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恋爱咨询之钟情篇(出书版)+番外》————素熙 

《动物恋爱咨询之钟情篇(出书版)+番外》————素熙


  文案:

  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John的背景、以及我们两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然而真相竟是如此的出人预料……

  灰狼知己像个骑士般,在我被人类欺负时,不顾一切守护我;

  我的友人兼代理父亲向我告白后,因为害怕我的拒绝,不惜逃到半个地球外——

  John和Johnny都在等待我的答案,不同的对象,相同的情深意重,好像无论怎么选择都是辜负……

  我究竟应该何去何从?

  出版社:鲜欢文化

  小说系列:恋爱咨询3

  系列:甜菊糖072

  书号(ISBN):978-986-196-399-0

  出版日期:2008-10-07
  楔子

  帅气的大神将自然界所有的动物叫到祂面前。

  「为了使你们能平等相处,我将使你们拥有共同的语言,哇哈哈哈。」

  大神边抽烟长寿烟边宣布,所有的动物都高兴起来,彼此交相庆贺着。

  因为语言不通,造成它们生活上的困扰,而且因为不懂得对方在想什么,在无法充分了解的状况下,就会产生误解与轻蔑。如今英明神武的大神那样决定,实在是太好了。

  「对不起,我有意见。」

  但是有一个种族不满意大神的安排,他高傲地走到所有生物之前,跟神呛声。万物都抬起头来,那是哺乳类之一,名为人类的动物。

  「为什么我们必须与其它动物拥有相同的语言?我们比任何动物都聪明,如果可以和那些低等的家伙自由沟通,岂不是降低我们的格调?」

  人类的话惹毛了大神,大神忽然脱下身上的夏威夷花衬衫,露出背上的九纹龙刺青,向人模拟中指:「干!给你脸你不要脸,老子决定的事少给我在那边唱秋!不想要是不是?不要拉倒!」

  起毛的大神于是在人类与万物间,设了一道区隔语言的墙,从此人类与其它的动物,便永远失去了交流的机会。

  而后万物代代相传,时间逐渐过去,人类始终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自然界的一切视为所有物,恣意烧、杀、掳、掠,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已将自己逼上绝路。动物们想警告人类,但人类的语言已遭封锁,就算没有封锁,他们也视而不见。

  就这样,大神一面狂弹着钢琴,一面冷眼看着人类走向毁灭的未来,没有人救得了他们……

  ——From绘本《大神日记》By 作家Louis

  第一章 人类篇

  漫长的暑假过去,我升上了高中三年级。

  这年夏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多到我这贫乏的脑子没办法好好整理。

  我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十八岁少年,除了能和动物沟通。

  这点,令我心存感激,同时也造成我和人类相处的困难。这其中,也包括我唯一的人类朋友,也是形同我养父的John。

  今天仲夏的时候,我和身为保育学者的John,一起去了一趟露营。

  这趟愉快的旅行,却带来令我难以预料的结局。我的狼Johnny,也就是由我赋予姓名的朋友,竟然在长途旅行后,对我说它喜欢我,也就是说,它向我告白了。

  我的反应是惊慌失措,因为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生物向我告白。

  老实说,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要外表没外表、要内涵没内涵的小鬼,比起我那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友人,我常觉得我一无是处。

  而Johnny是只冷静、英俊,又比我聪明得多的狼,它竟然会喜欢上我,实在令我感到受宠若惊。Johnny是在John面前向我表白的。友人听完灰狼的话后,只冷冷撇下一句「荒谬」,就开着他的车走了,留下我和狼单独在森林里。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响应它,但Johnny非常善体人意,它对我说:

  「你什么也不必说,我们狼族与你们人类不同,在下不需要你的回报。在下只是希望表达自己的心意,你是我认定的人,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

  「我什么都不用做吗?」

  「除非阁下有了其它认定的伴侣,否则在下会永远在你身边。」

  「啊……可是,我不是狼,呃……我不晓得,就是所谓伴侣……」

  「这个阁下尽管放心,选择一位人类的同时,在下就有心理准备了,在下会陪你留在人类的世界里,就像之前一样,反正在下本来也就在人类的世界长大。」

  我目送着灰狼奔入家附近的森林,心中还是乱得很,不单单是因为Johnny,也因为与他同名的友人。

  因为John一直对猛兽很感冒,我和狼这么亲近,我很担心他会就此不理会我。但令我意外的是,过了一个星期,John竟

  然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家里,说是要替我补习。

  「你还要通过考试才能升上三年级吧?虽然考试这种东西很无聊,不过如果闲着没事的话,把高中念完也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友人就像忘记那件事一样,搬了一大堆高中教材来,我有时真的不能不佩服John,他虽然离开高中很久了,但对高中考什么却仍然了如指掌,我每次考试都是多亏他才能橕过关。

  我虽然厌恶学校,但对知识本身却并不讨厌,而且跟John一起念书很愉快。

  不过我每次想要提到灰狼的事,友人就会用其它话带过,不是叫我赶快写练习,就是说我哪里做错了。

  而Johnny更是像算好了似的,每次都等John走了才来。

  我就在这样奇妙的氛围中,以不算低的分数通过鉴定考,成为三年级的新生。

  这次我破天荒地在开学第一天就去了学校,上了十二年的学,第一次参加开学典礼,觉得有点新鲜,到处东张西望。

  但一想到曾经把狗耳朵割下来,放在我铁柜里的人,可能就在这群人当中,我又忍不住感到反胃,终究没有橕完整场典礼,就偷偷溜了出来。

  学校有养些小兔子、小老鼠的地方,以前我没事就会来探望。

  想起很久没看到那些小动物,我便信步走近铁丝网。可是我才一打开门,就看到一个人蹲在那里。

  「啊,不好意思……」没预期会看到人类,我本能地就想退出来。

  但那个人却马上抬起头来:「谁?」

  他好像比我还惊慌,放下手中的兔子饲料,很快地站了起来。我发现他身上穿着工作服,好像是学校的工友。

  我赶紧说:「我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我马上走。」

  「等、等一下,我、我……」

  他好像要跟我说什么,仔细一看,那是个年龄比John稍长的男人,整张脸长得很寒碜,一副没吃饱饭的样子,表情也畏畏缩缩的。如果不是在学校里遇见他,我大概会以为他是坏人吧!

  「我、我、我只是要跟你说……」

  我只好耐着性子等他,可是他「说」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转身想走,没想到他手一伸,竟然拉住了我。

  「别、别走……」

  我被他拉得回过头来,一瞬间与他四目交投,他忽然把目光定在我的脸上,然后叫了出来。

  「Catherine教授?」

  「教授?」

  我呆了呆,那个男人用双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扳回来面对他。我直觉就想叫救命,但是那个人的眼神很奇特,好像找到失散多年的狗似的盯着我,好半晌才发现我的惊慌,连忙放手。

  「啊……对、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男人又补充道:「那个……我、我不是坏人。」

  「喔……」

  「我、我、我真的不是坏人,请你务必相信我。」

  「嗯,我知道。」

  「你、你觉得我是坏人对吧?你一定觉得我要害你对不对?你认为我伪装成学校的工友,趁着大部分学生都在开学典礼上,伺机寻找落单的学生下手,先假装他是自己认识的熟人,趁此接近那个学生,然后再以赔罪为理由,把对方邀到附近的咖啡店里,自己点咖啡帮对方点红茶,然后在红茶里下安眠药,把你迷昏了再绑架回家里对不对?」

  ……好详尽的犯罪计划。

  我想跟他说我没有这样想,虽然他这么说还真有道理。

  这时有人往兔子笼这里走了过来,好像是学校的其它工友,然后对那个男人大喊:「喂,David!你喂个兔子也喂太久了吧?3|A的电风扇好像坏了,我这边抽不开身,你去帮我看一下好不好?」

  那个人马上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然后回头抓住我的手:「你、你看吧,我没有伪装成工友!」

  「……没有人说你伪装成工友。」

  「我、我也没有故意叫我的同伙喊我去修电风扇,让你不疑有他。」

  「就跟你说我没有这样想了……」

  「总、总之,现在没时间多讲。我、我、我就住在学校附近的宿舍里,我抄地址给你,你放学后可以来找我一趟吗?」

  那个男人边说边从口袋掏出纸笔,真的抄了个地址给我,还把那张纸塞到我手里,然后把地上的饲料收拾了一下,临走前又回过头来。

  「我、我并不是故意用奇怪的理由把你单独邀到我家,其实那是间废弃不用的宿舍,方圆百里都没人,然后再把门窗反锁,把你用手铐铐在床上,猥亵你之后还拍裸照,威胁你不可以和别人讲,否则就把裸照贴在学校公布栏上,之后再用照片对你予取予求。」

  「……」听起来还真的满危险的。

  「反、反正,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请、请你一定要来。」

  那男人这样交代我后,就紧张兮兮地跑向校舍。

  我捏着他给的地址,一时还无法反应,就看到他又转回头来,远远地对我说:「对、对了!」

  「什么事?」我一惊。

  「我、我没趁机偷走你的钱包!」

  「……我没带钱包。」

  「我绝对不会为了逼你来我家,就拿走你的钱包,让你不得不来找我,请相信我!」

  他说完转身就跑,他临走之前,我看到一抹黑影,一溜烟地爬上他的肩头,仔细一看,竟然是只小猴子,刚刚在兔子笼旁的时候,我完全没注意到附近有只猴子,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

  现在想想,那个男人的脸,倒和猴子有几分相似,我想和猴子打声招呼,但男人跑得很快,一下子就不见踪影了。

  「真是个怪人……」我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我的钱包的确没有不见,因为我没带钱包的习惯。

  但是我的午餐钱两百块,已经不翼而飞了。

  被那位大叔这样一闹,我逃课的兴致也没了。我第一次被扒手偷钱,心中又觉得好笑,又觉得自己很笨,竟然被耍得团团

  转,不过我也不想再追回来,反正上一次当学一次乖,记取教训也好。

  我乖乖地按照班级分配表,摸到我的教室去。

  学校好像依照鉴定考的成绩,将三年级的学生分成A到E五个班级,成绩最好的菁英在A班,没救的就丢到E班去,据他们的说法是要因材施教。可是John说,这样的做法,只是让某些学生不要妨碍到怕麻烦的老师工作而已。

  我不上不下地被分到C班,一如往常的中庸平凡。

  T市的大学采申请制,但高中毕业时会有一场叫AE的考试,考完后再根据成绩高低去申请想要的科系,大部分的高中生都会参加。John也曾问过我有没有升学的意愿,他自己好像高中休学,后来却凭着优异的资质被大学延揽,就这么一路往学者的道路迈进。

  我觉得很迷惘,老实说,我常不知道待在学校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继续念书行吗?」我曾这样问John。

  「那要问你自己,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吗?」

  「想做的事情?」

  「嗯,如果没有的话,就只好继续念书了,边念书边思考未来虽然形同逃避,但总比无所事事来的好。如果你已经很明确地知道自己的梦想,那就不要浪费时间待在学校里,以为学历和老师能够给你什么,是很愚蠢的事情。

  「你永远要记得,真正的学习,从你离开学校那一刻才开始。」

  我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但我仍然感到彷徨,因为我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

  C班的导师是个一脸古板的人,第一堂是班会,那个人类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告诫我们,被分来C班是如何地危急、要怎么努力念书、他会如何严厉地鞭策我们等等。

  他并且说,今年会有所谓的三面会谈,会请来每个学生的家长,和导师一起讨论该名学生的学习状况和未来走向。

  以前每次学校的母姐会,都是由John到校参加,我对自己的父母一无所知,John也从来没和我说过父母的事。

  我曾暗自猜想,我的父母大概是很不负责任的家伙,所以John觉得即使知道了对我也没帮助,才会一直不肯跟我说明。

  「总之,各位同学,待会儿我会发下一分通知,请务必交给你们的爸妈……」

  我一面托腮想着,却发觉有什么东西在打我的耳朵。

  我惊醒过来,才发现有个纸团滚到我桌上,我还来不及去拿,右耳又是一阵痛,我捂着耳朵转过头来。

  教室另一角,有个男的正用橡皮筋弹我,他周围座位的人类也都盯着我看,眼神充满嘲笑。

  我沉默地打开那个纸团,上头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今天下午放学后,到后门的巷子里来,没来就跟老师说你跷掉开学典礼的事。」

  我又抬头看那个用橡皮筋弹我的人。他双手抱着胸,一脸挑衅地看着我。

  我完全不在乎他跟老师打什么小报告,但我在意的是,他或许就是今年春天,把流浪狗的耳朵割掉,藏在我柜子里的人。

  我是个健忘的人,很少记得什么仇恨,但这件事却始终令我耿耿于怀。

  我把手中的纸重新揉成一团,然后远远扔了回去,打中那男生的额头,我本来有点得意,但那男的却立刻举起手,对讲台上的人类大喊:「老师,有人用纸团打我!」

  班上的人都回过头来,和那男的同伙的人都指着我。

  导师随即推了推眼镜:「那边那个同学,为什么用纸团打人?」

  「我……」

  我一时语塞,因为我把纸团扔回去是不争的事实,没办法否认。虽然那是因为他先用橡皮筋弹我,但John常跟我说,报复不能成为做坏事的藉口。

  我正这么想着,那个男的的同伙又喊了起来:「老师,他还用橡皮筋弹Oscar,妨碍我们上课!你看他桌上都是橡皮筋!」

  我生气地站了起来,但是讲台上的人类却眯起了眼:「你是那个学生……对吧?就是那个二年级出席日数明明不足,教务长却破例没让你留级的人,而且你竟然还进得了我的班?真是奇怪了。」

  班上立刻响起一阵骚动声,女孩子交头接耳,都在说什么「原来就是那个人啊」、「他就是以前2|B那个很有名的怪人」。

  我心中涌起强大的无力感。

  要是以前的我,大概会马上道歉敷衍老师,然后溜出学校吧!但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面对我的同类,于是我模仿那男生的说法:「老师,其实我是……」

  「还有,听说你以前常虐待动物啊?还差点闹到校长那边去,后来你都没来上课,我还以为你休学了咧!学校可不是让你做那种事的地方。」

  「我才没有!」我难以抑制心中的怒火,对着讲台上的人类大吼出声。

  那男同学交抱着手臂靠在书桌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谁会做这种事?!」

  「你竟然对我这样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那个人类瞪大了眼。

  「我管你是谁,就算你是老师,也不能这样搞不清楚事实,就随便指责人!」

  我大叫着,这大概是我和学校里的人类交流最多的一次。我仍然站得笔直,看着导师气得浑身发抖,我觉得他完全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T市的教育部立法禁止体罚,我早该知道这不是个正确的决定,你们这些小孩子,不好好处罚总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给我去外头站着!如果你喜欢浪费你的时间,那就浪费你一个人的时间好了,其它同学还想拥有他们的未来,没有时间陪你一起荒唐。」

  我第一天的全勤出席,是在教室走廊度过的。

  我走出学校大门时,整个人已经筋疲力尽。那个奇怪的导师还不放过我,要我在放学后留下来清扫教室,做当天的值日生。可是暑假过后的教室格外脏乱,连清扫用具本身都要换新,窗户也积了厚厚一层灰,光靠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我本来想丢着不管,跑走算了。但是我已经不想再逃避,我像个初学走路的婴儿,遇见什么障碍,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好不容易把教室打扫的纤尘不染,我毕竟是从十二岁开始就独居的人,这种事情真要做起来还难不倒我。

  回头想拿我的书包,才发觉它在我打扫时早已不翼而飞,我大概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在教室的垃圾桶、男厕所、女厕所里巡了一圈,最后在今天早上的兔子笼里,找到和稻草混在一起的书包。

  我默默地把书包救出来,把杂草和饲料倒出来,把书重新塞回去。

  那里的兔子看到我,对我说:「刚刚忽然有群人类跑来,用书包里的书砸老娘!哎哟吓死人了,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个样子啊,真死相!」

  我跟兔子大娘道歉,然后才背起书包,走出傍晚的校门,兔子笼让我想起了今天早上的小偷,看来这真是很不顺利的一天。

  我捏了捏口袋的纸,那个有坏人脸的男人给我的地址还在,但我现在已经没心情去找他算帐了。

  我拿起手机,有通未接电话,是John打来的。

  他今年秋天本来要去清迈长驻研究,据说为期是半年,但友人竟然婉拒了那个研究单位的邀请,结果这半年都待在T市的研究院里,还一天到晚来找我。

  忽然和他黏得这么近,我觉得有点不习惯。以往John对我来说,就像片浮云一样,偶然抬头看见,一眨眼又不见了。

  我正想回call给John,忽然一阵温暖的触感绕过我身后,又转到我身前来。

  我低头看去,灰狼高大的身影投射在长街上,我惊讶地叫出声来:「Johnny?」我的狼仰视着我,我赶忙微蹲下来,抱住它的头颈,心中又惊又喜。

  「你怎么会跑到城市里来?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不必担心,在下近来已经越来越习惯在人类的处所移动,再加上阁下送我的项圈,有掩饰的作用。若要与阁下长期相伴,这是在下应该学会的事。」

  脸颊接触着微微扎人的狼毛,我觉得很感动,虽然我不认为Johnny有预知的能力,但它出现得如此恰到好处,让我的心情整个由阴转晴。

  想起前些日子,它在森林里对我说的话,又觉得有些脸红,我连忙放开它,支着膝盖看着它的眼睛:「难得我们一起待在T市里,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阁下想去哪里,在下必定奉陪。」

  我笑着推了推它的耳朵,又抓到口袋里那张地址。现在我的心情好了许多,早上那个男人虽然可恶,但他第一次正视我时,出口的话却让我很在意。

  现在有Johnny陪着我,我忽然想去探一探这个住址,就算是陷阱也没关系。

  我和灰狼说了我的主意,我们便按着男人抄的地址,找到了位在T市内的处所。

  那里还真的是间宿舍,灰色的外墙,外面晒满了衣物,看起来也不像没人住的废弃房屋。

  我向Johnny打了个手势,我们便顺着外围的铁梯上了四楼,找到了纸上的房门号码。

  我向灰狼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把耳朵靠到门上。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似乎就是早上那个带猴子的工友,他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

  「你、你怎么连他都偷?我没有要偷他的东西啊!真是的!」

  男人似乎很懊恼的样子,我听到他来回踏步的声音。

  然后他又说:「现在他一定认为我是小偷,以为我在骗他,绝对不会来这里了。唉,怎么办哪,我、我、我是真的想问他啊,长得这么像教授的人,说不定真的是他们的……」

  我还想听得仔细些,不自觉把身体往门贴得更紧。没想到门好像没阖紧,我才一靠近门缝,门就被我推开了,我整个人冷不防跌了进去,发出好大一声巨响。

  门内的男人也吓了一跳,Johnny跟在我身后跑了进来。

  「痛死了……」我揉了揉肩膀爬起来。

  那男人惊讶地看着我,「啊、啊?是……是你?」

  他随即又看到我身边的灰狼,露出惊吓的表情。他床上的猴子也一溜烟地钻回他肩膀上,我还来不及多解释,就看到房间的床上放着我的两百元。

  那男人察觉我的表情,马上慌慌张张地走到床边,把钞票塞到我手里。

  「对、对不起,我没有要偷你的钱,是我的猴子擅自趁我和你讲话时拿的。因、因为我们平常都是这样,由我和陌生人攀谈,吸引他的注意之后,再偷他的钱……等等,请不要这样看我,我说的是真的!我是真心邀请你来我家的!」

  我叹了口气,把两百块收回口袋里,然后抬头看着那只猴子,那应该是只山猕猴,体型还满小的。

  我问道:「这人类说的是真的吗?」与其听善于说谎的人类,不如直接问动物比较快,这是我的想法。

  没想到那只猴子竟然跪了下来,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你竟然相信坏人的片面之词!」

  「咦?所以说真的是他偷的不是你偷的?」我惊讶地问。

  「是啊,这个人类用我老父老母老哥老姐的性命逼迫我,说如果我不帮他偷东西的话,他就要把我的老姐和老母灌水泥沈到东京湾里,还要把我老父和老哥卖到窑子里去,逼得我不得不从!」

  我觉得它有些地方好像说反了。「……喔。」

  「还有还有,他还逼我签下白纸黑字的卖身契,说偷满赎身的钱就让我回家,可是我帮他赚了五十多年,他还是不放我走。呜……」

  「……猴子的寿命哪有那么久。」

  「啊,被识破了。」它摇着尾巴说。

  「废话!你当人类是笨蛋啊!」

  「喔……我刚刚被他强灌FM2,现在全身软绵绵的快要不行了,他接下来一定会玩约会强暴。你千万要小心,不要中了他的陷阱啊……」那只猕猴说完就倒地不起了。

  「……」

  主人妄想自己是加害者,宠物就妄想自己是被害人?这该说是天作之合吗?我决定放弃和这只猴子沟通,直接问那个男人:「那么,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工友罗?」

  他依旧是一脸随时都会昏倒的样子,一面擦着汗一面说:「不,不,我真的是工友,虽然只是一年约聘的短期工。」

  他一直盯着Johnny看,好像真的很害怕的样子,却又不敢开口问我。

  「那、那个,你要不要坐一下?我泡咖啡给你,还是你想喝红茶?你的宠物……」

  我在他拿来的坐垫上坐下,笑着抱住灰狼的颈子。

  「它真的是狼喔,不过你放心,它不会随便咬人的,我都叫它Johnny,它是我的朋友,不是宠物。啊,它的名字也是用我一个很好的朋友取的。」Johnny听到我说「朋友」时,看了我一眼。但那个男人听见我的话,却端着托盘愣住了:「你说的是……『John』吗?」

  我愣了一下:「嗯,对啊,我的朋友叫John。不过说是朋友,他现在还算是我的监护人啦,不过我就快成年了。」

  「你、你现在……是十八岁吗?」

  「嗯,是啊。」我望着忽然逼近我的男人,感到有些害怕。

  他半跪在我面前,仔细地端详我,好半晌才呼出口气:「你的爸妈……是谁?」

  「我不知道,John从来没和我说。」我老实答道。

  那个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没跟你说?怎么可能?难道不是我认识的那个John?」

  他喃喃自语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忽然瞥了一眼蜷缩在我身边的灰狼,迟疑地问道:「你说那只狼……是你的朋友吗?」

  我点点头,然后说:「其实我……从小就听得见动物说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能够和狼啊、猫狗或是兔子直接沟通。」

  那男人仍旧盯着Johnny看,听了我的话,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所、所以John才不愿意跟你说……」

  我抬起头,终于鼓起勇气。

  「请问……你是不是……认识我父母?」

  他霍地转过头来,好像十分难以启齿地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嗯……是、是的。我叫David,以前……很久以前,是森保所的学生,后来作了你父母的助理。」

  「森保所?助理?」我听得一头雾水。

  他长长吐了口气,在我面前席地坐下,把红茶推到我面前:「请、请喝茶,里面绝对没有放氰酸钾。」

  我很迟疑地说了声「谢谢」,接过茶杯,他则拿了咖啡啜了一口。

  「森保所全名是森林生态暨水源保育所,嗯,其实就是生态保育的一个分支,你父母是十分优秀的学者。我当时还年轻,好不容易才甄试进助理的位置,那时候我真的很高兴,跟着你父母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等一下,先慢点,我从刚刚到现在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什么森林保育、生态保育?难道我父母是学者?」

  那个叫David的人一脸惊讶地看着我。「John连这些也没对你说吗?」

  「我根本不知道我父母是圆的还扁的,连他们是死了还是失踪了也不知道。我还一直以为John也不清楚我父母是怎么回事,才没办法跟我说。」

  「原、原来是这样啊……要隐瞒就彻底隐瞒,这的确很像是John那小鬼的风格……」David又嘟嚷着我听不懂的话,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John「小鬼」,觉得很有趣,对这有坏人脸的大叔也生出好感。

  「请问……John和我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啊?」

  这是我一直以来,最想知道的事。

  「John也是你爸妈的学生,你爸妈当时都是生态保育学者,你母亲还在大学的生保所任教,我们都叫她Catherine教授。」David说。

  我睁大眼睛,作梦也想不到我父母是这么有地位的人,而David接下来说的话更让我惊讶。

  「不、不过说是学生,也只是他们喜欢这样互称。John从小就是孤儿,听说是母亲未婚怀孕,生了就随手丢在小诊所里。是你父母抚养他长大的,那时候John才六岁,你父母去育幼院参与环保倡导,遇上了那小鬼,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喜欢那小鬼的机灵吧?

  「总之,后来John就一直跟着你父母,直到他们死了为止。」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David从头到尾都很紧张,一句话讲得断断续续,但因为内容太过出乎我意料,我也不在乎他的结巴了。

  「John……是孤儿?这么说来,他跟我……一样了?」Johnny一直静静伏在我身边听着。我心里想着,这么说来,John之所以会抚养我,多半就是为了报恩了。

  这样一想,我对友人的愧疚感不由得少了许多,因为任何人处在John的地位,都不会将我置之不理。但不知为什么,我竟觉得有点失落。

  「我老爸老妈……真的去世了吗?」

  「嗯,在你……在你一岁多的时候吧。那时候John刚满十八岁……就是你现在的年纪,你父母的死对他打击非常大,他消沉了一整年,后来进了大学才好一些,他一成年,就向法院争取你的监护权。」

  那只猴子也坐到主人身边,学David的动作喝起咖啡,然后就握着脖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叫着「里面……有毒!」还不停抽搐,不过我们都不想理它了。

  「这件事当时还闹得很大,很多人觉得那小鬼是以Catherine夫妇的养子自居,想要成为他们的继承人。

  「但是John争取到你的监护权后,你应得的遗产,他一毛也没动。他在大学时代拚了命地半工半读,用自己的力量养活你,死也不让其它亲戚碰你一根汗毛。不过这些……这些我都是后来才打听到的,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我心脏仍旧跳个不停,我知道John为我做了很多很多,但没想到是这样沉重的恩情。我不愿让David看出我的动摇,我继续问:「不在了?为什么?」David似乎很惭愧的样子,把脸藏在咖啡杯后面。「因为我……我做了不好的事情,所以被开除了,而且还因此吃上官司。」

  「不好的事情?」

  「嗯,那、那时候因为工作的关系,常会接触一些保育类动物,像是金刚鹦鹉、玳瑁海龟或是白犀牛这类市场价值很高的动物。

  「说来很不好意思,因为当时年轻,又总是……很缺钱,所以和盗猎集团做了协议,我作内应,放他们通关,盗捕保育类动物后再运出去卖,我事后再和他们分红……」

  原来如此,对我而言,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原谅的事。

  David继续说:「没、没想到只做了一次,就被发现了。我的助理工作理所当然被开除了,后来还因此坐了六个月的牢,接下来书也都不用念了。」

  「为什么,不是只有六个月而已吗?」我问。

  「事、事情才没有那么简单,光是等到法院开始调查我这个案子,就要等上好几个月,我虽然不太懂那些事情,不过像触犯动物保育法这种小事件,拖上一、两年是正常的,一旦法院那边觉得你有问题,又会先把你关起来,我真不懂为什么可以这样做。

  「我的事情前前后后就拖了五年,后来虽然只轻判六个月,我的人生也毁了。」

  「我老爸老妈……知道这件事吗?」我又问。

  「他们还来不及知道就去世了,我是在看守所得知他们死亡的消息。那之后,纵使我出狱,因为有了那样的前科,与我专业相关的机构完全不可能雇用我,我从此便和生态保育绝缘了,就是比较正经的工作,也不会用我这样的人。」David拭去额上的汗水,他看起来脸色苍白,浏海间搀杂许多白发。

  我心想:这个人应该也曾像我、像John一样,走过一段相当灿烂的青年时光,可是现在却像燃尽的蜡烛般,一点光芒也没有。

  「加上发生这种事,家人几乎都放弃我了,我、我只好不断地、不断地更换工作养活自己,但是那些工作又赚不了什么钱。在这种情况下,不知不觉地,就又会开始动歪脑筋……」

  他大概是看到我的脸色,整个人又畏缩起来。

  「不、不好意思,你一定觉得,我实在是个无可救药的坏蛋吧……我也觉得自己很糟糕,但这样说你现在可能无法理解,有时候就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糟糕的人,才更无法回头,也不可能回头……这样说你懂吗,小朋友?」

  我听不懂。但我记得我曾经听John说过,这个世界,是个不容许别人犯错的世界,即使只有一次也不行。David忽然从地上站起来,这间宿舍十分简陋,到处充满奇怪的塑料袋和绳子,角落则堆满了一个个空箱子,还有一看就很像垃圾的东西。David在一堆箱子里翻找。

  「啊,你别担心,我不是要忽然拿出AK47来威胁你。」他忽然回头。

  「……我很放心。」因为那东西好像还满贵的。David把两迭厚厚的、看起来像书的东西堆到我面前。「我、我进看守所的时候,我女朋友也抛弃我了,还顺道把我家值钱

  的东西顺手牵羊,到最后只剩下这些相簿。」David翻开积满灰尘的封面,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道:「对了对了,就是这个!你看,这是小时候的John。」

  说是小时候,其实大约是十五、六岁时的照片。我赶紧伸长脖子,毕竟John从没让我看过他过去的任何纪录,但我才看了几张,就沉默下来。

  「怎、怎么了?不像吗?」David紧张地盯着我。

  「……不,只是单纯觉得……很……惊人而已。」

  「啊……哈哈,很、很英俊吧,他那时候就像贵族的王子一样,就连年纪比他大上十几岁的研究员都很迷恋他,听说太晚回家还会被欧巴桑夜袭,你、你看这张。」

  他把一张照片挪给我看,我不禁屏息,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一棵树,John手上抱着什么东西,背靠着大树睡着了,阳光静静地洒在他脸上。

  我抬起头:「他手上的……」

  「嗯、大、大概就是你吧?因为教授他们太忙,所以你一出生,就常托给John照顾。

  「我、我照了很多有趣的照片,你看,这一张是他刚洗澡完正在擦头发的样子,啊,这张是他看书看到睡着的样子,还、还有这张是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样子,喔!这张很珍贵,是他只穿了衬衫在衣柜里找四角裤的样子……」

  好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David从兴奋中醒觉过来,赶快向我挥了挥手。「你、你不要误会,我、我绝对没有迷John迷到跟踪他回宿舍,也没有在他床边架设针孔照相机,更没有把他的照片做成专辑,以一本两千块的价格卖给其它研究员。」

  我无言地翻着成山成堆的照片,John的篇幅大概有二十几本以上。虽然有点夸张,但也忠实纪录了当时John的各种姿态。Johnny也凑到我身后,和我一页一页的翻着。

  上课的John、吃饭的John、和人争论的John、熟睡的John,还有好几张逗着我玩的John,姑且不论眼前这位大叔是不是跟踪狂,这里纪录了许许多多我所不知道的友人。

  我看着看着,不自觉地轻轻笑了起来。

  「对、对了,我还有当年John穿过的内裤,现在好像还留着,没洗过的,啊,还有丁字的喔!你想看吗?」David很High地说。

  「……不用了,那个你留着自己用就行了。」难怪他的女朋友会跑掉。

  我翻到相簿的最后一页。

  那是John大约十八岁时的照片吧!和我差不多年纪,他站在一间白色的建筑物前。

  但我注意的不是John,而是站在他左右两侧的人,有个少妇戴着黑框眼镜,按着John的肩头,笑得非常灿烂。

  我屏住了气息。

  「这个人是……」

  「是Catherine教授,也就是你母亲,左边那个是你父亲。」David好像知道我的心情,缓下语气说道。

  如果问我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见到父母的感觉,我实在难以形容。我当下第一个反应是脸红,好像暗恋了很久的明星,忽然站到自己眼前一样。

  我老爸的长相很平庸,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但David口中的教授,也就是我的老妈,却甜美的令人心折。如果我再大个十岁,说不定会毫不考虑地追求这样的女子。

  「很、很可爱吧,Catherine教授,一点都不像教授的样子。」David好像只要遇到俊男美女,就会异常兴奋,双眼放出光亮:「你别看教授这个样子,她当时已经年过三十五了,大家都说她像精灵一样,即使历经岁月也不会失去光彩。」

  「嗯。」

  我呐呐地点头,觉得脸颊很烫。

  「你和她长得很像。」David看了一眼照片,又望着我,脸上充满回忆的温柔:「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这么觉得了……你们真不愧是母子。」

  我和David一直看相簿看到天黑,Johnny安静地陪着我,一句话也没说,只在看到John年轻照片时说了句:「原来人类长大了也会长毛。」

  临走前,David把有我爸妈合照的那本相簿送给我,和我道别。我心情紊乱地抱着那本相簿,忽然想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David先生,我爸妈到底是怎么死的?病死的吗?还是出车祸?」David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眼我身边的灰狼。

  「这个……你还是直接问John吧!我想,他终究会和你说的。欢迎你再来,对、对了,那个相簿里绝对没有埋定时炸弹,在你离开后十分钟就会爆炸销毁证据。」

  「……我知道。真的很谢谢你,David先生,后会有期。」David头上的猴子却在这时醒来了,睡眼惺忪地叫着:「快去报警,我来拖住这个恶棍!你不要管我,快去报警!」

  我开始觉得,最近T市的动物是不是压力都太大了。

  离开宿舍,外头果然已经灯火通明,我一看手机的时钟,已经是九点钟了。但此时我的手机却响了,来电人不用说是John,我很快接了起来。

  「喂,John,是我。」

  「你去哪里了?我从你放学就一直call你,你家也没回,也不接我电话……」

  「John,」我打断他的关心,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我有点事想和你谈,你可以来我这里一趟吗?或是我去找你也可以。」

  大概是被我严肃的说法吓到,John沉默了一下,好半晌才开口:「你在哪里?」

  「在R街和H街十字路口的转角,就是那间三层楼的咖啡馆,你知道吧?我在那里等你,顺便吃个晚饭,可以吧?」

  「我知道了。」John挂了电话,我便过了马路,灰狼也跟着我过来。

  我在它面前蹲下,看着它的眼睛:「Johnny,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可以麻烦你先回森林去吗?」

  灰狼凝视着我,缓缓地说:「阁下父母的事,在下不便听取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个人问John。」

  「……在下明白了。」Johnny一说完,便跃进城市的夜色里,我望着它如银河般亮丽的毛发。

  它忽然停下脚步:「对阁下而言,在下还只是朋友吗?」

  「咦?」我呆了呆。

  但它没有等我回话,几个纵跃掠过树丛,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第二章 人类篇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点了一杯柳澄汁和两个三明治,挑了二楼面窗的两人座坐下。本来以为John还要一段时间才会来,没想到我三明治才吃一半,他便从楼梯口匆匆现身,身上还穿着研究院的袍子,只在外头罩了件御寒的黑色大衣。

  「John,我在这里!」我招呼他。

  他的脸色十分不安,应该说是很紧张,他站着盯着我:「有什么事?」

  我把三明治放下,指着我对面的位置:「先坐下来吧,John。」

  「到底有什么事?你想和我谈什么?」

  他显得相当急躁,好像一路从停车场跑过来,胸口还微微起伏。我用双手握紧柳澄汁的杯子,帮助自己冷静:「你从研究院过来的?」

  「夜里留下来谈一些事情。这不重要,到底是什么事?」

  他急着问,我决定不再吊友人的胃口。

  「John,我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John猛地向我一望,好像很惊讶我会问这种问题:「这就是你想谈的事情?」

  「是啊。」

  我觉得他似乎松了口气,却又有点生气。

  「你大老远把我从研究院叫过来,就只为了问这种事?」他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然后把背靠进沙发,转头看着我。

  「我说过了,这种事情不重要,你父母已经不可能回到你身边。我照顾你、抚养你,你平平安安长大成人,这样就已经很够了。你……」

  「我母亲……Catherine教授,你的恩师,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遭的气氛一下子阴沉下来,我观察着友人的表情变化,他先是惊讶,然后是微怒,最后竟然涌起一丝似乎早已了悟的悲哀。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事情?」

  「这不重要,John,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一直隐瞒我?」

  「你知道你父母的死因要做什么?」

  「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John,我什么都知道了,包括你和我一样是孤儿,是我爸妈抚养你长大,还有他们也是生态保育学者的事。我知道我爸妈的死一定让你很难过,但请你告诉我真相,至少让我可以和你一起分担,好不好?」我恳求着。John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会说的。」

  「为什么?」

  「我说不会说就是不会说,就算要说,也不是现在。如果你就只有这点事情的话,我要走了。」

  友人竟然站了起来,我忙起身拉住他。

  「等一下!John!你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你上次在森林里和我说的话,我也有话要说。

  「什么叫做我不信任你?什么叫做你没给我安全感?不信任的人是你好不好!就像上回在动物园,我说Johnny不会伤害我,你却坚持成人的判断能力,硬要把我拖回家!但你看,到目前为止有任何一只狼伤害过我吗?」

  我放开他的手,望着他高大的身形。从满面的胡渣间,似乎仍可以窥见他年少时的英俊。

  我继续说:「我已经十八岁了,总有一天要离开你,过自己的人生。就算一辈子都缠着你,你也会老、也会死,我不能事事都依赖你。

  「John,请你至少相信我一次,我已经不再是当初抱着你哭,要你留下来别走的小鬼头了,好吗?」

  我自以为讲得还算得体,但友人却越听越是阴沉,呼吸也微微加快。

  「不曾伤害过你……?」他语气带着讽刺:「你说没有任何一只狼伤害过你?太可笑了,至少我就知道,它伤害过你一次!而且是最重的一次!」

  「你说什么?」我呆住了。

  「你这么想知道Catherine老师的死因是不是?很好,那我就告诉你!」

  他蓦地逼近我,我觉得有些可怕,但又不能在这紧要关头回头。

  「当时我是第一个发现者。那是西伯利亚的森林,你至少听过吧?在一个大雪的夜晚,他们死在那里的观测站附近,你对动物那么清楚,应该知道那里盛产什么。

  「没错……我发现他们的时候,你父亲已经被咬得面目全非、你母亲一只脚血肉模糊。而在他们周围,全是西伯利亚荒原的王者,狼的脚印!」

  我说不出话来。

  John似乎陷入某种报复性的亢奋,他近乎自虐地笑了笑。

  「那时俄罗斯的伊尔库茨克科学中心有个计划,请你的父母去参与,因为是相当大的研究计划,我便休学跟着他们一道去,你在T市没人照顾,当然也就随着我们。

  「工作的地方是位于里斯特温卡镇北方数百公里的科学观测站,离最近的城镇也要半天路程。本来西伯利亚的夜,是绝对禁止闲逛的,他们研究人员也很清楚。但你母亲为了替一只枭放生,所以只好由你父亲陪着她,走进观测站附近的黑森林。」John拿起我的柳橙汁喝了一口,他的眼睛都是血丝,我一声也不敢吭。

  「我也不晓得当时Catherine老师在想什么,竟然抱着你一块出去放生,她这个人有时就是很异想天开。

  「总之他们夫妇俩在回程时,不幸被狼群赶上,观测站在很荒僻的地方,而在野地里,人类永远跑不过狼。我跑出去找他们时,已经来不及了,你父亲……几乎被狼吃得不成人形,Catherine紧紧把你抱在怀里,你毫发无伤,但她一只脚被活生生扯下来,就这样因为失血过多和疼痛过剧而死。」

  我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友人的表情有些木然,他看着我。

  「我本来等你大一点,就想和你说这些事。但是你从那之后,对动物却开始亲近起来,后来竟然开始和动物说话,对猛兽又充满兴趣,我每回想和你坦白,就觉得好像会破坏掉什么似的,就这么一天拖过一天。

  「怎么样,这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真相,高兴了吗,Catherine的儿子?」

  他自嘲地笑笑,我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浓得化不开的痛楚。

  他又说道,「而现在竟然有只狼跟你告白!哈,对我而言就像杀母仇人一样的生物,竟然说想和你永远生活在一起,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那和Johnny一点关系也没有!」我醒觉过来,虽然我现在脑袋乱成一团。John看起来好悲伤,我从未看过他露出这种自暴自弃的表情。

  「就算是……就算老爸老妈是被狼杀死的,那也不是同一只狼啊!西伯利亚狼是西伯利亚狼,Johnny是Johnny,你不能把罪过推到它身上……」

  「对我来说它就是!」John低吼道:「我管它是哪种狼,你口中人畜无害的动物,就曾经杀了你父母,还差点杀了你!」

  「但人类也曾经杀了Johnny的兄弟!」我瞪着友人,也大叫回去:「因为西伯利亚不知道哪一只狼杀了我妈,你就要我恨死天下所有的狼吗?

  「Johnny的弟弟什么都没做,就莫名其妙地被人类谋杀!真要说起来的话,如果不是你们侵入狼的领地,在它们出没的时间擅自打扰,它们也不会把他们当成食物!说到底还不是……」

  「啪」地一声,John竟然狠狠扇了我一巴掌,咖啡馆里的人全看着我们。

  我呆住了,以往他虽然还满常教训我,但从来没有打过我的脸,我用右手抚着脸颊,无神地望着他,John的手发着抖,好像也没有察觉自己的反射动作。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不敢看着我的脸,他微低着头,把脸埋进另一只手。

  「我不许你……说这种话,只有你不可以!Catherine老师是因为保护你才死的,否则她说不定有机会可以逃走,所以只有你……不准这么说她。」他缓缓放下手:「只有你……不准这么说。」

  他有些语无伦次,只是反覆着这句话,过了一会儿,他朝我的脸颊伸手,轻轻抚过。我才发觉那里已经肿了起来。很痛很痛,但我却不知道真正痛的是哪里。

  「对不起,我……」John好像和我说了什么,但我什么也听不见,耳朵一片嗡嗡声,我只记得我推开了友人的手,然后转身下楼。友人在我身后唤我,但我没有停步,我只想尽快逃离这一切,就像我以往所做的那样。

  我上了末班电车,到了停机坪,开了直升机回家。一刻也没有停,我什么也无法思考,什么也无法判断,一路上恍恍惚惚,还差点撞到一只白鹭鸶。

  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John从小到大,对我接近猛兽这件事会这么过敏了。

  他是多么害怕旧事重演,他害怕我在西伯利亚大雪的那夜,好不容易捡回的性命,再一次被相同的事物夺去,让他再一次一无所有。

  我在深夜时抵达森林,我走下直升机,走到刻着狼图腾的橡木前,用手摸着代表狼兄弟的镌刻。John始终都不肯告诉我真相,现在想想,对John来说,虽然失去父母的是我,但事实上John的伤痛才是最深最烈的,对他而言,这等于是第二次失去双亲。所以毋宁说是顾虑我,不如说是他不愿再一次回想起那种痛。

  如果是John被狼咬死,我想我也会这么做。

  我被这样的想法惊了一下。

  没有错,如果今天被杀的人是John……我试着想象那样的情境:我在一片冻原里,发现John血肉模糊的尸体……我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那瞬间,我忽然什么都懂了。

  「John……」

  我忽然觉得好恨,又好难过。为什么这个人不早一点和我说?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背负所有的重量?

  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目送我跑下高速公路,奔向狼的怀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注视着Johnny、是用多大的忍耐包容着我,我不想去想象,也无法想象。

  他给我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不知该如何报偿。那种感觉已经超越了感激,彷佛他要我做什么,我都不应该拒绝。

  但就因为这样,我对他的感觉才更加五味杂陈。

  我不想承认他对我的深恩,因为一承认,我就再也爬不出来、再也甩不脱了。

  「John,对不起……对不起……」

  我扶着那棵橡树,慢慢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蜷成一团,哭得泣不成声。

  直到那一刻,我才清楚明白,我始终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我自以为成长、自以为坚强,但其实一无所有,我逊毙了,真的。

  那天晚上,我跪在树下哭了一整晚,直到睡倒在一片白花丛里,和狼的图腾一起。

  隔天我整个脸都是肿的。

  被John打过的地方也肿,眼睛也哭肿了,John和Johnny都没有出现,我不禁有点庆幸,因为被看到这样子实在有点丢脸,我的心里还是很沈,于是就在家里休息了一天。

  我有太多事情要整理,也有太多的话想和友人说。

  开学第三天,我毅然再踏进学校。

  城市的人类一切如常,但我现在知道,这些人表面上无忧无虑,其实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段伤痕,每个人都抱持着不同的心情,活在自己的族群里。

  如果我选择做个人类,那么我便不能逃避我的伤痕。

  这是属于我的战斗。

  踏进学校时,钟才刚响,我照例绕路去了兔子笼。刚走过转角就有人叫住我,我回头一看,原来是David,我才想起他好像真的是我们学校的工友。

  「啊,David先生,早安,昨天真的很谢谢你……」

  我想起John的事,一时间竟有些无措。但是David却好像没看到我似的,仍旧是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到处东张西望。

  「David先生?」我放大声音叫他。

  他被我吓了一跳,满头大汗地望向我。「喔!是、是你啊。你不要误会,我、我并不准备要做坏事。」

  「……不,我只是单纯和你打招呼而已。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我、我没有在找赃物。」

  我觉得这男人的脑袋会自动翻译,我决定转移话题。「对了,你的那只小猴子呢?」我看了一眼他的肩头,随口问道。

  「啊……其、其实我就是在找它,它每天都会跟我来学校,但是刚才我去倒个垃圾,转眼想找它,它就不见了,它、它很少这样主动离开我。」David手足无措地说。David的话让我吃了一惊,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上个学期的事情又浮现在我脑海。

  我想起前天开学典礼时,我曾溜出来碰见David,那时小猴子也在场,要是又被什么人看到,那些人说不定又会拿它来开刀。

  我心中怦怦乱跳,反身便往校舍跑,David在我背后叫了一声,但我忧心如焚,所以并没有理他。

  上课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我先在走廊上的铁柜前停下,鼓起莫大的勇气才打开门,我很害怕看到同样的情景。还好并不如我所想的,里头一片平静,那些人也没放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是从上学期到现在一直没整理,有点杂乱罢了。

  我提着书包冲进教室,讲台上站着另一个人类,正在黑板上忙乱地写着数字,看见我走进来,很不高兴地皱眉。

  「同学,你迟到了,请安静一点。」然后他又转回头去了。

  我往前天向我丢纸团的那些男同学看去,发现他们也正侧着身子看我。我往自己的座位一瞄,并没有什么异状,我一坐下来,就听到背后有窃笑声。

  但我一回头,他们又都正襟危坐起来,我觉得心里很不安,但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直熬到了中午,因为实在不放心,又跑到校园各处找那只猴子。但都没有见到它的踪影,下午上化学课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还差点被盐酸烧到手。

  我心想,或许那只猴子是贪玩,所以跑去哪里逍遥了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不过那个名为导师的人类,倒是带来令我在意的讯息。

  T市在秋季结束前会有一次长达一礼拜的长假,大部分学生都用来温书,以准备接下来的大考。

  而那个人类说,攸关学生未来的升学会谈会在那之前。

  「请双亲至少要来一个人,爸爸或妈妈都可以,当然最好是全部一块来。」

  我想起了John,这样的会谈,我果然还是得仰赖他。

  我想向他道歉,有很多事情想向他坦白,但是友人从昨天开始又找不到人,好像故意在躲我什么。

  他总是这样。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我今天一路低调,以免又被那个人类给盯上。

  钟一打我就悄悄冲出教室,从学校的后门溜了出去,我本来想马上去找友人,但刚出校门就被叫住了。

  「喂,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我身体微微一僵,慢慢回过头来。

  是班上那群男同学,其中一个人戴着毛帽站在前头,上次用橡皮筋弹我的就是他。

  「有什么事吗?」我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学校的外墙上,他们看起来来势汹汹。

  「『有什么事吗?』」

  他们模仿我的语调,自得其乐地笑成一团,带头那个人类扬了扬手上的纸,对我扬起下巴:「你还真健忘啊!真不愧是学校有名的逃课大王。两天前的约定,你这么快就忘了?」

  我看着那张纸,这才想起开学典礼那天的事,好像是叫我到后门的巷子里一趟。

  他又继续说:「你昨天没来,我还以为你吓得躲起来了,害我们好失望,没想到你今天还有脸来学校,真是令我们惊喜不已。喂,怪胎,你还真会取悦人类啊!」

  我无法判断他们到底想要干么,浅浅吸了口气。「我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那人类挑了挑眉。

  「我说,我做了什么让你们不高兴的事,或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所以你们才这么看我不顺眼?」

  没想到他们竟然笑了,还笑得很大声,好像我的问题是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那个戴毛线帽的男的盯着我,微微扬起下唇:「小子,你觉得你很特别,对吧?」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

  「你有!你就是觉得自己很特别,怪胎,你瞧不起我们这些天天乖乖上学的人对吧?你瞧不起我们这些每天念书,为了成绩和升学努力的人对吧?你一面在旁边冷眼看着,一面在心里偷偷嘲笑,这就是你的想法,我有没有说错?啊?」

  「我并没有……」

  我才说到一半,眼前黑影晃过,然后是剧痛,我才醒觉自己被揍了。

  因为那拳来得太突然,我根本来不及闪避,那个男的一拳打在我肚子上,我往后一摔,整个人抵在墙上。周围的人纷纷叫好,有人喊着:「Oscar,揍扁他!」

  我被那个男的抓住了头发。

  「怪胎,我告诉你,我最讨厌你这种人,我们每天努力的活着,在压力和期望下拼命求生存,而你们呢?整天动着歪脑筋,想着要怎样才能跟大家不同。

  「我从二年级就开始注意你了,我和你同班过,还当过班长——我想你大概不记得吧?像你这种人,自以为逃课很潇洒、很帅气,结果我们班从来没有全勤过,就因为你一个人,你知道吗?」

  我望着他,这张脸对我来说确实很陌生。

  「上学期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教训你,本来以为你那么久没来上课,大概留级留定了,没想到开学那天,竟然又看到你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学校里,而且还考进了这班!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肮脏手法,但是我要告诉你,这世界上不是每件事都能那么侥幸!」

  这回换他闷哼了一声,因为我用膝盖顶了他肚子。我对他虚晃了一拳,威胁他往后退,老实说John教过我简单的打架技巧,他说男孩子多多少少会遇到这种事。John就非常擅长这些,我小时候,就曾经看过他把一个跟我搭讪的怪叔叔揍飞出去。

  那些人看到头头被打,很快全朝我涌了过来。我觉得我应该以逃走为第一优先,毕竟他们人多势众,但我的大计马上就被打乱了。

  「喂,不要轻举妄动会比较好啊,怪胎。」

  我疑惑地向他看去,那个男的把手上某个东西举高,看起来像个小铁笼。

  他把盖在上面的布掀开,果然就是David的小猴子。

  我冷冷看着他们。「果然是你们……」

  我才说了几个字,我后面的人就一拳朝我打来。我本能地想躲开,但是那个戴毛线帽的少年却放下了笼子,把某样东西高高举在上面,我瞪大了眼睛,那是液体一样的东西,好像是今天下午化学课用的盐酸,他竟然往猕猴身上洒。

  「住手!别这样!」

  我大为震惊,本能地就想冲过去。但是站在我旁边的人踢了我一脚,我被踢中小腿,痛得跪了下来,小猴子在笼子里直叫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宁死不屈!」

  「我们做个约定好了,现在开始,你只要反击一次,我就倒一次盐酸。你既然这么关心猴子的安危,应该不想看到它受伤吧!」

  他边说又边倒了一些,那是未经稀释的实验用盐酸,足以把猕猴的毛烧掉一大块。他又是一拳打在我背上,我完全不敢乱动,只是瞪着这些人类。

  「喂,他还真的就不反抗了耶,这个白痴!」

  我听见他们的笑骂,拳脚像落雨一样打在我身上,我却在想另一件事。这是我的错吗?照刚才那个人类的说法,我对于同类的疏离,反而造成别人的困扰。

  我曾经听John说过,人是群居的动物,就因为是群居,所以每个人都不自由,我的行为牵动着别人,我的任性也牵动着别人。

  我以为我自己怎么样都行,别人为何要多管闲事,但事实上我已经惹到了别人。

  那个男的一脚踹在我胸口,我整个人半趴在地上,没办法去算全身上下有多少伤。还好骨头没断,因为我不想再进医院,他们把我踹到大马路上,一只脚踩在我的手上。

  「唔……」我痛得喘个不停,半开着眼睛仰视着他们,我想这次至少会断根手指,否则他们不会放过我。

  但是脚还没踩下来,我就听见了惨叫声。

  「呜哇啊啊啊啊——!」

  我看见一片血光,好像有什么东西扑了过来。但我额角被打得流血,鲜血遮住了视线,直到那个黑影掠到我身边,我才终于看清楚了。

  「……Johnny?」

  是我的灰狼。虽然它出现在这里,我已经不惊讶了,但它似乎没听见我在叫它,即使我不懂狼的情绪表现方式,也感受得到它正在生气,而且是暴怒。

  它朝那些男的低声长啸,露出森然的獠牙,前脚伏低,冷冷地瞪视那些人类。我从未见过它这个样子。

  「那是狼!那真的是狼!天呀,我还以为是狗……这个怪胎竟然带着狼!」

  「快点逃!快去告诉老师!」带头的那个少年也十分惊慌,转身跟在落荒而逃的同伴后面。

  但是就像John说的,人类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动物,Johnny只轻轻一扑,就压在那男的背上,然后对准肩膀狠狠咬了下去。

  「Johnny!快住手!」

  虽然这些人也有错,但灰狼的样子简直就想杀了这些男同学,我顾不得满身是伤,冲过去抱住了它,企图把他们分开,但是Johnny已经失去理智,紧咬着猎物不放。再这样下去,这男的就算不死,手臂也废定了。

  「Johnny,求求你住手!我没事,我一点事也没有,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绝不能伤害人类——虽然是很久以前的约定,虽然是个不公平的约定,但我的话似乎终于唤醒灰狼的意识,它松了口,我紧紧抱住它的头颈,和它一起滚倒在人行道上。

  它的口里全是血腥味,混着唾液染了我一手。

  我发觉自己的手在发抖,我们是如此不同的生物,我第一次这么深刻地感受到。

  「你们在做什么?!」

  现场乱成一团,人行道那端传来男人的喝声。我抬头一看,好像是学校的工友,David也在其中,他第一个跑了过来。

  「Johnny,你先走,快点!」我催促着它。要是被人发现它在这里,又伤了人,后果不堪设想。Johnny也终于冷静了一点,它看着鼻青脸肿的我。「在下……」

  我不等它说完,把它往后一推,又低声说了句「快走」,然后便奔向受伤的男同学。

  「有人受伤了,快叫人来帮忙!」我大叫着。那些工友看来很惊讶,有人还去叫了教职员,我托着委顿在地上的少年,他的手臂伤得不轻,血肉模糊一片,我几乎不敢直视。

  十六年前的那个夜里,John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象吗?

  「喂,有学生受伤了!去叫救护车!」

  「谁去保健室拿担架来!」

  其它的同学几乎都吓得跑光了。我忍着满身的疼痛,直到目送那个男的被送上担架,才发觉有人正盯着我看,抬头才发现是David。

  「你、你还好吗?」

  他担忧地问我,我很快想到那只猴子,赶忙跑过去打开了铁笼。

  「David先生,你的猴子……」我心疼地抱着那只小猕猴,它的毛几乎被烧掉一半,伏在我怀里一动也不动。我知道它被吓得不轻。

  「呜……」

  「没事了……你没事了。」我轻声对它说。

  「他们很粗暴的抓我!把我监禁到笼子里!」它大哭着。

  「我知道……现在都没事了。」

  「他们还拿很烫的蜡烛滴我!用皮鞭打我!」

  「嗯,是他们不好。」

  「他们堵住我的嘴,撕开我的衣服,我的扣子飞出去,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还摸我的脸,说:『长得很不错嘛,真是个尤物!』,我一直叫着『不要不要放开我!』,但是他却把我压倒在地上,把我的双手用领带绑在头上,然后舔了舔嘴唇说:『你叫啊,你

  再叫啊,你越叫我越兴奋……』……呜……我好怕……」

  「……不,我想他们应该不至于会对你做这种事。」

  猕猴把头埋在我怀里哭,虽然它描述的情节有点夸张,但我知道它确实是被吓到了。我心里还是一片混乱,David想把我送到保健室,但我婉拒了他的提议。

  要是被学校发现我打架,然后通知John,那就麻烦了。我并不想被他知道这种事,从小到大都是。

  「你、你被他们打了吗……?」

  总之,后来David向保健室借了个救护箱,就在兔子笼旁边替我疗伤。因为早就放学了,学校的人因为学生受伤的事忙成一团,我全身到处都是瘀青,随便碰都痛得要命。

  「没什么,同学之间打打架而已。」我紧紧抿着唇,尽量盯着前方。David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你……你很像那个小鬼。」

  「小鬼?」

  「嗯,就是John。」

  「我像John?」因为有点惊讶,我稍微动了一下,结果棉花棒划过伤口,痛得我差点叫出来。

  「嗯,你……和John最相似的地方,就在于你们的高傲。」

  「高傲?」我并不觉得自己高傲。

  「嗯……这、这么说吧,如果说人类的世界为大部分的人类设了一条线,大部分人都会在那条线里存活,就算有的时候想离开一下,也会因为畏惧别人的眼光而作罢。

  「但、但是你和John不同,你们一开始就生活在那条线之外,而且是不自觉地、自然而然地选择那个位置。你们旁观着这些在线内的人,还疑惑我们为何不肯跨出一步。」

  「可是我真的没有……」

  「那个男孩子,好像叫作Oscar吧!」David并没有理会我说什么,他帮我的额角上药,贴上纱布,又替我包扎扭伤的脚踝,一面继续说:「我一看见那男孩子讲话的方式,就觉得他和我年轻时很像。

  「说、说来惭愧,年轻的我是很拚命、也很守规矩的人,而且很看不起那些吊儿郎当的人。但是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说,所以都在背后偷偷骂人、偷偷整人,直到我自己也犯下大错。」

  我看着这位坏人脸的大叔,虽然他说很像,但我觉得他和那个人并不相同。

  「David先生……为什么会想要念保育相关的科系呢?」我忽然问。

  「其、其实是刚好考上就念了。我是个没什么梦想的人。」

  「如果……想要为动物做点什么,David先生认为念那些有用吗?」

  「你想和你父母还有John,走相同的路吗?」David问我,我支着下巴没说话。

  但David却忽然举起手来,大力摸了摸我的头,好像长辈安慰晚辈一样,我感到有些惊讶。

  「像John这样的人,就算他自己没有察觉,但他其实是天才。我们却都不是,大部分的人都不是,我想他一定常和你说什么学校不重要、学问是纸上谈兵的垃圾之类的话,那些话虽然很有道理,但是老实说是天才专用。

  「我不敢担保知识一定能让你的人生更幸福,有、有时甚至相反,但对凡人而言,大部分时候还是挺有用的。」

  他放下手来,又开始擦起汗,这个人真的很容易紧张。

  「不、不过说来惭愧,也是有很多人像我一样,用知识来做坏事的人,懂得越多就越容易动歪脑筋。有人就说过,学校是把纯真的孩子变成野兽的地方。」

  「野兽……」

  「我、我很久以前读过,关于人类这种生物起源的说法。有一说是人类是从猴子这种生物,慢慢进化来的,而从猴进化到人,花了几千万年的时间。」

  他看着伤痕累累的我,有些感慨地笑了起来。

  「有时候我常想……到底这几千万年的时间,猴子们有了什么样的变化,而我们花了几千万年的时间,又比猴子多拥有了什么啊?」

  我一拐一拐地走出学校大门时,学校的晚钟已经响了。

  我不禁失笑,虽然开学才没几天,我似乎没一天是平安无事地放学,看来要重新回到自己的族群,还真是件困难的事情。

  那个被Johnny咬伤的同学,已经被送到医院了,听说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可能有好几个礼拜没法正常使用右手,我总算松

  了口气。

  我马上就想去找Johnny,不知道它有没有顺利躲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识狼的愤怒,到现在还余悸犹存,同时我也明白,灰狼对我说的那些话,并不是随口说说的。

  但我才重新背上书包,我的手机就又响了。

  是John打来的电话。

  「……John?」我把电话接起来,但对方却没有说话。我心想他可能还在生气,毕竟我那天晚上,对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我决定先道歉,但这时John却开口了。

  「……对不起!」

  友人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悔意,而且不让我有插口的机会,他急急地接口。

  「我不该对你发这么大的脾气,你都十八岁了才忽然知道父母的事情,心情一定很复杂,我不但吼你,还……动手打你的脸,而且还是在那么多人面前……」

  他好像憋这些话憋了很久,说不定这两天都在想这件事,一口气不停地说完,我甚至可以想见他在话筒那头面红耳赤的样子。我先是讶异,后来又觉得好笑,一股莫名的暖意流过我心头:「John,真的很谢谢你。」

  「嗯?」

  「John……你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我贴着话筒说。

  「……为什么忽然说这种话?」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放轻声音。

  「我们曾经一起失去过某些人,但是现在我们两个活了下来,虽然不能叫你忘了那些,但是我希望,至少你现在能够活得很幸福。」

  我慢慢地说,因为我觉得,如果我的父母还活着,一定也会对John说这样的话。友人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微不可闻的声音:

  「我的幸福……」

  接下来的声音彷佛被他吞落肚里,我再怎么努力也听不清。

  「啊!对了,John,有件事想和你说。这个月底是学校的升学会谈,他们说要请家长来,你能来一趟吗?」我忽然想到。

  「会谈吗……你也到了这个时候了。」John好像很感慨地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迟疑地开口,「你……没发生什么事吗?」

  「……咦?」我一惊。

  「你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有点沙哑。」

  「不,只是昨天晚上太晚睡了。」我心虚地看了眼手上的伤。

  「是这样吗?嗯,那就这样了,到时候见吧。」

  「嗯,到时候见。」

  我呼了口气,赶紧把手机关了起来。现在想起来,John真的是很敏锐的人,特别是对我的事情。David的话一点也没错,这个男人既高傲又聪明,所以才会经常令我觉得无法捉摸、无法企及。

  但是,我并不讨厌这样的John。

  我刚把手机收起来,一道黑影便悄没声息的掩过我身后。有了之前的经验,我很快便知道是谁:「Johnny!你没事吗?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会不会找不到地方躲。」

  灰狼好像完全冷静下来了,站在一公尺外静静地看着我,我猜刚才讲电话时它就来了。它的目光落在我几处严重的伤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来让我拥抱它的颈子。

  「抱歉,在下竟然毁约了。」半晌,它垂下耳朵。

  「啊……没关系啦!我只是担心你咬伤了人,人类肯定会找你的麻烦,所以才说那种话阻止你,你做的一点都没错,那个人再怎么讨厌我,也不该找猴子开刀。」我赶忙安慰道。Johnny却没说话,只是缓步走到我面前。

  我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它却伸出舌头,轻轻舐着我手上的瘀青,我有点惊讶。

  它仰起颈子看着我:「离开那些人吧。」

  「离开……?」

  「离开你的族类,虽然我们狼不见得高尚到哪里去,也会为了生存,杀害其它的族群,但至少不会是这么无聊的理由。

  「既然你的同类不接受你,那就和在下一起回归森林,在下原不想左右阁下的自由,但现在看起来,在下的想法并没有错。」它诚恳地看着我。

  我有些茫然地抱着Johnny,这些日子以来发生太多事,我总没有时间好好地思考,许多人对我说的话,我也没法好好消化。

  我看着眼前的灰狼,手机里还留着和John的通话纪录。我想起David的话:人类花了这么多时间进化,究竟改变了什么?

  当然,我喜欢Johnny,和我的狼在一起,能令我感到很安心。彷佛在充满暴风雨的大海里,忽然找到避风港的喜悦。

  我也很喜欢John,但我同时也很怕他。不单单因为他是人类,我无法猜测友人的想法,他总是阴晴不定的发怒,又总是不赞同我的想法,想要亲近他时,他不是远得无法抓住,就是全身充斥着难解的花刺,让人既想触摸,又怕受伤。

  「我还想……再给他们一个机会。」

  我听见自己说,感受着灰狼的体温,还有些微的血腥味。我忽然察觉到,我竟然把John和Johnny放在一起比较。

  或许是因为John总给我狼的感觉吧!我这么想着。

  「一直以来,我遇到很多的人,受过很多伤,但也承蒙很多人的恩惠。Johnny,所以我想再试一次,给人类一个机会……不,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Johnny望着我,良久,才垂下头来。

  「我明白了。」最后它说。

  秋季悄悄地来到,天气不再像之前那么热,而学校的人们,似乎也随着气候冷静下来。那件事发生之后,那个叫Oscar的人住了院,很久都没来上课,那群人没了带头的,好像也安分下来,不再找我的麻烦。

  只是那个人被狼咬伤的事情,在学生里却传了开来。人类是很会造谣的生物,我小时候,就曾经被人认为会指挥动物攻击人,现在这种说法更是不径而走。

  不过这对我来说,反而有好处,至少那些无聊的人不敢对我轻举妄动。

  我和班上的同学还是很疏离,还是一样不得大人的欢心,毕竟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且其实我渐渐觉得,大多数的人,都是对别人漠不关心的。真正会费心使坏的坏人,和真正会对人付出的好人,都是很少很少的。

  「最近过得好吗?」

  「很好啊。那你呢?」

  「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自从在咖啡店里,和John吵了那一架,得知真相之后,我和John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虽然我们彼此都和对方道过歉。

  他还是如往常一样,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来打招呼,但是一直到秋天来临前,我们都没再见过面。

  「今天下午你会来吧?」

  升学会谈的那天早上,我也和John通了电话。因为上回那件事,我和Johnny说,为了它的安全,希望它以后别再到城市里来见我,它也同意了。

  「会,不过R市那边研讨会结束时间不一定,我可能会晚点到,大概过中午吧!你和导师说一声。」友人这样交代着。

  「John,我想……」

  「嗯?」

  「不,没什么,那待会儿见了。」我没把话说完,就挂断了。

  因为会谈的缘故,所以今天一直到下午两点都是自习时间,学校里挤满了浓妆艳抹的学生家长,教职员也忙得不可开交。

  令我在意的是,那个叫Oscar的男同学,竟然也在朝会结束时,缠着满臂的绷带,十分狼狈地来到了学校。

  我警戒地看着他,但是他整个早上都很低调,也没有和他的同伴交谈。

  午休的时候,他竟然主动向我走过来,把我邀到男厕旁。我怕他又想对我不利,警戒地站得远远的。

  「……真的非常对不起你!」

  没想到一到没人的地方,他就忽然抱着受伤的手,向我深深一鞠躬。我吃了一惊,反而不知该如何反应:「呃……咦?」

  「对不起,我有好好地反省过,是我不好!被那只狼犬咬伤之后,我才知道我的力量是多么渺小,我以前一直很轻视那些动物,以为它们都是些逊脚,以为自己很强,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我有多么自大。」

  「这个,其实我也有错……」

  「对你也是,我一直误会了你,听说你后来一直都有来上课,也没有和老师打小报告说我们打你,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你原谅我!」他大声地说。

  我愣愣地看着他,虽然不明白他转变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但事情能这样发展,当然是最好的。

  看来人类这种动物虽然善变,但就是因为善变,才有更多的可能性。

  「啊,对了,我父母说想要见你,他们也想向你道歉。你可以跟我来一下吗?」Oscar说着,也不等我回话,用没受伤的手拉着我便往教学楼下跑。

  看他这么殷勤,我找不出话来拒绝,虽然我不是那么想和其它人类见面,何况是别人的父母,再说我也要待在教室等John来。但是他却不理会我的迟疑,只是把我往外带。

  「你父母……在哪里?」我问道。

  「在这里,因为里面人太多了,所以我叫他们先在这边等。你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不过我的监护人……」我一面解释着,一面被他拉着跑。

  他把我带到大楼的一角,就在兔子笼附近,这边平常都由David在照顾,但因为今天一次涌进太多家长,工友们都去协助维持秩序,所以这里空无一人。

  我第一次被人类这样拉着跑,觉得有点紧张,又有些高兴。

  「到了,就是这里。」Oscar停下脚步。我习惯性地走进兔子笼,兔子大娘还在那里,正在替它一窝小兔子讲民间故事,想起不久以前,我还跑来这里捡我的书包,不禁有些感慨。

  原来人类也是可以改变的嘛!只要我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愿意试着走入人类、理解人类,人类也会慢慢接纳我,我略感欣慰地想着。

  「其实仔细去看这些动物,仔细去倾听它们的声音,就算不能完全懂得它们的意思,还是可以互相理解的,就像人类和人类彼此一样。」

  我在笼子旁蹲了下来,微笑着摸着兔子的毛,朝那个少年望了一眼:「喔,对了,你说你的父母是在……」

  我的问句到这里就停止了。

  一道长影掠过我的视觉,我还没机会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感到后脑被人重击了一记,兔子大娘的影像瞬间模糊,我倒在稻草上,挣扎地想爬起来,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事情的不对劲。

  但已经来不及了,又是一击打在我肩膀上。

  「白痴……谁会原谅你这种人?竟敢叫狼来咬我?你好大的胆子……」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但留在我耳里最后的声音,竟格外鲜明:

  「这就是你的报应!去死吧……怪胎!」

  我是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的。

  刚开始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头痛得要命,好像被人灌了西瓜再劈开那种感觉。我只觉得周围很冷,冷到我无法忍受,我贴着像墙一样的东西慢慢爬起来,才发觉我的手无法动弹,好像被什么东西绑在身后。

  我这才慢慢想起之前的事。我应该是被人打昏了,再被拖到这个不知名的地方。

  我第一个念头是觉得自己很蠢,竟然会如此轻易地相信自己的同类。

  把我这样一个十八岁少年又绑又搬的,要花不少力气,光靠那个叫Oscar的一个人恐怕办不到,所以先由他把我诱到约定的地方,再由他的同伙合力制服我,他们大概是这么计划。

  今天是三面会谈,很多人会谈后就跟着父母回去了。所以校方也不会发现少了个人,真要发现了,说句惭愧的话,我从学校消失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可恶……」

  如果John现在在这里的话,一定会骂我为什么这么笨吧!人类是世界上最会记仇的生物,而我竟忘了这一点,天真地以为事情会像童话发展般顺利。

  我艰难地环视周围一圈,我的手被电线一类的东西绑着,完全动弹不得。上衣也被他们给脱了,赤裸的肌肤接触着冰冷地板,当然手机也被拿走了。

  触目所及还是很暗,但依稀可以看到几个巨大的铁柜。这个空间完全是密闭的,隐约有烟雾从天花板往下飘。

  我忽然明白这是什么地方,这想法令我全身战栗起来。「不会吧……」

  学校兔子笼附近就是垃圾场,而垃圾场连着学生自助餐厅,餐厅里有个相当大的冷冻库,专门拿来放隔日的食材。我一年级时,有只流浪狗趁着中午师傅开冷冻库时跑了进去,结果晚上关门前工友去收拾,就发现流浪狗冻死在那里,僵硬得像根棒冰。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取得冷冻柜的钥匙,但我十之八九是被关进了那个地方。我也不记得自己昏迷多久,手表好像也被他们

  拿走了,说不定才不过十分钟,但也有可能更久,但我的腿已经冷到不住发抖,手指也不太能动了。

  我不清楚餐厅的人什么时候还会再开冷冻柜,但我心里明白,在这种地方我绝对橕不了多久。

  我试着靠着墙站起来,慢慢地移动到有着微弱光线的地方。还好里头不大,我想那应该是冷冻柜的门,我虚弱地撞了两下,但想当然耳,完全徒劳无功。

  「喂!外面有没有人!有人在吗?」

  我大叫了两声,但冷冻柜的隔音效果很好,四下静无人声。我想现在应该刚过中午,今天又是星期天,只有三年级在做升学会谈,恐怕没人会再来学生餐厅。

  我想起了John,他说他会晚一点来。但就算他来了又有什么用?他要怎么知道我在这种地方?Johnny就更不可能了,是我叫它不要来城市里找我的。

  天花板传来引擎运转的声音,我想过关掉冷冻机,但一来我的手根本没办法动,二来就算没了冷气,我十之八九也会闷死在这里。

  我无力地坐倒在门边,忽然觉得心中又气又苦,这些人根本就是想杀了我,已经不只是教训我而已了,我竟然做人做到连同学都非致我于死地不可,还真是有够成功啊!

  我靠在角落,像冬眠的小动物一样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但是没有衣物,碰哪里都是冷的,我的浏海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我觉得冷极了,这种时候,我竟然想笑,而且是想大笑。于是我就咯咯笑了起来。

  「呵……」

  早知道,之前就不应该怕尴尬,去跟他见个面了。我在脑海中描摹着那张总是充斥胡须的脸,一个多月不见,友人的五官好像有点模糊了,真是糟糕。

  我又想到David给我看的,John年轻时的照片,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英俊的John,真的很迷人。

  其实你还挺帅的嘛!我想这样当面夸奖他,即使只有一次也好。

  如果我死掉了,Johnny会回它的故乡去吗?它的故乡到底在哪里?不会真的是墨西哥吧?它说不定会再找只母狼当伴侣,这样对它来讲比较好,然后生很多很多会讲文言文的小小狼,一家子都讲文言文,想到就有趣。

  我想笑,但嘴角却僵掉了。

  我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放弃,于是意思意思地又喊了两声。有人在吗?有人发现我吗?

  有人知道我从这世上消失了吗?

  很好,什么响应都没有,我应该可以放弃了。

  听说这种时候,都会很想睡觉,然后在睡梦中安详地死去。但我的神智却异常清楚,我甚至还看到了奇妙的影像,我想着,如果我可以活着出去,一定要去跟那些人说,科普杂志上说的都是骗人的。

  「Catherine,你要去哪里,现在很晚了耶。」

  我看见的是西伯利亚,虽然这个冷冻柜应该不在西伯利亚,但我很坚持我看见了,那并不是我的妄想。

  「去帮史宾诺莎放生啊,你忘记啦?」

  「……我记得你昨天说这只枭叫莎士比亚。」

  「喔,没关系啦,我今天忽然想叫它史宾诺莎嘛!反正它都要放生了,白天枭的视力很差,第一次放飞的话,它会因为恐惧而退缩,就失去了唯一一次重返自然的机会了,所以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帮它放生。」

  「那我陪你去吧!你该不会想一个人在这种夜里逛黑森林吧?」

  「好啊,啊!亲亲宝贝John,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啊?」

  我看到照片中的John,站在西伯利亚的雪景里,清秀的像朵云,却冷漠得像道冰墙。

  「……Catherine老师,我都已经十八岁了,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再这样叫我。」

  「有什么关系嘛,因为John真的很可爱啊,多大都一样可爱。对了对了,亲爱的,我们把baby也带去好不好,难得我们全家一起来这里……」

  「老师,别闹了!怎么可以让小婴儿半夜去那种地方?」

  「可是baby一个人留着会寂寞啊,亲亲宝贝哈尼John。」

  「有我照顾他,他不会寂寞。」

  「不行不行,把John和宝宝单独留在一起,John会把宝宝吃掉的。」

  「谁会做这种事!我又不是恐龙!」

  场景又转换了,风雪像暴风雨一般卷到我眼前,阴冷的森林伸出利爪,朝蔓延一地的鲜血掠夺。我看见John充满惊惶的眼神,慢慢朝我走过来。

  那会是我的记忆吗?我觉得冷极了,有样东西一直紧紧抱着我,把她的体温借给我,但就连那样令人怀念的体温,也在大雪的侵袭下逐渐冰冷。

  我以为我会在那样的冰冷中死去。

  但John却走向我,他发现了我,在这漫无边际的广大冻原里,只有他察觉我的存在,察觉我几乎断线的弱小生命,用他颤抖的手,把我从已然冰冷的呵护中拯救出来。

  我想起来了,从我有生命开始,从我开始认识人类这种生物开始,我就认识他了。他是我第一个触摸到的存在,我在这世上学会的第一个字,就是他的名字。John!我呼唤着,几乎是声嘶力竭,但我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John!我使尽灵魂深处仅存的力气嘶吼,他的手接触到我的身体,我们俩身上都盖满了风雪。

  「John……」我虚弱地叫出声来。

  然后我听到猴子的叫声。

  好像有猴子叫着:「他在这里他在这里!被害人在这里!」

  但西伯利亚冻原上怎么会有热带猴子?我无法思考,只听见不知哪里「砰」地一声,周围的冷空气紊乱起来,有个影子冲向我,和记忆中的John一样真实。

  我被那双手拥进怀中,紧得不能再紧。

  「我在这里……」

  这是西伯利亚,还是现实?

  我无法判断,我听到周围还有其它杂音,有人喊着:「快去找医生!还有毛毯!」

  但我什么也听不见了,我窝在暖和的怀抱里,不管他是幻想还是真实、是过去还是现在。我只知道,现在的我暂时无法离开,或许永远也无法离开。

  第三章 人类篇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好像在作梦一样。

  我搞不清楚哪些是真实发生的事,哪些是虚幻,有次我在某个像救护车的地方醒来,发现John还抱着我,一根手指也不愿松开,我听见他在哭,哭得像个十八岁的少年一样稚气。

  我恍恍惚惚地回抱着他,动作很僵硬。

  「我还活着……」

  我沙哑地说,我想不到还应该说什么,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医护人员试图把John拉开,但是这个男人固执地紧抱着我,好像一放开,我就会随风而逝。

  「我还活着,John,你不要哭……我没有像我老爸老妈一样死掉,我还活着。」

  又有一次,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我从来探病各式各样的人中,断断续续地得知我被救出来的经过。

  其实第一个发现我不见的人,竟然是David大叔的猕猴,自从我把它从盐酸下救出来后,它就常来找我哭诉它的被害人生。

  它目睹我被那个人类带走,而兔子大娘又看到我被打昏的经过,听说是一大群的男人。

  那个叫Oscar的人,在外头人脉似乎很广,趁着三面会谈时,那些人照计划溜进来,他们把我绑起来,讨论要怎么整我,最后决定把我关到冷冻库里。

  「『他说不定会和那些猪肉和鸡肉聊天呢!』」小猴子跟我转述他们的话。

  小猴子发现我被关起来后,马上就去找David,对他又拉又扯又踹,试图把主人拖到学生餐厅里。但是因为无法沟通,所以拖了很长的时间,David一头雾水,还一直以为猕猴是肚子饿了才会这样。

  后来他遇到了John,友人完全没认出他,但他却一眼认出他就是当年的John。他那时候正在找我,发觉到处都找不到我,问我的同学和导师,他们不是说不知道,就是态度很微妙,一向反应很快的John立刻察觉不对劲。

  那只猕猴也很聪明,转而向John求救,John对我和动物的亲密关系很清楚,就跟着猴子冲到冷冻库,从外头撬开了门把我救出来。

  我自己没有感觉,多半是陷入了睡眠式的幻觉。

  听说我被救出来时很惊险,医生说只要再晚个几分钟,大概就没救了。我全身上下都是冻伤,手指有个部分几乎坏死,加上缺氧,差点不死也变成植物人。

  不过我觉得我一定有变笨,有一段时间我无法思考,也几乎无法说什么话,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床上,好像连怎么流泪也忘了。

  有次我醒来,掌间满是狼毛的触感,温暖又锐利。我知道那是Johnny,我艰难地伸出手,想要把它抱到怀里,它便把头伸过来,任我抚摸它的耳后。

  我们聊了一阵,它向我道歉,说这次没来得及赶来我身边。

  「Johnny,听说我的爸爸妈妈,是被狼杀死的。」我迟疑了一下说道。

  「是这样啊。」灰狼静静地说。

  「你听起来……好像不怎么惊讶?」

  「在下在阁下请求在下回避时,早有预感。」

  它温顺地把头枕在我肚子上,我感觉到一阵阵暖意,它忽然侧过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就像在下说过的,阁下迟早会做出抉择的,也迟早必须做出抉择。」

  「嗯……?」

  「到那时候……我衷心希望,你能做出对你而言最好的抉择。」

  它在我睡着时悄悄地离去,我才想起来,它最后那句话没用「在下」和「阁下」称呼。

  我想问个清楚,但在那之后,Johnny就再也没来医院看我了。

  在这段如梦境般的时间里,John始终陪在我身边,几乎一步也没离开。

  「John。」后来我终于好了一点,John坐在我身边削莲雾,让我想到,近几年我好像跟医院特别有缘。

  我看着他:「我梦到那时候的事喔。」我没头没脑地说。

  「什么?」

  「在冷冻库里,我梦见我小时候的事情,还看见了妈妈。」我说。

  「别再提那件事了。」友人明显颤了一下,莲雾的头被削了一半。他岔开话题:「对了,关于学校,我擅作主张帮你办了休学,那种地方你也不想再去了吧?」

  「可是……」我有点惊讶,John的神情却如罩寒霜,

  「你被他们围殴,不想被我知道,对吧?还有很多事情,你也都瞒着我。」

  「我不在乎那种事。」

  「我在乎。」

  「我不想逃避,John,你说过的,人不能一辈子逃避……」

  「这不是逃避,这是身为人必定有的脆弱之处,因为你是人类,所以你有没办法克服的事,而我也有……我无法忍受再一次经历同样的事。」John斩钉截铁地说。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我的义务教育生涯,在这里就告一段落了。但按照友人的说法,我人生真正该学习的课程,现在才刚刚开始。

  最后一次,是David来看我的时候。他一开始怯生生地窝在病房门口,好半晌才蹭进来我床边,看见我醒来盯着他,他还慌乱地摇手:「啊……我、我不是要趁你睡着的时候,拔掉你氧气罩的管子,或关掉你的生命维持装置。」

  「……我还没严重到要用那些东西。」

  我对他微微一笑,友人去替我办出院手续。

  他在John的位子上坐下,我们聊了一些近况。David略谈了一下Oscar的事,他对那个少年好像特别在意,我记得他曾经说过,他和那个人很像。

  他说,那个人矢口否认是他把我关到冷冻库里,直到他的朋友出卖他,把他供出来为止。

  「他哭得像个泪人儿一样,你真该去看看。」David叹了口气。

  「一直哭着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只想开个玩笑而已,只是同学间的恶作剧,并没有想要杀死你,本来想关个五分钟就放你出来,但后来冷冻库的门卡住了,怎么都打不开,他只好去找人求救。

  「真是的,说谎也要打好草稿,这个犯罪计划,连我都想评零分。」

  最后他闭上眼睛:「听说他家还挺有钱的,他的父母本来想捐给学校一大笔钱,让学校息事宁人,不过学校已经先去报警了,法院也介入了。可惜啊,他已经满十八岁了,那个少年……恐怕得向自己的人生说再见了。」

  讲到救我出来的事,David忽然用奇妙的眼光看着我。据说开门发现我的时候,John整个人情绪崩溃,抱着我大叫大嚷,

  David一直陪在旁边安抚他,后来还叫来了医护人员,替John打了镇定剂,他才稍微平静一些。

  「我从没看过John那个样子,」他语焉不详地说:「印象中,那小鬼总是冷静的令人生气,天塌下来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不过这次我改观了。如果你死在那里,他大概会一辈子待在里面不出来了吧!」

  小猕猴爬上我的肚子,我含笑看着它,顺便向它道谢救命之恩。

  「对了,David先生,这只猴子……是公的吗?」

  「嗯?它是母的啊,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喔……」原来T市真的有雌性动物啊。

  我抚摸着它被盐酸烧过,新长出来的细毛,侧头问道:「最近过得好吗?」

  「不太好,诈骗集团好过分喔!他们拿了一包石头,跟我说是香蕉,把我的老本都骗走了,一群坏蛋!世风日下!」它义愤填膺地挥着拳头。

  我哈哈地笑了。

  或许猴子和人类,真的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差别只在,人类这种动物,会尽其所能地证明自己与其它物种不同,仅此而已。

  秋季结束的那一天,John护送我回久违的家。

  我靠在他那台Lexus的后座上,看着友人的后脑勺想事情。John最近让我感受到莫大的压力,好像差点丢掉一样很珍贵的东西,好不容易找了回来,就过度地保护一样,John现在对我的态度就是这样。

  我觉得我与他之间,始终拉紧的那条线,就快要以某种形式绷断了。

  「John,我想……」我想起那天升学会谈前,我没说完的话。

  「嗯,什么事?」

  「我想……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想念大学,你觉得怎么样?」

  John安静了一下,强挤出一丝轻笑。

  「怎么会忽然这么想?你不是不喜欢学校这种环境吗?」

  「大学有点不一样吧?我想念和动物有关的科系。啊,我会自己半工半读,不会给你增加负担的。」我说。

  「可以是可以,不过会很辛苦,和你想象的应该不一样,就算是动物系,也不会教你动物会话。而且T市是没有综合大学的。」

  「嗯,我知道,」我平静地说:「所以我想离开这里,John,我想要试着去别的地方,很远也没关系,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过另一种生活。」John沉默了很久,我觉得他似乎在挣扎什么。

  「……再说吧!」然后他说。

  抵达我家门前那棵橡树时,令我意外的是,Johnny并没有在那棵橡树下等我。以前我放学回家,它都是在那里目送着我的直升机降落,再朝我扑过来,让我开门让它进屋。但是现在,狼图腾下的白花凋零了一片,却没有了灰狼的踪迹。John替我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提下车,看见我站在那里不动,大概猜到我的意图,他微一挑眉,又大步走了进去。

  「走吧!这么久都没住人,你的猪窝一定脏得要命,一起打扫一下。」

  我依然站着不动,看着颜色微黄的狼图腾,想起当时Johnny在医院和我告别时的眼神。

  「你终究要做出抉择。」

  这是什么意思?我必须拿它和什么东西做选择吗?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直到友人从屋内走回来,一掌拍在我肩头。

  「John,」我拿掉他的大掌,回头看着他:「我有事想和你说。」

  「有什么事,先收拾完你的屋子再说。」John逃避似的撇过头。

  「是有关狼的事情。」

  「我不想谈这种事情。」

  果然,John掉头就走,开了门进屋里,又开始整理起我的行李。

  我追进门内,对着John的背影大叫起来:「John,你不能一直活在我父母……活在Catherine教授被杀的阴影里啊!」

  友人静了一下,缓缓直起身,但仍没有转过身来。

  我继续说:「就像你曾经说过,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像想杀死我的那些人这么坏。人类中有像你这样的好人,也有像David这样亦正亦邪的人,也有像……我同学那样,可以为了小事情伤害人的家伙。难道狼不是如此吗?」John没有说话,只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好像很累的样子,轻揉着太阳穴。

  我绕到他身前,坐在茶几上看着他,放缓了语调。

  「John,我最近常想,我为什么会有这样与众不同的能力,为什么这世界上,就我一个人类能和动物说话。你曾经说过,你在被狼杀死的妈妈怀抱里,把我救出来之后,我就对动物的语言有了反应。」

  我伸出手来,覆在John握成拳头的手上。「我现在知道了,或许……上天会给我那样的能力,就是因为了解我的遭遇。

  「祂不希望我因此而痛恨狼、痛恨野兽、痛恨人以外的物种,妄自尊大地活在误解的世界里,所以祂把那个大锁打开了,打开人类身上封闭的门,对万物敞开心胸,让我能够真正理解它们,就像人类理解人类那样。」

  我低下头,「所以我能和狼沟通,John,也因此我无法痛恨它们。即使知道它的亲戚是杀死我父母的人,我也永远无法痛恨它们……你能明白吗?」John依旧仰靠着沙发。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直起身来,直视着我的眼睛。

  「……所以呢?」他说,他的表情一瞬间凄苦起来。「你现在要跟我说,Catherine的事情并不能阻止你爱上一只狼,你决定选择那只狼,和它双宿双栖,希望我这个作代理父亲的祝福你们,你是不是一直想跟我说这些?」

  「咦……?」我呆了呆,John的话令我措手不及。我根本没想到Johnny向我告白的事,现在被John一提,我的脸颊一下子红了起来。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宁可不要人类,也要和狼在一块吗?」他激动起来。

  「我没有!Johnny的事是一回事,我……还没有决定该怎么办。但是John,我现在是想跟你说,希望你能和我一样接纳……」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John提高声音,他看着我:「我并没有不接纳狼,也没有不接纳动物,我并不是因为Catherine的事情,才反对你和灰狼在一起,你懂吗?」

  「那是为什么?」我疑惑地抬起头:「John,我还没说呢,你最近真的很奇怪,像暴龙一样,动不动就喷火,明明是小事,却老是对我大吼大叫。难道你要说,因为你自己是孤独一匹狼,所以同极相斥,你天生就对狼过敏吗?还是你要说……」

  「因为我喜欢你!」John忽然对我大叫出声。我瞬间定格了一下,随即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啊……我也喜欢John啊。虽然常常找你麻烦,又常吐槽你,但John其实是我最好的朋友……喔,对了,我最近碰巧看到你年轻时的照片,发现其实你还满帅的,要是把胡子剃干净的话,还满人模人样……」

  我才讲到一半,John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脸凶相地靠近我。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就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压到墙上,我叫了声:「John……」

  但话没说完。

  他的脸凑近我,我感觉到胡渣刺人的触感,空气从我唇畔消失了。John吻了我,而且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吻。我好半晌才意识到我的友人在做什么,我用力想挣开,但是John一手抓着我的头发,一手钳着我下巴,把我的头死死按在墙上。

  我害怕得无法响应,但John却没有停止的意愿,他把舌头探入我的唇,近乎疯狂地往里深入,我觉得呼吸困难,胸口涨得难受。

  「……听懂了吗?」

  就在我以为我大概要窒息的时候,John喘息着放开了我,然后退开两步。我呆滞地看着我的友人、我的养父和我的良师,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喜欢你……不是对儿子的喜欢,不是对朋友的喜欢,而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我想吻你,想和你过一辈子,甚至想和你上床,所以我才没有结婚。你听懂了吗?并不是因为你的存在,阻碍了我的幸福,而是我的幸福,就是你本身!」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灰狼跟我表白时,我只觉得受宠若惊,甚至还有一点窃喜,但是面对这个从小拉拔我长大的人,我只觉得震惊,就算月亮忽然掉下来砸到我的头,我也不会有现在一半的惊骇。

  「你是因为喜欢我……」

  我仍然靠在墙上,我的脸一定白得像纸一样,而且二度缺氧,脑袋也是白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是因为……想和我做那种事,所以才养大我……?」

  「不是!」John很快地反驳,他手足无措地转过身,又转回来面对我。

  「我当然不是一开始就对你抱持那种念头,我第一次看到你你还是颗胚胎,怎么可能会喜欢?不……这不重要,该死,我在说什么啊!」

  他整个脸涨得通红,用额角抵着我的沙发,我从没看过他这副模样。

  「我是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你十一、二岁的时候,或许更早,我……总之,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即使知道不应该,即使知道会对你造成困扰……我还是无法放弃那种心情。」

  他看着我,那双眼又深远又哀伤。

  他好像想伸手碰我,但我缩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样的John感到恐惧。他察觉到了,马上就收了手,终于放缓了声音。

  「特别是这一次,当我意识到你可能会死的时候,我后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想到我可能永远来不及表达心意,一想到我可能永远失去你,我就……」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但有条清溪的河流,正慢慢流过我眼前,很多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也渐渐明白过来。

  为什么John会对Johnny这么厌恶、为什么那天晚上John会喝得烂醉、为什么十二岁那年,他会把我从宿舍赶出来。好像在看一篇长得要命的推理小说,而后终于真相大白时,那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John,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一直以来,我对你……」好半晌,我听见自己开了口,唇上还停留着John的余温,令我心慌意乱:「我一直把你当成是……」

  「停,你不用回答我,我不想听!」John几乎是用吼的制止我,他把头从沙发里抬起来,绕到我房里,却又像只没头苍蝇般冲出来。

  「可恶,我本来不打算在这种时候说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他喃喃自语着,从地上拎了他的手提包,从我家夺门而出。

  我赶紧追了出去:「等一下,John!你要去哪里?」

  但友人不理会我,他「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像上回一样,催动引擎扬长而去,我追了一阵,终于无力地停了下来。Lexus的车盖在夕阳下闪烁,我呆呆地望着驾驶席上友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John……」

  我在小路上站了一阵子,直到夜风越凉,才茫然地走回我的屋子。

  我一路走一路想,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养了我十八年,忽然莫名其妙地吻我,莫名其妙地跟我表白,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跑走,他为什么总是这样,令人无法捉摸?

  但是我的胸口,却也莫名其妙地闷得难受。

  我在橡树下徘徊了一阵子,正准备管他三七二十一,回房睡觉再说,但经过窗下时,我却停下脚步,因为我看到了令我讶异的东西。

  那是狼的脚印。

  似乎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深深陷入草地,彷佛烙印在上头一般。

  第一章 钟情篇

  John消失了。

  说这句话一点也不夸张,我本来以为他又像以前一样,闹大叔脾气,去某个鸟不生蛋的国家躲个几个礼拜就会回来。

  但自从他在我屋子里,对我说了那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又强吻我之后,他就消失无踪了。

  我拚了命地打他的手机,但得到的都是关机的响应。我杀到研究院探询他的行程,才知道他竟然在当天下午向T市研究机构辞职,在他的小组成员有机会反对惨叫前,就不见了。

  我用他给我的备份钥匙打开他的宿舍,发觉里面人去楼空,连他最珍爱的书也收拾得一本不剩。而他的爱车蓝色Lexus,也在三天后出现在T市的二手车行里。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彷徨,虽然过去他经常不在我身边,但消失的如此彻底,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一开始我还抱着姑且的心理,想说他只是一时发神经,过几个月,说不定就会回来了。反正学校我也没得去了,这个男人在搞什么鬼,擅自帮我休学,自己却跑了,结果我现在变成无业游民,只能在森林里念自己的书,偶尔到T市图书馆晃晃而已。

  但令我在意的是,Johnny也不再来找我了。

  我从森林里的鸟类那里得知,灰狼还一直在我附近生活着,但它却始终躲着我,我想起它曾经和我说过的,我势必要做出抉择,现在我终于懂得那句话的意思。

  夜阑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就很容易胡思乱想,Johnny和我说过的、John和我说过的,竟像电影字幕一样涌上我心头,从前不懂的东西,彷佛在惩罚我的迟钝似的,竟一点一滴地慢慢懂了,而每多理解一些,我的心头就像被割了一刀,疼得难受。

  「……在下不需要你的回报。在下只是希望表达自己的心意,你是我认定的人,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

  「我什么都不用做吗?」

  「除非阁下有了其它认定的伴侣,否则在下会永远在你的身边。」

  你什么也不用做。

  我不晓得Johnny当初是用什么心情,对我说出那样的话。

  但我就这样接受了它的包容,这样任性地、毫不在意地挥霍它的善意,我以为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用做,甚至不用给予它信心。

  我一直在浪费灰狼对我的善意。

  Johnny那一天,肯定在窗口看见了我和John拥吻。我始终没做出明确的抉择,而自以为对方也能抱持着同样的苟且,永远陪在我身边,或许我终究是人类,习惯将另一个物种当作理所当然的附庸。

  我在不知不觉间,伤害了我的狼。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看着David给我的相簿,看着John那抹若有似无的笑容,终于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孤独一人,同时也理解到自己是个多么卑劣的人。

  冬天的脚步近了,树林也染上寒冷的风采,动物们纷纷冬眠,我已忘了我有多久没有足履T市,一个人近乎自闭地窝在我的小窝里,任凭时间一日日地流逝。

  而在寂寞到深处的时候,我才近乎惊讶地发觉,我的内心深处,最渴望见的人还是John。

  笑着问我生日要去哪玩的John、板着脸骂我没长进的John,还有总是姗姗来迟,怀抱却比什么人都温暖的John。

  他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我才渐渐地体会到,那个人对我是多么无微不至的付出,无论出于友情、亲情抑或是爱情。

  我们拥有太多旁人无法分享的回忆,我这十八年的岁月,是倚赖John的存在,才变得丰腴。

  我一直有个记忆,到如今还十分鲜明,那是我很小的时候,我坐在John的膝上,在某个公园,和他一起仰望天空。有只绿水鸭展翼飞过,我用小手指着它,对友人说:「John,John,是鸟!」

  「嗯,那是小水鸭,是种候鸟。现在快冬天了,所以它要去旅行。」

  「候鸟?」

  「嗯,它们的家在北方,但是冬天的时候,会到暖和的地方,通常是南方避寒,等到来年春暖花开,再集体回到故乡。」

  「南方很远吗?」

  「不一定,候鸟的移动路径各不相同,有的比较近,有的真的是离乡背井。因为实在太远太远了,所以有些候鸟,终其一生都在旅行,它们在旅途中结识同伴、寻找伴侣、繁衍后代,最后在漫漫长路中死去,这是候鸟的宿命。」John当时,好像还笑了一下。

  「不过现在全球暖化,北方也没那么冷了,说不定未来会进化出变种的候鸟,闹革命不再旅行也说不定。」

  我听不懂John的笑话。

  我只知道,当时John目送水鸭的眼神,感觉好孤独。

  友人的孤独,彷佛是天生的,像北极万年寒冰,即使温室效应也不能轻易化解。在这世上,他只对我一个人敞开心胸,但

  我却沉溺于自己的孤独与高傲,不曾发现他向我求救的讯号,他融解了我的孤独,但我从不曾试图融化他的。

  直到如今,我感受到对他的强大思念,我才真正明白,一个人想着另一个人,是如何痛彻心肺。我在渐转严寒的风中辗转难眠,通体冰冷,心里全是友人的影子。

  我不确定自己对John是否存在着爱情,毕竟正常状况下,我扪心自问,我既不会想吻他,更不会想跟他上床。但是除了这些之外,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这个人,这是毋庸置疑的,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初雪落下的那天晚上,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里,再次驾着直升机来到研究院的宿舍。这期间我用尽了方法,想要找到友人行踪的蛛丝马迹,但都徒劳无功。

  我打开沉重的大门,期待看到那张满是胡渣的脸猝不及防地回头,但迎接我的,还是一片黑暗,还有这些日子以来积起的灰尘。

  我本来还怀着一丝期盼,友人会忽然回心转意,但我现在明白,John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搞什么鬼……」

  我一拳重重地捶在空荡荡的床上,在那张床上,John曾经无数次哄着我入睡,但如今却冰冷地像不曾睡过人一样。铁架上结的薄霜被我击得落了一地,正常不是都会留封信什么的吗?至少说句道别的话吧!把事情讲清楚再走,难道有那么难吗?

  这想法让我起了另一个念头,对了,我怎么都没有想到。或许某个人会知道John的去向,他在地球上还有另一个朋友,而且还是雌性。

  我很轻易地在研究院找到了Ailsa阿姨,她从研究室长廊那端走来,看见了我,竟然蓦地停住脚步,讶异地张大了口:「喔,天呀!」

  我还来不及开口,Ailsa手中的资料落了一地,三步并两步地朝我冲了过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

  「……还在这里?」我覆诵她的话。

  「你不是应该和John……难道你们不是一起离开的吗?」

  「Ailsa姐姐,你知道John去了哪里吗?」我嗅到一丝希望的曙光,忙抓紧她的手。

  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内心有多么着急和害怕,害怕这唯一的讯息断了,我便真的再也见不到友人。Ailsa低头看着我,表情从若有所思,然后恍然大悟,而后又显得有点哀伤。

  「来吧,我们去地下室的咖啡厅坐坐,你把详情说给我听。」

  她催促着我,她背后有个研究员挥舞着手上资料,对她大叫:「Ailsa小姐,要开会了!」

  但大姐扭头说道:「没空!我忙着拯救地球!」便推着我进了电梯。

  我们在研究院附设的咖啡馆里对面而坐,Ailsa请我喝柳澄汁,自己则点了杯摩卡咖啡。

  「John对你……做了什么吗?」Ailsa试探地问我。

  我搅动着杯里的果粒。「他吻了我。」我说。Ailsa「喔」地一声,我觉得她有一种「终于做了啊!」的意思在。现在想想,Ailsa和John这么好,应该早就知道友人对我的意图,这想法令我满脸通红,几乎不想直视这位与John同龄的大姐。

  我和她大略说了那天的情况,然后低下了头:「那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就跑了,到现在已经整整三个月了,还不见他人影。」

  「那你是怎么想?」Ailsa打断我的抱怨。

  「怎么想……?」

  「他对你说了吧,那你的心意呢?你喜欢John吗?」她侧着头问我。

  「我……」我张开口,却欲言又止。

  老实说,这才是最困难的地方,如果这个问题可以如此轻易回答,我就不用在森林里一想想上三个月了。

  「我不知道,Ailsa姐姐……我真的不知道!我想见John,他不能这样不声不响地跑走。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他,像他喜欢我的形式那样,因为这对我而言真的很突然,突然到……我以往所认识的世界,好像整个被颠覆了。

  「可是在我能进一步思考前,他就从我眼前消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蓦地抬起头,这几个月来的彷徨、恐惧、不甘、气苦、懊悔还有思念,忽然全涌上心头来。

  我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哭的,但这回眼泪来得突然,我用双手握紧玻璃杯,泪水全落到杯子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我觉得心脏像块抹布,被人扭转榨干,又扭回来,疼得难受。

  「他这样……叫我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Ailsa姐姐,我要怎么做才对?我要怎么做,John才会回到我身边?」Ailsa一直静静看着我,直到我哭够了,抽噎着停了下来,她才叹了口气。

  「啧,John这家伙。」她撇了撇嘴,似乎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

  「平常冠冕堂皇地说了一大堆,什么不能让你在混淆的感情下表白、不能强迫你做出抉择、还有什么会面对现实等等的,结果到头来,这个男人还是跟个初恋的小学生一样,选择了最坏的做法嘛!这个卒仔!阳萎!软脚虾!」Ailsa肆无忌惮地对着咖啡馆天花板骂着,里头人全往我们这里瞧。我目瞪口呆。

  「这样做,不是要逼你转变你的感情吗?虽然没有明说,但实际上做出来效果就是这样……不,他一定不会想那么多,一定只是因为无法面对你的决定,所以就逃走了,但却造成这样的结果,一定是这样没错。」

  我依旧愣愣地看着她,直到她重新转回头来。她的眼神温柔下来,把涂满红色指甲油的手覆盖在我掌上,放轻了声音。

  「小鬼,你听我说。既然他已经主动戳破,那我也不必要再有所顾忌,John他很爱你,非常爱你,爱到超乎你想象的境界,你是他生命里无可取代的人。」

  我微微震了一下,听到John亲口说出喜欢我时,我还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当时实在是一片混乱。但如今从外人口中对我坦承,我忽然真切地感觉到,John是真的对我抱持着那样的情感。

  「但是就因为太过在乎你。小鬼,你要知道一件事,John他是非常优秀的人,从小到大,从里到外,都是优秀到无法再优秀的人类。」

  「嗯,我知道。」

  「就因为他是如此优秀,所以其实他这个人,没有真正尝过失败的滋味。简单来讲就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真正的挫折,那和实验失败、数据搞错的挫折不同,是把他的人整个否定的那种挫折。

  「而你对他的拒绝,就是那一类的挫折,这对他来讲是全新的体验,他感到害怕,也无法承受,所以他就逃走了。」

  我听得似懂非懂,又有好多话想问,但Ailsa不让我插口。

  「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他把你当成一种战利品,想征服你获得成就感。我是想告诉你,就因为太在乎你,他才没办法面对你。他的优秀造成他的脆弱,他对你的爱又加深他的混乱。只有离你远远的,才能稍微阻止他即将崩溃的自信心,这样你懂吗?」

  我想起John那天在我的家里,那副彷惶不知所措的模样,心口的闷疼又一阵阵涌上来,我实在不想见到John那种表情。

  「可是,我想见他,我真的很想见他……」这回换我不知所措。

  「你想见他,是基于儿子对父亲的孺慕,对挚友的关心,还是对情人的相思?」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小鬼,你听好。」Ailsa看着我的眼睛,不容我有丝毫逃避。

  「John会离开那么久,虽然害怕的原因是有,但像他这种人,一定同时也在寻找调适的机制,他不会一辈子浑浑噩噩下去。他在试着离开你,看看过了这十八年,有没有可能找出一条没有了你、也能好好活下的人生道路。

  「这段阵痛期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但等他找到了,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会回来吗?真的吗?」我几乎站起身。

  「我想总会有那么一天,但可能是十年,二十年,当然,我也不排除是一辈子。」

  她的话又浇熄了我的希望,我捏紧吸管不发一语。Ailsa又继续说:「但你如果下定决心去找他,你就要负起责任。小鬼,我不会帮John说话,他闹消失这一步棋确实是走得很没品,因为他应该想得到,那会使你陷入怎样的一个境地。

  「但我也要说实话,假使你真的被逼着随他起舞,你去见了他,那就是给他希望。如果你给了他希望,却不能对他有所响应的话,他会比永远见不到你,还要更加痛苦百倍。」她严肃地盯着我,「所以你要想清楚,John这个人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假使你只是对亲人的依恋,那么你已经长大了,应该有那分能力忍受孤独;假使只是对朋友的依恋,那么天下本无不散的宴席,你也不必急着去见他,缘分到了自然会重逢。

  「如果你有生活上的困难,我也会协助你,比如想念大学或什么的。」她深吸了口气,把手中的咖啡像啤酒一般一饮而尽:「假如你有什么非见John不可的理由,那么唯一的前提就是,你已经做好了最终的抉择……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我听了Ailsa的话,一时沉默不语。

  我还只是一个不懂世事的高中生,突然就有许多人伸出手来挡住我,逼迫我做出一生的抉择。我觉得很气苦,这些人还真是相信我的恋爱慧根哪。

  Ailsa彷佛读出我的心意,她捏紧了我的手。

  「不要怕,不要觉得有压力。这是你的人生,不要因为那个人对你的恩情,让你做出违逆心愿的决定,问问你的心,它会告诉你答案。」Ailsa送我到研究院的门口,临走前,她又叫住我。

  「如果你做了决定,欢迎随时来找我,我告诉你John的去处。你放心,你可以慢慢考虑,就像我说的,他这个人很坚强,放久了也不会烂的。」

  我回到了家里,整个人沉入沙发中。

  雪在森林里静静地下着,门外一片死寂。

  我脑海里还回荡着Ailsa的话,照她的说法,John并没有失踪,只是像Johnny一样躲着我而已,只要我愿意,就可以见到那个人,如果是几天前的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飞过去见他。

  但是Ailsa的说法,却像铁链一样紧箍着我。

  和John变成恋人,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我无法想象和他手牵手,说着甜言蜜语,然后白头偕老的样子。我也无法想象,这个男人以对情人的姿态,对我做出任何亲密的举止,就连上回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也让我觉得别扭。

  一想到我如果去见John,就意味这些事情的实现,我就感到踌躇。这个意思是说,我终究还是无法对John产生爱情吗?

  但如此强烈的、几乎要啃蚀我灵魂的,那种想要见到John的心情,又是怎么回事?

  我一开始说服自己,我就知道我输了。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收拾着行李,今天收一件上衣,明天又收一根牙刷,直觉告诉我,友人去了很远的地方。

  日历一页页撕去,直到圣诞节前夕,我终于收拾完所有的行李,站在积得厚厚的雪堆上,握着手中微凉的手机伫立着。那一天,友人就是从这里离去,从此一去不返。

  我朝小路踏出了一步,背后便传来草丛的声响。

  我蓦然回过头,就看那个久违的灰影,高大英挺的身躯、亮丽而微刺的狼毛,我不晓得有多久没有看见它,听见它的声音,

  刹那间孤独感几乎被一扫而空。

  我的行李落到地上,冲过去想抱住它:「Johnny……!」

  「久违了,在下……很想念你。」Johnny平静地说。

  灰狼的身上盖满了雪,彷佛在森林里奔跑了一阵子,胸口微微起伏,吐出淡淡的白烟。我用裹紧大衣的身子紧抱着它,声音几乎哽咽:「你去哪里了?你为什么要躲我?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找我了!我……我也很想你……」Johnny摩擦着我的脸颊,感受到它的体温,我觉得安心至极,我摸着它的身体,数月不见,我的狼消瘦许多,但英俊依旧。

  我的手臂颤抖着,深怕它再一次从我面前消失。「我真的很想你……」

  「……阁下要去见那个人类吗?」

  然而灰狼的话,却蓦地把我拉回现实。它的语气始终很平静,但我却不知如何回应它的温柔:「我……」

  「阁下已经做了抉择,对吗?」我的狼轻轻说。

  「没有,我还不知道……不,我是说,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先见到他……」

  「如果那个人类见了你,要求你做他的伴侣,你会同意吗?」

  「我不知道,我……可能……会吧。」我确实是有点心理准备。

  灰狼好像深深叹了口气,它挣开我的怀抱,凝视着我。

  「就如在下先前所言,希望阁下能做出对自己最好的选择,如今阁下心意已定,在下衷心祝福。」它在我茫然的视线下退后两步,然后转过身去。

  「愿阁下幸福,在下……就此告辞了。」

  「等一下!」我看着它几下踪跃,就要消失在树林里。这举动令我心惊胆颤,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扑上去,把它抱倒在雪地里。

  「告辞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你……还会回来看我吧?」

  「阁下已经选择了伴侣,那么就如在下说过的,我愿意放弃,接下来将往何方,在下也不知道,不过吾辈本性习于流浪,倒也没有什么就是了。」

  「不!我不是问这个!你要离开我?你永远不再见我的面了吗?」我嘶喊着。

  「就形式的意义上,的确是的。但阁下将永存在下心中。」

  「为什么?!」我大叫出声,声音一片沙哑,雪在我周身落下,满布我的头脸,我却毫无知觉。

  「我们难道……不能像以前一样,只作朋友么?不用天天腻在一起没关系,但是我想和你谈天、想和你一起听音乐、想和你聊森林里的八卦,觉得冷的时候,想抱着你入睡,我们以前不都这样吗?为什么要永不见面?我不要这样!」

  「阁下是要在下窝在你身边,像城市那些猫狗宠物一样,看着你和另一位人类伴侣亲热、谈笑,甚至交配,然后带着另一种生物的气味,抱着我入眠吗?」

  灰狼的话像一记晨钟,「咚」地一声击中我的脑子。我呆呆地望着它,Johnny望着雪地的投影,声音充满苦涩。

  「在下认识阁下差不多一年,这是在下第一次没在阁下身上,闻到那个人类的味道。在下曾经说过,吾辈热爱自由,所以也不会束缚伴侣的自由,但在下……还没有高尚到,能和另一位伴侣分享阁下的一切……对不起。」

  我依旧愣得像尊泥塑木偶,灰狼说完话,掉过头又要走。我从雪地里站直身,握紧双拳喊着它的名字,它回过头来,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可是我不能……我喜欢你!Johnny,求求你,我受不了再也见不到你,我……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啊!」

  灰狼顿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睛温柔地凝视着我。

  「但你还是选择了那个人类,对吗?」

  「是没错,但那不一样,我对John……可我对你……我……」

  我不知该如何诉说,我真的慌了,整个人跪倒在雪地里,心痛的像刀割般,手脚一片冰凉,几乎像要死了一样,即使发现John远走高飞,我也不曾这么惊慌。

  我浑身都在发抖,对空间和时间失去了感觉,直到温热的舌接触我的颈子,Johnny踱回我身边,轻轻舔着我的面颊。

  「不要这样,分离是常有的事。人类的寿命如此漫长,你们一生都在邂逅分离,说来惭愧,在下早有预感,也乐见这样的选择。阁下是人类,理应回归同一个族群,这样对阁下而言,才是最幸福的事。

  「无论你如何亲近狼群,狼群也不能给你一个稳妥的家,就像人类排挤吾辈一样。在下是确信你能幸福,才下定决心放手的。」

  我无法说话,泪水模糊了我的视觉,我只能尽其所能地抱紧我的灰狼。我不知道和它在雪地里相拥了多久,我疯狂地拥着它,甚至亲吻它的额角,试图记住它每一根骨头的形状,直到我四肢冻得僵硬,它才轻轻退开。

  「Johnny……」我呜咽着。

  「这是个好名字。在下会永远带着这个名字……谢谢你。」

  「Johnny!」我再次叫住它,但这回没有扑上去。它依恋地回过头来,我粗鲁地抹掉泪水,知道自己再也挽留不住它,也没有资格挽留它。

  「你会幸福的……对不对?你还很年轻,你说你成全我的幸福,但你也会寻找你的幸福,对吗?」

  灰狼低首蹭了一下雪地,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仍然满溢它独有的沉稳。

  就像我们第一次在动物园里见面,它对我求救,而我伸出援手一样,我们的生命,曾经如此紧紧相系,分享彼此的温柔。

  「在下说过了,狼的一生很短暂,一旦做了决定,便终生至死不渝。」

  它的话让我眼泪再度失控,我几乎无法站稳。

  「但阁下请放心,我永远不会孤独,和阁下相处的时光,会陪着我一辈子,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成就我个人的幸福……永别了。」

  我伸手扶住那株橡木,不久前,Johnny还在满丛白花间,对我表达心意。而今它的脚印渐行渐远,我一个人站在雪地中心,周围一样是无边的白,却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一路颠颠倒倒的尾随,直到再也不能往前,我的两脚也冻僵了。

  我看着灰狼越过一道溪沟,背影越来越小,终于放声大叫:「Johnny……!」

  我声嘶力竭地叫着,它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我最后一次对它大喊。

  「我下辈子……下辈子一定会投胎成母狼!然后……然后永远和你在一起,听见没有,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风雪疾卷而来,淹没了灰狼的背影。蒙胧间,我看见它回过头来,温暖的语调随风送进我耳畔,那是我记忆里最后的Johnny:

  「不用母狼,公的……就可以了。」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眼泪可流,好像把我过去十八年的泪水,在一夕间用尽似的。灰狼离开后,我痛苦得无法移动脚步,几乎要昏倒在雪地里。强橕着返回我的小窝,连行李也没捡,窝在沙发上哭个不停。

  我不断地落泪,哭累了睡着,醒来又继续哭,几乎不觉得饿,只觉得好无力好无力。我终于明白何谓痛不欲生,我的心痛到难以想象,好像有什么人拿了把刀,硬生生把我的灵魂刨去一块,伤口空荡荡的,不停渗出血水。

  用再多的泪水,也无法补满。

  我在夜里沉沉地睡去,那天北方捎来了大雪,我眼角挂着泪痕,在雪地里待得太久,我发了高烧,却无心吃药退烧,因为心要比身体难受多了。

  在痛得难以忍受的时候,我甚至开始恨起我的友人,为什么要爱上我?为什么不保持原来的关系就好?虽然我知道,这种恨终究是无理取闹,任何人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就像我不能割舍我的狼,John也无法欺骗自己,作我一辈子的父亲。

  而后我终于在晨曦中醒来,屋外的雪依旧下个不停,我发觉我眼角的泪,竟然有舔过的痕迹。

  我立时惊得直起身来,紧张的东张西望,发觉屋外有一行足迹,沉重地点在初雪上。我才知道我的狼去而复返,在大雪夜里为我舐去眼泪,又默默地独自离去。

  于是我最后一次痛哭失声,抱紧我身上的毡毯,上头还留有灰狼的味道,是它叼来为我盖上的。

  我知道,我将永远忘不了它,我这一辈子,不管选择何人,都将欠它一颗真心、一分憾恨,这是我的报应。

  我又在小屋里过了几天,天气逐渐放晴。哭过疼过之后,我的心竟奇妙地渐渐平复下来,对于去见John这件事,终于真正下定了决心。

  我要去找他,我要把事情和他说清楚,虽然不见得全像Ailsa建议的那样,但现在我不仅止是一个人,我身上背负着一只狼的善意,绝不能因为我的犹豫,令它付诸东流。

  我有义务要幸福。

  我选择在CristmasEve前一天去找Ailsa。当我提着大包小包,走到研究院门口时,却意外地看见她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

  我有点惊讶,她对我灿然一笑,手上拿着不知什么一迭东西,快步朝我走来。

  「好啦,你真的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她把那迭东西塞到我手里,我愣愣地瞧着她:「呃……Ailsa大姐,你一直在这种地方等我吗?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哎哟,也没有啦,我只是偶尔会出来探个头,望一望,最多一天四五次而已,今天刚好就碰上啦!好了好了,别废话了,我东西都帮你准备好了,你马上就可以去找他。」

  「呃……这些是……」

  「你的护照和机票,你还没成年,又没出过国,办护照本来要监护人代理,不过这种事情对我爸来说是小case啦!要伪造的也行喔!啊,知道T市的机场在哪吧!要我开车送你去吗?」

  我满怀复杂的心情收下那些东西,把它们收到我的随身包里,然后抬起头。

  「对了……Ailsa大姐,John现在到底在哪里?」我瞄了眼机票的目的地。

  「喔,其实你应该也猜得到啦,那是他失去一切,又得到一切的地方。」Ailsa望着我,好像想透过我,看见彼方另一位友人的身影。

  「西伯利亚的里斯特温卡,科学中心附属观测站,也是你父母曾经待过的地方。」

  我觉得自己真是个愚蠢又迟钝的人。

  听了这么多关于John的故事,竟然还猜不出他的想法,或许我真的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他,我所知道的,只是他是个全能学者外加严肃监护人的部分。而John身为人类的情感和想法,我却丝毫不曾去碰触。

  我是第一次出国,Ailsa送我到T市国际机场,帮我办了登机手续,寄了行李。从这里坐飞机到伊尔库茨克要二十多个小时,我的直觉果然没错,John真的躲我躲到地球另一端去。

  她一直送我到候机楼,然后因为工作被Call了回去。

  「保重啊,路上有怪叔叔跟你搭讪的话,要叫救命喔!」她大力挥着手,也不管候机楼的人都在看她。

  这个女子,总是活得如此我行我素,却又莫名令人钦佩。

  「还有,帮我痛揍一顿那个混蛋,要不然把他拎回来让我自己扁也行,知道了吗?一路顺风!」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上了飞机,因为是非假日,机上几乎都是要到国外出差的公司职员,到处都是西装笔挺的男人。

  而且我上了飞机才惊骇地发现,Ailsa这位大小姐竟然帮我订了头等舱,我不安地坐在宽大到夸张的西班牙小牛皮座椅里,看着眼前的高档视听仪器。

  空服员大姐迟疑地把我领到座位上,毕竟坐头等舱的高中生并不多见。

  旅途一路很平顺,除了菜单让我看不懂之外。我的斜对角包厢里坐着一位中年大叔,看起来像是某个企业的大老板,从起

  飞就频频往我这边看。

  「小弟,你要去西伯利亚吗嘎喔?」晚餐过后,他终于按捺不住,跑过来跟我搭讪。

  「嗯,啊,是啊。」他讲话有奇怪的尾音,看来不是T市的人。

  「一个人嘎喔?」

  「对。」

  「是要去找女朋友吗嘎喔?还是未婚妻嘎喔?」他可能以为我是哪个企业的小开。

  他的问题让我略呆了一下,脑海里浮现那张令人怀念的、布满胡子的脸。想到就要能够见到他,我觉得既害怕,又有点紧张,脸色微微一红。

  「不,是比那些还要重要的人。」我悠悠地回答。

  大概是因为坐头等舱的关系,旅途虽然长得夸张,但大体上还算愉快。那位中年大叔对我充满兴趣,不停跑来跟我串门子,还一直点红酒请我喝。

  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我会这么有大叔缘,但是女性或与我年龄相近的少年,我就完全相处不来。

  下机之前,他还抽出名片递给我,上面除了电话外,都是我看不懂的文字,可能是俄文吧!他好像在当地有事务所之类的。我索性拿出Ailsa写给我的指南问他,里面详细记载了到了伊尔库茨克机场后,如何去观测站的方法。

  「喔,这个地方很偏僻呢嘎喔,我请人送你过去好了嘎喔。」

  那位大叔一出机场,就有两辆蓝宝坚尼和一辆劳斯莱斯在Lobby外等他,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排黑衣人从车上下来,用红地毯把那位大叔请上车。

  然后他手一挥,和某位一样西装笔挺的人交代了几句,那个人就朝我走过来,把我半强迫地拉上其中一辆车。

  「请上车,老板交代我,务必把少爷送到贝加尔森林的生态保育观测站,嘎喔。」

  看来尾音是会传染的。

  北地的冬季风光很美,但也冷得要命。要不是这车子的内装奇佳,暖气也很强,我大概会冷到变棒冰。

  陌生的街道在窗外掠过,橘红尖顶的房屋罗列在城市里。车子不断往北开,覆盖满白雪的山头从窗口飞过,最后经过一片小树林,钻进宁静的湖滨公路。

  我看见几辆大卡车轰隆隆地经过,送我来的黑衣男子跟我解释,那是铲雪车,在里斯特温卡,冬季每天都要铲掉几吨的雪,马路才能正常行走。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同时也真正感受到,我真的追John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离开湖滨公路后,路便渐渐狭窄。司机替车轮缠上雪炼,又继续往北开,天色越来越暗,黑压压的森林扑天盖地而来,我把脸贴在玻璃窗上,怀着恐惧又好奇的心情,瞻仰这片我从未见过的世界。

  路边的雪堆忽然翻起,一抹黑影掠过,我警醒地抬起头:「那是狼吗?」

  黑衣男子看了一眼,「不,只是只獾。狼不会在这时候出现,嘎喔。」

  我松了口气,不知怎地又有点失望,森林里随处可见小动物的踪迹,还有只松鼠滚到马路上来,慢慢的,连马路也不见了,百里之内一无灯光,车子也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再过去路太小,车子进不去。你顺着小路过去,就可以看到那个观测站,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嘎喔。」

  我下了车,踩在坚硬的雪地上,雪的反光让我睁不开眼。

  我把帽沿拉低,再把准备好的雪镜戴上。车上的人和我鞠躬后,就掉头走了,我看着我在车上的倒影,简直像团毛球,不禁笑出声来,John如果见到我,说不定还认不出我。

  第二章 钟情篇

  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延伸到无边无际的那头,根本分辨不出来是白天或晚上。我伫立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这是我头一回脚踏西伯利亚的土地,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雪,只有几只乌鸦嘎喳地振翅朝空飞去。

  我忽然觉得心痛,却不知是为什么。

  观测站发出微弱的灯光,我摸索着靠近,建筑物上压满了厚厚的雪,外观和T市的研究院有些像,像个冰冷的巨人般矗立在那。我沿着墙绕了一圈,很快便感受到无边的寒冷,但又不知该怎么进去,进去后又该怎么办。

  我忽然听见开门的声音,建筑物的后头有个小门,好像是让里头的人方便进出。小门连着厚厚一层挡雪墙。

  开门的是群研究员模样的人,我趁着他们在门口讨论着事情,像老鼠一样悄悄溜了进去,还在积雪上滑了一跤,才艰难地抓着墙垣爬起来。

  因为怕被风雪吹破,里斯特温卡的建筑物几乎不设玻璃窗,我找不到可以窥视的地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小小的窗子,是用来透气的气窗。

  我像只溺水的鸟,拚命踮高脚尖,想要看得清楚一点,但我才把脸凑上去,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喂,把那边那迭照片拿过来一下!」

  我一瞬间冻结在那里。仅止是一句话,就能让人如此感动,我不知有多久没听见这个嗓音,熟悉得令人心暖,又陌生得令人心酸。

  「极地的冻土层因为地球气温逐年升高,造成融化过速,而冻土层的组成成分又以碳居多。如果西伯利亚的冻土层全数融化的话,地球的二氧化碳数量应该会比以往多出二分之一有余,我认为这是主要原因之一……」

  我努力地扶着窗沿,那个令我想念近半年的男人背对着我,双手支在房间的长桌上,一脸专注地用笔在大迭资料上比划。我很少见到John工作的样子,他的态度坚决、眼神严肃,随时充满信心,一如他做任何事情一样。

  我看得百感交集,看来他在这个地方也过得很好,是认真在寻找他的生存之道,认真地往梦想迈进。

  快半年不见,John的脸还是一样满布着胡渣,还结着淡淡的霜,人好像瘦了一圈,西伯利亚的气候让他更像一只苍劲的老狼,浑身充满孤独的力量。

  这让我又想起那个永远离开我的朋友,心头像针扎一样地痛起来,我忙咬紧下唇撇开头。

  我不禁犹豫起来。

  这样的John,真的还会需要我吗?说不定他早已想开了,把我抛到一边,决心把全副精神放在他心爱的地球生态系上,看到我来,他说不定还会觉得困扰,认为我打扰到他全新的生活。

  我缓下踮高的脚尖,静立在挡雪墙间,握拳暖了暖十指,或许我应该立刻掉头。现在回里斯特温卡机场的话,还有回T市的班机,我应该像从没来过一样,悄悄地回到属于我的森林,而或许Johnny还没有走远,我可以找它回来,我们仍可像过去一样。

  「John先生,我明白了,您的见解很有参考价值。不过您也真厉害,才刚被调驻来这个鬼地方,就马上适应这里的气候,您不累吗?要不要去起居厅喝一杯?里斯特温卡的Vodka可是很有名的喔。」

  我几乎就要付诸于实行,但我才动了一下,房里的人好像也告一段落,纷纷站起身来。我看见John起身,沉默而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不,我不累,待会我还想看一会儿早上拍的幻灯片。」

  「这么认真?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睡吧,小心累坏身体啊,年轻人。」

  房内大多是年长的研究员,有个满头白发的人拍了John一掌,爽朗地大笑起来。会被派驻到观测站的人,好像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家伙,友人是里头最年轻的。

  我看见John微侧过头,对着长者挤出一丝客套的笑,随即恢复那副令人心痛的冰冷。

  「无所谓,让自己忙一点,才不会胡思乱想。」他毫无音调起伏地说道。

  我心脏重重一跳,John深邃的褐眼微现在灯光下,竟布满了血丝,眼眶也有明显的黑眼圈。John难道是在说我的事吗?他为了我的事,在胡思乱想吗?

  那么我还是应该去见他,让他安心一下,这样比较好吧?我一时心中紊乱,没注意到房内的人开始移动,John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他身边的研究员叫住他。

  「喂,John,你去哪里?快吃晚饭了耶。」

  「去外头走一走,散散心。」他简短地答。

  「又去散心?夜晚的西伯利亚有这么好看吗?」

  「嗯。」

  我心中一惊,门在毫无预警下被推开了,我才发觉那里竟然还有个密不通风的门,可能怕风从缝隙中吹进去,那扇门整个

  内嵌,我才会没有看到。等我察觉时,友人已经低垂着头,穿上大衣快步走了出来。

  我吓得整个人跳起来,本能地想从挡雪墙外的小门再溜出去。但一急又在同样的地方滑倒,整个人「砰」地一声倒在坚硬的冰雪上,John立时敏锐地抬起头来。

  「什么东西?」

  他会说「什么东西」,大概是这附近常有獾或狐狸之类的生物跑来吧!我捏着鼻子狼狈地爬起来,刹那间与他四目交投。John完全僵住了。

  「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好像闯空门偷鸡被抓包的黄鼠狼,John的眼睛越张越大,因为我浑身裹紧,还戴着雪镜,他果然一时认不出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总之等我察觉时,我已经转过身,一拐一拐地往雪地外狂奔。

  「等一下……等一下!」

  我踏着观测站外的小路拚命往前跑,离开散发热气的屋子,小路的积雪便越来越松软,结冰的地方也变少了。

  我感觉到John在后面追我,一面追一面喊着我,我也不明白为何要跑得这么拚命,其实我一直想停下来,但生物本能驱使着我,让我像只被狼追赶的猎物,结果一脚踩到松开的深雪里,摔了一个跟头。

  「哇……呀!」

  我听那位黑衣人大叔说,西伯利亚草原上到处都有这种雪洞,有的深达数十公尺,掉下去就和掉进流沙一样,必死无疑。我挣扎着攀爬出来,还想继续往前跑,但John猛地向前一扑,像猛兽一样把我扑倒在小路上,双手钳住我的臂膀,让我动弹不得。

  「放开……放开我,John,放开我!」我无意识地大叫着。

  我们在雪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周围的积雪被弄得一团乱。

  但John死都不肯放开我,我们滚到一座像汲水管的机器旁,我的毛帽掉了,雪镜也被扫到一旁,围巾在搏斗时缠到枯枝不翼而飞。最后我筋疲力尽地躺在冻土上,John仍然紧抓着我不放。

  「是你……真的是你……」John自己也喘个不停,浓稠的白雾飘散到冷空气里。

  我的脸冻得通红,几乎没有知觉,他把我的脸捧正,跨在我身上凝视我的眼睛,好像要确认我是本尊一样。

  我忙挥开他的手,从他身下钻出来,随即又滑倒在路面上,我双手着地退了两下。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John的语气仍旧很激动,大衣也乱成一团,他缓缓站起身来,我们隔着两公尺对望,我喘息着,觉得双腿发软,几乎没力气站起来。

  「……你还敢说!」

  我的声音沙哑,赶忙咳了两下,让它恢复正常。我狠狠瞪视着许久不见的友人,坐在冰冷的雪地上,他看起来更加高大。

  「是谁那么突然地在我家吻了我、对我说了一堆没头没脑,听起来像是表白的话,而后又一声不响地远走高飞,连点信息也不留下?!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有多紧张吗?姑且不论我的心情如何,我们十八年的交情,你这样说斩断就斩断,能叫我不担心吗?你知道我看到空荡荡的宿舍时,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雪镜不知滚到那去了,雪的反光刺得我眼睛好痛,我的眼眶一片红,眼泪也渗了出来。John看起来也很难受,眨巴着眼呆望着我。

  「为什么要这样逼我?John,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很在乎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放着你不管,你明明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你还这样跟我赌气,我才几岁,你不是说要照顾我到成年吗?你老是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现在却……」

  我说不出话来,在这种寒冬中,口舌笨拙的我更加迟钝。我抿着唇撇过头,John满脸痛苦地看着我,他的手在发抖。

  「可是你并不爱我……对吗?」

  「我当然爱你!」

  「不,你对我的感情并不是爱情,你只是把我当父亲……」

  「对!我就是来跟你说清楚这件事!」

  我挣扎着站起身来,少了围巾和帽子的庇护,我的头发上结满了霜,脸也冻僵了,但我满腔怒火都燃了起来,根本管不了这么多。

  「你们这些人发什么神经?你也是,Ailsa大姐也是!我被你一手养大,和你相处了十八年,我一直当你是好朋友,心里也一直把你视为亲人,对你充满感情,这些感情是用各种记忆、各种点点滴滴累积起来的,全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但现在你们却跟我说,因为你爱上了我,所以我必须马上把我这分感情切割,分出哪些是亲情、哪些是友情、哪些是爱情……然后把亲情和友情的部分统统忘掉,只抽取爱情的部分,这样我才有资格追你回来!」

  我可能是喊得太大声了,有只小白兔从雪洞里钻出来,朝我们瞥了一眼,又迅速钻回大自然的庇护中。

  「搞什么鬼啊,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我又不是镁锌铜片!我哪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哪一块是友情、哪一块是亲情、而哪一块又是爱情?!

  「我只知道John这个人对我很重要,重要到没有他我活不下去,重要到他不见了我会伤心,重要到……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和这个人分离!」

  我终于大哭起来,我发觉自己最近真的很会哭,大概是从前压抑太过,现在要讨回一笔。

  我在雪地里抱紧双膝,哭得全身颤抖,我已经不想理John会怎么反应,他可能会失望吧!因为我没有办法响应他的爱情。

  我听见他踩着雪地的脚步声,我还在抽泣,掩着脸不想说话。但我的双臂却忽然被抓开,John蓦地揽住我的头,把我压到他怀里,就像那日在病房中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他细碎地说。

  我感觉到他鼻酸的声音,我又哭了出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让你这么为难,我不该把你逼到这样,我绝不想看到你这样伤心难过,因为我的任性和胆怯,对不起……」

  「你是混蛋!」

  我哭了一阵,又大吼出声,这半年来的彷徨,全都在这一声中丢了回去。

  我抓着John的大衣领口,把他推了出去,双脚用力地踢着,想要阻止他抱我,我从来没这样疯狂地抵抗过人,但John承受着我的拳脚,只是低声细语着。

  「对……我是混蛋,我是混蛋……」

  「你这个大混蛋!混球!不负责任又霸道的大笨蛋!」

  「对不起……」

  我不晓得骂了多少难听的话,John完全没有回嘴,只是静静搂着我。直到我骂累了,半靠在他胸膛上,他才沙哑地开口。

  「我不是故意要这样的,我也没有要你把这些感情切离。只是……我后来仔细想过,我在来这里的途中一直在想,现在还

  在继续想,你对我的感情,终究还是亲情比较多,还有很大一部分是恩情。

  「让你背负着那种负疚感,勉强和我在一起的话,你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幸福,所以我想,或许你和那只狼在一块,你会比较快乐……」

  「我和它分手了!」我大叫着截断他的话,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大叫有种莫名的快感,我整个胸膛彷佛都扯开了,心肺肝胆散了一地,没有半点保留。

  「什么?」John反应不过来。

  「我和它分手了!不,是它跟我道别了,它说它没有办法忍受我和其它伴侣在一起,没有办法在旁边装傻祝福我的选择。

  「虽然Johnny是我这辈子得来不易的知己,就像我心头的肉一样珍贵、是我灵魂的一部分,但这世上该死的就是有唯一一个比它更重要的人,而这个人又偏巧爱上了我,因为我而远走高飞。

  「我不得已只好抛弃我第二重要的东西,也要把那个人类追回来……那个人就是你,你懂吗?」

  我的眼泪又涌出来,只要想到灰狼和我离别的神情,我的泪就像用不完似的,我在雪地里站直身躯,冷冷凝视着John。他已经完全呆住了,只是痴痴看着我。

  「你懂吗……?我为了重新找回你,我把什么都丢掉了,Johnny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永远也不会和我见面了,这样你满意了吗?John,你满意了吗?你还要我承诺我对你的感情绝对是爱情吗?你还要我明确地对你说,我……」

  我无法再说下去。John猛然攫夺住我的唇,和那天屋里的混乱不同,John的吻像磁石一样,紧紧吸附住我的一切,他用力地压住我,深入我,像要把我的眼泪和控诉,统统吸到他体内,由他承受似的。

  我觉得心一阵一阵地疼,我才察觉到,为什么我初履这片无尽的天地时,会觉得难受,因为我在想,如果Johnny在我身边,不晓得会如何尽情地奔驰,它是这么地热爱自由。

  我把那股心痛化作动力,第一次回应了John,我们探求着彼此的体温,索求着温热的津液,直到两人都呼吸困难,吐着白雾略微分开。

  「趁我还有理智的时候……我还是得问你一次,」他粗喘着气,双眼微微泛红。这样的John让我感到害怕,我直觉地认为他想对我做些什么,他托着我的后脑勺。

  「我不是要确认你的感情究竟属于哪一种,但是我不希望你是因为一时冲动,单纯希望我回去陪你,才对我承诺你的感情。

  「我答应你,等这边研究告一段落,等我调适过后,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即使你……选择的人并不是我,即使你继续把

  我当父亲,我不会离开你。如果我这样承诺,你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吗?」John的话让我愣了一下。这是真的吗?我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把他当作朋友看待,偶尔向他索求亲情吗?

  但我一瞥到John的神情,我就明白了,他痛苦得像是有人在他肚子上捅了一刀,显然察觉了我的迟疑。

  「你果然……只是想把我带回去吗?」

  我心里清楚,John并没有骗我,以他深厚的责任感和道德观,他真的可以重新板起监护人的面孔,在我身边守护我一生,看着我结婚生子,和别人共度人生,还会一本正经、以他一贯冷漠严肃的面具为我祝福。

  但是这会让他痛苦一辈子,他会每日每夜活在自己感情的泥淖里,就像我不得不送走灰狼的心情那样。

  我到现在仍不清楚我对John的心情,但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我不想看到John露出这种表情,永远不想。

  于是我首次主动地凑上前,在冷飕飕的风里抱住了John,笨拙地踮起脚尖,触碰他火热的双唇,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吻人,只好先用舔的,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朝里深入。

  但我才试到一半,整个人就被John抓进怀里,他反客为主地捧住我的后脑,一下子淹没我所有的抗议。

  我们很快地缠在一块,我们吻得滚了一圈,最后撞在挡雪墙上,John的唇慢慢游移,从唇移到颈子上,又移回来夺取我的舌头。

  我像只搁浅的鱼,半张着嘴轻轻喘息,神智因为缺氧而迷乱,但空气的冰冷稍稍唤醒我的意识,我忽然发现到,John竟不知何时褪下我的大衣,把手伸进毛衣里,正在解我衬衫的扣子,我大惊着直起身。

  「等、等一下,John,你……你在干么?」

  但John彷佛没听见我的声音,粗大的手掌往下攀爬,竟然开始解我的裤子。我隐隐约约明白他想做什么。我活到十八岁,说天真当然是不至于,但关于那方面的事,我只偶然撞见过一次真枪实弹的演习,就连传说中的A片也没看过半卷。John的手越来越不规矩,我终于顾不得他生气,扭动着挣出他的双臂,用力把像狼一样猛扑过来的男人推开。John的力量比我大得太多,他踉跄退了两步,又再一次压住了我。

  我叫着:「等……John,别这样,哪有人刚开始交往就马上做这种事的啊?我……而且这里是里斯特温卡,零下十六度耶,就算要做也不要在户外……John!」

  虽然用这种方法很丢脸,但我只能这样做了。我用力咬在John的肩头,他痛得抽了一下,好像终于恢复了点神智。

  他凑近我的耳垂,微不可闻地喘息着。

  「不行吗?如果不喜欢户外,观测站里有我过夜的房间,现在他们都去大厅喝酒了,没人会打扰我们。」

  他说着,竟轻轻含着我的耳垂,充满情欲地吸吮着,我满脸通红,摇着头再次推开他:「不要……我说真的不要,John……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没关系,你不需要准备。」John紧贴着我的身体,即使隔着厚厚的衣物,我仍然可以清楚感受到他胯下的灼热。

  我忽然恐惧起来,眼前的John变得不像是John,像是另一个人。

  但与其说是陌生,不如说是我突然察觉,这个从小说床边故事给我听、背着我看候鸟的良师益友,原来也是个正常的男人。

  「John,不行,真的不行,我没有办法……至少现在没办法!」

  我用力用膝盖顶了他肚子一脚,这是我在校园斗殴中实习来的动作。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健康的十八岁少年,这一脚就算是John也承受不了,他「砰」地一声倒回挡雪墙上,一开始还厚重地喘息,然后他抬头看着我,好像终于恢复些许平常的冷静。

  「对不起……」

  他向我道歉,但觉得抱歉的反而是我。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他惯常的孤独感,我开始渐渐明白,John吸引我的原因是什么、而我刚才接受的,又是怎么样的一个男人。

  我应该要负起责任,但我一这样想,又觉得沉重起来。

  「对不起,我太心急了……我不该这样对你……」

  但John却从身后抱住我,把我整个人嵌进他怀中,轻轻吻着我的头发。

  「我知道自己对你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我也知道,我掠夺了你的感情、也剥夺了你的未来,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会逼迫你。

  「我会等你,一年也好、两年也好,十年二十年也没关系,你不用着急,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用双倍的爱呵护你,照顾你,直到你做好准备的那天……你愿意接受这样的我吗?」

  我被他纳在臂弯中,听着他的话,不知为什么,有种淡淡的心疼,又有点淡淡的温暖,像林间小镇的灯光,闪烁又昏黄。我抱住他的手臂,把头枕在上面。

  「……我愿意。」

  那天晚上,我们就睡在观测站里。这里的研究员有的是当地人,晚上就开着雪地吉普返回附近的城镇,其它大部分都是像John这样的异旅者,科学中心在里斯特温卡设有宿舍,可以搭专车前往。

  观测站内只有应急用的小房间,我和John就在那里落脚。

  不愧是John,他很快地平静下来,和其它的研究员介绍我时,已经完全恢复平日的样子。那些白发皤皤的大叔们都对我很有兴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听说这里很少有年轻人来。

  「喔!是John先生的儿子吗?很可爱哩!」

  我正想纠正,不过我不知道应该说「他是我男朋友」还是什么的,总觉得这样很难为情,但只说朋友的话,John说不定又会伤心。我还在烦恼时,John却抢先了一步。

  「他不是我儿子,他是我朋友。」

  我吃了一惊。他看着我,眼神既温柔又包容。

  「他是我在这世上最珍视的朋友。」John把小铁床让给我,自己在冰冷的地上打地铺,像在T市时造访我家那样。睡觉前,他和我说了久违的床边故事,是关于一只樱花钩吻鲑如何诈骗海豚,让它倾家荡产的悲情社会冷暖剧,我听得咯咯笑个不停。

  最后他给我一个晚安吻,不带情欲,却又十分令人安心。

  「明天见。」

  「嗯,明天见。」我看着他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

  隔天我醒来时,John少见得比我晚起。

  我因为第一次出国,太过兴奋,第一道太阳射进来时就跳了起来。

  我看着John熟睡的脸庞,他的胡子不知道多久没整理,攀爬了整张脸,昨天没有时间细看,他真的憔悴了很多,也老了很多。

  我才意识到我选择的伴侣,比我整整大上十六岁的事实。

  我刚想伸手摸他,房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喔,少年人,你醒啦!」

  是观测站的研究员,是他们之中长得最高的一个,好像是当地人,体型像熊一样壮,英文有奇怪的口音。他瞥了一眼睡在地上的John,似乎有点惊讶,随即放轻声音笑了。

  「他竟然睡得这么好,真是稀奇。你知道吗?你这朋友自来这里以后,一天几乎睡不过两小时,晚上常常一个人徒步到湖畔,像在想什么心事一样,有时候还会蹲在雪地上哭。小朋友,他是不是失恋啦?」

  我听得心头微微一揪,John为了我,真的吃了很多苦头。

  于是我决定先不打扰他,跟着熊大叔去餐厅。我受到研究员们的热烈欢迎,这里因为环境严苛,几乎没有女性愿意来,清一色都是寂寞的大叔。

  壁炉的火在我背后缓缓燃烧着,听说这一带家家户户都有壁炉,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下,没有什么人工的电子产品比得上人类最原始的发明。

  仅仅是一炉小小的火,就让满室的早晨温暖莫名。我吃着饶富俄罗斯风味的早餐,心情也慢慢明朗起来。

  「这附近有城镇吗?」我咬着干面包问道。

  昨晚我和John谈过,他在西伯利亚的工作,虽然多少是想要逃避我才接下,但既然做了,他也不想草率结束,最少也要半个月才能稍微告一段落。

  我决定留下来陪他,反正我高中也休学了,考大学则还早,留下来学点在T市那种水泥牢笼里绝对学不到的东西,也是挺好的经验。

  「喔,待会晚点会有专车,把人载到里斯特温卡再回来,那是观光小镇,可以买些补给品,你想去玩吗?」

  反正John睡觉我也很无聊,这里没办法打手机,我想和Ailsa报平安,顺便和她说说John的状况,这是我离开前她一直耳提面命的。为免回去后被她杀死,还是照办比较好,再说我也确实想走走逛逛。

  我提着一大包御寒衣物跳上专车,这里早晚温差很大,回程没有蔽护容易感冒。

  一路上都很平顺,车子再次经过湖畔时,我终于看见一只狼,不过体型很小,完全没有Johnny的气势,被公交车的声音一吓,就抱头鼠窜地钻回树林。

  「西伯利亚的狼越来越少罗!」

  我坐在前座,司机好像注意到我的视线,背对着我说:「十几二十年前,这里还到处见得到狼群,附近的人都还要自备猎枪,避免有狼獾一类的动物闯进家里,但是现在盗猎者猖獗,与中国接壤的边境那里情况尤其严重。

  「狼每年大批大批地消失,部分狼种已经被列管为保育类动物,但还是无法禁绝。现在要找到一两群象样的狼,都很困难罗。」

  我感慨地听着司机大叔的话,我那身为人类的父母被狼所杀,但是人类又杀了多少狼呢?说到底,真的就只是因果循环罢了。

  「喔,对了,小弟,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么荒僻的地方?难道是来寻找所罗门的宝藏?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一定是!真是太好了,载着可爱的小弟去探索古老的秘宝,是我当公交车司机以来头号的梦想啊!」

  「……请问,阁下有在T市兼职卡车和联结车司机吗?」

  「啊!那是我弟弟喔,原来你也见过他啊,呀——哈!」

  我在里斯特温卡的车站下车。那是个很美丽的北地小镇,里头几乎都是观光客,来自各国的脸孔缩在层层衣物中,欣赏被雪簇拥的湖面风光。

  街道两旁都是卖纪念品的商店、饶富北国风情的小吃店,还有一家店前面摆了五颜六色的大小俄罗斯娃娃。

  不过观光客一多,垃圾和破坏也就随处可见,每棵树下都充斥着拍照人群的喧闹声。

  这是开发观光景点沉痛的代价,John曾这么说过。

  我在观光中心的柜台旁找到了可以打国际电话的地方,从口袋里抽出Ailsa给我的号码,拨通了她的手机。

  才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我听见大姐爽朗的声音。

  「哪位啊?」

  「啊……Ailsa姐姐,是我。」我小声地说。

  「咦?耶?小鬼?小鬼,是你吗?是你耶!喔耶——真的是你!你现在人在西伯利亚了吗?等下……爸,我现在正在和很重要的人讲电话,你不要吵我。

  「什么?我正在相亲?你说跟这个像竹笋的人吗?喂,小鬼你等一下,不要挂断喔,挂断我杀了你喔!」

  那头传来一阵像是东西翻倒的声音,大姐好像很忙乱的样子,还夹杂着男人的惨叫声,我听见Ailsa说什么「去剖开竹子找你的竹林公主啦!」之类令人费解的话,然后才重新凑近话筒。

  「喂,喂!你还在吧?旅途还顺利吗?见到John了吗?」

  「……嗯!」

  「嘿,听起来很有精神嘛!那里很冷吧,风景漂亮吗?」

  「嗯,很漂亮。」

  「真好,我也好想去喔!喂,这么说来……成功了吗?」

  「嗯……算是吧!」我语带保留。但Ailsa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呛了一下。

  「所以你破处了吗?」

  「……并没有。」

  「喔,那是John破处罗?」

  「……」这位中年阿姨的脑袋都在想些什么?

  我向她大略解释了John的情况,还有我们在雪地里说的话,当然略过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节,并且再次向她道谢。

  毕竟没有她,我不会走到这个地方。Ailsa专心地听着,末了灿烂地笑了:「这么说来,我们的大神会回来罗?那我就放心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那John呢?在你身边吗?」

  「啊,他今天睡得比较晚,还在观测站里。我一个人到里斯特温卡玩。」

  「这样啊……」Ailsa说,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半晌又说:「呐,小鬼,我跟你说喔,你和John现在算是情人关系了吧?」

  「嗯……应该是,不过John他说要等我。」我迟疑地说。

  「那你要注意喔,小鬼。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你已经选择去见他了,给了他希望,甚至给了他超乎希望的承诺,你打断了他独自生存的可能性,扼杀了他最后一条生路,他已经没办法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

  「所以从现在开始,照John这家伙的个性,他会变得很没信心,会很怕失去你,他会把他最脆弱的一面呈现给你。」

  我无法想象John这个男人脆弱的样子。老实说,到目前为止,我对于自己在John心中的地位,还是很存疑。

  因为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只是John过健康婚姻生活的绊脚石。

  他应该娶个聪明贤慧的大美女共度一生,为什么会爱上我这个平凡无聊的小鬼头,实在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向Ailsa大姐告别,挂断了电话,信步走到堆满积雪的街道上。

  有个女观光客正试图和她男友在路旁堆雪人,女的把围巾拿下来,想缠到雪人脖子上,男的却阻止她:「会冷!」然后把自己的扯下来代替。

  我重新戴上雪镜,走到可以眺望贝加尔湖的观景台上,那里仍旧挤满了游客,远方是结满寒冰的蓝色大湖。

  我思考着这几天发生的事,还有自己的未来,一时心乱如麻。

  但我的身后却忽然传来叫喊,我还来不及回头,手就被人用力扯了起来。

  「……哇!」

  我吓了一大跳,掉头一看,才发现是John。

  他好像很喘的样子,头发乱成一团,一副从被窝中跳起来就直接狂奔过来的样子,胸口不住起伏,像要杀人一样盯着我,直到看见我惊恐的眼神,才慢慢放开了手。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好像忽然松了口气,「呼」地一声整个人垂下来,一瞬间似乎老了十岁。

  我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说:「呃……因、因为你还在睡,我想说我从来没来过西伯利亚,想到处逛逛玩玩,那些大叔又说,今天早上有公交车送人到这里,我就跑来了。」John还在喘气,但是脸色已缓和许多,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他不敢直视我的脸,抿着唇转过了头:「我……还以为你回去了。」John嗫嚅地说,语气活像只被遗弃的小狗,我才知道他这么激动的原因,大概是以为我反悔了,回T市去过自己的生活。

  我想起Ailsa的话,又看着眼前低首不语的John,感慨之余,竟涌起一丝我对John从不曾有过的爱怜。

  我忽然伸出手来,牵过John来不及戴手套的大掌,轻轻握在掌间。John惊讶地看着我,我掉头看向湖面,还有那一片不着边际的森林。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说。

  「两个人?」John皱眉。

  「嗯,老爸死了,老妈也死了,今年的西伯利亚,只剩我们兄弟俩了。」

  我把头靠在John的肩膀上,他听到我用「兄弟」二字,稍稍震了一下,彷佛也想到当年的事情。

  我和他曾共同拥有一对父母,然后John又成为我的父母,而现在,我们又成了另一对伴侣。我眯着眼眺望深林,百感交集地长长一叹。

  「老爸和老妈,就是在前面那座森林去世的吧。」John深吸口气,一瞬间好像有点抗拒这话题,但我紧握着他的手,传递我的体温。那一刻,我觉得似乎有什么枷锁,从友人的胸臆间,缓缓解放了。

  「嗯,那个时候,你还这么一丁点大而已呢。」

  他用手比划着,我轻轻笑了起来。

  「John,我妈是不是个怪人啊?」

  「要说怪也不是怪,就是有点异想天开,老是想一些没有人能理解的事。比如说她一直认为耶诞老公公是蛞蝓,还写了篇论文叫什么『我论耶诞老人不是人』,这人明明就是生态保育学教授吧?

  「喔、还有,她老是说什么我和你不能单独在一起,因为我会把你吃掉,老是碎碎念这些,真是莫名其妙!」

  我听着John的话,咯咯笑个不停。

  友人又顿了一下,才略带戏谑地回握我的手,「不过现在想起来,老师还真有先见之明,知道我会变成你们家女婿啊。」

  「什么女婿!是你嫁到我家当媳妇比较合理吧?」

  我大声反驳,和他一起轻声笑了起来。

  我们并肩站在观景台上,寒冷的风从周围呼呼卷过,湖面被些微露脸的太阳反射出炫目的淡蓝色光泽,多么宁静,又多么孤独。

  我捏紧身畔人的手,John的手掌好温暖,充满厚实的触感。

  「我……爱你。」我低声细语。John有些讶异地望了我一眼,随即伸出大掌覆盖我的发,眉目间尽是包容的温柔:「我也是。」

  我静静靠在他身上,我对这个人的爱,是这么的复杂。

  这个Love里,有对长辈的尊敬、有对挚友的信任,有对于十八年羁绊无法割舍的依恋,也有对于无微不至呵护的感激。

  在这许许多多不同的爱里,我不清楚其中有没有爱情,但我告诉自己,只要我们仍旧在一起,总有一天,我会让这句话的Love,再多一分对情人的Love,我对着西伯利亚的天空暗自许诺。

  因为John就是这么一个男人,他是我的父亲、我的朋友,同时也是我的情人。

  ——全文完——

  番外 人类恋爱咨询

  我放下沉重的行李,眺望久违的T市天空。

  去年秋天,我申请到位在C市S大学的动物心理系,因为和T市的距离很远,来回光坐火车的就要花上快一天,所以我选择住校。John起初很不愿意,但老实说他自己也有一堆工作要做,留在T市的时间还比我少,在几经沟通下,我和友人再次分隔两地,彼此迈向自己的梦想与未来。

  一开始重返人类的世界,当然感到很不适应。加上高中时的不堪回忆,让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重新适应人群。

  S大虽然不是什么名校,我的科系也是很冷门的科系,全系只有十多个人,但同学大多是和善的人。我还在C市的动物园找了打杂的工作,虽然工作很繁重,薪水也不多,但学到的东西令我很满足。

  其实我也慢慢地体会到,过去我所相处的人类同学,并不是天生就是坏人,而是我们都还太年轻,太多青涩、太多不成熟的想法,无法容忍彼此的差异。

  天天磨擦的结果,就是许多不必要的痛恨。如果当初,我们都能更冷静、更睿智地处理问题,或许很多遗憾,便不会发生了。

  说归说,没有那些遗憾,我们也不会成长,这是人类一生必经的路程。

  「麻烦到T市自然环境保育研究院,谢谢。」我奋力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扔上车,和出租车司机交代。

  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

  那就是从前年秋天开始,我发觉自己,渐渐失去了与动物沟通的能力。

  这并不是突如其来的,首先我察觉自己能交谈的生物变少了,昆虫类、两栖类的动物,与人类亲缘较远,语言能力也不高,从前我还能稍解其意,现在已经连声音也听不见了。渐渐地,就连校园里的鸽子、墙边的麻雀,也与我纷纷绝缘。

  然后有一天,我听见路旁的流浪狗对我大声吠叫,听起来和一般的噪音没什么不同,从那一刻起我便明白,我已从此归入人类的高墙内,再也回不去了。

  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觉得很惊慌。甚至还会故意巴着动物,用尽心力地和它们谈话,一直聊到累了为止。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想过,这会不会是上天惩罚我背弃Johnny的报应,那只曾经对我誓约忠诚的狼,我却残忍地选择了人类这方,这种想法令我痛苦异常。

  刚开始时,我很不能习惯,走在树林间,听见陌生的鸟鸣,还会忍不住潸然泪下,好像从前与你熟识的朋友,忽然全到了另一个世界,放眼望去只剩你一个人,寂寞得令人心慌。

  但慢慢地,我发觉我并不是孤独一人,我开始能体会一般人类的感受,面对来来去去的流浪狗,眼里只有食物,对你不屑一顾。

  在体会那种陌生疏离的同时,我才发觉,以往被我漠视的同类,其实也能发出如此温暖的声音,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出租车抵达保育研究院前的车道,我付了车钱,向司机道谢,扛了行李踉踉跄跄下了车。

  下火车时,John有打电话给我,他一听说我要回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本来想先回老家打扫一下,隔天再去找他,他却说他今晚刚好有空,叫我直接到研究院找他。

  其实我们已经快一年没见过面,不是他在国外,就是我在期末考的水深火热中。

  我们仍旧是聚少离多,或许我和John都已习惯寂寞,忽然腻在一起太久,反而会觉得怪。我们依然常用电话联络,每个月的账单费用都很惊人。

  「欸?这不是John的那个小鬼吗?」

  我扛着行李走过研究院长廊时,还有John的同事认出我,和我打招呼。我连忙回礼,有些女性研究员对我特别有兴趣。

  「耶,真的耶!小鬼长大了喔,身高也抽长了,我差点认不出来说。」

  「对啊,我刚刚还在想我们研究院什么时候来了个小帅哥呢!来找John的吗?」

  长廊尽头就是会议室,我才抬起头,就看到一群研究员走了出来,那个高大的身影也在其中。

  我靠在墙边,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笑容,John还在跟其它人说话,没注意到我,他侃侃而谈,一如往常充满自信的神采。

  我忽然发现自己好怀念这张脸、这个声音,还有这个人的一切,不由地看得痴了。忽然他转过头来,视线和我对上,一时间怔住了。

  「哟,」我抬起头笑道:「好久不见了,John。」John眨了眨眼,好像还在打量我的模样,他旁边的人已经先叫了出来:「咦!你是John的那个小鬼嘛!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现在是大一吗?」

  「嗯,今年夏天过后,就要升大二了,我已经满二十岁了。」我回答。John始终凝视着我,一句话也没说,我又朝他一笑。

  「怎么了,才不过一年不见,已经认不出我来了?」

  但John没回我的话,只是忽然拉过我的手,把我往长廊另一端拉。

  我猝不及防,行李「咚咚咚」落了一地,差点跌倒在地,虽然我这发育不良的体质在大学改善很多,但是还是比不上John的壮硕。

  每回再见到他,都会觉得他变得更强韧、更野性,这男人扞卫地球的战斗,似乎从未停止过。

  「等……John,你到底要干什……」

  我被他拉过转角,抗议的话还来不及出口,就被他压到墙上。

  熟悉的气味贴上我的唇,我明白过来,不由自主地被他牵动着,我们就在转角处拥吻起来,John异常地激动,好像要把一年内没吻到的分量,统统补回来似的。我热情地回应他,直到彼此都呼吸困难。

  「我、看、到、罗!」

  我还喘息着望着John,就被旁边的声音吓了一跳。我和John同时回过头去,就看到Ailsa大姐拿着资料夹,一脸暧昧地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笑。一年不见,大姐好像一点也没老,仍旧是那样我行我素的率性,她边摇着资料夹边走过来。

  「啧啧啧,久别重逢也不是在这种地方,是专程来刺激我这老女人的吗?」

  「Ailsa姐姐,好久不见。」我说。

  但Ailsa却一脸讶异地望着我,半晌摇摇头。

  「哎呀呀,真的是长大了,John,你要小心喔,小鬼可是会成长的生物。」她语焉不详地对John摇摇手指,又对我笑了一下:「叫阿姨就好啦!面对你这种年轻人,我也不得不服老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John看了我一眼,又望着Ailsa:「Ailsa,今天下午的研讨会……」

  「知道啦,全部帮你cover可以了吧?明天早上要和R大学做国际交流,十点以前给我滚回来,这样够不够朋友?」John一手搂着我,对Ailsa微一点头:「谢谢你了,Ailsa。」Ailsa把一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我们晃了晃数据夹,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我心底涌生许多感激,也有许多钦佩,但John已迫不及待地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出这间严肃的建筑。

  我们把行李先运上John的新车,他的Lexus在两年前跑去西伯利亚时卖掉了,现在换了一台银白色的Jaguar。John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他在研究院附近买了一间自己的套房,面积虽然不大,但卫浴厨房一应俱全,据John的说法,

  很适合新婚夫妇居住。

  「怎么样,想去哪里?」John坐进驾驶席问我。

  我不禁笑了,以前每年我生日时,他都是用这种口气问我,我望着他晶亮的双眼,这样的John,也令我好怀念。

  「我太久没回来T市了,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吗?」

  「真不巧,我上礼拜三才刚从马达加斯加回来,这一年来待在T市的日子不超过一个月。」John笑了笑。

  「那……好像就只有那个地方了。」我说。

  「……又要去那里?」

  「你还有别的更好的提议吗?」

  现在想起来,我和John其实骨子里都是孤僻又不懂得浪漫的家伙。

  上了大学后,我虽然因为科系的缘故,跟动物还算有接触,但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和动物亲近,而且现在看见动物们,会有一种淡淡的心酸感,这也是我保持距离的原因。

  但重新回到熟悉的动物园,从小到大的回忆,一下子全涌进脑海,和John并肩走在园区的大路上,晒着树影间投下的阳光,心中忽然充满了感动。

  我在一只骆马前伫足停下,它向我走来,我捧住它的下巴,喂它园方提供的饲料。John在一旁看着我。

  「你已经……完全听不懂它们说什么了吗?」他问我。

  「嗯,完全听不懂了。」我淡淡地一笑。

  刚开始失去这个能力时,我还常打电话跟John哭诉。很久以前,这只骆马还会唱「What a Wonderful World」,因为唱得很难听,所以我记忆犹新,但现在除了偶然的嘶鸣,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就和一般人类一样了。」

  「不,还是有点不一样。」我轻声说。

  因为曾经理解过它们、接纳过它们,所以我明白,动物和人类的区别,出自于人类不得不然的误解与过度的自信。

  虽然现在的我听不见云豹的rap,但我知道它们也会哭会笑;听不见长颈鹿的美语教学,但我知道,它们也有血有肉,拥有一个个完整的灵魂,和你我并无不同。

  「对了,学校怎么样,应该还好吧?」

  晚餐的时候,我们结束动物园的行程,John带我到R街的一家西餐厅,我们像真正的情侣一样,在有小提琴演奏的大厅里,吃着烛光下的晚餐。

  「嗯,很好啊,大学满好玩的,只是期末考很痛苦就是了。」

  「有不适应的地方吗?我是说人类……」

  「慢慢就好了,同学都是不错的人,啊啊,对了,John,我跟你说,我还当选了大学先生喔。」我像个向父母炫耀成绩的孩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大学先生?」

  「原本是只有大学小姐啦,但是现在大学男女平权的呼声很盛,所以就连男性也一块办了,其实就是等于选美比赛啦!因为还满有趣的,所以我们系上就拱我去参加了。」

  「喔……所以你是优胜?」John看了我的脸一眼。

  「嗯嗯,其实一直到最后一个项目前,我都还是第二高票,最后一个项目时才忽然冲高,听说还破S大历年票数纪录喔。」

  「最后一个项目是什么?」

  「最后一个项目是……呃……其实也没什么啦,就……穿女装而已,你、你不要误会,并不是多暴露的女装,只是有蕾丝花边像新娘礼服的那种衣服,我一穿上那个站在台上,大家就一窝蜂地把票投给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啜了一口红酒,托着下巴笑道:「喔,对了,后来还有余兴节目,大学小姐和大学先生会在同一天选出来,然后游校一周,最后还要在创校者铜像前接吻……

  「啊……不,其、其实没有真的亲啦。我骗那些女生说,我的初吻要献给未来的那个人,所以她们后来就放过我,只亲脸颊而已。呃,真的只有亲一下下而已啦,因为他们一直鼓噪,所以在那种情况下,唔……」

  我看John一直沉默不语,不禁紧张起来,挥着手想解释,深怕他会生气。

  但John却抬起头,忽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满脸温柔看着我。

  「看起来……你过得很不错嘛。」

  「呃……啊,是啊,还算好啦!」我愣愣地说。

  「我本来还担心,以你的情况,上大学会不会还是不适应,又发生像当年一样的事情……能再次走入人群,我也放心得多了。」他露出欣慰的表情。

  「John……」

  我有些愧疚地望着他,这些年以来,我实在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虽然多了情人的身分,John仍旧尽职地担任监护人的角色,不时对我嘘寒问暖,即使人远在南极和企鹅追逐,还是会想办法和我道晚安。我看着他微显苍老的眉间,一时间百感交集。

  晚饭后,我和John到T市的河滨公园散步。走在石子砌成的长道上,放眼望去,街灯下坐满了一对对情侣。

  湿热的夏风袭来,带着城市气味的长河倒映着两旁屋舍的灯光,路两旁是河滨常见的小摊子和街头艺人,为城市的夜增添几分喧闹。

  我发觉我和John走在一起特别显眼,不时有女孩子停下来对我们窃窃私语,而且和过去不同的是,她们的目标好像都放在我身上。John却若无其事地挽过我的手,似乎要宣示什么似的,扣紧我的五指,我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一瞬间心口竟微微一热。

  我低下头,不让John察觉我的神情。

  但John却轻声对我说,「别担心,我不是……在强迫你什么,只是有点情不自禁。」

  我听着John的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心酸,还有许多的歉疚。

  自从我们在里斯特温卡互诉衷情后,John遵守诺言,一直耐心地等待我,就像当年Johnny等待我的答复那样。

  但或许是John在我心中的养父印象仍然太强,以至于我对于最后一步,始终怀有抗拒。John也从来不强迫我,甚至连提也不曾提过。

  我在一个卖小饰品的摊子旁停下来,小贩殷勤地招呼着我们,吸引我注意的是个钥匙圈,那是各种动物造型的钥匙圈,其中一种竟是狼,具体而微的灰狼严肃地瞪着前方,看起来竟有几分Johnny的模样。

  我不禁拿起来把玩,John走到我身后。

  「喜欢这个吗?」

  他也不等我答话,掏出钞票就买下那个钥匙圈,把小狼塞到我手里。

  「啊,John……」我很是感激,因为他一定猜到我在想什么。

  如今想起Johnny,想起那次的雪地永别,我的胸口仍会像狠狠被揍了一拳那样剧痛。那之后我曾经不死心地,在T市周边的森林寻找我的狼,但是都徒劳无功,Johnny就像个潇洒的骑士一样,背负着对我的忠诚与爱,成全了我的幸福。

  至今我仍会常常回想起,那个百花盛开的春天,我和它共度的种种。

  在牢笼中的初遇、在猎枪下彼此维护、火车上的旅行、一起搭救人类,还有让我终生难以忘怀的,在一片花海间的告白。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一年的光阴,但每一刻都令我刻骨铭心。

  虽然现在再见到Johnny,可能已经对面不相识了,更何况我已听不懂动物的话,就算重逢也无法沟通。

  我曾经想过,如果我当初选择的是Johnny,是否就能保有我的能力,但如今说这些已是枉然,我在人生的岔点上做了选择,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很久很久以后,我想起这段往事,才慢慢发觉,我和灰狼的这段感情,其实是非常特别的。

  一只六岁的少年狼、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人类,我们拯救过彼此的性命、我们体察过彼此的心,地球上再没第三只生物,会比我们之前更加紧密,那是不带情欲、不带利害、没有猜忌,最纯粹也最坦承的爱。

  像这样的爱,我一生中既不曾有过,未来也不会再有了。

  我和John靠在河堤的栏杆上,把玩着John送我的钥匙圈,想着那些旧事。

  或许这样的阵痛终究是好的,让我这个迟钝的孩子得以成长,得以明白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我望着身畔的John,他好像也想起了什么,望着河的那岸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当初离开,还有另一个原因。」他看了我手中的小狼一眼,又撇过头,「那时我有个卑鄙的心思,反正狼最长也只能再活个十五年,等到它死了,我再重新追求你……现在想起来真是惭愧。」

  我惊讶地望着他,这些日子来,John从来不曾主动提过Johnny的事情,更别提像这样示弱。

  他又望向我。

  「我知道,是我逼得你和它分离,我自视为高等的人类,风度却不如一只狼……虽然说抱歉已经无法挽回,但我还是想向你说声对不起。」

  我承认,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是有点恨John,认为是他拆散了我和我的狼,但直到John向我道歉的这刻,我才发觉,我在他道歉之前,早已彻底地原谅他了。甚至对一直抱持着歉意的John,感到有些心疼。

  「John,」我呼唤他的名字,一如从前千次万次那样,John应了我一声,我用大拇指抚着狼吊饰,看着前方微微一笑,「我好像有点爱上你了呢,John。」

  我听见John深深吸了口气,又一下子全吐出来。他忽地靠近我,略带警告地握紧我的手腕:「别在这时候讲这种开玩笑的话,如果你……不想我对你做什么的话。」

  我咯咯笑了起来,凝视John深色的眸:「可以啊。」

  「什么?」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撇过头,看着彼岸的灯火:「我说,可以啊,如果你……真的想对我做什么的话。」

  「你是说……真的?」John的声音提高,我感觉到他在压抑什么,声音竟发起抖来。我的脸微微发烫,但还是转过头来,牵起John的大掌。

  「一直以来,让你操了很多心,上了大学,离开你以后,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想我对你,并不是全无爱情的,只是我害怕一旦解除心防、一旦承认了这分感情后,我会再也无法抗拒你的一切。但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John,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我还沉浸在表白的情绪中,就感到整个人被John一拉,他竟然往停车场方向走,而且越走越快,我紧张地叫道:「等、等一下,John,你要做什么?」

  「做你愿意让我做的事。」

  「咦?等……这么快?不、不先把步散完再说吗?」

  「我不想再等下去了。」John定定地说,他停下来望着我,眼神竟有一丝苦涩,我才知道,我让他受了多少煎熬。

  于是我不再反抗,任由他把我带上车,他坐入驾驶席。

  「回你家?」

  他眨着眼问我,我连忙摇手,「不行啦,我家快一年没回去,现在一定脏得要命,爬满蜗牛和虫,大概还有蚂蚁在里面筑巢,我以前就很头痛那些。嗯……搞不好已经被浣熊占据了也说不一定。」John以超乎平常的速度开着车,听了我的话,他笑了一下,凑近我的耳朵:「那就只有到我那里去了?你还没看过我们的新家吧?」

  我听到他用「我们」二字,脸上又烫起来。John愉快地用指尖点着方向盘,我觉得他早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我们在家门口就开始拥吻,John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忙乱地拿出钥匙开门。他脱去我的外套,又甩掉自己的鞋子,我学着他的动作。他把我放倒在床上,我们的唇喘息着分离,我才有余裕匆匆一瞥John的新家。

  四周还是一样堆满了书和资料,我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圆型粉红色大床上,尺寸是之前那间宿舍铁床完全不能比的。

  「这……这是什么玩意?」

  我望着压在我身上的John,他笑着撇了撇嘴:「Ailsa那家伙送的乔迁贺礼,我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哪个男人会睡粉红色的床啊?但我也懒得再买新的,反正我待在这里的时间也不多。」John伸出大掌,柔柔地抚着我的脸,好像要看清楚我的轮廓,确认我的存在。我的身体陷入那张大床里,感觉到John的指尖顺着我的锁骨往下滑,然后一颗颗解开我的衬衫扣子,再往我的裤头伸去。

  我望着John的脸,其实直到现在,我对于John这样充满情欲的视线,仍是会感到害怕,但现在害怕之余,我竟有一丝兴奋。

  我低声道:「吻我。」John立时从命,我们热烈地吻着,用舌尖夺取彼此的唾液,我觉得浑身发热,John飞快地脱去自己的上衣,我的牛仔裤也在不知不觉间脱离身体,只剩下最后的遮蔽。

  他的手揽过我的背,在我饶富曲线的背脊上滑动,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还害怕吗?」

  他用指尖一路滑下我的臀,又滑回我的背。感受到我轻微的颤抖,John有些担心地望着我。

  我深吸口气:「没关系,你继续。」

  「现在我还能停下来,待会就算你哭着求我,我也不会放手了。」John浅浅笑着。

  「吵、吵死了,我才不会这么没用呢!」我感到自己的脸涨得通红。John又笑了起来,在我耳边低低说了句「你真可爱」,趁我神智晕迷的时候,他整个人覆了上来,两具赤裸的胴体贴在一起,紧得没有一丝空隙。我听见John的心跳声,和我一样紊乱。

  他凝视着我这几年抽长的身体,还有打球练起来的肌理,用手掌来回抚摸着,我害羞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俯下身来,用唇吻着我的每一寸肌肤,先轻轻啃咬着喉结,然后是敏感的乳尖,他的唇顺着侧腹下滑,没有放过任一个敏感点。

  他的表情激动而神圣,彷佛膜拜一尊得来不易的神只,以他独有的方式朝圣我的躯壳,最后滑到了我的私密处。John隔着布料轻轻摩蹭,难以言喻的快感从下腹涌上我的脑海,我不自觉地轻声呻吟:「啊……」

  我的五指抓紧身下的被褥,脚尖微微一抽,他又用唇划过我的腿间。我听见他感慨地叹了口气:「这个身体……」

  他一面摩挲着,把手移到我的指间。他的声音充满磁性,带有一丝情热的沙哑,近距离刺激我的感官,我的身体起了明显的反应。John的身体和我一样激动,胯间的灼热默默摩擦着我的腿间,他俯身又吻了我一次。

  「这双手……还曾经小到连我的大拇指也握不住,还有这双腿……真是奇妙,曾经是这么幼小的宝宝,现在竟然可以变得这么性感、这么成熟。不是我吹嘘,你身上的每一寸,都是在我注视之下成长的。」

  「对不起喔,我的裸体你已经看腻了吧。」我满脸通红地撇过头。

  「再多次也看不腻。」他在我耳畔低语,熄掉了床边的灯,又补充了一句,「吃再多次……也吃不腻。」

  我后来终于体会到,John这家伙,说什么自己讨厌狼,其实自己就是只活生生的大野狼,而且还是最凶恶的一只。

  隔天早上,我完全下不了床,像死掉一样瘫软在那张粉色系公主床上,腰部以下痛到欲哭无泪。John好心地帮我买早餐,坐在床边喂给我吃,还满面春风地说要帮我清洗,抱着我进浴室里。

  结果是,他不但没赶上当天十点的国际交流会,还多请了整整一天假。John去清理浴室时,我躺在床上静静地想,或许每个人的人生中,都曾有一段迷惘彷徨的时期。

  后来我看了一些书,历史上真有许多孩童像我一样,在年幼时具备禽语的能力,但成年之后,或许是过多的杂音蒙蔽了那扇窗,又或许是人类这种生物,总有一段时间,会对自己的存在发出各种疑问。

  这段迷惘的时期,可能很长、可能很短,有人跌倒了便一蹶不起,但有人爬起来后,却能使自己变得更坚强。

  就因为曾经体认到人类的丑恶,才能更珍惜人性中每一分幽微之光,当年Johnny成全我复归人群的苦心,我终于完全懂了。

  我这分与众不同的能力,正象征着我的青涩,我曾为了它哭过、笑过、雀跃过也痛苦过,而今我长大成人,它也就功成身退。这样一想,最后一丝萦绕在我心头的遗憾,似乎也就烟消云散了。

  「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开心?」John坐到我身边,把我拥入怀中。我觉得心满意足,虽然没办法再和动物沟通,在这世界上,我能听得懂眼前这个生物说的话,那就很足够了。

  我的动物恋爱咨询,就在这里划下句点了。但我的人类恋爱咨询,或许现在,才要揭开序幕。

  ——番外《人类恋爱咨询》完——

  番外 所谓孤独

  那年秋季,我离开了T市。

  一方面是因为研究年资已经够久了,在T市这里找不到什么新的研究动机,再加上我从小不安于室的个性,实在不想再被我那个老爸整天逼着相亲,万一哪天真的不小心嫁掉就糟了。

  刚好阿尔及利亚那边的研究分部有职缺,希望有人去那里做一些关于鳄鱼和当地水质的研究,那里的所长还特地写了信邀请我过去。几经思考之下,我决定到那边碰一碰自己的运气,顺便换个环境。

  毕竟我已经不是可以轻易改变的年纪,人过了三十五岁,特别是女人,可以接触的世界就会越来越小。

  等有一天,你从床上醒来,发觉自己关在一个狭小的盒子里,什么也不剩。而这就是你的人生。

  顺带一提,John也早已不在T市了。John的离开并不突然,不像几年前那次一样,不声不响地就飞到西伯利亚。

  我知道他和我一样,是个不喜欢被定点束缚的人,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喜欢到各地旅行。他可以为了亚马逊丛林里一棵生病的树放弃高中学业,也可以为了一只困在沼泽里的帝雉,丢掉好不容易在所里取得的领导地位。

  也因此,在我和他认识的这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中,鲜少见他有什么亲密的朋友。他就像候鸟一样,从这里飞到那里,不留下半点痕迹。

  当然,只除了一个人。

  「Ailsa老师,要一起吃午饭吗?」

  我把自己堆在柜子底的一整迭资料扛到肩上,大步走到我用来放回收物的纸箱旁。看着我在这里数年的遗迹「啪」地一声沈到箱子,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再过三天,我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启程到阿尔及利亚。虽然之后可能还要回来运几次东西,但是像这样悠闲地与同事吃午餐的时间,再也不会有了。

  「喔,我这边还在忙,你先去吃吧,Cloud。」

  我的同事Cloud,同时也是有幸跟了我七年还没有被我换掉的研究助理,站在研究室门口看着我。仔细想起来,在这个人事更迭神速的研究院里,除了John之外,他算是少数我记忆中的熟面孔了。

  「要我帮忙吗?」

  「哈哈,这点资料,本小姐轻轻松松啦!」

  「你什么时候上飞机?今天?还是明天?」Cloud推了推他那副银框眼镜问我。

  「这么想要本小姐走啊?阿尔及利亚的对飞班机要后天才会有啦!」我说。Cloud点了点头,和往常一样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在上面写了什么。他这个人,生颗脑袋来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从第一天当我研究助理开始,就连我上厕所习惯用几张卫生纸这种事都要记在笔记本上。

  虽然这对随兴的我来讲,他算是很好的秘书,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不干不脆的男人。

  但是Cloud记完笔记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研究室的门口看着我。

  「干么啦?要本小姐请客,窗户都没有。」

  「……Ailsa老师,你真的要走了吗?」他忽然看着我说。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对啦,以后没人会用高跟鞋踩你,也没人会把鳄鱼标本放在更衣柜里吓你,啊啊……也不会有人命令你男扮女装代替我去相亲,你应该觉得很高兴吧?」

  最后那件事是真的有发生过,实在是我被我老爸的相亲策略搞得不胜其烦,刚好那时候Cloud刚来我这做小助理。

  研究所硕士班刚毕业的他,长得实在是有够娘,黑框眼镜、半长头发,还有苍白到快要挂掉的体格。讲话细声细气的,随时随地都一脸好学生的模样。

  听收发室的B小姐说,他最大的兴趣是跳土风舞。

  我Ailsa生平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弱鸡男,刚好老爸好死不死那天有事,不能陪我去相亲,我就灵机一动,派给他第一个任务,就是让他代替我去相亲。

  当时二十几岁的Cloud,还真的乖乖地戴上假发、穿上裙子,外加一脸四0年代的浓妆,跑到希尔顿大饭店和对方喝了一下午的茶,让我得以耳根清净地在研究室做我的鳄鱼品种分布图。

  而且好死不死的是,那次相亲竟然成功了。

  「……Ailsa老师,对方说想和我以结婚为前提开始交往。还约我下个星期天去湖心庭看雪。」

  「……」

  不过相处久了以后,我也渐渐了解Cloud的好处,也不再像一开始那么厌恶他。

  他虽然细心,但是不琐碎;虽然谨慎,但并不小气。他对自己严格,对别人也严格,但是别人的难处他却很能理解。

  甚至有一次还当面对着要我去相亲的老爸说:「Ailsa老师有她自己的人生,请伯父不要干涉她好吗?」

  还让我小感动了一下。

  「不,那件事……」不知为什么,Cloud那张苍白的脸竟少有的红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正常:「老师不会再回来这里了吗?」

  「没被鳄鱼咬断一只腿的话,应该是不会吧。」

  「这边研究未完成的部分,Ailsa老师还会继续做吗?」

  「如果和阿尔及利亚那边的案子接得上的话,应该会吧!对了,我不是跟你说不要叫我老师了吗?都几岁了,博士班也毕业了不是吗?该长大啦。」我笑着对他说。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说:「……是因为那个人吗?」

  「咦?」

  「老师……是因为那位叫John的人离开了,所以才想离开的吗?」Cloud问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手大笑起来:「才没有呢才没有呢!怎么可能啊,那个罗唆龟毛严肃吝啬不干不脆满脑子只有地球的男人,待在这边时我每天都快被他烦死了,还要替他解决只有小学生程度的恋爱问题。

  「他走了我高兴都来不及,Cloud,你是八点档连续剧看太多了吗?」

  Cloud「嗯」了一声,低头拿出笔记本来,不知道又在上面记了什么。竟然连这种事情也要记笔记,我还真是服了这个婆婆妈妈的男人。

  记得有一次,我看到他在机场埋头写着出差纪录,还很认真地问过他: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每件事情都写下来,Cloud?」

  「我记忆力不好,笔记比我的脑子可靠。」当时还是学生的Cloud这样报告。

  「人生有些错误不是很美好吗?有些记忆就是因为模糊不清,所以加倍美好。所以说初恋总是最甜美的嘛!」

  「我记笔记不只是为了过去,还是为了未来,Ailsa老师。」

  「未来?什么未来?又不是记在笔记上的事就会变成真的!」

  当时的Cloud,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他那时候还残留着的些许青涩,对我笑了一下,又埋头写起笔记来。

  我有些感慨地望着他低头写笔记的侧影,几乎和七年前一模一样。我的人生,不知该说庆幸还是可悲,和我有所交集的人少得可怜,我家那老爸还常碎碎念说怎么会养到一个这个独立的女儿,害他想享受为人父被萝莉撒娇的愿望都没办法。

  所以每一个背影,我都倍加珍惜。

  我的脑海里,又出现那张满脸胡渣,总是像狼一样独来独往的某个男人的背影,和Cloud的侧影重迭在一起。

  我的生命中总是充满这一类的背影。

  这一次,轮到我也成为别人凝视的背影了。

  我要离开的前一天晚上,研究院里的同事帮我办了盛大的欢送会。他们找了T市最炫的一间酒吧,而且深知我的喜好,楼梯口进门的地方还放了一只大大的尖吻鳄标本,张牙舞爪地怒视着进门的顾客。

  我们拚命的喝酒,整晚讲话讲个不停,中间还有同事准备的余兴节目,不外乎就是一些唱送别歌、真心话大告白,还有赌赌看谁可以把酒杯推到长桌另一端还不掉下去的团康游戏。Cloud作为我的研究助理,还准备了一段感人肺腑的欢送感言,但是因为太像感人的致词了,我反而觉得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倒是旁边的同事替我哭得很起劲,也算是没有浪费Cloud的一番心意。

  「真没想到,前年刚送走了John,现在连Ailsa也要走了啊……」John和小鬼的关系,一直瞒着我以外的其它同事。不过他们开始交往后,只要小鬼一回到T市来,他就会神秘地失踪两三天,那时候替他cover的倒霉鬼当然就非我莫属。

  但是欢送会那天,他们却一反常态,John带着已经从大学毕业,现在随着他到处去照顾濒临绝种动物的小鬼,一起出现在欢送会上。

  我看到小鬼时也吓了一大跳,他已经完全不是小鬼的样子了,皮肤晒得有点黑,手脚都长长了,和John一样很有型的五官里,隐隐约约还有当年那个叛逆小鬼的影子。

  但是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是属于男人的双眼,看的很远、很坚定,和他的监护人一模一样。更令我惊讶的是,这小鬼竟不知何时变得这么性感,他和John当场拥吻的时候,我看不少男同事脸都红了。

  「对啊,真伤心。对了,John的欢送会那天,还吓了我们一大跳呢!」

  一个同事感慨地说着。其它人纷纷接口。

  「没错没错,没想到那家伙深藏不露啊,竟然这么另类!」

  「唉,连那个怪人John都找得到伴。我这个帅哥竟然还单身,有没有天理啊!」

  我默默地喝着手上的雪莉酒。

  还记得欢送会后,John和小鬼站在雪地上,手牵着手看着我,John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远望着我,倒是小鬼用他那变声后的嗓音,代替他轻轻地说了:「Ailsa姐姐,谢谢你。」

  那之后,我还常常会收到他们从世界各地寄来的信件,有时候是非洲、有时候是南半球,有时John还会寄些猛禽的明信片来给我。但见面什么的就再也没有了。

  记得很小的时候,老妈病死在加护病房的那一天,老爸牵着我的手,站在医院一望无际的长廊上。

  我那老爸虽然有时候挺蠢的,但他其实是个感性的好人。

  我还记得他那时候紧握着我的手,彷佛我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珍宝,对我说:「Ailsa,人要不孤单好难啊。」

  那时候我还不懂他话中的含意,一直要到我一个人以优异的成绩从大学毕业、一个人离开老爸去攻读博士、一个人踏入漫长的研究生涯、一个人到亚马逊的丛林里冲锋陷阵、开始频繁地出席亲友的婚宴、不断地接到满月酒的请帖、在久违的同学会上,看着昔日的朋友一脸幸福地挽着身边的那个人时,我才渐渐懂了一些。

  这也是他千方百计想把我嫁掉的原因吧!我想。

  去机场那一天,我刻意不和所有的同事说,因为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感人肺腑的离别场面。毕竟人老了,对有些事情越来越没有免疫力了。

  我打了通电话给我老爸,他现在很幸运地身体健康,跑到印度洋上的小岛度假。我匆匆交代了我的班机和目的地,在他来得及向我推销下一场和印度象男的相亲前就挂断了。

  我一个人坐上去机场的出租车,对着在窗外流泻而过的T市景物悄声告别。

  到机场时,时间还太早,我就在早餐吧买了杯咖啡,坐下来边研究阿尔及利亚那边的住宿资料。

  旅客从我身边匆匆跑过,广播报出我班机的号码时,我才慢慢起身。虽然知道根本没有人会来找我,我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下背后,然后往海关走去。

  「Ailsa老师!」

  我听见背后有人大喊,那瞬间我的心跳停了一下。虽然我以前总是鄙夷那些生离死别的无聊八点档,什么男主角去追女主角的火车,或是仰头看着飞机从晴空飞过,回头却发现女主角根本没有上车,站在站台、登机门前朝他灿烂的笑着。

  但是我说了,人年纪大了,对有些事情就越来越没有免疫力了。

  我看着喘得说不出话来的Cloud,在我面前扶膝喘气着。

  这对一向严谨的他来讲,可是非常稀奇的事。他什么东西都没带,甚至还穿着研究室专用的袍子,手上却紧紧握着那本他赖以维生的笔记本。

  「太……太好了,总算赶上了,我还以为绝对赶不上了呢!」

  他一边喘气一边说。我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Cloud?」

  我看着他早已脱离当年稚气的脸庞,还有严格说来十分端正的五官。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加快了起来。

  「干什么?现在要赶来揍我一拳的话,已经来不及了喔。」

  我挤出笑容说着。但Cloud没有理会我,汗水从他额角轻轻淌下。

  「不,不是的。Ailsa老师,我……我想了很久,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

  他稍微缓和了一下喘息,抬起头来和我四目交投。

  「有些事情……我觉得非和你说不可,如果什么都不说,就这样让老师离开的话,我们都会后悔一辈子的。」

  「你们?」

  我愣了一愣。Cloud点了点头,朝那头的柱子招了招手,有个身影从柱子的阴影后走了出来。

  我愣了一下,那是个高大沉默的男人,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他走得很慢,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不过本小姐不记得自己认识过这样的男人。

  「这位是Albert,老师认得他吗?」Cloud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摇了摇头,Cloud才自失地笑了一笑。

  「啊,说的也是……老师怎可能会认得,因为那次去的人是我啊!」他和那个男人一样,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他们并肩站在我面前,悄悄牵起了手。

  「他是老师当年的相亲对象之一,我代替老师去见的人……同时也是我的男朋友。」

  我的脑子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紧握着的手,登机门的逆光下,Cloud的表情看起来既温和又幸福。就好像欢送会那一天,John牵着那个人的手,在雪地上对着我微笑那样。

  「那个时候……我男扮女装替老师出席相亲,结果没想到……对方也是学生,他大了我六岁,在墨尔本的南极水体研究中心攻读博士学位。Ailsa老师,你的父亲那次好像为你找了和你相同兴趣的人的样子。

  「我们一见如故,聊得很来,不过他这个人真是少根筋,等到约我约了一个月之后才发现我是男的。明明那之后我根本没有再化妆了啊!」Cloud叹了口气说。

  我终于稍稍明白了一些,也有些感慨起来。没想到我的一念之间,竟促成了他们的缘分。

  「你不跟我说,我哪里知道啊!」对方在他身边悄声抗议。

  「……正常人都会发现的好吗?」Cloud一脸无奈地说,唇角却浮起了一丝笑意。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心里的紧张感一时也松懈下来。

  一种莫名的暖意从胸口滋生,那是种很复杂的情绪,有些感动,却又有些许的失落,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些感觉自何而来。

  「我们听到Ailsa老师要离开的事情……就一直很想,至少一次也好,来向老师你报告我们的事情。如果没有老师的话,我们就不会相遇,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看着Cloud牵着对方的手,一起向我深深鞠了个躬。

  「谢谢你,还有这些年来的教导……真的非常谢谢你,Ailsa老师。」

  「Ailsa姐姐,谢谢你。」

  那个时候,John和小鬼依稀也是这样对我说。没想到我一个从来没谈过恋爱的家伙,竟然成了这么多恋人感谢的对象,想想还真有点讽刺。

  广播又播了一次我班机的起飞时间。我回头看了一眼海关,又转头望着Cloud和他的情人,这或许是我生平第一次,为了别人的恋情感到有些嫉妒,但却又无法同时感到由衷的祝福。

  就因为带着这种复杂的情绪,以至于他们向我道别时,我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他俩双双转身离开。

  「……Cloud!」几乎是反射地,我开口叫住了他的背影。

  他诧异地回过头来看着我:「老师?」

  「Cloud……你觉得,人可以一个人活下去吗?」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对我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

  「老师……一定、一定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他手上一抛,竟然把那本多年来一直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抛给了我,我用双手接住,行李也因此落在地上。但我还来不及问他「给我干么?」,他就已经和Albert双双穿过人群,离开机场的长廊了。

  我在很小的时候,老妈就离我而去了,但是因为年纪太小,所以那时老妈的死对我来讲,并不是多难过的事情。

  要说真的对我有什么影响的话,那就是造就了我的好强吧。人在自知比别人缺少什么的时候,似乎就会不自觉地武装起来。

  我从小就是个很好强的女孩子,常常把幼儿园里的男孩子打到趴在地上哭,就连园长先生也不放过。只要有人敢掀我制服的裙子,我一定把他们踹到下次连作梦梦到制服都会痛哭。

  在求学的长路上,我几乎不曾拚输过男人,成绩也好、体能也好,办起事来的效率也好。我一生不曾给男人开车载过,也不曾开口求过男人帮忙。

  虽然女性朋友总是和我说「Ailsa,你要适时地展现你的柔弱啊。」、「Ailsa,男人都是很爱逞英雄的动物,你不给他们机会表现是不行的。」

  这样的话我不知道听过几百次。但是知道归知道,如果真的照着做的话,我有种感觉,我就不再是我了。

  呐,亲爱的老妈,作为一个女人,你当年到底是怎么拐老爸上手的啊?

  我在沉默的寂静中进了候机楼,正打算把手机拿出来关机。这时我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我有点惊讶,这种时候会是谁打给我?该不会是Cloud在笔记本里夹了裸照所以要来索回吧?

  来电没有显示号码。

  「喂?」

  「喂?Ailsa?你是Ailsa吧?」

  熟悉的声音流进我的耳际。毫无预警的,我的鼻子竟在那瞬间酸了一下。

  「……John?」

  「Ailsa?果然是你嘛!你也真是的,要改调到阿尔及利亚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和他可以飞回T市去送你啊,要不然到阿尔及利亚接机也行。」John的声音,和以前一样既低沉又充满磁性,带点率性的不耐。我不禁露出微笑,眼眶也在同时间红了:「你少来,你在那边逍遥快活得很,哪有这么勤快啊?」

  「我们刚把一只美洲虎送上管理局的车……这里超热的,你那边怎么样?你上飞机了吗?」John用平时老友对话的语气说着,让我不由得又吸了吸鼻子。

  「还没有。」

  「……Ailsa,你还好吗?」

  「很好啊?为什么这么问?」我愣了一下。

  「呃……因为平常说什么都会被你吐槽回来,你话这么少还真是稀奇。」

  「对不起喔,本小姐就是话很多,胸部又小。」

  「……Ailsa,你今天真的怪怪的。」John担忧地说,我彷佛可以看到他在话筒那头,深锁着眉头思考的样子。这想象让我不禁笑了出来:「John,小鬼在你那

  边吗?」

  「没有,他跑去找那只美洲虎话别了。真是,明明已经听不懂了,这种习惯还是怎么改都改不掉,都不知道什么叫危险。」John的语气明显听得出不满。我忍不住笑道:「怎么,这么怕小鬼又和某位猛兽私奔啦?」

  「才没有!」

  我彷佛可以看到John脸红的表情。我又笑了一阵,才重新开口。

  「John。」

  「嗯,怎么?」

  「你觉得,我是不是改变一下自己比较好?」

  「为什么这么问?」John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

  「没有啦……就是,你会不会觉得我实在太不像个女人了?就是太过粗暴、或是太过自信,常常亏人……或是不够淑女之类的。」

  「……是有一点。」John说着,竟不知为何轻轻笑了起来。

  我有点不满,本小姐难得认真地找他商量,他竟然还取笑我?还有什么叫「是有一点」啊?我正想抗议,顺便警告他下次见面时先来个过肩摔之类的,John却又开口了,声音却异常的严肃:

  「Ailsa……你只要作你自己就行了,」

  我把手机贴近耳朵,因为他接下来这句话,是我无论如何、这一生都不想漏接的话: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要相信你自己。」

  要是几年前告诉我,我会为了一个男人的称赞而落泪,我一定会嗤之以鼻。但是或许是年纪大了、或许是寂寞太久了,也或许是单纯太想念我的老朋友了,我强忍着紧抓住手机,一直到John那头的电话挂断了,才敢哭出声来。

  我一直哭、一直哭个不停,印象中从我少女时代首度落榜那次开始,就不曾这样尽情地哭过。

  眼泪也好,情绪也好,我把自己封闭得太久太久了。

  我想我是曾经喜欢过John的。不只是John,我想我也曾有机会喜欢上Cloud、喜欢上其它同事,喜欢上大学毕业前向我表白的社团学长、喜欢上在非洲丛林里向我求婚的那个酋长。

  我喜欢人类,尊敬人类,也乐于亲近人类。只是因为我的胆怯,和John也好,和其它人也好,总是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我曾经嘲笑过John,说他因为过于优秀,所以遇见感情的问题就像只缩头乌龟,没想到自己也和他一样。只是John有幸遇到了小鬼,我却始终没遇见生命中的那个人。

  「TR航空第256号班机,往阿尔及利亚的旅客,请由5号门登机。再重复一次……」

  我坐在经济舱的席位上〈因为这次是公务付费,没办法买头等舱〉,拿出Cloud送我的小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我的行程。

  从他进研究院这一年当我的助理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没有遗漏。我的唇角不禁泛起了微笑,这对即将挥别这一段人生的我,应该算是最好的纪念礼物吧!

  我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了册子的末端。

  表格的底端写着:「十月五日,十二点三十分,老师往阿尔及利亚的班机起飞。p.s.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去送老师。」

  我微笑着翻过了这一页,却发现后面竟然还有记东西,我想起了Cloud说过的话。

  我记笔记不只是为了过去,还是为了未来。

  而属于未来的那栏,如童话般记载着:「Ailsa老师,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白痴……」我毫不留情地批评。

  只是在候机楼流干的泪水,不知为何又复活了。

  「又不是写在笔记本上的事情……就会变成真的……」

  我想我这个人,一定是注定要孤独一辈子吧!

  但是我拥有许多珍贵的东西,我的朋友、我的同事、我的亲人,还有我所挚爱的这颗地球。或许有一天它都将离我远去,但届时我将不再孤单,因为曾经拥有过的,会留在我身上,任何人都不能从我身上夺去。

  我像John从前一样孑然一身,但我有着比谁都富足的生命。这就是我的财富,这就是我。

  飞机在做起飞前的准备,声音很吵。我抬手向空中小姐打算要张毯子,坐在我旁边的男人却忽然把他的毯子递了过来。

  「小姐,这给你用吧!」他说话很有T市的乡音。

  「咦?不,可是这样你就……」我愣了一下。

  「哭得很伤心厚,舍不得离开这个城市对不对?老实说我也很爱T市的说,要不是西伯利亚的哥哥叫我去那边帮忙开联结车,我也不想离开这么温暖的城市啊……」

  「不,我并不是因为这样才哭……」

  「没关系,我了解我了解!从小青梅竹马的情郎,为了考取功名而离乡背景,两人约好要在功成名就时把你接过去团圆,没想到他竟然娶了王爷的公主!」

  「于是每日以泪洗面的女孩决定要去情郎所在之处一探究竟,顺便惩罚那个负心薄情的坏人。为被负心汉欺骗的伤心女孩拭干泪水,是我从小以来的梦想啊!呀——哈!」

  老爸,你的女儿,说不定真的注定孤独一辈子也说不一定。

  但是偶尔有人陪伴的感觉,也很不赖。

  ——番外《所谓孤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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