此流利。

  「我觉得很惊讶,结果动物园的阿姨和我说,那种鸟非常弱小,但就因为牠弱小,所以鳄鱼觉得牠不构成威胁,吃掉也吃不饱,加上牠只要依赖鳄鱼口腔内的残余物,就能填饱肚子,鳄鱼还能顺便清洁口腔。而鳄鱼鸟更利用鳄鱼的威势,吓退牠的天敌。」

  我看着John,他皱起了眉头,耐心地问:「嗯,所以呢?」

  「John,你是个好人,我、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你对我的一切协助,我……真的非常非常感激。但就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作那只鳄鱼鸟,如果鳄鱼死掉,我就完蛋了。」

  「妳不是什么鳄鱼鸟,我也不是鳄鱼。」

  「不,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John,你或许没有感觉,但像你这样的人,其实是有很多特权的:你可以挥霍时间、可以不

  主动去交朋友、可以选择自己想做的事,即使大家讨厌你,想要你帮忙的时候,还是必须躲到你嘴巴里。但是我……没有办法。」

  我站起身来,我忽然觉得心情很清爽,用力擦干了眼泪,在河堤上俯视着他。

  「我想要靠自己活下去……John,这就是我的梦想。谢谢你让我发现它。」John也抬头看着我,那一瞬间我才发现,以往我是用什么样崇拜的视线看着他,而是如何地鄙视自己。我当然会被欺负,因为我一直在欺负自己。

  「哈……对、对不起,说了这么多,其……其实我刚才,才被Iriss她们打,哭着跑来河边呢!我果然还是很没用。」John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我,我很快就害羞起来。

  好在这时宝宝忽然哭了,John马上便跑了过去,我也跟在他后面,那个小男婴伸高双手,好像要人抱。仔细一看,他真的长得满讨人喜欢的,圆圆的小脸,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难怪John会这么疼他。

  「怎么了,尿布湿了吗?还是饿了?」他一面把男婴抱起来,一面熟练地摇晃着。小宝宝把手贴到John的脸上,高兴地拍打着,很快又笑了起来,John也跟着笑了。

  「好可爱喔。」我由衷地说。

  「是啊,他很会笑,看到人就笑,特别是看到我。」John有些得意地说着。

  我们正聊着,就听到一声轻微的「Jo」的声音,原来是宝宝发出来的。我不禁拍起手来,笑道:「哎哟,不是说他不会讲话吗?他会叫你的名字嘛。」

  没想到John竟然呆住了,盯着宝宝的脸看。小男婴还是手舞足蹈个不停,一面笑一面「Jo、Jo」地叫,John把头转向我,神情仍然很呆。

  「他是真的不会说话……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开口。」

  「咦?什、什么呀,这么说来……他还不会叫爸爸妈妈,就学会叫你的名字了吗?哈哈哈哈,怎么会这样子啊!」

  「喂,你真的是在叫我吗?再叫一次,再叫一次,快点!」John捏着宝宝的脸,脸上满是温柔的笑容。那是我记忆里最后的John。

  那之后,John还是没有来学校。而我也开始履行河堤上的誓言,我自己找人替我录音,用John教我的方法,埋头努力念书,人一旦有了目标,从前那些令我痛苦不已的排挤和嘲笑,竟都变得像苍蝇一样,显得微不足道了。

  我也试着减肥,虽然进展缓慢,但是总是要踏出第一步。

  高二结业的那一天,我第一次拿到全部及格的成绩单,带着雀跃的心情回到家里。那天目击那幕之后,我试着和母亲谈过,我发觉自己以往从来没有试图了解我唯一的家人,而母亲也从未试图了解过我。

  我不懂母亲支撑起一个家有多么辛苦,但她也不懂我的心情和疾病。我们一直在极近的距离内互相错过。

  「Teresa小姐吗?有妳的挂号。」

  我在门口被邮差拦下。我从未收过挂号信,而且这封还是国际挂号。发信地是我没看过的怪国家〈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信很薄,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在门口拆信,那是John的笔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信很简短,只有一行: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所以不能再和妳在一块,请自己保重。」

  下面还附了P.S.:「祝妳早日达成自己的梦想。」

  我捏着信纸红了眼眶,却也同时微笑着。信纸后还附了一份资料,John用铅笔在上头写道:「这是我找到的特教学校入学资格,妳可以参考看看。」

  我大略翻了一下,那是新设的特殊教育机构,特别针对我这种外表看不出,但先天有各种学习障碍的学生,而且允许半工半读,还有奖学金。

  我满怀感激的心情收起信封,我知道,我离自己的梦想不远了。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从未中断的观察日记上,添下最后一笔:

  「X月X日,收到John的海外来信,也收到了未来。」

  数年之后,我考到了动物饲育员的执照,被T市最大的动物园录取,找到了属于我的职位。有一回我经过鳄鱼池,看到了一只瘦小的鳄鱼鸟,正忙着舔舐鳄鱼的齿垢,连我接近都没有发觉。

  我在池边伫足良久,而后,终于会心地笑了。

  ──番外《Teresa的观察日志》完

  番外 那只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我是一只十岁大的马尔济斯,是一只老狗。本来,我出生在一个很美好的家庭里。那个家庭里,有非常慈祥的妈妈,喜欢叫我「Denny,去帮我拿报纸来!」的帅气爸爸,老是喜欢把球抢走、和我玩捉迷藏的调皮妹妹。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我最喜欢、总是和我形影不离的哥哥,我的主人Deniel。Deniel非常喜欢我,我也非常喜欢他。只要Deniel不上课的时间,我们几乎都是在一起的。Deniel高兴的时候,我和他一起玩耍、Deniel难过的时候,我陪他一起掉眼泪、Deniel过生日的时候,我和他共享一块蛋糕、Deniel睡觉的时候,我就枕着他温暖的大腿,和他做着相同的梦。Deniel上学的时候,我会从家里一路陪着他,送到妈妈笑着叫:「Denny,不可以再跟啰!」Deniel从学校回来时,我也是第一个冲出去的,这时候Deniel就会笑着抱起我,把我在空中转一圈,然后说:「今天又抓了几只壁虎?」

  我很喜欢抓壁虎。Deniel家的大房子里,因为在山的附近,充满很多各式各样的小昆虫小动物。Deniel小时候非常害怕壁虎,常常因为壁虎跑过他的床边,哭着跑去找妈妈。

  所以我长大以后,就负责替Deniel找壁虎,只要一看到壁虎,就马上抓起来,并排在我的笼子前面。

  那是我守护Deniel的战利品,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荣耀的老战士。

  我非常喜欢Deniel。虽然Deniel并不是狗,但是没有关系,我知道Deniel也喜欢我,我们是这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喝水的时候,不仰着头,水就进不到喉咙;吃饭的时候,不管我怎么努力嚼烂,食物还是卡在喉咙里,痛到我都流眼泪了。

  就连要爬到床上扑壁虎,也变得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壁虎从我眼前溜掉。我不能这样下去,这样我的Deniel,又要被壁虎给吓哭了。

  但是Deniel没有怪我,妈妈和爸爸也没有怪我,就连平常老是跟我作对的妹妹也没有。

  他们全都流着眼泪,频繁地把我带到一间白色的屋子,屋子前写着「T市爱心动物医院」,医生把我放到有滚轮的床上,将奇怪的仪器放到我嘴巴里。

  然后医生和Deniel的爸爸妈妈低声说了些话,但是我的Deniel没有听完,就大哭着跑了出去。Deniel,你为什么要哭呢?我没有事的,我很好。我一定会赶快好起来的,过一阵子就会好了,请你不要担心,我一定会赶快好起来,再帮你抓壁虎的。

  一个下着大雨的晚上,我忽然觉得好累好累,眼睛再怎么努力地睁开,也看不见任何东西。我看见好多好多的壁虎跑过我眼前,但是我的腿动不了了、鼻子也闻不到牠们的气味了。

  啊,我是怎么了呢?我彷佛听见Deniel轻轻叫我的声音。我努力想抬起头来,但是怎么也办不到了。

  他们把我放在院子里头,挖了一个浅浅的坑,上面盖了很多的落叶。大雨一滴滴地打在我周围,我听见Deniel又在哭了。我很着急,我想回到Deniel身边,可是为什么他们要把我放在这里呢?

  我不明白,可是打从那一天开始,院子里的那块小地方,就变成了我的新家。

  一开始,那里的生活非常平静。我每天都可以看到Deniel。他照样起床、照样上学、照样回家,照样在书桌前坐学校的功课,也照样和妈妈讨价还价玩球的时间。只是Deniel不再笑了,他看起来好难过,走路的时候,头都低低的。

  本来充满笑声的屋子,在那一段时间,几乎都不曾看到人展露笑容。

  这是我害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一定要快点好起来,然后和Deniel道歉才行。我是守护Deniel的战士,这是我的责任。Deniel还是会常常走到我面前。

  只是他不再摸我,也不再以他最喜欢的姿势用鼻子顶我,他只是蹲在我面前,有时候哭,有时候叫我的名字。我拚了命地响应他,我想叫他把我带回屋子,我想告诉他,我想再和他一起玩球。

  但是Deniel好像一句也听不到,他很快就转身走了。

  春去夏来,夏去秋来。我也开始习惯在院子里的生活,我习惯趴在院子的草地上,看妈妈一边晒衣服,一边和邻居聊天。

  习惯看着爸爸坐在院子的安乐椅上,边推着眼镜边读报纸,习惯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妹妹,在院子的树上爬着玩。

  习惯看着越大越帅气的、属于我的Deniel,在庭院里试他的新脚踏车。

  但是这个家庭却不止是这样。

  这年的圣诞节,Deniel的家来了一个新成员,被装在耶诞礼物盒里,Deniel把它打开时,大家都发出惊喜的笑声。那里面是一只小拉布拉多,是一只小狗。

  大家都很喜欢那只小狗,爸爸把小狗从盒子里拿出来,妹妹和Deniel都抢着要抱牠。妹妹把球拿到小狗面前,等牠快要拿到时再忽然移开,为小狗的不知所措哈哈大笑。就像她以前对我做的那样。Deniel拍着手对牠大叫:「Tony!过来!」等小狗扑上他的脸,他就用自己的鼻子磨着牠的脸。

  就像他以前对我做的那样。

  随着新家庭成员的加入,Deniel的家,也变得不一样了。Deniel不再死气沉沉地低着头走路,这个家再度充满了欢笑,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Deniel考上了城区的中学,每天要搭公交车上下学,Tony总是送他送到公车站牌,再自己走回来。他也和Tony一起回家,因为Tony都会到公车站牌接他。

  妈妈会对着Tony叫:「不可以在院子里打滚再进来!」

  而爸爸依旧对Tony说:「去,帮我把报纸咬进来!」

  妹妹明年要考中学,变成文静乖巧的学生,不过偶尔看到Tony时,还是会把手上的球远远一丢,对着狂奔的Tony大喊:「限时十秒,Tony,去把球捡回来!」Tony做着所有我以前做过的事,唯一不同的是,牠不抓壁虎。Tony只对人有兴趣,就算有好几只壁虎溜过牠眼前,牠也像没看到一样,悠悠哉哉地走过。

  我很着急,我真的非常非常着急,Tony要是一直都不抓壁虎,该怎么办才好呢?Deniel看到壁虎,又要被吓哭了。

  我想抓壁虎,我想为Deniel抓壁虎,我想赶快好起来,我想赶快动起来,我想站到Deniel面前,勇敢地和他说:不要害怕,Denny来保护你了。

  可是不管我如何努力,他们都听不到我说的话。我只能待在院子里,任雨水打湿我的身体,看着壁虎从我面前跑过。

  在我笼子前排列成行的壁虎,几乎都干掉了。那是我守护Deniel的功勋,但是就算是那些勋章,也快要被太阳和雨水遗忘了。

  Deniel,我在呼唤你,我的Deniel,你听见了吗?

  终于又到了某一年的冬天。Tony长大了,非常地好动,像个浮躁的小孩子,如同我年轻时那样。

  那个圣诞节,Tony跑到我面前,用爪子抓着我的身体,我觉得好痛,也觉得好难过,本来在院子里待着,除了觉得好寂寞,我也不会特别觉得悲伤。

  但是现在,我真的好难过,难过到好想掉眼泪。只是我连眼泪,也没有办法再流出来了。

  我看见我的Deniel从远方走过来,抱起了Tony。

  他看了一眼落叶堆里的我,我很期待,我想他会跟我说什么,也许会听见我说话也说不一定。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叫他抱我去捉壁虎了。

  但是Deniel看了落叶堆一会儿,就转头抱起Tony,露出了灿烂笑容,「走吧!Tony,我们一起去吃烤火鸡!」

  我发觉,Deniel在我没有陪伴他的时间里也长大了,背影变得好宽阔,好遥远。

  我觉得眼前好像模糊了,意识也变得不清不楚,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啊,我终于要离开这家人了吗?我终于要离开我的Deniel了吗?因为这个家庭,已经不再记得我了,所以我也没办法再待在这里了。

  可是我还是好担心,壁虎怎么办呢?至少再让我为Deniel抓一次壁虎。这一次,我一定要把所有的壁虎都抓光光。这样即使以后的小狗不会抓壁虎,也没有关系了。

  我的胸口酸酸的,我趴在冰冰冷冷的雪地上,感觉雪覆盖了我的身体。我可以哭吗?要是可以哭一场就好了,说不定有人会听到,就可以救我出去了……

  「哈啰,有听到吗?你应该还听得到吧?」

  我怯生生地抬起眼睛,泪眼朦胧中,我看见一个和Deniel差不多大的男孩子,站在我们家的院子里,弯下腰看着我。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高大魁梧,比爸爸还帅气很多的男人。

  男孩露出温柔的笑容,「啊,你真的还听得到,太好了。我听得见你的哭声。」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蹲在我的身边,摸着我的皮毛。他的同伴在旁边说:「喂,这里什么也没有吧?有时间在这里对空气说话,不如快点去音乐厅会场,我快要冷死了。」

  「有啦,就在这里。John,这里以前埋了一只狗喔!」

  「一只狗?」

  「是啊,只不过牠已经死了很久了。」男孩叹了口气。

  「……你连死掉的动物都有办法沟通吗?」

  「也不是特别要去沟通,只是我听到啦!真的听到哭声了嘛!所以绝对不能置之不理。」男孩倔强地说。

  我觉得他的声音,有种Deniel的温柔。

  「你不要怕,有什么话都跟我说。我听得懂。」

  啊,这是神派来的使者吧?

  我什么都不害怕了,我知道,上天还是看顾着我的Deniel的。

  即使没有了我、即使我离开了他,即使我不能再为他多抓一只壁虎,Deniel也可以好好长大、会进大学,会拥有他第一台车,会交第一个女朋友,会生很多像Deniel一样的好孩子。

  那些孩子还会和像我一样的小狗作朋友,他的小孩子或许会怕壁虎,他的小狗又会为他抓壁虎。从今以后,Deniel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从今以后,我就要和Deniel告别了。

  「你好,这是……你们一位过世的家人,托我拿给你们的东西。」John陪着我打开门,那家人看起来有点错愕的样子,盯着我和John,还有我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只干掉的壁虎,我在墓里面找到的。

  「因为牠说无论如何都想交给一位叫Deniel的男孩子,所以我就替牠拿来了。我想,这是牠送给那个人最后的礼物。」

  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从屋里冲了出来,他一看到我手上的壁虎,脸色就变了一下。

  我把壁虎交到他的手上,他就慢慢走到一个很大的狗笼前。狗笼的前面,摆着一排同样是干掉的、排列整齐的壁虎,一共有十只。

  少年把壁虎慢慢地、小心地排到最后的位置。我和John都看着他。

  「那个笨蛋……」

  我听见少年这样轻声说着。有只小拉布拉多跳上他的膝头,他忽然伸出手来,紧紧拥住了那只小狗。

  「我早就……已经不怕壁虎了!以后都不再怕了!你这只笨狗……还担心什么呢?」

  我想多年以前,他也曾像现在这样,拥着另外一位人生伴侣,开怀大笑。

  而多年以后,他也会像现在一样,跪在另一个狗笼前,哀悼手上这位短暂的过客。动物与人类的友谊,或许就是因为短暂,因为偶然,所以珍贵,所以真诚,这是我一直深信不疑的。

  窗外的风雪声呼啸而过。那一瞬间,我确信在那静谧的院子里,传来了一声满足的、安静的「再见」。

  我清楚地听见了。

  ──番外《那只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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