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恋爱咨询之夜恋篇(出书版)+番外》————素熙(现代 温柔攻 可爱受) 

《动物恋爱咨询之夜恋篇(出书版)+番外》————素熙



  作  者: 素熙

  出 版 社: 鲜欢文化

  书籍编号: EK1016-10000375

  ISBN # : 9789861963204

  出版日期: 2008/6/10

  封面文字:

  我就是喜欢你啊!

  就像狮子也有可能喜欢上牡蛎,栗子说不定也会爱上龟壳花。

  「喜欢你」这件事,本来就是没有道理的。

  封底文案:

  自三岁起,我发觉自己可以听懂动物的话语后,除了对监护人John有同科同属同种生物的情谊在之外,对于其他自封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则感到厌恶。

  由于这项特异功能,我常帮动物处理一些「异族恋爱」,譬如:蝙蝠爱上一只鬼……这不打紧,我无意间遇到的白子波斯猫(雄性),它竟爱上了拥有盲人宠物且自己也眼盲的导盲犬,而对方的性别──雄的!

  最近的哺乳类动物是怎么了?性向会不会太多元化啊?

  撷取文字:

  「我爱上了一只狗。」波斯猫说。

  这在我处理的诸多光怪陆离的案例中,算是比较正常的了。

  「狗?母的?」

  「公的。」

  「你是母的?」

  「我是公的。」

  「再见谢谢惠顾我要去上学了。」我背起我的书包。

  「等一下嘛!听说你对处理这一种特别在行不是吗?」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再这样下去,我直接改名叫动物Gay谘询专家算了。
  蝙蝠篇 第一章

  我把头抬起来,看见一只蝙蝠从我头上飞过。

  我觉得很奇怪,这个时候,浴室里是不该有蝙蝠的。

  那只蝙蝠好像找不到出路,一直在我头顶盘旋,它的体型还满大,不像一般城市常见的短蝙蝠,它的两翼张开,最起码有二十公分的长度,因为浴室的采光不好,时间又接近傍晚,我看见蝙蝠的眼睛闪烁着慑人的光芒,令我无法移开视线。

  听说蝙蝠这种生物,是靠声音来辨认方向。我还来不及穿起衣服,就七手八脚地爬出浴缸,随便找了件浴巾包裹住下体,然后对着窗户轻轻敲了一下。

  盘旋的蝙蝠彷佛听到我的声音,它像被主人叫唤的狗一样,在天花板上倒挂。我盯着那只蝙蝠,心里想:原来传说中蝙蝠会倒挂的事情是真的啊!

  那只蝙蝠也盯着我看,好像在确认我是否值得信任。我伸手把莲蓬头的水关掉,以免吓到这只蝙蝠,而我们就像原野上的两头生物,彼此向对方探索善意与实力。

  联谊时间并未持续太久,或许是我老实的眼神降低了它的敌意。蝙蝠忽然从天花板上跳下来──真的是跳下来,然后像蝙蝠侠一样双脚着地。

  「我是只蝙蝠。」它开口说。

  「我知道。」看也看得出来。

  自从我三岁以来,发觉自己有和动物沟通的能力开始,我就常主动和草食性动物对话,它们开口的第一句话,总是介绍自己的族类。

  因为动物大多没有名字,族类是它们区别异己唯一的方法。

  大自然万物中,唯一会给自己取名字的,只有人类而已,也只有人类不会在介绍自己时,先强调「我是人类」,我一直觉得这是很奇妙的事。

  「我是只吸血鬼。」蝙蝠又说。

  「你少来。」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上一只蝙蝠也这么跟我说。」

  「你相信它了?」

  「才怪。怎么每只蝙蝠都想要人类认为它是吸血鬼?哪天你回去跟它们说一下,这个笑话已经是老梗了。」

  「喔,好吧。」

  那只蝙蝠看起来有点沮丧。每个年轻人发觉自己在族群里属于落后的一群时,多少都会有点沮丧,我也没有安慰它,因为我也是。至少没有几个高中生,会住在离城市半天车程的丛林里,每天通勤上学,只为了要接近大自然吧。

  「我只是只普通的蝙蝠。」蝙蝠又说。

  「你刚刚说过了。」

  「那不一样,我刚刚没说普通。你有没有女朋友?」

  「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很烦恼。」蝙蝠叹了口气,把它长长的肉翼垂倒在我的浴室地板上。

  「烦恼什么?」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类。」

  喔,异族恋爱。这个问题老实说我也处理过,上次有只长耳兔疯狂地爱上了住在山岗那头的土拨鼠,寻死觅活地要跟着它走,兔族的长老找我去调解,还我花了将近五个小时才使它了解地下水对兔子的危险性,最后它们含泪告别。

  不过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我甚至处理过一只伯劳鸟爱上它每日栖息的豌豆。

  「是它们介绍你来找我?」我指的「它们」,是指事实上很八卦的丛林动物。

  「不,因为我知道我和他不可能在一块,所以我想自杀。」

  「你现在想自杀?」

  「刚刚。」

  「可是你还活着。」

  「嗯,我刚刚听到这里有水滴在玻璃上的声音,想要撞玻璃自杀,没想到你的玻璃窗根本没关,我听到的声音是洗澡水洒在玻璃隔板上的声音。所以我失败了。」

  「为什么要这么悲观?或许那个女孩愿意养一只蝙蝠作宠物。」

  「我不想作宠物,我要的是对等的恋情。」

  这蝙蝠还真有民主观念。

  「这可能有点困难,除非是像我这样的人,否则人类不觉得动物和自己是对等的生物。」我坐在浴缸边缘,用毛巾擦干发。

  那只蝙蝠听了我的话,又垂下头来,看起来是只容易悲观的蝙蝠啊!

  它的年纪应该没有很大,以人类的方式比喻,就是个男孩吧,虽然我不太会判断蝙蝠的年龄。我跟蝙蝠不熟。

  「不过你是怎么见到人类女孩的?你们应该都生长在很黑的地方。」

  「那是人类的错觉,其实蝙蝠也可以在白天飞来飞去。就像吸血鬼其实可以吃大蒜色拉一样。」

  「喔。」

  「但我喜欢的人是住在很暗的地方没有错。」

  「她多大?」

  「我不知道人类的年龄怎么算,但是他看起来比你矮小很多。」

  住在很暗的地方,又是乳臭未干的女孩子。难道是摄影系的学生,常常出入暗房?还是白子之类的人,所以不能够晒到阳光?我开始好奇起来。

  「你带我去看那个女孩好了。」

  我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了T恤穿上,再单脚跳着穿上牛仔裤。

  虽然丛林这种地方到了晚上很冷,不过我习惯了。我走到外面的停机坪,上面停着我的自用小飞机,还有一台阳春型的螺旋直升机。

  我指着那个直升机问蝙蝠先生:「你能飞得跟这个一样快吗?」

  「这是什么?」

  「直升机。」我坐到驾驶座上,打开引擎热机,螺旋桨啪啦啪啦地在风中旋转起来,刮起一阵飓风。

  小蝙蝠「哇」地一声,惊恐地退了两步。

  「我可以和你一起坐吗?」

  真是识时务的蝙蝠。

  「记得绑安全带。」

  我根据蝙蝠的指示,驾着直升机在城市边缘潜行。

  直升机掠过我的学校,那是个很普通的高中,我大概快一个月没跟它见面了,反正只要去满固定的出席日数,就可以拿到毕业证书,其它的事情我才不在乎。

  螺旋桨的声音嘈杂地在我们头顶响着,看得出来小蝙蝠很紧张,我是第一次看到蝙蝠系安全带,样子有点局促,越靠近它心上人住的地方,蝙蝠就越亢奋,两只红眼睛发出光芒。我很想告诉它,真正的男性是要处变不惊的。

  「就是那里!就是那里!」

  小蝙蝠突然拍起它的翅膀,很兴奋地看着我。

  我戴着护目镜的眼睛往下一看,那是个在山间的房子,我觉得有点奇怪,因为远远看去,那个房子好像已经很久没住人了。

  因为那里没有足够的空间停直升机,我只好先让它降落在较为广阔的山脚,再和蝙蝠一道徒步上山。

  越往山上走,我就越觉得不对劲。因为这里根本没有路,我是凭着长年住在郊区的本领,排开半人高的杂草才走得进去。

  大概走了快一个小时,那栋破旧的房子才映入眼帘,那是间传统的中式四合院,四周的砖瓦都已掉落,墙壁被藤蔓植物占领,唯一比较完好的地板也处处斑驳。

  「你确定……你喜欢的女孩住在这里?」

  我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我虽然有禽语能力,但不代表我是少年阴阳师啊。

  「我确定,我每天都飞来这里,就是为了看他。」

  「喔。」

  这是我的口头禅,当我对一件事情无言以对时,就会用这种敷衍的回话,我在世间唯一的友人常说我很没礼貌。不过这样好像就可以说得通,为什么那个女孩会住在很暗的地方了,这地方别说灯了,连我热爱的水龙头也看不见半个。

  我走进四合院的中心,环顾了一眼屋舍的状况。即使我有点近视,又不愿去市区配眼镜,这种地方就算弱视都看得出不可能有人住吧?我狐疑地看着小蝙蝠,它好像忽然害羞起来,用它长长的翅膀拍打我的袖子,把我拍到左边屋子里。

  「这里没有人啊!」

  「嘘,你不要心急嘛,难怪你没有女朋友。要等一下。」

  「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天暗下来。」蝙蝠一脸陶醉地看着院子。

  我忽然发现,四合院的中心有一口井,但看起是很久没人用的枯井,连青苔都没长,倒是有很多枯草挂在井缘。连井都干了,人类根本不可能在此生存吧?

  不过看蝙蝠男孩一脸幸福紧张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打扰它,毕竟我的异族恋爱咨询是很专业的。我只好拿出准备好的

  MP3 Player,一面挂在耳朵上听,一面看着月亮缓缓移到我们头上。

  山里的夜和丛林一样冷,我没带什么御寒衣物,冷风吹来,我赶紧缩紧身子抵挡,要是感冒的话,就得到城市里去,到时又要麻烦那个家伙,一定会被取笑的。

  蝙蝠的不安此时也到了极致,它不停地走来走去,我发觉它一直在看四合院中的那口枯井。

  「啊……」

  就在我听着优美的宗教音乐,快要睡着的时候,蝙蝠忽然大力推了推我的身体,我差点往旁边跌倒。我揉了揉眼睛,蝙蝠用它与年龄不符的大翅膀指着院子,我顺着它看过去,那口枯井在月光照射下,竟散发出一股异样的幽光,我瞪大了眼睛,然后是尖叫。

  「这什么鬼啊啊啊啊─」

  我没有叫错,那真的是鬼。

  应该说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是鬼,我就要开始质疑我活了十七年的常识。

  先是一只苍白的手,然后是看起来颇可爱的妹妹头,再来是另一只手,最后是整张白得吓人的脸,我得感谢他没有吐舌头。

  从井底冒出来的人,虽然有着人类的四肢、人类的外貌,但是从他出现的时间、地点还有情境,以及吹弹可破的身体透明度,我再怎么样都不可能相信他是人类。

  我在浑身颤抖下瞥到蝙蝠的表情。它正完全沉浸在爱情的幸福中,痴痴地望着从井底像恐怖片一样爬上来的人……的鬼。

  那个不明生物已经完全显现在月光下,他穿着传统中国式的旗袍,全身可以说是惨白,抬头看着月亮,悠闲地坐在井上踢着脚。蝙蝠的目测完全没有误差,那个生物的身高很矮,年纪自然也不大,是个大约八、九岁的孩子。

  难怪蝙蝠会说他住在很暗的地方,果然是暗到不行的地方,哇哈哈。

  「你……犯了很严重的错误,蝙蝠先生……」

  我尽量让自己的手不要抖得太厉害,这种时候,我就会希望我那友人在我身边,我虽然不能说很怕鬼,但如果从被狮子追和被鬼压当中选一个的话,我一定会选前者,因为至少我还可以跟它谈判。

  「第一,他不是人类……至少应该加上过去式。」

  我的声音还在颤抖,蝙蝠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就算曾经是个人类……也是雄的。」

  蝙蝠先生完全没在听我讲话,它已经陶醉了。

  我准备要在那个井底的男孩发现我们之前,赶快逃回我的直升机上。我虽然擅长异族恋爱的处理,但那仅限于双方都是还活着的生物,这个完全不在我的营业范围内,现在落跑,应该不算是诈欺吧?

  但是我天生就不是适合临阵脱逃的料。我才动一下,井边的男孩就抬起头来。

  「啊,你好!」

  我全身僵住。男孩收起踢个不停的腿,微笑看着一脸惊恐的我。

  「好久都没人来了,大哥哥,来陪我玩好不好?」

  我不知道该回答「好」还是「不好」,就我不小心看过的少数恐怖片来看,如果这时候回答「好」,下场可能是被拉到井底去「陪他玩」。可是如果回答「不行喔,我要急事走先」,那对方可能会说「哼你们都不陪我玩,那我就让你们永远都走不掉好了」。

  我很卒仔地保持缄默。

  「大哥哥,好不好?」

  小男孩从井上跳到地上,我不得不承认小蝙蝠的眼光真不错,除了人类生物学还要再加强之外。小男孩长得眉清目秀,拥有黄种人的丹凤眼,旗袍也很适合他。

  他跌跌撞撞地朝我跑过来,我转头寻找我的苦主,发现它一溜烟地倒挂到天花板上去。

  喂!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吧!

  「那个……我有事要跟你说。」我硬着头皮。

  「嗯?」鬼男孩天真地眨了眨眼。

  「我来找你,是因为有人……有生物想跟你表白。」

  「表白?那是什么?」

  「就是对一个人说我很喜欢你,请你和我在一起的意思。」

  「哇!真的吗?谁要喜欢我?谁要跟我在一起?」

  我用大拇指往天花板上比了比。蝙蝠羞答答地探出一只眼睛,又迅速缩了回去,男孩赤着脚走到蝙蝠正下方,抬头好奇地看着它。

  「你是谁?」

  「我……我是蝙蝠。」小蝙蝠结巴地说。男孩看向我。

  「它说它是一只蝙蝠,不是吸血鬼。」我开始翻译。

  「是你说喜欢我的吗?」鬼男孩问。

  「嗯……嗯!」

  「它说 Yes。」

  男孩听了我的话,露出笑容。

  唉,这就是青春啊!管他是雄的还是雌的呢。

  「那你可以带我走吗?」鬼男孩又说。

  「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

  「它说你好它就好。」我说。

  「真的吗?太好了,这里好无聊,我不想一直待在这里。」

  「可是我住在很远的地方。」

  「它说它家远的要命。」

  「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在丛林里,是个钟乳洞……全家……我的家人和我都住在那里。」蝙蝠紧张地说。

  「它说它和它老爸老妈兄弟姐妹住在黑漆抹乌的洞里。」

  「哇,那我不要,我怕黑耶!」男孩叫了起来。

  ……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那我……我可以和你一起住在这里。」小蝙蝠为爱牺牲。

  「它说那它嫁到你家好了。」

  「这里好无聊,我不想待在这里。」鬼男孩嘟起嘴。

  「可、可是我也没有其它地方可以去……」

  这次我没加翻译。就算不懂语言,鬼男孩也可以看出蝙蝠的苦恼,小蝙蝠在屋顶下方飞来飞去,看来相当焦虑。

  我正想趁机劝告他们放弃算了,这种恋爱真的很难成功,人鬼恋就罢了,反正有聂小倩和书生的前例,但是蝙鬼恋……这种题材说不定希区考克会有兴趣?

  我还打算到蝙蝠它家钟乳洞走一趟,然后想办法告知蝠爸蝠妈它们的儿子是个 Gay,以及后续的人生规划建议。我一面想,就看到鬼男孩和小蝙蝠都转头看我。

  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你生意越做越大了。」

  我把泡好的水果茶端到客厅桌上时,我的友人正好推门进来。小蝙辐和鬼男孩双双靠在我家的沙发上,同时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也不是我愿意的。」我滚到另一个沙发上背过身。

  「这次是什么问题?蝙蝠杀人事件?你什么时候改行做起还魂申冤了?」

  「才不是呢,是那只蝙蝠爱上了那个男孩。」

  友人无言地看着我,看来不止是我, John也看得到那个小鬼的样子。我看他背上背了个大背包,赶忙爬起来问他:「你又要出远门了,John?这次是去哪里?」

  「我刚从刚果回来。」

  「喔。」我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不是叫你不要这么回答别人吗?你这次多久没去学校了?」

  「……两百五十九万两千秒而已。」

  「一个月对吧?不要以为换成秒我就算不出来,学校老师有打电话给我,不过我那时候人在亚马逊没接到。我就知道你又逃课跷过头了。」我的友人说。

  「别像个老头一样教训人。」

  「我本来就是你的监护人,不是吗?而且我已经够纵容你了。」

  我不满地又翻过身,瞪着沙发的背。他说的没错,虽然他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但实际上已经三十三岁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变成我的监护人,总之从我懂事开始,我除了丛林生物之外,人类中比较熟的就只有他。

  他也从来不摆监护人的架子,他说他是我的朋友,我不确定我喜不喜欢他,但是就像羚羊和羚羊总会群聚在一块一样,我对他有一种,嗯,不知道该怎么说,同科同属同种生物的情谊在吧?

  「刚果还好吗?」

  「不太好,污染的很严重,热带丛林几乎都被开发光了。因为邻近都市大办厂的关系,有些地方开始下起酸雨,没了树林,生物没了栖息地,死亡率就大幅提高,现在每天估计有十六种以上的物种正在迅速灭绝。

  「我们的团队试图和当地交涉,但没人理我们。」我的友人忧心地说。

  他从来三句不离本行,就如各位所见的,他的职业非常特殊,我小时候花了很多时间才逐渐理解,他是个生态保育学家,尤其专攻濒临绝种的生物。

  我三岁的时候,他的 Team发现了一只卢文氏树蛙,听说全球没剩下几只,虽然他们制造了最好的生存环境,那只可怜的树蛙还是郁郁寡欢,甚至企图绝食闹自杀。John抱着我去见它,那是我第一次接近野生动物。

  我那时候就觉得很奇怪,因为我听到那只树蛙在哭。

  我告诉 John,但我的友人却不当一回事,我干脆趁着他不注意,跑去和那只树蛙串门子,才知道原来它老婆刚死,它很难过,想随它老婆而去。

  我那时还不太懂老婆是什么,但我根据树蛙的描述,画了一张树蛙老婆的画像,现在那张图看起来还真烂。可当时那只树蛙大喜过望,贴着我的脸跟我说谢谢,当天就吃了好多蚂蚁当晚餐。

  因为这样的事情不断发生, John也开始相信我真的有这种能力。后来遇到举止怪异的动物,都会带来找我,我也慢慢地扩展起我的动物人脉。

  「这个你打算怎么办?」我的友人指着沙发上的鬼男孩,他正和蝙蝠开心地玩着飞高高的游戏。 John也是个异于常人的怪人,看到鬼一点都不惊慌,「他是鬼吧?」

  「应……应该是。」

  「人类死掉之后,不是最多只能在阳世停留四十九天吗?那之后

  就要到阴曹地府报到,决定是要投胎还是下地狱。」

  我的友人虽然是生态保育学者,却知道很多奇奇怪怪的知识。

  「真的吗?可是他好像待在那个四合院里很久了耶。」

  「是吗?听说也是会有例外的情况。例如死者死前留有强大的怨念,或是非因寿终正寝而死,又或是受到死亡地更强的引力而滞留,都有可能延长停留阳世的时间。」

  「啊……难道说……他之前好像一直住在一口枯井里!」

  「那就是了,如果是因为死亡地点的话,就是俗称的地缚灵。地缚灵如果受到牵引,离开束缚地的话,那之前的延长条件就不复存在了。」

  「这么说来……这个男孩子……」

  「嗯,他会消失。」John对我点点头。

  鬼男孩和蝙蝠开始玩起躲猫猫,看起来像青梅竹马一样和谐。我脸色苍白地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没有让他不消失的方法吗?」我问。我看了鬼男孩一眼,他好像真的比我们发现他时更淡一些。

  「恐怕很难,他本来就不是这个世间的人了,是因为那口井的关系才能勉强留在人世,除非再回到那个井底,否则消失是一定的。而且我担心,如果过了投胎成佛的时间,这个小孩子应该会魂飞魄散,连地府也没办法去。」

  这个人真的是生态保育学家吗?

  「那简单,就让小鬼回去就好啦!」

  我瞥了一眼鬼男孩,他和蝙蝠玩得不亦乐乎,在我家天花板下飘来飘去,我握着双手坐直起来,「就把他送回井底,蝙蝠先生想他的时候再去看他,反正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吗?我也不可能一直让他们待着。」

  友人没回答我的话,只是摸了摸他长满胡渣的下巴。

  每次他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时,都会做这个动作,就像我不止一次问他「为什么你会变成我的监护人?」,他每次都用这个小动作带过。这种时候还是放弃跟他沟通比较快。

  但是我很快就遇到了难题。

  「要把我送回去?为什么?」小鬼听了我的提议后,瘪起了小嘴。

  「乖,你听大哥哥说…… John,你不准笑!那个……因为你和我们不太一样,所以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否则会有危险。」我耐心地解释。

  「会有危险?」

  「有危险我会保护他!」小蝙蝠挺起了胸膛。

  「我不想回去,那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好孤单。」小鬼说。

  「可是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啊!」

  「大哥哥,你觉得我很麻烦吗?」

  「不,没有,只是如果你不回那个井,我怕你会……」

  「大哥哥,你讨厌我吗?」

  「……」

  「不要丢掉我,不要丢掉我,我好孤单,不要丢掉我……」

  我的友人一直在旁边闷闷地笑,我挫败地抬起头看他。他竟然笑到全身都在抖动。

  「笑什么啦!有这么好笑吗?」

  「没有,只是觉得天底下的小鬼都一样。」

  「什么意思?」我挑眉。

  「我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John正色道。

  我正想回嘴说「我小时候才没这么难缠」,但其实我是个健忘的人,小时候的事情大都忘得差不多了,不过我当然不会承认。

  小蝙蝠和男孩倒是同仇敌忾,也不想想是谁让他们在一起的,听到我要把小鬼送回去,就一副好像我是坏蛋似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就说我跟灵异事件无缘了嘛!

  「怎么办?」我纡尊降贵地向我的友人求救。

  「自己想办法。他们可是你的客户,就像我不会叫你拯救热带雨林一样。」

  「动物不在你的拯救范围内吗?」

  「等哪天蝙蝠濒临绝种再说吧!」

  蝙蝠篇 第二章

  我实在讨厌城市给我的感觉。车辆排出的废气、冷气运转的隆隆声、盖上厚厚一层尘灰的路树,电线杆上停满了过多的麻雀,除此之外,人类以外的动物几乎绝迹。

  我常常觉得,城市就像是一种变态的、不正常的肿块,像瘤一样附着在本来健康的生态系里,每一次的发作、每一次的病变,都会让地球更接近死亡一步。

  所以如非必要,我是从来不踏进这种地方。

  我也不常看书。 John告诉我说,人类一生所必须具有的知识,都可以在你所生存的环境里习得,只要你够用心的话。书的知识都是多余的、用来填塞和麻痹灵魂的,它让你觉得有些知识好像很重要,实则对你的人生一点帮助也没有。

  不过图书馆这种地方有时还是很有用的,我不是指睡觉,虽然那也很重要。

  「跟鬼有关的书?灵异照片大全吗?」

  不过我不擅长和人类沟通,就算她是图书馆员也一样。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在我不熟悉的书海中,找到几本看起还像是我要查的东西。

  不过没想到人类对鬼有这么浓厚的兴趣,包括什么《你不可不知的100种鬼怪》、《我的不可思议撞鬼经验》或是《今夜,让我们来说鬼》之类的书不胜枚举。

  在这其中,也有提到住在井里的鬼。

  在一本《让我们看鬼去!》的书里提到,井是以人力侵犯地底的行为,加上井的形状下凹,所以特别容易聚集阴气。自古以来,就常有小孩子掉到井里面淹死的案例,但人生活需要水,又不能没有井的存在,所以井就经常成为人类世界中的鬼怪栖息地。

  我忽然想到,确实,那个小鬼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死因。

  「啊,这么说来……」

  我在另一本《一分钟内认识好兄弟》中,看到了更令我在意的讯息。

  里面说大部分意外死亡的人,特别是昏迷再死亡的案例,很多人即使变成了鬼魂,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如果是死前受到过大的冲击,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愿意接受的话,有些鬼会连生前的事情都一起忘掉。

  我「啪」地一声阖上书,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某些事情,却又拼凑不起来。

  我把成堆的书扔在桌上,跑出图书馆。这时候我的行动电话响了,接起来是 John。

  「你去上学了?」

  「没有。」

  「那你去了哪里?你家电话没有人接。」

  「John,今天晚上十二点过后,你可不可以来我这里?」

  我听见友人笑了一下。

  「干什么?你都几岁了,还要我陪你睡觉吗?」

  「不要开玩笑了! John,我在想,如果我的担心成真的话……」我拿着手机抬起头,青空下,一架民航机缓缓牦过白云。

  「今天晚上你和我都不用想睡了。」

  我回到位在丛林里的家时,小鬼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音乐。他和蝙蝠先生闹了一整晚,吵到我睡不着觉,而且小鬼虽然能穿过大部分的家具,蝙蝠却是实体,他们两个追来追去的结果,就是小蝙蝠经常扑过小鬼的身体毁灭我的不动产。

  「大哥哥,晚安。」

  男孩有礼貌地跟我打招呼。

  我绕过成堆翻倒的杂物,坐到他身前的桌上,小鬼把我家的音响转到最大声。

  因为非常喜欢宗教音乐──尽管我不信任何宗教──我想办法弄到最优质的音响,虽然它贵到差点害我被 John拖出去斩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总觉得小鬼变得比之前更淡了一些。

  我以不打扰他的姿势凑近他。「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

  「你记得……你知道你爸爸妈妈是谁吗?」我想着适当的问法。

  「爸爸……妈妈?」男孩歪着头,好像不太懂我在说什么。

  「好吧,那你记不记得你以前住在哪里?读哪个学校?叫什么名字?」

  小鬼困惑地瞪着我,好像我在跟他说火星话似的。果然是完全不记得生前的事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原因又是什么?

  「那……」我鼓起勇气,再这么绕圈圈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死掉的呢?」

  我本来以为我的话应该可以给小鬼适当的冲击,没想到他竟对我笑了一笑,说道:「好奇怪喔,大哥哥,怎么今天一直问我奇怪的问题?是在跟我玩吗?」

  我叹了口气。这好像是最糟的状况,如果照我从图书馆得来的数据,小鬼的死因一定不单纯,至少不会是寿终正寝就对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转头问又把注意力放到宗教音乐上的男孩:「蝙蝠先生呢?」

  「小蝙吗?它说它要回家一趟。」

  啧,已经有昵称了。会不会进展太快了?

  我决定去找蝙蝠大情圣谈一谈。我不知道钟乳洞的确切位置,不过森林里的鹦哥应该可以协助我才对。

  我出门时,听到小鬼在我背后喃喃地喊:「不要丢下我……」我觉得奇怪,这句话,昨天他也哭着对我喊过。

  我那优质音响依旧隆隆地放着音乐,我忽然想起来,这是舒伯特的《圣母颂》。

  蝙蝠先生并没有给我家庭访问的机会,因为我一走出家门,就看到那只蝙蝠倒挂在我家门前那棵亚热带橡胶树上,带着哲学家的神情看着远方的树林。

  「小鬼说你回家了。」

  「鬼鬼吗?我骗他的。」

  啧,在没女朋友的少年面前,你们节制一点好不好?

  「怎么啦?你们吵架啰?」

  蝙蝠没有回答我,一直沉默地倒挂在树上。「他会消失对不对?」

  「咦咦?」

  「我们家的人听力可都是很好的,昨天晚上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小蝙蝠老气横秋地看着我。

  说的也是,听说蝙蝠可以听见好几公里外同伴的呼唤。

  我本来以为它会开始质问我,要不然大概会用超音波哭给我看。没想到它忽然拍动翅膀,飞到我面前,用它的红眼睛看着我。

  「吻我。」

  啥……?

  「吻我嘛!人类不是常这样做吗?」小蝙蝠很急躁地对我说,竟然还学爱情片里的女主角闭上眼睛。

  最近的哺乳类动物是不是都太早熟了?

  「……你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快点吻我就对了!」

  「虽然我不并排斥多元性向,但就生物演化的观点,雄性还是跟雌性结合比较有益于生态系的永续发展……」

  「哎哟你很婆婆妈妈耶,难怪你没有女朋友。让我练习一下会怎么样?」

  练习?我还没有搞清楚它到底在说些什么,蝙蝠先生已经等不及地把眼睛睁开,用它的大翅膀包住我的头,然后就把它整颗头往我嘴唇上撞下去。

  「怎么样?」小蝙蝠很害羞地飞退三尺,然后看着我。

  「……很痛……」我的嘴唇肿起来了。

  「听说第一次都会很痛。」

  「……」

  「感觉好吗?这样可以吗?」小蝙蝠紧张地问我。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我……哎哟,就是……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听说人类都是用这种方式……你知道的嘛!所以我才想说找人练习一下……」

  蝙蝠先生把自己包裹在翅膀里,很害羞地扭动身体。

  嘴唇还在痛,我听到它闷闷的声音。

  「请你不要把他带走。」

  「可是,不把他带回去的话,他可能会……」

  「那也没有关系。」蝙蝠忽然把翅膀打开,很认真地看着我。

  「因为,他不想要回去,我也不想让他回去。这样就好了。」

  我呆了一下,小蝙蝠说完这句话,好像把它毕生的勇气都用完了,一溜烟地打开翅膀,钻进它熟悉的夜色里。

  我呆立在橡胶树下,觉得自己的头好痛,屋里的音响还在播放着曲子。老实说,我处理动物的爱情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奇怪的case。

  「你在和橡胶树聊天吗?」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了。「我还没进化到和植物沟通的地步。」

  「口气真差,心情不好?」

  「你来干什么啦?」

  「……是谁打电话说今晚很寂寞,叫我十二点过后来陪他的?」

  因为太过烦恼的关系,我竟然忘记自己打过这通电话,而且蝙蝠先生的一席话,也让我原定的计划产生了重大变革。

  「你看起来很烦恼的样子,要借助成人的智慧吗?」 John走到我身边,一脸无忧无虑地笑着。

  「不用你管,你去救你的热带雨林。」我转过身。

  「真的不用?不要到时候又哭着跑来喔。」

  「谁会哭啊!」

  「啧啧,我就说嘛,教养男孩子就是这点讨厌。」

  「真抱歉喔,我不是会叫着『叔叔,给我抱抱』的小萝莉,抱起来旋转还会露出小裤裤的那种。」

  「……你从哪学来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我决定一星期不要和我的友人讲话,径自大步走回我的小屋,我感觉到 John跟在我身后,但我还是不理他,打开门就往沙发窝。

  我接触到柔软的沙发椅,音响还在大声地播着《弥赛亚》,我滚了一圈,定格,然后猛地爬起身来,环顾我的小屋子一圈。

  「…… John!」

  一星期的决定在三秒内破功,事后我虽然很懊恼,但那时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

  「John,你快来!大事不好了!」

  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把我的小浴室打开,连衣橱和床底下都一并翻过。然后才抬起头来,对着匆匆赶进来的友人露出仓皇的眼神。

  「小鬼他……不见了……」

  「每个地方都找过了吗?会不会去找那只蝙蝠了?」

  John不管什么时候都非常镇静,有时候这就是我讨厌他的地方。

  「不可能。他很怕黑,如果没有蝙蝠带他的话,晚上他根本不敢出去。 John,那个小鬼他,会不会……」

  「先别下定论。」

  John把他背上惯用的背包放下,掉头看了一眼我的庭院,目光落在我的阳春直升机上。「你能在晚上驾驶直升机吗?」

  「没问题,闭着眼睛都行。」我说。

  「既然这样,我们上路吧!」

  「去哪?」我追上友人的大步。

  「去他来的地方。」

  晚上开直升机确实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加上到穿过城市那段路之前,沿途几乎没有什么灯光。但是我长期生活在没什么光害的地方,所以这对我一点也不构成妨碍。

  John常说,城市是个滥用资源的地方,大部分的灯光,其实都是不必要的。

  我从直升机上往下看,T市的车灯像条蛇般往山林里蔓延,像只贪婪的饕客,令人望之生畏。

  「为什么要回去那口井, John?小鬼说他再怎么样都不愿意回去的啊!」

  我一面辨认着航道,一面问我的友人。

  「这是在他还没想起来一切的前提下。」John说。

  「你说什么?」我猛拉操纵杆,差点让直升机急停。

  我想起今天在图书馆查到的数据,照刚刚我和小鬼的对谈,他确实是忘记生前所有的事情,基于小孩子怕黑怕寂寞的天性,因此才不愿意一个人待在井底。

  我渐渐理出事情的轮廓。

  「他会突然想起来吗?」我问。

  「应该不会突然,但是如果有什么刺激,是和他生前强烈的印象相关的话,就很有可能。就像我们忘记自己去过海边,但有一天,在水族馆看见拣拾过的贝壳,就忽然想起那日在海边,也捡过相同的贝壳,就会勾起那段记忆。」

  「可是到底是什么东西勾起小鬼的回忆?」

  「这就要问你了,仔细想想,他在消失前做过什么事?」

  我绞尽脑汁拼命地想,我和小蝙蝠在院子里练习接吻,这时候小鬼在屋子里,屋子里不时传出音乐,音乐……

  「啊,他在听音乐!」我抬起头。

  「什么音乐?」

  「我想想……应该是《圣母颂》,舒伯特的《圣母颂》。」

  「你还是只听宗教音乐啊,高中生不是应该听些活泼一点的曲子吗?比如什么 Hip-hop之类的。」

  「要你管。他是因为听了音乐所以想起来的吗?」

  「我想应该是。《圣母颂》的话,那么他死前的景象……」

  「和他的母亲有关?」

  「恐怕是的。」

  我们降落在同一个山脚下。友人先我而跳下直升机,我下来时,忽然有什么东西朝我的脑袋猛撞过来,我痛得差点叫出声,停下来一看,竟然是蝙蝠。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惊讶地问。

  「我听到了!就跟你说我们听力很好的!只是我追不上那个嗡嗡嗡的东西……」蝙蝠先生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如果是人类的话,大概会喘气喘个不停。

  我们没有多做交谈,这次有习于在蛮荒地带开疆拓土的友人带路,我们走得比上次要快,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快要到十二点了。

  如果小鬼不在井里的话,那要怎么办呢?我看了一眼蝙蝠,它虽然看起来很紧张,但是却很平静,好像早就决定好要做什么了。

  我还没走进四合院里,就听到里头传来轻柔的歌声。有点像摇蓝曲,但是因为歌词记得不太全,所以听不出来歌曲的全貌。

  蝙蝠一马当先地冲进去,我和友人尾随它的翅膀。

  小鬼并没有让我们多担心,他坐在井边,像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一样,安静地看着天空的月亮,踢着腿。

  「鬼鬼?」蝙蝠先生试探地问着,向小男孩飞近一点。

  「不要过来。」小鬼念出像跳楼自杀,消防队大叔靠近时必备的台词。

  果然他又说:「我要跳井自杀,谁都不能阻止我。」

  我和友人对望一眼,虽然我很想吐嘈他,但现在显然不是吐嘈的好时机。

  John把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向前走了一步,他对小孩一向很有耐心。

  「为什么忽然想要跳井自杀?」

  「因为妈妈不要我了。」

  「为什么你妈不要你了?」 John又问。

  「因为我不是个乖孩子。」

  「因为你不是个乖孩子,所以你妈不要你了,因此你要跳井自杀?」

  这两个人好像在玩照样造句。

  小鬼好像有点混乱,一时间没有回友人的话,他喃喃念着「跳井自杀,跳井自杀」,然后忽然哭了起来。

  「不是我要跳井自杀!是妈妈把我丢下去的!」

  我大吃一惊,所以说,我的友人判断并没有错,果然小鬼的死因和母亲有关。我脑袋里又浮现出小时候不小心看过的乡土剧,妈妈是大户人家的媳妇,因为想和情夫私奔,又刚好被年幼的儿子看见了,于是就狠心地把小孩丢到井里去。

  John他当然不知道我脑袋里八卦的想法,他继续耐心地问着:「妈妈把你从井里丢下去?为什么要丢下去?」

  小鬼看着我的友人, John虽然长相粗犷了点,但其实很得小孩子的缘。我准备等小鬼说出一段感人肺腑的乡土剧本,但他却说:「因为妈妈眼睛不好。」

  「嗯?」

  「妈妈眼睛不好。她本来忙着在院子里晒衣服,我去吵着要她讲故事。她就跟我说:『不可以坏坏喔,妈妈正在忙,你先去旁边等一下。』

  「我还是拉着她的裙摆吵她,妈妈就把我抱起来,说:『要乖,在这边坐一下,妈妈马上就来啰。』然后她就把我放到井的中间……」

  「……」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在不能笑的场合听到笑话。我的友人是强者,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继续确认:「她以为那是个……椅子?」

  「嗯,妈妈很迷糊,因为院子里有很多木桶,她以为那也是一个木桶。」

  我环顾四合院,果然有很多废弃的木桶。在小鬼生存的那个时代,或许是做家庭手工维生的家族吧!

  「呃,你总会叫吧?你妈妈都没有听到?」

  「妈妈听力不好。而且她那时候一边晒衣服一边唱着摇篮曲,想要让我乖乖睡着,还越唱越大声,所以我叫了很久妈妈都没听见。」

  四合院内陷入一片宁静。

  我心里想,死于这么智障的原因,可以算是一种悲哀吧。

  「我觉得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一直吵妈妈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妈妈一定也很讨厌我,我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

  唉,于我心有戚戚焉哪。我也觉得自己很不擅长应付大人。

  但我身边的蝙蝠先生却忽然有了动作,它拍着翅膀,看着那个小鬼,「才不是呢!」

  小鬼看向我,我马上说:「他说 Not at all。」

  「你很讨人喜欢,全世界你最可爱了。」

  「他说你可爱到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上你,我的兄弟姐妹都嘲笑我,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人类,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人类。但我就是喜欢你啊!就像狮子也有可能喜欢上牡蛎,栗子说不定也会爱上龟壳花,『喜欢你』这件事,本来就是没有道理的。」

  「……太闪了我翻译不能。」我说。

  但是男孩和 John都瞪着我,我只好叹了口气。

  「它说,恋爱就像为什么走在路上会被雷打到一样,是没办法解释的啦!还有就是能被蝙蝠爱上的人类,全地球大概就你一个,你根本不用担心自己魅力不够,就算你是蛞蝓,你妈也不会讨厌你的, Do you understand?」

  小鬼看着蝙蝠先生,蝙蝠先生看着小鬼,如果现在有台摄影机的话,我就可以拍环绕转圈圈效果了。

  然后蝙蝠又开口了。

  「所以我喜欢你,我需要你,不能没有你。」

  「你是我的阳光……你是我的水……你是我的空气……」

  「请你不要走。」

  「我们结婚吧!」我愉快的翻译。

  小鬼从井边跳下来,朝蝙蝠跑过去,两个人〈?〉很快地抱在一起。小鬼想要摸蝙蝠先生的翅膀,却发现已经完全触碰不到蝙蝠了。

  据 John的说法,鬼也不是一概是透明稀薄的,完整的鬼甚至可以像常人一样生活。

  他又讲了什么「吃妹往两」,我完全听不懂,总而言之就是鬼像罩杯一样分成A型B型C型D型,有些型的鬼浓度很高,大部分的东西都能碰到,有些型则轻飘飘的像微风一样,风过水无痕。

  小鬼的身体像樟脑丸升华一样,淡淡地冒着烟雾,在光害很少的地方,月光柔和地投在井上,也照着男孩逐渐淡薄的灵魂。

  我紧张地抓着我的友人。「John!你不是说,只要回到井边,他的鬼魂就会重新被束缚住,不会消失了吗?」

  「我想我有点判断错误。这男孩滞留的原因不是因为对井的怨念,而是因为忘了自己的死因,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所以这么说来,一旦他想起来所有的事情……」

  「嗯,那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蝙蝠篇 第三章

  我看着不断尝试失败,而露出失望表情的蝙蝠和小鬼。

  开什么玩笑!如果我的恋爱咨询,水平就只到这程度的话,我怎么有脸见丛林父老?

  我跑到小鬼身边,对他展开双臂,「跳到我身上来。」

  「什么?」连 John在内,所有人对我质疑。

  「你们都不看鬼片的吗?鬼不是都会附身吗?附到我身上来的话,你们至少可以握别吧?总之,不能让一切就这样结束不是吗?」

  「笨蛋!你以为附身这么容易吗?除了灵魂的同构型要高,被附身的人还不能有太坚定的自主意识,八字不能太重,阳气也不能太盛,否则鬼一附上去,不但不能操控本体,还会有人间蒸发的危险,你……」

  我不理会 John的唠叨,小鬼看了我一眼,坚决地点了点头,然后我看见一团像雾的东西,朝我肚子飞过来。

  我觉得一阵不适,有种想吐的感觉,那一瞬间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我还是看得见一脸忧心忡忡的蝙蝠,但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鬼鬼,是你吗?」蝙蝠问。

  「我听得懂了耶!」

  我的嘴巴自己开口,我好像腾云驾雾一样,在另一个世界看着我的身体蹦蹦跳跳。我还看见 John站在斜对角,眼神忽然变得很警戒,但我没有时间多看,视角被小鬼转移到蝙蝠身上,我彷佛看见蝙蝠先生在笑,充满了情人般的温柔。

  「还好我有练习过了。」

  我本来反应不过来它的意思,直到看见蝙蝠倒飞三尺,一副百米赛跑前冲刺的样子,我忽然恍然大悟它想干什么了。

  「等一下,蝙蝠先生,所谓接吻并不是……」

  早知道我应该在橡胶树那边就纠正他的。蝙蝠的头再一次重重撞上嘴唇,但我却没有痛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出借了身体,就像打麻药一样,蝙蝠这回却停住不动。

  在这之前,我难以想象人和蝙蝠竟然可以拥吻,但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我看见自己的手搂住眼前的蝙蝠,彼此给予对方绵长而深邃的吻。然后小鬼退后两步。

  「谢谢你。」小鬼用我的唇说。

  被支配的感觉逐渐消融,我觉得自己的手又回到我的控制中,嘴唇的痛也还给我了,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叫小鬼不要走,这样我才不用忍受那种痛。但是这种鸵鸟心态是行不通的,至少小鬼就比我勇敢,我看见他的形体浮现回空中,然后对我们挥

  挥手。

  「谢谢你们……还有,再见。」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肥皂剧上看到的一句话:我并不后悔遇见你,只是能再早一点更好

  蝙蝠一路振翅,随着越飘越高的小鬼。然后又忽然飞回我身边,朝他大喊

  「喂,你下辈子一定要投胎当蝙蝠!」

  「它说,你记得跟阎罗王说,你不要当人,叫他让你当蝙蝠啦!」

  小鬼淡到只剩下脸了,我看见他笑了一笑。

  「我不要。」

  我们都愣了一下。男孩朝我做了个鬼脸,然后说:「下次,我们都投胎作吸血鬼。蝙蝠和人类都太短命了。

  蝙蝠开心地收起翅膀。「好,下次一起投胎作吸血鬼!」

  「它说,就这么约定了。」我看着小鬼说。

  我还没有把翻译的话说完,小鬼就随着山里的晨雾,消失无踪了。

  事情并没有因此而结束。

  我载着还是忍不住哭哭啼啼的蝙蝠和 John,踏上归途,心中盘算着这次一定要去钟乳洞一趟,和它的家人好好沟通,以免在小蝙蝠心中留下阴影,影响未来的发展。

  但我心中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自从听到小鬼说「妈妈不要我了,因为我不是个乖孩子」之后,就一直挥之不去。

  「你还真乱来。」我的友人忽然开口说。

  「乱来?」

  「随便让鬼附身啊!你难道不知道吗?很多鬼魂一旦占据了人体,就再也不愿意让出来了。」John冷冷地看着我,那是责备的语气。

  「喔。」

  其实我还满怕鬼的,听 John这样说,我忽然也觉得害怕起来。但那个时候,我就是有种心情,想要拯救那个小鬼,不是因为我很善良,而是因为……那个小鬼,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

  「这么大的人了,要懂得照顾自己,不要像个孩子一样,懂吗?」我的友人又说。

  于是我忽然想起来了,为什么小鬼在哭着叫我别送他回去时, John会笑成那样。

  在我上小学之前, John就已经是我的监护人了,但他那时还在念书,常参加生态保育的实习活动,动不动就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把我托给褓母照顾。他总是趁我熟睡的时候,再悄悄地提着他的万年大背包离去。

  直到有一天,我在他离去的时候忽然醒来,那时候我好像五、六岁吧,我赶快跳下床追他,却在家门口跌倒,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站起来。

  「不要走, John!」

  「乖,我不是要走,只是去旅行一阵子。去做研究。」

  「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我好寂寞。」

  「你是男孩子,要懂得坚强一点,好好照顾自己,懂吗?」

  「不要, John,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

  结果那一次, John没有去成。也让他延迟一年才拿到他的硕士学位。

  想到这些往事令我面红耳赤,现在的我,巴不得他少管我一些,原来我也有这么黏人的时候。

  我看了一眼助手席上的友人,他却只是看着窗外,什么话也没有说。

  「太阳出来了。」最后他说。

  过了几天,我又在浴室里洗澡时,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敲击的声音。

  自从蝙蝠自投罗网之后,我洗澡就养成了关窗户的习惯,要不然下次要是有天鹅飞进来,叫我帮它找王子,那我不是更麻烦?

  我觉得奇怪,于是把玻璃窗整个掀开来。没想到却听到一阵振翅的声音,原来是那只蝙蝠,我正想问它「什么事」时,更令我惊异的景象出现了,因为蝙蝠后面跟的,竟然是那个小鬼头。

  「你……你是那个小鬼吗?」我大惊。

  「啊,对啊。」因为很久没见了,小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你不是消失了吗?!」

  「啊啊,关于这个……」小鬼低下头,唇角羞涩地轻笑着,「因为好像那边的人说,我在阳世待了太久,灵魂已经过期了所以没办法投胎,放在地府也嫌占空间,所以就放我回来了,说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原来鬼也是有保存期限的吗?我一时无言以对。

  「你回到阳世之后很久了吗?」

  「我现在住在那口井里,小蝙也陪我住在那边!」

  小鬼和蝙蝠牵着手,很幸福地笑着。「我们打算在那里盖一个巢,因为钟乳洞那里好像不太欢迎我,小蝙也说要搬离家里住。」

  「你听得懂蝙蝠说话吗?」

  「只要有心,多比手划脚几次就懂了嘛!」

  我心中感慨,又觉得自己之前难过这么久,真是有够不值得。不过这样的话,我总算可以从这个事件中解脱了。

  「那就打扰啰!」

  我正这样想时,小鬼和蝙蝠已经双双飞过我家浴室,坐到我家沙发上,开始玩闹起来。

  我连忙包着毛巾又冲出浴室,「你们这是在干么?」

  「来度假啊!因为古井那边好无聊喔,只有我们两个。」

  「是啊,这里好玩多了,可以玩躲猫猫。小蝙,我数到三,来追我喔!」

  「没问题!啊,不好意思,可以把你的沙发搬走吗?我怕鬼鬼会撞到。」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John跟我说,这就叫做售后服务,现在城市里的商家非常流行。

  看着我乱成一团的家,我觉得或许该是我履行一下高中生义务,顺便学习城市文化的时候了。毕竟就算是动物恋爱咨询专家,也是需要休假的。

  于是我戴上了护目镜,背上我久违的书包,走出了位在丛林里的小窝。

  ─《蝙蝠篇》完

  导盲犬篇 第一章

  「喂,人类。」

  像这样在路上被动物叫住,已经不是第一次的事了。

  自从三岁起,我慢慢发觉自己有听懂动物说话的能力开始,我的生物知识就起了颠覆性的改变。

  一开始我甚至无法分辨动物和人类有何不同,我常不明白我以外的「人类」,为何将同样有思考、有生命的其它动物视为次一等的存在,而且还发展出很多生物科学理论,来证明动物确实不如人类这件事。

  我回头看,叫住我的好像是只猫。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那只猫缩在屋外棚架的阴影里,让我只能听声辨「人」。

  「你怎么知道我听得懂你的话?」我问。

  「因为你刚经过树下时,有两只黄雀在说话,你抬头看了一下。」

  「观察力真敏锐啊!」

  「你不知道猫都是天生的侦探吗?」

  「找我有事?」

  「你有没有女朋友?」

  「……这是动物界新流行的开场白吗?」

  「随口问一下而已,有事想请你帮忙,恋爱专家。」那只猫好像从棚架下挺起身来,但没有走出阴影,只是换个离我比较近的地方趴下来。

  「你知道我?」

  「你很有名啊,丛林里的那些鸟常讲你的八卦。」

  「比如说?」我很好奇。

  「不告诉你。」

  「……有什么事?你爱上你家水族箱里的金鱼?」

  我因为某种机缘巧合,常帮一些动物处理感情问题,尽管我的人生到了十七岁还没有任何女性介入,只有一位满脑子如何拯救地球的大叔算得上是朋友。而且他现在人还在苏门答腊研究老虎,要下星期才会回来。

  我又往阴影里看了一眼,那只猫有着长长毛茸茸的尾巴,好像是只波斯猫。

  我不是很喜欢和城市的动物打交道,它们和丛林动物不同,不要以为只有人会被环境影响,动物也会。我就看过一只宠物狗向我炫耀怎么编资产负债表,还有一只金丝雀会唱《公主彻夜未眠》。

  「我爱上了一只狗。」波斯猫说。

  这在我处理的诸多光怪陆离的案例中,算是比较正常的了。

  「狗?母的?」

  「公的。」

  「你是母的?」

  「我是公的。」

  「再见谢谢惠顾我要去上学了。」我背起我的书包。

  「等一下嘛!听说你对处理这一种特别在行不是吗?」波斯猫一点都不急躁,只是把两只爪子往前伸,微微伸了个懒腰。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再这样下去,我直接改名叫动物 Gay咨询专家算了。

  我叹了口气,在栅栏门前坐了下来,T市是个大盆地,加上温室效应,一到了夏天就热得跟什么似的。

  我的友人说,地球已经快不行了,再过个三十几年,臭氧层会完全丧失抵挡紫外线的功能,我们必须像鼹鼠一样过活。人类将永远失去阳光。

  「你听我说,我的宠物是位钢琴家。」

  猫狗都会称饲养它们的人类为「宠物」,但也有比较亲昵的会直呼其名。

  「女的?」

  「男的。」

  「喔。」

  「你在期待什么吗?」

  「……」

  猫真是种讨人厌又敏锐的生物。

  「我的宠物不太管我,而且他晚上常常会开车出去玩,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所以一到了晚上,我就会出来到处跑。你知道对街那里有户人家吗?」

  「不知道。我又不住在城市里。」

  「因为那家人很特别,狗的宠物是位盲人,又是位作家。晚上八、九点的时候,那个男人都会牵着他的拉布拉多犬出来散步,所以附近的人都知道他们。」

  「喔,那只狗是导盲犬吗?」我有些讶异。

  「嗯,是啊。不过它的眼睛看不见。」

  「那还导个屁啊!」我生气了。

  「那个作家是盲人,养盲犬有什么不对?他们一起出去散步时会很醒目,也是这个原因,所以会一直撞到东西,一下子撞到电线杆,一下子撞到垃圾桶,就像立体弹珠台一样。

  「有玩过吗?左边咚地撞一下,右边咚地撞一下,然后滚到出口又被弹回来。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喔。」这样真的可以吗?

  「不过,他们最近忽然不肯出来散步了。」

  「受伤了?」

  「不知道,或许只是换了散步时间,但也有可能是遇到麻烦了。如果他们不在晚上出来散步,我就没办法见到小导,所以令我很困扰。」

  「你不会去他家看喔?」

  「这点小事我当然想得到,华生。」

  「……」

  「不过很遗憾,因为那位作家很早睡,所以我去的时候,他们都已经熄灯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为什么不白天去呢?」我疑惑地问。

  那只波斯猫好像叹了口气,然后慢慢地从棚架下站了起来。

  「这就是我想委托你的原因。」

  它缓缓走出棚架下的阴影区块,我看见它纯白的毛色,像雪一样的白,不否认它是只很漂亮的波斯猫,动作也很优雅。然后它抬起了头看我,我才吃了一惊,因为这只雪白的公猫,它的眼睛是水蓝色的,像大海一样的蓝。

  「咦……?」

  它有点迟疑地站到阳光下,慵懒地侧着首。我发现它连爪子都是白的。

  「我是白子猫,你们人类称呼它为白化症……听过吗?」

  白化症─从前在友人研究室的培育园里,偶尔也能见到这样的动物。

  几乎所有的动物都有白子,包括人类在内,白化症的动物皮肤缺乏黑色素,所以非常害怕阳光或紫外线,白子的视力通常也不好,虹膜会呈现红色,因此也特别畏光。John曾经说过,有些民族称呼白子为「Moon Child」,也就是月亮的孩子。

  「月亮的……孩子吗?」

  我把头枕在课桌椅上,讲台上正在上着我完全听不懂的东西。

  我已经快一个月没看到黑板了,上一次坐在这位置上不知是何月何日,因为被波斯猫耽搁的原因,我到快中午才走进我念的那所高中,我进教室时全班都像看到怪物一样盯着我。我什么话也没说,拿着书包默默坐进我积了灰尘的位置。

  「请翻到第十二页,上次我们上到那里……」

  地板上有只金龟子,因为从窗口掉进来翻了身,它不停地踢着脚,振动它的翅膀,想要把自己翻回来。

  我觉得很有趣,看它在地上转圈圈,最后终于忍不住,我悄悄对它说:「想办法靠近墙,靠墙的力量翻回来。」

  那只金龟子好像吓了一跳,虽然我听得懂动物说话,但并不是每一种动物都能完整地以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

  一般而言,哺乳类动物的语言能力最高,昆虫就比较拙于言辞。我于是又解释了一遍。

  「那位同学,上课请不要自言自语。」

  讲台上的人类说,我愣了好一阵子,才知道他是在和我说话。班上的其它人类都在笑,前排的人转头看我,有些女生还窃笑着,我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只好把头低下去,还好老师也不再理会我。

  我正松了口气,就听到坐在我前面的两个雌性交头接耳起来。

  「喂,那个人是谁啊?」

  女孩子总是喜欢咬耳根,而且还自以为旁边的人听不到。

  「他很有名耶,你不认得他吗?听说他常常一两个礼拜都不来学校,每学年都出席到刚好满足不用留级的日数,连校长都盯上他了。」

  「逃课跷这么久,他爸妈都不管他吗?」

  「好可怕,会不会是参加什么帮派啊?」

  「听说他是个孤儿,一个人住在西北边的森林里,还开直升机来上学呢!」

  「什么啊,好诡异喔!不过他还长得满可爱的说。」

  「帅有什么用?还不是怪人一个。对了,听说他还会跑到学校养兔子的地方,对着栅栏自言自语耶!上次还有人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金鱼池边,口里念念有词,好像在和什么说话一样。」

  「啊,这我也有听说,他还会和学校里的流浪狗一起吃午餐……」

  我仍旧盯着那只金龟子。它好像终于听懂了我的话,慢慢地蹭到墙角,振翅把自己翻了回来,然后赶紧找到窗口飞了出去。

  「谢谢你。」它临走前对我这么说。

  我欣慰地想:至少学校里还有金龟子懂得礼貌。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放学,我如释重负地冲出那所关住我的牢笼,然后找了一家T市的快餐店,坐下来等到晚上八点,记得那只波斯猫说,以往导盲犬和它的作家主人,都是在这时间出来散步,所以我决定要在同样的时间出来探一探。

  我才踏进波斯猫家的对街,行动电话就响了起来。这支电话是 John,也就是我的友人兼监护人办给我的,这是他唯一送过我有金钱价值的礼物,因为在我住的森林里收不到讯号,所以只要他打不通,他就知道我没去上学。

  「John?」我接起电话。

  「真难得啊,你去上学了?」

  他每次打来就只会问这句话。

  「嗯。」

  「听起来心事重重,又有麻烦的动物坠入情网了吗?」 John的声音有点模糊,可能是发讯地来自苏门答腊的缘故。

  「John,你觉得我很怪吗?」我忽然问。

  我的友人传来一阵笑声。「就某方面来说,是有一点。」

  「果然很奇怪吗……」

  大概是察觉我的口气有异,我的友人又问:「怎么了,忽然问这种问题?」

  我正想跟他说「没什么」,就看到一只狗缓步绕过街头,但品种并不是拉布拉多,也没有人类牵着它,似乎是只流浪狗,John似乎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但我已经没空理他。我切掉电话,就朝那只狗跑了过去。

  「喂,等一下!」我朝流浪狗大喊。

  那只狗停下脚步,好像是只普通的杂种狗,毛色褐白交杂,属于城市里到处都看得见的类型。它好像很意外我会和它说话,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听得懂俺说话?」

  我点点头,停下来喘口气,又问他:「你常在这附近散步吗?可以问你一点问题吗?」

  「啥?什么伞布?」

  「是散步!我想问您,以前这时间有没有看过一只盲眼的拉布拉多?」

  「啥龙眼的布达拉宫?」

  ……糟了,看来是只年纪很大的流浪狗。

  但附近也没有其它的狗,我只好掏出我在快餐店里吃剩的汉堡,邀请它一起坐到垃圾桶旁,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让这只老狗了解大致的情况。

  「喔!泥说那只瞎了眼的狗啊,有低有低,俺之前常看到它,它每天晚上都会和它的宠物一同出来散步。还常撞到在拉机桶里找吃的俺,把俺撞进拉机桶里。」

  老狗吃着我的汉堡,悠闲地摇着它脏兮兮的尾巴。

  「那你最近有看到它吗?」我又问。

  「啥?」

  「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它!」再这样下去,邻居要告我妨碍安宁了。

  「最近么……最近俺倒是没看见。最后一次看见它,它好像同它滴宠物在一块,它的宠物好像受了伤哩,就在那户人家滴门前。」

  我几乎跳起来。受伤!这就是了!

  「受伤吗?是很重的伤吗?」

  「好像是被车给撞了哩,它的宠物流血好可怕低,它也急得团团转,开车的人马上下车来看他,不晓得他们说了些什么,俺觉得没趣,就落跑了。但后来俺又看到他们绕了回来,它宠物头上贴了纱布,好像没啥大毛病,然后他们就回家去哩。」

  咦……原来不是受重伤所以才没再出来散步吗?我心里疑惑,又问道:「你没看到是谁撞到他吗?他大概是在哪里被撞

  的?」

  「俺想想,就他家门前吧!那个人类就住在那边那幢铁皮屋里,那边好像是出租低,住的都是穷鬼,拉机桶里啥也没有。」

  老狗的耳朵朝长街的那头摆了摆。

  「他被撞到之后,隔天还有再出来散步吗?」

  「啥葛屁?他没葛屁。」

  「是隔天。」

  「喔,原来是隔天吗?没有哩,俺想起来了,那是最后一次看到那个瞎子咧。」

  所以被车撞果然是关键吗?我想不透这其中的奥秘,于是便从垃圾桶旁站了起来,那只老狗享用完了我的汉堡,满足地摇着尾巴。

  我弯下腰来,「谢谢你喔,老先生。如果我之后还有问题,可以再来问你吗?」

  「吻我?不用哩,俺老骨头一把了,俺会害羞低。」

  「……」

  我决定回去向委托我的波斯猫报备。我找到今天经过的人家,那只白子猫已经不在棚架下。想起它好像说过晚上都会出去玩,正想作罢离去,它的声音忽然从高处传来。

  「喂,华生,我在这里!」

  我连忙抬头,月光下,苍白如霜的波斯猫正闲适地趴在它家屋顶上。我从早上就觉得这房子很漂亮,波斯猫的主人肯定是有钱了,不知是哪里的钢琴家,能在T市买到这样的别墅,应该不是小人物。

  波斯猫又朝我招招爪子,好像要我爬上来的样子。

  我左右张望了一下,发觉围墙后有梯子可以通到屋顶,稍微迟疑了一下,毕竟猫也算是这家的一分子,我受它的邀请进去,应该不算是非法入侵吧!

  「我找到线索了。」一爬上屋顶,我就迫不及待地说。

  「喔?干得好啊华生。」

  于是我把那只老狗说的话,大致说给波斯猫听。那只猫听了一会儿,侧着头问我。

  「被车撞?是几月几号?」

  「几月几号?我没问。」

  「撞到那个人类的车,是什么样的车?」

  「啊……我忘记问了。」

  「啧啧啧,华生哪,身为一位敏锐的侦探,要随时注意每一个地方,任何一点小线索都不能放过,才不会和真相擦身而过。」

  「……我明白了,福尔摩斯先生。」

  「不知道几月几日吗……嗯,我想想,那天我在附近的街上都没看到小导,就跑到它家里看……然后正好看到他们回家的背影,我还在想他们怎么会那么早就回家呢!那天应该是七月初,之后我就再也没看到他们了。」

  「这么说来,那天晚上就是他们被撞到的晚上?」

  「You get it.〈你得到他了〉」

  波斯猫笑了一声,把头枕在两只前脚上。像在做日光浴一样,温顺地趴了下来,月光柔和地洒在它身上,我又想起 John的说法:Moon Child,月亮的孩子们。

  「只要再查清楚,为什么小导的宠物被车撞之后,就不再出来散步就行了,要是知道是什么车那就更好了。啊─要是白天也能出去的话,就可以问附近的猫了。」

  白猫在屋顶上翻了一圈,我看着它近乎病态的苍白毛色。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

  「为什么你会叫它导盲犬啊?」

  「耶?因为它本来就是导盲犬啊!」

  「……可是它眼睛不是看不见吗?」

  「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哟!我听小导说,在人类世界里,导盲犬是很难取得的珍宝,很多盲人排队都等不到,就算找到了,宠物和导盲犬之间,也要长期培养默契,并不是随便抓一只狗和一只人类就可以了。那是很专业的工作。」

  「喔……」

  「人类和导盲犬间,就像是朋友一样,到死之前都会在一起。你们人类的寿命比较长,小导从小就和那个人类在一起,已经快十二年了,是到晚年才瞎的。

  「但是小导的宠物不想和它分开,尽管知道小导已经不能帮他带路,他出门还是会带着它,就算一起碰碰撞撞,也胜过一个人独自摸索。」

  「不过导盲犬不是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退休吗?」

  「嗯,因为它们比较特别。宠物舍不得和它分开,所以一直到它老了都还把它带在身边。」

  不晓得为什么,我觉得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你是在……那位导盲犬先生瞎了之后才认识它的吗?」

  「是啊,因为我只有太阳完全下山了才能出来玩,和附近的猫都不熟。所以通常都像这样趴在围墙或屋顶上,自己一个人晒月光浴。

  「有一次小导走过这里,因为他们的移动方式很奇特,一下子我就注意到了,猫是很好奇的生物,于是我养成每天在定点等他们走过的习惯。小导也知道我在等它。」

  「为什么?它不是已经看不见了?」

  「别小看狗,比起迟钝的人类,它的耳朵可是连猫跳到地上的声音都听得到。」

  「喔。」

  「有一次,它家宠物在我家门前跌倒了,爬了好久都爬不起来。

  「那天我刚好被我家宠物的钢琴盖夹到尾巴,心情很差,所以趴在围墙上哭,小导听到了,就问我说:『你为什么哭呢?』

  我没好气的回答他:『因为我总是看不到太阳。』结果小导笑着对我说:『你看不到太阳,可是我连月亮都看不到呢。』」

  「所以你们就谈起恋爱了?」

  「也不能这样说,那是慢慢培养的,又不是火车时刻表,还算从几分几秒到班咧。何况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还搞什么『我喜欢你,请你和我交往好吗?』这种游戏,总之它每次经过,我们都会聊一聊天,不知不觉就越聊越多,开始对彼此都有好感。

  「好像我们从很久以前就该认识,只是以往总是擦肩而过而已。」

  「……恕我冒昧,您今年贵庚?」

  「以你们人类的说法,应该是十四岁吧。小导是十五岁。」

  十五岁……我记得 John说过,家猫的平均年龄只有十二岁到十五岁,狗的寿命则很少超过十五年,我忽然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原来在我面前的,是一段黄昏之恋啊!我本来对这只对我颐指气使的猫有点不以为然,现在觉得,敬老尊贤好像也是应该的。

  「喂!你在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因为人类的语言和动物的语言,在我耳里听来并无太大差别,所以我一时无法分辨是什么东西在叫我。低头才发现有人从屋里走出来,正在对我大吼。

  「啊,是 Chris!」

  白猫叫出主人的名字。

  我相当震惊,因为站在屋檐下的,是一个非常魁梧的男人,大概有一百八十几公分吧!比 John还高,而且一脸凶神恶煞,右脸颊上还有刀疤,身穿无袖白色上衣,脚踏蓝白拖鞋,嘴里叼根烟,正瞪着我,不断吞云吐雾。

  等下……那只猫不是说它主人是钢琴家吗?原来山X组也有钢琴分部?

  「随随便便跑到老子家屋顶干什么?小子!你混哪的?」

  我慌慌张张站起来,本能地想要逃走,没想到一个重心不稳,竟然从屋顶上滑了下去。我惊叫一声,白猫紧张地跳到我身边,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坠落。

  「啊……」

  我本来以为就算不死,大概断一条腿少不了,没想到身体一轻,好像被什么给接住了。

  我睁开眼一看,就看到一双比鬼还恐怖的大眼,还有男人锁骨上醒目的刺青─还是九条龙的。我还来不及开口,就被男人的大嗓门盖过去。

  「干!老子还想是谁家的贼这么大胆,原来是这么幼齿的男孩喔,年轻人,年纪轻轻就学人家闯空门,不想活了是不是?」

  幼齿的男孩……是指我吗?

  波斯猫还挺讲义气的,它飞快地跳到主人肩膀上,用尾巴在他脖子上转圈圈。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任由他把我打横抱着,我那朋友虽然也长得很壮,但 John有一种别人难以模仿的书卷气,眼前这个人完全像个飚车族。

  「小子,老子问你话你是不会回答喔!干,笨猫你咬我干么?」

  「他就是饲养你的人类?」我问白猫。

  「是啊,长得挺帅的吧?」白猫说。

  我还来不及回答白猫,那位流氓钢琴家好像不耐烦起来,竟然把我甩到他肩膀上,我虽然算不上壮硕,好歹也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在他手里却像玩具一样,我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扛进了他家。

  我本来以为这种男人的家,大概会像私人赌场一样乌烟瘴气,不过我想错了。

  总之,十分钟后,我坐在一看就很昂贵的法兰绒沙发上,端着与主人品味完全不符的东欧骨瓷咖啡杯,喝着俄罗斯产的红茶,月光从挂着白色丝帘的落地窗照进来。白猫的主人抖着左手的烟,翘脚在我对面的贵妃椅上坐下,我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搞什么,原来你是笨猫的朋友喔?早说嘛!老子还以为又是贼咧,我们这一区常有贼会来光顾,不过敢闯进我家的贼都被老子给做了,哈哈哈哈!」

  这人绝对不是钢琴家。

  「你说你听得懂动物说话?那正好,我一直搞不懂我家那只笨猫,老是神秘兮兮的,你问它,觉得我这主人怎样?」 Chris抖着脚,把烟叼回嘴上问我。

  「他是个笨蛋。」白猫坐在沙发上舔爪子。

  「……它说你是个笨蛋。」

  「什么!竟敢骂我笨蛋,你他妈的才是白痴猫!」

  看来这对主人和宠物感情不错。

  「请问……你是钢琴家?」我不确定应不应该打断人猫的追逐战,而且还是在到处放满易碎花瓶的欧式客厅互相撕咬。我看到角落有架白色的平台式钢琴,和波斯猫给人的感觉一样优雅,但我无法想象眼前这位大叔弹奏它的样子。

  「对啊,你也会弹喔?要老子教吗?」

  「不、不会,只是……」

  流氓大叔一面咬着烟屁股,一面走到平台式钢琴旁边,竟然就在琴键上把香烟捻熄。我虽然不太懂钢琴,但是我觉得他比较像来砸钢琴,而不是弹钢琴。

  但当 Chris把十指一放到琴键上,我就完全改观了。

  我几乎是目瞪口呆,无法想象一个人在转瞬之间,气质能有这样大的变化。

  Chris弹的是我熟悉的宗教歌曲,但重点不是他弹些什么,而是他弹琴时的神情,温柔似月光,苍白像初雪,他的波斯猫爬上平台钢琴,就站在放谱的地方。好一副深邃的画面。

  「Palestrina的《如同小鹿渴慕清泉》〈As the hart pants〉……」我喃喃出口。

  「喔?你知道喔,不错喔幼齿的,内行的哟!」Chris回头对我露齿一笑。

  「我很喜欢宗教音乐。」

  「你是基督徒喔?」

  「不是,但我就是很喜欢宗教音乐。」

  「嘿,那还真怪。不过老子喜欢,你还喜欢什么曲子?」

  他往钢琴旁靠着,又重新点燃一根烟,还把花火抖到平台式钢琴里。我正要回答,行动电话又响了起来,我连忙接通。

  「你刚怎么突然挂电话?我打了好几通你都没接。」

  是John,他的声音有点不满。我一定是刚才听到入迷,才会没发觉电话响了。

  「不管那个了,刚刚你想说什么?怎么会忽然问我自己怪不怪?」

  「啊,关于那个……」友人的声音还是很模糊,我把耳朵贴紧话筒,还来不及答话,行动电话却忽然被人抽走了。

  我一抬头,才发觉是白猫的主人,我「咦」了一声,他拿着我的电话,把烟推到一旁,「喂,混哪的?」

  我大惊失色,想把行动电话抢回来,否则等 John从苏门答腊回来我一定会被念死,虽然我才不怕他。但是 Chris把电话拿得高高的,竟然和我的友人聊了起来。

  「啥?我是谁?凭你也敢问老子是谁?老子是你祖妈啦!我在和可爱的男孩子谈音乐,你他妈的敢来打扰!啥?监护人?

  他又没断手断脚监护个屁啊!老子管你是监护还看护,打扰到我就是不对,敢再打来老子就阉了你,听到没有,干!」

  「嘟」地一声,那男人挂了 John的电话,还把我的手机关机,把它扔到钢琴盖上。

  我的表情一定很呆滞, Chris坐回钢琴椅上,愉快地问我:「好了,接下来想听些什么?」

  我看了泛着银光的手机一眼,想象友人在另一端莫名其妙的模样。我虽然有点担心,但心中却莫名有种快感,谁叫他要三天两头跑到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鬼地方,打回来又只关心我去上学了没有?

  白猫的主人催促我,于是我决定暂时把 John抛诸脑后。

  我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 Chris把我喜欢的曲子全演奏了一遍,还加上了许多即兴的 Jazz或现代技法。钢琴家收集了为数惊人的唱片,我在他的视听室里找到许多我找了很久的绝版梦幻逸品, Chris很大方地全都借给了我,还说什么时候还都没关系。

  我抱着一大袋唱片在门口告别时,波斯猫跳到我肩膀上。

  「就说我的宠物还不赖吧?」它骄傲地说。

  我完全同意它的话。

  导盲犬篇 第二章

  隔天是星期六,T市的学校只上半天的课。讲台上的人一宣布下课,我就抓着书包冲了出来,不理会女生在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

  白猫说的没错,我应该要调查那位导盲犬的主人,是被什么样的车给撞伤的。说不定他现在遇到麻烦了,被人威胁也说不一定,自从昨天听了白猫的故事后,我更坚定自己要帮猫帮到底的决心。

  我在白猫说的盲人作家的屋子附近转了一圈。那区一看就知道是违章建筑,到处都是铁皮屋,听说房东是黑道,所以才能非法盖屋又出租。我想找几只附近的流浪狗或松鼠之类的动物来问,就听到一棵大松树下传来狗叫声,我忙背起书包赶过去。

  「请问一下,各位……」

  松树下聚集了一大群狗,四处堆满了疑似废弃物的垃圾。我发觉得那群狗不是在闲嗑牙串门子,它们团团围着一只狗,不晓得起因是什么,但这种情况我在学校也曾看过,那叫作围殴。

  「你们在做什么?」我对着那群狗大叫。

  数十只杂种狗同时回过头来, John说过T市的流浪狗问题很严重,每年平均有五百多只无家可归的狗,会被送进安乐死的坟墓,但人类还是不断地养狗,并不断地因各种借口弃养。那些狗有的瘸腿,有的瘌痢,看起来都不大健康。

  但被它们围着打的狗却看起来很斯文,毛是浅棕色的,外型看起来像拉布拉多。

  「小导?」我心中一动,用波斯猫的叫法叫了一声。那只拉布拉多把头从地板上抬起来,无焦聚地环顾周围一圈,我看见它两只眼睛都是白的。

  围在它四周的狗纷纷朝我逼近,我觉得头皮发麻,虽然我能和动物沟通,但能和强盗沟通并不代表他就不会抢你。

  我像螃蟹一样平移到导盲犬的旁边,低声跟它说:「待会我数到三,我们一起向后跑。」

  那只狗迟疑了一下,对我点点头。

  我们转身跑时,我还以为我一定会被追上,不晓得这只导盲犬做了什么事情,让那些年轻的流浪狗这么愤怒。我们在铁皮屋玄关前一起停下来喘气。

  「你为什么会被它们围殴啊?」

  我问旁边那只同样也喘个不停的拉布拉多。看得出来它年纪真的不小,身上的毛色泽暗淡,尾巴的毛几乎全掉光了。

  「……谁叫它们要闯红灯。」

  「什么?」

  导盲犬看着我,若无其事地说:「我叫它们不可以闯红灯,否则会被车撞,要不然就是造成车子的困扰,它们老是不听。

  连我瞎了眼都知道要感受行人的动静,在绿灯的时候过马路。还有,跟它们说吃剩的东西不能乱丢,这些年轻人真是……」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你是因为叫它们绿灯行红灯停所以才被打?」

  「长辈在讲话的时候不准插嘴!」

  「啊,是。」

  「真是的,现在城市里的人一点公德心都没有,不守交通规则也就罢了,连尊敬人这种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才不过说个两句,就围过来打我……」

  那只导盲犬大概念了快十分钟。最后我不得已还是开口了。

  「那个……请问你认识住在西区那只白色波斯猫吗?」

  「谁?」

  「就是那只只能在晚上出没的猫。」

  「喔,白仔喔,认识啊。它是整个T市最有道德的猫,我最欣赏它了。」

  讲到白猫时,导盲犬的表情忽然温和起来。我不禁想:难道这只盲犬会喜欢上白猫,是因为它很守规矩吗?

  「你的主……你的宠物是作家吗?」

  「第一次见面就问别人的隐私是很失礼的行为。」

  「啊,对不起。」

  「你是问 Louis吗?我不知道他做什么,不过他整天都待在家,半天都在睡,晚上会忽然兴奋地大叫,每天都要喝掉十杯以上的咖啡。」

  那多半就是作家了。

  「不过,最近 Louis他……」

  那只狗才讲到一半,我们身后的铁皮屋突然传来「碰」、「咚」、「轰隆隆隆」之类的声音,有个人从二楼的栏杆飞下来─真的是用飞的,然后像垃圾一样滚到一楼地板上。

  「怎么回事?」

  「是 Louis吧。」导盲犬冷静地说。

  「咦?」

  我惊讶地看着那个从二楼飞跳到一楼的人。好像满痛的样子,他一面揉着头一面爬起来,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不过大概很久没洗了,鼻子上架着一副很脏的太阳眼镜,年纪竟然还很轻。

  仔细看起来长相还满清秀,只是实在是太瘦了,而且脸上手上都是不明瘀青。

  「不好意思,那里有人吗?」年轻人甩甩头爬起来,用很敦厚的声音问。

  「是,我在这里!」

  「抱歉,我以为门是开在这个方向,所以没摸清楚就跳了进去。没想到这边是露台啊,啊哈哈哈,真的很不好意思,因为我眼睛看不见,可以麻烦你扶我回去吗?」

  这情况和我去 Chris家正好相反,这回是有人从空中掉下来。

  于是我和导盲犬就陪着它的主人回家,这位作家上楼梯时还一直踩空,差点把我也一起拖下去,开门的时候还被自己拉开的门打到头,额头两边都肿起来,像只熊猫一样。

  「谢谢你,你真是好心。对了,你有没有看到一只拉布拉多犬?它是我的导盲犬,虽然我常找不到它。」

  「……它就站在你后面。」

  「咦?真的吗?喔太好了,你在这。谢谢你帮我找到我的狗,这个……你要不要喝杯茶?不好意思,我家地方不大,有点乱,你可以随便坐……」

  我环顾了一眼铁皮屋内不到十坪大的房间,这还真不是客套之词,房间本身的面积倒是还好,但里面堆满了一迭一迭的书,有些已经被撞倒了,没被撞倒的都堆到天花板去,除此之外家徒四壁,连张床也没有。

  「茶……茶……我记得茶是放在这里……啊!」

  作家才转个身,就踩到一大迭书,整个人扑倒在另一迭书上。我赶快站起来想去扶他,但那位 Louis先生很争气,很快地爬出来,然后在一堆T恤下挖出一个茶壶。

  「太好了,有茶壶。啊,还要有茶叶……茶叶……茶叶在哪里?」

  他拿着茶壶又跨过书堆,走到房间另一端来,这回却踩到趴在地上的拉布拉多犬,主人和宠物同时惨叫一声,茶壶从他手上飞出去,从我耳边擦过。我动弹不得。

  「糟糕,茶壶不见了!算了,那我先找茶杯好了,茶杯……茶杯……茶杯会放在哪里呢?不好意思,我常找不到我家里的东西,我上次心血来潮想要自己煮饭吃,结果找不到米在哪里,把洗衣粉当成了米,想煮的时候又找不到锅子,在找锅子的时候发现了上个月没吃完的饭团,就干脆吃饭团。真是好险啊哈哈哈。」

  这个人能独自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我决定善尽明眼人的义务,替他找到茶壶和茶叶,还有看起来很久没用的茶杯〈夹在书里头〉。这间屋子乍看之下好像都是书,其实处处充满了惊喜。总之三十分钟后,我们总算可以在我清出来的狭小空间里,和导盲犬一块坐下来喝下午茶。

  「我可以请问你一个问题吗?」

  「是……是?」

  「你有在晚上出来散步的习惯吗?」我问。

  「咦……啊……是的。因为……晚上人比较少,比较不会撞到人,所以我才挑晚上出去散步,和我的狗一起。」

  「那为什么最近不再去了呢?」我抓紧机会问。

  「啊……这个……那个……因为……有很多原因……」

  「是和被车撞了有关吗?」

  「咦……耶?为什么你会……」作家显得很惊讶。

  「果然有关!为什么被撞了以后就不再出来了呢?你看起来没有受什么伤不是吗?还是怕再被撞,所以不肯出来了呢?」

  Louis似乎被我问得紧张起来,脸颊涨得通红,不住挥舞着他的手,好像我问他的是很难以启齿的问题。

  「这个……我……我……我实在是……啊哇哇哇哇!」

  我才问到一半,门口忽然「碰」地响了一下,我想大概是风吹的缘故,但作家先生的反应却很大,他从地板上跳起来,整个人缩到两迭书中间,四肢和身体并成一线,一动也不动。我想他可能是想伪装成书的样子,不过一点也不像就是了。

  而且他一动又撞到旁边书堆,倒下来压到导盲犬的尾巴,顿时惨叫声四起。

  「呃…… Louis先生?」

  「他们来了吗?他们来了吗?他们来了吗?」作家东张西望。

  「谁来了?没有人来啊!刚才只是风吹吧,因为你的门炼好像有点松了。」

  「是……是吗?啊,太好了……我还以为是讨债公司又来了。」

  我睁大眼睛。「讨债公司?你欠债吗?」

  Louis先生低下了头,「嗯……因为我父母向地下钱庄借钱后就死了,我又一直在外地生活,等我接到消息时已经利息滚利息,还都还不完了。

  「再加上我又经常撞坏别人的东西,所以赔偿金加起来也很可观,作品也一直没有出版社肯买,所以只好又去借钱赔给别人,而我又看不到借据上写些什么,只好他们说什么算什么……」

  「Louis先生……没有想和亲戚一块住吗?」我问道。

  这时候门又「碰」了一声,我想门炼该换了,作家先生又一面「哇啊啊啊」一面「咻」地一声缩到书堆上,这种时候动作倒是挺快的。我赶快安抚他,他才呐呐地又跳回地上,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亲戚,我从小就因为生病看不见,父母也不想管我,除了债务以外什么消息也没给我。还好有社工人员替我安排了那个小家伙,它是我唯一的亲人。」他一面说,一面把导盲犬搂到怀里来,那只狗也温顺地待在他臂弯中。

  我觉得有些难过,不晓得为什么,我想起 John。如果他当年不肯养我的话,我大概也跟他差不多吧!

  「这个城市对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像它这样的狗,都是很……不友善的。

  「到处都有人闯红灯,我没办法单靠交通规则在路上走,而且我又走得比别人慢,没有车愿意停下来等我。人行道上的导盲砖,常常一半就被杂物挡住,就算是电车站那样的公众场所,也没有足够的义工替我带路……所以我一直以来,都不敢离开家附近两条街。」

  Louis露出青涩又苦涩的笑,我觉得他应该没有比我大多少,最多只有二十几岁。但我可以在森林里悠游自在,他的世界却只有方圆五百公尺。

  我在他家待到很晚,不管我如何旁敲侧击,他都不肯说出被车撞的事,看来应该是痛苦的经验,他才不想再回想吧?我只好这么猜想。

  我在玄关向他道别,顺便问起他的作品,结果他很害羞地笑了。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作品,如果你想看的话,就把我的手稿带走好了。」

  我下楼梯的时候,导盲犬也送我出来,我终于有时间和它说白猫的事情,我跟它说,那只波斯猫很想它,希望能再和它见面。

  结果它安静了一下,神秘地说:「我想不久以后应该可以吧。」

  我想再多问,但是作家的房间又传来「碰」、「啪」、「卡咚咚咚」之类的声响,还有「啊呀呀呀」的惨叫声。年迈的导盲犬彷佛叹了口气,跑上楼救主人去了。

  丛林的夏夜很嘈杂。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森林里的居所,我那小窝没有床,但有一张很适合睡觉的沙发, John有时睡在我这里时,就得带睡袋来打地铺。

  郊外光害较少,往窗外看出去,如果是晴朗的天气,就可以看到很多的星星。我想着白天发生的事,一时竟无法阖眼。

  我本来想打电话给我的友人,但自从 Chris挂 John电话之后,我开机再打过去,对方的电话竟然无法接听。我觉得 John大概是生气了,所以把手机关了,心里有点不安,不过为了这点小事就生气,他未免也太小孩子气了。

  我想着白天听到的讯息:为什么 Louis不肯再出去散步了呢?撞到他的又是什么样的人?和他欠债有关吗?还有那只充满正义感的导盲犬,为什么又说它和白猫很快就可以再见面?

  我在沙发上滚来滚去,完全理不出个头绪,要是友人在我身边就好了。 John这个家伙,为何我每次需要借助他的智慧时,他总是不在我身边?

  我从沙发上坐直起来,扭开桌灯, Louis给我的手稿就放在一旁。

  我把它拿起来移到灯下。以我贫乏的阅读经验,我觉得它有点像小说,但又有很多插图,但以给儿童看的绘本而言,它的字又太多了。

  我一页一页地翻,手稿很乱,上面都是食物饮料之类东西打翻的污渍,有的地方还长了霉,但是内容很特别─应该说有点怪?

  故事是叙述一位音乐家,有一天被人发现淹死在自己家的平台式钢琴盖里,没人知道钢琴里为什么会积水。

  为了调查这个诡异的事件,一位超凡绝俗的侦探拍着翅膀转圈圈发着金光从天上下凡来拯救大家,但是这位侦探的眼睛看不见,所以他必须听声音来判断谁是凶手。

  于是那位帅气〈故事中不断强调〉的侦探就叫城市里的每个人都去弹钢琴,并且说:「你们谁能够弹出最好的曲子,谁就是真凶。」

  于是大家为了不被当成凶手,虽然明明很会弹琴,也要装作完全不会弹。

  所有人都弹完了,盲人侦探还是找不出凶手,但这时候被钢琴淹死的音乐家却忽然死而复生,走到钢琴前弹了一首感动人心的超棒曲子。大家都目瞪口呆。

  这时帅气的侦探就说:「啊,我找到了,原来你就是真凶。」

  音乐家回答他:「是的,为了见到你,我杀死了我自己。」

  结果被害人和侦探就手牵手转圈圈拍着翅膀散发金光一起飞到天上去,此时平台式钢琴爆炸了,把那些虚伪的证人全都炸死了。碎片化作很多的流浪狗,占领了整个都市,音乐家和帅气的盲人侦探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

  我满心迷惘地阖上了绘本。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位作家和那只猫应该会很合。

  而且总觉得这个故事,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这么怪异的剧情,照理说看过一次应该就会记得,但我记忆力真的不好,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我叹了口气,滚回沙发上,又拨了一次电话给我的友人,但对方还是未开机。

  我把电话甩到桌上,用棉被把自己裹起来。我常觉得, John把地球的存亡看得比任何事物重要,包括我在内,或许这才是他三十几岁还未婚的原因。

  但我也没蠢到问他「地球和我那个比较重要?」,总觉得这问题好像魔王的女儿爱上勇者后会问的问题,而且把自己和地球拿来比,怎么说……感觉好奇怪。

  如果 John回答:「地球跟你比起来算什么?」我反而会觉得困扰。我并不想让地球毁灭啊。

  大概是那个诡谲绘本的缘故,我就这么想着奇怪的问题,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星期一我还是乖乖去上学了。并不是因为我爱上了学校,除了方便调查波斯猫的 case外,如果 John忽然打电话要找我,这里也才收得到讯号,但我绝对不是专为等他电话才来学校的。

  Chris借我的唱片很棒,昨天我一整天不断地听,几乎乐得忘了他家的猫。今天一下课,我本来想马上冲到 Chris家去,但是有个叫训导处的地方却把我叫了过去。

  把我绊住的人类戴着一副复古式的黑框眼镜,他从镜片后审视我,好像要分析我的身体有百分之几的蛋白质一样,我觉得很不安,然后那个人类开口:「你好像很不喜欢来学校。」

  「呃……嗯,是的。」我诚实地答。

  「你不来学校,想做什么?」

  「学校以外还有很多事情可做。」我说。

  「比如说?」

  我觉得他的语气很有敌意。

  「你哪天试试看不要来学校就会知道了。」

  我的话显然激怒了眼前这个人类,他站起来绕着我走,调整鼻子上的镜片检视着我,好像我身上有某种寄生虫,把它抓起来我就会变得热爱上学。

  他看了一阵子,又重新坐下来,然后说:「我知道你没有父母,这是令人难过的事,但你必须要理解……」

  「这和我有没有父母有什么关系?」我打断他。

  「你欠缺一个孩子正常的照护,以至于不懂得许多道理,这我很同情,但基于为人师表的义务,我也必须要教会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像你这样的孩子……」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John和我说过,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是用这种方法在解决问题,也就是他们预设了问题的答案,然后再找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原因。

  这个人类自以为了解我,他用他整年坐在冷气房里,连棕榈和蕨类都分不清的眼神指责我。

  「我很怪吗?」我突然问。

  「什么?」

  「我很异常,你只是要证明这一点不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已经很清楚了。」

  「不,孩子,我只是希望你理解,我们并不会因为你一时走错路而放弃你,我们并不是你的敌人。你还年轻,不明白这个世界有多严苛,现在我们还能够协助你,等你到了社会上,就算吃足了苦头,也没有人会同情你……」

  我站在那里听他训了快一个小时的话,可能是我理解力很差的关系,我再怎么听,都觉得他想说的事只有一件:我是错的,他是对的,而我应该听他的话,把错的改掉。我们之间毫无共识。

  等他终于放过我时,外头已经夕阳西斜了。

  我捏着我的书包走出人烟渐稀的学校,有只鸽子停在学校栏杆上,唱歌似地叫着:「一起玩吗?一起玩吗?」

  我拿出我的行动电话,未接来电那栏还是空的。

  我快步走到白猫的家,但它家的灯全关了,那只猫也不见踪影。这实在有点不寻常。

  从二楼的白色窗帘可以看见那架平台式钢琴,我忽然心中一动,平台式钢琴?原来我对那个绘本似曾相识的原因在这里。

  远方传来流浪狗的叫声,入夜的T市比白天更为繁忙。我跑向两条街外的作家住宅,那群聚在松树下的流浪狗还在,但导盲犬并不在那里,铁皮屋前却多了一辆蓝色的BMW。我心中一惊,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连忙扶着楼梯爬上去。

  「作家先生? Louis先生?」

  我敲着门,又试着转动门把,但门竟然锁住了。

  我把耳朵靠上去,发觉里头竟传来呻吟声,间或夹杂痛苦的闷哼,我大为紧张,想起前天作家说的讨债公司。我觉得 Louis肯定是被他们教训了,而且说不定现在已经受伤了。

  「Louis先生!我马上就去救你!」

  虽然我自己也很没信心,毕竟我并不是什么武斗派高中生,我试着撞了几下门,但看起来很松的门炼,竟然纹风不动。

  我急得满头大汗,该死的温室效应!于是我转头扶住栏杆,对着楼下的流浪狗群大叫。

  「喂,可不可以请你们帮个忙!」

  流浪狗纷纷朝我看来,其中一只看起来像老大的牛头犬说:「啥?你说什么?」

  「请帮我撞开这扇门好吗?我一定会报答你们。」我尽量诚恳地说。

  「那要先看看你要报答我们什么。对了,你不是上次那个人类小鬼吗?」

  不愧是城市的动物,很精明。我花了大约一分钟,允诺它们一定会带着T市最有名的香肠礼盒作为谢礼后,三只看起来最壮的流浪狗冲了上来,开始对 Louis家的门进行攻城。

  狗的力道确实是不能小觑,三十秒后,门炼「啪」地一声飞了出去,门也被撞开了。

  一开始我眼前都是灰尘,流浪狗们叫嚣着往后退,好像飚车族刚大干一票后兴奋邀功的模样。我三五并步地冲进那间小屋子,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房内有两个人。

  正确来讲,是两只人类加两只动物,而且还全部是我认识的。

  首先我看见屋子的主人, Louis先生躺在地上,他周围的书已经被清到角落,太阳眼镜也拿了下来,无焦聚的、堪称秀气的眼睛茫然凝视着天花板,苍白的唇不住喘息,身下的床单被他抓出皱褶,浑身沾满了汗水。重点是,他身上一丝不挂。

  「啊……啊啊……不要,慢一点………… Chris……」

  而压在他身上的是另一个我认识的男人,钢琴家 Chris,我袋子里还有他的唱片。

  他上半身也没穿衣服,下半身还穿着七分裤,只是裤头已经解开了。他一手压在 Louis先生的胸膛上,看见我冲进来,他飞快地直起上半身,然后把搁在一旁的烟拿到唇上。

  「干!进门前不会先敲门喔!」

  我呆滞,张嘴,退一步,退两步,飞退到门外,最后「碰」地一声把门关上。

  「啊,他是那个……」

  我听到 Louis先生的呼唤,但我的脑袋无法思考,贴着门板喘息不已。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讨债公司吗?作家先生没被打吗?那呻吟又是怎么回事?他们在干么?难道 Chris先生是讨债公司的人?但这样也不对啊!

  我脑袋里又浮现刚才那幕: Louis先生苍白瘦弱的身体被压在地板上,双颊微红,而 Chris跨骑在他身上,身上的九纹龙刺青在灯光下映出艳彩,两人浑身都是汗水……

  门再被打开时,我整颗头的热度已经超过地表气温了。我恍恍惚惚地看了旁边一眼,一抹白色的身影掠到我肩头,我发觉是那只波斯猫。

  我再往里面一看,导盲犬正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Chris先生还是没把衣服穿上,一面抽烟一面把白猫抱过怀中,「老子还说是谁咧,原来是幼齿的喔!你和 Louis也认识喔?真巧真巧,喂、Louis!把那里清一清,有人客来啦。」

  Chris把这里说得像他自己家一样,我在茫然中被他拖进房里。

  Louis已经坐直起来,脸上还有微不可见的红晕,拿张毯子把自己整个裹起来,这个角度看过去,还可以看见他清晰带有瘀青的锁骨。

  我呆呆地看着白猫坐到我膝盖上。

  「怎么回事……」我喃喃出口。

  「就是这么回事啊,华生。」波斯猫扫动着尾巴,好像欣慰地叹了口气。

  「就是你看到的这么回事。」

  导盲犬篇 第三章

  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把这件事写成推理小说,一定是篇很糟糕的推理小说。因为所有的事情,在我弄清楚前,就真相大白了。

  首先是波斯猫的证言。它说,它听了我的线索报告后,越想越不对劲,因为它家主人 Chris也常晚上开车去飙,但那天晚上,他却很早就回来了,而且回家的时候心情超好,还一路哼着《嘉禾舞曲》跳着回房。

  想起这件事情之后,白猫就决定跟踪它的主人。

  就在不久之前,白猫跟着主人跳上他的爱车蓝色BMW,开到了两条街外的铁皮屋前,然后亲眼目睹 Chris敲门、作家开门,两人相偕进门,一起喝便利商店买来的酒,然后像情人一样打情骂俏一番后,滚呀滚地滚上床单。

  当然波斯猫也顺利见到了在屋角睡觉的导盲犬。

  它们都是很乖的老宠物,完全没有打扰主人的意愿。愉快的在呻吟声和水声中喝着它们的老人茶闲嗑牙,一叙别来种种。

  「老子和他是一见钟情啦!」

  「谁……谁和你一见钟情?」

  记得我当时坐在一迭充作坐垫的书上,端着 Chris泡的好茶,呆呆地听着他们炫耀认识的经过。 Louis先生已经把衣服穿起来了,虽然钢琴家还是一直毛手毛脚。

  「他那时候用Z字型移动到老子的BMW前面来时,我还真是吓了一跳。老子开车比快的,来不及煞车就擦撞到他,结果只好把他带到车里,用我车里的小医护室帮他疗伤。老子本来说要带他回家的,这个小笨蛋就硬是不要,真龟毛!」

  「又……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伤。而且你……而且你根本就心怀不轨……」

  「后来老子就每天到他散步的路上去等。没想到这笨蛋一听到老子的脏话就落跑,气死我了,我只好一路追,追到他家里。

  老子本来只是想送伤药,可是看他那个躲我的样子,老子就是有气!老子你他妈的有这么可怕吗?你不让老子进去老子就偏要!干!」

  「那……那是你的错!谁叫你送个伤药还一副凶神恶煞?我……我被讨债公司追习惯了……有惯性……所以才会跑成这

  样……」

  「他既然躲我,老子干脆太阳一下山就跑去他家堵他,让他没空出来散步,老子知道他白天不敢出来啦!我本来也是看他笨成这样,想说帮他一点小忙,顺便送食物过来,可是后来有一天我们就喝了点小酒,啊他又诱惑我,所以就……」

  「我……我哪有诱惑你!明明就是你故意,我一直说不要我不要……」

  Louis和一般人说话时看起来有点懦弱,但对这个看起来很恐怖的流氓钢琴家,倒是完全没有一点胆怯的模样,只是脸有些泛红。

  「就跟你说你一个人住很危险,搬到老子家不是很好?」

  「我才不要住你家……那个地方让人无法专心……」

  「大不了我在我家院子里盖一间铁皮屋,让你和你家导盲犬住在里面,老子再每天过去,这样也好给你照顾一下,还可以扶你出去散步,顺便把讨债公司的人做掉,那不是很好?」

  「我……我才不要接受你的施舍……」

  「施舍个屁!老子跟你上床,你也要说是你施舍我吗?老子爱你,难道也是我施舍你吗? Louis,老子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好不好?讲什么施舍不施舍了?你就这么不爽天天看到我吗?啊?」

  我记得 Louis那时候大叫一声,跳起来捂住了钢琴家的嘴,两个人类顿时在狭小的室内翻滚起来,然后接下来又不知道翻滚到那去了。我只觉得脑袋很混乱,刚才开门看到的那一幕还像烙铁一样印在我脑海里,于是我决定先行告辞。

  白猫跟着我出了门,一路送我到对街的车站,它愉快地跳上我肩头。

  「谢谢你了,恋爱专家。」它对我说。

  「其实我什么忙也没帮上啊。」我说的是实话。

  「不,要不是你的话,我不会想到要跟踪 Chris,那是你的功劳。虽然说照这样发展下去,小导迟早会住进我家,不过还是很谢谢你。」

  「他们会……在一起吗?」我很迟疑地问。

  「这还用问吗?」波斯猫轻松地说着。

  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它脸上浮现属于猫的幸福笑容。

  事情好像就这样落幕了。

  听说那份诡异的手稿,是 Louis和 Chris初夜之后,作家灵感大发写下的作品,后来投稿到T市的知名出版社,好像评价还不错的样子。

  那晚我回到森林里的小窝时,已经很晚了。我连澡也没洗,倒在沙发上就睡了,我脑袋里想着那两个男人的事,又是到了很晚才睡着。

  没想到好不容易才进入梦乡,就觉得右手臂一痛,整个人被从沙发上拖了起来。

  「唔……?」

  我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睁开眼时视线还很模糊,但突如其来的大吼很快吓醒了我。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蓦地清醒,在我面前是 John那张总是缀满胡渣的脸,他的眼睛里还有血丝。我惊讶极了,照理说这个人现在应该还在苏门答腊,要一个礼拜后才会回来。

  「John?」我叫出友人的名字,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敢说!」

  大概是确认我平安无事,友人愤愤地甩开我,在沙发上坐下,要我也跟着坐下。

  「你去做什么了?」

  「做什么?我没做什么啊……」我的脑子还无法思考。外头传来鸡叫声,原来已经天亮了, John还真是爱在奇怪的时间来访。

  「那之前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友人的声音还是很冲。

  「那通电话……啊……你是说 Chris先生吗?」我想起来了,因为之后发生太多惊悚的事情,结果我反倒把那件事给忘了,连带把 John也给忘光光了。

  「Chris?」

  「就是……哎,说来话长。总之不是什么大事啦, John,你别大惊小怪。」

  「大惊小怪?我打到你的手机,结果却被另一个男人接过去,跟我讲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恐吓台词,你说我大惊小怪?」友人越讲越激动,几乎是贴着我的脸大骂。

  「我警告你,你不上学我也不太管你,你爱在森林里待多久我也由着你,但是有件事你给我记着,那就是永远、不准、去做会伤害你自己的事!」

  虽然同样是耳提面命的唠叨,不过我觉得 John的啰唆,至少比学校那些人来得诚恳许多。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就是嘛。」我赶快说。

  我的友人一副犹不解怀的样子,抱着胸沉在沙发里,明显没睡饱的眼睛瞪着前方。

  我看到地上丢满了他的睡袋行李,好像刚从蛮荒地带的沼泽爬回来。

  我又问他:「你怎么会这么早回来?不是还要一个礼拜?」

  「我待会马上要赶回去。」John闷闷地说。

  「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啊! John,有事打手机就好啦,要不然你打到学校就可以了不是吗?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你全天候二十四小时看护。」

  我的友人瞪了我一眼,我实在不懂他干么这么凶巴巴的。

  「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挂断之后,我再打你手机就再也打不通了,我只好先跟研究生取消明天的行程,一个人匆匆赶到印度尼西亚机场,但又遇上东南亚暴雨,飞机不肯起飞,后来转机又出了点问题。就这样耽搁了快两天才回到T市。」

  「喔。」我不明白他说明这些事为了什么。

  「总之你没事就好,我要走了。」

  John从沙发上站起来,俯身捡起他的行李,好像急于想逃离我家。我连忙跳起来。

  「这么快就要走?至少等天亮吧?而且你看起来快睡着了耶!」

  「反正你也还有事情要做不是吗?」

  「John,你在生气喔?」

  我的友人好像叹了口气,停下提行李的动作,然后抬头看着我。

  我一脸不解地盯着他,最后他好像终于放弃了,放开行李重坐回沙发上,我觉得他应该是太累了。 John用手揉着太阳穴,像睡着一样闭起眼睛。

  「所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我本来以为他睡着了,突然讲话吓了我一跳。「谁?哪个?」

  「那个在电话里对我大吼大叫的人。」

  「喔,他是 Chris啊,他的钢琴弹得很棒喔,他还说要教我弹宗教歌曲。」

  我跑去小厨房泡了水果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友人听,不过跳过了真相大白的那部分。 John一面听,一面表情也慢慢不那么紧绷了。

  最后我问:「John,白化症是遗传疾病吗?」

  「是啊,和六指症、兔唇那些一样。不过白子在猫里面并不多见。」

  「生病会造成眼盲吗?」

  「当然会,急性的高烧、脑部的损害或者先天性糖尿病引起的视网膜病变,都有可能造成孩童终生失明。你不是看过海伦凯勒的故事?她就是因为急性脑充血引起的高烧,才让听觉和视觉都一起失去,是很不幸的例子。」

  「盲人能够识字吗?」

  「要看是几岁开始才失明啊。如果像海伦凯勒那样,从来没有接触过『字』这种概念的话,光是要她理解文字是什么都很困难。

  「但如果是学龄之后,比如五、六岁才渐渐失明的话,那教起来就比较容易。

  「除了一般字母外,也可以学点字,虽然现在公共场合的点字环境还是很不友善,一般人大概连 Louis Braille〈注一〉是何许人也都不知道吧?总之,就算能够学写字,也必定比一般人要辛苦上千百倍。」

  我沉默了下来。以往我对自己的人生有诸多抱怨,但现在我觉得自己还算很幸运的了,至少上天没有在我毫无选择余地下,剥夺我的健康和身体。

  「John,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我又开口。

  「嗯。」

  「男人和男人做爱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我听到「噗」地一声,我的友人把刚喝到口边的水果茶喷了出来,还喷在我平常睡觉用的沙发上,我赶忙跳起来:「啊─John,你在干么?!我待会还要睡耶!」

  友人扶着沙发椅咳个不停,好像被呛得很严重,好半晌才虚弱地发言。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喔没有啊,想说你不是什么都会,就顺口问一下嘛。」我说。

  「问这个问题你还太早了!」

  「什么太早,我已经十七岁了耶!」我抗议。

  「你以为十七岁多大?毛都还没长齐!」

  「哼,不回答就算了。那我去问 Chris好了。」

  John听完我的话,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他的行李统统拖到我的五斗柜里,然后把睡袋摊开坐了下来

  我看着他,「喂,你不是说马上就要回印度尼西亚去吗?」

  「不去了。」John冷冷地说。

  「什么?那研究怎么办?」我大惊。

  「我说不去就是不去了。从今天开始你被禁足三天,哪里都不准去,算是你随随便便逃课又不接电话的处罚。

  「什么鬼!我跷了十二年的课你都没罚过我,为什么就罚这次啊?还有,禁足我我要怎么去学校?这种处罚根本不合理嘛!」

  「吵死了,大人说了算!」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一个道理:很多事情,都要亲身体验才会知道。

  我的友人真的说到做到,我们在森林里度过大眼瞪小眼的三天,直到 John的教学助理打电话来哭着把他请回苏门答腊,我才重获自由。

  禁足过后一个月,我收到了 Chris给我的信,地址是我把唱片还给他时顺便抄给他的,虽然邮差常找不到我家在哪里。

  信上说, Louis先生总算同意和他一起住了,Chris先生当真替他的情人盖了一间小屋,还加上大锁,让他可以安静地自由创作,不用担心钢琴家每晚恶质的「骚扰」。

  导盲犬和波斯猫,现在理所当然也住在一块, Chris还附上他们一家四口〈?〉的照片给我,白猫和小导很和谐地并肩站在一起,背景是那架平台式钢琴。

  大约过了半年之后,我几乎快忘了这件事,那时是寒冷的耶诞前夕。我在放学回家时又收到一封信,寄件人是 Louis和 Chris,他们联袂寄了这封信给我。

  我在门口那棵大橡树下把信拆开。信上开头就写着,白猫和导盲犬在今年初冬时去世了,好像是一起走的。

  Louis说,它们彼此相枕着躺在院子里,晒着日出的阳光,走得非常安详。那是白猫这辈子第一次迎接曙光。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把信重新折好,抬头看着渐落的夕阳,虽然是耶诞夜, John人却还在鸟不生蛋的克什米尔,留我一个人在T市的边缘。我想我终究是个很怪的人吧!即使如此,我也有我的生存方式,就像那只爱玩侦探游戏的猫一样。

  我正这么想时,我的行动电话又响了。友人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帮我重办了手机,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高档货,结果我在家也能接到他来自世界各地的电话。

  「耶诞快乐啊,过得还好吧?」

  听见电话彼端传来熟悉的嗓音,我捏着手上的信纸,看着天空初雪微微笑了。

  注一: Louis Braille,法国盲人少年,十五岁时发明了点字板,从此造福了不少盲人。

  ─《导盲犬篇》完

  灰狼篇 第一章

  「怎么样,今年生日想去哪里玩?」

  「嘿─你今年三月还会留在T市喔?」

  坐在友人研究院附设的宿舍床铺上,我接住 John扔过来的可乐罐,一面踢着脚一面拉开铁环。眼前的 John正蹲在他堆积如山的研究资料前,不晓得在找些什么。

  虽然我只是个十七岁的小鬼,但我的友人可是大有来头,他是生态保育学者,用他的说法来讲,就是地球防卫战队的一员。

  因为他是崇尚实战的务实学者,所以整年下来,可以说是居无定所。这个宿舍虽然是研究院专门派给他的,但是除了数据和书以外,几乎没什么东西,John常说他的家当用一个背包就装得完。

  如果不是成为我的监护人的话,他大概会一个人浪迹整颗地球吧!

  「就是因为三月要去南极,研讨会才提早到现在啊。每年这个时候,T市的学会都会开全年研讨会,所以这里的事情比较多。」

  「去什么地方都可以吗?」

  「只要在我经济和能力负担范围内。」

  「那─动物园。」

  「……你有完没完啊?」

  「不行吗?」

  「大前年也去,前年也去,去年也是,今年还要去?你去不腻啊?」

  我的友人兼监护人回过头来,满是胡渣的脸瞪着我。我从小就有和各种动物沟通的能力,虽然谁也不知道这能力从何而来,我也因此和动物特别亲近。

  除此之外,比起号称活动估狗的学者友人,我在各方面都很普通。

  「驳回,除了动物园以外。」

  「喂,奸诈!你刚才说只要在你经济能力负担范围内,哪里都可以的!」

  「我才不要陪你去动物园,那种地方你根本不用我陪。你根本是去串门子开 Party的吧?我又听不懂你和它们在说些什么,每次去都像多余的一样,无聊死了,我不要,要去你自己再找时间去。」

  「那就算啦,反正我也没说生日一定要出去玩,都十八岁了,低调一点也不会怎么样,又不是小孩子了,在家里睡觉还比较省钱。」我将手中的可乐一饮而尽。

  「……你真的还想去?」

  其实我也没有真的很喜欢动物园。因为讨厌城市的缘故,我自己一个人独居在离T市数百公里远的森林里,平常开直升机通勤上高中。

  比起我家附近种类丰富、性格爽朗的各种动物,动物园里的动物因为长期被人类喂养,不用费心生存,加上住的地方又形同牢狱,所以大多个性阴沉,不大喜欢动脑筋,有的甚至不具备语言的能力。

  「好久不见了,麋鹿先生,今年也过的好吗?」

  不过,再次造访睽违已久的动物们,还是令我很高兴。

  有些动物的生命周期很短,例如兔子或骆马,去年来时还是孩子的动物,今年已经儿孙满堂了。虽然动物园的动物大多记忆力衰退,但仍然有些还记得我的,我趴在草食动物区的栏杆上笑个不停。

  「John,那只母斑马说它还记得你耶,还问我说去年那个帅哥怎么没来?你不过来打个招呼啊?」

  相对于我的兴奋,我的友人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靠在一棵大榕树下避阳光,远远看着我和动物叙旧。

  听了我的话,他眯起眼睛,「动物的审美观和人类一样吗?」

  「不一样啊。所以它说,如果你脸上有黑白条纹那就更完美了。」

  「……」

  我和 John沿着夜行动物馆往园里走,这是T市最大的动物园,今天又正好是假日,所以到处挤满了人。

  友人在流动摊贩买了两支冰淇淋,我们边走边吃,走过草原动物馆、亲子动物园区还有海洋生物馆,在动物园最深处的是喂养肉食动物的猛禽猛兽区,其实所谓猛兽,也只是人类自己的分类罢了。像是狮子或老虎之类的动物,我觉得有时候还不如人类本身可怕。

  一到了猛兽区, John就显得特别紧张,明明园方就架了一层半楼高的铁丝网,人和动物间还隔了一道濠沟,每回我到这里,都没办法好好和肉食动物交流。我在非洲狮的栅栏前徘徊,白天它们几乎都躲起来睡觉,所以没人理我。

  「没什么好看的,快走吧。」我的友人说,彷佛急于离开此地。

  「再等一下嘛,这里的棕熊会唱很好听的情歌,我去年才听一半呢。」

  我不理会我的友人,径自绕着巨型铁丝网走,把 John抛在后头,几只美洲豹抬起头来,又无聊地把头趴回去睡觉。

  我一路走到尽头,却发现变电器旁竟有个巨大的铁笼,紧连在铁丝网旁,上头盖着好几层帆布,我觉得很好奇,看看左右无人,于是便走了过去,掀起帆布的一角,里头有什么生物动了一下。

  「……咦?」那动物并没有进一步的反应,我猜应该是被打了麻醉药,园方在移动肉食性动物时,通常都会采取一定防护措施。

  我探头进去,那只动物似乎微抬起头,又无精打采地垂了下去,我试探地叫了一声。

  「请问……」

  光徐徐地透入铁笼中。我睁大眼睛,趴在铁架上的,是一只狼,正确而言是灰狼,品种类似墨西哥狼,但毛色偏淡,我是第一次看到体型这么大的灰狼,虽然看似精神萎靡,但它静静伏在笼子的角落,竟颇有一股王者的威严,那是只很英俊的狼。

  「救救我……」

  我吓了一跳,我本来以为这只狼大概昏迷了。灰狼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黑暗中,那双精亮的眼睛竟然凝视着我,彷佛要猎捕我的灵魂。

  「救救我们……」

  「天哪!小弟,你在做什么?」

  我还来不及进一步和那只狼攀谈,就被人抓着领子拖出帆布。

  我一回头,原来是个穿着动物园制服的雌性人类,从她的服装看来,她应该是这里的动物饲育员。

  「怎么可以随便碰运送用的笼子呢?要是被咬到怎么办?」

  「请问……为什么要把这只灰狼送走?要送去哪里?」

  那位女性好像很惊讶我会问她,露出奇妙的眼神望着我,她看起来和 John差不多年纪,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感觉上年轻时应该还满漂亮的。不过老实说我不太会判断人类这种生物的美丑。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要送到S市的动物收容所。」

  「为什么?」

  「为什么?好像是因为它在这里制造麻烦吧!」

  「制造麻烦?它生病了吗?」

  「才没有呢,听说它攻击人类。」

  「攻击人类?真的吗?为什么它会攻击人类?你们对它做了什么吗?它原本被关在哪里?被送过去之后,你们要对它做什么?」

  「喂喂喂,我说小弟,你到底是谁啊,怎么会在这里问东问西的?」

  我正想回答她,背后就传来友人呼唤的声音。 John的身影在铁丝网转角出现,他远远就开始数落我:「原来你在这里!不是叫你不要乱跑吗?」

  「我才没乱跑! John,这里有只狼……」

  我打算向友人说明情况,以缓和他对肉食动物一贯的神经质。但我身后却传来「啊」地一声惊呼,我回过头,那个女喂食员手中的东西掉了一地,看着大步靠近的友人,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一副要把他盯穿的样子。

  我本来以为她该不会又是众多对友人一见钟情的雌性牺牲者,没想到她愣了三秒,忽然喃喃地开口:「John……?」

  友人停下脚步,双手插在口袋里,眯着眼看着我身后的动物饲育员。好像有些困惑,好半晌才微微挑起了眉。

  「…… Teresa?」

  「女朋友?!」

  由于自助餐厅的人实在太多,我们选了T市动物园里附设的快餐店,我叫了两个起司汉堡,但 John和那个动物饲育员都只叫了可乐。我们在靠街道的落地窗前坐下,那个叫 Teresa的女性从刚才就一直兴奋异常,和那时候凶巴巴的样子判若两人。

  「哎哟,是前啦,前女友而已,我们很早就分手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或许 John到这把年纪还没结婚的缘故,所以我才会有错觉以为他没交过女朋友。

  仔细想起来,以我这位朋友的学历资质长相,就算有一打以上的前女友也不奇怪,不过总觉得,会和 John交往的女性人类,至少也该像 Ailsa阿姨那样的档次,虽然这样说对眼前这位女性有点失礼,不过她看起来确实很平凡。

  「什么时候交往的?」我试探着问。

  「我想想……那时候是十五……十六岁吧?就是高一的时候。」

  「高一!?」我大惊,没想到 John如此深藏不露。

  「可是也没交往多久了,两个月我们就分手了。」

  我偷眼看身旁的友人,他连抬头都没抬,正沉默地把吸管戳进免洗杯里,还戳得特别用力。 Teresa和故人重逢,似乎特别高兴,扯着吸管说个不停。

  「啊……那时候大家都很年轻,真是『蛮荒初辟』的年纪啊。」

  「……『情窦初开』?」

  「喔,对,不好意思,我语文能力不太好。啊对了,你是 John的儿子吗?」

  Teresa以一副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和友人。John竟然点头说了声「对」,我赶忙打断他的话。

  「不,他只是自愿做我的监护人而已。他还没有结婚,也还没有女朋友。」

  John瞪了我一眼,好像在怪我为何要多管闲事。

  我假装没看见。

  「咦?只是监护人哪,这么说是亲戚的小孩吗?也对,我就在想你年纪也太大了。嘿……时间过得真快,想当年 John还是个像王子一样的少年,现在竟然变成这么粗犷的男人啊。」

  我又看了眼友人,他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好像没有要加入话题的意思。我凑向前:「John以前在学校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是不是很受欢迎?」

  「嗯─与其说受欢迎,不如说很受注目吧?他高中的时候,是资优生那一型的人,所有的老师都认得他,不过大家都不太敢接近他,怎么说─有点『高岭之花』的感觉吧!

  「常常戴着一副眼镜,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看书,而且都是没人懂的怪书。他其实不太来上课,每次都只在考试时出席,但成绩还是很好,很讨人厌吧?」

  我想跟她说「高岭之花」用来形容男性有点不恰当,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挺符合 John给人的感觉。友人平常几乎不和我提他的过去,现在抓到机会,我当然要问个够本。

  「但还是很多女生喜欢他就是了,经常都会听到有人和他告白的传闻,还有学长跟他告白过,不过当然都失败了就是,真是『壮士断腕』啊!」

  「……真是『令人扼腕』?」

  「喔喔没错!小弟你真厉害!所以老实说,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 John为什么会和我交往说,我是在高一那年圣诞节前夕跟他告白的,本来以为不会成功,没想到他一下就答应了,吓了我一大跳呢!」Teresa笑着说。

  我又偷看了一下 John,他的可乐已经喝完了,无意识地吸着杯底,发出噪音。

  「那为什么又分手了?」

  「这个嘛,其实也不太算是分手吧,因为他高二那年就出国了,出国前他写了封信给我,上面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不能和你继续在一起,请多保重。』然后什么也没说就『撒手人寰』了。」

  ……我已经放弃纠正她的成语了,反正听得懂就好。不过这的确很像是 John会做的事情。

  「出国?他高二就出国了吗?是去哪里,做研究吗?」我又问。

  Teresa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咦?John没跟你说吗?那时候在学生间还挺有名的说,John就是和那个很有名的教授夫

  妇……」

  「已经聊够了吧?」

  Teresa才讲到一半,John却忽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差不多也该回去了,你明天还要上课不是吗?不好意思, Teresa小姐,我们要走了,很高兴再见到你。」John用学术领域的公式语气说道。

  「咦?等一下啦, John,我还没问完耶!」

  「你们要走了喔?怎么这么『急功好义』啊?」 Teresa似乎也对 John的反应感到吃惊,出口拦阻。

  我忽然想起动物园里的事,于是便问道:「对了,Teresa阿姨,刚刚那只灰狼是怎么回事啊?」

  「啊哈哈,要叫姐姐喔。灰狼?啊,你是说要运走的那只墨西哥狼吗?」

  「嗯。」

  「其实这事情有点复杂……原先它是和另外一只灰狼住在一块儿,那两只灰狼很传奇喔,它们是同一胎出生的小狼。而且听说出生的时候,身体有一部分是连在一起的,是后来请兽医动手术之后才分开的,那时候是动物园的大事呢!」

  「连在一起?像连体婴一样吗?」我问,转头看了一眼 John。

  话题不再牵扯到他,他好像就不再坚持离开了,又重新坐了下来,虽然表情还是很不耐烦。

  「嗯,只要是以胚胎分裂生殖的生物,都有可能产生这种现象。灰狼一胎可以产下六到十二只不等的小狼,连体的情况比人类婴孩还更常见,不过一般而言自然界很少为动物做这种手术,通常如果连体部分过多的话,只好任其自然死亡。」

  「对啊,所以说它们是很罕见的例子。总之,那只狼有个同胞兄弟,手术之后,那只灰狼的情况良好,但是它的兄弟却一直身体虚弱,常常生病,去年冬天开始,好像是胃出了毛病,只能吃流质的食物,但还是『经世济民』。

  「园方认为让那只狼老弟慢慢饿死,实在太可怜了,所以就想要替它安乐死。」

  「怎么会……没有请兽医看看吗?」

  「就是兽医下的决定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自从园方做了那样的决定,那只健康的狼就变得『光怪陆离』,开始拒绝让工作人员踏进铁丝网里。

  「听说很可怕呢!一看到人就长啸,只要有人胆敢踏进另一只狼附近,它就会马上发动攻击,我们同事的手指就是这样被它咬断的。」

  「所以你们要把它打昏运走?」我涩涩地开口。

  「是啊,先把它运到别的地方。因为就算要帮那只狼老弟安乐死,也是要经过很多手续的,包括向市政府报备和尸体的处理,需要一段时间,难保它不会再闹事伤人,等一切『晨昏定省』后再让它回到T市来。」

  Teresa点点头,又笑着说道:「不过奇怪,原来狼也有兄弟之情吗?那只狼,长得是还挺漂亮的,一副想维护同胞兄弟的样子,真是令人无法理解。」

  「有什么好无法理解的?」

  我说,发觉自己的语气变得很冲,甚至有点冰冷,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想起那只狼在笼子前对我说的话─「救救我们」,我现在终于明白它的意思。

  「你们要杀了它兄弟,为什么没有得到它的同意?就算不能获得谅解,至少也要让它在场不是吗?」

  「咦?同意?在场?哎,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啊?我怎么都『一池春水』?」

  Teresa好像想笑着圆场,但看到我的表情,又笑不出来了。我感觉到有双大掌拍在我的肩头,把我按了下来,那是 John。

  「好了,我想我们也聊够了。」他第二次这么说,然后在我面前站了起来。

  「很抱歉打扰你工作这么久,时间不早了,我们真的得告辞了。」

  我坐在友人那台 Lexus的助手席上。自从离开动物园后,一路上我们都没交谈,直到 John的车开过位于T市西郊的停机坪,一般而言,我和 John如果约在T市某个地方的话,都是在这里会合,因为车子开到我家耗油又耗时间,他也会嫌污染空气。

  「啊,在这里放我下来就可以了, John。」我靠在窗口上说道。

  「不用,我载你回家。」

  「咦?等一下,不行啦,我的直升机还在这里耶!」我惊讶地说。

  友人沉默地握紧方向盘,一直到开过停机坪才开口。

  「你想回去。」

  「嗯?」

  「你想回去找那只狼,别以为我不知道。」John淡淡地说。

  「……」

  我从小就很少对 John说谎,倒不是因为我是什么诚实的乖宝宝,而是因为友人实在有够难骗。有的时候我都会怀疑,他是不是在我身上哪里装了闭路摄影机,为什么我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我又没有要做什么,只是想和它说说话嘛!它就要被送走了耶!」

  「不管你说什么,这次我都不会让你去。」

  「为什么?」我大为不满。

  「你没听到吗?平常你和狗啊猫啊兔子啊之类的动物玩玩就算了,这次可是连专业人员的手指,都可以随随便便咬断的猛兽,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冒这种险。」

  「它才不是随随便便咬人!你也听到了,是因为他们想杀死它的兄弟啊! John,如果我生了重病,有人想杀了我,你也会这么做吧?」

  「别把我和野兽相提并论!」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喂!John,原来你也和那些人一样,把动物看成是低等的、随时可以牺牲的东西吗?」

  现在想起来,我和友人很少在这方面有所争执,主要是过去他很纵容我,很少插手我和动物间的问题。

  John听了我的话,竟然抿紧了嘴唇,一句话都不说地继续开车,不管我跟他讲什么,他都不理我。

  「拜托啦,一下子就好,我不会让它碰到我半根寒毛的啦。」

  「我肚子痛,想上厕所,你停一下车好不好?」

  「啊,前面山崩了!快点停车!」

  「…… John,你最善良、最可爱,人最好了,让我下车好不好?」

  车子开进 Highway的最后一个收费站,出了这个站,就离开T市,准备上山路了。我心里焦急,照刚才的情况看来,园方应该在今天之内就会把那只狼送到S市的收容所,一旦进了动物收容所,要再见到它恐怕很困难了。

  我看着友人绷着脸摇下车窗,准备拿零钱缴费。

  我知道这样做, John事后肯定会杀了我,至少也是三个月的禁足,但不晓得为什么,我觉得我非这么做不可。我一定要再见一次那只狼,我心里有个声音这么告诉我。

  于是我猛地拔开门锁,打开车门冲到车道上。

  「喂!那位小弟……」

  因为收票员面对着我,所以反而先发现我的危险行为。我不敢回头看 John的反应,只知道拚命地跑,我闪过一台差点撞到我的雪芙兰,在大骂声中翻过中央安全岛,有辆卡车正停在那缴费,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敲起车窗。

  「对不起!可以让我上车吗?拜托!」

  大概是我的表情够诚恳,开卡车的是位大叔,他一脸疑惑地摇下车窗,我马上伸手进去打开车门,什么都没说就跳进助手席。

  「小鬼,你要干什么啊?」大叔瞪着我,不过表情是惊讶多于责骂。

  我一手抓着他肩膀,一手往口袋里掏,把我仅存的积蓄拿出来,塞到他手里,「这些当作车资,拜托你快点开车,只要在T市里,到哪里都行,拜托!」

  由于后面的车按喇叭在催,司机大叔只好先催动油门,我用眼角余光瞥到友人的车子,好像还卡在车阵里出不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大叔问我:「小鬼你是怎样,被坏人追喔?」

  我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点点头说:「对,我说什么都不能被那个人追上,否则就死定了!」

  没想到那位大叔听了我的话,竟然把钱塞回我手里。我看见他眼睛发亮,然后油门直接踩到底,卡车整个向前爆冲。

  「哇哈哈,那太好啦!替可爱的小弟摆脱黑道追杀,这是我当卡车司机以来的梦想啊!你要去哪里?世界尽头好吗?」

  「……不,方便的话,T市动物园就可以了。」

  灰狼篇 第二章

  那位司机大叔真的很尽职,他不但一路超速兼违反T市所有的交通规则,还一路兴奋地「呀─哈!」狂叫,如果这部车上有枪的话,我想他大概还会开车窗往后射击吧?总之他完全沉浸在某种我难以理解的情境中。

  但也亏得如此,我们抵达动物园门口时, John已经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啊,谢谢你,我在这里下车就……」我想我还是尽早离开这位司机身边比较好。

  但我才扭开车锁,就看到动物园的铁栅车也停在门口,工作人员正从里头抬出我熟悉的那个笼子,往货车里送,然后指挥司机掀下铁门,发动引擎。

  我大惊失色,连忙一扯司机大叔的衣袖,「帮我追前面那台车,可以吗?」

  我看见大叔得眼睛整个亮起来。「追车吗?」

  「对。」

  「喔喔!我明白我明白,你的小女朋友被坏人绑架了吧?所以现在要把她追回来!我完全明白!我知道了,交给我吧,小弟!替可爱的小弟追回心爱的女朋友,这是我当卡车司机以来的梦想啊!呀─哈!」

  这司机真是个有梦想的人。

  还好载着灰狼的货车车速不快,以司机大叔的飚车水平,很快就在出市区前追上他们。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行径真是疯狂,以往为动物解决恋爱问题,也不曾做到这个地步,但既然都已经这样了,我觉得就应该做到底才对。

  「大叔,想办法和那辆卡车并行好吗?」

  「喔喔喔喔!你是要爬到那台车的车顶吗!我一直梦想这样的画面啊!太棒了,太完美了!啊,我有钢索可以借你,你要吗?对了,到了车顶之后要钻洞吧,我有电动钻子,还有古代忍者用的骨爪勾,都可以借你没关系!加油!我支持你!」

  他还真的从座位底下掏出一束钢索来,这个人真的是卡车司机吗?

  不过我并没有像他所想象的那么神勇,等到卡车和运灰狼的车平行,刚好红灯也亮了起来,那是主干道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因此时间很长。

  我连忙打开车门跳下卡车,司机大叔还对我比了个大拇指,我听到他对我说:「下次再一起航向银河吧,舰长!」

  我飞快地绕到动物园的货车后,呼吸因为紧张而加快。我本来想要是铁门锁上那就糟了,好在只是用铁棒卡在两侧而已,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扳,但门还是纹风不动,我咬紧牙关,提起膝盖用力一顶,铁门传来天籁般的「卡锵」一声,终于往上掀了开来。

  「太好了……」

  我赶紧用两手把自己撑上车底,笨拙地滚进车里去,还来不及把铁门拉拢,车子就开动了。临走前还看到卡车司机大叔把半个身子伸出车窗,向我挥手道别。

  「……来者何人?」

  我心脏一停,在动物园里听到的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又传入耳中。大笼子被放在货车角落,四周都是纸箱之类的东西,我赶忙把遮着铁笼的帆布掀开一半,那只英俊、高傲的狼就蜷伏在铁条上,静静地凝视着我。

  「啊,我……」我不太知道跟狼聊天要用什么开场白。

  「阁下是方才那位人类?」

  「咦?喔,是的。」

  不晓得为什么,再次见到这只灰狼,我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好像 John在我身边时那样,虽然才见第二次面,感觉却好像认识很久的老友一般。

  那头狼看着我,忽然从笼子里直起四肢,但铁笼太矮了,它只能勉强低下头。

  「在下适才神志昏乱,对阁下多有失礼之处,还请原谅。」

  「啊……失礼?喔,不会啊,怎么会失礼?」

  看来是这是只很有古典素养的狼,我暗自想着。接近观看这只狼,才发觉它体型真的很大,而且给人一种望而生畏的威严,这点跟我的友人很像。

  我发现它的腹部有块很大的疤,大概是当年手术的痕迹吧。

  「我听别人说,你的同胞兄弟生病了。」

  「生病?阁下何出此言?」

  「难道不是因为你弟弟身体虚弱,所以他们才想把它杀掉吗?」

  「舍弟平日虽有微恙,尚不至于死。自是有小人趁隙。」

  「你是说你弟弟是被人害成这样的?!」

  「此为在下揣度之辞,虽不中亦不远矣。舍弟与在下虽先天略有体残之憾,然自手术之后,本来渐入佳境,自去岁初秋开始,忽蒙不白之灾,食则下痢,口舌生疮,常竟日不能进滴食。在下以为此必非自然所致,而似有心人故意为之。」

  「……那个,可以讲白话吗?」

  「何谓白话?」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和动物沟通有困难。总之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弄清楚灰狼想表达的意思,似乎灰狼认为,它兄弟之所以会病倒,是因为有人类想害它。但又有什么人会想害一只动物园里的狼呢?

  「你……很喜欢你弟弟吗?」我忽然问道。

  灰狼沉默地看着我,那一瞬间,我在它眼里看见浓厚的忧郁。

  「如吾弟不幸身死,在下亦不能独活。」

  我又对上它那对闪闪发亮的眼睛,这只狼是非常认真的,我读得出来。

  「虽然羞于启齿,但在下对舍弟之情,实已超越兄弟之谊。」

  过去我听过很多动物的表白。但如此含蓄又蕴藏力量的表白,我却是第一次感受到。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虽然我觉得我对某种型号的恋爱特别有缘,但这件事我绝不能撒手不管。我感觉到车速慢了下来,大概是快抵达目的地了,我把脸贴在铁笼上,认真地问着。

  「在下仅有一事相求。」

  「嗯,不管什么我都会挺你的!」

  「挺?在下可以自己站好。」

  「……反正就是会帮你的意思啦!你有什么心愿?」

  「请放在下出来。」

  「咦……?」

  我一呆,之前我完全没想到灰狼会做这种要求。本来我的想法是,在灰狼被抓进动物收容所前,问清楚它的心意,再替它办事,就算它要我去阻止安乐死,我也会帮它。

  但是放一只灰狼出来,就算我一直以来和人类不熟,也知道这样子做,对于住在T市的人类而言,会造成多么大的恐慌。

  一旦动物园走丢一只狼的消息曝光,整个城市戒严都是有可能的,而且就像人类中有许多抢匪,动物也并非全都是良善之辈。

  「这个……你非出来不可吗?如果你想做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我可以帮你啊!」

  「不,此事非在下亲自为之不可。」

  「可是……」

  「阁下无法信任在下吗?」

  「我……」

  我忽然惊醒过来,我现在的犹豫和 John他们有什么差别呢?眼前这只灰狼,它本来什么也没有做,像抢匪的是人类,他们不由分说地剥夺它的家人和所爱,却把它像犯人一样关在这里,而我竟然怀疑这样一位受害者。

  等我发觉时,我的手已经放在铁笼的链子上,用尽力气地扯着。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我在黑暗的货车里找到一根铁棍,想起 John教过我的技巧,我把铁棍一端抵住车底,然后用力往后撬。

  「请不要伤害我的同类,好吗?」

  「只怕到时并非在下伤害他人,而是阁下的同类不放过我。」

  这只灰狼很明智,这也是我担心的。

  「不过我答应你。」灰狼说,我惊讶地抬起头。

  「把你的爪子伸过来,人类。」

  我放下手上的铁棍,迟疑地将手掌贴上铁笼。灰狼抬起前肢,巨大的前掌无法伸出细缝,只隔着铁条和我虚抵者,但我能感受到,从它身上传来的体温和心跳。

  「以狼族的尊严,在下于此承诺。」

  它的脸也挪过来,我几乎可以听见它的呼吸声。

  「无论发生何事,即使危及性命,也不伤害阁下的同类。仅以此誓。」

  灰狼把爪子移开,然后用嘴叼起铁链。我才醒觉过来。

  「咦?我并没有说连保命都不可以啊!如果真的有人要害你的话……」

  「请阁下固定链子的另一端,可以吗?」

  那只狼没有回答我,只是放低声音。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用铁棍穿过铁链,把铁链钉在车底,我正疑惑灰狼要做什么,忽然一阵大力传来,整个笼子喀啦喀啦的响,我忙努力地钉紧铁链。

  我抬头一看,那只体型庞大的狼,竟然在狭小的空间里四肢伏地,咬住铁链往后猛拖,我们之间展开了拉锯,狼的力气大得令人害怕,就这样拉扯了十多次,铁链发出脆弱的悲鸣,终于硬生生地被拉断了。

  「阁下之德,在下铭感五内。」

  我用人类灵活的十指将缠绕的链子解开,灰狼很快地钻出铁笼。巨大的身型站在我面前,只要它愿意,大概可以把我一口吞干净吧?但它却向我低头鞠躬。

  「待此间事了,在下一定亲向阁下致谢,告辞。」

  我小心地避开工作人员,躲到车底再悄悄离开,然后目送灰狼的影子钻入黑暗中。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从动物园坐电车到停机坪。

  时间已经是深夜了,送走了灰狼,我才意识到我必须面对的现实,还有如今不知身在何方的友人。

  我从地铁走上街道,徒步走进停机坪,然后我就发现,我的阳春直升机旁竟然停着 John的蓝色 Lexus。而我的友人正抱臂站在车门旁,透过夜色静静望着我。

  「我回来了…… John。」

  友人一句话也没说,我觉得有点害怕,但仍强迫自己挺直背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这样跳车的。但是 John,你看,我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啊!那些动物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么危险,动不动就会伤害人……」

  「那关我什么事?」 John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嗯?」

  「你平安不平安,关我什么事?就算你被狼攻击,你不是对动物很有一套吗?猛兽大概也能被你治得服服贴贴吧?动物专家。」John冷笑道。

  我从来没听过友人用这种语气说话,至少是对我,我觉得很不安,右手不自觉地缩放着拳头。

  「对不起啦, John,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也知道……」

  「关心你?真抱歉,我这根本不是在关心你,不是吗?我只是基于人类自私又自大的心理,以为肉食动物都会卑劣地危害人类。我的担心和坚持全是愚昧的表现,我根本不懂你和动物的深厚感情,对吧?」

  「John,我……」

  「那好极了,反正我永远也无法了解你,就像你永远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你去拯救你的动物,我去研究我的生态,以后我也不用再禁止你什么、唠叨你什么,你高兴怎么样都随便你吧!我已经累了。」

  友人一说完话,竟然径自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席,又「碰」地一声关上车门。

  车子呼啸地驶过我身边,直接开离停机坪,连等一下都没有。

  我追出两步, Lexus的车尾灯在黑夜里拖曳出光芒。我茫然地看着友人绝尘而去。

  我感觉到,这次 John是真的生气了。

  接下来的星期日,我像游魂一样地度过。我曾试过打 John的手机,但他果然没有开机,我本来想跑到研究院找他,但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笼罩着我,我什么都不想做,也不知道该如何做。

  我以为灰狼失踪的事情,很快就会造成骚动,但是一日来平静无波,看来灰狼真的很厉害,没有让人类瞧见它的踪迹,动物园方面,大概是害怕造成恐慌,好像也没有泄漏讯息。

  星期日动物园闭馆,因此我也无法前去探望灰狼的兄弟。

  星期一的早上,我去上学了。这对出席日数向来是全年级最少的我而言,是很难得的事,或许我脑袋里有个愚蠢的想法,想至少做点让 John高兴的事吧!

  「各位同学,我现在发给各位下次模拟科考的范围,请大家……」

  再过一个春天,我似乎就要升上高中三年级。T市的义务教育是十二年,而我完全不想再升学,但显然班上的其它人类并不这样想,睽违已久的学校笼罩着截然不同的气氛,据说即将到来的是一个叫鉴定考的东西,将决定未来三年级的分班方式。

  我走进教室时,似乎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可以说不友善的视线。但我满脑子都被 John和灰狼占满了,根本无心注意。

  中午时,我在学校后栋的垃圾场旁发现了一只流浪狗。学校里的流浪狗都和我满熟的,但这只我没有看过,我一面吃着三明治,一面和它聊天,才知道它是新来的狗,从S市一路流浪到这里。那是只全黑的年轻小狗,我跟它说,欢迎它随时来找我聊天。

  这天下午是体育课。我再也熬不住,趁着大家到更衣室换衣服,我匆匆抓了我的书包,逃离这个满是同类的牢笼。

  灰狼篇 第三章

  学校位在市中心,和市郊的动物园有些距离。我花了大约半小时的车程,才抵达目的地,一进门我就直冲猛兽猛禽区,我觉得有必要和灰狼的双胞弟弟见个面。

  我依着园区地图,找到专门关狼的区域。T市动物园的狼有好几种:数量最多的墨西哥狼、北极狼和美州狼,稀有的红狼,还有白狼。

  我在栅栏前走来走去,但就是没看到和灰狼相似的狼,也没看到哪只特别虚弱。

  「咦……你不是 John身边的那个小弟吗?」

  我回过头,就看到 Teresa抬着大塑料盒走了过来,我向她问好,她抹掉额头上的汗,在我身边停下。

  我看着她手上的东西,问道:「这是要喂狼的食物吗?」

  「是啊。不过今天已经喂完了。」

  「灰狼平常都吃些什么啊?」我又问。

  「以前动物园还没被裁截经费时,都会喂活体的山羊或野兔,为了让狼不失去本性,所以让它们至少能保持捕捉猎物的感觉。不过现在城市里的动物园几乎都没这么做了,都是喂已经处理好的肉块,最多就是隔日喂食,以适当的饥饿维持一点野性而已。」

  「Teresa小姐……喜欢动物吗?」

  「嗯,喜欢啊,所以才会来考动物饲育员。」Teresa笑着说。

  我忽然有些感慨,虽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把人和动物放在同一个天枰上,但也有很多人以自己的方式爱护着动物,好像保护濒临绝种动物的 John,还有 Teresa。

  「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陪 Teresa走回员工休息室,她实在是个亲切的人,虽然讲话常让人听不太懂。

  「有关 John吗?」

  「啊……对。」我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记忆里的 John,也和现在『分道扬镳』了。那时候的他其实我也不太了解啦,他有点神秘,而且老实说有时候有点可怕。」

  「没错没错! John他常会坚持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又不好好说明……」

  「不过他是个好人喔。」

  Teresa打断我的话,我看着她,露出不解的表情。

  「老实说我是个很笨的人,一直到高中为止,都处于语言障碍的状态,你知道什么是语言障碍吗,小弟?」

  我摇摇头。

  Teresa又继续说:「听说语言障碍是一种先天疾病,不过那个和眼睛瞎掉啦、脑性麻痹或是肢体残障之类的不同,那些恶名昭彰的毛病,别人就会觉得『啊,你是残障人士,我要体谅你一点』,至少还会表现出一点同情。

  「但是语言障碍不一样,虽然是一种病,却不明显,常常会被认为是不专心或不认真的小孩。」

  Teresa坐在栅栏旁的树荫下,用手指在地上写了她的名字,然后指着问我。

  「这怎么念?」

  「嗯?不是『 Teresa』吗?」

  「是啊,你是直接看着字念出来的吧?这对大部分的小孩而言,都是很简单的事,可是我却不行,我看到一个字,没有办法把它变成语言输出来。

  「所以小时候老师叫我站起来念课文,我都结结巴巴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看书和写字对我来讲都很困难,像是解微积分方程式一样的难。但我是一直到高中毕业,才检查出是脑子某个地方有问题。」

  「那 John他……」

  「他当时就有劝我去医院看看,又说我的情况不严重,只要用特殊的方法,慢慢地读,慢慢地学,就会『病入膏肓』。他出国之前,还介绍我转到特殊教育的学校去。」

  我看着 Teresa的脸,她微显疲态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红晕。

  「Teresa小姐,你对 John……」

  「哈哈哈,你是要问我是不是还喜欢他吗?这么说吧!与其说是喜欢他,不如说是感激他。 John这个人其实是很善良的,对于弱小的东西,可以毫不吝啬地伸出援手。比如以前晚上要是下雨, John看到路旁有小狗小猫,都会捡回家养上一夜。」

  「弱小的东西吗……」

  这么说来, John会捡我回家养,会这么关心我,也是出于他对弱小的同情心吧!并不是因为我有哪个地方特别,我就像路边的小狗小猫一样,等我可以照顾自己之后,他就会把我放生了,应该是这样才对。

  「而且说真的,我已经结婚了啦,连孩子都有了。」Teresa又说。

  「结婚了?!」我呆了一呆。

  「嗯,只不过前几年离婚了就是,孩子也不在了。」

  「咦?不在了?为什么会……」

  「因为一点意外,不过这都已经过去了,别再提了。」Teresa很快地说。

  她好像有点后悔讲到这些事,从树荫下站起来,重新扛起塑料盒,对我微微一笑。

  「好了,我要回去工作了,希望你和 John都能『百年好合』

  她向我挥手道别。我心想:她的原意,应该是祝我和友人长命百岁吧?

  「啊,对了! Teresa小姐,我想请问一下,那只体质虚弱的灰狼在那里?」

  「咦?你说那只狼吗?」 Teresa侧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大概在园内的动物医院吧,我不清楚!」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我目送着她离去,然后便动身前往医院。

  因为今天是上班上学的日子,所以游客很少,我顺着指标找到动物医院,但是这个地方并不开放一般游客进入,我只好翻过草丛绕到后门,还好医院的窗没有关,我安静地爬上窗子溜进去。

  大概是也是因为经费不足的关系,这间动物医院规模不大。窗下有几张大型动物专用的病床,墙上的笼子里关着几只鹦鹉,还有一只迷你猪在地上晃来晃去,有个看起来像兽医的人在另一个隔间打盹。我四处张望,在角落看见一个大型的铁笼。

  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才一走近,笼子里的动物马上抬起头来。

  「老哥?」

  「啊,我是……」

  「喔,是你啊,人类小弟。」

  令我惊讶的是,那只狼很快就认出了我。

  我仔细看去,笼子里的狼,毛几乎都掉光了,体型也比之前那只小上很多,看起来精神很不好,尾巴和耳朵都垂垂的,但是那一双酷似兄长的眼睛,却仍炯炯有神地盯着我。

  「你知道我?」

  「是啊,你不知道双胞胎都有心电感应吗?」

  「啊,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个传说是真的。

  「骗你的。」

  「咦?」

  「我哥来找过我了,它和我说了你的事,是你放它出来的吧?」

  看来这只狼老弟的性格,和它哥完全是两样子。

  「我老哥很严肃吧?」狼老弟仍是没有抬起头,只是微带戏谑地看着我。

  「嗯,有点。」

  「它讲话超难懂吧?」

  「……嗯,有一点。」这弟弟还真了解哥哥。

  「我老哥总是这样。」那只狼叹了口气,用两只爪子枕在头下,然后侧头看着我,左边看一遍,又换右边看一遍,我被它看的有点不安,它却爽朗地笑了。

  「我呢,从以前身体就很差,虽然说是死不了啦!但是老给我老哥添麻烦,狼是群居的动物,用你们人类的话讲就是团结啰,我们却经常耍孤僻,总是远远地躲在一边。

  「因为我没办法参加狩猎,没办法参与狼群的任何活动。而老哥本来可以的,为了照顾我,它也变成孤孤单单的荒野一匹狼,我怎么说它都没用。」

  那只狼似乎叹了口气,我插口道:「它还有你啊,何况你是它的双胞兄弟耶。」

  「但我死了怎么办?」狼老弟很快说,他仍旧看着我。

  「人类小弟,你们是天生活在安逸中的生物,已经忘记了自然的法则。我是虚弱的存在,在我们的世界里,弱小的存在理应遭到淘汰,是因为你们人类介入了,把你们的规则带进我们的人生。

  「你们用手术、用喂养和照护,把应该死掉的狼救活,然后沾沾自喜地以为施了大恩。我和老哥之间,若在自然状态下,本来就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我沉默下来,想起之前看过的新闻,人类救活了搁浅的海豚,但是海豚被放生后却又再次自杀,完全不领人类的情。原来我在不知不觉间,也落入了那样的想法。

  「就算我没有被下毒还是什么的,我本来也活不久,不管是你们人类,还是我们狼群,淘汰弱者和排除异己,都是一定会发生的事。老哥他太傻了,硬是说想找出罪魁祸首来,还说要想办法救我出去……唉,它老是这样子。」

  「可是你哥哥它……它很喜欢你啊。」

  「我知道。」狼老弟说,那一刻,我在它眼睛里看到许多无奈的温柔,「我也很舍不得它啊,可是比起这样子,我宁可它好好地活下去。要是被你们人类抓到,它就死定了,不是吗,人类小弟?」

  「你哥哥它……有打算要怎么做吗?」我问。

  「有啊,它说它弄到了黄色炸药,打算在动物园游客最多的时候,把炸弹绑在身上冲进来,威胁动物园园长放了我。」

  「真的吗?!」我大惊。

  「骗你的。」

  「……」

  看到那只狼伏在地上虚弱地笑着,还不住大口地换气,我忽然觉得很难过,气也就生不起来了。

  「喂,人类小弟,我也拜托你一件事。」

  「嗯?」

  「呐,我大概撑不过这个礼拜吧,看他们人类的动静,可能明天或后天我就会被杀死了。我老哥八成还会去找你,你如果遇到它,帮我带句话给它可以吗?」

  狼老弟不等我回话,它挣扎地从笼子里站起身,却又体力不支地倒了回去,差点惊醒在旁边打瞌睡的工作人员。

  我把手从铁条细缝中伸进去,搭在那只狼的前爪上。

  「『我们不曾分开,今后也将永远连在一块』,请你和我老哥这样说。」

  我默默地点点头,狼老弟的腹部有一块很明显的疤,和它老哥一样。

  「对了,我也有件事没和你说。」

  「啥事?」

  「其实我不是人类小弟,我是母的。」

  「啥?真的吗?」

  「……骗你的。」

  临走前,那只狼发出爽朗的大笑声,回荡在沉重的动物医院中。那是我第一次听见狼笑,格外地动听。

  隔天我还是去了学校。因为如果再不出席的话,我高二大概就要留级了,但我又无心坐在教室里听讲,所以一点完名,我就从后门悄悄溜了出来。

  我一个人进了学校的图书馆,虽然不是什么名门高校,但是T市的公立高中设备还是挺不错的。

  我走进放有历年报纸的期刊储藏室,和馆员借了钥匙,开始一迭迭找起前几年的动物新闻。这是个浩大的工程,报纸大半泛黄,还积了大量的灰尘,我一面咳一面挥手驱赶,然后把五年内每期的动物版都挑了出来。

  我在五年前的一小角找到狼兄弟分离手术的新闻。报纸的标题是「奇迹!连体狼顺利分割,T市兽医史上头一例」,里面提到,狼兄弟是六胎狼里面的两胎,因为胚胎分裂不完全,所以腹部连在一起,胃脏有一部分是共享的,因此手术工程很大。

  「咦?」

  令我惊讶的是前两年的新闻。那也是T市动物园的新闻,标题是「惊爆恶狼咬死孩童,动物园安全管制堪虑?!」我连忙细读,报上说得没有很清楚,只说有一个五岁的小孩,拿碎石头去扔动物园里的狼,结果大腿被咬了一口,因为出血过多而死亡。

  让我不得不注意的是,报上说,那个小孩之所以能越过铁丝网触犯到狼,是因为母亲刚好在动物园工作,妈妈又疏于照顾,所以他趁隙溜了进去。不过报上笔锋一转,又提到猛兽的危险性和管制问题,甚至连母亲的名字都没提。

  我怀着混乱的心情离开图书馆,无意识地抽出手机,按了友人的快速键。等到手机那端传来未开机的声音,我才想起我和 John闹翻的事情,不禁颓丧地收起手机。

  我回教室时刚好是下课时间,下堂好像是音乐课,这是所有课里面,我勉强还可以接受的一堂课,于是我走到走廊的铁柜前,想要找我的课本出来。

  但是一碰到我那格铁柜,才发现它早已被人撬开了。我无防备地打开门,我的东西被搞得一团乱,课本被揉得乱七八糟,而且不知为何塞满了树叶和杂草,整个柜子看起来活像个丛林。

  「啊……」

  我退了两步。铁柜中央血淋淋的一片,我瞪大眼睛,那是一只耳朵,看起来像是狗耳,被人割了下来,放在白纸上,看起来已有一段时间,血迹干成褐色。而在那张白纸上,有人用小狗的血写了:

  「好好和你的流浪狗哭诉吧,怪胎!」

  「为什么……」走廊上来来去去都是人,我茫然地环顾一圈,发现教室里有几个人躲在窗口窥看,看到我回头,马上便装作若无其事地背过身去。

  我很小的时候,曾经遇过很恐怖的虐待动物事件,就在 John工作的研究院里,那时候的我,还不能分辨人与动物的差别,因此那些事情在我心里留下很大的阴影。我看着那只耳朵,好像就是昨天和我一道吃三明治,那只可爱小黑狗的耳朵。

  我又向后退了两步,靠在教室墙上,周围的人类彷佛都在笑,我的脸色一定苍白的可怕。

  他们不明白,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流浪狗,但对我而言,这样的场面足以杀了我。我觉得异常晕眩,而且很想吐。

  我捂着口冲出了教学楼,完全不敢再看那只血淋淋的耳朵一眼,我一路顺着楼梯往下跑,撞到人了也毫无所觉,直到完全脱离人群、来到学校最荒僻的垃圾场,我才扶着墙蹲下来,把胃里剩余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子……」

  我听到一声低低的悲鸣,喘息着抬头搜寻,才发现昨天那只小黑狗,就倒在垃圾桶下,四周一片血泊。我挣扎地扶墙靠过去,把小狗抱到臂弯里,好在它还有体温,我忽然觉得又愤怒又难过,几乎就要哭出来。

  为什么?这只小狗什么也没有做,就连我,我做了什么碍到他们的事吗?我是跷了课、我是无法和人类相处,但是光是这样,就足以让那些人类做出这种事情来吗?

  我忽然想起狼老弟的话:「不管是人类还是狼,排除异己和淘汰弱者都是必须的事情。」

  我脱下衬衫,替小狗手忙脚乱地包扎,伤口又裂了,血流了我一手。

  我又把手机掏出来,近乎执念地按了 John的号码,结果还是无人接听。我把行动电话扔了出去,然后坐倒在地上,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低声道歉,也不知道对象是手中的小狗,还是不知去向的友人。

  我忽然好想看到 John,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渴望见到他,但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卑鄙,平常排斥他的管教,可自己遇到难题时,却又希望他立刻出现,这是我的报应。

  我抱着小狗去保健室,保健室的阿姨惊讶地看着我,毕竟我赤裸上身、失魂落魄而且还浑身是血,走廊上好像也有不少同学围观,还有人跑去报告老师。

  但我无心管这些事情,我把小狗放着,提起衬衫就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保健室阿姨在背后叫我,但我没有理他,我只想尽快离开学校,一刻也不想多待。

  「喂,听说动物园有狼偷跑出来了!大家快去看新闻!」

  我才走出中庭,就看到一群人类边叫边跑了过去。

  我愣了一阵子,才从极度沮丧的情绪中醒觉过来,发现他们在说什么。

  「真的吗?哇,好可怕,会不会把人吃掉啊?」

  「不知道,听说市府的卫生局和动物园的人正在想办法追捕,连警察都出动了,还有人拿着猎枪耶,超酷的!」

  我停下脚步,慢慢恢复思考能力。

  这么说来,灰狼被人发现了吗?我尾随学生来到自助餐厅,那里是学校里唯一有电视的地方,一大堆人围在那看新闻。

  画面上是一辆追捕动物的货车,有一群人正手忙脚乱地应付记者,有个人拿着猎枪和麻醉枪站在一旁,正询问着目击的民众,他们个个脸色苍白。

  「糟了……」

  我又瞄了一眼新闻,便冲出自助餐厅,好像连校警都跑去看新闻了,因此大门口没人拦我,我匆匆套上染血的衬衫,扣子也没扣就冲到大马路旁。本来想要拦辆出租车,但我一过马路,就有辆联结车在我面前紧急煞车,我忙抬起头。

  「啊,对不起,我太急了,不好意思……」

  「哟!小弟,又见面啦!」

  我呆呆地往驾驶席看去,原来是上回在高速公路上遇到的卡车司机,只是这回司机大叔改开联结车,还且还戴了副醒目的墨镜。

  他把助手席的门打开,比了个大拇指示意要我进来,我什么也没想就跳进座位里。「为什么大叔你……」

  「呀─哈!我远远就看到你冲出来,所以就火速地给他开过来啦!小弟,这次是要出什么任务,啊,你身上怎么都是血啊?」

  「啊……这个是……」

  「没关系!你不用解释,我全都了解!这次是机密任务是吧?男人就算伤痕累累浑身浴血,也要在枪林弹雨中达成使命,这就是青春啊!帮助帅气的男孩完成神圣的任务,这是我当联结车司机以来的梦想啊!」

  于是我和他说了地点,刚才在新闻里惊鸿一瞥,我认得那是动物园所在的山丘。

  我想起狼老弟说的话,心中大概有个底。不过我有点担心,卡车飚车还有道理,联结车真的可以这样吗?该不会酿成比狼还更严重的灾害吧?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那位司机大叔简直是神乎奇技,戴着墨镜豪迈地转动方向盘,联结车像条龙一样在车阵中穿梭,大叔还一路大唱慷慨激昂的军歌,好像是德文还意大利文,有卷舌的那种。

  我一面紧盯着前方,一面想着灰狼与我的约定,越来越是担心,我不禁祈祷,最好狼不要是这么守信的生物。

  我忽然想到,在小时候的童话里,狼总是邪恶又贪心的动物。什么三只小猪啊、小红帽还是七只小羊的,大野狼总是扮演力量强大、破坏力超强的那方。

  John和我说过,狼其实是很胆小的,它们通常都一群一群地聚在一起,即使只是猎捕一只小山羊,也会集体行动,只有自己一只狼的时候,它们什么也不敢做,这点和人类其实很像。

  人类自己胆小,所以必须塑造很多强大邪恶的对象,才能有足够的理由加以排除、加以杀害。

  「就是这里!」

  联结车在山丘下停了下来,进动物园的长道上拉起了栅栏,车子进不去。

  我跳下联结车,回头和司机大叔道谢,他对我竖起两只大拇指,说道:「下次需要我的时候,朝着天空大叫三声:『墨镜!热血!联结车!』我就会马上出现在你面前的啦!后会有期啰,小弟。呀─哈!」

  ……这是真的吗?

  灰狼篇 第四章

  目送司机大叔掉头走掉后,我翻过栅栏,这里到动物园还有一段距离,就听到旁边草丛有骚动声,我心中一动,朝路边一棵大榕树下走去,就看到那对熟悉的眼睛。

  「你果然在这里!」我大感安心,灰狼从草丛中探出头来,或许是小狗的事情触动了我,我激动地将狼头抱进怀里,然后抱紧,和狼柔软的毛发磨蹭,「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以为那些人类……」

  「嘘,噤声。」灰狼截断我的话,透过我的肩膀往后看。

  我半跪在他面前,听到后头传来急促的车声。

  「他们要带它走。」

  「谁?」

  「在下的兄弟。」

  我赶忙回头,果然和那天一样,运动物的货车正从长道上驶离。只不过上回是去动物收容所,这回要载走的,却是一只狼的生命。

  灰狼继续说:「在下数日以来,都在附近潜伏,那些人类言道,要把在下的兄弟送到市府卫生所,如果当真无力回天,就要加以杀害。」

  「你一直都在这附近吗?」

  「是,除了探听消息,顺道监视贼人,不让其有再次下手的契机。在下想,若是在园内救出在下的兄弟,动物园防备森严,恐怕未出园即就逮。所以在下先破坏了笼子的部分,静待人类将在下的兄弟送出园后,再伺机行动,似乎妥当一些。」

  我愣了一下,灰狼冷静地盯着车子,就像在旷野里盯住猎物。我忽然觉得很佩服,原来它无论如何也要自由就是为了这个,我同时也感到紧张起来。

  灰狼从草丛里站了起来,「请随在下来吧!」

  「唔?」

  「请趴到在下的身上,不过请务必抓稳。」

  「咦?这样真的可以吗?可是你……」

  「不要在意,这是在下自愿的,阁下无须担心有失礼之处。」灰狼似乎笑了一下。

  我有种异样的感觉,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骑在狼背上。灰狼的体温像海水一样蔓延到我身上,我才来得及把脸贴上它的背脊,灰狼就开始跑了起来。

  我低低地惊呼一声,狼的速度超乎我的想象,风在耳边呼呼吹过,城市的景物也一幕幕掠过,整个街道、屋舍彷佛变成另一种旷野,我抱紧它的颈子,说实在话,要不是现在是去拯救一个生命,我简直想迎着风大叫起来。

  「为何忽然寻访在下,可是有要事?」灰狼边跑边问。

  「这个,只是……有点担心你们而已啦。」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趴下来又问道:「如果把你弟弟救出来,你们想去哪里?」

  灰狼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一笑。「回在下的故乡吧。」

  「你们的故乡在哪里?」我好奇地问。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灰狼说,然后就再也没说话了。

  事情果然没这么容易。我们从道路两旁赶上货车,就遇上了车阵,尖锐的路灯打在灰狼背上,曝露了它的行藏,我听见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尖叫,有人摇下车窗,对着狼瞪大眼睛。

  我心里着急,恐怕马上就有人会过来。

  「那里有公园,先过去避一避吧?」

  「不,如此反而坏事。」灰狼简短地说完,货车转弯开进停车场,几乎是同时,灰狼低声对我嘱咐:「假装受伤一下。」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它便抛下我冲了上去。

  周围传来嘈杂的人声,我回头一看,在新闻上看见的警备车正钻过车阵急驶而来,有人大喊:「是狼!那只逃跑的狼出现了!」、「快杀了他!」

  群众哗然,警备车上的人纷纷下车,有人已远远举起麻醉枪。

  我知道事不宜迟,灰狼已经追上了货车。我总算醒悟过来狼大哥的意思,趁着工作人员打开外笼时,我跪倒在地上,用我最大的音量大喊。

  「救命啊!」

  许多人朝我回过头来,我衬衫上都是血,看起来很狼狈,刚好加强了效果,「我被狼咬到了,快要死了!谁来救救我!」

  「有少年受伤了,请马上派人来支持!」有位像警卫的人对着对讲机说道,一部分人朝我涌了过来。

  我听到锵当一声,狼大哥趁着车门大开,杀进重围,咬着铁笼的链子用力往后拖,装着狼老弟的笼子便掉下货车来,它伏在笼子里一声不响,看来也是被打了麻醉药,周围的人员一个个花容失色。

  果然如狼大哥所说,链子已经被扯松了,门眼看就可以打开。我一面努力装出痛苦的神情,一面瞥眼偷看,令我惊讶的是,我看到了 Teresa,她也在人丛中,穿着动物园的制服,远远站在一边,旁观着这一幕。

  「快阻止那只狼!」工作人员大叫,但谁也不敢随便靠近。

  我忽然听到「飕」地一声,有人开了麻醉枪,我瞪大眼睛,麻醉枪弹擦过狼大哥的腿,让它跪倒下来,但它很快又爬起来,似乎是没有打中,我松了口气。门几乎已经开了。

  然后我便听到了枪响,火光划破了向晚的天空,把周围的人吓得哇哇乱叫。

  警备车上的人竟然开了猎枪,有个人蹲在交通栅栏后瞄准,我大叫一声:「不要开枪!」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人开了第二枪,我只看到一片血光,狼大哥应声倒了下来。

  「快住手!快点住手!」

  我不顾一切地跳了起来,灰狼在血泊中挣扎着,犹如那只在血泊中哀鸣的黑狗。伤口好像在左前肢,我又着急又庆幸,这样的伤,赶快治疗的话还不会死,但狼大哥已经站不起来了。

  我三五并步地跑了过去,但耳边又传来一声嘹亮的枪响。

  「喂!你在做什么啊?!」

  我吃惊地掉头,才发现 Teresa已不知何时跑到交通栅栏后,抢过警备人员手上的猎枪,然后朝灰狼开了一枪。但她明显不会用枪,这枪全开在地上,溅起好大一片泥尘,她自己也被强大的后座力冲得跌倒在地,可她很快地爬起来。

  「Teresa小姐,你在干么?」

  我大叫,但是她完全没听见我的声音,径自把枪架回栅栏,又开了一枪,散弹正中狼大哥的右后腿,灰狼发出一声哀鸣,「碰」地一声倒了下来,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Teresa学得很快,我看见她咬着牙,再次扣动了扳机─

  我承认我绝对不勇敢,在我的人生中,没做过几件称得上勇敢的事。但当时我什么都没有想,耳边只听到猎枪的炸响,我的身体接触到灰狼柔软微颤的毛皮,然后就是散落一地的血花。

  「小心!那个少年他─」

  看见自己流血是件奇妙的事,我茫然地捂着肩膀,血不停地流,血腥味弥漫了我的感官。我觉得自己说不定会死掉,那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好,反正我活着也像个怪胎一样。

  我用剩下还能动的手紧紧抱住我的狼,朦胧中,我看见 Teresa又举起枪。

  「住手!」

  我那时想着,我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终究救不了狼兄弟,我太自不量力,就好像 John常调侃我的一样。

  而此刻我竟听见他的声音,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好像快挂掉的人都会有幻觉。但有个男人狠狠甩上车门,朝这里奔了过来。

  满是胡渣的脸,那是 John,我的友人。

  「你们竟然对孩子开枪?!」

  我听见友人对着警备人员大吼,声音感觉好遥远。

  有人回答:「是那个少年自己突然跳进去抱狼了,我们只是……」

  我看见 Teresa踉跄地又站起来,她的神色茫然,但瞪着灰狼的眼神充满着恨意。我想起了两年前的新闻。

  又是「碰」地一声。

  虽然 Teresa的射击技巧乏善可陈,但猎枪里装的是散弹,一发出去,伤害范围可以高达半径五米,狼大哥这么大一个标靶,迟早会被打中。

  我看见友人冲上前去,不顾危险地抬高枪管,然后和 Teresa一起滚倒在地,John瞪着她说:「你在做什么?那里有人,你就这么想杀狼吗?」

  「我非杀了它们不可!」Teresa忽然大喊,周围的人类都乱成一团。

  「它破坏了我仅有的东西!它夺走了我这辈子仅有的幸福啊! John,你最知道的不是吗?我是个一出生就被诅咒的人!好不容易有了最珍惜的东西,但它却活活把他给杀了!

  「那些人都说,是孩子的错,是我的错,不是那些畜生的错!而我竟然还要装作继续爱护着动物们,因为我是从事那样的工作!」

  「Teresa!冷静一点,这真的是你最想做的事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友人试图抓住动物饲育员,慌乱中猎枪擦枪走火,像花雨一般的子弹打在四周。

  没有人能阻止下了决心的雌性,大自然的法则好像也是如此,母亲是比谁都强大的生物。

  我觉得绝望起来, Teresa爬上安全墩,在 John冲过来之前把枪管对准我身后的灰狼。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绝不伤害你的同类。」

  我觉得自己大错特错,竟然会让狼大哥立下这种誓。

  人类怎么会是需要被保护的物种?

  我艰难地挪动身体,想说至少挡下一枪,反正这辈子身为人类,我已经很失望了,或许投胎可以作我喜欢的生物。

  但在我行动前,眼前却再次出现血光,我呆呆睁大眼睛。

  是狼!

  很难想象,在笼子里奄奄一息、老爱骗人的那只狼,竟然还有跳的力气,我看见惊人的火光,然后是火药的烟硝味,最后是倒在我身边的狼老弟。

  笼子已经松开了,大概在狼大哥被击中前就已经被扯开了,只是那只狼昏迷无法自行逃脱而已。

  我的脑子想着无关紧要的事情,看着身下微微抽搐的狼老弟,还有腹部炸开的伤口。它也知道我在看它,那双酷似它老哥的眼再次看着我,我听见轻微的笑声。

  「记得把我的话告诉老哥啊,否则诅咒你永远没女朋友喔!人类小弟。」

  这是我第二次听见狼笑,也是最后一次。

  那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我的脑子还停留在狼老弟倒下的画面,据 John事后的说法,我被送进了距离最近的市府卫生局,本来是要用来处理狼的,结果反而变成替我急救,真是讽刺。

  我的肩膀被三枚炸开来的散弹直接击中,伤得不轻,紧急止血后立即转往大医院,还在我昏迷中直接动了手术。

  我第一次醒来时模模糊糊,只觉得好像在医院病床上,我的手被人紧紧握着,我没力气转头,但我知道那是 John。

  我「唔」地一声, John发现我的骚动,用柔和的声音说:「醒了吗?再睡一会吧。」

  我意识混乱,只喃喃呓语着:「John,你不生我的气了吗?」但在友人来得及回答前,我又昏过去了。

  第二次睁开眼睛时,窗口已经大放光明,我的神智也清楚起来。昨天傍晚的事情在我脑中一幕幕流过,我觉得我还有好多事情不明白,也有好多事情必须弄明白,我觉得自己真是个不称职的动物恋爱专家,每次都是在一团混乱中结束一切。

  那两只灰狼怎么样了呢?这是我脑海中第一件想到的事情。我就在这样模糊的意识中,等待着这场闹剧的结局。

  ─《灰狼篇》完

  请继续期待更精采的《动物恋爱咨询之雏鸟篇》

  番外 Happy New Year, Mr. John!

  从Christmas Eve到新年这段时间,是T市的黄金假期周。学校和公司行号全都休假,即使到了晚上十一、二点,街道上还是挤满了人,离T市稍远一点的郊区,更是涌进大量度假的人群。就连我家附近,都有莫名其妙的人跑来搭帐篷露营。

  我的友人一直到跨年的前一夜,也就是十二月三十日,才从克什米尔返抵T市。

  他送给我奇怪的克什米尔木雕当耶诞礼物,想要就此打发我,而且那个木雕还真不是普通的奇怪,一根长长粗粗的东西,上面还有男人的脸。

  「这什么鬼?」我不满地拎着包装纸。

  「克什米尔耆那教的大凶神像,做成阳具的形状。」

  「为什么要做成这种东西?!」我实在质疑友人的审美观。

  「阳具崇拜啊,你不知道吗?自古以来恒河流域一带,类似公牛或阳物的信仰都很盛行。」John若无其事地解说。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是有人会送这种东西当耶诞礼物吗?

  T市以往到了年末都会下雪,今年圣诞节却只下了不到三天。 John语重心长地说,全球暖化的现象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以往我不太关心这种事,我和友人说:「地球只要存活到我老死那天就好了。」

  结果他回答我:「就是有你这种人,事情才会越来越糟。」

  「可是这不公平啊,古人根本就没为我们着想过嘛!」

  「错了,造成全球暖化、土地沙漠化和河川优养化种种环境污染的元凶,全都是近五十年才堆积起来的。而且越往你的时代靠近就越严重,你敢说你没有责任?」

  看到街上的孩子望着稀薄的积雪兴叹,路旁连一个雪人都看不到,我第一次赞同友人的担忧。

  圣诞节过后,我很快又收到来自 Chris的邀请函,他说他在跨年的晚上有场独奏发表会,希望我来观赏。我后来才发现,这位流氓先生好像真的是很有名的钢琴家,上回在街头的巨型电视屏幕上,忽然看到他西装笔挺地接受访问,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邀请函有两张, Chris在信上说我可以带小女朋友一起去。可是我没有小女朋友。

  「为什么是你跟我来啊?」

  跨年的晚上,我看着身旁面无表情地将邀请函出示给服务人员的友人,心中大感不满。因为 John一听说 Chris邀我去,就把两张邀请函都抢了过去,还说如果我要去的话,就一定要让他陪同。

  「因为安全起见。」John淡淡地回答我。

  独奏会在T市最大的演艺厅举行,他打扮的很随性,只穿了一件素色的衬衫搭配西装裤,但却少有地把胡渣剃干净了,有轻微近视的他,甚至还戴了平常只在研究室戴的眼镜。

  在我眼前的 John简直换了一个人,完全不像一天到晚在亚马逊丛林里攀爬的实战生态学者。

  「……你有病啊?」他这副样子,就算忽然递名片自我介绍是某知名文学院的莎士比亚专任教授,我也不会怀疑。

  「什么意思?」

  「这把年纪了,忽然装斯文要干么?」

  「我本来就很斯文。」我的友人一本正经地说。

  开场之前,我先拨了 Chris的手机,因为我有耶诞礼物要送给他,但休息室前挤了一大堆想瞻仰流氓先生的人,我本来以为 Chris大概没空接电话了,没想到竟然一打就通了,钢琴家很高兴地跟我寒暄,还指示我从某个神秘的后门进来后台。

  「喔,幼齿的,好久不见了!」

  我和 John一走进后台的门,就看到 Chris和 Louis并肩坐在导演椅上。

  Chris一看到我就高兴地站起来,他这个样子我还真是认不出来,一身完美的西装扮相,脖子上还绑了领结。他一把将我抱到怀里,完全不管站在我身后的友人。

  「那之后混的好吗,小子?」

  「嗯!」

  「你有今晚的节目表吗?我有把门德尔颂的《诗篇四十二》放进节目里头,啊对了,还有福雷的《安魂曲》,老子记得你很喜欢对吧?」

  我正要回答,就听到钢琴家身后传来巨响,原来是 Louis自己从椅子上爬起来,走过来时又踩到电线,结果牵动麦克风,整个人「碰」地一声和地板接吻。

  Chris赶忙跑了回去,把作家扶了起来。「干!不是叫你要干么叫老子一声吗?要是受伤怎么办啊?」

  看来这两个人还是过得很不错。

  我环顾后台一周,工作人员正满头大汗地忙进忙出,但却看不到动物的身影。我期待有只猫会从背后喊我「华生」,但是我知道并不可能。

  「喔还有,小子,老子帮你安排了二楼第一排的票,那一般都是评审席,是声音最优的席位,不错吧,老子很上道的。啊你的小女朋友咧?」

  「这个……我是带我朋友来的。」

  我把 John介绍给 Chris,但是他们双方好像都没有互相认识的意愿。

  Chris从口袋里掏出烟,也不管人在后台,嚼着烟屁股对我的友人扬起下巴。「啊你就是那个奸户人?」

  「是的,上次没能和阁下好好聊聊,真是遗憾得很。」John以我前所未闻的斯文语气慢慢地说道。

  我们又聊了一阵子, Louis结结巴巴地说,他和 Chris新养了两只一公尺长的章鱼当宠物,我本来想问「为什么是章鱼?」

  但后来还是改口问:「有想要再领养一只导盲犬吗?」

  作家却腼腆地笑了笑,摇头说道:「不,因为我认为它们是无可替代的朋友。」

  「啊对了, Chris先生,还有 Louis先生,我也有礼物要给你们。」

  我在带来的背包里翻找,那是我有一次放学回家,在直升机停机坪旁的路边摊发现的,那是两件大红色扶桑花夏威夷衬衫,不晓得为什么,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非把它们送给 Chris不可。

  Chris好像也很喜欢,在落地大镜子前比划着。

  John从头到尾都很安静地站在我身后。可以说是死寂。

  「干,好屌,决定了!今晚我就穿这件去演奏!」

  「不,我想不要这样会比较好……」我才讲到一半, Chris却忽然张开大臂一抱,把我抱到和他一样高度,然后对着我的嘴唇蜻蜓点水的一吻。

  「谢啦幼齿的, Happy New Year to You!」亲完还往我身后看了一眼,不晓得在看什么。

  我一时无法反应,但是旁边有人反应却很大, Louis抓着钢琴家的领子就往后拖,这种时候他倒是异常敏捷。

  「你……你在做什么?是不是又随便亲人家了?」

  「只是亲一下而已,这么小气做什么?大不了老子晚上赔你十倍。」

  「我……我没有这么说!」

  我呆呆地站在那,心想 Chris真是的,虽然说只是开玩笑,但也不应该在 Louis先生面前这么做,要是他吃醋怎么办呢?

  我忽然觉得肩膀上好重,还来不及回头,原来是我的友人抓着我的肩头,把我整个人转了过来。

  「John?」

  友人紧抓着我的肩膀,露出一副要把人吃下去的表情看着我,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他要打我的脸。他好像在考虑些什么,考虑了大概一分钟左右,那期间一直抓着我的肩膀不放,害我痛得要命,然后忽然转身拖着我的手。

  「回家。」他果决地说。

  「啊?什么跟什么啊?我们还没听独奏会啊!」我大惊。

  「我说回家就对了!」

  「等等, John!你今天是怎样啦?从刚刚开始就怪怪的,你是吃错药啰?」

  我一面抗议一面挣扎,但友人的力气异常的大,我几乎是被他拖离休息室的。

  John对我的话充耳不闻,眼看着我就要被他拖离演艺厅大门口,一个声音却叫住了我们:「John?还有小鬼?」

  是女人的声音。我抬起头,随即如获救星般大叫起来:「啊!Ailsa阿姨!」

  「叫姐姐!跟你说几遍了!」

  那个人是 John团队里的研究员,虽然是雌性,但是却比任何雄性还能干,据 John的说法,为了取得研究数据,就算要她只身跳进亚马孙河她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不过今晚的她倒是很 Lady,穿着一袭玫瑰红的连身长裙,头发挽在脑后,脚上还穿着高跟鞋,一派千金贵妇人的模样,她踏着鞋跟快步朝我走了过来。

  「Ailsa?」友人也有些惊讶,终于放开我的手。「你来这里做什么?」

  「不好意思,小女子我除了和鳄鱼搏斗以外,还是有正常的兴趣好吗?」

  「你来听音乐会?」

  「不行吗?我和你这个满脑子地球的人不一样,是很有品味的, John。」她朝我的友人抛了个媚眼。

  John看起来心事重重,不过没再坚持把我拖回家,真是谢天谢地。

  Ailsa又继续说:「好吧!其实是我家那个老爹拿了一封公关请柬,我听说这个钢琴家还挺有名的,不听白不听,所以就自己跑来了。」

  Ailsa口中的「那个老爹」,据 John说过,好像是他工作那间研究院的幕后赞助者,这位大姐的来头似乎不小。

  「喂,不错嘛,两个人一起听音乐会跨年?」 Ailsa用手肘顶顶友人,背对着我使眼色,不晓得在做什么。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John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因为这个音乐会是不对外开放的,必须要拿邀请函去换门票,有了票才能入座。本来想回家的 John也被 Ailsa拖着进了观众席,大姐还擅自帮我们换进高级包厢,从这里可以用最佳角度审视舞台上的表演者,不过音质没有原来的位置那么好就是了。

  John从头到尾都板着一张脸,抱着双臂沉在高级天鹅绒沙发椅里,我只好和大姐聊天。

  上半场大都是慈善合唱团的节目, Chris到最后才出场,他鞠躬时我和 Ailsa大声鼓掌,他还用眼角朝我们瞥了一眼,偷偷比了个俏皮的中指。

  中场休息时, Ailsa趁着友人起身去厕所,把我拉到包厢一角。

  「喂,你们怎么会来听这场独奏会? John邀你来的?」

  「啊,其实是因为……」

  于是我把认识 Chris和 Louis的经过,大略地解释给 Ailsa听,甚至连在后台发生的事情,都一并和 Ailsa说了。大姐边听边「嘿」了一声,显得很感兴趣的样子。

  「Ailsa姐姐,研究室有发生什么事吗?我觉得 John今天好怪。」最后我问。

  Ailsa看了我一眼,若无其事地支起下颐,靠在包厢的栅栏上。「谁知道呢,John这个人本来就很奇怪不是吗?」说完,这位阿姨竟然吃吃地笑了。

  我的友人回来后,下半场也刚好开始了,我们也不再交谈。

  下半场几乎就是 Chris的独奏,John周围方圆一公尺的气温还是很阴森,但台下反应却很热烈。我从未听过他的正式演奏,现在我再也不怀疑他是知名的钢琴家,Chris真的选了很多我喜欢的曲子,姑且不管他是不是为了我,但我从头到尾都听得很尽兴。

  曲目结束时,我和观众一起站起来大声鼓掌,到处都有人在喊「安可」。

  Chris向观众鞠了个躬,然后说:「接下来这首曲子,我想献给两位曾经陪着我们走过一段人生,但却没法走到最后的朋友。」

  我觉得异常憾动。虽然那是我不认识的曲子,但据 Ailsa大姐的解说,这首歌叫《月光》,本来是很哀伤的曲子,Chris把它弹得比较俏皮,我从旋律里,彷佛就能看见那个在屋顶上晒月亮的福尔摩斯。

  我认识的人类里,能把自己毕生引以自豪的技艺,献给另一个物种,并将它们当作对等的存在一般看待的,只有这两个人而已。

  「啊─偶尔风雅一下,感觉真的很不错呢!」

  终场结束时,我本来想再向 Chris打个招呼,但舞台实在被太多人包围,连他自己离开都有困难,我们只好自行散场离去。

  Ailsa大姐边伸着懒腰,边大叫走下台阶,然后提出要载我们回家的要求。

  「不必,我自己有开车来。」John很快地拒绝。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没听过吗?大学者。」

  「我什么时候喝酒了?」友人皱起眉头。

  「酒是没喝,但你在喝别的东西啊。」Ailsa朝友人眨了眨眼睛。

  我总觉得 John和 Ailsa之间,有种我无法介入的默契,总之最后 John被说服了,我们坐上 Ailsa那辆鲜红色的流线型 Ferrari跑车。我坐后座,友人则坐在助手席,因为闹了一夜,我也很累了,坐在柔软的意大利小牛皮座椅里,我昏昏沉沉地阖上了眼睛。

  我有感觉 Ailsa一面开车,一面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看着 John。

  「今天这样很帅喔,感觉到危机意识了吗?」大姐开口。我模模糊糊地听着。

  「给我专心开车,大小姐。」

  「哎哟,这么凶,本小姐可是关心你耶?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的研究生涯可就毁了,我们 Team的大神大人。」

  「不是还有家业可以继承吗?」 John从鼻子哼了一声。

  「那种无聊的东西,送给我我都不想要。喂,再怎么说,我可是唯一知道你和小鬼之间所有事情的人,有烦恼不找我谈,你要找谁?」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别这样嘛!我说啊,你也不用这么死心眼,一定要等到他几岁之类的,早点定下来不是比较好吗?这个年纪的小孩,可是很血气方刚的喔,连看泳装照片都会勃起哟,虽然你家那个是有点怪,说不定看母鳄鱼的照片反而比较有反应?

  「不管怎么样,还没到手就跑掉的可能性很大,就算不用真的采取行动,先做点什么不是比较好?」

  「不是这个问题。」

  我彷佛看到 John低下了头。

  「干么?你是怕被抓去关喔?没有啦!我记得T市的法律,超过十六岁就……」

  「就跟你说不是这个问题了!」

  Ailsa忽然安静下来。John缓缓摘掉他的眼镜,用手按住眼睛,仰头靠在沙发上,好像喃喃自语了什么,但我想睡得很,没有听清楚。

  「……我本来就有心里准备,他不可能一辈子留在我身边,所以不管到了那时候情况怎样,我都会让他自己下决定。」

  友人呼了口气。

  Ailsa好像专心地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

  John继续说:「但现在的我对他而言,就像亲人一样、像父亲一样,但我又是他的朋友,这两样对目前的他而言都不可或缺,我不希望他在这种混杂的情况下被迫抉择,他会无法分辨他想留下的是一位亲人,或是一位……更重要的人。

  「在他大到足以为自己的人生仔细思考、大到足以做自己生存下去的情感依靠之前,我不能如此自私地夺取他的未来,你能明白吗,Ailsa?」

  Ailsa转回头来,深深地望着我的友人良久,然后「嘿」地一声。

  「你真的是个好男人耶, John。」她说,半笑着叹了口气,「要不是我对男人没兴趣,我一定会娶你为妻的。」

  「动词!你用错动词了!」

  「做任何事情前深思熟虑是你的优点,不过深思熟虑也有可能变成你的致命伤喔, John。你确定要是那天那个人拉着一位年轻正妹跑到你面前,笑着对你说:『我亲爱的友人,记得来参加我的转大人 Party喔!』你不会跑去跳亚马孙河吗?」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别逞强了,才不过初吻被抢走就气成那样子的人是谁?」

  「就跟你说我不在意这种事了!」

  「不过你放心啦,那才不是他的初吻,我看过他跟别人接吻过。」

  「跟谁?」

  「看吧看吧,还说你不在意,明明就在意的要命。」

  「…… Ailsa小姐,下个案子我想我们不必合作了。」

  「哎哎哎,别生气嘛!开个玩笑都不行,这么木头,小心被年轻人讨厌喔。」

  「到底是跟谁?」

  「跟研究院培育园里的皇帝企鹅。超─可爱的说!真可惜你没看到,大概是他四岁多的时候吧,和企鹅抱在一起,真的是嘴对嘴喔,亲了快一分钟才分开呢。顺便说一下,那只企鹅是公的哟。」

  「……」

  车子继续向前开,他们好像又说了什么,但我已经不记得了。因为我睡着了。

  「…… Happy New Year to You.」

  朦胧中,我彷佛听到 John这样轻声对我说。

  而今晚听见的音乐,依旧回荡在我的梦中,直到新的一年来到。

  ─番外《Happy New Year, Mr. John!》完

  番外 保育学者的育儿日记

  「咦?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 John工作的地方在T市的另一头,那里没地方让我停直升机,当然更不会有机场之类浪费空间的地方,所以我只好把

  交通工具停在市外,再搭挤死人的电车抵达这座位在市郊的研究室。

  门廊前的柱子上以冰冷的金属字排列着: National Laboratory of Wildlife and Nature。虽然 John常戏称它是地球防卫总部,

  但这地方给人的感觉,实在算不上亲切。

  我走到自动门前,因为门口需要刷卡才能进去。我本来想打行动电话,叫友人出来接我,但是我才拿出手机,就被里面的女人叫住了。

  「阿姨你好。」

  「真不讨人喜欢,叫我大姐! Ailsa姐姐!」

  我无言地看着眼前这位明明就大我十五岁以上的女人。她是 John带领 Team里面的研究员,John身边的同事我没有一个喜欢的,特别是雌性。对John有好感的女同事,不是知道我和 John的关系,摆出未来继母的样子对我过度温柔,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人,一副「你为什么要妨碍他?就是因为有你在,John才会到这把年纪还没结婚」的嘴脸。

  总之都是把我当成 John的附属,开口闭口都是我的友人,好像我是空气一样。所以我非常不喜欢来这里。

  「你来这里干么?这么想 John喔?」

  只有这位 Ailsa大姐,她会把我当成人一样地对谈,和 John一样和我打屁开玩笑。听说她是 Team里头仅次于我朋友的第二把交椅,地球未来的希望。

  「他忘记带资料了,叫我帮他送来。」

  「你一定不会这么听话吧? John那家伙给了你什么好处,他的初夜?」

  「……只是一星期份的免费晚餐而已。」

  「这么贪小便宜啊。你不是满有钱的吗,有很多遗产之类的?」

  「来路不明的人留下的东西我才不想多用。」

  「啧啧,现在小学生都这样吗?说自己的爹娘来路不明。」

  「我已经高中了,这位伯母。」

  虽然她的嘴巴坏了点,但她还算是个好人。

  至少我见过的人类里面,除了 John以外,她可以排第二名。她带着我往研究室走,沿路都是忙碌的工作人员,还有穿着白袍的研究员,来来往往,还不时低声交谈。

  「……不符合甲类地面水体水质标准……上月监测两侧溶氧量增加。生化需氧量超过甲类地面水体水质标准……磷化物和硝酸盐超过标准值 6.5mg/L,优氧化……」

  「……每年百分之十一点六五速度沙漠化,高达十二点四八公顷……栖息地的减少与改变,拟暂造人工湿地,减少森林砍伐,目前和拉姆萨尔地方政府进行交涉当中……」

  虽然我的友人常说他的工作和动物很亲近,但此时此刻我只觉得自己的存在很突兀。他们是与我相同的物种,却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你小时候常来这里,记得吗?」 Ailsa回头对我说。她在走廊上倒了两杯咖啡,端了其中一杯给我,还替我进会议室里探了探头,然后说 John还在开会,要我在会客室里稍等一下。

  「嗯,有点印象。」

  「你喜欢这里吗?」

  「……很讨厌。」

  Ailsa对着我哈哈大笑。「是吗?其实我也很讨厌呢。」

  Ailsa说得并没有错,这真的是个讨人厌的地方。

  我的友人是个优秀的学者,在大学时代也是个优秀的学生。我五岁那年,他才二十一岁,就已经常常到研究院来协助研究, John很厌恶坐在研究室里空谈的家伙,他向往着地球的每一处伤口。

  当学生实地考察的机会并不多,但他每次都极力争取,有时候去的地方不远,一日来回已足,我就会被他寄在这所研究院里,给大哥哥大姐姐们照顾。

  虽然我并不觉得如此,但我的友人一直是大家公认的帅哥,在研究室里很有名,雌性追求者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扑到名为 John的大地上,非常壮观。

  印象中,我常看友人一面撕着成堆的情书,一面愤恨地抱怨:「浪费纸浆,她们不知道地球已经没有多少树可以砍了吗?

  至少也用再生纸吧!」

  John一点也不避嫌地带着我到处跑,听说我还在襁褓中时,他就抱着我去大学听课了。这样的行为当然会惹人非议。

  「那个奇怪的小男孩是谁啊?」

  「哪个小男孩?」

  「就是 John身边的那个啊!每次来研究室都会抱着他来,真是奇怪。」

  「会不会是亲戚的小孩?」

  「怎么可能每天都托他带啊!他们连回家都住在一起耶。」

  「该不会是 John的小孩吧!」

  「不会吧?他不是没有女朋友吗?」

  「就是没有女朋友才可疑啊。我说啊, John该不会曾经和某个女人同居过,后来那个女人玩弄他又抛弃他,还留下这个祸胎,所以他才会对女人彻底失望,到现在每个人和他告白都失败不是吗?」

  我不喜欢听到类似的讨论,偏偏这些雌性大人还常很不懂事地在我面前高谈阔论,好像我听不懂人话似的,而且打扰到我偷听蚂蚁聊天。

  她们还常套我的话。老实说,虽然我不相信那些雌性人类编造的故事,但我也不知道我跟 John是什么关系,他从来不提我父母的事情,也不说他成为我监护人的原因,无论我再怎么威逼利诱,他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

  「我是你的朋友,作朋友需要解释理由吗?」

  因为以上种种原因,在研究院的日子就变成最难熬的时间。

  我常常一面和壁虎聊天,一面看着缓慢移动的指针。那些研究员私底下都叫我「讨人厌的孩子」,因为我不会讨他们欢心,不会在他们给糖果时笑着说「谢谢叔叔阿姨」,而且在他们眼里,我一有空就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像个疯子一样。

  「John,今天下午会有大雷雨喔。」

  「为什么?」

  「刚刚经过那家人的屋檐,燕子跟我说的。」

  友人的工作虽然并不见得和动物有直接相关,他做的是动物栖息地的保育工作,还有濒临绝种动物的控管,有时候也会带我去位于各地的保育实验室。有些误闯人类区域的保育类动物,迷路或流离失所的幼兽,都会被带来那里暂时由人类照顾。

  我很喜欢和它们聊八卦,有些比较和善的动物,还会唱歌给我听。

  有回我爬进一只云豹的笼子里,骑到它背上玩,顺便帮它按摩。那次把 John给吓坏了,他痛揍了我一顿,要我再也不能主动接近肉食性动物,我从来没看过他那么严肃。

  「可是那只猫很好玩啊!」我一脸委屈。

  「那不是猫,是云豹!」

  「可是它会唱 Rap耶,其它的都不会……」

  「管它会唱 Rap还是唱京剧,总之不准就是不准!」

  「那灰狼呢?」

  「那更不行!」

  结果他再也不带我去栖息地的实验室了。

  那时候有个研究员的女儿跟我差不多大,好像叫作 Margrette,她老爸常常把她打扮得像洋娃娃,不管哪时候看到她,她都处于被蕾丝和蝴蝶结淹没的状态,这时候我就会庆幸还好我没有父母。

  我非常讨厌她。并不是因为她被洋娃娃附身,而是因为她会虐待动物。

  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长得像法国洋娃娃的美少女会这么残忍。

  我曾经亲眼看到五、六岁的她,先是拿石头去砸睡着的小狗,等到小狗整只耳朵血肉模糊,趴在地上哀哀叫的时候,她又拿钉子之类的东西穿过它们脚掌。最后小狗奄奄一息,她再把它们抓到水盆边,把失去反抗能力的小脸压进水里,直到它们受尽折磨淹死为止。

  不止是小狗,只要抓得到手的,连小老鼠、白兔或是青蛙都难逃她毒手。

  旁观这种事对一般人而言可能还好,最多只是看些血腥场面而已。但对我来说,小狗每一次哀鸣,在我耳里都会变成:「好痛……救救我……求求你!救我,叫她停止!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求求你叫她停止!」任何人都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

  有一次 John也在研究院里,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喜欢穿着 Polo的衬衫配牛仔裤到处奔波。他和女孩的老爸一面聊天,一面经过研究院的小型培育园,那是专门豢养实验用动物的地方,就看到法国洋娃娃惊慌失措地跑出来,拉着她老爸衣摆告状。

  「怎么啦,甜心?」 Margrette的爸爸弯下腰问他的宝贝女儿。

  「他叫天鹅来咬我!」她整只手都是血。

  「谁?」

  「那个怪物,他和天鹅串通好来咬我!他想杀死我!」

  女孩的老爸当时半信半疑,我的友人和他冲进培育园,然后就看到一地的狼籍, Margrette刚杀死了两只小天鹅,整张沙发都是飞散的羽毛和血迹。

  大部分人都以为天鹅是很优雅的动物,会在水上跳芭蕾舞啊还会变成公主。其实它们和一般的鹅,习性没啥两样,发起狠来,把人类的手臂咬断都有可能,是力气很大的禽类。

  女孩的老爸一看吓傻了,他看见咬人的那只天鹅,羽毛上还带着血迹,和我警戒地躲在角落。

  那个研究员问:「这是怎么回事?谁做的?」

  我没说话,我不喜欢和人类说话。

  Margrette已经先下手为强,她尖叫着:「他把小天鹅杀掉了!还叫鹅妈妈来咬我,爸爸,我好痛!」

  我靠着墙一句话都没说。

  女孩的老爸气炸了,抡起拳头要揍我,但是年轻的 John挡在他面前,然后看着我。

  「是你做的吗?」他问我。

  「……」

  「是你吗?告诉我,是不是你做的?」他平心静气地问着。

  「……你说哪一件事?」

  「把小鹅杀死这件事。」他没问我是不是我指使天鹅妈妈行凶。

  「不是我做的。」

  「他说谎!他说谎!爸比,他本来就怪怪的,是他做的!」女孩还在叫嚣。

  「不,他没做。」这次是 John代替我说。

  我抱着天鹅的脖子,惊讶地看着我的监护人。那是只很大的天鹅,伸长脖子和当时的我差不多高,其实我真的有跟它说「咬死她没关系,我罩你」。

  因为对我而言,那女孩是杀人凶手,一命还这么多命,那很公平。

  她爹显然也很不以为然,举着手接近我,想要把我从角落拉出来。「不是他做的,难道是我女儿做的吗?」他生气地说。

  「不是他做的。」我的友人说。

  「你有什么证据?」

  「因为他说不是他做的。」

  「他说什么你就相信什么?像这种野孩子,说的话连一半都不能信……」

  他的话讲到一半就停了,动作也是, Margrette低低地尖叫起来。因为我的友人用单手抓住了他的拳头,然后用力向后扭,我听到骨头劈里啪啦的声音。

  「痛死了……你疯啦, John?」

  「那孩子说他没做,就是没做。要我说第二次吗?」

  一直以来, John用这种声音说话时,我从没见过有人敢反驳他。就连我也是。

  「还有,告诉你的女儿,要虐待动物我管不着,只要不是保育类动物。但是请她回家自己玩,不要在这里玩给那孩子看,听到没有?」

  最后四个字他是对着那个法国洋娃娃说的。从此我再也没看到她出现在这里。

  不过听说这件事带给我的友人很大的麻烦,因为他扭到脱臼的那只手,是他未来的指导教授的手。我一直到上了国中,自己搬出去住时,才从别人那里知道这件事。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一直不肯离开培育园,搂着那只天鹅哭了很久。直到他们把小天鹅的尸体拿去清掉,帮园子加了锁,我还是窝在笼子旁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总觉得心里很气、很郁闷,而且不单单是为了 Margrette诬赖我。

  「回家吧,吃晚饭了。」

  「我不想吃。」

  「怎么可以,男孩子遇到一点挫折就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走,跟我回家。」John的声音有点急躁,他伸手拉我,把我从鹅妈妈旁边带开,还试图抱我起来。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跑过去继续搂着天鹅的脖子, John瞪着我,「你到底听不听我的话?」

  「我不要……」

  「再闹别扭我要生气了。」他在我面前蹲下来。

  「我不要!你凭什么管我!你又不是我爸爸!」

  友人一瞬间静止了动作。

  我有点后悔说出这些话,但出于某种自尊心,我不想道歉,也不想改口,我只是硬着脖子,「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不是吗?爸爸妈妈都不管我了,你是我的什么人,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以为 John会打我,要不然就是罚我没晚餐吃〈反正我不在乎〉。但是他什么也没做,那时候我还很小,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他的表情,其实很哀伤。

  他一句话都不说,我反而觉得可怕,过了一会儿,他站直起身,然后走到园子的另一端,打开了笼子。我开始担心起来,我放开天鹅妈妈的脖子,想跑到友人的身边,但是他却朝我走过来,手里握着什么生物,正在轻轻挣扎着。

  「John……」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绕到我的身后,蹲下来用他的手臂环抱着我,然后把他的大手拢着放到我眼前,「把手摊开。」

  我照他的话做,一个温暖的小东西掉到我掌间。那是一只好小好小的鸟,身上的毛光秃秃的,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张着嘴哑鸣着。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它。

  「这是杜鹃的幼鸟。」我的友人说。

  「杜鹃?」

  「嗯,可是刚刚那个巢,却是画眉鸟的巢。」

  「为什么?」我吃惊地问。

  「因为杜鹃鸟不会养自己的孩子。杜鹃在繁殖的季节时,不像别的鸟类会雌雄一起生活,它们会随机配对,雌杜鹃在产卵前,会先物色其它鸟的鸟巢,比如黄莺、云雀或是画眉鸟。等到老鸟离巢了,它再像小偷一样偷偷溜进去,先把画眉鸟的蛋衔走或摔破,再产下自己的卵。」

  「画眉鸟妈妈……不会发现吗?」

  「因为杜鹃的蛋,会根据偷下蛋的巢穴,拟制出与那种鸟同样花纹、大小和斑点的蛋,所以被占据的老鸟根本分不出来,它会乖乖孵着别人的蛋,直到小杜鹃被孵出来,也会尽心地养育它。而小杜鹃只要一长硬了翅膀,就会立刻离开巢穴,回去找它在附近活动的『生母』,然后远走高飞。」

  「可是一生出来不就知道了吗?都已经看到别人的孩子了,为什么还要养?而且它们还是杀人凶手的孩子啊,画眉妈妈为什么这么笨?」

  John看着我。我抽出手抹了抹眼睛,才发现自己哭了,我转过身来,抓着监护人的衣领,把头埋进他胸口。

  「为什么…… John?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画眉妈妈也不知道为什么。」

  John沉默了很久。他的大手盖着我的头发,从我手上接过小鸟,捧到我的面前。

  我看着那只小鸟,它向我张开嘴巴,嗷嗷待哺地颤抖着,像风中的落叶般弱小。

  「可是我自己的想法是,看着这么弱小的鸟、这么孤单的孩子,全心全意地信任着我、凝视着我,向我求救。如果我不照顾它,杜鹃妈妈也不会回头照顾,它就会饿、就会死,就会从这世上消失。因此即使明知道被骗了、即使明知道这样做不值得,

  我还是无法丢下它不管……我想画眉鸟妈妈也是这样想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的友人捧着小杜鹃,慎而重之地放回画眉的鸟巢,老鸟从园子外飞来,殷勤地喂食着贪婪的小杜鹃。鸟巢之外,是碎落一地的蛋壳。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对 John说过那样的话了。

  「懒鬼,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我睁开眼睛,研究室冰冷的白色墙壁映入我的眼帘。

  我抱紧怀中资料夹,才发现 Ailsa大姐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窗外的暮色西斜,而今年三十三岁的 John正站在我面前,双手抱臂看着我。

  「咦?你开完会啰?」我从塑料椅上跳起来。

  「叫你拿个资料给我你跑到这边睡觉?晚餐取消了。」

  「喂,是你大老远把我叫来自己却跑去开会好不好!要不是 Ailsa阿姨碰到我,我现在还被关在门外咧,你还敢说!」我大声抗议。

  「男孩子长得一张利嘴,真要不得!你要吃什么?」

  「你下班了吗?」

  「嗯,今天只是紧急被召来处理事情,所以才开会的。接下来就没什么要事了。」

  「什么紧急事件?」

  「有人告我们一个单位滥捕栖息地的动物,还虐待它们的样子。事实上也的确是,我一直不苟同他们的做法,自己不愿意离开学术巨塔,坐在实验室里就想拯救地球,就好比住在中国却想了解苏门答腊虎一样,把第一线的工作交给外行人去做,当然会发生这种事,他们活该。」

  我沉默下来, John看了我一眼,作了这么多年的忘年之交,他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虽然说事隔多年,目睹别人虐待动物,对我而言就像目击杀人案一样,一辈子都无法忘怀。他体贴地保持缄默,陪着我走向位于研究院地下室的车库。

  「话说时间还过得真快……记得第一次带你来这里时,你还是流着鼻涕的小鬼,现在已经变成讨厌的 teenager了。」走下楼梯时,我的友人用手模拟我的身高变化,感叹地说。

  「不好意思喔,我这个人就是从小到大都很讨人厌。」

  「再过三年,你就满二十岁了。不过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没长进?」

  我不满地瞪着他,抱紧手中的数据夹。

  「是啊,再三年我满二十岁了,就不用你监护了。」我说。

  John听了我的话,竟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好像忽然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露出讶异的表情。

  「对喔,再三年你就成年了。」

  「你松了一口气吧?不用再照顾我这麻烦的小鬼。」我哼了一声。

  没想到 John竟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所以我只要再忍耐三年就够了,很好。」我睁圆了眼睛。这什么意思?是说他忍我忍很久了吗?我真的有这么麻烦吗?好歹我一上国中就自己搬出去住,也没吃他的用他的,最多就不上学让他操心一下而已。

我喊住他,但我的友人不理会我,甩着车钥匙径自走向他那台蓝色 Lexus,竟然还吹着口哨。我只好追上他。

「喂!你什么意思啊!」

「我说了什么吗?快上车,除非你不想要晚餐了。」

「不要转移话题,把话给我说清楚!」

「去吃什么地方好呢,T市的那家西餐厅好像不错……」

「John!」至今我在森林里,看到画眉鸟的巢,仍旧会伫足观看。

─番外《保育学者的育儿日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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