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桃渡仙(第二卷)人间历练》————逸芸 

《妖桃渡仙(第二卷)人间历练》————逸芸


  第二卷 人间历练

  第二十一章扬州三月

  三月,扬州,细雨濛濛。屋檐下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扰人心烦。

  路上行人稀少。一顶浅黄油布伞,在雨中分外惹眼,自远处缓缓而来。

  白宛桃打着伞,照例一身白衣,银色长发此刻换成了黑色,盘绕在脑后。他一步一步,悠然自得地踏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鞋子后面微微沾上点泥,却丝毫不影响美人的心情。

  一路走着,在某个巷口,白宛桃忽然一转,拐进一间屋子。那屋子门上悬挂一匾招牌,只见四个金漆大字落于其上:白记药铺。

  雨天不见客人来,掌柜正在柜台前拨弄算盘,劈啪作响,手势熟练。白宛桃进门,掌柜停下,抬头瞧了一眼。

  “公子回来啦。”

  “嗯。”

  白宛桃收起油布伞,插入门口伞筒内,尔后掀起柜台上案板,揭了墙上的帘布,自顾自向里走。帘布后面有扇门,那是通向后院的,一旁转角处则是楼梯。白宛桃提起衣摆,扶梯而上。

  这白记药铺统共两层。一层大堂诊病抓药,二层书房卧室都是白宛桃的,另外空出几间屋子留给上门求诊的病人。至于那些打杂的小厮伙计,加在一起也就五六人,全都住在后院屋里。别看这药铺门面不大,里面倒是宽敞的很。

  药铺的生意全由着天气来。这不,连着几日阴雨,看病的人少了许多,若是换做平时,病人一多起来,伙计们个个手忙脚乱,瞻前顾后。

  一晃眼的功夫,白宛桃已经到了二楼,再往里走些,推开一间房门。

  到了屋内,随手解下腰带,脱去长衫。因为路上下雨的关系,长衫下摆有些潮湿。白宛桃不去管它,把衣服挂在墙上了事。

  别看他在雨里走路的样子有多悠闲,其实已经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累得不行。从妖界岛到扬州,先是水路,然后陆路,本来是想下了船叫顶骄子的,结果也不知是不是下雨的关系,一路上竟没看到一个轿夫,只好凭两只脚走回来。

  白宛桃踢掉靴子,给自己揉脚,觉得又酸又胀。

  “公子,要沐浴吗?”门外有小厮叫他。

  “不用,我要小憩一会。”

  “哦,那有事了您再叫我。”

  白宛桃笑笑,应该是掌柜吩咐他上来的吧,倒是想得周到。

  这药铺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称呼白宛桃为公子,而不是叫他老板。倒不是白宛桃要刻意如此,其实老板另有其人。白记药铺实际上是妖界在人间的产业之一,白宛桃只是代为管理,若他不在的时候则由掌柜照看,而背后真正的老板,是墨烜。

  表面上这是家药铺,其实是妖怪们在人间联络中转之地。药铺不需要做得多大多红火,这是墨烜的意思。只要能维持日常的经营开销,养活药铺里的这些人就可以了。当然不止这一家,其他还有酒馆茶楼等等。外面看上去都极其平常,店面里的小厮伙计也都是普通人,而暗地里有妖怪操控,四处收集各类信息,由妖怪首领负责汇报给妖界岛,每月回去一次,若有紧急情况便飞鸽传书。

  所以,人间一旦有什么异动,妖界很快就能知道。

  白宛桃取下玉簪,撩拨了几下,长发顺直落下,一骨碌躺倒在床头。

  身体疲累不堪,脑子却很清醒。

  墨烜……

  呵呵,平生做得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认了墨烜这个义父。白宛桃这样想。

  自墨烜带他逃离天宫,已是五年。五年的时光,不短,不长。

  墨烜乃一代妖尊,统领妖界,法力无边。自从收了白宛桃这个义子后,不但传授他妖力,还任他为妖界左使,循循善诱,尽心尽力,俨然把白宛桃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爱护。

  墨烜待他不薄,自然有妖怪按捺不住,少不了背地里说三道四,说白宛桃的左使之位只是虚设,并无作为,任之有愧。白宛桃心有不服,但他们说的却是事实。

  因此,当负责扬州的首领一职突然空缺时,他自告奋勇地站出来请命。心心念念定要干出一番大事,以服众妖。

  然而,到了扬州才发觉,此处风雨平静,百姓安康,都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出现,好让他纳入麾下。也闹不明白,那原来的扬州首领为何失踪。

  白宛桃日日百无聊赖,都快把骨头养懒了。这才呆了不到一月,就想打道回府。幸好轮到每月上报情况的日子,白宛桃回了趟妖界岛。墨烜忽然告诉他,近日将有大事发生。

  白宛桃睡了个饱觉,半坐起身,肆意满足地伸着懒腰。

  屋里光线昏暗,约莫快到晚上了吧。

  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鞋子,白宛桃又下楼去。

  天色渐暗,伙计们正在打扫,掌柜也忙碌着在整理药斗。

  白宛桃径自走了上去,随手抄起柜面上的账簿翻阅。

  “薛大夫,这两日生意如何?”

  掌柜姓薛,有些年纪,看病抓药全由他包办,还带了几个徒弟。

  这么能干的大夫,墨烜是哪里找来的……白宛桃想。

  “生意尚好吧。不过,连着下雨,病人越来越少,要我们上门看诊的倒是多了。”

  白宛桃翻着账簿的手停了下来,手指在纸面上轻点敲击:“哦?可有什么棘手的毛病?”

  薛掌柜捋捋两撇胡子:“棘手的病倒是没有。”

  “那……怪病呢?”

  “对了,刘员外的小儿子突然疯瘫!”

  “怎么回事?我记得离开前他还好好的,不是还当街调戏民女,胡作非为吗?”

  “是啊,就是他。几日前我去看过,那刘二少完全痴傻,躺倒在床上,还不时抽搐。”

  “脉象如何?”

  “怪就怪在那脉象上!和常人无异啊!查不出病灶来!老夫行医那么多年,可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病!”

  “那后来呢?刘员外倒也放你回来了?”

  “老夫只开了些安神养气的药,和刘员外明说了这病古怪,实在无能为力。让他不如请两个道士做做法事,说不准还能管用。”

  “啧。”白宛桃不悦地皱眉,啪地合起账簿。

  “公子这是怎么了?”

  “下次记住,无论如何不能把道士牵扯进来淌浑水!”

  薛掌柜诧异:“啊?”

  “别问为什么,你记住就是!”

  “是是,老夫记住了。”

  白宛桃想了想,又说道:“一会我出去,要晚些回来,你只管关门打烊就是。”

  “要不要叫小李陪您一块去?”

  “不用了。”

  说罢拂袖而去。

  刘员外家在城东,白记药铺则在城西,一来一去少说也得一个时辰,还是颇费脚力的。

  路上还在下雨,白宛桃仍旧撑着那顶浅黄色油布伞,在雨中慢慢走着。

  一路走,一边琢磨着那刘家少爷为何突然疯瘫。他倒不是关切起刘二少病情如何,他们之间并不熟识,而是对其疯瘫的原因有几分兴趣。

  这刘家二公子,仗着其父在朝中有几分势力,平日不学无术不说,还欺善闹事,气焰嚣张,早就成为一方乡亲的眼中之刺,恨不能将他除之而后快,可刘家有钱有势,什么事不能摆平呢?

  哼,白宛桃冷笑。如今这刘二公子疯瘫在床,活像是被鬼上身的状况,这啊,就叫做报应!

  终于,眼前出现高墙大宅。“刘府”二字赫然悬于门上。

  正是夜深人静时分,白宛桃定定地站立在门前,举着伞,白衣飘飘,更像是突然冒出的鬼影一样。

  他静静闭上眼,凝神将注意力都放到耳畔。

  悉悉索索的雨声,除此之外,听不到其他。

  忽然,“呜呜……”两声传入脑中。

  是谁在哭?

  再仔细听,真的有哭声。

  白宛桃猛地睁开眼,却见刘府上空盘旋着一道绿光,哭声越发幽幽凄凄,如泣如诉。

  果然有古怪!?

  白宛桃满意而笑,转身离开。

  “师兄师兄!怎么又来这儿?白天不是来过了吗?”

  “嘘!小声点!你想把刘府的人都吵醒吗?”

  两个人影出现在白宛桃身后不远处。一个是青年,另一个是少年,都身着灰衣道袍。青年道士正在同少年说话:“白天是来过,可那时看不出什么名堂,我猜那妖怪小心得很,要到夜里才出来。”

  “师兄!你看前面那道白影,是不是鬼啊?”少年乍然惊呼。

  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个白色人影,青年道士瞬间瞪大眼捂住嘴。

  “这身影……难道是他?怎么可能……”喃喃自语。

  小道士扯住他衣袖,更加急切地问道:“子川师兄,你怎么啦?到底是不是鬼啊?”

  “不,不可能……一定是幻觉……”

  “什么幻觉啊?你我都看到的,怎可能是幻觉!?”

  “你别吵!那个白影身上没有一丝妖气,大概只是路过的行人罢了。我们是来调查刘府的,别再打岔!”

  颜子川厉声低喝,带着训斥的意味在里头。小道士吐吐舌,果然不再作声,乖乖地跟在身后。

  第二十二章夜闯刘府

  白宛桃匆匆赶回药铺,子时将至,各家各户都大门紧闭,药铺也同样关门大吉。他不疾不徐地收拢伞,脚尖一蹬,从高墙外翻入自家后院。

  后院内一排小屋,只有一间还亮着灯光,是薛掌柜住的屋子。

  莫非是在等白宛桃回来吗?

  果然,甫一落地,弄出些微声响,那间亮灯的房门就跟着打开了。

  薛掌柜自屋内出来,看见白宛桃:“哦,是公子啊,我还担心有歹人闯入。”

  “呵呵,”白宛桃略有歉意地笑笑,“没事,您早点休息吧。”转身往楼梯口走,忽然又停驻。

  回头吩咐道:“对了,给我准备一套夜行衣,明日就要!”

  薛掌柜应了声好,并未就此事刨根问底。

  翌日午时,薛掌柜送来夜行衣,白宛桃正在自个儿屋里品茶翻书,颇有闲情逸致。

  “公子,这是您托我准备的夜行衣。”

  “恩,随便搁那儿吧。”看书看得起劲,也不抬起头来,随手一指。

  薛掌柜将黑色衣衫置于床榻,转而说道:

  “听说,那刘员外已经寻到两位道士,今晚就要设坛作法……”

  “什么?这么快!”白宛桃放下书卷,坐直身子。

  “公子是要晚上去吧?可得提防着点。”

  药铺上下,只有薛掌柜知晓白宛桃真实面目。

  “哼,区区几个道士,我还应付得了。”

  白宛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胸有成竹。

  “那我退下了。”

  白宛桃朝他点示意,薛掌柜悄然而退。

  白宛桃又将目光收回到书本上,一页页翻看起来,若是有外人看到他,准以为他是个儒雅的翩翩公子。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书上的字没有看进去半个。刚才被薛掌柜一提醒,原本有十足把握的,也有些紧张起来。

  但愿别遇上道士来坏他的好事!白宛桃想。

  好不容易能找到一只妖怪,虽说尚是雏形,也要收来己用,可不能给道士随随便便灭了!

  这两年妖界的势力正在不断缩小,一是因为天界人的制裁由来已久,二就是那些降妖除魔的道士从中捣乱,在这两方的合力打压下,妖界已经损失了不少得力干将,弄得妖心惶惶。

  白宛桃攒紧拳头,提醒自己,此次一举,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等待着夜幕降临,路上的行人逐渐稀少。看来正是时候了。

  白宛桃关了窗户,利落地脱去身上白衣,随即将夜行衣套上。

  那夜行衣是用特制蚕丝织成,由药汁浸泡成黑色,韧性极好,还能吸收光线,方便夜晚藏匿身影。

  白宛桃从一方铜镜里扫视自己,夜行衣紧紧包裹住全身,从头到脚皆是黑色,勾勒出曼妙纤细的身姿。不过,他可没有心情对镜自怜,一把揭过墙上的斗笠,盖在自个儿头上,又取下黑色纱巾,自然也是薛掌柜为他准备的。纱巾整个罩在斗笠上,将面容完完全全掩藏起来。

  纱巾下,白宛桃弯起嘴角,不易察觉地笑。随即,破窗而出!

  三月春风夹带着细密雨丝,不停拍打着脸颊,像是情人热切而激烈的吻。

  白宛桃心无旁骛,飞驰在屋顶高墙之间,脚步迅疾却不凌乱,刚刚沾上一片瓦楞,随即一跃,纵身远离。

  刘府就在眼前。白宛桃忽然闻出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烟味,由于雨水掩盖,并不浓烈。

  难道道士已经布阵作法了。

  暗暗捏了把汗,白宛桃一个翻身,落入院中,随即弓起身体,藏匿在树丛间。

  真奇怪,刘府灯火通明,却不见走道上来去的仆人。

  有一间屋子传来的烟味最是明显,白宛桃悄悄欺近。

  推门而入,一道白光夺面而来,白宛桃迅速侧开身子,刚躲开又是一道白光,顿时一跃落到房梁上!

  怎如此缠斗不休,真是出乎意料!白宛桃抱住横梁,环顾四周,惊然发现四壁贴满道符。

  该死!看来道士已抢先一步。不过还好,他们不在屋中。应该是潜伏在屋外的某个地方。刚刚袭击他的只是道符而已。

  低头看到,正中央地上,烛光炫目,摆成一幅古怪的图案。白宛桃知道,这是阵法,若是不小心踢翻其中任何一盏烛火,打乱阵法,四面墙上的道符就会同时袭来,然后,惊动那些道士前来。

  不过,他们也错算一步,白宛桃带着轻蔑地想。道士之所以布下这阵法,定是误以为妖怪是从外面进到屋子里,却没想到,屋中早有古怪。

  这时,传来依依呀呀的呓语。白宛桃一个纵身,扑到床边,声音正是从这里发出。

  抬手撩起帷幔,床上果然躺着一人。

  不是刘家二公子,还会是谁?

  刘二公子一脸痴呆傻笑,目光呆滞,看到白宛桃,啊啊地越发叫得起劲,双手挥舞要朝斗笠伸过来。

  哼,倒是真傻还假傻呢?

  白宛桃轻轻掀起黑纱,对着床上刘二公子莞尔一笑,极尽妩媚。

  刘二公子明显一愣,也不叫唤了,痴痴地盯住白宛桃。

  色鬼!活该变成这样!

  白宛桃这样想着,一缕白烟自口中轻吐而出,直冲刘二公子脸面飘去。

  就在片刻之间,床上之人头一歪,昏睡过去。

  “小妖你藏哪儿了?快出来!”白宛桃低喊。

  刘二公子身上的妖气很是明显,白宛桃等不及要将它唤出,只怕那些道士下一刻就会闯进屋来,刻不容缓,事不宜迟。

  【你是谁?】声音怯怯如少年。

  “我乃桃妖。要带你离开,快点现出身来吧!”

  【我……要怎么现身呐?】

  啊?不会是连雏形还未形成吧?

  白宛桃接着问:“你是不是附在什么东西上?”

  【恩……是玉佩……】

  闻言,白宛桃揭开被子,在刘二公子身上摸索。

  “没有啊,玉佩在哪儿……”

  【在,在脖颈上。】

  这小妖,就不能将话说完整吗,真叫人着急!

  白宛桃二话不说,伸手扒开刘二公子身上袭衣。

  一块碧玉赫然落于胸前,阴气缭绕,白宛桃不待看清玉上的花纹图案,一把将其扯下。

  突然砰的声响,门被撞开。

  “妖怪!哪里跑!”道士大喝,举剑冲来。在他看来,白宛桃正要对刘二公子下手。

  道士速度极快!

  白宛桃眼看就要被木剑碰到,急忙避身让开,尚在庆幸,道士又劈剑一挥。心惊,宛桃朝后一仰,木剑从门面上扫过,带动的风掀起黑纱一角。

  道士登时一愣。

  白宛桃趁他晃神,挥掌而出,落在道士左肩,只见道士捂着肩膀,踉跄着退后几步。白宛桃毫不迟疑,当即夺门而出。

  道士转身再要去追,黑影已经融入夜色,失去踪迹。

  “师兄师兄!那妖怪怎么逃走啦!”恰逢此时,小道士姗姗来迟。

  颜子川脸色阴沉:“你刚才跑哪儿去了!?”

  “我,我内急,上了趟茅厕……”

  “该死的!”

  “怎,怎么了?那妖怪很厉害吗?你怎么让他逃了呢,师兄……”

  颜子川眉头紧锁,闭上眼:“白宛桃……”

  “你说什么?什么桃?”

  颜子川根本不予理会。

  莫非是自己看错?可那样貌……和他心心切切日思夜想以为再也看不到的那张脸,一摸一样!只要一闭上眼,他就出现在脑海中。错不了的!绝对是他!

  颜子川思绪烦乱,胸口跟着气闷郁结。

  白宛桃不是应该在天宫吗??他来人间做什么?难道玉帝放他自由了?不会的……这不可能……

  白宛桃一路狂奔,竟比来时慌乱。

  好险!差一点就变成剑下亡魂!本就对道士怀有恨意,如今更甚。

  握住碧玉的手猛地收紧。

  他倒不担心对付不了道士,而是害怕争斗中误伤了碧玉,那样的话未成形的小妖恐怕难保。幸好,他反应敏捷,终于逃了出来。

  不过,仍是心有余悸啊!

  白宛桃赶回药铺,前脚进屋,后脚薛掌柜跟来。

  “公子可回来了!哎呀,老夫担心坏了!公子可有碰上道士?可有受伤?”

  “碰上了,没事。”

  “哦,那就好啊!”薛掌柜抹了抹额头,三月天里,居然急出一头汗。

  “有没有热水?我要沐浴。”

  其实白宛桃好不到哪儿去,雨水汗水都渗进夜行衣里,粘腻难受。

  “有,有,老夫这就去准备!”

  薛掌柜一走,白宛桃将那块碧玉摆到桌上。

  “小妖,还在吧?”

  【恩?是叫我吗?】

  “等我回来,教你如何成形。”

  【好啊,多谢公子!】

  白宛桃住在二楼,洗浴打水多有不便,于是在一楼单独设了个隔间用来沐浴。

  此时,氤氲弥漫,水汽朦胧。

  白宛桃卸去防备,全身浸润在水中,头朝后仰躺在圆桶边上,露出洁白的脖颈。

  “唉——”一声叹息。

  今晚的经历,让他深刻了悟到,想要干出一番名堂来不是那么容易的。首先,那些四处游荡的茅山道士就很难对付……

  白宛桃对道士之流深恶痛绝。那些道士,真正得道的不多,最后成仙的更是寥寥无几。而大多数,在白宛桃看来,道士多半道貌岸然,装神弄鬼,骗吃骗喝。

  况且……

  白宛桃手抚心窝,低头看向胸前。

  其他地方肤色白皙温润如玉,偏偏就是这胸口留着五个难看的圆形疤印。不是那种痊愈后的浅色疤痕,而是暗红中带紫,甚是醒目。

  墨烜曾告诉过他,这是当初受困天庭时,被一仙人所伤。白宛桃有很多事记不清了,譬如,那个仙人姓何名啥长什么模样,白宛桃全无印象。

  墨烜说,这伤并不普通,伤口里带了咒印叫嗜心咒。只要每想起一次施咒的人,伤口就会流血不止,心如痛绞。头疼的是,此咒术竟然失传已久,无药可救无法可解。

  不过墨烜还是想到了办法,为了不让白宛桃受苦,将他之前的记忆一同封印。

  因此,白宛桃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墨烜后来告之于他的。他只知道自己被玉帝囚禁,被仙人下了咒。最后是墨烜救他于水深火热!

  义父……

  想起墨烜,白宛桃就难掩激动。

  ……义父真的待我不薄,视我为亲身儿子般疼爱。他日,我定要闯出番名堂,回报义父再造之恩!

  第二十三章碧玉玲珑

  初春的微风吹拂身上,尚有一丝凉意。不过白宛桃倒不畏凉,大约是刚洗浴完的缘故,身上还带着些热气,他只批了外衣,胸口略敞,倦怠而满足地伸着懒腰,缓步回到楼上。

  开门一瞧,碧色玉佩还安静地躺在桌上。白宛桃心情正好,凑过去细细瞧,一手搁着下巴,另一手拾起玉佩。玉倒是好玉,碧色清澈,毫无瑕疵。正面一条小龙环绕玉身,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白宛桃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按理说,玉佩之类的属于祥福之物,再加上刻了龙纹,应当有驱妖辟邪的功用,怎么反而会染上了邪气呢。

  “啧啧,好端端的,你怎么就成了妖了呢?”

  【公子!我要报仇!】碧玉稚嫩的声音里却是坚毅。

  这小妖真有意思……

  “报什么仇?难道是那刘二公子?”

  【别提那个姓刘的!人面兽心!衣冠禽兽!我可不认这样的主!】

  “好吧好吧,你已逃出刘府,大可放宽心。我既然救你出来,便会对你负责,照顾到底。”

  【公……公子……】又换成感激的音色。

  “呵呵,先教你如何化成人形。”

  白宛桃将碧玉平放于手心。

  “其实说来不难。你无法成形,是因为妖气不足,应当是刚成妖不久吧?这样,我先将妖气注入给你,但你也要配合我。”

  【如何配合?】

  “想想你生前的样子,或是对你印象深刻的人。是什么非让你变成人不可?是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未报,还是有什么怨恨苦恼……”

  【有!我要报仇!】

  话音刚落,青烟四起。

  迷朦中,白宛桃触摸到一个软软的物体,惊讶不已,这小妖倒是一点就通。欣喜之余,将之环保怀中。

  烟雾散得很快,白宛桃逐渐看清怀里的小妖。

  乌溜溜的杏仁大眼,湿润的唇瓣,秀巧的鼻尖,原来是个精巧的少年!

  白宛桃只看一眼就觉得满怀喜爱:“真是玲珑俊秀!你叫什么?”

  少年垂下眼:“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

  “怎么?你不是亡魂附在玉上的吗?”

  “是也不是……”

  少年纤弱消瘦,我见犹怜,悄悄从白宛桃怀抱中撤开。

  原来这孩子还怕生,白宛桃偷偷一笑,拉着他坐到床边。

  沉默片刻,碧玉少年缓缓道来:

  “……我原本只是个玉佩,没想到会遇主不善,唉……”

  刘二公子荒淫好色,作恶多端。不知祸害了多少姑娘家。他在大街上看到中意的,就想方设法弄进刘府来,供他玩乐,也不管那姑娘愿不愿意,是否婚嫁许配他人。最最可恶的是,他毁了人家姑娘清誉,却一点不当回事,丝毫不见他良心不安。后来才知道,被他糟蹋的姑娘居然还不得善终,不是被赶出刘府沦为乞丐,就是送去烟花之地,有几个脾气倔强的姑娘不肯屈服,竟被他活生生地打死……那些姑娘愤懑难平,声声泪诉,骂他禽兽不如!咒他不得好死早得报应!

  长此以往,刘府里怨气四处堆积。即使是可保他福佑的玉佩,也因吸收邪气过多,失去作用。

  忽然间,刘二公子转了性似的竟安分起来。不知是他玩厌了姑娘,还是幡然悔改总之没再绑姑娘回家。可是没想到,未出几日,他竟带回一名少年,原来他是改好男风了!

  少年确实天资异色,恍如不食人间烟火。

  刘二少也不出去惹事了,一门心思全扑在少年身上。起初对那少年以礼相待,有事无事便无赖一样地缠着,还小离小离地唤他。

  那小离少年显然不待见公子,心里自然明白刘二少是个怎样的下劣货色,也清楚抓自己来意欲为何。对刘二少总是冷眼以对,甚至冲口呵斥。刘二公子当然不是好惹的主,忍了没几天,本性毕露,趁小离在凉亭里休息之际,将其强压身下。

  小离奋力反抗,连咬带踢。争斗之际,刘二少被咬伤了手,顿时恼羞成怒,将他推入河中。

  没想到,那少年真是薄命呐,竟这样死了……

  白宛桃微微点头,若有所思:“之后呢?那少年的魂魄附在了你身上?”

  “不!我眼看着他没入池中,这个时候突然邪气暴涨,竟拧卷成一股力,要将刘二少卷入池中,少年的冤魂不肯放过他,誓要他以命偿命!然后……我也不知怎的,慌乱中抵挡了一下,刘二少的命是保住了,但那邪气附在了我身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是不是刘二少被救上来后,人就已经疯瘫了?”

  少年嗤之以鼻,声音变得尖细:“哼,没弄死他算他命大!可惜我后来附在玉佩上,下不了手!”

  咦?

  碧玉小妖一会称自己为玉佩,一会又变了口气,像是那个枉死的少年在说话。白宛桃啧啧称奇。

  “原来如此……莫非你现在一半是那玉佩一半是那少年?”

  “是啊是啊,公子,你可要帮我……”碧玉泪眼汪汪,突然又换成邪狞的面容,“我就这样被他害死了!我不甘心!我要报仇!不如现在就去杀了他!”说罢起身。

  “等等。”白宛桃拉住他,“那几个道士还在刘府,你这样去不是送死吗?”

  “那该怎么办?”碧玉少年气急败坏,狠狠跺脚。

  白宛桃摇摇头:“刘二少都已经疯瘫了?他也就剩一条命而已,活死人一个。唉……你就非要弄死他不可?”

  “为什么!他十恶不赦他就该死!为什么平白无故,我死了他却还活着……呜呜呜……”

  少年说到激愤处,呜咽着哭泣起来。

  这孩子真是死得冤枉……白宛桃叹口气,满怀怜惜地抚摸少年黑发,少年哭着哭着倚身靠入怀中。

  “……你还记得自己原先是哪户人家的孩子吗?”

  少年埋着头猛摇,哽咽道:“我,我只记得自己叫小离……别,别的都忘记了……”

  这倒和白宛桃境况类似了,他也记不清以前的事,对碧玉少年越发同情起来。

  轻轻拍着少年的背安抚:“忘了就忘了吧,还是忘记的好。如今你已是一只妖怪,不能像人那样生活了,就当是重获新生,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少年闻言抬起头:“可是……”

  “你要找刘家二公子复仇,也不是不行,只是一时心急不得,就耐心地等候时机吧……”

  “嗯。”少年抹抹泪。

  白宛桃看他那样子,心想他原先应该是个乖巧的孩子。捏过他的手,细细地摸着手指。

  “我想给你起个新名字!就叫玲珑吧!”

  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是个玲珑少年,娇弱明艳,值得被守着护着捧在手心里。

  “……玲珑。”少年喃喃念道,忽而轻笑,“恩,好听!我喜欢这个名字!谢谢公子!”

  “呵呵,你若不介意,就做我的贴身小厮吧,也不用做什么粗活重活,平日陪我四处走走就好,好有个说话的伴儿……”

  “不不,玲珑感激不尽,怎么会嫌弃公子呢!”

  白宛桃笑着怀抱住少年双肩:“那就好……”

  白宛桃说到做到,第二日就带着玲珑出门游玩。

  庆幸老天相帮,收雨放晴,朝天空望去,碧蓝如洗。

  烟花三月下扬州,正是出游好时节。琼花盛开,花香扑鼻,人流攒动。

  二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玲珑瞧见新奇的玩意就要停驻下来观看,什么玉器啊书画啊,看得可仔细了,人都快要贴上去。

  “是不是喜欢?喜欢的话就买下来吧!”白宛桃问。

  “不……不用公子破费。”

  这样一次两次问下来,玲珑皆是如此回答。白宛桃暗自猜测,怕是玲珑还有顾忌,时间长了会慢慢好的,于是不再作声。

  两人将沿街的商铺一路逛下来,毕竟都是娇贵的人,脚酸体乏有些疲累。白宛桃携着玲珑去望月坊游玩。

  望月坊位处瘦西湖畔,风景绝佳,文人雅士常聚集此处,品茶吟诗,纵谈阔论。

  白宛桃也是这望月坊的常客,刚进入楼坊,小二满脸堆笑上来迎接。

  “白公子,里面请。”

  白宛桃熟门熟路,携玲珑上了二楼别间。

  甫一坐定,不等开口,小二提着茶壶进来,将两只茶杯翻过身斟满。

  “白公子,吃些什么?”

  “随便来两个菜吧,清口一些。”

  “好来!”

  回头看玲珑,那孩子兴致勃勃地趴在窗边。

  白宛桃笑笑,抿了口茶,放下茶杯,也走过去。

  湖光山色,美轮美奂,看湖水如明镜一般,映照得心情舒朗。

  白宛桃同玲珑都看得出神,屋内安静无声。

  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步步朝这里靠近。

  “公子,这位公子请留步!这间房里已经有人了!”是小二在对谁说话,声音正来自门口。

  狐疑中,白宛桃回首,惊见一道黄符朝门面上飞来!

  第二十四章缠斗不休

  一道黄符正朝门面上袭来。

  白宛桃一个闪身,抬手一拈,将道符紧紧地夹在两指之间。

  缭乱的符印画于纸上,白宛桃懒懒地斜瞥一眼,轻哼道:“雕虫小技。”

  玲珑怯怯地缩在他背后,有几分害怕的神色:“公子……”

  白宛桃搂过他,看向冲进来的一人。

  “道长,有何贵干?”眼神轻蔑,嘴角带笑。

  “宛桃……真是你……”道士表情古怪,既不是哭也不是笑,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说。

  小二是随后进来的,见两人站着,相互对视,一人还叫出了另一人名字,就以为他们是久未遇见的故友。于是没有吱声,悄悄地避退,出了雅间。

  白宛桃可不认得这样的故友。相反,有人忽然闯入,他原是要发火的,可这道士却喊出了他的名字,满腹狐疑起来。上上下下打量来人,这是谁呢?不就是个年轻的道士吗?没见过啊……

  等等!好像之前在刘府撞见的就是这个道士!

  白宛桃顿时浑身绷紧,一脸戒备。

  “你……”道士紧皱眉头,看上去心事沉沉,千言万语最后化成一句:“你把碧玉小妖交给我。”伸手指向玲珑。

  “小妖?哪儿有小妖?道长你糊涂了吧,这是我的贴身小厮,怎么会是妖呢?”说罢,又搂紧几分,眼神挑衅地看着道士。

  道士的脸色越发难看,像是在拼命压抑:“我不想与你多说什么,你就把他交给我!我不会为难你!”

  “笑话!你说要人我便给你?凭什么!?”

  被白宛桃一激,道士往前走了一步。

  白宛桃说不紧张是假的,只是为了一时解恨,逞口舌之快罢了。生平最最厌恶的就是道士,要不是此刻他在茶坊里,身边又带了玲珑,多有不便,他真会忍不住解开妖气,上去杀他个体无完肤!

  不过那道士步步紧逼,像是不会轻易罢手,自己要如何脱身是好呢?

  想到这里眼角余光瞄到窗外,心里有了想法。

  “道长,你是要我手里这孩子?”

  “是。”道士缓缓点头。

  “好啊!有本事你便来夺!”说话间,白宛桃抱住玲珑,一个鱼跃龙门,飞出窗口。

  “宛桃!——”道士惊呼的声音飘离耳畔。

  白宛桃顾不上那么多,刚落到一楼的屋顶上,一个翻身站稳,接着就撒开腿疾跑。

  身后传来声响,白宛桃明白那道士一定紧追其后,心里更是急得慌。奔到一处人迹稀少的地方,立刻对玲珑道:“你先变回原形吧!”

  原先盘着腰搂着肩的孩子点点头,顿时化成青烟消失,一方玉佩落下,白宛桃将它牢牢地抓在手心里。

  飞檐走壁,窜上跃下,白宛桃一路狂奔,顾不上喘息。过了好一阵,似乎身后跟随的脚步声消失了。

  白宛桃放慢脚步,回头瞧瞧,确实不见人影。

  是不是把那道士甩开了?

  这样想着,脚步依然未停下,拐进一条小巷内。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停下,扶着石墙长舒一口气。

  这时,却听“通”一声,有人从高墙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正是道士。

  “啊!”白宛桃惊得尖叫,连忙回身要逃。却被揪住手腕,拽了回去。

  “别逃!”道士也动了脾气,大喝一声,“你再逃,我连你一同抓去!快把小妖交给我!”

  “做梦!”

  白宛桃想也不想,危急关头猛然解开妖力。

  霎时,银发洒下,指甲暴长,狰狞着划向道士。

  颜子川反应不及,连忙用另一手去挡,嘶一声,尖利的指甲划破衣服,立刻皮开肉绽。

  撕心的痛楚传来,颜子川猛吸一口冷气,松手放开白宛桃,捂住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呵呵……”苦笑不迭。

  你这样,可是要报复我?

  白宛桃又欲挥手袭来:“臭道士!死到临头你还笑!”

  “不,”颜子川这次早有准备,一把握住迎面而来的利爪,“……你不能杀我。”

  “有何不能!”一手被缚,还有另一手,白宛桃拍上去。

  却被道士戳穿了套数,同样也被抓住了另一只手腕。

  “混蛋!”白宛桃立刻又用脚去踢。

  颜子川抬脚一挡,驱腿一弯,勾住了白宛桃攻击而来的小腿,朝前飞扑猛压,膝盖立刻顶住了白宛桃的另一条腿。

  形势大为不利,背后紧靠着墙,面前是臭道士制住了四肢,白宛桃心惊胆战冷汗直冒。

  “混蛋!快放开我!”

  “宛桃……你怎么学来学去就这几招?一点长进都没有……你难道忘了,在天庭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然后我把你按在树上,再然后……”

  什么?天庭!

  白宛桃震惊中欲开口,颜子川低头俯身,一片阴影压了下来。

  “你要干什……唔……”

  炽烈的双唇贴附上来,为等待这一刻已经焦躁难安,所以一旦得手就毫不掩藏。

  灵活的舌尖交缠而上,肆意扫荡,吮吸着,咬啮着……

  未启口的话早已湮没其中……

  酥麻的战栗之感立刻从脚底迅速上窜,白宛桃招架不住,几乎站立不稳就要瘫软下来。

  是的,这场景似曾相识……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一定也这样发生过……

  “我是要放你走的,我给了你机会……”热气吹拂在脸上,白宛桃却不敢看向道士,“可是你没有逃,所以我不会再放手了!”

  从来都是我一逼你就逃,我若不逼你就更加不会在意我……宛桃,是不是这样?

  “臭道士,去死吧!”白宛桃见道士出神,猛力抽回自己的手,掴向颜子川脸部,颜子川侧头,脸是避开了,指甲却在脖颈处留下爪印,鲜红血珠顿时渗了出来。

  道士刚要收回脚站稳,白宛桃将他推开,拔腿便跑。

  还未跨出半步,却见几缕明黄细绳飞到自己前方,又作势收回,细绳收紧,白宛桃立刻被结结实实地捆住,接着有一股力道将他拉了回去。白宛桃惊恐中,看见一只宽大的手从耳侧覆盖上来,捂住了他的嘴。

  白宛桃挣扎了几下,动弹不得,已是心灰意冷,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自知斗不过那道士,难道要束手就擒吗?

  “你要往哪儿跑?”

  道士将他扳过身来,又用那种复杂而难以琢磨的眼神看他。

  白宛桃瞪眼瞧他,心里不止一遍地骂了他祖宗十八代。一边悄悄地运动十指,他尽管浑身被细绳缠住,手指还是可以动的,白宛桃不易察觉地从指尖变出一朵桃花,随手丢到身后。

  颜子川口中默念术法,抓过白宛桃,瞬间同时消失。

  竟连尘土都未扬起,两人就这样平空不见了。

  即刻里,四下恢复宁静,小巷深处,只留一朵桃花躺在地上。

  忽然,桃花微微挪动一下。又一会儿,桃花跃起,像长了翅膀一般,徐徐飞翔起来,甚为诡异……

  “死道士,臭道士,卑鄙无耻!”

  白宛桃被扎成肉粽,动弹不得,只有嘴是空闲的,骂骂咧咧地说个不停。

  “我看你也骂得很累了,不如先休息会儿,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哼!恶徒!你要把我绑去哪里?”

  “放心,不是绑你去成亲的。”

  “你你你!”

  “啊!”

  道士正好换了个手搂住他,白宛桃不容迟疑地在他肩上咬下一口。

  “是不是要我把你嘴巴也塞起来?那样可就真的像抢亲了!”

  可恶,咬他也没用,皮糙肉厚的烂道士!

  四周景物变换,熙攘的街市逐渐远离,眼前换成草木葱绿,群山环绕,应当是到了深山老林里。

  死道士!你要杀要剐就干脆点,为什么要来这么偏僻的地方,要是义父他们找不到我怎么办?那可就真的死定了……

  “到了!”颜子川忽然道。

  白宛桃抬头看看,沿着石梯而上,白墙黑瓦,是间道观。隐隐约约看见大门匾上写着“元清观”三字。

  原来是臭道士的老窝。

  完了完了……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你要杀我直接杀就是!难道还要让师兄弟们参观我的死状不成?”

  “不是,不要乱说!”

  道士脚步加快了几分,离大门越来越近,白宛桃此刻异常平静,觉得自己死期将至,命不久矣,绝望地闭上眼……

  义父,都是我不好,我应该好好跟你学法术,不该逞强好胜……现在好了,遭报应了,碰到高人,不但保不住碧玉小妖,把自己也搭进去……

  吱呀,听见推门的声音。

  白宛桃睁开眼,简陋的摆设,墙面上还有几道裂缝,原来已经进屋子了啊?好像没从大门口过啊……

  颜子川将粽子美人放到椅子上。

  “宛桃,累吗?饿不饿?”

  臭道士还叫得那么亲切,我可跟和他一点儿不熟!

  白宛桃白了他一眼,不语。

  颜子川自问自答“哦对了,你是妖啊,不用吃东西……”

  又白了一眼。

  这时传来敲门声。

  “师兄啊!你是不是回来啦?”传来稚嫩的声音。

  白宛桃惊讶地从道士脸上看到一丝无奈状。

  “你千万别出声!”

  颜子川走过去开门,人挡在门口。

  “师兄你真的回来了!啊你手上有伤!还有脖子上!要不要紧啊?”

  “没事。”

  “没事就好……那你有没有给我带翡翠烧卖和千层油糕回来啊?”

  “这个……”

  “没有带吗?你出门前我和你说过整整三遍啊!”

  “……是五遍。”

  “你,你故意的!一定是自己吃饱了不给我带回来!啊啊——我的翡翠烧卖,我的千层油糕——”

  “别闹了,我是真有事给忘了,下次一定给你带!”

  “下次下次又是下次……你挡在门口干吗?是不是把烧卖和油糕藏起来了!?”

  “你怎么就想着吃!师父让你背的玄心口诀背出来了吗?”

  “……”

  “快去背去!等会我来查你!”

  “啊……师兄……可我饿了……背不进书啊……”

  一阵沉默。

  “你先去生火烧水,我包扎好伤口换身衣服就来。”

  “好!”

  终于支走了小道士,颜子川扶着额头,一脸疲惫的回过身来。

  却见白宛桃憋着气,正笑得花枝乱颤。

  第二十五章身陷迷潭

  白宛桃笑得花枝乱颤,却在颜子川回身的一刹那收住了笑容,眼神中闪耀着诡异的光彩。

  “是你师弟?”

  颜子川不知该摆什么面孔,始终僵着一张脸回答道:“是我师弟。你别看他贪吃贪玩,其实慧根不错……”

  “真的吗?那,我这样一个大妖怪呆在房里,他都察觉不到?”

  “他还没有开眼,看不到妖怪。”

  白宛桃狡黠地笑笑,若有所思:“哦……”

  颜子川直愣愣地看向他,眼神复杂多变,不知是在揣度什么。

  白宛桃被绑得难受,在椅子上拼命挪动身体,终于急得喊出口:“喂!臭道士,你要绑我到什么时候?快给我松开!”

  “松开后你若是又要跑呢?”颜子川走向门口,“你先这样忍忍吧,我一会回来!”丢下话随即踏出门去。

  “可恶!你去死吧!”白宛桃气得破口大骂,又挣扎了一番,依然无果。

  那道士将他抓来,到底意欲为何?似乎也不急着杀他,真是让人费解。是不是和碧玉小妖有关呢?

  “玲珑……”

  【公子……】

  “怎么办呢,这回算是栽在这道士手里了。早知道今日如此霉运,也不带你出门了,害你也被他抓住,唉……”

  【公子别丧气,我有办法!】

  颜子川赶去膳房烧了几道菜,张罗着让师弟桓休一同用膳。

  “啊!这个好咸!”桓休突然大叫。

  “是吗?”颜子川不信,平日里做菜做惯的,怎么会突然变咸了呢?疑惑中,夹了一口菜送入嘴中,顿时皱眉。

  果然是,咸了。

  颜子川又朝另一道伸出筷子,试着吃了一口。

  ……这一次则是淡而无味。

  心里顿时冷汗直下。莫非是因为急着回屋,心急火燎太过匆忙,所以两次放盐都放在了同一碗菜里,真是……

  “唉唉,师兄真是让我大失所望!好好的两道菜竟烧成这样呐!”桓休难得捉到师兄的把柄,当然要趁机借题发挥一番,摇头晃脑很是调皮。

  颜子川轻咳:“快吃你的饭!吃完去背心诀!”

  桓休一听心诀二字,脸孔拉了下来,一副委屈状:“师兄,那心诀实在太难背了!恐怕师父回来又会责骂我!到时你可要替我求情啊……”

  颜子川扬眉,丢下筷子,只手拍了拍桓休的脑门:“师父怎么教你的!心诀心诀,就是要用心去领悟。可你呢,看心诀的时候却半点不用心!就该被师父责罚!”

  桓休低低地看着碗,声音嗫嚅着说:“师兄,其实我很笨是不是?根本不像你们说的有什么慧根。师父说你五岁时就能将玄心口诀倒背如流,十岁时就杀妖除魔。可我呢,我现在连个妖怪都看不出来……呜啊!我太没用了!”

  “怎么一会又对自己没信心了呢?”颜子川放低了声音,抬手摸着桓休圆圆的脑袋,其实他还是个懵懂的孩子,“师父和我没有骗你,你是真的有慧根。师父之所以对你如此严苛,也是因为对你寄予厚望!别想太多了,你现在看不到妖怪,只是时机未到天眼未开的缘故……”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要把师父给你的心诀剑法都牢牢记在心里,勤学勤练,不断提升自身法力,等到法力足够便能冲开天眼。”

  “真是这样吗?”

  颜子川看着桓休,恍惚中一张楚楚单纯的面容浮现眼前……呵呵,那只妖似乎也这样不确信过……

  【可是,子川,妖怪真能成仙吗?】

  “是啊。所以你现在放弃不就等于自己断了自己的慧根吗?你要是自己不努力,师父和我就算将所学所知全部交给你也没有用!”

  “恩!我明白了!谢师兄指点!”桓休满脸正经,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表情。只见他飞速地扒干净碗里的饭,朝子川说道,“师兄,我吃完了,这就去背心诀!”又恢复成精力十足的模样。

  颜子川点点头:“去吧。”目送着桓休脚步欢悦地离开膳房,依稀中好像又看到那个在桃园里忙碌的身影……

  宛桃,不管你成不成仙,我都会一直陪你。倾尽全力将我的毕生所学交与你,到那个时候,即使你不是仙,也会成为凌驾于普通仙人之上的存在,尔后,我们逍遥于世……

  原本你那时问我,我是想这样回答你的……

  可如今想来,为何只剩苦涩?

  卡擦一声,颜子川竟将手中竹筷折断,尔后悄然起身。

  回屋的路上,脚步忽然沉重。

  颜子川轻轻推开门,只是一条缝隙,看见原本应当坐在椅上的人不见了,惊地大力踢门而入。

  地上留下捆缚白宛桃的黄色细绳,弯弯曲曲地叠成几个圈。

  颜子川弯腰捡起绳索,紧紧捏在手心,如此大力,手背上的青筋爆突而起。

  去了哪里?居然让他逃了!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你都要逃离我身边!难道我是毒蛇猛兽,竟让你如此惧怕!?

  “白宛桃!你给我出来!!”

  一定还在屋里,这儿还有他的妖气,就算他离开了屋子,也逃不远……

  “师兄……你在喊什么呀?我在被心诀呢,被你打断……”

  桓休的声音出现在门口,颜子川阴沉着脸转身,手中飞快将细绳藏于袖中,未被察觉。

  “师兄,怎么了?”桓休觉得不对,走进屋里。

  “没你的事!你回去接着背心诀!”

  “不是啊,师兄你脸色不好……”桓休绕到颜子川身旁,左瞧瞧右看看,最后从桌上抓起个雪梨,“不如吃个雪梨吧?这个桃子也不错……”

  桃子?

  话音未落,颜子川迅猛如风地从桓休手下夺走桃子。

  桓休愣愣地眨眼。

  颜子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如此反常是会让桓休起疑的,佯装轻咳一声。

  桓休此刻却被这颗桃子夺去注意:“师兄,似乎哪里不对啊……”

  “怎么不对?”正经威严。

  桓休指着桃子:“现在是三月里,桃树才刚开花呐!你这桃子是哪里来的?”

  这……颜子川脑中顿时轰响,怎么办,要被师弟发现了……憋住气,立刻苦思一番,有了!

  “唉,真是瞒不住你。这是师父让我保管的仙桃,我正要拿出来看看,你就冲进来了!”

  “哦?”桓休将信将疑凑到颜子川面前,想看清他手上的桃子,“原来这就是仙桃吗?”

  颜子川却将手拉高:“看过就好了,你还呆在这里干吗?”

  “师兄师兄,你再拿给我看看!这就是师父一直舍不得吃的仙桃?”

  颜子川嗯了一声,犹疑再三,还是将桃子递给桓休,就怕若是不给,这师弟会一直纠缠下去。

  桃子粉嫩细润,桓休摸了又摸:“果然同普通的桃子不一般呢,师兄你瞧这上面一点毛都没有!”

  颜子川一把夺了回来:“好了,看够就给我,若是弄坏了,师父那儿不好交代。”

  桓休却还接着问:“师兄,你说师父放着仙桃不吃干吗?不是说,吃了仙桃就能长生不老吗?像他那样的高人,说不定吃下去还能成仙。”

  “是师父不屑。他要凭自己的本事成仙。”

  “是这样?我倒越来越弄不懂师父了。自从他捉回那个叫洛晴的妖怪,就不对劲了。捉了又放,放了又捉……师兄,你说师父这是要干吗?”

  “师父法力高强,你当然猜不透他的想法!你好好修仙,以后自然就能明白。”

  桓休挠挠头,悻悻地应了声好吧,又跑出屋去。

  待师弟走远,颜子川一脸高深莫测地笑,捧起手中的桃子把玩:“我想你怎么突然不见,原来是变成了这个。呵呵,这样也不错呢……”

  凑到嘴边,轻轻映上一吻。

  依稀间桃子似乎在微微颤抖。

  颜子川视线落在桌上,见果盘里露出碧绿一角,还有异物。伸手拨开几只雪梨,用手指夹住玉佩取出。又从一旁取出一只锦盒,将玉佩随手丢入,吧嗒一声阖上盖子,锦盒的机关弹簧自动锁住。

  “你把他锁起来做什么?”

  忽然烟雾缭绕,白宛桃又恢复成人形,抢着要去夺颜子川手里的锦盒。

  “把玉佩还我!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臭道士!”

  总觉得这样的场景很是熟悉,颜子川心有愉悦,斜着一边的嘴角暗笑:“会还你的,不过要等我去了玉佩的邪气!”

  白宛桃却不觉得愉悦,这道士是故意收了玉佩,还胡扯什么借口,毫不迟疑地伸长指甲,扑向颜子川而去:“去什么邪气!他这样就很好!把他还我!”

  又是从正面袭击而来,颜子川早就熟悉了他的套路,冷笑着揪住他手腕:“宛桃,别动不动就生气。”

  这样的话听来越发暴怒:“死道士!还说什么去邪气!你把玲珑关起来,就是为了牵制住我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颜子川挑挑眉,“只要我在这里,你就别想离开!”抓着白宛桃一把大力,丢向地上。

  就当白宛桃挣扎着要坐起来,他又两腿支开,坐上膝盖。

  膝盖骨被下冲的力量撞击,疼痛难当,白宛桃当即“啊——”地喊出声来。

  可是下一刻,下颚被死死捏住,白宛桃瞪大眼睛,除了震惊还有恐惧。

  那张脸瞬间放大到面前,绕是离得这般近,却看不懂他的表情,只有眼睛,是的,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白宛桃知道道士是被自己惹怒了,甚至还带着让他莫名的恨意。

  “好像——你一直在唤臭道士死道士,”颜子川一字一字地喷在白宛桃脸上,“却没有叫过我的名字?是吗?”

  白宛桃被捏住下巴,就连说话都是那么痛苦:“我……不认得你……”

  “……原来如此,”颜子川的脸阴沉浓郁得就像暴雨前的黑压压的乌云,“你把我忘了?你居然把我忘了!”

  嘶——胸口的衣服被其扯开。

  “你走开!走开!”胡乱挥舞的双手,却阻止不了他的视线。

  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左胸前,有什么场景从脑中顿时一闪而过,却来不及细想,直觉更让他害怕。

  “别碰我……走开……”呼喝渐渐变成哭喊。

  颜子川纤长的手指摩挲着胸口,一下一下,执着,纠缠。

  “呵……你这里一点都没痛过……是吗?”

  手指下,是白宛桃战栗的身躯。

  “……你都不曾想过我……你把我忘了?”

  第二十六章此情追忆

  身处天宫的日子异乎寻常地短,却成为了无法磨灭的印记,深深烙刻在心头。只要想起其中任何一段,无论是苦是甜,勾起的神伤便逐渐扩大,牵连着全身所有的神经一道阵痛难当,那种煎熬仿佛就是当日……

  想当初,白宛桃突然被关进天牢,司菊赶来通告颜子川,神情焦急慌乱,幸好颜子川尚且冷静,他自然也担心着桃子,却更清醒的知道,若此时不赶紧想出计策,那傻桃就真的没救了。于是和梅菊竹三仙商量好,让他们去人间找救治王母的解药,自己则前去天牢营救。

  那时情况是真的危机。群仙们商榷已定,要用白宛桃炼丹治成解药,玉帝亦无法阻拦。无论白宛桃是不是加害王母的罪魁祸首,他都难逃一死。

  那傻桃涉世未深,连怎样害人都不会,又怎么可能会有毒害王母的心思,颜子川自是不信,这其中定有古怪啊!

  幸好劫狱一行十分顺利,把手的侍卫不堪一击。颜子川当时暗想,也许是玉帝调派了高手前去护卫王母了,天牢这里疏于防范。后来才知道,那是玉帝故意安排的……

  宛桃在天牢里还能迷迷糊糊地睡着,真是缺乏警惕,他这样的妖放在人间早被收复了。把他摇醒后正要带走,他居然还反应过来这是在劫狱,担心被发现了会如何。

  保住你的命要紧,管那些做什么!

  终于,带着白宛桃逃离天宫,降落人间的途中,那只桃子畏缩在怀里难得顺服的样子,倒是招人疼爱,颜子川心想,这样算是要回福利了吧,以此聊以慰藉。

  清泷山上风景如画,是颜子川很久之前闭关修炼的地方。白宛桃欣喜雀跃,看得都快痴了,显然也很喜欢这里。当然,看他一副弱弱可欺的样子,颜子川又按耐不住想要调戏他。

  却被他说成“举止轻浮,狂妄无礼,目中无人,无耻卑鄙”的恶道士。

  颜子川可气可恨,自然不负众望地将他按倒。

  傻桃子又搬出之前答应过不准轻薄的话来。

  心底的狂躁混乱渐渐平息,最后化成无奈,何时才能真的得到他的心呢,要他自然而然地笑,自然而然地依偎……

  或许,喜欢上傻桃子,本身就是个错误吧,两情相悦何其难,更何况是一只妖。于是徒留惆怅,尝尽苦果……

  可,偏偏那只桃子毫无自觉!竟然扒干净衣服跳进池子里戏水。颜子川即使这样都没有出手,觉得自己都快成圣人一般了,心中饮泣无泪。而他还欺近贴身过来,如此挑逗撩拨如何能忍受得了,下处的欲望陡然膨胀,煎熬着身心,难抑难耐。反手将他圈在怀里,已然觉得幸福,至于其他的问题,慢慢来吧,凡事不宜操之过急。

  梅菊竹三仙顺利归来,带回至阴灵药,这样一来王母有救了,宛桃也不用被炼成灵丹。众人皆喜,颜子川却默默地被关三天禁闭。

  禁闭并不是什么痛苦的事,只是寂寥罢了。终日对着佛像潜心悔悟,无人说话。颜子川时常走神,经书背着背着,忽然想着那个傻桃子,一想便停不下来,如同走火入魔。想他此刻在忙些什么,有没有挂念过自己?

  反反复复地寻思惦念,倒成了自己禁缚自己的魔咒……

  终于等到禁闭结束那日,颜子川欣欣然跑去桃园,出乎意料的是,白宛桃竟做了桃木剑来答谢。是不是傻桃开窍了,对自己不再忌惮了?惊喜之余,答应他等桃子日后成仙了,一道去人间伏妖除魔。

  越是美好的承诺,越是事与愿违……

  现在想来,那样轻易的话说出口真是可笑至极。

  随后,陪着宛桃打理桃园,可惜没有多久功夫,便被王母急着叫去。

  原来,人间又有妖魔出现,颜子川要被派去人间。据称这一次的妖魔是只白狐,名为凝雪,乃白狐族元老之一,几百年来行踪不定,但每逢她出现之时,必有浩劫,生灵涂炭。天庭刚得知这只妖狐的踪迹,甚为重视,编集了百名仙人欲下界伏妖,第二日清早就要出发。

  事出突然,王母千叮万嘱,交代完所有事,已是深夜。颜子川也不急着回去打理行装,先去桃园,打算和白宛桃说一声才走。

  赶到桃园,小屋门扉禁闭,颜子川这才担心白宛桃是不是已经睡了,在门口徘徊犹豫,忽然听到一丝诡异的声响,是从屋内传来。

  莫不是傻桃又做恶梦了?

  推门而入,却被眼前景象惊呆了。

  那视若珍宝不敢亵玩的桃子小妖,竟然辗转承欢于他人膝下……

  而那人,是万仙之上,至尊至上的玉帝。

  不可能!怎么能是这样!

  “你把他关在桃园,就是为了这样?”

  “哦?怎样?”

  “他一心想成仙的,你难道视而不见!?你这个骗子!他对你虔心恭敬,可你把他当成什么?”

  “放肆!别忘了你在对谁说话!只要我一声令下,就能让你马上消失,当然,对他也是。”

  “你!骗子!”

  “错了,世人眼里我永远不会是骗子。相反,你倒反而会被当成疯子……”

  被玉帝一掌打翻在地,颜子川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恼羞成怒冲出去。

  是的,他斗不过玉帝,他救不了宛桃,为何什么都做不了!?

  为何觉得如此绝望,莫非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心一意想要守护的人儿,成为玉帝的禁脔?

  颜子川尚来不及理清心绪,曙光微亮,又要赶赴人界除妖。

  到达人界后,却在一次搜捕途中,走错了路,与其他仙人失散。

  密林深处,树木高耸,浓密的枝叶罩住视野,不仅是头顶,甚至于身前身后都是硕大的叶瓣。颜子川不断用手拨开阻挠前进的枝木,忽然一方平地映入眼中,一个白色的身影蜷成小小的一团,是只白狐,似乎正在休憩。

  颜子川悄悄向前,猛然探出手,只差一点就能将白狐抓入手中。就在此时,一旁窜出的物体,在他手背上一挠,趁颜子川收回手的空当,将躺在草地上的小狐狸挟走。动作迅猛如雷电,颜子川回头只看到它的背影,居然是一只更大一些的白狐。

  妖气浓烈刺鼻,不是寻常的白狐,颜子川几乎可以肯定,那后来一只大的白狐,就是天庭追缉的狐妖。

  顺着白狐留下的妖气,颜子川一路追随,在密林中不停走着,尽管心急,但这样的树林里无法施法飞升,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最后来到一处山谷岩壁,妖气在这里淡了。

  颜子川绕着石壁,发现草木掩藏中有一道狭长的石缝,正好可容一人进入,妖气从里面一阵阵传出,那妖狐就在里面!

  侧过身体,石缝恰好紧贴前胸后背,颜子川不禁庆幸,要是自己身形再胖些,恐怕就无法进入石洞了。

  石洞内潮湿阴冷,不时传来滴水声。越往里面走,光线越弱,伸手难见五指,颜子川只能扶墙而入,手刚摸上墙壁,湿漉滑腻,冰凉的水滴沿着手指落下。

  妖气陡然出现,颜子川敏捷地丢出道符。

  呵呵……没有击中狐妖,却传来鬼魅的笑声。

  “妖狐!快出来!”

  “啪”石洞尽头,亮起数盏烛火,女子披着妖艳红妆,坐在烛火中央的石榻上,膝盖上躺着先前那只小白狐,一动不动地瞪着来人,乌黑的眼珠闪耀着烛火的光芒。

  “你就是凝雪?”颜子川毫无惧意。

  女子邪邪笑着,手指玩弄耳旁的发丝:“没想到竟被你跟来了!”

  “呜呜……”怀里的小白狐发出声响。

  “怎么?小雪你认识这道士?”

  “不必废话!你束手就擒吧!”颜子川提了桃木剑冲狐妖而去。

  妖狐凝雪随手拿过一盏主灯,架住攻击:“等等!你就是颜子川?”

  “……”

  “就是你把暮雪害成这样!我还要找你算账呢,你倒送上门来,哈哈!”

  凝雪飞身一踹,颜子川踉跄着退后几步,捂住胸口。

  “暮雪?你是说暮雪!她在哪儿?”

  “呜呜……”那只小白狐不知何时,跑到颜子川脚边。

  “我们白狐族难得出了暮雪能够修炼成仙的,却因为你被打回原形!我今天非要讨回此债不可!”

  霎时烛火掀翻,齐齐朝颜子川飞来。

  正当此刻,小白狐窜跃到颜子川肩头,竟甩开尾巴,将飞速而来的烛火扫落脚下。

  “你还帮他!你怎么那么傻啊!”凝雪暴跳如雷。

  “呜呜……”小白狐又在发出令人费解的声音。

  颜子川完全呆立在原地,没想到不但找到妖狐凝雪,还遇到了原本的暮雪仙子。

  “是这样么……”凝雪走了过来,鲜红的指甲划过颜子川脸颊,被即刻打到一边,凝雪却不急不恼,缓缓说道,“子川道士,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妖狐诡计多端,怎能轻易上当。

  “不必多费唇舌,你有什么遗言尽快说,我还要抓你回去交差!”

  桃木剑剑峰笔直地指向凝雪,那狐妖却笑得越发媚惑诡异……

  第二十七章惘然之时

  石洞内,滴滴答答,水声仍在作响。

  颜子川握着桃木剑指向凝雪,迟迟没有下手。

  妖狐殷红的嘴唇向两边扯出弧度,眼睛弯成细线,勾魂媚笑。

  “道士……”

  凝雪甩舞长袖,将桃木剑推向一边。

  “知道玉帝为何要派这么多人来抓我吗?”

  鲜红的手指攀上颜子川手臂。

  颜子川大惊,竟然半边身体失去知觉,无法动弹:“该死的妖狐!耍什么花招!”

  “我乃千年妖狐,法力无边,你以为区区一把桃木剑就能对付我了吗?哈哈。”

  凝雪呼出的气吹吐在颜子川脸孔上,被嫌恶地避开。

  “道士,且听我说完。今日你能发现我的藏身之所,也算上天冥冥中安排,我们真是有缘啊……”

  “有话快说!”

  “哎?莫急……凡是被我看上的人,我都会为他们实现一个愿望……任何愿望都可以,满屋金银珠宝,或是加官进爵,甚至成为一世帝王,我都能办到!也正因为这样,我违逆了天意,玉帝就要来抓我,唉,我有何罪之有呢?我只是使用我的妖力为他们实现心中所想罢了,我是在造福于人啊……道士,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有什么愿望?告诉我,我来为你实现!当然,我也不是不求回报,条件只有一个,你放我走,不能透露我的行踪,你看如何?”

  “闭嘴!”

  “你这道士真是,”凝雪嗔怪地瞟了一眼,“多少凡人来求我,我都看不入眼,你倒不把我当回事!哼!我就不信,难道你心里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有什么是你求而不得的?你好好想想,错过这次机会可就再也没有了!”

  有的……

  那只小妖傻傻的笑颜……

  只求他开怀一笑,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凝雪眼珠一转,笑得很是狡黠:“呵呵,快说,你想要什么?”

  “呜呜”暮雪发出奇怪的声音,绕着颜子川脚跟转圈。

  颜子川迟疑着开口:“我,喜欢上一只妖……”

  妖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真麻烦。人心是最难控制的,我妖力再高就是对这个没辙!道士,我劝你得不到还是放弃吧,什么情啊爱啊,只是过眼云烟而已!”

  “不——”

  “哼,原来还是个痴情种,死脑筋!”妖狐拧紧眉头,一副为难的样子,“让我想想,要得到她也不是不可以……我交你一个咒术!”

  “什么咒术?”颜子川仍是不太轻信妖狐的话,哼了一声,“是妖术吧?”

  “嘿嘿,是噬心咒啊!让她永远记得你,不好吗?”

  “噬心咒?不必了!”听上去就是骇人的妖法。

  “不行不行,我非教你不可!至于这个咒术用不用,那是你的事。”

  凝雪抓过颜子川的领口,将他摁在岩壁上,湿漉漉的潮气立刻钻入脖颈。

  颜子川半边身子麻木,即使出手也斗不过妖狐,桃木剑又伤不到她……

  “你听好了,噬心咒要这样念。”

  凝雪随即发出古怪的声音,颜子川并不清楚其中的含义,可那些声音却像伸长而来的触须,牢牢地钻入脑海中。每听一句,就觉头部一阵刺痛,凝雪念了四五句,脑中已经嗡嗡作响,如有百虫侵蚀,挥之不去。一直到凝雪念完整个咒术,他已是满头汗珠,耳鸣头痛,浑浑噩噩地昏厥过去……

  等再醒来之时,凝雪和小白狐已经不见了。

  可恶!让他们逃了!

  颜子川抚着额头,慢慢起身,朝洞口走去。

  山林里已然察觉不到妖气,那两只狐狸一定跑远了,颜子川灰心丧气,没有遇到他们也就算了,偏偏遇到还让他们给逃了,心有不甘呐!

  追不到妖狐,颜子川撤回天宫。

  同一批前去的仙人也已回来,并未抓到妖狐,倒是据说碰上了妖界的一行人,他们同样也在搜寻妖狐凝雪,天宫、妖界两队人马大打出手,损伤不少。

  颜子川脱队一事,并未受责罚,向王母通报后,又被玉帝叫去。

  隐隐中不安,玉帝找他,绝没有好事。

  果然玉帝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还要去趟人界。”

  颜子川正耿耿于怀先前的事:“不就是因为我撞破你的好事,所以你才将我撵走吧?”

  玉帝眯着眼,显出一丝不悦,带着危险的气息,却说:“妖界最近蠢蠢欲动,朕思来想去,派你去最为合适。”

  “哼!我不在了,你更可以对他为所欲为!”

  “朕并没有对他做什么。”

  “那为何迟迟不让他升仙?你把他关在桃园算什么?”

  玉帝忽然沉默,好一会缓缓说道:“朕自有朕的打算。”

  和玉帝言语不通,颜子川气血焦灼,恨不得上去同尊神干上一架,握紧双拳站立在原地许久,终于忍下来缓和道:“陛下,请放过他吧,他只是一只不足为道的妖,您为何要这般谎骗折磨他?把他囚在桃园,又不让他成仙?为什么不放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颜子川,你管得太多了!朕的事还容不得你来插手!”玉帝的目光阴冷,话里不容情面,“你速速准备去下界,记得先去找元清真人!”

  “陛下!”颜子川咚地跪倒在玉帝跟前,“我可以永生永世留在下界除妖!只求您放过他!”

  “哼!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但陛下您要先恪守承诺,让他成仙!”

  玉帝不言语,颜子川始终跪拜在地上,目光紧锁于玉帝身上,只等他开口。

  “唉——”

  许久,尊神叹出一口气,竟像是操尽了心力:“你去吧,朕答应你……”

  后来,蟠桃盛宴上,那只傻桃就坐在颜子川对面。几次投注而来的视线,令颜子川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却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别再看我了,宛桃,这样令我更难受……不知今日过后,是否还有相见之时……

  能为你做的我都做了,这一次你是真的能如愿成仙了吧……

  成仙后,可别忘了,想起我的时候,要去人界找我啊?

  火热的烈酒沿着喉管下到腹中,烧得如同烈火炙烤,却毫无自知,一杯接着一杯灌下肚去。

  直到喝得晕晕沉沉,像有一把刀不停地对着脑后劈来,头痛欲裂。

  仙子们推醒他,说这位仙人,宴席已经散了……

  颜子川迷迷糊糊地起身,往外面走。

  脚步不听使唤,居然自说自话地走,等颜子川反应过来,已经到了桃园。

  白宛桃住的小屋关紧了门,是睡了?还是玉帝又来了?

  思及至此,火气翻涌,“哐”一声用脚踢开屋门。

  “宛桃……”

  朝屋内张望,床上躺着的人慢慢地翻过身来。

  “哦……是你啊……夜深了,本妖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怎奈何是厌烦的口气。宛桃,你就这样讨厌我吗?要赶我走?

  “呵呵……”唯有苦笑,又往床边走了几步。

  “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不,不……你就算赶我走,我也不走,要是现在不说,恐怕是再无机会了……

  白宛桃冲他龇牙咧嘴,还挥拳过来。

  总是这样虚张声势,其实半点用也没有,颜子川一把握住他的手。

  “只消一会……一会儿我便出去……”

  让我再看看你,再亲亲你,再说些情话,哄着你笑……

  “让我看看你好吧,只看一眼,我就离开!”

  “还看什么!宴席上你不是懒得看我吗?现在还要看什么!”

  不,不是的,是我不敢看你,多看一眼,便舍不得走了,该如何是好……

  啊——可是白宛桃却张嘴在肩上狠狠咬上一口!

  为什么你总要误会?不是避闪逃开,就是拳打脚踢,我就这样惹你讨厌吗?

  颜子川一把抓过要逃离的人儿,狠狠摔在床上。

  “颜子川你疯了!”

  “没有……”其实早疯了,不是吗?

  “你压着我作甚?快走开!”

  “别动!”你说我要做什么?我只想看看你啊……这都不行?

  “颜子川!你这样和玉帝有什么分别?”

  分别……你居然问得出口?在你眼里,我和玉帝是一样的吗?

  “玉帝,呵呵……我倒希望那样对你!”

  冲昏头脑,从不敢想要这般对待他,但是却被一语惊醒。

  是啊,玉帝可以,为何我不可以?

  咬住唇瓣,扯开衣衫。

  不是这样!其实我要的不是……

  然而失去了理智不再冷静,眼里皆是他的眉眼和唇角……我的,你应当是我的!

  “玉帝是怎样碰你的?是这样,还是这样?”

  想看你笑,不过你哭泣的样子更美啊……

  让我得到你可好?

  现在,今晚,此刻……

  你的身,还有你的心,都是我的!

  不,还不够!我要你以后一直,永远都记住我!

  脑中想起妖魅的咒语,伸手覆上他的心口,光滑的肌肤,跳动的心脉。

  你是在邀请我吧?那我便成全你!

  “呵呵,宛桃,玉帝得了你的身体,那我只要你的心好了!把你的心给我吧!!”

  五指齐齐没入胸口,心中暗念邪咒,终于在他身下烙下自己的印记。

  “子川,求求你放过我啊!”

  不放!永远不放!是你逼我的!

  第二十八章逃之夭夭

  那道士的手指抚过胸口,白宛桃一阵战栗。

  “……你都不曾想过我……你竟然将我忘了!”

  为何他会知道自己中了嗜心咒?

  白宛桃猛然惊醒,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道士,又连忙用手护住胸口,虎视眈眈地瞪着对方。

  “你就是那个恶道士!是你给我下的嗜心咒!?”

  道士却沉默了,眼神投向地面,一副颓败落魄的样子,到好像他才是那个受伤害的人。

  “……为什么?”白宛桃哑着声音开口,“我和你有仇?”

  颜子川摇头。

  “我害过你?”

  仍是摇头。

  白宛桃从床上窜起来,扑向道士,狠狠地抓住他的领口。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说啊!我伤你害你了啊?你为什么非要弄死我?臭道士你才应该去死吧!”

  白宛桃大叫着一把掐住道士的脖子。

  使了全身的力道,都集中在手上,越收越紧,拇指卡在咽喉处,一点点朝下挤压。

  可那道士不躲不闪,相反仰起脖子,凸出的喉结就在白宛桃手中蠕动。

  白宛桃见状,更加发了狠劲,不把道士活活掐死誓不罢休。

  忽然,背后探上一双大手,缓缓圈住,渐渐收拢,竟将白宛桃箍在怀中。

  “你又想做什么?”一瞬间几乎贴到道士胸前,原本掐住脖颈的手使不上力道,松开两手又想将道士推开,这道士绝非善类,离得越远越好。

  “咳……咳……”颜子川终于喘过气,脸孔憋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臭道士快放开!”

  “宛,宛桃……”背后的大手移到脑后,摩挲着长发,将他按到胸前。

  白宛桃越是挣扎,他就搂得越紧。

  “你疯了啊?到底要做什么!快放开我!”

  “……对不起。”

  “宛桃……我错了,对不起……”呢喃呓语,压抑在心口日日夜夜折磨着自己,那宛如恶梦般的场景一次次地重现。

  明明你哭着要我住手,要我停下,可我还是那样做了。

  “对不起……宛桃……”

  “真的是你干的!混蛋!”白宛桃挥着拳头,不停砸向他的身上,“臭道士!你要是不把咒术去掉!我,我拖着你一起去死!”

  “好……”

  白宛桃噤声,缚在身上的怀抱也送开了些,于是挣脱着坐起身,狐疑地看向道士。

  怎么突然……那么好说话了?

  “喂!你是答应帮我解咒术吗?”还是说不想要这条命了……?

  奇怪的是,颜子川居然笑笑,并不作答。

  白宛桃叉起两手,气鼓鼓地看向他:笑得那么奸诈,一定有鬼!

  “师兄——”门外传来桓休师弟的呼喊,“师兄出来陪我练剑!”

  颜子川朝白宛桃对视一眼:“你在房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知道吗?”

  说完往门口走去,又回过头来道:“等我回来……”

  颜子川刚一甩上门,白宛桃腾地从床上跳下。

  “哼!谁要听你的!”摸摸胸口,“他既然会下嗜心咒,肯定还会做出其他可怖的事情!不行,我得赶紧逃!不能待在这儿等死!”

  一次逃不成,就逃第二次,总有办法能逃出去的。白宛桃下定决心离开。

  刚走两步,低头看向身上的衣服,胸口处先前被道士扯破了,怎么办好呢,总不能这样出去见人吧。

  东张西望,发现角落里的壁橱,这里面应该有替换的衣服。

  白宛桃兴冲冲地跑过去打开壁橱,一瞧却傻了眼……

  竟然,除了灰衣道袍,还是灰衣道袍……

  从麻衣、布衣到天冷穿的棉衣都有,只是质地不同,所有款式皆是一模一样的。

  俗话说,从衣着打扮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性,这个道士一定俗不可耐,乏味无聊!

  白宛桃一边胡乱想着,一边毫不客气地从衣橱里拿出一件道袍,迅速地脱掉身上衣服,将其换上。整理好衣衫,重新束起长发,朝镜子照照,活脱脱地变成了一个小道士。

  不过现在不是顾影自怜的时候,白宛桃提醒自己,得趁道士离开的当儿,抓紧时间赶快走!

  对了对了,刚刚道士把玲珑关在盒子里,那个盒子呢?

  白宛桃又朝房里扫视一圈,终于在书架子上看到那只锦盒。

  “玲珑,我这就放你出来!”

  夺过锦盒,正想打开,却发现锦盒所有面上都是光秃秃的,没有锁扣没有暗销,要怎么打开?

  管不了那么多!白宛桃心烦气躁,抓住上下两面,用了劲要掰开,几乎使了吃奶的力气,然而锦盒纹丝未动,仍旧合得严严实实。

  竟然打不开?白宛桃眼珠子一转,那就拿着盒子一块逃吧,还能省事不少……

  白宛桃挟着锦盒,悄悄拉开门,朝外面左右张望,庭廊上空无一人,这才放心的走出屋子。

  然而,当白宛桃在道观里转悠片刻之后,出逃的劲头立马减了大半。

  他绕着园子兜了好几圈,除了几处房屋,几棵大树,竟然没有看见一扇大门。

  先前道士是怎样带他进来的啊?

  唉,最关键的时候白宛桃犯迷糊,伏在道士怀里什么都没看清。

  这时候再怎么责怪自己也没有……

  找不到大门,可要怎么出去才好,这道观这么大,兜到什么时候去啊?

  还是直接翻墙而过?一路笔直朝前走,总能跑出这道观的!

  白宛桃贴着墙壁,轻身跃起,景物在眼前倒转,待落地后抬头往四下里张望。

  满眼浓绿,墙的对过,原来是一片郁郁葱葱松树林,望不到尽头……

  怀揣着装有玲珑的锦盒,白宛桃脚下不停地如风疾驶一般往前飞奔。松树棵棵苍劲挺拔,巍然矗立,错落无序地排布着。落下的松针密密麻麻,堆成厚厚的软垫,踩在脚下听不到些微声响。林间传来的偶尔两声鸟鸣,打破了沉闷的静谧。

  奇怪,这松树林怎么走不到尽头?

  白宛桃停下喘气,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转头打量四周,前前后后的松树差不多高度,似乎相同又不尽相同。

  他想起了渡仙山上的千桃妖阵。

  所谓阵法,通常是以相同或类似的植被、石林,配合地形地貌,特意在不同的地方制造出相同的场景,以迷惑误入其中的人。渡仙山上的千桃妖阵就是这样,并且那些桃树还通灵性,会依自己的想法自由变换阵型。若是有人心急慌乱,慌不择路,很有可能十天半月都走不出桃阵,最后饿死其中。

  白宛桃不知道这松树林是不是也摆了阵法,但确实古怪,否则为何半个时辰有余都没有走出去呢?

  当下,朝身旁一棵松树走去,树顶的尖端直指旭日,越往下,枝干肆意地不断展开伸长,带着不容撼动的气势。白宛桃收回仰望的视线,现在可不是欣赏林间风景的时刻,头脑里有个声音不停催促他要逃出去……

  凝结全身的妖气,汇聚于手掌心上,随即手刀劈落,斩下根部的一截松枝,哗啦一声,嫩黄的断截处裸露出来。

  白宛桃很满意自己留下的这个记号,这棵被截断一根枝杈的松树,即使走远了,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

  抓紧手中的锦盒,又开始疲于奔波……

  不知又过了多久,白宛桃没有再遇到断“臂”松树,思忖着这树林应当不是阵法,正暗自庆幸,忽然一处嫩黄跃入眼帘……

  该死!跑回原处了!

  ……怎么办?要不要再逃?还逃得出去吗?

  脚下凌乱无措,渐渐放慢。

  突然,右脚一轻,竟向是踏空半步,尚来不及细究踩到的是什么,人已经朝前跌冲而出。

  地上是松针软垫,他倒是不担心会摔疼,于是顺势落下,然而——

  咔一声,接着刺痛传来,白宛桃急忙伸手捂住小腿,是右脚脚踝崴了!

  “见鬼了!”白宛桃忿忿。

  支撑起上身,试着转转脚,“嘶”倒抽一口气,只是微微扭转,他就疼地冷汗直下。

  再往刚刚脚踩的地方看,松针掩藏下,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浅坑。

  这是什么?陷阱吗?

  这样的念头刚才浮现,异声作响,白宛桃震惊中仰头,竟见一张大网迎面罩下。

  反应过来要一跃起身,脚踝阵痛传来,又立刻跌回地上,这时大网不偏不倚盖在身上。

  这一刻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白宛桃在网中打了个激灵,直觉还有什么正朝自己而来,好不容易挣扎地抬头,一张明黄道符笔直地从林间窜出,嗖一声贴在脑门上。

  巨大的灵力霎时束缚住手脚,白宛桃只来得及再看一眼,顿时昏厥过去。

  那张道符诡异缭乱地写着四字,依稀是“晴儿接招”。

  林间,缓缓走来一人……

  第二十九章清风独眠

  恰到好处的力度,熟练地揉捏推按着足踝,每一下都极其注意分寸,不缓不急。

  白宛桃恰在此时醒了过来。

  “是你!”

  他一见是颜子川在为他按摩,急忙踢脚挣脱开,不巧扯动到筋骨,引起又一阵疼痛,哀叫连连。

  颜子川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又将他右脚抓在手里,继续着刚才的动作。

  “和你说过,不要乱跑。”

  “哼!谁知道你按的什么心思!”难道留在这里等着被宰割吗?

  “那后院松林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都是师傅留的机关,还有暗器。幸好你只是崴了脚……”

  白宛桃没好气地又哼一声。

  “果然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儿。一个比一个狠毒。哎呀!”

  颜子川手下一重,引得白宛桃叫喊。

  “你你你!”

  颜子川笑笑:“你试试转动脚跟。”说罢送开了手。

  白宛桃还在狐疑这道士又在打什么主意,却见颜子川神色里倒真有几分担心之意,不像是在戏弄他,这才乖乖地依言绷直脚尖,转动脚踝。

  真的不疼了,就是还有些肿胀,白宛桃一乐,盘算着下一次的逃脱大计。

  “又在想什么?”颜子川拉过被子,盖在白宛桃身上,又在肩部腰处,还有脚跟这里压了几下,白宛桃被严严实实地捂在被子里,就连翻身也不是很方便。

  颜子川伸手过来还想要摸摸他的脑袋,白宛桃却害怕地闭上眼睛,缩起脖子,“你,你要干吗?”

  “你在床上先躺两天,等脚筋养好了再出去吧?”

  “出去?去哪儿?”

  那副又希冀又畏惧的模样,令人忍不住想将他抱在怀里,颜子川捏着拳头,最终还是按捺下来,放柔了声音说到。

  “想你也已猜到,你身上的嗜心咒是我下的,”颜子川直言不讳,停顿了一下,别过脸去,“我种下的因,该由我来解。不管你信不信我,我都要带你去找那个会解咒术的人……”

  “你这道士好莫名啊!你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害我?现在又说要解咒,这一来一去,都由你说了算,你当我是什么?”

  白宛桃冲口而出,却见道士抿唇皱眉,欲言又止。

  “……你好好休息。”

  丢下这句话,颜子川起身出门。

  可恶可恶可恶!白宛桃心里连喊了十几遍,咬牙切齿,攒紧双拳,就差没有掀床追出门去。

  哼,臭道士别得意,我落在你手里只是暂时的!

  被窝里,白宛桃正在掐指计算,那天留下的小桃花此时应该到达妖界岛了,义父若是知道自己身处危难,一定会派人前来营救。

  呵呵,到那个时候……死道士你可给我等着!要换成你来苦苦哀求我了!

  心里一阵得意,把其他事统统抛诸脑后,养精蓄锐要紧。

  白宛桃才浅睡不久,迷迷糊糊有人走过来,摸了几下额头,白宛桃不耐烦地翻身。

  “要不要沐浴?”有个声音问他。

  白宛桃是觉得身上汗津津的不太舒服,想也没想就应了声好。

  忽然,屋里的声响不断,白宛桃恼怒间被吵醒了。

  睁眼一瞧,吓得不轻,突如其来地眼前摆着个大木桶,颜子川正端着小桶往里倒水,热气腾腾一片氤氲。

  白宛桃脑中霎时浮现这样的画面:一只桃子在沸水里浸过,尔后被剥皮吃掉果肉……

  天啊,他可不要这样的下场,浑身战栗着大喊:“不要啊,别吃我——”

  “怎么了?”颜子川毫不知情,提着那个空掉的小木桶过来,“乱喊什么?做恶梦了?”

  白宛桃缩缩缩,一直退到墙角:“你、你弄这么多热水要干吗?”

  颜子川回答:“刚才我问你要不要沐浴,你自己答应的。”

  原来如此,白宛桃拍拍胸口舒了口气,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看来是自己小题大做了。奇怪那种道士要吃自己的念头是怎么出来的?

  战战兢兢地朝道士身后张望,果然那木桶上搁着几块干燥的布。

  “你自己起来?还是要我扶你?”颜子川伸出手,俊逸的眉宇间满含关切,如此近地凝望,让白宛桃一阵心慌。

  “我,自己来,你能不能先出去?”语气也连带着少了气势。

  “好吧。”

  看着房门重新掩上,白宛桃才慢慢爬起来,小心地移动右腿,沾地下床。

  待到褪去衣衫,露出光洁的肩膀,白宛桃熟练地一甩手,原本就显得宽大的道袍滑到地上。手探入试了试水温正好,迫不及待地踩上矮木凳,一步跨了进去。

  温热的蒸汽熏得脸上发烫,白宛桃弓身坐在水中,水面正好盖没胸口,好像久违了这样的惬意时候,紧绷的神经自然而然的舒缓下来。

  渐渐地,自己未曾注意到,笑意攀上了嘴角。

  然而手指抚过胸口狰狞的伤痕时,引起的微微刺痛,令他又瞬间收拢了笑容。

  那道士刻意地迎合、讨好,带着不知是真是假的关怀,即使白宛桃再愚钝,此刻也已明了三分。这算什么?这个道士是想以此弥补过错?以为仅凭如此,就能掩盖掉他对自己的伤害吗?

  水雾缓缓消散。

  假如白宛桃从未认识这个道士,他或许还会因这些举动心怀感激。但可惜,如今白宛桃心如止水,冰冷地就像是玄冰一块,寒彻刺骨。再有他人靠近,要么被这股寒意逼退,要么是这块冰裂得粉碎,再难有被融化的可能……

  不过,那道士要解他的嗜心咒,那自然求之不得再好不过,这是他欠下的债就该由他来还!至于解开咒术之后的事,白宛桃心想,留在人间也罢,回妖界也罢,只要没有束缚,逍遥快活就好。

  白宛桃狞笑,眼角的桃红若隐若现,尖长的指甲慢慢伸长,如利器般锋利。

  臭道士胆敢耍什么花样骗自己,正面交锋斗不过他,那就暗地里拧掉他的脖子,要他不得好死。

  水温渐凉,白宛桃朝身上浇了最后一次水,洗浴结束准备起身。屋外响起两声轻叩。

  不等他回答,颜子川已经推门而入。

  “你的衣服。”颜子川手上捧着先前被白宛桃换下的白衣,摆在一边,又悄悄退出屋子,自始至终没有看白宛桃一眼。

  要是道士一直这么识趣便好了……

  白宛桃匆匆擦干身体,拿过衣服抖开,手指抚过领口处正要往身上套,却觉查出异样,奇怪手摸上去面料怎么变得高低不平?

  拿起衣服凑近一看,领口处密密缝缝绣了东西,针脚粗略,区区几根线却将狭长的鸟嘴和秀巧的身体勾勒出来,是只正在展翅的蜂鸟。

  领口处原本被道士扯开的一条口子,现在则被缝上了图案。

  白宛桃却嗤鼻:“真难看!”

  哗啦,白衣翻飞,已然穿在其身。

  蜂鸟安静地躺在胸口,恰恰好掩盖在嗜心咒的伤痕之上。

  撕破的衣服可以缝缝补补再用,但受伤的心呢?就算你统统拾拣回来,也早就七零八落,难再愈合。

  之后颜子川进屋收拾残局,白宛桃不搭理他,自顾自地擦拭长发。

  “我来帮你。”颜子川要帮忙,却被白宛桃一个闪身避开,自知自讨没趣,不发一语地整理干净屋子,重又离开。

  颜子川这一去,许久未再出现。白宛桃在屋里静坐片刻,闲得发慌,于是起身踱了两步,右脚感觉不到疼痛,才半天功夫几乎好得差不多了。

  白宛桃安定下来,忽然想起。

  玲珑在哪儿?

  白宛桃在书架上翻找,锦盒不知被颜子川藏到哪处,玲珑还被关在那个盒子里!即使要逃,也得带着玲珑一起逃走。白宛桃答应过要对他负责到底,怎么能丢下他只顾自己。

  不行!得找道士问问清楚!

  白宛桃拉开门,正好迎面撞上一团黑影。

  颜子川也措不及防,当即扶住白宛桃。

  “你的脚还没好,又要乱跑了是吗?”

  白宛桃甩脱他的手:“玲珑呢?”

  “什么玲珑?”

  “就是那块碧玉!你藏哪里去了?把他还给我!”

  “那块碧玉有些古怪,等我师父回来给他看看,再做定夺。”

  “你师父?”白宛桃皱皱眉,“等你师父回来要到何时?你就是想拖延住我不让我走吧?”

  “宛桃,你莫急!师父他不出二日就该回来了。那碧玉染了邪气,时间一久,会把碧玉的灵性吞噬掉,现在邪气还不深入,师父能有法子把邪气去除,恢复他原来的模样。正好,我也要问问他老人家嗜心咒的事……”

  这么一说,白宛桃想起玲珑一会乖巧,一会狰狞的样子,确实不太正常,但是要把辛苦救出的玲珑交在道士手上,仍是不放心啊。

  “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姑且信你!我要玲珑完完整整地回到我手上!”

  道士笑笑,在他眉心印上一吻:“你大可放心,师父他不会对区区一只小妖过不去。”

  “走开!”白宛桃鄙夷地推开他,真是!一刻不防范又让道士得寸进尺。

  “好好,你先回屋去,晚上就睡这里。”颜子川指着自己的床。

  “那你呢?”白宛桃反问一句,他可没有和别人挤一张床的兴趣,何况还是这个臭道士!

  “我到别处睡。”颜子川一脸我早就知道的无奈苦笑,“我是回来拿几本书。”

  说罢,从书架上抽下两本书,转头对白宛桃柔低了嗓音说道:“你早些休息吧……莫要再乱想了。”

  “谁乱想了!”白宛桃冲着合上的房门龇牙咧嘴。

  然而,尽管没有乱想,但床上不属于自己的气味,吸入胸腹,扰人心烦,白宛桃翻来覆去……

  这一夜。

  清风惆怅难入眠。

  却有一人,

  灯下酌酒为求醉……

  第三十章老道与妖

  繁花密林,馨香满溢,没有比妖界岛更美的地方。

  在晨曦中醒来,白宛桃不急着起身,仍旧躺在床上,静静等待第一声鸟鸣。

  前一刻还是昏暗无比,万籁俱寂,忽然一声清脆的鸣叫划破寂静,而后屋檐上,树林中,无数欢悦的鸣啼声此起彼伏,那种熙攘充满了生机,白宛桃听着听着,微微露出笑意……

  然后,会有人轻叩门扉。

  “宛桃,该起了。”

  白宛桃故意默不作声,只等着那人推门进来,轻轻对来人唤道:“义父……”

  墨烜看到白宛桃眨着眼睛正注视自己,显然已醒来有些时候,了然一笑:“既然醒了,就快起身吧!”

  墨烜身为妖尊,大大小小的事务忙不应暇,却还是在清早挤出一个时辰,陪伴白宛桃练武。这可是只对白宛桃才有的特例。

  心法,指法,剑法,妖法……无一不倾囊相授。

  一个教得仔细,一个学得认真,白宛桃进步飞速。

  白宛桃心中感慨,过了这一个时辰,墨烜又要忙于处理妖界事务,再想要见义父一面,多半是他分身乏术,难得一见。因而,更加弥足珍惜这短短的一个时辰。甚至于墨烜不在妖界岛的时候,他也会习惯性地清早起来练武,至今如此。

  现在想想,白宛桃懊悔不迭。自己羽翼尚未丰满,武艺只学了皮毛,就着急着离开妖界岛,还幻想要自己闯出些名堂。

  墨烜也没有阻拦,只是嘱咐他多加小心,有什么事及时回报。

  义父……

  白宛桃喃喃自语,忽然耳边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猛然惊醒。

  醒来,却是在道士的屋里。

  叹了口气,翻身下床。

  白宛桃走到屋外,循着声音而去。

  走过长廊,远处的空地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酣斗。

  白宛桃也不过去,就这样远目眺望。

  颜子川桃木剑在手,使得是天花乱坠,跃上翻下,一袭灰衣道袍居然也能在空中飘逸翻飞,显得潇洒自得。

  相较之下,那个小道士则应接不暇,举着短棍忙于接招,圆鼓鼓的小脸很是严肃,倒是笨拙得可爱。白宛桃想,小道士应该就是他口中的师弟吧。

  颜子川一个闪身,桃木剑挥在小道士右侧,冲着肩膀平砍,被短棍拦下。眨眼不到的功夫,桃木剑又在上方出现,小道士显然没有料到,一个愣神,被颜子川打到脑门。

  “呜呜,疼死啦!师兄你怎么下手这么狠!”小道士捂着头,期期艾艾地蹲在地上。

  桃木剑在空中画了道圈,又牢牢地握在手上。

  颜子川摇摇头:“桓休,你反应太慢了!”

  “不练了不练了!每次都输给你,真没劲!”小道士赌气似的将短棍丢在地上。

  “这样就放弃了?师父给你讲过吧,铁棒磨成针的故事。你一点恒心和毅力都没有,不认真练武,怎么会赢我呢!快点,把棍子拣起来,接着来!”

  桓休气呼呼地噘着嘴,半带哀怨地瞟了师兄一眼,这才拣起木棍:“好歹你让我赢一回……”

  “那叫自欺欺人!”颜子川笑他,“我已经放慢速度,就这样你连十招也接不住!”

  “哼!再来!”怎能被师兄如此贬低小看,桓休挥舞着棍子冲上去。

  “毫无章法,漏洞百出……”桃木剑打到膝盖,又点到腰间,“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弱点,你故意露出来给别人打吗?”

  那边打得起劲,这边白宛桃看得开心,抿着嘴偷笑。

  小道士笨是笨了点,只要耐心点拨,假以时日,还是有希望赶超他的师兄的。所谓孺子可教也。

  好像义父陪他练武时,循循善诱,要温和许多……

  正在此时,白宛桃发觉到,正有一股凌烈的妖气从背后传来。

  立刻转身拂袖,打下一地银针。

  “什么人!”

  白宛桃刚开口,来人落地,细细的眼角上挑,挑衅似的眼神,上下打量白宛桃。

  “我还没问你呢!哪儿来的小妖?”

  额前半边长发垂下,隐隐透出青绿,鬼魅妖冶,好像发丝抹上了毒液。另半边头发却齐根剪短,紧贴耳后。这副模样,还带着一身妖气,强大到无需掩藏,自然而然就能将对方威吓住。

  白宛桃观望着来人,竟然忘了逃开。总觉得这人有几分眼熟,在哪儿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好啊!死老道,居然背着我养了个小的!”来人跺脚,指着白宛桃,却转身对着后面的什么人在说话,“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大的小的,说什么啊?”

  白宛桃惊讶地看着妖怪身后走出来又一人,是位须眉道长,捋着胡子,臂弯里夹着拂尘,神态自若。

  “还装蒜!你你你都把他养到观里来了!”妖怪几分气急败坏。

  “哎?”道长瞪圆眼珠,尽管这样还是被长长的眉毛挡住大半,“真是一只小妖啊!恩,长得挺水灵一娃儿。”

  “好啊你!”放下原本指着白宛桃的手,对着道长手臂上一揪一扭。

  “哎哟哟——使不得使不得!”道长连连惊呼,“这小妖我可不认识啊。”

  “不认识?”妖怪停下手,“真不认识?”

  “洛晴我何时骗过你哟。”

  “哼,老东西少花言巧语了!还说不认识,那你说这小妖到底哪儿来的?”

  “师父——”

  三人齐齐转头,恰逢其时,颜子川走了过来,桓休抱着木棍跟在身后。

  老道长几乎立刻、马上扑到颜子川身上,抓着他过来:“子川你来得正好,赶紧跟你师娘解释,这小妖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谁是他师娘!”

  “二师父……”桓休怯怯的声音响起。

  “恩,还是小桓休乖,一会给你做好吃的。”

  小道士开心地拍手应和。

  老道士急忙凑过来,还没等他开口,妖怪美人劈头盖脸抢着说道:“没你的份!”

  白宛桃震惊地看着这两位一唱一和,脑中怎一个乱字了得。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疑惑间,有人牵起他的手,是颜子川。

  “是我师父,”指指老道士,“元清真人。”

  白宛桃明白似的点头:“那——还有一位是?”

  颜子川冲他笑笑:“秦洛晴,我师‘母’……”

  “可他是个妖怪,还是个男的!?”

  “嘘——,”颜子川点住他嘴唇,“你习惯就好。”

  只觉脑中轰的一声,白宛桃混乱了。

  那边被议论的二人毫不自知,还在闹得欢快。

  “好洛晴,咱们一路上长途跋涉,劳累疲倦,多久没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了啊。你不是答应我回来要大展身手,做一桌好吃的吗?”

  “是说过,怎么了?”

  “那,那,你不能出尔反尔吧……”

  “出尔反尔又怎么了?”

  “洛晴——”

  “走开!你先解释清楚,这粉嫩嫩的小妖是怎么一回事?”

  “咳……师父,”颜子川咳嗽一声,打断二人说话,“小妖是我带回来的。”

  “什么?”秦洛晴看向颜子川,又瞟了白宛桃一眼,收起挑衅的目光:“原来如此……”

  “傻徒儿,你早点说不就好了,害你师父被冤枉,哎哎,小晴你别走——”

  秦洛晴抚额,埋着头,拉着桓休离开。

  颜子川拍着老道肩膀,安抚道:“没事,他是给你做吃的去了。”

  老道讷讷着点头:“……吃的不重要,他别生气就好。”

  “师父,你回来的正好,我正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啊?”老道士低头整理拂尘。

  “去前厅里坐下慢慢说吧。”

  “好,好。”

  白宛桃越发狐疑了,怎么颜子川反而显得老练稳重,元清真人是他师父,却顽皮撒泼,活似顽童?

  想了又想,最后总结下来,道士都是缺根筋的……

  就在他思考间,颜子川牵起他的手,白宛桃正纠结于其他事,任由他牵引着,往前厅走去。

  三人围在桌前,甫一入座,元清真人抓过桌上的茶壶、杯子,给自己倒满,猛喝两口。

  “哎呀,渴死我了!”再推到颜子川他们面前,“要喝自己倒罢。”

  颜子川接过茶壶,满上一杯,放在白宛桃面前,而后将茶壶摆到一边,自己却不喝。

  就这当儿,元清真人已经上下扫视了白宛桃三四遍,直看得白宛桃浑身不自在,被颜子川捏住的手心里全是汗。

  白宛桃难得乖乖的伏低姿态,一老一少两位道士在面前,他不敢不安分。

  “师父……”

  “徒儿。”

  元清真人和颜子川同时开口。

  老道士笑笑,慈眉善目:“傻徒儿,好端端地怎么带回个妖怪?你可不要学师父,和妖怪混在一道,成不了仙的啊。何况你之前也是因为妖怪被贬去仙籍的啊,你可要想清楚了!”

  “这些徒儿明白……”

  “好吧,说说有什么事要为师答惑的啊?”悠闲地端起茶杯,往口中送。

  “徒儿一时糊涂,给小妖施了嗜心咒。师父您可知道解咒的办法?”

  咣当。

  瓷杯碎了一地,正是从元清真人手中滑落。

  “你,你是说嗜心咒?”

  “正是。”

  第三十一章不速之客

  对于颜子川来说,从来都太顺利,没有遇过什么太大的波折困难,自小跟随元清真人学道,很顺利,十五岁便出师了,后来在人间摸爬滚打,降妖抓鬼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又过七年,师父忽然对他说,你可以成仙了。

  居然成仙了?他自得意满,神采非凡,身上确实隐隐带着与众不同的仙气,但也不是狂傲到任何事物都不放在眼里。

  至少遇到白宛桃,他就真的没辙了。看到的第一眼,那个小妖单纯灵秀,有什么心思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稍稍逗弄他就急得跳脚。但是真当颜子川存了心思,甘愿掏心掏肺地为他做任何事时,那小妖又提防谨慎,活像缩进壳里的乌龟。

  只知道要对他一好再好,却不知该如何打动他的心。

  颜子川很苦恼。男女情事他略知一二,却浑然不知追求一个人的技巧。更何况那是只傻傻的小妖。总不能急不可耐地将对方按倒,颜子川觉得这样有失为仙者的身份。不过偶尔几次还是会忍不住……

  对了,师父元清真人和雉鸠怪洛晴是怎么走到一块儿的?颜子川没有研究过这个问题,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师父和洛晴两个就在一道了,不断上演着你追我逃的戏码。好像师父插科打诨,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倒是秦洛晴紧追师父不放……显然这两位的经验对颜子川毫不受用。

  当满腔的心意无法宣泄,甚至被冷落误解,颜子川觉得内心很苦,那种苦涩他从未尝过,一想到白宛桃,他会在独处时忽然烦躁,也会在夜深时辗转叹息。好像心口裂开道缝,一开始只是微微的细小的,不足为道的,却在日复一日间渐渐地扩大再扩大,那种愈见明显的失衡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直到终于倾覆……

  下嗜心咒的那一刻,颜子川觉得他是恨白宛桃的,但后来却不是,他恨的人变成了自己。那种绝望的颠覆一切的占有只能带来毁灭,他悔恨交加,但再如何悔恨交加,颜子川很清楚,他所企要的东西在那一刻已经被自己毁了,毁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以为会和这段往事就此作别,白宛桃又突然出现了。有什么紧随着他的出现而死灰复燃……不可能的,不可能了,颜子川这样对自己说,怎么敢奢望白宛桃再会喜欢上自己哪怕一点点,他一定恨透了自己。

  那么,他能做的是什么?放了白宛桃?

  不,他身上还有嗜心咒。是了!为他除去嗜心咒,这是最后唯一能为白宛桃做的事。

  是谁种下的苦果,就由谁自己来尝。

  至少还能再亲眼看到追悔思念之人,便已满足了……

  “你,你说是嗜心咒?”

  元清真人惊得将茶杯跌落在地。

  “你何时学的嗜心咒?你见到过妖狐了?”

  颜子川点点头:“是凝雪,见过又被她逃了……”

  白宛桃则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要怎样才能再找到妖狐?师父你可有办法?”

  老道摇头:“妖狐诡计多端,行踪不定,找不到的……”

  颜子川神色一僵。

  众人沉默之时,门口传来声音:“我听说,有个地方那妖狐一定会去!”

  秦洛晴双手环胸,倚靠着门沿。

  “什么地方?在哪儿?”

  元清真人按住颜子川的肩头:“徒儿……那个地方你去不了的……”

  秦洛晴走了进来,边走边道:“妖狐每年清明都会去岆屼山,据说山上有一口冰棺,葬着她的爱人……”

  “洛晴你别说了!岆屼山本来就阴气逼人,山顶更是奇寒无比,别说见到妖狐,普通人根本连山都进不去,从来都是去者无回啊!子川,你先别急,师父帮你打探打探!”

  “哼,还打探什么,玉帝悬赏三年,集结天兵,都没抓到妖狐,你能想出办法来!”

  “我这不是不想眼看着徒弟去送死吗!”

  没问出什么,秦洛晴倒和元清真人争执起来。

  颜子川打断二人:“好了好了,师父,你们别吵了,我再想别的计策。”

  “等等,徒儿,这小妖看上去没有半分痛苦的样子,你确定他是中了嗜心咒?”

  “他……以前的事都忘了……”

  三双眼睛齐齐看向白宛桃。

  “那不就得了,嗜心咒伤不了他!”老道士咧嘴,开心地拍桌子。

  秦洛晴敲敲他的脑壳:“但是总会有记起来的时候,子川是担心小妖记忆全都恢复,那时候就麻烦了……”

  “奇怪奇怪,不让他想起来不就好了,”元清道士又说着自认为聪明的主意:“子川你离这小妖远远的,别去提拔他,他如何会想起来呢,咒术也就发挥不了作用……”

  还没说完,就被秦洛晴狠狠地捂上嘴:“你这没心没肺的老家伙,你以为子川是你啊,他分明就是想和小妖在一起!”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那老道士说的话确实是好意,但又像是在提醒,颜子川这样接近小妖,只是害了他啊……

  内心揪起的疼痛难以名状。

  颜子川倍感苦涩,吞咽了一口,看着白宛桃,不敢问的话留到嘴边。

  他心知肚明,若是开口问白宛桃,要不要去嗜心咒,要不要想起以前的事,他的回答终是否定的。

  “小妖,我问你,你愿意去岆屼山吗?去找妖狐?”是洛晴在问,很平静如同熟人在寒暄打招呼。

  白宛桃先是看着秦洛晴,然后看向元清真人,老道眉毛下的小眼精光闪闪,一脸急切地等待他开口。

  相较之下,白宛桃转向颜子川,后者正合上双眼,微蹙眉头,像是明知死期将至等待行刑前的一刻。

  白宛桃莫名地起了关切之心……很想问他怎么了?为何露出如此痛苦神情。

  “我去!”白宛桃脱口而出,又忽然放小了声音低低地说,“我想,无论如何,总要试试吧……”

  “这里没有人逼你!你不愿意去尽可直说无妨,要去要留你自己想清楚了。”

  “徒儿,你这是怎么啦?”

  白宛桃一阵委屈:“我是真的想清楚了,我也不愿留着嗜心咒过一辈子。以前的事我不怎么记得,是怎么招你怨恨而下嗜心咒的,追究下去又有什么用处。你既然说了要帮我解咒,我姑且再信你一次……”

  “真的吗?”颜子川哑着嗓子,握住白宛桃的手微微颤抖。

  白宛桃看着他,点头。

  “哦,洛晴,我突然很想哭……”

  “去去,别在你徒弟面前丢人现眼。”

  元清真人拉过一旁的人,窃窃私语。

  “——师父救命!”

  庭院里响起喊声。

  “是桓休!”秦洛晴先一步奔了出去,元清真人紧随其后。

  颜子川拉着白宛桃的手:“去看看,慢些再说。”

  一行人赶到庭院。

  两个面目狰狞的妖怪,其中一个正挟夹着桓休举在半空中。

  “哪儿来的妖怪?快放下他!”

  颜子川尚且理论,元清道长早就抖开拂尘冲了上去。

  “等等!”秦洛晴喊道。

  老道士收住脚:“怎么回事?你带回来的妖怪?”

  “不是……”

  这时白宛桃上前一步,两妖见到他,放下桓休,嬉笑着凑过来:“左使,您真的在这儿呐!可让我们好找!这些人没伤害您吧?”

  “断音、魄月,你们先回去!”

  两妖面面相觑:“我们是来救你的,怎么又要我们回去?是不是哪个人威胁你?你说出来,我们为您除掉他!”

  “不是,他们没伤我,你们先回妖界岛,和妖尊交代,就说我没事,要在人间再逗留几日便回去。”

  “妖尊他……”

  其中一妖正要开口。忽然自天上洒下数支竹箭,急忙躲闪。

  “宛桃——”

  “真的是他!”

  众人纷纷抬头,空中降下一男一女。

  颜子川一看,暗叫不好:“糟了!是司菊和凌竹!”

  “该死的,又是这两个妖怪,上次伤了小梅子的仇还没报!看剑!”女子左右双剑,挥舞着朝断音、魄月两妖而去。

  “慢着——司菊,先别管他们,唉……”男子叹气,阻拦不及,只得投入到战斗中。

  仙妖两方人马顿时一片混战。

  秦洛晴匆忙中拉起桓休,推到元清真人怀里:“保护好他!”

  转而又对颜子川低呼:“他们是来抓小妖的!你还不快带他走!”

  颜子川顿时反应过来:“宛桃,我们先逃!被玉帝发现就糟了……”

  “什么?”来不及细问,白宛桃被颜子川拦腰抱住,忽然感到脚下一空,两人腾跃而起,翻过围墙。

  不顾身后纠缠打斗的声响,颜子川拼命狂奔,就怕再晚一步,玉帝会派更多的人来将白宛桃抢走。

  胸口突突的心跳,几乎快蹦到喉咙口。

  “子川,子川……”白宛桃忽然叫他。

  心又漏跳一拍,有多久没有这样喊他了,可是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

  “等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怀里的人搂紧了他,安静地点头。

  深山道观逐渐离他们远去,就在颜子川刚要放松的当儿,一道黑影窜出,落在面前。

  “把他放下!”

  第三十二章是喜是愁

  “把他放下!”

  来人黑衣黑发,额前一络白发煞是惹眼。见他侧身站立,一只手摆在胸前,手指轻捻,正掂着一朵小桃花,似乎是在兀自欣赏把玩。但周身传来的肃杀之气凛冽凝重,令人不得不正视他的存在。

  “义父!”白宛桃急急地喊出声,挣脱着从颜子川的怀抱中奔出来。

  “宛桃!”措手不及中,颜子川只来得及拽住他的衣角。

  墨烜丢开手中的桃花,忽然一把长鞭在手,亦是黑色:“放开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义父别动手!这道士是要带我去找妖狐解咒!”白宛桃展开两手,护在颜子川胸前。

  “解咒?就是他给你下的咒术?”抓着鞭绳末端,指向颜子川,“你怎么能相信道士的话,若是他再要害你呢?”

  “不,不会的。”

  “越是轻易说出口的话,越做不得真,这样的事义父见得多了。”

  “是真的……”颜子川刚要接口,被墨烜横扫一眼。

  “宛桃,你和我回去。天宫近日派下不少人手,正酝酿着仙妖大战,待在人间太危险了。解咒的事以后再说,义父自有办法。”

  “可是……”

  白宛桃抬头,颜子川亦看着他,眼里恳切焦灼。才答应道士一同去找妖狐,他不想出尔反尔。

  “别走……”颜子川恳求。

  啪!顿时鞭尾如蛇般灵活,迅速甩出,打在手上,即刻划出一道血痕。

  颜子川不得已放开抓着宛桃的手,捂住自己手背上的伤口,一滴一滴,只见殷红的液体顺着指尖滴落。

  “义父,你怎么能……啊!”白宛桃惊呼间,黑色蛟蛇再度袭来,这次却是落在白宛桃身上,绕成几圈将他牢牢缚住,夹带着一股劲道往墨烜那里去,等到缠在身上的长鞭松开,白宛桃已经到了墨烜面前。

  墨烜淡然而笑,为宛桃理了额前长出的发丝:“义父的话你都不听了?”

  “宛桃你别走!”颜子川欲冲上前来。

  墨烜反手又是一鞭,狠狠落在颜子川身上,衣帛撕裂声刺耳,胸口多出一道血印。

  “不要!”

  “宛桃你让开!你为他心软,他下嗜心咒的时候怎么就没为你想呢?这几鞭是他该得的!”

  墨烜挥舞着长鞭,眼看着落下,白宛桃扑了过去,挡在颜子川身前:“不,义父别打他。”

  “小心!”

  鞭不长眼,迅捷如电,眼见着就要打白宛桃,危急时刻颜子川抱过他,反身一转,又一道血印,划在背上。

  “好好记着这两鞭!你若是待他不好,我会让你身不如死!”

  说完这句,墨烜收起黑鞭,那周身散发的气势毫无减弱,仿佛下一刻照样会挥出,出鞭收鞭,动静自若,难以琢磨。

  这样就绕过他了吗?

  “义,义父……”白宛桃惊喜地抬起头。果然义父还是疼他的,不会太过为难,刚才的两鞭莫非只是考验?

  白宛桃搀扶颜子川起身,瞥见他胸口的鞭伤,纠结心痛,欲关切询问。

  “你……”

  “我没事。”道士避开他的目光,明明疼得皱紧眉头,硬是要挤出一丝笑容。

  墨烜走到他们面前,两手间空而无物,那黑色长鞭藏匿不见,凭空消失了一般。他负手而立,脸上表情柔和了几分,道:“宛桃,你们是去岆屼山找妖狐?”

  白宛桃点头。

  “可有准备?”

  “什么准备?”

  “呵,你们这样只身前去,白白送死罢了。”墨烜顿了顿,“离妖狐出现尚有时日,这样,你先回一趟白记药铺找薛廉,与他讲明是去岆屼山,他会为你们准备的。”

  “薛廉?义父说的可是薛掌柜?”

  “是他。”墨烜视线转到远处,随即神情收敛,“快走吧,那些天界的杂兵正在赶过来!”

  “义父……”

  “不多说了,宛桃你自己小心。”墨烜拍着白宛桃肩头,如同长辈爱惜晚辈那样,“对了,这个给你!”从腰间掏出什么东西,塞到白宛桃怀里。

  “是什么?”

  墨烜讳莫如深地笑,下巴指指一旁的颜子川:“给他治伤。好了,快走吧!”

  说完,推了一把白宛桃,转身迅猛一跃,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旋风,朝远处飞去。

  白宛桃还在原地留恋不舍,颜子川抓起他的手:“走吧。”

  “嗯。”

  收回神思感伤,匆匆地,又踏上路程。

  日暮垂檐将入夜,清风戏柳花满枝。

  扬州城,一如既往的繁华熙攘,来来往往的行人悠闲信步,恬淡自得。

  却有二人,急切匆忙,箭步如飞。

  白宛桃带着颜子川,往小巷里一拐。

  白记药铺门外,一伙计正在插门,抬眼见到他们,先是一愣,然后扭头对着门里边喊:“掌柜,白公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有人抬腿跨出门槛:“哎呀,公子可回来了!”

  “薛掌柜。”

  掌柜别来无恙,嘴上的两撇胡子随着笑意拉成一条直线。白宛桃看到他,好像游子在外终于回到家,有种亲切安心之感。

  “这位是?进屋再说吧……”

  掌柜看到颜子川有伤在身,当即仰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于是,白宛桃扶着颜子川进门。

  “公子去哪儿了,这么久才回来?”

  薛廉边走边问。

  白宛桃这次离开突然,一点口信都未留下。换做平时薛掌柜决计不会这样开口,主人家的事哪轮得到他来过问。

  “说来话长。我先带他上楼,掌柜你叫人打盆热水上来。”

  “好,我这就去吩咐。”

  没见过白宛桃也有吆喝他人的气势,颜子川暗暗扫了一眼。

  换来疑问:“怎么了?”

  “不,只是没想到……嘶!”不小心扯到伤口,颜子川倒抽吸气,话只说了一半。

  “别说话了,躺去床上!”

  推门而入,扶着道士走到床边。

  颜子川才坐上床沿,一时又苦恼起来。这前胸是伤,后背也是伤,躺也不是趴也不是,迟疑着最后还是侧着身子躺下。

  “别动啊。”白宛桃小心翼翼地弯下腰,要解他的衣带。

  难得傻桃会体贴人,颜子川乐得享受,一语不发地直瞅眼前的人儿。

  那润泽浅红的双唇近在咫尺,白皙的脖颈在衣衫里若隐若现,颜子川忽觉身下激流涌动,咽下口水。

  “哼,别那样看着我!”白宛桃浑身不自在,才解开衣带,甩手一丢,“剩下的你自己来吧!”

  “别别!”颜子川急忙抓住他的手,捏得牢牢的,“我不看你就是!要我自己动手多不方便,哎哟!”还做出吃痛的样子。

  “别装啦,自己脱吧!”白宛桃抽回手,眼见着道士恹恹地耷下脑袋,“一会我给你上药。”

  果然,道士自以为不被察觉地暗笑,被白宛桃全数看在眼里。恰逢此时,有人登梯上楼的声音,薛掌柜端着一盆水进来,白宛桃转身去接。

  再回过身的时候,道士已经扒了道袍,光赤着上半身,好整以暇地侧躺在那儿。

  如此迅速的动作,若不是胸口一道红印子,哪里像受伤之人,白宛桃憋不住苦笑,真该让道士自己上药的,可惜答应的话说得太快。

  白宛桃拧干巾帕,给颜子川细细地擦拭伤口处,一丝不苟,蹙着眉一脸认真。

  伤口仍有些渗出血来,白宛桃接过薛掌柜递来的药酒,用干净的帕子蘸了一些,在伤处重新擦拭一遍。

  忙完这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罐。“玉露沁香膏”,上面写着。

  白宛桃揭开盖子,罐子内乳白色的物体,凑到鼻前闻了闻,淡淡的清香:“管用么?”

  “我看看,”薛掌柜拿过瓷罐,“这个啊,是妖尊给你的?”

  “对。”

  “尽管放心抹,保证今日涂了明日就好。”

  “有这么神奇?”

  薛掌柜笑而不答。

  白宛桃也不再多问,手指抠了一点软膏,抹在颜子川伤口上。

  “公子,我先出去了。”薛掌柜端了水盆,先前的清水,现在则成了血水。

  等薛掌柜离开,屋内转而静默无声。

  一人静静地上药,一人静静地看着……不,应当说是眯着眼偷看着。

  “好了!”白宛桃合上盖子,擦干净手指。

  “多谢。”

  二人对视一眼,白宛桃急忙躲开:“你,不必客气……”想了想又说,“要是你的伤明天能好,我们就出发赶路吧。”

  “好。”

  “……等药干了,你早点休息。”白宛桃又交代一句,起身要走。

  “宛桃——”道士忽然喊道。

  “有事?”

  “不,没什么。”欲言又止。

  “我在隔壁屋子,有事你便喊一声,我能听到。”客气地笑笑,真的转身走了。

  只是应付的笑而已,看在颜子川眼里,却是惊心动魄。

  美人那抹莞尔一笑,若有似无地,撩拨心弦。

  拳头越收越紧。

  有多久了呢?以为不会再见到的……这样的笑容……

  红颜一笑解千愁,还是,平添更多烦忧?

  个中滋味,唯有自己知晓。

  第三十三章神物在手

  白宛桃从房里退了出来,想着还有事要交代,匆匆下楼。

  走到楼下,往院子里一瞧,薛掌柜杵在中央,仰头望天,不知是在想什么。

  “掌柜是在研究星相?”白宛桃走过去。

  薛掌柜回过神:“哦,是公子啊。”

  “有些事要麻烦掌柜。”

  “公子和我还客气什么,但说无妨。”

  “今日带来的那个道士,我要同他一道前去岆屼山。妖尊说,要准备什么,和你说就好?”

  “岆屼山?”薛掌柜喃喃道,“去那儿干吗?”

  “找妖狐凝雪。”

  “这样啊……老夫知道了,明日便能准备好,公子去睡吧。”语气是谦卑的,却低着头不曾正视白宛桃。

  “掌柜是不是有事相瞒?”

  薛廉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唉,老夫不想多管,但还是奉劝一句,公子不要去岆屼山的好。”

  “怎么?因为山上阴气重?”

  薛廉摇头:“不仅如此啊。那妖狐在山路上设下重重机关,进山的人有去无回。只因为山顶葬着她的爱人,妖狐发过誓不会让任何人惊扰爱人长眠!”

  “竟然这样!妖狐也会爱人如斯?”

  “胡说!”薛掌柜忽然大喊,“那狐狸根本不爱尧儿,尧儿就是被她害死的!尧儿啊尧儿,老夫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白宛桃没见薛掌柜如此失态过,从来都是谦逊和蔼的长者,一时之间无措,讶然着张口:“掌柜您别激动,慢慢说,慢慢说。那个尧儿是您的……”

  薛掌柜抹了抹脸,正色道:“是吾儿,薛逸尧。罢了罢了,不提这个。公子你可要想清楚,那妖狐嗜血残忍,诡异莫测,连爱人都杀,更何况是你啊!”

  白宛桃沉默。

  “公子你好好想想,东西我先去准备,你若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真要进了岆屼山可就晚了!”薛掌柜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白宛桃也跟着心思沉重:“好吧,我再想想。”

  说罢,转身回屋。

  翌日清早

  白宛桃想着要和颜子川再商议一番,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一早穿戴起身,来到隔壁门口,又犹疑着不敢敲门。

  屋内的人说道:“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白宛桃瘪瘪嘴,进屋就进屋,他一不偷二不抢,何况还是自己的地方,为什么要心虚呢?再者,那个道士也没什么好怕的。

  于是,推门进入。

  颜子川光着膀子坐在床上,全无道士形象。

  “你,你把衣服穿上啊!要是着凉……”白宛桃一惊,眼神扫到一旁破破烂烂血迹斑斑的灰色道袍,忽然噤声。

  看来是他这个主人家考虑不周。

  “你等等啊。”急急忙忙又跑出屋子。

  颜子川见傻桃毛毛糙糙手足无措的样子,很想大笑。又想到自己还有伤在身,不能剧烈动作,这才忍住。

  想到伤口的事,低头审视胸前,长长的一道,昨天还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如今几乎愈合了大半,深红的鞭痕也变浅了颜色,看得出是新长的皮肉。

  颜子川伸手戳了伤口两下,已经不疼了,只是微微有些痒而已。而背上的鞭伤虽然看不到,猜想也应当恢复得不错吧。

  妖尊给的灵药,果然见效甚快!

  白宛桃又推门进来,手上捧着干净的衣服,粗布麻衣面料不是很好。

  白宛桃解释说:“一时找不到新衣服,就问掌柜要了件下人穿的衣裳,你先将就着穿吧!”

  “无妨。”颜子川也不客气,接过衣服。

  “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了吧?”

  “好得差不多了。”

  白宛桃瞅了一眼,点点头:“是呢,义父给的软膏可真管用。”

  颜子川笑笑,将衣服披在身上,整平了褶皱,随后束好腰带。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句话也不是全对,白宛桃看着他换衣服,心想。至少颜子川就不是这样,他穿着道袍也是俊逸不凡,换了下人的粗衫怎么就还是像翩翩公子模样呢?

  “看出什么来了没有?这么认真!”颜子川故意调侃问道。

  “哼。”白宛桃不理他。有些人就是伤好了忘痛,无理胡闹,本性毕露。

  “你先坐好,”白宛桃指指椅子,见颜子川依言坐下,又道,“昨夜我和掌柜说了去岆屼山的事,然后他……”

  将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道士。

  “你看呢?”白宛桃的意思是想让道士再斟酌一番。

  静默了许久,颜子川沉凝着脸色。

  “不必问我。你决定好了去或不去,都依你,我不会逼迫你……”

  白宛桃看着他神情黯然地别过脸去,俊逸的眉目显出哀伤之色,忽然心头揪紧。

  这道士……明明是他亏欠了自己的,为何摆出这副模样,倒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罢了罢了,白宛桃扯扯嘴角,就是想看看这道士会有如何反应,是不是真的为他所想,才多此一问,其实心里早已有了打算。

  “既然如此,我便做主了。”

  白宛桃回转身的一刹那,颜子川抬头望着他的背影,不无失落地想:果然,他是要就此放弃了?

  却见白宛桃走到门边,轻推开门,朝外边说道:“掌柜,你进来吧。”

  屋门吱呀一声拉开,进来一人正是薛廉,薛掌柜。

  他对白宛桃躬了躬身子,露出温和可亲的面容,道:“公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您随时都可动身。”

  “好,有劳掌柜。”

  “还有这个,”薛掌柜从身后探出手来,手上端得一只乌木匣子,“这匣子您也带上。”

  “是什么?”白宛桃止不住好奇,“莫非就是妖尊所说,要准备的东西?”

  薛掌柜点头:“正是,当年老夫凭此物进到过岆屼山里,只可惜空手而返。”

  说话间,白宛桃揭开匣盒,颜子川也走了过来。

  匣子内,一张牛皮地图折成四方,摆在其中。

  “就是这个?”白宛桃拿出地图,正要展开一看究竟,赫然发现牛皮地图下方暗藏一样东西——一根鲜红如火的羽毛。

  “不是地图,是这根羽毛。”薛掌柜解释道。

  白宛桃被羽毛吸引过去,伸手要拿,却被掌柜拦住:“别碰!”

  “为何不能碰?区区一根羽毛能有什么用处?”白宛桃一头雾水。

  薛掌柜摇头:“此乃神物,不是公子你所能碰触的。”

  “神物?”

  颜子川接过话头:“神物便是带着神力的器物,像你这样的妖碰了,是会伤元神的。”

  “是妖又怎么了?”戳到了痛处,白宛桃斜眯着眼,顶回他一句。

  颜子川无奈地抚着白宛桃肩头,只是想解释给他听而已,怎么又被误会了:“唉,别急,听掌柜说完。”

  薛掌柜点头,又继续说道:“道长说得没错,妖魔鬼怪确实碰触不得。这是吾儿放在我这里保管的,据他所说,此神物是凤凰神鸟留在世间的唯一一根羽毛,名为火羽,至烈至阳,正好可以用来抵御岆屼山的阴寒之气。别看这羽毛微不足道,在普通人手里看不出什么奥妙,但换了法力深厚之人,可以变化成三样东西。”

  “是吗?哪三样变化?”

  薛掌柜忽然叹了口气:“唉,可惜老夫功力不济,也算是普通人而已,只能变化出其中一样,”转而看向颜子川,“不如,道长你来试试。”

  “我?”颜子川一时诧异。

  不过也难怪,白宛桃是妖,除却掌柜,三人里也只有他能一试。

  “让你试试便试试,别推就了,快点!”白宛桃催促着,将匣子递到他面前。

  颜子川轻捻着羽毛根部,从匣子里缓缓拾起,喃喃自语:“似乎……”

  “怎样?”白宛桃与掌柜异口同声。

  “似乎有一股暖流传到手指尖上。”

  “确实是这样,”掌柜笑笑,“道长,要将法力汇聚在手上!”

  颜子川闭上眼睛,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灼热之感。

  只是刹那之间,一道红光笼罩屋内,转瞬即逝。

  红光消散过后,再回神看颜子川手上,一件火红金丝边的长衫赫然入目。

  “哎呀——”白宛桃只顾着惊呼,张了嘴说不出话来。

  “果然还是道长厉害!”薛掌柜跟着赞叹,“老夫可要花上半天的功夫冥思,才能变幻出火羽凤衣。这样便好啦,公子!这衣服穿上就能不畏严寒,你们上岆屼山不用愁了!”

  白宛桃听罢,啧啧称奇,笑逐颜开。

  “……不知还有两样变幻会是什么?”颜子川却在沉思低语。

  “这,老夫也不清楚……道长暂且收回法力,留待路上琢磨吧!赶路要紧。”

  白宛桃也附和:“是啊,我们早些出发吧,就怕误了时候错过了妖狐。”

  颜子川手上的火羽凤衣又在红光中变回了羽毛。

  “公子,还有你手上的地图!千万不能弄丢!”

  三人专注于火羽的神奇,差点就将牛皮地图给忘了。

  “这地图也是尧儿留下的,岆屼山上的机关险要都绘在这张图上,即使找不到妖狐,也能凭着地图安然而返!公子千万要保管好了,决不能弄丢!”

  “好!多谢薛掌柜!我一定好好收着!”白宛桃郑重地大力点头,将地图放回匣子内。

  “唉,赶紧上路吧,”薛掌柜一时间有些惆怅,“愿公子和这位道士此行顺利,若是见到了尧儿的冰棺……”

  说道一半,竟是老泪纵横,用衣袖抹着脸庞:“见到尧儿,就说老夫……老夫很想他。”

  颜子川与白宛桃对望一眼,心头也如压着巨石一般沉重。

  岆屼山一行究竟会有怎样的磨难等着他们,尚不得而知。

  又不确定是否能如愿见到妖狐……至于嗜心咒一事,更是没有把握。

  颜子川目光灼灼,思绪万千,但在看到白宛桃前所未有的坚定表情之后,将这些烦扰悄悄藏到了心底最深处。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陪伴于你左右,直到嗜心咒解开那一刻。赎我之罪,还你自由……

  第三十四章客栈一晚

  白宛桃与颜子川匆忙上路。两人各骑一匹快马,一路向西行。

  无论身边景色怎样美好,他们也无心流连,马不停蹄直奔岆屼山而去。

  白宛桃是妖,不吃不喝没有什么大的干系,可颜子川就不同了,他如今一介凡人,会饿会累,为了赶路,他只在沿途匆忙买了烧饼馒头带在路上,饿了才吃,却没有停下来好好餍足一顿。

  他们甚至于不睡不眠,原本三天两夜的路程,只花了两天,硬是省下了一天的时间。

  终于在第二天夜里,到了岆屼山山脚下。

  山脚下有处小村庄,说是村庄,其实也就是稀稀散散的几间屋子,住户不是很多。

  “怎样?”颜子川停下马,询问道,“累不累?要不我们停下休息一会?”

  白宛桃摇摇头:“不累,你呢?”

  看到颜子川一脸倦容,下巴处也冒出了青色的胡渣子,忽然有些心疼。

  “我也不累,”颜子川温和地笑笑,“那先去找个店家,把马寄放在那儿,然后我们就上山吧。”

  白宛桃点头,于是下马牵行,一前一后进了村庄。

  村子里四处静悄悄,街上没有行人来往,家家屋门紧闭,有种死气沉沉的压抑之感,一阵阴风吹过,传来吱吱呀呀的声响。

  总觉得有点古怪,正疑惑间,颜子川回头去看,白宛桃正巧抬起手,指着颜子川身后说:“那儿!有客栈!”

  转回身,果然几步路开外是有一家客栈,倒是亮着灯的,但大门关着,顶上的牌匾歪歪斜斜地挂在那儿。

  “去看看吧!”白宛桃兴冲冲往前走,颜子川也没停下。

  “砰砰”,拍了两下门,“有人吗?”颜子川喊道。

  半晌没有听见动静,颜子川又准备敲门,门却开了。从里面探出个脑袋,是张瘦长的脸,相貌平平,眼神有些恍惚。

  “谁啊,这么晚了还来敲门。”

  颜子川朝他作揖:“这位店家,我们是要上岆屼山的,能否将这两匹马在贵店暂放几日?”

  “上山!?”店小二拉开了门,上上下下打量颜子川,“这位客人你不是开玩笑吧!岆屼山怎么能上去?你是去送死的?那可是座鬼山啊,从来只有鬼才能上去,人要是上去——哈哈,都没活着回来过!因为他们都变成鬼啦!”

  颜子川毫不在意:“是吗,我们就是要去山上……”

  “好吧,好吧!”店小二打断他,“真不知道这山上有什么好东西,年年都有人来送死!马我帮你收着,你先把帐给结了,万一你们回不来了,我问谁要钱去!”

  白宛桃与颜子川对看一眼。

  店小二懒得理论,显然见怪不怪,直接牵过缰绳:“你们先去屋里坐会儿,我就回来!”说罢,牵着马走了。

  见白宛桃低着头若有所思,颜子川以为他是听了小二的话害怕了,拉过他的手,安慰说:

  “既来之则安之。别怕!再说薛掌柜不是也好好的吗?”

  白宛桃好笑地撇撇嘴:“我有什么好怕的。”

  跨着步子,走到客栈里面,除了桌子椅子,空空荡荡,再没有其他客人。两人将行囊随意往桌上一搁,坐了下来。

  不一会,店小二回来了,大大咧咧地嚷道:“两位,吃点什么吗?这山路可不好走,吃饱了再赶路吧。要是万一……嘿嘿,饱鬼总比饿鬼好啊!”

  “胡说什么!”颜子川正要发怒,被白宛桃拦住。

  “他说的没错,你吃点什么吧,一路上也没好好吃饱一顿。”

  看着傻桃子难得会想到他,颜子川一愣,火气消了大半,接口说:“那好吧,两碗米饭,随便再来两个菜。”

  “好嘞!”店小二乐呵呵地忙活去了。

  店小二才走,颜子川凑到白宛桃面前,坏坏地笑:“你刚才,可是心疼我了?”

  “谁要心疼你,”白宛桃将脸别开,“只不过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是半路饿昏了过去,谁来带我上山呢!”

  颜子川也不气,偷偷看到白宛桃红透的耳朵,反而笑得更欢,知道他是脸皮薄,明明是关心的,就不乐意承认,偏要胡乱编一些违心的话。

  “客官——菜来咯!”

  这时小二端着菜出来了。这店小二相貌一般,但是端菜的功夫还是挺上路的,一个胳膊上排着三碟子菜,另一只手举着托盘,盘子上是两碗米饭。

  “客官,咱这地方穷乡僻壤,没啥好鱼好肉招待,做了几道家常菜,你就将就一下,嘿嘿。”

  “无妨,你放着吧。”

  “您慢用。”

  小二放下饭菜,两人一看,一碟小葱拌豆腐,一碟韭菜炒蛋,还有一碟糖醋小排,可怜小排上都没几块肉,全是骨头。还真是寒酸的可以。

  “唉,吃吧。”朝白宛桃看看,颜子川叹了口气,这几道菜还没他在道观里吃得好,夹了一口菜送入嘴里,摇摇头,这手艺也不咋样。

  尽管心里颇有微辞,颜子川面上却没说什么,他可不和自己的五脏庙过不去。哗啦啦一盏茶的功夫就把一碗饭给解决了,果真是饿了。放下筷子,抬眼看白宛桃,后者正支着下巴在对自己笑,面前放着的碗里没怎么动过。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啊!没见过饿死鬼投胎的,今天算是长见识了,哈哈。”

  白宛桃笑得乐不可支,颜子川只是沉静地看着他,或许过了今夜,再想像今天这般心平气和地吃顿饭,恐怕是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把桌上的菜朝白宛桃面前推推:“你也吃点吧!”

  白宛桃摇摇头,倒将眼前的饭碗推开了些:“不吃了,你忘了我是妖啊,吃这些就够了,其实不吃也是可以的。”

  看白宛桃懒散任性的样子,颜子川想起了桓休师弟,那小子是个惹事精,饭不对胃口也会嚷嚷着不肯吃,但通常颜子川都会板起脸来逼着他吃下去,可是眼前换了是白宛桃,颜子川苦笑,要是能把他搂在怀里,哄着他吃就好了,甚至让自己喂他也不失为是一种情趣……

  “咳咳……”颜子川被自己的念想惊到了,佯装咳嗽几声,挥手叫来了店小二,结了钱准备离开。

  “客官等等!”走到门口,又被店小二叫住。

  “还有何事?”

  “这……天色这么暗了,客官不会是想摸黑去爬岆屼山吧?”

  其实颜子川已经猜到了他接下去的话:“你是想让我们住店?”

  店小二手绞着抹布,像煞了娇羞的姑娘:“哎呀,客官真聪明,二位休息好了再赶路也不急吧!”

  其实是看中了他们身上的钱袋子才对。

  颜子川正要回拒,衣袖被扯了扯,侧低下头一看,是白宛桃在拽他袖子。

  “小二说得也不错,晚上路是不好走,要是在山里迷路就麻烦了。住一晚就住一晚吧……”

  颜子川不可置信,生怕自己听错半分:“你确定?如果耽误了时候……”

  “怎么会耽误呢,我们已经急着赶路,省下不少时间不是吗?睡个觉的功夫还是有的,”白宛桃眉目间浅笑,笃定悠然,“你说的,既来之则安之,别想得那样复杂,睡一觉,休息一晚上再赶路不迟啊。”

  颜子川望着他的笑脸,一时恍惚。

  说真的,当年下嗜心咒的事就像是扎在自己心口的一根刺,总是时不时提醒自己,白宛桃是不会轻易原谅的。也因为这样,颜子川对寻找妖狐凝雪一事万分重视,生怕再有什么闪失,将两人的隔阂越发拉大。可是听刚才白宛桃劝慰的语气,哪里像是对待仇人的语气,倒好像把他当做亲近的友人一般体贴关心,这是今天第二次这样了,颜子川难免雀跃激动,要是搁在以前他一定会寸进尺地认为白宛桃是对自己有意,甚至于动了心的。

  不过眼下,激动归激动,却不敢深一步去想……

  思忖的时间不短不长,恰恰好,颜子川的手搭上宛桃肩头,柔声道:“好吧,听你的。”

  白宛桃扫他一眼,别有万种风情。

  这边二人决定了住店,一旁小二最是开心不已,嬉皮笑脸地开口问:“哎呀呀,那两位是住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两间。”

  “一间。”

  那“一间”是白宛桃说的,话音刚落,颜子川惊得转过头去看他。

  奇怪啊,今天这是怎么了,这傻桃摆的什么谱啊?

  白宛桃眨着一双碧绿的眼睛,一副理所当然,这有什么奇怪的神情,朝颜子川对看:“怎么?一间房难道不对?”

  颜子川转念一想,既然白宛桃开了这个口,且不管他是何用意,像这样两人同屋的机会实属难遇啊,应当说正中他下怀才对,于是顺应着急忙改口:“就一间房。”

  小二领他们来到二楼,刚甩上房门离开,就听白宛桃的声音响起:“子川……”

  “怎么了?”

  “我想来想去,总觉得这村子和这小店有些古怪,就是担心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们这样住一道彼此之间好有个照应,你说是吧?”

  颜子川哑然失笑,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这里就是偏僻了点,能有什么古怪,早点睡吧,你先去擦把脸。”

  白宛桃点点头,乖顺地跑去洗脸。颜子川则转身去铺床,嘴角的笑意许久不散。

  等颜子川忙完,又翻开两人的行囊整理一遍,确认所有东西都还在,尤其是装着火羽和地图的匣子安然无恙,这才安心地就寝。

  床上,白宛桃已经先一步躺好,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脸朝着墙面,背对着床的外侧。

  吹熄了烛火,颜子川掀开被子一角,也钻上床。睡在里侧的白宛桃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慢慢地,一阵桃香飘了过来,是白宛桃身上特有的味儿,颜子川心神不宁,对着面前的后脑勺轻轻喊了声:“宛桃?”

  没有动静。

  “睡了吗?”又问了一声,仍是没有动静。

  看来真是睡了啊……还想再和他多聊几句,只能作罢。

  颜子川叹了口气,面对白宛桃侧转身,静谧中闭上眼抛却杂念,一路上的疲惫劳累携着睡意一道涌现,不一会颜子川呼吸放缓变浅,睡着了。

  这时,白宛桃动了动,一点一点悄悄翻过身,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在夜幕中闪着光亮。

  他静静地,出神地凝望着面前人的睡颜。

  这是怎么了?白宛桃摸向胸口自问,只觉得那儿越跳越快,鼓动声越来越响,连带着还有一丝丝的痛楚。

  他也说不清楚今儿个是怎么一回事。莫名间就会担心起道士,怕他饿了跟着不安心,看他累了又有些心疼,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有些话已经脱口而出,竟然说要和他同住一间屋……疯了,疯了!真是疯了!难道不是应该恨他的吗?可是,又好像不恨了……

  一路上边注意边提防着道士,可渐渐地习惯于他的呵护备至,先前的恨意倒不那么明显了。心底的困惑不断加深,白宛桃知道,有些事情急于确认,问个明白,可是要他从何问起呢?

  微弱的月光下,白宛桃看到熟睡中的道士蹙紧了眉头,惊异的念头冒了出来,居然鬼使神差地一点点靠过去,在眉心处落下一吻,附带着又用手将眉头抚平。

  满意地一笑,往颜子川的胸前靠了过去。好像这样做就能安心许多。

  白宛桃终于沉沉地入睡。

  忽然,睡得正酣之时,耳边嘤嘤的声音传来,再仔细听,是谁在低低地呜咽。

  颜子川猛然惊醒,声音正是来自胸前,低头一看搂住他瑟缩不停的不是白宛桃是谁!连忙扒开他,竟然是在啜泣,口里还喃喃着:“子川,子川……”

  白宛桃眼睛紧闭,显然是梦魇缠身,颜子川当下边推他边喊:“宛桃!快醒醒!”

  究竟是怎么了?

  连喊几声,白宛桃总算醒了,睁开眼的一霎那,看清是颜子川,立刻飞扑到他怀里,嘴里还在不停呢喃:“子川,呜,子川……”

  “怎么了?我在这里。”一遍一遍抚过白宛桃的背,“你是做噩梦了?”

  怀里的人点了点头,好不容易止住泪水,抬头迎上目光。

  仿佛惊雷劈过,颜子川从他眼里看到的是绝望和痛苦,无尽无止……

  刚要开口问,令他更不可预料的事发生,白宛桃的脸瞬间拉近,毫无征兆,封住了颜子川的双唇……

  第三十五章近情情怯

  白宛桃的吻来得这般突然和仓惶,颜子川来不及反应,一瞬间就被封堵住了嘴,只觉得脑中有什么轰的一声炸响,撩人的邪火迅速烧遍全身,压抑的情愫便在这一刻爆发开来。

  黑夜中,缠绵悱恻的湿润水声,交叠环抱的两具身体。

  终于,结束了这样一个延长持久的吻,白宛桃喘着气呼吸,颜子川尚有一丝的理智跟着恢复了,尽管手中仍紧搂着对方,心里头却强硬地按捺下几欲更近一步的念头。

  不对……如果在这个时候顺水推舟,强要了他,颜子川扪心自问,那和趁人之危有什么分别,而且又不能确认白宛桃眼下究竟是何状况。

  白宛桃没说话,颜子川拍抚着他的背脊,一下一下,好像这样也能平伏自己的情绪。

  颜子川耐心地等到两人都平静下来:“宛桃,你这是怎么了?梦见什么?”

  “我,我……”白宛桃支支吾吾,缩着脑袋,埋藏了表情。

  “你慢慢说,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不是……”

  “那是什么?”

  难以言语的悲怆涌上心头。

  要怎么说好……

  白宛桃是做梦了。

  梦里红妆喜字,灯笼高挂,人群簇拥,杯酒交错,白宛桃还在奇怪,是哪家人家要迎娶新人,这般欢庆热闹,于是,跟着人群走了进去。

  才进门,目光投向高堂之上,新郎红袄夹身,新娘红盖罩头,一片喜气洋洋。

  白宛桃却瞪着新郎的背影,忽然揪紧了心。

  怎么会那么像?竟然那么像!

  一声高喊“夫妻对拜——”。

  新郎新娘侧转,迎面而立。

  那张脸清晰地跃入眼帘,新郎竟然是!

  周围的欢声,喝彩声,白宛桃充耳不闻,他只顾着推开人群飞跑上去。

  “子川!不要拜!不要拜!”

  冲过去刚跑了两步,身后许多不认识的人紧紧拉住他,将他团团围住。

  “子川!子川……”白宛桃不顾一切地喊。

  一定要阻止他们!

  高堂上,颜子川神采飞扬,喜笑颜开,目光始终只对着头戴红盖的新娘,好像这边的哄闹不曾知晓,白宛桃声嘶力竭还在不断地喊,竟是换不来他的一个侧目,一个转头。

  怎么会这样?

  想不起曾几何时,好像耳鬓厮磨说过只对自己好……可是看他现在满脸欢笑,牵着别人的手,却是把那些信誓旦旦都忘了?

  子川……

  “宛桃!快醒醒!”

  就在白宛桃伤心不已的时候,被从梦中唤醒,看清眼前的人正是颜子川,急忙狠狠地抓牢他,真怕他如梦里那样远去,心底不断有呐喊声鼓动、催促自己,白宛桃这时还陷在初醒的哀伤情绪中,想也没想凑过去,就那样献上了自己的吻。

  只是这一吻便欲罢不能。

  幸好,是颜子川及时分开了两人,没有发生更荒唐的事。

  但是当颜子川追着问他是怎么回事,白宛桃又难以启齿,要怎么说好,这样一个梦,发生的莫名,总不能和颜子川说是他睡糊涂了……

  “好吧,你不愿说没关系,”颜子川拍拍他的背,“你看,天有些亮了,你合上眼再睡一会儿吧。”

  柔低的音色自然而然让人安定下来,白宛桃安心于这样的怀抱,真的又闭上了眼睛。

  两人相拥而眠。

  过去的记忆像始终笼罩的阴雨,但自做了这样一个梦开始,白宛桃有些事确定了。

  对道士,是喜欢的吧?是吧?不愿意让他离开自己啊……

  喜爱,不舍,失落,烦忧……

  小小的种子在心底萌芽。

  白宛桃恍惚的状态一直延续到上山,呆愣愣的,问什么话,他都是反应半天,吐出的话也是一字,两字,连不成句。

  颜子川当他是纠葛于主动献吻的羞涩,越发觉得这样子呆呆的傻桃惹人心疼,每走两步就要回过头来看看跟在身后的白宛桃,深怕他没跟上。直到后来索性牵过手紧紧抓着,也没见白宛桃有什么异议。

  按照薛掌柜所给的地图,岆屼山由一个洞口进入。他们俩绕着山脚徒步行了几里路,终于找到了这个山洞。

  刚一踏入,呼呼的阴寒之风席卷而来。两人早有准备,在来的路上就换上了厚厚的棉衣,否则是受不住这样的寒冷的。

  山洞不深,没走多久,就来到另一头。

  在他们眼前出现的是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岆屼山整个银装素裹,仰头眺望,看不到山头。

  风刮到脸上,像是刀子割开一般生疼,白宛桃打了个冷战。

  “好冷……”

  颜子川从包裹中拿出木匣,取出了火羽。

  凝神幻化之间,俊逸的神采,夺目的红光,刹那之间火羽凤衣已然披在了颜子川身上。

  眉目间飞扬自信的神情,令白宛桃看得痴了,待他回过神,颜子川已将他圈在胸前。

  “这样还冷吗?”几乎是在耳边低语。

  极近的距离,火羽凤衣的热度清晰地传达而至,白宛桃感到耳朵烧了起来,悄悄推开了些:“不,不冷了。”

  “那,总不能这样抱着走路吧,你变回原身如何?我方便带着你。”

  也对,说变就变,腾地变成了桃子,安然落在颜子川的手心之上,又连带着桃子面上被摸了两把。

  臭道士!白宛桃忿忿地想,他一定是故意的。

  颜子川笑笑,把桃儿收入胸口的衣襟里,用手护在心口。

  脚下忙不迭地踏雪飞奔,一袭红衣在满是积雪的山中分外惹眼。

  他是在往山腰上不断赶路,身后来时的山洞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另一边,白宛桃变作的桃子正在感受着胸前一方温热,还有跳动不歇的心跳声,这回是真的需要倚靠道士。白宛桃安然平静,默默地想,不舍得打断此刻的美好。

  离山腰渐渐近了,天空突然阴沉下来,密布的云层越来越厚,几乎压倒在头顶。

  颜子川暗叫不好,看上去是快要变天了。

  果然,疾风骤起,紧随而至点点冰雨砸了下来。

  雨点豆大而密集,打在雪地上即刻变成了雪珠子。

  颜子川感到脸上刺痛,只是雨点又不是什么尖锐的东西,怎么会痛呢?当下仔细一看,原来不知何时,下落的雨点在半空中凝固,变作一把把尖刺从天而降。

  颜子川急忙护住脸,挥袖将落在面前的冰刃甩开,这样分了心只顾着眼前,脚下突然踢到硬物,一时不备,踉跄着单腿跪在雪地上。

  “没事吧?”白宛桃感觉到颠簸。

  “拌到石头了,没事。”

  幸好积雪厚实,摔在上面并不觉得疼。

  只是烦人的冰雨还在不停地下。

  颜子川保持跪姿,合眼屏气,转瞬间,周身浮现出淡淡的光圈。那些冰刃打在光圈上,还未触到衣服便被弹开。

  这样就能不受制于冰雨,继续赶路。

  但体力消耗的极快,又要变幻火羽凤衣,又要维持光圈,疲累之感一点点加重。

  幸好,冰雨落了一阵,消失了,天空略有放亮,颜子川收起身上的光圈,真要这样一路走下去,铁定吃不消。

  “到哪儿了?还要多久?”怀里冒出声音,是白宛桃。

  “我看看,”颜子川摊开地图,“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的路,应当不远了吧……”

  “挺快啊!都三分之一的路过去了?”

  图上再往前面走点的地方,画了三道弯弯曲曲的线,颜子川想是溪流河川一类的水流吧。

  颜子川对着手上呵口气,搓了两下,打起精神,向着地图所绘之处进发。

  白宛桃自然是不知外边发生何事,百无聊赖地缩在衣服里,暖意熏得他迷迷糊糊,有些瞌睡……

  第三十六章山行奇险

  颜子川停下脚步,一条纵长宽阔、绵延不止的冰川横在面前,冰川里不时浮出的碎冰与积雪混杂,湍流而过,水流经过几个陡峭的山崖,覆没了石壁,垂下一根根冰柱。

  颜子川往冰川对岸眺望,隐约看见一个山洞口,和地图上所画的方向一致。

  但是,要去到对岸,必需先过了这条冰川。想要绕路是不可能的。

  他轻功确实不错,若是平静的湖水,可以直接踏着水面飞掠过去,不曾溅起一朵水花。可是,眼前的冰川碎冰浮动,其中险境未知,极容易绊倒滑跤,这可有失翩翩风度,颜子川是决计不会在白宛桃面前丢这个脸的。

  也不用苦思多想,不如就乖乖涉着水过去吧。

  水流应当不深,颜子川这样判断,取下背上的桃木剑,探入水中,立刻就戳到坚硬的地面,于是跨出一步,又往前方继续探路。

  一步一步,行得缓慢,刺骨的寒意直钻入关节里,从脚踝一直到小腿全都埋在水中,水流渐深,寒意渐重,冻得发疼。

  颜子川咬咬牙,对岸已不远了,这时候决不能停下。

  踏上岸边之时,膝盖以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摇摇晃晃地迈了几步,颜子川一个没站稳,就要倒下,身上的火羽也因为法力不稳,一下子变回了羽毛,鲜红的一根落在雪地上。

  “子川!”白宛桃瞬间冒了出来,恢复成人形,正正好抱住了要跪倒的道士。

  “你的脚怎么了?”

  颜子川看看为他焦急的一张脸,皱紧的眉头仿佛温煦春风吹过,恍然舒展开来:“没什么要紧,脚冻僵了,过会儿就能好。”说完,将落下的火羽捏到手上。

  “不要在雪地上坐着,来,我扶你进山洞,那里风小些。”

  白宛桃搀扶他起身,长长的银发垂下,颜子川靠着那银丝满布的肩头,俯下身,倚靠了过去。

  “还真沉。”被嘀咕一句。

  颜子川闷闷地笑。

  山洞内,寒风陡然消减,地上是干燥的,未受风雪浸湿,颜子川靠着墙坐下。

  “怎么样?有知觉了吗?”白宛桃敲了他小腿两下,对颜子川问。

  后者懒懒地摇头,脸上略显疲累:“别忙了,过会就会热和起来,倒是你,觉不觉得冷?”

  白宛桃瞪他一眼:“都这样了你还装作轻巧,要是寒气侵到骨头里,以后有你好受!”

  说完就抽掉了靴子,给他腿上慢慢地按捏起来。

  “你这是……”颜子川一惊,原本靠着石壁懒懒散散,立刻坐直身体。

  “别动,我给你揉揉。”

  白宛桃没看到那瞬息万变的表情,只一门心思专注在手上,力道刚好,揉捏适度。

  不一会功夫,经络舒畅,血液顺流,知觉亦恢复往常。

  白宛桃仍在继续,忽然一只大手盖在他的手上,骨节分明,他抬头看去,那道士俊逸的脸颊柔和了棱角,温存有余:“宛桃,可以了,你也休息下吧。”

  “等等,还没好。”捡起一边的靴子,“都湿透了!要怎么穿?”

  说罢,作法弄干了那两只靴子,放到颜子川脚边。

  颜子川突然轻笑两声,引得白宛桃回头看他,却听颜子川说道:“……你再帮我把靴子穿上,那就更好了。”

  “好你个道士!别得寸进尺了!”白宛桃激怒中挥手就是一拳,被颜子川手刀一挡。

  “说笑的。别忙活了,你过来坐会儿,看你额头渗出汗了。”

  “是吗?”拿袖子抹了抹。

  颜子川笑得更大声了。

  “你又笑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激就怒,一说其他就分心,挥拳的招式没有长进,瞪眼的样子毫无威慑力,真正是笨笨的傻桃一只。

  “宛桃,”颜子川收住笑脸,又换成深情脉脉,“你若是一直这样,也挺好……”

  “什么?”白宛桃越听越糊涂,下一刻即被带到有力的臂膀中。

  “谢谢。”

  白宛桃想挣脱的,听他这样一说,安分地伏在胸口:“恩?就是按摩两下子,你不必谦礼。”

  “呵呵,我谢的不是这个。”

  “那是谢什么?”

  颜子川覆上胸前的盈盈素手,慢慢收拢,将那一只手捏在自己手心里。

  “……到如今,也不问你是否原谅是否计较,至少你还能给我一次弥补过错的机会,我就要谢你,真的。”

  白宛桃抬起头,看向道士的眼睛,深紫色双眸里暗波流动。

  他静静地听颜子川接着说:

  “我以为再也不可能看到你,我给你下的咒一定把你害惨了,我是真的懊悔不迭。但你现在就在我的面前,能说能笑,我又觉得还是有希望的……你说呢?宛桃,你还恨我吗?”

  静默无声。

  白宛桃知道他在等着答案,偏偏垂眸不作答。

  要说恨,已经不怎么恨了,但还没有到完全原谅的地步,是要这样实话实说吗?白宛桃琢磨着,始终开不了这个口。他忽然冒出个念头,觉得就是要道士欠他什么才好!是的,是他欠自己的,若是咒术不除,道士就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白宛桃被这样的念头惊得一跳起身。

  颜子川还牵着他的一只手:“好吧,我说这话突兀了点,当我没问,我们接着赶路!”

  白宛桃只来得及看见他的侧脸,专注的神情已然掩藏了所有情绪。

  两人各怀心事,拉着手往岩洞里边走。

  狭长的岩洞像是通往某处特意挖掘的通道,大小高度刚够一个人伸展四肢,一路走来笔直畅通。

  “像这样还要走多久?过了这个岩洞是什么?”白宛桃问。

  走在前头的人停了下来:“我看看地图,你能打个光吗?这里太暗了。”

  闻言,白宛桃捻手放到嘴边默念,啪的一声响指,指尖窜出浅兰的火光,幽幽灼灼,正是妖火。

  这边颜子川已经展开地图:“这个石洞后面画了座山,山顶上就是冰棺。

  “啊?是不是过了石洞就到了?莫非这个石洞是直通到山上的?”白宛桃急切而欣喜。

  “应当不是,这里地势平坦,不像是往山上走……”

  “那这图上画的山是什么意思,不会是还要翻过山头吧?”

  “天晓得,只有往前走下去看了。

  漆黑的洞穴中,两人继续摸索着岩壁不断前行,直到前方出现光亮。

  “是出口!”白宛桃迫不及待地喊。

  “怎么是这样?”颜子川走在前面,先一步跨出了岩洞。

  白宛桃听出他话语里透出的古怪,急忙问:“外面是什么?你把我挡着了,快让开。”

  颜子川比他高一个脑袋,岩洞又小,整个将视野遮住了。

  颜子川朝旁边挪了挪,给白宛桃让了位置。

  却见岩洞外面,是悬崖峭壁,他们所在的位置,正是悬崖口一处突出的大石壁,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落下悬崖。

  两座山之间被狠狠劈开一条又纵又深的裂缝,底下是万丈深渊,对面高耸垂直的峭壁,无路可走。

  白宛桃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颜子川忽然绝望无比,原来地图上画的一座山竟是这么一回事!

  也许对过的山顶上就是他们要找的冰棺。可是要他们如何过去!?

  就算颜子川轻功再了得,也不可能一跃千丈高。而他如今一介凡人,已不会腾云驾雾之术。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原来是这样……难怪薛掌柜见不到他儿子,半路折返……”白宛桃在一旁喃喃,“子川,我们过不去的……”

  正在他们迷茫无措之际,空中突然传来古怪的叫声。

  “呀呀——”像是鸟叫。

  循声抬头,是一只硕大的白隼。

  白隼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持续发出叫声,能看清它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纹,其余皆为白色的羽毛。

  叫声嘎然而止,朝着一个方向疾驶而来。

  “不好!”颜子川喊道,白隼的目标正是他们,“宛桃,你先回洞里去!”

  “怎么了?”白宛桃还没对突如其来的状况作出反应。

  白隼已经欺近,尖利的嘴喙如同一把笔直飞出的长刀,冲向两人之间。

  “啊!”匆忙中,白宛桃以手护住头部。

  “快回山洞里!”

  白隼扑展着翅膀,只盯牢白宛桃,后者在白隼迅猛的攻势下正一点点往旁边挪步,却不是往石洞的方向走。

  “宛桃!快回来!”

  颜子川急忙扑了过去!

  可还是晚了,眼见着白宛桃又迈出一步,一脚踏在石崖边缘,顿时重心不稳,跌下悬崖。

  “宛桃——”颜子川大喊,竟朝着白宛桃跌落的位置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只是眨眼的功夫,颜子川碰到了白宛桃的手,立刻紧抓不放,可这是在两人齐齐掉下的过程中,又有什么用处。

  “子川!你的胸口!”

  白宛桃惊异地看着子川的衣服里射出红光。

  霎时间,夺目耀眼,红光笼罩。

  又骤然消失过后,下落的速度陡然放慢了,仍是身处在半空中。

  白宛桃不解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仰躺在颜子川的臂弯里,而颜子川正驾驭着一只火红凤凰。

  “哪儿的凤凰?这是怎么回事?”

  颜子川也刚从急险的处境中缓过神来,舒了口气,俊逸的脸上微露笑容:“是火羽……”

  是火羽变出的凤凰!?

  难道这就是之前薛掌柜所说的另两样变幻之一?

  “呀呀”两人庆幸之余,白隼还未飞远。

  “这只鸟儿真可恶!”白宛桃忿忿。

  “放心,它不会再袭击我们了……”颜子川在他耳边说道。

  “你怎么知道?”

  果然,白隼掉头往山顶飞去。

  “这只白隼似乎是守护这里的……我们跟去看看再说。”

  凤凰展翅,华羽炫目,像是一团火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长线,往山顶疾驶而去。

  第三十七章千头万绪

  火羽幻化而成的凤凰,安然降落在山顶。

  眼前是一大块平地,空旷无垠,视野开阔。

  此处无风无雨,阳光洒在身上带着一丝暖意,尽管脚下仍是皑皑白雪,四周洁白的一片。

  颜子川抱着白宛桃跨下凤凰,踏到地面上,凤凰瞬间变回了火羽。

  “真不敢相信,我们竟然到了山顶!”白宛桃忙不迭地打探四周。

  颜子川笑笑:“是啊,刚才真凶险,差些就命丧黄泉了。”

  “子川,你看,那里是什么?”

  沿着白宛桃手指的方向,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矗立的宫阙,银蓝色与天际融合,有几分像似海市蜃楼。

  “是冰宫吧……”

  这时,一声轻灵的鸟叫划过天际。

  二人同时仰头,那只白隼正从头顶飞过,笔直地往宫阙的方向而去。

  颜子川喃喃道:“那只鸟在为我们带路?”

  “怎么可能,刚刚就是它害我跌下悬崖的!”白宛桃还在气恼,“还是小心点好。”

  颜子川在他肩上轻拍两下:“不会有事的,还有我在。”

  两人并列而行,奇怪这山顶的积雪千年不化,却并不觉得寒冷。途中颜子川问了几次需不需要张开火羽凤衣,都被白宛桃推拒了。他是真的不冷,就想没必要再耗费道士的法力,何况变成桃子什么事都做不了,要依靠别人的感觉让他不自在。

  寂静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白宛桃偏转头,落到眼里的是颜子川棱角分明的侧脸,好像比原先在道观的时候瘦了些,恐怕是这几日没吃上饱饭所致吧。

  颜子川察觉到了目光,随即也转过来看他,朝他笑笑,温和的带着安定的力量。白宛桃恍惚了神情,竟也回了一个笑脸。

  捏住白宛桃的手,温润细嫩的触感传到指尖,颜子川脸上笑容未散,心底却又惆怅,这样安宁和睦的时刻若是能一直延续下去就好了。

  这样想着的功夫,转眼间,冰宫已近在眼前。

  剔透晶莹的立柱,纯净可鉴的地面,竟找不到一处契合的缝隙,就像是整座宫殿都由一块巨大的冰石镂刻而成的,冰雕玉砌,蔚为壮观。

  白宛桃低头看着冰面上倒映而出的自己的影子,惊讶地叹惜:“这冰宫根本就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啊,究竟是怎样造出来的?”

  颜子川露出无奈,他也是头一回来,之前没有听过说冰宫的事,要如何回答才好。

  这时,白宛桃欣喜过头,脚下突然一滑,被道士眼明手快地搂到怀里。

  “你也小心些,不是来游山玩水。”

  白宛桃像犯错的孩子般乖顺地点头,推开了怀抱,这一次走路留心许多。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颜子川不多说什么,抿抿嘴角带笑。

  长长的通道上,每隔几步就是一根冰柱,两边排开各成一列,就这样一成不变的风景,没过一会,白宛桃有些失去兴致。

  直到,尽头的冰棺出现。

  横着摆放在通道中央,冰棺内显而易见是一名男子,白衣胜雪。

  “他就是薛逸尧?薛掌柜的儿子?”

  白宛桃想走到近处看个清楚,却被颜子川拉住:“等等。”

  “怎么了?”

  颜子川闭目感受四周,不一会睁开眼道:“没有妖狐的气息,她还没有来。”

  下一刻,白宛桃已经凑到了冰棺前,手刚搭上去急忙收回:“好冷!”

  男子安然地躺着,温和平静的面容,也许是冰棺透射出的光,笼罩在他身上,有种超凡脱俗之感,这样一个人好像不似凡人,乍看之下又摸不透脾性,引得别人想去靠近……

  白宛桃一时感慨:“妖狐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爱人?又把他留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总觉得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好可怜啊!”

  “闭嘴!!”

  突兀的尖利女声,白宛桃和颜子川双双回头,却见一束银针飞来,直扑门面。

  “不好!是妖狐!”颜子川喊出声的同时,已经抓过白宛桃一个闪身,避开了袭击。

  银针悄无声息地落地,二人一看,竟是把白毛,再抬头望去,长长的通道上空无一人。

  这时一道红影划过,等他们回转身,来人已站立在冰棺旁边。

  火红裘衣包裹着细腰,脖颈处盘着一只白色的幼狐,恰到好处遮掩了裸露的肩头。

  她比颜子川前一次见到时更为妖艳,被她吸引视线的同时又令人感到浑身不自在,连带着整个冰宫也仿佛染上了她的邪气。

  “哼,”妖狐细柳弯眉,狭长的丹凤眼打量着颜子川,鲜红的唇角微微勾起,“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盘绕在她脖子上的小白狐睁开眼,发出呜呜两声,动了动,换了个姿势伏在妖狐肩上。

  “见过妖狐。”这时候不恭敬不行,毕竟有求于她,颜子川把白宛桃护到身后,拱手对妖狐行礼。

  “想起来了,原来是你……”慵懒三分,抚摸着肩头的白狐,“好本事,居然能找到这儿!又是玉帝派人来抓我吗?”

  “不,与玉帝无关,是在下有事相求。”

  “有事?什么事?”妖狐眯起了眼,“你是要找仙医的话,如你所见,他已经死了。”低头看向冰棺,阴冷冷地笑。

  “不是,在下想请妖狐为他解咒。”颜子川侧过身,把白宛桃让到身前。

  “是你!白沐翎!?”妖狐凝雪对着白宛桃瞪大了眼,随即又恢复常态,“不不,你不是他……竟然长得一模一样,你是他什么人?”

  “什么白沐翎?”颜子川被弄糊涂了。

  白宛桃看看妖狐,再看看颜子川:“白沐翎?难道,是指我爹吗?”

  白宛桃记得墨烜提起过,说自己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却从没告诉他父亲的名字……可是这和妖狐有什么关系?

  凝雪转着眼珠,像是在琢磨什么,突然露出邪魅一笑,对颜子川问道:“呵呵,莫非是我教你的嗜心咒,你用在了他身上?”

  颜子川沉默。

  “哈哈哈哈——妙啊!真是妙啊!”凝雪仰天大笑。

  白宛桃与颜子川对望一眼。

  “你笑什么?”颜子川问。

  凝雪收敛了笑意,看向冰棺,“你看啊,逸尧,又有人重蹈覆辙,所谓的爱啊,当时说得再怎么好听,也敌不过一句谎言,一次伤害,甚至是一个小小的误会……”

  “也许是这样,”颜子川接过话头,“但也因为得之不易,有人甘之如饴,愿意包容与等候……”

  凝雪冷冷扫过一眼:“哼,甘之如饴?我倒不信!我要将他的嗜心咒转加到你身上,你会愿意!?”

  “愿意,只要你能解了他身上的咒术!”

  “好啊,我真这样做了,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

  “不行!”沉默已久的白宛桃喊了出来,“子川你不要上了妖狐的当!明明就是妖狐不对,她怎么能用这么残忍的法术来试探人心!?”

  “哦?”凝雪靠近过来,“我如何试探人心了?嗜心咒虽然是我硬逼着教他的,可下咒的人却是他自己,若不是他一时欲念所致,你也不用受这样的痛苦。你想想看,就算他不会嗜心咒,他难道就不会伤害你了?你还为他说话,看来是不想解咒了吧!”

  “宛桃,你别说了。她说的没错,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所谓自食其果,就按刚才所说,把嗜心咒转移到我身上,我亦没有怨言!”

  “不行就是不行!”白宛桃固执地摇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妖狐诡计多端,你别急着答应,反倒被她诓骗了啊!”

  “呵呵,别的办法……”妖狐伸出手指轻抚过白宛桃的脸颊,“你这小妖倒是有趣。”

  “你要干什么?”吓得白宛桃缩到身后人的怀里。

  “我改主意了。别的办法是有,就看你们配不配和,若我高兴了,你们就能安然无恙的回去。”

  妖狐凝雪说完这句,举高一手,打了个响指。

  霎时间,明亮的冰宫不见,换成昏暗狭小的屋子,周围点着一盏盏红烛。

  “你过来!”只听凝雪说道。

  白宛桃还在诧异妖狐是在对谁说话,抱住自己的双手放开了,他抬头看向颜子川,道士的眼中黯然无神,呆呆地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在妖狐凝雪身边停下,整个人像丢了魂魄一般。

  “子川?”白宛桃直觉不对,颜子川没有应他,“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凝雪不理他,摸着怀里的小白狐:“暮雪,你变个样子。”

  白狐跳到地上,一阵白烟过后,蓝衣女子出现,微微透红的小脸,秀慧貌美,安宁端庄。

  “暮雪,你不是一直喜欢这个道士吗,不如今日成全你们两个!”

  妖狐咧着嘴笑,鲜艳的红唇说不出的诡异。

  白宛桃听到凝雪的话以后,有种越来越有不详的预感,甚至渐渐变成了恐惧:“你们在说什么?”

  “你看着便好,”妖狐睥睨地扫了白宛桃一眼,随即抬袖一挥,只见颜子川身上多了件大红夹袄,再看暮雪也变了,竟然凤冠霞帔,是新娘打扮!

  白宛桃忽然想起那个梦,就是在客栈一晚莫名做的那个梦,梦里面颜子川和一个女子拜堂,他冲过去想要阻止,却怎么也撞不开人群。

  难道,难道那个梦是个预知梦,现在竟要变成真的了!?

  白宛桃呼吸不稳,紧跟着胸口抽痛。

  这时,妖狐凝雪笑盈盈地摊开两只手,手心上凭空冒出两只酒盅,还是蘸满酒的,就听她说:“来来,那一拜二拜的繁复步骤就略去了吧,你们直接喝交杯酒。”

  “凝雪姐姐……”暮雪冒出了声。

  “还不快接着杯子,今天姐姐给你做主!喝了酒你和他就能入洞房啦!”

  “不要——”是白宛桃扑了上去,拍掉颜子川接过的酒杯,可道士一动不动站着,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子川!子川你醒醒!”白宛桃抓住肩膀,拼命摇晃,颜子川还是那副样子,“怎么会这样……”他急得都快疯了,胸口又是一阵疼。

  “没用的,他听不见你喊他。”

  妖狐的声音出现在耳边,白宛桃惊得转头,妖狐是何时出现在身后!?

  第三十八章恨过境迁

  白宛桃回头,妖狐出现在身后,鲜红的指甲绕到他胸前,一下扣住了脖子,白宛桃顿时呼吸不畅。

  “你,你!”白宛桃又惊又急。

  反应过来,立刻一肘子往后,却被妖狐凝雪握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嘘,别说话,打断了他们洞房花烛的好时候,我可会不悦的啊!”妖狐婉转媚惑的声音吐在白宛桃耳边,“你看,这道士和我妹妹暮雪,郎才女貌,很般配不是?”

  颜子川和白狐化成的女子正交缠着手臂,饮完杯中酒。

  暮雪放下酒盅,脉脉含情地望了一会,忽然仰起手搂住颜子川,整个人靠在他怀里。颜子川也回应她,手搭在暮雪后腰,沉迷地闭上眼。两人脸颊紧贴,耳鬓厮磨。

  确实郎情妾意,佳偶天成,可为何这样的画面看在眼里,白宛桃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却又一时无法反驳。

  妖狐凝雪在咯咯咯地笑:“呵呵,妹妹真是的,竟然这么喜欢他吗?”

  “不对!”白宛桃一声叫喊,使劲掰开卡住喉咙的手,转身面对妖狐:“子川不喜欢她,你不能让他们这样!”

  换来妖狐轻蔑的眼神:“哼,莫非你想说,那道士喜欢的是你?哈哈哈,那又怎样!在我的幻境里,你们都只能由我摆布!你还是乖乖地在一边看着为好!”

  语罢,手指点在白宛桃胸口,提醒道:“别忘了你的嗜心咒还未解,你可是有求于我……”

  “不用你解什么嗜心咒!”白宛桃推开妖狐,往颜子川那边跑去。

  另一边,暮雪搀着颜子川到床边坐下,正为其宽衣解带。

  “住手!住手!快停下!”

  “你这小妖胡闹什么!”

  白宛桃才跨出几步,又被妖狐抓了回去:“想反悔可不成!我偏就是要他们两个凑成一对!”

  “你!你这死狐狸!明明是你在胡来!”白宛桃急得翻脸。

  “哎哟,居然哭了?”妖狐反而咧嘴笑得更欢,“你心疼那道士了?恩?难道你不是恨他的吗?你想想,他给你下嗜心咒多么残忍,那可是要你的命!”

  说到这里,妖狐拍着白宛桃肩头:“如今,只要你肯把他让给我妹妹,我就给你解咒,一点也不吃亏,还有,那道士以后也不会缠着你了,这一来二去,皆大欢喜,多好!”

  妖狐自顾自乐得拍手。

  白宛桃红了眼:“……我不恨他。”

  “你说什么?”妖狐沉下脸,双眼眯缝,忽然一股肃杀之气。

  “我不恨他!我只要他好好的恢复原来的样子!”

  早知道妖狐会用这样的妖术,他死也不来这一遭!什么嗜心咒他也不管了!自己会变成怎样也不在乎!只要道士还是原来的那个道士,还会对他好,还能对他笑……

  真的一点都不觉得恨了!可是——

  怎么能眼睁睁看颜子川搂着别人,那个怀抱不是属于自己的吗!

  白宛桃摸着心口,隐隐作痛……

  忽而,了然一切。

  “你再说一遍!”妖狐冰冷的威胁,言语中透露出不善。

  白宛桃咬咬嘴唇,眼中愁绪全无,换上几分清明:“再说几遍也无用,你不会明白的。说起来你本事再大,玩弄别人于鼓掌,其实不过是因失所爱,浑噩于世的可怜虫!”

  妖狐被说中痛处,当下面目狰狞:“你闭嘴!”气焰暴涨,挥了袖子就见一把银针飞出。

  白宛桃不避不让站在原地,好像生生地要接下这招,然而强风突起,银发漫天散开,他竟也跟着释放妖气,脚下盘旋而上的风卷层层叠叠,夹带着无数桃花,居然把迎面来的银针弹落到了地上。

  妖狐凝雪显然没有料到,迟疑了一步,眨眼的功夫瓣瓣桃花划过她脸颊,锋利如刀,顿时血腥味刺鼻。妖狐连忙跳开,身上的裘皮已经留下好几道口子。

  “你不知道的,我喜欢他!”白宛桃一步步逼近,风卷桃花还在继续,“要我看着他和别人欢好,我做不到!你快把妖术去了!要不然……”

  “不然怎样?”妖狐诡异一笑,似乎并不惧怕。

  白宛桃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那就拼个你死我活!”

  “哈哈哈,就凭你?”倒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妖狐掩嘴,双睛弯成同一个弧度,“罢了罢了,我已得到想要的答案。”

  “什么?”白宛桃还在肃然戒备的状态,以为妖狐盛怒之下会和他交手一番。

  响指一声,光线骤亮,又回到了冰宫。

  红烛大床,佳偶璧人全都不见,果然那些只是妖狐变出的幻影?

  一切如常,凝雪懒懒地坐在冰棺上,手中悠然地摸着白狐。

  子川呢!颜子川?

  白宛桃转头,发现要找的人,颜子川就在他身边,只是昏厥在地上不省人事。白宛桃不由分说抱住道士推了两下,对妖狐质问:

  “你对他做了什么?”

  “好大的口气啊!”凝雪轻笑,“他在另一个幻境里,不必担心,他也快醒了。”

  真的吗?

  低头看看道士。

  子川……没事就好,等你醒了我们就回去……

  “小妖,你过来!”

  抬头,妖狐在朝他招手。

  白宛桃没动,提防的眼神,妖狐狡猾多端,他可不会上当。

  “你又想如何?”

  “呵呵,怎么这样看我,怕我吃了你不成?你快过来!我有话问你!”

  “要问什么?”白宛桃只往前走了两步。

  妖狐站起身,自己靠了过来:“你说喜欢这道士,可是真心?”

  白宛桃红了红脸,没有刚才情急时干脆利落:“这有什么真假可分?我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是吗,以前我不信,中了嗜心咒的人疼痛难消,恨入骨髓,怎么可能再爱上,于是我教了很多人下咒,果不其然,他们不是疯了就是自杀,剩下那些还算正常的,天涯海角地追杀我要找我寻仇。呵呵,我以为这是天下最厉害的咒术了。”

  “其实,要解这咒术很简单,却没有人想到。不,有个人知道,是他先破了咒术。于是他名震四方,世人称他为仙医,他也确实厉害……”

  妖狐的目光转移到冰棺上,沉浸在回忆中,不愿多说下去。

  白宛桃猜想,妖狐口中的仙医就是冰棺中的薛逸尧。

  “嗜心咒固然狠毒,”妖狐忽然又开口,“但只要抛却仇恨,怀着喜欢和爱去想给你下咒的那人,咒术就已经解了一半。”妖狐抬头看看白宛桃,“很可笑吧,解咒就是这么简单。”

  “来,”妖狐伸出手,“我给你彻底解了咒术。”

  白宛桃犹豫片刻,妖狐自己走了过来,手指轻轻按在白宛桃胸前。

  “别怕……”

  瞬间有种晕眩迷朦之感,白宛桃站立不稳,微微晃动身体,低头看到妖狐的指尖冒出一缕缕黑色的雾气。

  “你看,这就是咒术化成的实体,它正在从你的身上慢慢脱离。”

  妖狐说话之际,黑雾逐渐聚拢在一道,游动的雾气由浅变深,如同墨色一般深沉黑暗,而且还在不断变幻,形成了轮廓。

  白宛桃看清那是一只蝴蝶的样子。他对咒术完全不懂,不明白所谓咒术是如何形成如何消亡,只是此刻觉得甚为奥妙,移不开视线。

  胸前再没有雾气冒出,妖狐移开了手指,那黑雾之蝶就停在她指尖之上,忽然扇动翅膀,向上而飞。

  妖狐张开五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拳握住黑雾蝶,只听她喊了声:“散——”那团黑雾骤然不见。

  白宛桃呆立在那儿,看着发生的一切,

  “呵呵。”妖狐对他笑得甜媚,“要不要察看一下伤口,嗜心咒应当没了。”

  “宛桃?”身边冒出另一个声音,干涩的嗓子略显沙哑,是颜子川醒了过来。

  “子川!”白宛桃急忙俯身,“你醒了?没有事吧?”

  倒是将妖狐晾在一旁。

  颜子川抚额摇头,还不十分清醒:“没事。你们在做什么?”指的是妖狐和白宛桃。

  “子川,妖狐刚刚给我解了嗜心咒呢!”白宛桃带着欢喜的表情。

  “真的?”颜子川皱皱眉,看向妖狐。

  “你若是不信,就看看他的伤口吧……”

  “你脱下衣服让我瞧瞧!”

  “可是……这儿脱不方便吧,又这么冷……”白宛桃捂着衣领不动作。

  妖狐轻笑一声,背过身去。

  “动作快些就不会冷,只看一眼而已,你伤口若是没事我们就能回去了!”

  颜子川等不及要解下衣服。

  “哎!你慢点。”白宛桃抱怨连连,撇嘴的样子带着无奈,“我自己来!”

  说完,三下五除二,自己脱了衣裳,退了一边袖子,露出胸前一块。

  “当真好了!”

  原本暗红刺眼的疤痕,现在变得很浅,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来。

  白宛桃还顾不上喜悦开心,一股大力被颜子川抱在怀里。

  “好了!那个该死的咒终于解了!”竟是比自己还激动。

  “……恩。”白宛桃这时才露出欢欣的笑,回抱住道士。

  “还真碍眼!”妖狐不冷不热地冒出一句,手里又搂着先前的小白狐。

  “我这冰宫可是不留人的,你们要走就赶紧,别在这儿妨碍我祭奠逸尧!”

  “多谢妖狐开恩。”颜子川急急地给白宛桃穿好,也知道妖狐耐心有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就这样走了吗?我还有事想问她……”白宛桃嗫嚅道。

  颜子川不解:“什么事?”

  “呵呵,你还想知道什么?”妖狐眯起眼的样子又像在算计什么,“去问妖尊墨烜吧,他都知道……”

  “义父?”

  “天快黑了,你们再不下山可就来不及了!”妖狐显然不愿多说,直接下了逐客令。

  白宛桃点点头,咬了咬唇瓣,道:“那好吧,我们就此作别。”

  于是,不再赘言,与颜子川一道离开了冰宫。

  往来时之路再走一回。

  这一次有火羽变成的凤凰相伴,下山的路毫无困难可言……

  第三十九章情意缠绻

  远古的神话里,凤凰是只火红的大鸟,浴火而生,涅槃不死,是为神鸟。

  而今岆屼山上空就飞着一只凤凰,凤凰身上有两个人。一个白衣,一个灰袍。白衣的一位是面色红润娇俏的少年,正伏在另一位俊逸青年怀里,双手圈住他的腰。

  “宛桃,你搂得这么紧,我透不过气来了。”

  颜子川在白宛桃耳边吹气:“还是说,你舍不得松开手?”

  满意地看到怀里的小桃子红透脸,气恼地说:“明明是你刚才说,风吹得冷要我抱紧些。”

  “原来是冷了啊,让我摸摸你的手。”

  “又做什么?别闹了。”

  “手都冻得冰凉冰凉,我给你捂着。”

  “不用了。”

  可惜手已经给颜子川抓了去,暖流沿着肌肤直入心里。

  白宛桃却叹了口气。

  嗜心咒解了,为什么反而闷闷不乐?

  颜子川把他的手挪到嘴边,若有似无地亲吻,白宛桃都没有反抗,真是奇怪了。

  “宛桃,我问你,我昏睡过去的时候,你和妖狐说了些什么?她怎么答应你解咒了?”

  “没,没说什么。”

  “哦?没说什么妖狐就解咒了?她变得这么好说话吗?”

  “妖狐本就是反复无常的,不知道是什么心思……”声音愈来愈弱。

  “你有什么瞒着我?”

  “没,没有!”

  “真的吗?”

  “别问我,倒是你,你在另一个梦境里是什么样子的?”

  颜子川玩味地笑,轻托白宛桃下巴:“你想知道?告诉你也行,不过你得回答我刚刚的问题,不许隐瞒。”

  白宛桃眨眨碧绿色水眸,咬了咬唇,好像对他来说是什么困难的决定,终于点点头。

  “唔!你先说!”

  “你啊!”带着宠溺的神情,捏了一把脸蛋,颜子川满意的放手,这才接着说。

  “幻境里,妖狐送我到天宫,把我带到玉帝面前,玉帝说只要我把你交出来就实现我一个愿望,长生不老,荣华富贵,甚至是恢复我的仙籍,他都能办到。我说不行,拿什么换我的宛桃都不行,我只要你一个。然后玉帝发怒,和我说不通就要将我就地正法,这个时候也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你,冲到我面前,我情急之下把你护住硬是吃了玉帝一掌,那一掌打得我好痛呐,几乎把五脏六腑都震碎了,你抱着我哭哭啼啼,是为我担心吧?我倒想若能被你放在心上,再多吃几掌也无所谓。呵呵,我快失去意识的时候,你好像说了喜欢我的话,可惜那是假的,我这样肯定,便从幻境里醒了过来。”

  “不是假的……”

  “什么?”

  “我是说过我喜欢你。”

  这次颜子川惊了,白宛桃不再隐瞒,一五一十交代了发生的事。

  “真的?你这样说了?”

  白宛桃瞟了他一眼,居然还叹了口气:“是啊,是这样说了,我一定是昏了头,怎么会喜欢你呢,你对我一点儿不好。”

  “怎么?哪儿不好?你说!”

  看颜子川焦急的样子,白宛桃有些乐和,硬是装出严肃的表情。原来逗弄道士的感觉也不错。

  “哼,你要是对我好,怎么会给我下嗜心咒呢?虽然我对以前的事一无所知,但仔细想想,你一定少不了欺侮戏弄我!”

  “没有!那是,那是……”颜子川慌了手脚。

  “现在嗜心咒虽解,可不代表我能原谅你!”

  “宛桃,要怎样你才肯原谅?”

  颜子川急得都无心驾驭凤凰,火鸟在空中飞得歪歪扭扭。相较之下,白宛桃却悠闲地翻翻眼珠,思考片刻,又看向颜子川。

  “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首先,你要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以前在天宫发生的事,我可不要一直被蒙在谷里,你若是有一句说了假话,我就不再理你!”

  “恩。”颜子川点头,神色放松下来。这第一个条件倒是合情合理。于是从渡仙山开始说起,一直到蟠桃宴后,种种细节,前因后果一一交代。

  “玉帝竟然这般可恶!”白宛桃听完就说,“所以你被除了仙籍是吗?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清楚?”

  “你急着赶我走,根本不愿听……”

  “哼,定是你喝醉酒,模样吓人!贪杯误事,下次不许喝了!”

  白宛桃尽管生气,却没有再埋怨,颜子川暗自高兴,拉过白宛桃的手:“一定不喝!你接着说,还有两个条件。”

  白宛桃一本正经:“第二,要对我言听计从,一心一意。我说去哪你就跟着,我要做什么事你不可以阻拦,还有除非我允许绝对不可以随意戏弄我!”

  颜子川皱眉:“这可不只一个条件吧?”

  “你不答应是吗!那你我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

  “呵呵,答应,”一边柔声说,一边在白宛桃脸颊上亲吻,“答应就是。”

  原来宛桃是如此在意自己吗?

  “你,怎么这样!刚说了不可以戏弄我!”白宛桃挣扎着推开道士。

  “是啊,你说不可随意戏弄,我这是在‘认真’戏弄啊!”

  “你!狡辩!哼!”白宛桃词穷,居然涨红了脸。

  “好好,我开玩笑的,莫要较真,你接着说吧。”

  颜子川松了松手,不过还是把白宛桃锢在怀里。

  “这第三个条件……你要先答应!”

  “恩?你不说清楚要我凭什么答应?”

  “这,这……总之你先答应我!”

  白宛桃就是不肯说,莫非……?

  颜子川笑了:“你是不是还没想好?”

  白宛桃张了张嘴,显然被说中。

  这呆呆的纯良性格,不看在身边怎么能放心,颜子川叹了口气,嘴角却还是笑的,眼眸中有什么逐渐浓厚加重。

  “宛桃,那你慢慢想,好好想。我可以先应了你,你是不是就算原谅我了?”

  “我啊,”白宛桃仰起头,似笑非笑有些古怪,忽然伸手揪住颜子川的脸,左右各一边往外扯,“我早就想扯你的脸皮,看看到底有多厚!”

  其实他也并不是完全无害的。

  “疼!你可轻点!”看上去是被白宛桃扯得咧开嘴,其实细看之下,是颜子川自己笑得欢欣,眼睛都眯成了缝。

  白宛桃松开手,不再扯道士的脸,手掌一收改为捧着,他也不说话,只是眼神专注地望着颜子川。

  “宛桃?”

  颜子川见他忽然露出笑靥,如三月春风沐浴人心,如拨云见日,扫却一切阴霾。

  白宛桃闭上眼,就这样含着笑意,缓缓地,缓缓地靠近。

  唇瓣相触。

  瞬间,万物俱静,时光停驻。

  颜子川一阵狂喜,心头锣鼓震天。

  他以为再也得不到的那人,竟然心甘情愿地吻上了……

  小桃儿柔软的舌尖在唇上小心地轻舔,颜子川毫不犹豫瞬间将其掠入口中,狠狠地,不顾一切地吻上去,翻卷,咬舐,牢牢地掌控着,引领着他。

  “唔……”

  沉沦在欲望之海,顾不上喘息,白宛桃喉间逸出一丝呻吟,惹得颜子川又是激动一番。

  晕眩迷离之际,白宛桃忽然感到自己正悬在空中,惊讶地发现凤凰神鸟消失不见,而颜子川紧抱住他轻盈地落到平地上。

  竟然已经到了山下!

  “宛桃……”粗重的喘息落在耳边,白宛桃随着喊声心颤不已,是颜子川正含住他的耳垂,温柔肆虐。

  白宛桃脚下顿时虚软,幸好被子川紧紧抱着,才不至于跌落在地。

  亲吻还在继续,沿着脖颈一路往下,止不住的搔痒恼人心烦,白宛桃想喊出声,又不耐地动动身子。

  亲吻却在这时停了?

  白宛桃不解地看向对方,即刻被一双亮得发烫的双眼怔住,不仅是由于这双眼睛本身,而是因为那里面映出的自己,正娇喘不迭,迷乱动情。

  “宛桃,和我一起,从今往后再也不分开了,好吗?”颜子川哑着嗓子。

  白宛桃苦笑,眼前这个又爱又恨的人,明明把他的心都勾走了,却还要自己亲口说出来,真是甜蜜的折磨。

  只轻轻“嗯”了一声,双臂又搂得更紧,好像要将他捏碎了融入血脉之中。

  白宛桃知道道士想要什么,可他不说,道士也不提,两人就这样相拥许久。

  “……宛桃。”“子川。”两人竟然同时开口,一愣过后,对望而笑。

  “和我一起回道观如何?”

  白宛桃摇头。

  “怎么?”

  “我要回妖界岛去,我担心义父。”

  “那……”

  “你陪着一道去,如何?”

  “呵呵,谨遵不违。”

  前尘往事,烟消云散,唯有执你之手,才能快意天下。

  言犹在耳,莫离不弃,如今叹吾之情,终于遂心遂愿。

  【小小番外】

  一年之后,某日清晨。

  “啊!”白宛桃睁开眼,从床上跳起来。

  很快就有一双手将他抱了回去。

  “怎么?折腾了一夜,还那么有精神?”

  “子川!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三个条件吧!”

  “记得。难道,第三个条件你想到了?”

  “对!想好了!”

  “说来听听。”

  “第三个条件就是——我要在上面!”

  “哼哼。”

  “笑什么?你答应过的,不能反悔啊!”

  “那好,就让你在上面。”

  ……

  “啊——臭道士!又耍我!我说的在上面不是这样!”

  颜子川笑得险恶,抬腰往上一顶,惹来白宛桃哀叫连连。

  “……不,我不行了……”

  “呵呵,舒服么?你这小东西,这样就不行了,真要换了你来,估计还未满足我就已经累坏了吧。如此操劳的事还是由我来为好!”

  “呜呜,臭道士……我一定会有翻身之日……”

  颜子川拥他入怀,摩挲爱人脸颊,浅笑。

  “好啊,我等着。”

  第四十章 柳暗花明

  白宛桃与颜子川两人原路返回扬州,同薛掌柜碰面,匆匆交代了事情经过后,没有多留一日,又踏上了路程,这一次是回妖界岛。

  妖界岛并不好走,行完陆路还要转水路。白宛桃走过好几回,已然习惯了,何况心急着要见义父,喜悦的心情湮灭了旅途的劳累。倒是颜子川,居然平生未坐过船,这头一回却给白宛桃看了笑话。

  狭小的船上一共三人,除了他们俩,还有一个船夫。船夫对白宛桃这样银发绿眼的妖怪见多不怪,据说家中世代都为妖界岛渡船,收了不少好处,衣食无忧。

  船头,白宛桃迎风而立,将一众湖光山色收入眼底。

  “还要多久才到?”船舱里传出声音。

  白宛桃回身,看到颜子川歪歪斜斜地坐着,脸色苍白,精神不济。

  “就快了,你看那儿就是妖界岛。”

  湖水在前方分成两条支流,中间形成了一座岛屿,远远看去像一个尖尖的墨绿的小点,。

  “……总算到了。”颜子川叹息一声,怏怏地合上眼睛,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你好些了吗?”白宛桃走进船舱,“才一个时辰的水路,没想到你居然会晕船。”

  “别提了。”

  “呵呵,我头一回坐船也这样,胃里翻腾得厉害,越在意越是难受。后来义父给我按摩穴位,我就好了许多,不如你也试试?”

  宛桃坐到他身边,贴得紧密,抬手搭在道士的太阳穴上,慢慢地打圈轻揉。

  颜子川人没有动弹,眉头却缓缓舒展开来,看了白宛桃一眼:“宛桃,你对按摩拿捏挺在行啊,这双手真巧!”

  白宛桃浅笑不语,仍旧为他轻按额头两侧。

  “可以了,”颜子川拉过他的手,“其实,做些别的事,让我分散注意,就不会晕船了。”

  白宛桃神色一僵,又立刻恢复往常,淡定从容不怒反笑:“要做什么事?”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气急败坏,怒斥颜子川得寸进尺。然而这几日相处,两人心无芥蒂,早已经摸透了脾气,颜子川就是喜欢戏弄他,越是较真,越会被戏弄的厉害。相反,视若平常地回应,道士其实并不敢做出格的事。

  果然,道士搂着白宛桃到怀里:“就这样让我抱一会……”

  白宛桃笑他半是恳求的语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颜子川胸前。

  两人相拥,一直到船靠岸。

  妖界岛上山林茂密,沿着一排长长的石梯而上,走到尽头,有人正在把守,是两位女子,穿的衣裳颜色鲜艳,一件鹅黄,一件胭脂红。她们一看到白宛桃,顿时喜笑颜开。

  “是左使大人回来了!真是挑的好时候。”

  白宛桃微微点头,倒有些架势:“翠儿,小柳,怎么一副盛装打扮?”

  “是啊,妖尊大人要摆宴庆典,左使大人也是听到风声才回来的吧?”

  “摆宴?不曾听说啊。”

  翠儿嘻嘻一笑:“小柳,我陪左使大人走走,一会就回来。”说完,勾着白宛桃胳膊。

  颜子川跟在他们后头,也要进岛,却被小柳拦了下来。

  “等等,这位面生的很,不是我们岛上的人吧?”

  “是我友人。”

  白宛桃只一句,便令小柳噤声,让开了道。

  翠儿所说妖尊要设宴的事,果然不假,一路上遇到的小妖、精怪都在忙碌着,不是端花烛,就是捧果盘,来去匆匆。身上衣服也是五彩缤纷,竟比妖界岛上的繁花还要惹眼。

  “怎么突然摆宴?有什么喜事?”白宛桃十分诧异,这平常日子又不是喜庆节日,妖尊大人从来不做突发兴致的事。

  “左使大人真的不知道啊?据说是天宫有贵客要来?”

  “天宫?我们妖界不是和天宫素来势不两立吗?怎么?”

  “翠儿也不太清楚,前一个月妖尊还派兵要攻打天宫,这仗还没开打就休战了,天宫派了使者前来议和,与天宫的关系就这样缓和下来。再后来,就传出妖尊大人要设宴招待贵客的事……”

  白宛桃越听越糊涂,什么使者什么贵客,看来要直接问墨烜才能明白。

  翠儿的心思简单,还在接着说:“我们都在猜想那贵客是谁,会不会是王母娘娘或是哪个大仙呀?”

  “宛桃。”颜子川一直默默听着,这时附在白宛桃耳边道,“我有不好的预感……”

  “别乱想,义父不会害我的。”

  翠儿将他们俩送到万涅殿前,白天妖尊都在万涅殿处理事务,底下人通报后,翠儿就离开了。白宛桃与颜子川由其他人引领,带到妖尊面前。

  万涅殿里,墨烜肃然地仿佛一座黑色的雕像,手里的折子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就这样办吧。”

  墨烜对面前一个青面的妖怪说话,妖怪接过折子,行礼告退。

  “义父!”白宛桃迎了上去。

  墨烜起身,迈步而来,手放于背后:“这么快就回来了?嗜心咒解了?”

  白宛桃点头:“解了。”

  墨烜极浅一笑,慈爱的目光落在白宛桃身上:“那就好。凝雪捉摸不定,一定百般刁难吧?”

  “这,倒是还好,一会儿和义父详说吧。我正好有许多事要问您,还有之前封印的记忆也要劳烦您。”

  “好,”墨烜欣然答应,“你想问什么尽管说,怎么和义父客套起来。看来出去一趟,变化不小啊。”说完,视线转向一旁的颜子川:“这儿不方便,我们还是转去偏殿吧,这位道士朋友……”

  经妖尊提醒,白宛桃才想起来,急忙对颜子川说道:“子川,我和义父有事要单独谈谈,不如你先四处转转可好?”

  颜子川挑了挑眉,其实很不放心,当着妖尊的面又不能说出口:“真的不用我陪你?”

  “不会有事的,等我去找你。” 白宛桃明白他的心思。

  墨烜临走前,指了一人,命其带颜子川在岛上游览风景。

  颜子川心里想着其他,妖界岛景致再好,也只是走过路过匆匆一瞥,完全没有看进眼里,给他带路的人绕了一圈,原本还边走边介绍,到后来也觉得无趣,最后颜子川将他打发了,自己留在一处竹亭里坐下,等着白宛桃来找他。

  但凡陷于情网之人,应该都这样焦虑不安,患得患失吧。颜子川这样安慰自己。

  孰料这一等,却等到将近日落,白宛桃还是没有来。

  颜子川在竹亭里来回踱步:“怎么还不来,莫非真出了事?”

  “道长。”这时,之前墨烜指派的人折返回来。

  “白宛桃呢?”颜子川问他。

  “左使大人和妖尊先去晚宴了,请道长也去,由我带路。”

  颜子川叹口气:“走吧。”

  宴席上众人其乐融融,谈笑风生。颜子川坐定后环顾左右,却没发现白宛桃,妖尊也未入席,想来晚宴尚未开始。

  四周嘈杂纷纷,颜子川恍惚中又想起了蟠桃宴上,他也是这样闷闷不乐地坐着,后来多喝了几杯,结果却坏事……

  颜子川苦笑,这一次,千万不能再贪杯了。

  “妖尊驾到——”

  有人高喊,原本喧闹的殿堂像潮水退去般,瞬间安静。

  颜子川转头,见到墨烜正款款走来,黑衣黑发,威严十足。

  墨烜身侧的白衣青年自然是白宛桃,颜子川看到他,顿时心安定下来。

  在他们后面还有几人,一名贵妇被簇拥其中,仪态优雅地缓步向前,华美的衣服一直拖到地上,周围婢女颔首谦恭,步履不乱地紧跟左右。

  颜子川惊讶不已,因为那贵妇不是别人,正是王母娘娘!?原来她就是天宫的贵客?

  贵客自然落于上座,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王母娘娘身上。

  只有颜子川始终注视着白宛桃,看见小桃儿贴在墨烜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墨烜立刻眉宇生动地笑了起来。

  这一刻颜子川很想冲上去把白宛桃揪到自个儿身边,问他到底说了什么。

  没想到这时白宛桃转了头过来,直直地看向他。

  颜子川一楞,白宛桃却笑了,只是刹那间又回过头对墨烜说话,墨烜点点头,白宛桃起身从旁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掩藏到夜色中,颜子川才收回目光。

  “他这是去哪儿?”喃喃自问,无人应答。

  白宛桃好像判若两人,原来单纯得几乎一眼看到底,今儿个怎么却弄不懂了?

  身边一阵风,有人坐下。

  “子川?”

  “宛桃!”

  竟然是白宛桃嘻嘻笑着坐到他身边。

  颜子川看到他额前的头发上多出一道嫣红,像是画上去的颜色。

  “你这头发?”颜子川伸手去摸。

  “哦,这个呀,是墨烜给我染的,好看吗?”碧绿色的眼睛眨了两下。

  确实好看,让人移不开视线,但颜子川却有种古怪的感觉。

  “诸位妖界臣民……”

  “哎呀,墨烜要开始罗嗦了。子川,我们遛去别处吧,待在这儿无趣死了!”

  白宛桃抓过他的手。

  “去哪儿?”

  “跟我来!”

  颜子川被白宛桃拽着,一路在树林里钻来钻去。

  “到了!”

  眼前终于空旷,是隐藏在树丛中的一小块平地。

  “来,就在这儿坐下!”白宛桃席地而坐,把颜子川拉到身边,“你抬头看看。”

  颜子川还在狐疑,这个地方也就是隐蔽了些,能有什么特别之处?

  缓缓抬头,却见一轮满月高挂,周围的树杈正好将月亮圈在当中。

  天地间,这朦胧月光仿若只洒在他们两人身上。

  “子川,”白宛桃悠悠地喊出声,望了他一眼,随后,缓缓地仰躺在他怀中,像只猫儿般乖顺,“这儿只有你我,没有别人……”

  银发洒开,铺满地上,在月光下放出灿灿光芒。

  白宛桃似有若无地笑,红唇微张,像是邀请。

  颜子川从未见过他这样摆出撩人之姿,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呆呆地看得痴了。

  “呵呵,傻道士,你还在等什么?”

  白宛桃抬起一只手,袖口滑落下来,露出白玉般的肌肤。那只手灵巧地圈过颜子川的脖颈,带着他渐渐贴近。

  “白沐翎,闹够了没有!”

  林中突兀地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

  颜子川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竟被怀里人一把推开。

  “玉皇,你怎么来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树丛里迈出一只脚来。

  颜子川看清来者不由冷笑道:“玉帝陛下?”视线反而转向“白宛桃”,或者说白沐翎才对。

  其实颜子川早就怀疑这个“白宛桃”不是真的,就从他坐到身边开始。傻桃子即使难得主动亲近一回,也一定会带着羞涩和不安,哪像这个白沐翎有意无意地散发出媚惑气质,一转头,一抹微笑,都有别样风情,真正是个妖孽!白宛桃是无论如何做不到他这样的。

  颜子川等着机会,想趁白沐翎靠近亲吻的时候,掐住他的脖子,看看这副皮囊是不是也是假的,却偏偏遇上玉帝突然而至,将他打断了。

  白沐翎走到玉帝身边,对望一眼忽然笑了:“你怎么穿着下人的衣服?”

  “不是这样,如何混进妖界岛。让你回来住两天,你倒是一去不回了?非要我亲自下凡吗?”玉帝板着一张脸。

  “哼,两天怎么够,我好不容易恢复如常,自然要玩个十天半月的。”白沐翎不看玉帝,低了头拾起胸前的一束银发把玩。

  “你现在是一界仙人,不再是妖,怎么能在下界到处乱跑,和我回天宫去!”

  “哎哟,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那么死板!小桃儿的子川道士可比你有趣多了!”

  白沐翎说完,就往颜子川那里扑,被玉帝一把揪住:“回来!”

  颜子川分明傻眼了,何时见过玉帝这样恼怒,那个酷似白宛桃的男子却嘻嘻笑着,完全没将他的怒意当回事。

  “你究竟是谁?白宛桃去哪儿了?”脱口问道。

  白沐翎停下笑:“怎么?你没猜到啊?我是宛桃的爹啊!小桃儿解完封印累坏了,这会儿还在休息吧。”

  爹?

  颜子川不解:“他是桃树精,哪里来的生养他的父母?”

  “怎么不能?他是我身上结出的果子!还是我亲自种下的!我还给他找了户好人家,指望他能长大后直接成仙,来天宫陪我的!没想到我们俩个都碰上了麻烦……”

  玉帝打断他:“那是你自己不好!好端端地跳到炼妖阵里,妖怪不做非要成仙!”

  “你!我成仙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啊!”

  “为我吗?我没说过你是妖怪不好吧。”

  “哼!你在天庭优哉游哉地过个十天才来找我,我却要等上十年啊!十年要多久!等得我头发都白了!”

  “咳,你的头发原本就是白的。”

  “去!你这榆木脑袋!我是打算成了仙就可以留在天庭里,想见你的时候就能见!不用再那么苦苦等候,一年熬过一年。”

  “……是我疏忽了,沐翎,以前的事别再提它。我们说好重新开始的,不是吗?”

  玉帝柔声说完,白沐翎不吭声。

  “等等!”颜子川仍对玉帝耿耿于怀,这时喊出声,“那你对白宛桃做过的事呢?你把他当成什么?”

  “你对我儿做过什么?”白沐翎闻言也追问玉帝。

  “我,”玉帝突然语塞,“宛桃刚来天庭时体质太弱,我怕他受不住仙气,让他住桃园里远离众仙,结果他还是晕厥了,所以我就用了你教我的方法……”

  “啊!你对他……那样了?”

  玉帝勉强点头。

  “那是我的孩子!你怎么可以对他,对他……”

  “我想不到其他人……”

  “难道你不能叫他?”白沐翎指着颜子川。

  “那时候,宛桃并不喜欢他……”

  “可,可……即使这样,你也不能!”白沐翎突然转身,“我不原谅你!!”

  白沐翎竟然受了打击,一瞬间跑出林子。

  玉帝神情复杂地给了颜子川一眼,叹口气追了出去。

  原来是这样……颜子川讷讷地留在原地,脑中的乱麻终于理成一条线,豁然明了。

  呵,玉帝竟也有犯错的时候,种下因,便有果,所谓因果报应,这一回该轮到玉帝了……

  颜子川有种报复后的快意,不过很快就抛到脑后,因为远处依稀传来了喊声。

  “子川……子川你在哪儿?”离得近了才听清楚是白宛桃在喊他。

  “我在这儿!”

  一阵悉嗦的树叶摩擦声,有人跑了出来。

  “我说会来找你,你也不能躲在树丛里啊,真难找!”

  颜子川暗笑,傻傻呆呆的,果然是他的桃儿。

  只是,额前也多出一条红发来!

  “你的头发!?”颜子川拎起那撮头发。

  “咦?变红了,怎么回事呀!”

  想来想去,极有可能是他那个不安分的爹留下的杰作。

  见白宛桃还在慌张地扯自己的头发,颜子川轻轻按住他的手:“别管了,这样也不错。”

  “是么,也许是义父弄的吧……”

  颜子川笑笑,将脸颊贴在白宛桃的头上,脸上有些痒,有几根翘起的细发淘气地戳在他皮肤上。

  然后,一双手拽住了他的袖口。

  “宛桃?”

  “你怎么不问我记忆恢复了没有?”

  “恢复了吗?”

  “恩。”

  “那,你对我怎么想?讨厌我?恨我?”

  “不恨你,也不是讨厌……我已经说过原谅你了啊,但是我如今想起来,还是会难受……”

  颜子川没有接话。

  “我无法想象你会那个模样……那个时候,你是要和我诀别吗?我看到你在哭,你一定比我更痛苦……”

  白宛桃被紧紧搂在怀里,那份力道如同记忆中一样,像要把他整个人嵌入骨中。

  慢慢地又松开,颜子川哑着嗓子在他耳边低喃:“不会了,以后绝不会了。”

  白宛桃淡淡一笑,皆释然。

  “我们走吧。”

  “走?”

  “离开妖界岛啊。义父也见了,记忆也恢复了,该做的事都做了,我想去别的地方走走。”

  “去哪儿呢?天下如此之大……”

  “渡仙山,天宫桃园,或者扬州瘦西湖,还有元清观。”

  “为什么?”

  “我想重新走一遍,和你去过的地方。以前我不懂,现在我却很怀念和你吵闹斗嘴的日子,其实也是种乐趣呢……”

  “也好,把那些不快的记忆都忘掉,我们重头再来。”

  颜子川边说边慢慢埋下头,呼吸都吐在白宛桃脸上。

  “呵呵,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三个条件!你要都听我的!”

  白宛桃一个闪身,跳出了怀抱,志得意满地回头看看,莞尔一笑。

  道士一声叹息,紧随他走出树林。

  从此以后,咫尺天涯,如影不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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