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异撰》————绯语(神鬼精怪短篇合集) 

《聊斋异撰》————绯语(神鬼精怪短篇合集)


  神鬼精怪。

  完全不同的爱情方式。

  可是,心却一次次被打动,一次次被震撼。

  不论是真实抑或虚幻,唯情不变。

  虽然都可以算是美好的结尾,但中间过程,不免令人唏嘘。

  由四个小故事组成,分别是《叶生》,《魏紫》,《移魂》,《画壁》

  《聊斋异撰》之《叶生》

  江南叶生,人如芝兰,文似珠玑,冠绝京华。

  京城坊间小儿近几年传着这首小谣,歌里唱的江南叶生,是我爹的门生,来自江南苏州的叶淮。

  我第一次见他的那会儿,叶淮哪里有歌谣里唱的这般好。

  芝兰玉树倒是真的,文章锦绣自然也不假,就是那气质痞得不像苏州书香名门叶家里走出来的公子,倒真像那些流里流气的纨绔子弟。

  那年,十岁的我在京城创了祸,我爹吏部侍郎林奇一气之下将我送到苏州别院自省一年。苏州别院不大,景色清幽,可就是闷,除了纸砚笔墨之外就是一堆沉闷的书籍。

  看来我爹将我丢到这地方,想将我闷成个小书呆子。

  总之,生活寡淡无味,我除了加倍的闯祸来自娱自乐之外,别无他法。

  别院的仆人们都让我闹得一个头两个大,我常常听到他们背地里抱怨说:「这林小公子咋这么皮呢,猴子似的。看着机灵,写书习字没一样做得好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人的名字老是拿来和我比,将我比得一文不值。

  那个人就叫叶淮,苏州有名的才子。不过只比我大六岁,可口碑跟我是一个天上云,一个地底泥。

  听说叶淮三岁能诗,五岁能文,十岁就让江南万千自命不凡的才子们汗颜,是真真的文曲星下凡。

  呸,我不屑,不就是个很年轻就很穷酸的腐儒么,有什么好称赞的。

  人是会闷出病来的,于是趁着往日午睡的时间,我悄悄的爬上了别院围墙旁边的一棵小树,然后魏颤颤的攀着小树的枝桠往围墙外爬。

  可是爬着爬着,我忽然听到小小的一声嘎吱,我胆战心惊的抬起头,居然发现枝桠承载不了我的重量已经有点裂开的迹象了。

  吓得我魂飞魄散,从这儿摔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我想爬回去,可是又恐惧一动就让树枝彻底断掉,想喊下人来搭救,又怕传到那个木脸管家那儿让他报告给爹听,只怕到时候连院子都不能去了。

  进退两难的情况下我只好蜷成一团乖乖攀在树枝上。

  正着急的时候,忽然听到下边有人吃吃笑了两声,低吟道:「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春早啊春早啊,今年春天来得真早。」

  我低下头,见到一个少年,抬头看着我,满脸的笑意。那人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好像会说话,漂亮英俊极了,京城里那堆小子没一个有这小哥哥那么好看的。

  那会儿我诗不能文不就,一时间听不出那人在笑我,可我穿着大红色挺喜气的小短袄,又战战兢兢的团成一团攀在伸出别院的树枝上,狼狈之极,下面那人眉眼里调笑之意又那么明显,那所谓的一枝红杏出墙来不正指我现在这倒楣样子么。

  「滚开!」我脸上顿时烧成一片,大声的吼他。京中小霸王何曾被人看过如此狼狈的样子?

  「怎么,你不用我帮你么?」他好整以暇的问。

  我的确不想摔得屁股开花,于是有点心动。

  可是看到那人脸上老神在在的笑意,这念头就烟消云散了。我真的很生气,他是个什么东西,搭救我这个侍郎公子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现今不救就算了,还取笑我!不知好歹!

  他掸干净巷子里的石头,一屁股坐上去,「我累了,要在这儿休息一下。」分明等我摔下来看笑话。

  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可又不敢动,只能可怜兮兮的团在树上干怒。

  不知过了多久,我攀得手脚都酸。

  我能拼着一肚子的气硬着骨头,可那树枝还是承受不住终于应声而断。我啊的一声重重掉了下来。

  可半天没有觉得疼痛,张开眼睛才看到那少年笑咪咪的搂住我,「天上掉下个小红袄儿。」

  我气得发昏,一拳走过去。可打遍京城无敌手的拳头居然轻松给那人截住了,我不信邪又揍了几拳过去,少年一拳拳都格开了,最后一拉我,把我硬抱在怀里,笑着说:「小猫爪子似的,这就叫打架?」

  「哼!」我红着眼睛撇过头不理他。

  他轻轻摇我的身体,笑道:「别不服气啊,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以前打架没输过,不过那肯定也是人家看你出身富贵让你的。」

  我挂在树上老半天,又受他言语嘲笑,终于抵不过心底的忿怒和委屈,哇哇大哭起来。那人顿时手忙脚乱,拿过一串糖葫芦,递过来:「喂,别哭啊,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任你打好了,别哭啊。乖,请你吃糖!」

  没有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抵抗糖葫芦的诱惑,我红着眼睛瞪他几眼,又打了他几拳,心满意足的接过糖葫芦舔起来。

  他问:「小红袄儿,你叫什么名字?」

  「才不告诉你!」我瞪他。

  「打又打了,又请你吃糖葫芦,你连名字都不告诉我?你还想怎样啊?」少年撇着嘴看我。

  我三下五除二吃掉糖葫芦,从他怀里跳出来,做了个鬼脸:「糖葫芦是赔罪,你该给的,我打你是你应该挨的!」

  说完气话,看到别院小门被人打开了,便一溜烟儿跑回去将那痞子少年抛在身后。

  爬树之事自然纸包不住火,被管家好一顿教训,我安分守己了数日。过了几天,清晨时管家将我揪到书房,说替我请了个好先生。

  我一踏进门就像退出来,所谓的好先生不就是那个看尽我笑话的少年。可那少年一本正经的模样,简直和那天欺负我的那人大相径庭,假如不是等书房里只剩我们时,他原形毕露的叫我小红袄儿,我准以为是两个人。

  那时我才知道他原来就是那个名满江南的小才子叶淮。

  叶淮当了我的先生,的确让我乖了许多,再不捣蛋闯祸了。大家都赞他名门之后管教有方,哪里知道他那所谓的温润如玉风度翩翩都是装的,私下里带我玩得比我自己更疯。

  不过他的确是个天才,够聪明,闯祸从来收拾得干干净净,绝对叫人看不出蛛丝马迹,难怪整个江南都以为他是翩翩贵公子,其实真正的叶淮不过还是个大男孩罢了。

  我开始叫他叶大哥,我喜欢他教我许多新奇的玩法,喜欢他一射一个准的弹弓技术,喜欢他背着我爬树掏鸟蛋,喜欢他每天悄悄带给我的各种零食,喜欢他说的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

  更喜欢午睡的时候,叶淮暖暖的怀抱和那一声声亲昵的「小红袄儿」。

  和他相处后,我才知道以往在京城,那些跟着我转悠的人对我的好不过是讨好的手段罢了。

  除了爹娘,只有叶淮才是真正的温柔。

  然而一年时间还是转瞬过去了,爹派人带我回京城。最后那天在书房里,叶淮抱住我,将一块暖玉挂在我的脖子上,笑着说:「你是我的。小红袄儿,可不许忘记我。」

  直至回京后,我都无法忘记脸颊边,叶淮的唇留下的温热。

  再次见到叶淮已经是七年后了。

  他来京城赶考,我爹很欣赏他,让他住在府上,收他作门生。

  白天的时候叶淮还是那翩翩君子的模样。。

  见到那张英俊更胜当年的脸时,我才发觉这七年里我是多么的想念他。

  可他居然和我生疏而礼貌,气得我当场摔袖而去。

  反正林府公子京城出了名的任性娇纵。

  出去之后和几个素来亲近的狐朋狗友上了青楼,喝花酒喝到夜晚,悄悄回家进房,却看到月光下有个人影等着我。

  那带着点调笑的脸,不是叶淮是谁。

  我惊喜的发现原来他还是他,我怎么就忘记这人最喜欢伪装。不过他似乎很不高兴,带着笑容的脸染着点铁青。

  叶淮将我拉过去抱住,唇落下来的地方不是七年前的脸颊,而是我的唇。

  我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他会这么容易顺服。七年前他给我的所有快乐和温柔依然在我心底根深蒂固的存在着,并不曾随时间消失。

  「珂儿,珂儿。」他一声声的叫着我,好像蛊惑人心的咒语,叫我沉溺。

  当叶淮温热的大手伸进我衣襟的时候,我才惊醒过来一把推开他。

  不过论起打架我向来不是他的对手,他将我禁锢在他怀里,我挣扎的时候露出了他七年前给我的玉佩。

  叶淮脸上的不悦顿时消退,他笑起来圈住我,温柔的吻过我的额头眼眸和脸颊。

  「真好,你终于长大了。」

  爹让叶淮继续当我的先生,教我四书五经。

  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叶淮明着教我经书,暗地里却跟我纵谈各地见闻,和传奇。

  他跟我说《牡丹亭》,我对他挤眉弄眼:「杜丽娘真是至情者,为爱生,为爱死,又为爱而复生。」

  叶淮微微一笑,「我也舍不得让爱情因为生死而被强行中断。死了也会和爱人相守。」

  我笑他:「到时你可别吓着你心里的那人儿。」

  他但笑不语。

  故事野史讲得多了,我问他不怕让我爹发现,林老爷眼皮底下教坏他儿子。

  他摸我的头说:「我可不让那些假道学将我的珂儿弄傻,现在的珂儿最好。」

  因为叶淮,我基本已经断了和那些狐朋狗友的花天酒地的胡闹了,我爹自然最满意,更是让叶淮跟我朝夕相处。

  那个晚上,叶淮和我在院子里喝酒赏月,他有数不清的好玩的事,我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迷迷糊糊之间,看到叶淮伸手过来,将我带入怀里。

  寂静的院子里有凄凄虫鸣,有摇曳花影,有婀娜柳枝,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好像伸手就能摘到揽在怀里似的。

  我醉得很深了,不由得吃吃地笑,叶淮问我笑什么,我对着天上的月亮张开手,说:「你试过将月抱在手里吗?我就可以……」

  叶淮收紧手臂,说:「抱住了,我抱住我的月儿了,珂儿。」

  忘记那晚他怎样带我进房间,我记得在黑暗里看到他晶亮的眼睛,手上感觉到他背上的汗水。他在我身上烙下一个个吻,好像点起燎原大火,又像将我抛到水里,主宰我的沉浮。

  隔天早上醒来,全身都痛。罪魁祸首叶淮睡在我的身边,含笑看着我。

  昨天我是醉了,可身体记得他给我的温柔,给我的娱悦和快感,还有疼痛。这一切混合着七年前那些快乐的、温柔的回忆,让我无法去反抗他的笑容。

  或者七年前我从树上掉到他怀里时开始,就无法抗拒他。

  因为和他在一起,总是那么快乐。

  快乐得能让我忘记一切人情伦理。

  和叶淮就这么顺其自然的走到了一起。我们两个都年轻,朝夕相处自然情难自禁,红烛垂泪,芙蓉帐暖。

  「珂儿珂儿,」他搂着我说:「等我高中状元,向皇上请个民间视察的职,跟你爹说让你跟着我历练,咱们好好的在一起。」

  我一直记着他这话,天天盼着他中状元。可是还没来得及科举,我们两人便东窗事发了。

  看到我们两人赤裸相拥在床上,我爹当场气得差点晕倒。他唤来下人将叶淮拖了出去,又上了家法打得我后背皮开肉绽,可直到晕死之时,他都没能让我说出口和叶淮断关系的话。

  等我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了。我问小厮叶淮的事,所有人都三缄其口。

  我急得恨不得马上去找他,可根本起不来身。

  在心急如焚中,我爹来了。可我还没来得及向他求情,他就说已为我订了一门亲事,等伤好就娶那女子进来。

  叶淮的事情所有人只字不提。

  我不想和那女子成亲,除了叶淮——那个总是戏弄我,却总那么温柔,真心待我的人,我谁都不想要。

  没办法去找叶淮,婚期将近,我只能绝食

  与其和他人相守,毋宁死。

  我爹看到我绝食,气疯了,他不让下人们劝说,一定要我屈服。我用我的身体和他倔着,看谁坚持到最后。

  我滴水粒米不进,身上的伤反反复复,高烧着缠绵病榻,神智迷糊。

  夜晚的时候,高烧不退,却总能感觉到叶淮的气息。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的眉眼,一声声一遍遍的低声喃喃我的名字。

  「珂儿,珂儿,珂儿。」我不用睁开眼睛也知道是他,只有他才能叫我的名字叫得这么温柔,也只有他的声音能进入我的心。

  他总是夜晚来白天走,我虚弱得无法捉住他让他留下来。

  不知这样过了多少天,有一天夜晚,我觉得有人讲我抱了起来。

  怀抱和温度都是熟悉的,叶淮叶淮,带我走吧,哪里也无所谓了,只有我们两个长相厮守。

  有人喂我水和稀饭,身上换过了干爽的衣服,我觉得舒服起来。

  醒来的时候叶淮果然含笑守在我的床边。

  那一刻,我居然就立刻哭了出来。

  他的样子很憔悴,脸色有点苍白,手足冰冷。他将我带到山间木屋隐居,给我盖了许多厚厚的被褥,自己却单衣薄衫守在旁边。山间寒露重,不知道他守了多久,才冷得这么厉害。

  我奇怪他怎样在林府重重守卫里将我偷出来的。可是看他那么憔悴,便也不问了,反正他向来聪明,鬼点子自然多。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我们现在在一起了,那就什么都没关系了。

  因为有他的陪伴,我的伤好得很快。

  山间岁月过得很开心。以前我是多么喜欢京城的花花世界,和他两人隐居了才知道,整个繁华盛世,不及他的一夜陪伴。

  春天雨水丰润,我总是窝在他的怀里,快乐的听外面树林的沙沙声。想起七年前他抱着我午睡,总一声声叫我「小红袄儿」,我吃吃的笑,问他是不是那时就开始觊觎我了?他倒是直言不韪大言不惭,「我还用得着觊觎?你都掉到我怀里了,还不是我的了?」

  夏天阳光灿烂,我喜欢拉着他在林子里跑来跑去,一起钓鱼。可惜我定性总没他好,不一会儿就扔了鱼杆赖在他身上撒野。他刚有鱼儿上钩,被我吓跑了,气得捉住我丢进清凉的溪水里一阵热吻。清凉的溪水带着他的灼热进入我的身体的那一刻,我觉得生死都无关系了,只要他和我在一起。

  秋天树叶红了果子熟了,他总是摘许多果子,然后剥皮给我吃。我要跟他一起爬树摘,他断然拒绝没有一点松动,「十岁的时候就掉下来过,还学不乖?」歧视!这是严重的、赤裸裸的歧视!他将我看扁了,我很生气!

  冬天大雪将树枝都压得低低的,我们两个跑到空地堆雪人,他堆了个小小的雪人,跑到屋子里拿了件红色的棉袄,孩子气的披在雪人身上,硬说这雪人是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我。我的样子有那么傻吗?

  山中无岁月,日子过得很快乐,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妥。

  叶淮的身子有点冰冷,不如我记忆里的那么温暖。我开始以为是他守候我时没注意身体落下病来了,他却说不是。春夏秋天都过去了,依然这样,我看他看上去也挺健康便放下疑心。

  夜晚蜷在他怀里,他用手捂着我的手,感受着他温温的热度,想起以前他总是很容易就捂热我的手,我抱怨道:「现在你都捂不热了。」

  叶淮僵了一下,凑头来吻我,然后两个人就在被子里翻云覆雨。

  后来慢慢的,我注意到,每隔十多天,叶淮总是去山林的深处,不知做什么。我疑惑的问了他数次,撒娇耍赖软磨硬泡都没能让他告诉我。后来自然也跟了几次,可总让他甩开了我。

  「珂儿,乖,别去那地方。」叶淮叹息地吻着我说。

  可是越被禁止,好奇心就越重。在跟了数次后,我终于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了。

  那是一间小木屋,没有窗子,只有门,好像一个恐怖的洞穴。

  叶淮独自进去许久才出来,看到我疑惑的站在树下,脸色白了白,很僵硬的表情。他锁上屋子的门,走过来粗暴的吻我。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我知道他不想让我清楚某些事。

  那屋子里藏着叶淮的秘密。他害怕被我揭穿的秘密。那晚,他发疯了似的和我纠缠,我无论怎样求饶都没能停止。

  「珂儿,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叶淮在狠命的律动中这么说。

  我喘息不已。可是如果我还能有余裕说话,定能告诉他,我只剩下他了,离开他,天大地大,哪里有我立锥之地呢?

  早上的时候我才蜷缩在他怀里睡去,他握着我的手,很紧很紧。

  既然叶淮不希望我知道,那我就不碰那屋子。无所谓了,我们生命中都只剩下对方,还在乎一个秘密么。

  而且我有预感,那个秘密被揭穿后,这么快乐的日子就会消失了。

  所以我刻意的忽略那间奇怪的小木屋。

  数个春秋过去了,我跟叶淮说我爹也该气消了,咱们能不能下山去玩了?

  叶淮脸上温柔的笑容僵硬了一下,随即将手伸进我的衣衫内挑逗,一边吻着一边调笑:「珂儿腻我了?」

  这个混账,不想回答的时候总来这招。

  叶淮自己每个月都有一天下山买些物事,这几年就我没下过,他说我爹大怒,通过衙门来通缉我们,所以不让我下。我估摸着总不能连着通缉个三四年吧。

  想看看久别的市镇这个念头好像春天的野草发疯般生长。

  于是等叶淮下了山,我就也跟着悄悄的下去了。

  山下恰逢集会,热闹得很。我数年没见过那么多人了,一时间玩得过头了些。等发现天色开始黯淡时才大叫不好,赶紧往山上赶,想在叶淮之前回到家。

  走到半山腰,却看到叶淮在跟一个道士对峙。

  我吃了一惊,躲起来。一声声碎语顺着风飘到我的耳里。

  「鬼气」、「阴气」、「快点就范」等等怵目惊心的词语让我僵硬在原地。

  我忽然记起以前叶淮当我先生时说过的话:「我也舍不得让爱情因为生死而被强行中断。我即便死了也会和爱人相守。」

  我悚然一惊,叶淮怎么将我带出林府的,他那有点冷的体温,还有那没有窗子的木屋……

  我觉得全身都结冰了,眼睛紧紧盯着叶淮和那个道士。那道士大喝一声:「执迷不悟!」扬起佛尘就往叶淮那边扫去。

  那一刻,我怕得心都要破裂,看到叶淮堪堪避开,方才松口气。

  忽然觉悟,人又如何,鬼又如何,只要相守,那还有什么可在意的?多少人活着尚且不能见面,我和叶淮生死相隔却厮守缠绵,比之他们更幸运许多。

  道士锲而不舍的攻击着叶淮,我再也忍受不住,冲了出去挡在叶淮身前。

  「不许你伤害他!」

  那道士顿时愣住了,他的视线在我和叶淮两人之间逡巡片刻,忽然摇头道:「痴儿啊,痴儿。」话毕,他倒也干脆的转身走了。

  叶淮从身后紧紧抱住我,浑身都在颤抖。他在害怕,我从来不曾见过那谈笑风生的叶淮会这么害怕。

  我紧紧抱住他几乎虚脱的身体,「不怕,我们在一起,生死都没关系,你会一直一直陪着我对不对?」

  叶淮用粗暴的吻回答了我。

  后来我问他怎么死的,是不是被我爹……

  叶淮抱住我,「别问了,珂儿,你只知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就可以了……」

  我用力拱进他的怀里,想寻求那个一生一世的保证。

  第二个月叶淮又要下山置购,我担心他又碰上那个道士,想跟他一起下去。叶淮笑着摸摸我的头,还是拒绝了,却保证会安然无恙的回来。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再看不到他为止。我心里不可抑制的想起那个道士,我可以忍受众叛亲离,可以忍受隐世裨居,唯独不能忍受失去他。

  十岁第一次见到他,还记得苏州的叶公子树下那声调笑:「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春早啊春早啊!」

  其实他的眉眼才是我的春天。

  还有那串糖葫芦。我从来没有告诉他,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吃糖葫芦。

  那么甜,那么好吃。

  我坐立不安,傍晚时分听到脚步声,立刻冲出去,却愣在门边。

  来的人不是叶淮,而是那个道士。

  「你不想知道他为你做了什么?」道士皱眉看着我说:「你们相守,他付出了什么代价你难道不想知道?」

  代价?我傻在原地。我只知道在意叶淮是人是鬼,却从不曾想过他回魂用的是什么代价。怎么逃过黑白无常,叶淮牺牲的是什么。

  我想和他厮守,可我不敢去想象他只为和我厮守而有魂飞魄散灰飞烟灭的危险。

  「跟我来吧。」道士怜悯的看了我一眼,慢慢的往山林深处走去。

  我认得那条路,那是走向藏着叶淮秘密的小屋的路。

  站在小屋前面,道士很轻易就用佛尘打开了门锁。我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里面很黑很阴喙,不大的屋子空荡荡的,只是中间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一刻我如遭雷击。

  那个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尸体,不是叶淮,而是我。

  我躺在那里,那站在这里的我,到底是谁?

  我终于明白了,叶淮冰冷的体温是因为他用阳气维持我的身体,阳气不足自然不再有以往的体温;他不让我知道木屋,并非怕我知道他是鬼,而是怕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的手捂不暖我,是因为我根本已经不能被他捂暖了!

  所有一切终于真相大白,但意外的残酷。

  道士在门口叹气:「你明白了吧……他逆天,用自己的阳气让你维持鬼身。你无罪还能去投胎,可他……逆转生死,硬留魂魄,等他阳气耗尽的时候魂魄就要下十八层地狱赎罪,永生无投胎可能。你早点去投胎,他赎了罪孽,还能有投胎的机会。」

  「你忍心么,看他沉沦地狱永无超生之日?」

  「不要听他说!」我一阵晕眩,被抱进熟悉的怀抱里。

  叶淮紧紧抱住沉默冰冷的我,「什么都没关系,只要能和你相守这一世……珂儿珂儿,你说不离开我的…….」

  「为什么要来这儿,你不知道自己死了法术就不会破……」他抱紧我,眼泪一滴滴的砸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在慢慢的消失,却在他的轻喃细语中渐渐平静。

  他阳气还未曾耗尽,往后阳寿尽了还有投胎转世的可能。

  想到这里我笑了,我知道他已经抱不住我了,慢慢变透明的身体让他所有一切动作都变得徒劳。可是他还是维持着抱我的姿势。

  「跟我说说话吧,」我觉得意识开始飘散。

  「让我在你的声音里离开,好不好……这几年,我很满足。」

  「珂儿珂儿……」他泣不成声,混杂着颤抖的喘息,慢慢而温柔的和我说话。

  「你总以为第一次见到你,我说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是嘲笑你……可是那个时候我是真的真的……觉得我在隆冬看到了春天。你穿着大红短袄,圆圆的脸儿红扑扑的,可爱极了。我心想……那是谁家的小孩呢,这么可爱,赶快掉下来,我捡起来赶紧抱回家去好了。」

  「我是少年心性才欺负你的,谁知道你哭了。可一根糖葫芦又把你逗笑了……十多年了呢,遇上你的那天的所有细节,我都记得很清楚。」

  「你走的时候我送给你的玉佩,是我娘让我给媳妇儿的……当我七年后看到你依然戴着,你不知道我多高兴……」

  「那个晚上你喝醉了,我忍不住就碰了你……听你在我身下细细的呻吟,我觉得幸福得快要死了……」

  「我那晚逃出来找你,却发现你已经断气了……那一刻我差点疯了……你躺在床上了无生气,手足冰冷,早就死去多时了,可你爹却根本不知道,我想起一些邪术,用自己的血在你身上布阵,我知道我会受报应的,可我不能忍受失去你……等你爹将你草草葬了,我亲手将你挖出来……」

  「我的珂儿……怎么能睡在那么阴冷的土地里呢?你该是阳光下活得最快活的人,你该是春天的孩子,怎么能闭着眼睛躺着呢……」

  「你不知道,我用了整整一个月才让你的魂活过来……那天看到你睁开眼睛,我觉得所有都值得了……」

  「……珂儿珂儿,小红袄儿,我爱你……」

  我也爱你啊,傻瓜。

  尾声:

  五十年后,奈何桥。

  叶淮慢慢走上奈何桥,五十年终于赎清所有逆天的罪孽。

  可是,叶淮却惶然,迟了整整五十年,他的珂儿早已没在茫茫人海里了。即便碰上又能有多少时日相守呢?

  他站在奈何桥前,心灰意冷。然而他一抬头,却整个傻住了。

  桥头坐着那个红衣少年,画般的眉目,阳光的笑容,让叶淮想起遥远的以前,小小的孩子穿着喜气的小红袄儿,团在树上和他吵嘴。

  「怎么你还是这个样子,讨厌!害我担心许久要是你变老了认不出来怎么办!你是不是我消失之后就自杀去赎罪了!我不原谅你!」那红衣少年飞扑过来撅起嘴抱怨!

  尽管说着「讨厌」、「不原谅」,可那个孩子还是紧紧的黏住叶淮。

  叶淮唇边泛起微笑,低头亲了亲久违的可爱脸容。

  两人双双走上奈何桥。

  《聊斋异撰》之《画壁》

  正午时分,一名男子步入留仙楼。男子虽然衣衫普通,可那张英俊的面容和高挑挺拔的身材足以让他成为全场的焦点。

  这么一名气宇轩昂,一看便知并非凡品的男子理应是店小二的热情招待对象,然而,当他一踏入留仙楼,在大堂上奔走的小二们都脸色一白,倒抽了一口冷气。好半会儿才有一名小二僵着笑脸上前招呼:「孟公子,您又来了呀。」

  孟泽剑眉上挑,薄唇似笑非笑的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怎么,很不欢迎我么?」

  店小二僵着脸陪笑道:「哪里哪里,孟神医光顾让小店蓬荜生辉,里面请,里面请!」

  孟泽笑道:「呵呵,别这么紧张,今天是别人做东。」

  小二闻言暗地里舒了口气,这才真正展开笑脸招呼。

  话说这位孟泽乃是医术世家孟家的传人,孟家人在扬州悬壶济世两百年,以高超的医术世代为扬州百姓造福不少。

  传到这一代,是孟泽当家。

  这位孟公子,既然能被称为神医,医术高超自是不在话下。然而和他医术高超同样闻名的,是他的铁公鸡性格。

  他来留仙楼,挑了最好的临窗雅座,却只要一壶白开水,然后干坐上一个下午欣赏风景的事没少干。

  当然是没有人敢有异议的,毕竟谁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有须要这位孟公子救命的时候呢,得罪了他岂非自断生路。

  孟泽走到约定好的雅间,见到等候自己的竟然是自己好友朱思文的老爹。

  「伯父找晚辈何事?」孟泽略一吃惊,从朱老爷子凝重的脸色上看出不妥,立刻单刀直入的询问。

  朱老爷子长叹一声,徐徐道来。

  原来孟泽的好友朱思文近来行径大是怪异。他向来沉溺诗书鲜少出门,即便出门也带着自己两个书童,去的不外乎是文人聚会和书肆。然而近来他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念叨着「柳儿」这名字,明显是犯了相思,茶饭不思。朱家上下本以为大少爷是看上哪家小姐了,询问他的贴身书童,却发现大少爷根本没有跟任何女子有过接触。随后,又有下人发现朱思文深夜屋内传出谈笑之声,然而次日询问,朱思文却矢口否认。朱家二老以为他和女子私会,气得不行,找了个晚上冲进朱思文房间。然而刚才明明有低声谈笑的声音,可冲进去却只见到朱思文一人吃惊的瞪着冲进来的爹娘,桌子上摆着棋局,房间内却并无他人痕迹。

  结论朱老爷子没有说出来,但孟泽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外乎就是觉得自己儿子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迷上了。

  孟泽送走朱老爷子,不禁烦恼的扶住额头,唉,自己是大夫,又不是道士……

  抱怨归抱怨,朱思文和自己情同手足,孟泽还真不能撒手不管,只能越俎代庖——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那「柳儿」是何方神圣。

  次日孟泽找了个借口到朱思文住的院子,他性子阳刚,不似朱思文那么温润柔弱,倒也不怕那些什么妖精鬼怪的。可是转了一圈,孟泽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正待放弃,孟泽却眼尖的看到朱思文现在的房间和自己外出游历前的有些许不同。

  朱思文擅丹青,房内挂了数幅他的杰作,然而孟泽却发现朱思文多了一副明显不是出自他手笔的画。

  那画上是个少年,握笛而笑,面如白玉,眉眼如画,清俊秀美,一身出尘的白衣仿若不沾丝毫人间烟火,身后隐隐有雕栏画栋亭台楼阁。

  孟泽仔细的端详着画上少年,但觉得他眼波流转,巧笑倩兮,仿佛有千言万语正待和他诉说一般,一时间竟让孟泽神摇意夺。

  等朱思文推了推他,孟泽方才回神。朱思文微微皱眉,脸上似有不悦。孟泽心内一惊,暗忖自己向来并非喜好美色之人,也并不害怕神鬼一说,然而却被这画迷得暂失了心神,朱思文日日夜夜对着这画,难保不出什么岔子,刚才他脸上的不悦倒像是个妒夫……可这画上之人是个男子……

  孟泽还没想清楚,朱思文已经胡乱捏了个借口居然开始赶他了。

  孟泽那次之后经常旁敲侧击的询问那幅画之事,朱思文三缄其口的态度倒和那天提到「柳儿」时的态度相类,后来孟泽问得多了,朱思文索性恼怒起来。

  孟泽认识朱思文十六七年,从未见他发如此大的火,心里已经觉得那画十有八九脱不了关系。

  有过了数日,孟泽出诊回家,见到朱老爷子匆匆赶来,原来朱思文失踪了。

  据说朱思文昨天晚上还在府内,他的书童也不曾见到他出过院子,可今天一早房间哪里还有朱思文的影子。

  孟泽赶紧随着朱老爷子到朱府,他仔细的搜查朱思文的房间,没能找出任何他被人绑架的争斗痕迹,偶而一抬头,又看到了那幅少年画像。

  不妥!孟泽总觉得隐隐不妥,画像有些不同,可哪里不同又看不出来。他寻了个理由屏退朱府的人,自己独自在好友房间里静静地端详那幅画。看了半天,赫然发现那少年手上握的横笛不是那天自己看到的那枝!

  第一次见这画,画上的少年握白玉横笛,今天少年握的居然是碧玉横笛,更匪夷所思的是,那支横笛是自己昨天上午和朱思文一起逛书肆时,朱思文买下来说是要送给柳儿的!

  孟泽打了个寒战,心下已有了思量。

  当夜他悄悄的潜进朱思文的房间,来到那画前。月光下画像上的少年越发的秀丽,那微微的笑意朦朦胧胧如远隔云间,又似近在咫尺,孟泽仿佛听到有袅袅仙乐传来,他不由自主恍然凝神,身子一阵飘然如腾云驾雾。

  等孟泽慢慢的回过神来后,竟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庭院内,那雕栏画栋亭台楼阁熟悉非常,仔细观看,孟泽赫然发现这不就是那画像少年身后的庭院!

  他屏息小心翼翼的往前走,慢慢看到一个白衣人影坐在水榭中,那人穿着单薄的白衣,勾勒出他纤细瘦削的身子线条。袖子挽到手腕上,露出一截润白的腕子如凝脂白玉,纤长的手指握着碧绿的笛子,柔顺的青丝随便挽着,柳眉微蹙,真个是眉如远山眼似横波。

  正是画上那个少年。

  少年转过头来,看到孟泽有点疑惑,片刻站起来问:「你来找长越么?」

  长越正是朱思文的字。孟泽不由自主点点头,眼睛还是黏在那少年的身上。

  少年出了水榭,转头说:「喂,发什么呆,过来啊。」然后就迳自往阁楼走去。

  孟泽张了张嘴却不知一肚子问题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沉默的随着少年进了阁楼。

  少年带着孟泽进了房间,孟泽看到床上躺着自己的好友朱思文。他大吃一惊:「你对他做了什么!」

  少年咯咯笑起来:「关我什么事!是他自己喝醉了没醒过来!」

  那少年真是一笑百媚生,孟泽心头火起,听说妖精便是以美色诱人,自己好友躺着不省人事必定是这少年对他做了什么龌龊之事。而这妖精居然还笑得一脸的无辜。

  孟泽想至此揉身上前一把掐住少年的脖子:「你!」

  他武功了得,少年被他掐得说不出话来,涨红了一张清秀漂亮的脸,涟涟眼眸内有水溢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那双白玉似的手使劲推搡着孟泽的胸膛想将他推开。

  这副样子和微弱的挣扎竟然点燃了孟泽心里的一股火,他觉得心头一热,迅速有强烈的欲望窜到下腹。

  「妖精!」孟泽心内暗骂一句,少年被他掌控住时脆弱迷茫的神情激起了他的怒火和凌辱的欲望,等回神过来,身体早已快一步将少年按倒在地上。

  被撕开衣衫的少年露出瘦削纤长的身体,他白玉似的胸膛上两颗鲜红的茱萸让孟泽下腹一紧,坚挺瞬间硬了。他一手将少年的双手按在头顶,身体挤进少年两腿间,一手搓揉着少年的欲望,俯下身子啃咬少年胸膛上的挺立。

  刚开始少年还在踢打挣扎,可是孟泽技术了得,片刻手里的小东西就慢慢硬了起来,那少年嘴里慢慢的溢出呻吟和喘息,那清脆婉转的声音听得孟泽几乎理智全失,下身更是涨得痛。

  不多一会儿,少年身体抖动,孟泽手心便被濡湿了。他就着少年刚喷出的液体用手指粗鲁的通了一下少年柔嫩的后穴,便趁着少年尚在失神之际,手持自己的灼热一举冲入。

  少年顿时痛得尖叫,奋力挣扎起来。孟泽哪里容得他乱动,可那小穴却紧窒柔软,让他恨不得立刻抽动。然而却进了一半便再进不去了,孟泽大力拍打着少年圆润的臀部,「你不是习惯这样的事了吗,放松些!」

  少年一声声抽泣着,气喘得话也说不出来,可那带着鼻音的喘息却异常的甜腻勾人,孟泽再也忍不住了,将他翻过身子,让他坐在自己身上,用少年的体重使自己的灼热得以完全进入。

  少年「啊」的痛叫一声,脱力的倒在孟泽的胸膛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孟泽不再给他休息的机会,立刻从下面开始大力的抽动着,少年随着他的抽动身子被迫上下起伏。少年身体里又湿又热,仿佛极乐仙境,孟泽的分身在他体内来回抽插,感受到那柔软紧窒的内部仿佛有生命般紧紧吸吮着自己,逼他疯狂。

  抽动了许久,孟泽忽然加快动作的抽插了数次就泻在了少年的体内。少年觉得体内一股灼热喷出,他呻吟一声浑身颤抖倒在了孟泽的身上。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溢出哭音来:「唔,好痛……痛……放开我……」

  他那白皙的身子仿佛柔弱无骨地趴在孟泽胸膛上,那声声求饶和抽泣将他微微带着兰花香味的气息喷在孟泽的脸颊边,孟泽呼吸渐渐粗重,在少年体内的分身慢慢地又硬了起来。

  少年感觉到体内方才折磨自己的物事又硬了,惊恐的睁大含着泪的眼眸,一阵胡乱挣扎想将孟泽埋在他体内的物事弄出来,孟泽呻吟低吼一声,猛然大力将少年翻转压在地上,继续新一轮的侵占。

  少年断断续续的哭喊着:「不要……啊……啊啊……好痛……放、放过我……」然而孟泽正在欲望里沉沦哪里能顾到少年,少年在他毫无节制的疯狂律动里求饶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被小猫似的抽泣喘息代替,随后又慢慢的低下去连喘息都没有力气了。

  不知过了多久,孟泽方才满足了,他略微休息片刻,抽出自己的物事整理好衣服,低头看还躺在地上的少年,只见他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唯有唇边被咬出丝丝鲜血,身上都是自己对他肆虐的痕迹,腿间惨不忍睹,红色的血液混杂着精液正从破损的小穴内流出。

  孟泽毕竟是个大夫,心下一窒,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却转念一想他害自己好友在先,自己何必怜惜他,便硬下心肠扛起不省人事的朱思文,快步走到自己来画中的那个地方,果然一阵恍然后,已经回到了朱思文的房间。

  孟泽在朱思文房间内来回踱步,心里全是方才少年凄楚的样子,一边自责后悔一边却强迫自己硬下心肠,自己的好友还躺着醒不来,自己怎能去怜惜那妖精。

  「嗯……阿泽,你怎么在这儿?」孟泽正心烦意乱的时候,朱思文却醒来了。孟泽见他醒来,惊喜不已,一边为他把脉一边问:「太好了,你没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朱思文疑惑的问道:「我怎么出来了……你!你进去了?是你将我带出来的?!」

  孟泽点点头:「他对你干什么了?怎么睡了那么久没醒来?」

  「唉!」朱思文道:「都是我带了几坛酒进去,想和柳儿把酒论诗,怎么知道倒自己把自己灌醉了!」

  「酒是你自己带进去……还是你自己喝醉的?」孟泽脸色一白。

  「唉!」朱思文搔搔头,苦思了一下:「完了,我好像还发了好一通酒疯……」

  孟泽一阵晕眩,一掌将朱思文的桌子拍碎了。

  朱思文失踪一天又离奇现身,自然成了朱家两老的重点盘问和保护对象。两老怕自己唯一的儿子又消失不见,便强迫他住在两位老人的院子内,暂时不被允许回自己的院子。

  孟泽心神不宁,想起少年青涩的反应,紧窒的后穴,所有一切都表明他从来不曾承受过欢爱,自己当初被美色和怒火所迷,先入为主,将他凌虐至此,自己当真是禽兽不如。现在回想起来,少年若真是有心害人的妖精,怎容自己如此肆虐?

  孟泽咬了咬牙,将朱思文那幅画悄悄的带回了自己府邸。当夜他在画前凝神观望,果然一阵恍然,回神后又进入了画中。

  这次他没在庭院内看到少年,他心内紧揪着直奔阁楼,大力的踹开门,那少年还是维持着前晚自己扔下他的那样倒在地上,腿间的液体已经凝固,一块块的沾在少年的腿上。

  孟泽颤抖着抱起少年,发现他气若游丝,不知怎么的便眼眶一热,喉咙便哽噎起来了。他轻声「柳儿柳儿」地呼唤了少年数声,少年毫无反应。

  想起朱家人说夜晚听到朱思文房内有谈笑,孟泽想少年应该能走出画内,便脱下外衫包裹住他,将他小心抱在怀里出了去。果不其然站在同一个地方很容易就将少年带出画了。孟泽抬头一看,画上哪里还有少年身影,就只剩下亭台楼阁。

  孟泽亲自为少年沐浴,又用了自己调配的最好的伤药,随后衣不解带的照顾着少年,第三天时,少年身上的伤已好了七七八八也慢慢的醒来了。

  少年刚一清醒,眨了眨眼,看清楚床边的人正是那日对自己施暴的元凶,吓得颤颤发抖起来,人往床边蜷缩进去。

  孟泽被他的动作惊醒,看到少年眼中的害怕,心里又酸又痛,握住他的手,道:「对不起,对不起。那天是我做错了,我不会再那么做了,你打我也好,杀了我也好……」

  少年开始如惊弓之鸟,紧紧的盯住孟泽,发现孟泽脸上的痛和悔意都是真切的,慢慢便平静下来了。孟泽看他如此,便拿了水和粥来慢慢的喂他,少年惊疑不定的看了他一下,才乖乖的一口口吃下去。

  待吃完了,孟泽温柔的摸摸他的头,柔声说:「再睡一下吧,好了你再回去好不好?」

  少年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为什么对我做那种事?你知不知道我很痛?」

  孟泽一愣,打量着少年,只见他的脸上只有害怕却没有屈辱,便试探着道:「你知道那事儿是什么意思么?」

  少年歪着头思考了片刻:「不知道,我看的书上没有说过这种事。」

  孟泽又是一愣,这小妖精竟天真至此么……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禁一阵窃喜,按捺住心内的欢喜,低头在少年脸颊边温柔印下一吻,「那是对喜欢的人做的事,别人不知道我喜欢你,所以他们写的书上没有写这事。」

  这么说当真是卑鄙得很,可孟泽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爱情嘛,本来就是不择手段的,先骗到手再说。

  「喜欢?是怎样的感觉?」少年问。

  「嗯……」孟泽想了想说:「就是希望你在我身边,一起吃饭,一起读书,一起睡觉。」

  「一起吃饭、一起读书可以,」少年蹙起眉:「可是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觉。」

  孟泽哑然失笑,低头吻他的脸颊:「宝贝,你会喜欢跟我一起睡的。」

  少年想起那日的剧痛和遭遇,不禁瑟缩了一下,孟泽感觉到他的害怕,搂紧他安抚道:「不怕,柳柳,以后你不同意,我不会碰你。」

  少年得了他的保证才放心下来。孟泽道:「你叫什么名字?柳儿?」

  「不记得了。」少年说:「我只记得好像爹娘喊我阿柳。」

  「爹娘?」孟泽道:「你画里还有别人么?」

  「我不是住在画里的,」少年抱住膝盖:「我忘记我是谁了,等到注意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在画里头了。」停顿片刻,少年看着孟泽说:「我觉得我应该不是妖精,我好像是被人关到画里的,可是我不记得别的了。」

  孟泽看着柳柳认真的表情,觉得他似乎并非在说假话,他为柳儿把过脉也按摩过,他身上并无一处有异于常人,便相信了大半,「我相信你,我帮你找出你的身世好不好?」

  其实后面一句纯粹是讨柳柳开心,孟泽喜欢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忘记了的柳柳只能依赖自己。

  柳柳听了果然非常开心,他一把抱住孟泽欢呼:「好啊好啊,你带上画卷我就能跟你出去了!」

  孟泽苦笑了一下,又不能收回前言,只能亲了亲他的眼帘,将他按回被窝:「好好好,等你好全了我立刻带你出去。」

  柳柳眉开眼笑,从被窝里伸出头来,眼睛随着收拾东西的孟泽转来转去,咯咯的笑着。

  孟泽无奈回头,假装凶狠的道:「还笑!快睡觉!」

  柳柳吐了吐舌头,看出孟泽的假怒,一点都不害怕,他说:「这里是哪里啊?」

  「扬州!」哿渑树蜾髌宕

  「哦!」柳柳在被窝里摇头晃脑:「原来是烟花三月的扬州!我喜欢!我们什么时候能去逛?」

  「你再不睡就哪里都没得逛!」孟泽放下手上的东西,脱了鞋袜上床钻进被子里将柳柳抱在怀里,不让他那眼睛再滴溜溜的四处看。

  又过得了数日,等柳柳又能活蹦乱跳了,孟泽果然将他带出去。

  孟泽陪他翻天覆地的玩了两天,发现这孩子很奇怪。他上知天文下通地理,随便拿点什么做题目都能头头是道的说个半天,让你听得津津有味,但是他却天真不知世事,不曾见过秦楼楚馆,不曾踏足赌坊澡堂,见到这些民间娱乐之地,总是兴致勃勃要进去观摩一番,孟泽怎么可能让他进去,费了好大的劲儿又哄又骗方才打消他念头。

  假如真像柳柳所说的他是人,孟泽觉得柳柳之前应该是个大家公子,姑且不论他那满腹经纶得看多少藏书才能达到,就是吃住方面,柳柳也极有鉴赏力。他吃一口就知道食物做得精不精,有没有偷工减料,衣料熟悉最名贵的,对古董鉴赏力也非比寻常,真伪一摸就知,可他却没吃过豆腐脑和糖葫芦,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儿。

  铁公鸡孟泽对柳柳倒是大方,有求必应,看得扬州百姓以为太阳从西边升起了。

  又玩了两日,柳柳说要去京城,他直觉的认为京城有关于他身世的事,孟泽暗忖等朱思文从他老爹老娘那儿解放出来,发现自己窃取了他的画,那还得了,于是赶紧收拾包袱当天就买了匹马北上京城。

  柳柳出了扬州,兴奋得不得了。一路山清水秀的走过去,一会儿好像个好奇宝宝那样问东问西,一会儿指着棵树大背《本草纲目》,说终于见到了,一会儿又诗兴大发,摇头晃脑的在那儿吟诗。

  孟泽将他搂在怀里,嘴角始终是弯的,耐心非常的为他一一解说,孟泽诗书大不如柳柳,但是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知道的却比柳柳要多得多。

  当初买一匹马,孟泽就是心有歪念,用「你不会骑马,我带你才安全」这样憋脚的理由很容易就哄得天真小孩儿乖乖窝在他怀里。温香软玉在怀果然舒服,孟泽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搂着柳柳的腰,将他按在自己胸膛上,看着柳柳滴溜溜的眼珠子带着笑意,他心下按捺不住一路上不知道偷了多少个吻。

  当然这种姿势也是很容易擦抢走火的,孟泽又不是柳下惠,怎么能做到坐怀不乱,柳柳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磨蹭着孟泽,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晚上柳柳身上的极乐,身下之物非常无耻的开始抬头,可他不想再重蹈覆辙,只能强硬忍着,实在忍不住了便沉下脸将柳柳赶进画里头,自己去消火。

  晚上的时候到客栈打尖,收拾好东西方才进画里找柳柳。

  柳柳被孟泽沉着脸赶回去,正在闹着脾气,坐在水榭上任孟泽怎么喊都不理睬。孟泽哄了又哄,无奈之下只能武力解决问题,将他抱起出了画。

  柳柳刚一出画内,看到已经是深夜了,气得发抖,一声不吭要一脚踏入画里。孟泽赶紧将他拉住:「不要进去了,再这儿睡吧,明天咱们再一起上路!」

  柳柳闹脾气:「不要,这里的床很硬,我睡不着。」

  孟泽知道他睡惯高床软枕,就是画里的床也是非常柔软舒适的,可柳柳以前即便被硬木板床烙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会抱怨,这次明显是借口。

  孟泽笑了一笑也不戳穿他,将他搂在怀里脱了鞋袜上床睡觉,轻声说:「我抱着你,你睡我身上就不会被烙着骨头了。」

  柳柳挣扎了一下脱不出来,闷闷的窝在孟泽怀里不动了。好半天才闷声道:「你为什么赶我回去?是不是嫌我烦了?」

  孟泽吻了吻他:「宝贝,怎么会呢。」

  「那为什么?」

  孟泽苦着脸,总不能跟他说自己要去消火吧?好不容易柳柳总算不怕自己了,真说出来了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正想着的时候柳柳又再三催促,孟泽见他越来越伤心,怕他真的想歪了,又暗忖自己以后和他在一起也总要行那事的,说明白也好。

  「宝贝,你在我怀里我怎么能无动于衷?」孟泽挑了个比较文雅的说法。

  可惜听的人不明白他的苦心:「什么意思?」

  孟泽叹了口气:「我情动了,想对你做那天的事,却不想伤了你,只能让你先进去我自己解决。」

  柳柳闻言想起那晚的折磨浑身一僵,动都不敢动。孟泽见状赶紧安抚他:「我喜欢你,你在我怀里我怎能做到坐怀不乱,可我不想又伤害了你,只好让你先回去了。」

  柳柳将信将疑的哦了一声,思索了许久,慢慢地睡着了。诵

  次日两人依旧共骑一匹。如此这般过了几日,那日的情况再次重现,孟泽无奈只能再次明说,请柳柳回到画里去。

  柳柳想起那天孟泽的话,仔细观擦着孟泽的表情,发现他紧绷着脸,额上有些热汗,身体也似不舒服似的体温有些高。不由得担心的用手探他的额头:「孟大哥,你没事吧……」

  孟泽看到他贴过来的身子和担心的神色关心的话语,心里一热,手上用劲猛地将柳柳拖进自己怀里紧紧抱着:「宝贝,让我抱一会儿。」

  柳柳感觉到孟泽下身的硬挺,吓得一动不敢动,所幸孟泽的确只是抱着他而已,半晌他终于放心下来。然而孟泽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边,他倚在孟泽宽厚的胸膛,感受到孟泽紧绷的身体和略微粗起来的气息,整个人不由自主的烧得滚烫,那如雷般鼓动的心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孟泽的。

  「孟、孟大哥……」他轻轻的嗫啜了一声,微微动了一下想挣脱。

  那些微的动作好像利刃一下就割断了孟泽的理智,他低头抬起柳柳的下巴吻了上去。那吻仿佛狂风暴雨,却又不失温柔,柳柳不经人事哪里抵挡得住,一吻方罢已经软在孟泽怀里,眼里水汽氤氲,说不出的诱人。孟泽抱紧他低声道:「给了我吧,宝贝。我不会弄痛你的……」

  柳柳过了许久才微微的地点,白玉似的脸烧得好像天边的彩霞。

  孟泽得了他的保证,一拉缰绳将马驾入树林,找了个近着溪水的平地,翻身下马将外衫脱了铺在地上,温柔的将柳柳抱下来。

  柳柳不敢看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惹得孟泽心里的怜惜和疼宠无限,他轻柔的解开少年的衣衫,忍着欲火,慢慢地温柔的开拓他的身体,直到柳柳得了快乐,呻吟出声方才用手指探入他身体。

  这不像上次,柳柳从没感受到这么强烈的快感,好像将他丢在海洋里,一波波的惊涛骇浪将他没顶又托出水面,他微微的哭叫喘息起来:「唔……孟、孟大哥……不要……」

  孟泽的汗水滴在他的胸膛上,有点坏心眼的逗弄他:「真的不要……?」手上一阵搓揉,柳柳单薄的身子弹跳了一下,哭叫了一声就泻在他的手上了。

  柳柳回神发现孟泽手上沾满了自己的液体,不由得羞得哭起来。孟泽好笑的吻住他,模糊道:「小傻瓜,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这次欢好孟泽卯足了劲要让柳柳快乐,果然在他进入的时候在最初的疼痛后,两个人感受到的愉悦仿佛让他们登上了极乐。顾虑着柳柳的身子还要赶路,孟泽做了一次便鸣金收兵,仔细的用溪水帮柳柳净身,又将他抱回马上,神清气爽的继续赶路。柳柳累得很快便趴在孟泽怀里睡着了,一直睡到了下午。

  往后赶路时,两人夜宿客栈也会颠鸾倒凤一番,但是有次孟泽情不自禁难以自制让柳柳劳累过度,次日柳柳没能醒过来而在睡梦里被孟泽带着走了半天,他气忿自己错过了半天时光,便再不许孟泽对他动手动脚了,孟泽忍了数日,再三向他保证假如他累坏了睡过头,自己绝赶路,方才又能得了柳柳许可翻云覆雨。

  这么拖拖拉拉的又走了半个月,总算临近京城了。不知为何越靠近京城,柳柳就开始嗜睡,孟泽担心得很,却没找出什么原因。

  孟泽此番来京城其实也是收到几个富贵人家的请求来出诊的,可是柳柳身体不适,一天大半日子都在睡,他也没那个心思去出诊。然而那几户人家三催四请,柳柳也说医者父母心,让他快去看一看,孟泽这才不甘不愿的出门了。

  这天出诊的人家姓秦,是京城有名的书香门第,秦老爷是翰林大学儒,很得皇上敬重,他的小公子是京城有名的小神童,只是一年前染病卧床不起。

  孟泽被人领进秦府,走过九曲十八弯的走廊,心下却暗自心惊。他第一次来秦府,却总觉得秦府的景物熟悉得很。

  秦老爷边走边对孟泽解释说,自己儿子不知何故一年前染上莫名怪病人事不醒,如今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但求孟神医救治。孟泽来之前早已听闻这位秦小公子的事,人人都感叹那秦小公子假若并非忽然病倒,必定已经高中状元了。

  孟泽来到一处清幽的小楼,他心内越发不妥,秦老爷亲自为他开门。

  房间内药香缭绕,看得出病人日夜服药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房间内的床上挂着纱帐,里面朦朦胧胧看到一个形容消瘦的人躺着一动不动气若游丝。

  孟泽颤抖着手撩开纱帐,整个呆住了。

  这秦小公子,正是柳柳。

  柳柳,不,应该是柳柳的身体躺在床上,形销骨立,脸色白如纸张,气息微弱,整个人轻得好像随时都会碎掉。

  孟泽心下一阵灼心的难受,他是神医,哪里看不出柳柳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可是……

  那日他心烦意乱,假意诊断片刻便以要仔细思考为由辞别了秦家人。他出了秦府后一个人如游魂般在街市上游荡了片刻。

  等他脸色苍白的回到客栈,柳柳刚好醒来,对他笑意盈盈问他出诊得如何了。孟泽心内苦涩,一把抱住柳柳,许久许久,他心里狠下来,道:「柳柳,我知道你是谁了。」

  说着,将所有一切全盘托出。孟泽知道秦家这样的大户,怎肯将儿子跟自己鬼混,柳柳一旦回到自己身体,必定就是永远离开自己了,但他爱柳柳入心入骨,无法坐视柳柳原本的身体因为离魂的关系衰弱而死。左右权衡之下,爱惜柳柳的心还是胜了一筹。

  柳柳抱住孟泽说:「不要不要,我不要和孟大哥分开,回去了肯定不能再和孟大哥在一起了!」

  孟泽一把抱住柳柳,泪水滴在柳柳的颈子上。

  那个下午孟泽抱了柳柳一晚,不似往日温柔,充满着绝望的占有。深夜的时候柳柳已经累得人事不醒了。孟泽将柳柳带入画内,自己出来后将画卷好,径直去到秦府。

  秦老爷听闻他有法子救自己的儿子差点没哭着给他跪下来。孟泽苦笑,心里全是绝望。他以要安静救治为由屏退所有人,面对着昏迷的柳柳,孟泽打开了画卷。只见一股轻烟从画里飘出,再看那画时,画上哪里还再有当日将孟泽迷得神摇意夺的少年,空留一片寂寞的亭台楼阁。

  孟泽在床边坐下来,将柳柳的身体抱在怀里,不断吻着他冰冷的唇和脸颊,泪水流到柳柳的嘴里。

  他就这样安静的看着柳柳一整晚。清晨的时候,怀里的人颤了颤睫毛,睁开了眼睛。

  秦柳疑惑的看着抱着自己的人,长久的睡眠让他脑子无法思考,好半天才用干涩的声音沙哑的道:「你……是谁?」

  孟泽身子一震,呆了好半天方才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他将柳柳放好,笑着柔声道:「你醒了就好。」然而终究没有忍住,眼里的泪水不小心滴在了秦柳的脸上。

  他赶紧转身出去找秦老爷。

  秦柳舔了舔唇边的水,很涩。

  那个男人的身影好像背负着什么,清晨的太阳里他挺拔的身影却悲伤绝望。秦柳心里一阵抽痛,可是记忆里却找不到这个男人的任何一点相关的东西。

  很快秦柳的床前已经被秦府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他的爹娘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关心着他,秦柳的视线却越过重重人群,看到门边倚门而立的那个男人,只见他英俊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着自己的眼睛宠溺却悲伤,让秦柳想张口喊他,可才开口,他却连那男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孟泽自从听到柳柳的那句「你是谁」便知道他们之间的姻缘已断得干净了。他失了心魂,落寞而去,本打算立刻回扬州,然而秦府老爷希望他为柳柳调理身体,孟泽想起柳柳瘦弱的身体,终归是不舍,忍下悲伤和绝望,强颜欢笑住进了秦府为柳柳调理。

  秦柳知道了那男人就是救了自己的人,也知道他住了进来为他调理身体,可是他却仿佛有意避开自己,常常找不到人,好不容易堵截住他,那男人英俊的脸上纹丝不动,总挂着进退得宜的微笑三下两下打发自己。

  秦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那么想和一个刚见面的人亲近,却抑止不住自己的渴望。他总觉得那男人藏着什么关于自己的秘密,可是却无法探出来,又恼怒他疏离自己,但转念一想,自己和他非亲非故,他疏离自己也是应该的,可为什么自己就是那么不高兴?

  孟泽这一个月来几乎快崩溃,柳柳就在自己面前却相见不相识,以往那甜蜜的爱情仿佛镜花水月,柳柳是忘记了,可自己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啊,柳柳的笑,柳柳的怒,柳柳的羞涩和柳柳的温柔,每当闭上眼睛都一一的浮现,可是如今,柳柳的笑不是对着自己的,柳柳中规中矩不曾发怒撒娇,柳柳好像变得冷冰冰的又开始看书学习了——孟泽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柳柳,会觉得他这么天真不知世事,柳柳根本就是在他爹的管教下在书斋里成长的!

  孟泽从柳柳冰冷的眼里看出柳柳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和柳柳的灵魂相处那么久,他知道柳柳的内在是多么的活泼好动,却碍于他爹的严加管教。但是自己……现在不是柳柳的什么人,柳柳这般才华,高中状元平步青云不是难事,自己不过一个江湖游医,怎么能碍了柳柳的锦绣前程?这么想着,孟泽便打消了告诉柳柳所有事情的念头。

  柳柳开始的数十日经常来找自己,后来便不再来了,孟泽心里苦涩,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到得一个月后,他自动请辞,秦府老爷赠以万金酬谢,柳柳却当即变了脸色,摔破了一个茶杯,脱口而出说不准走。结果被秦老爷怒骂,说他枉读圣贤书怎么如此无礼云云,将柳柳骂得脸色苍白。

  孟泽看到柳柳眼角瞄过来看他的眼光带着责怪和失望,心下痛惜,可怜柳柳被如此管教,可是柳柳不记得自己,自己哪里有资格宠他呢?

  尾声:

  孟泽清晨的时候悄悄带了自己的马跟秦府下人说了一声便离开了。

  是该完了,可是,孟泽知道自己的心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心神俱伤,慢慢一个人往城门口去。

  刚出了城门,就听得后面有人大叫:「别走别走!」

  听出熟悉的声音,孟泽僵住了,他转头看去,只见柳柳一个人骑马追了出来。以前都是孟泽带他骑马的,柳柳哪里会骑。

  孟泽看到柳柳在飞奔的马匹上东倒西歪好像随时要掉下去的样子就吓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里,他飞身跃起落到柳柳马上,一手搂紧他一手控缰绳,好一会儿才控制住柳柳的马。

  「你不会骑马逞强干什么,不怕摔伤?」孟泽惊魂未定,开口责骂。

  柳柳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混账!混账!你不要我了?!为什么自己走了?」

  孟泽震了震,抬起柳柳的脸,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柳柳见到孟泽看到自己哭了,大怒,低下头用孟泽前襟大力的擦自己的眼泪。

  「你……记起来了么?」孟泽哑声问,神啊,不要再折磨我了。

  柳柳怒道:「本来这些日子逐渐模模糊糊的记起一些,昨天被你说要走吓了一条,就完全想起来了。」

  「你既然想起一些为什么不来找我?」孟泽闷闷的问:「最后那十多天还躲着我……」

  「谁发现自己忽然和一个男人做……做那种事……都会吓一跳的吧……」

  「本来想完全想清楚了再来找你说的,怎么知道你却忽然说要走了!」

  「我以为你完全忘记我了。」孟泽苦笑。

  「忘记你了,你就不能提醒我吗?」柳柳生气的责问。

  孟泽苦笑,自己为了他伤心伤神,为他诸多考虑,最后还被责备,实在是……

  柳柳见孟泽不作声,一把抱住他说:「总之我要跟定你!」

  「你呀……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却跟我……」

  「才不是什么大好前程!」柳柳撅起嘴抱怨:「我才不想科举,是我爹从小逼我读书,哪里也不许我去,考了科举还不是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么!一年前有一天,我遇上一个叫季方的道士,他说我请了他吃饭,他帮我实现一个愿望,我说要看尽天下美景,吃遍天下美食,他就帮我画了一张画像,说靠这画能找到帮我完成心愿的人。后来我就迷迷糊糊的被他弄到画里去了,最后碰到了你!」

  柳柳拽着孟泽的衣襟说:「总之,季方说你能帮我完成心愿,所以我死都要跟紧你了!不准你赖掉!」

  孟泽哑然失笑:「难道你跟着我就为了看美景吃美食?」

  「可恶!」柳柳捶了他一拳:「明知故问!」

  孟泽哈哈一笑,搂紧了他,在他恼怒皱起的眉心上印了个吻。

  「你爹那里呢?不会把你捉回去吧!」

  「我留书说读遍天下书了,想要行遍天下路,没关系!」

  「你呀……以前乖乖巧巧一个小孩儿,给我带坏了,现在留书离家出走都敢做了……」

  「哼……」

  《聊斋异撰》之《魏紫》

  一,苏晴

  「滚,滚出去!……啊……」我推拒着身上的男人,可惜终究没能将他推开。男人俯下身子吻住我,一下子将我贯穿,然后大力抽动。

  「……晴儿,晴儿……」他一声声唤我的名字,温柔得好像对待珍宝。

  听到他这样唤我,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情事过后,薛俞将我抱在怀里,慢慢地抚摸我满是汗的背,他轻轻地吻着我的脸颊,一遍一遍的说:「不要生气,晴儿……不要生气,原谅我好么……晴儿、晴儿。」

  「我是真的爱你,十多年来,你还不清楚么。除了你,我心里从来有过谁?晴儿……」

  「我爱你……」他不断重复着。

  我无动于衷地听着。

  果然,下一句就是:「她有我的子嗣了……不过,」薛俞将我搂紧,慌张的说:「你知道的,她是公主,我得让她有子嗣……对不起晴儿,我爱的真的只有你。」

  我闭上眼睛不让泪水流下来。

  是的,我知道。

  你心里从来只有我,可你的身边有其他人。

  「晴儿,我是身不由己……那个侍妾是我爹逼我娶的。」

  「晴儿,那个女人怀了我的孩子,我只能将她收了,我怎么会爱一个青楼女子,我只是逢场作戏,怎么知道会让她怀上了。」

  「晴儿,我不爱那个女人……可那是皇上赐婚的,我怎么能拒绝。」

  够了够了。从来都这样。

  一个又一个娶进来的女人,我也会心寒的。

  我没有回答他,疲倦让我很快入睡了。

  醒来之后薛俞已经不在了,我躺在床上觉得很冷,看着阴暗的天色渐渐泛白便慢吞吞的爬起来,穿好衣服,自己烧了热水灌到澡桶里去。

  我将自己丢到澡桶里,浸在热水中,终于觉得放松了。

  记得遇上薛俞是六岁的时候,他已经十一岁了。薛俞每年都有半年上山来跟我爹学习诗书琴画。

  他那么聪明,什么都一学就懂触类旁通,是我爹最得意的弟子,刚好弥补了他对我这顽劣不堪的儿子的遗憾。

  还记得十三岁那年,有天爹下山了。我趴在窗口看着薛俞弹琴,他忽然跟我说:「晴儿,进来,薛哥哥教你这首曲子好不好?」

  我不想学琴,只想听他弹琴,不过他这么说,我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走进去。他将我拉到怀里,手把手的教拨弦。后来拨着拨着,不知怎么了就将我的手拢在他的手心,他忽然吻我的脸:「晴儿,喜欢薛哥哥吗?」

  我点点头,山间寂寞,爹从来不带我下山,他是唯一一个与我年纪相近的人。况且,他又陪了我整整七年,包容我的任性,宠着我的胡闹,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他,他每次离开我都掰着手指头数离他下次上山还有多少个日夜。

  然后他就抱起我将我带到床上,慢慢解开我的衣服,然后抚摸我。

  那时我还小,不知道那极致的疼痛和欢愉代表着什么。

  只记得他那时说:「晴儿晴儿,你终于长大了。薛哥哥好喜欢你,跟薛哥哥一生一世在一起好不好?」

  十六岁那年,我爹去了。

  薛俞上山将我带了出去,让我住在一个别院里。他知道我喜欢种花,就四处搜罗奇花异草讨我欢心。

  一晃四年过去了,我住的别院因为他而花团锦簇,但薛俞却离我越来越远。

  他是世子,怎么会跟我这个乡间野民一起天长地久?

  痛一次是痛,但痛第二次、第三次,就觉得麻木了,就觉得心死了。

  我将身体慢慢往下滑,完全沉入澡桶,让温水将我包围。

  我闭上眼睛,如果一直能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伤心,那该多好。

  我已经觉得太累了。

  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从澡桶里出来了,身子擦干了,也换上了干净衣服。我从床上坐起来,觉得不知所措,因为我没有记忆自己是怎样从澡桶里出来的。

  咯吱——门打开了,我看到走进来一个陌生的男人。

  「啊,你醒了?我弄了点粥,你已经一整天没吃饭了。」他说。

  「你是谁?」我看着他问。我没见过这个男人。

  他的脸很英俊,没有一丝瑕疵,好像玉雕似的,丹凤眼聂人心魂,穿着一席紫衣。薛俞那么出色的人,站在他的身边只怕都要黯然失色,这样的人,我看过后理应过目不忘,可是我没有印象。

  他将粥递过来,然后有点局促的站在我的床前,脸上有点红晕。

  奇怪,这么出色的人,谁站在他身边都会觉得自卑,真不明白他现在有什么好手足无措的,我又不是洪水猛兽,需要那么胆战心惊的样子吗,真让人生气!

  「你到底是谁?」我不耐烦地问。

  「我……我叫魏紫。」他说着,然后那眼角偷偷的描我。我瞪着他,他居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莫名其妙。」我嘟囔着,看到他欲言又止,我长长地叹息一声:「其实我知道你是谁……薛俞派你来监视我的对不对。你走吧,告诉他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肯定是我昨晚表现得不够好,薛俞无法放心。他以前也曾这么做过。每当他不放心我时,总是派来侍女下人来监视,直到确定我哪里也去不了。

  我碰捧着热腾腾的粥,蒸汽漫了上来将我的眼睛熏得很难受,我觉得自己要被熏出泪来了。

  「我不会走的。」我说。即使倦了,即使心死了,可从六岁到二十,那么漫长的流年里,薛俞已经融进了我的生命里,我的爱,我的恨,我的快乐和我的悲伤,我生命里所有的一切都有薛俞的影子。

  我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呢?

  魏紫没有出声,他的身体似乎有些僵硬。半晌,他忽然走到我面前,在床沿上坐下来,劈手抢过我手里的粥,然后拿勺子舀了一勺递到我面前。

  我疑惑的看着他,魏紫皱着眉说:「吃。」

  他好像很生气,丹凤眼瞪得大大的,那么英俊的脸意外的有着孩子气。

  看到我没有张嘴,他将勺子又往前递了一点,几乎贴着我的嘴唇。

  我只好张嘴吃了下去。

  「……好吃吗?」他期待的问。

  我傻了一下,皱着脸:「不好吃,为什么肉粥是甜的?!」

  「啊?!」他惊惶失措,傻乎乎的,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张脸难受得似乎快哭出来了。

  我问:「你煮的?」

  他泫然欲泣地点点头,将脑袋垂得低低的,好像做错事的小孩。

  薛俞将这个魏紫送来给我,难道不是来监视我,而是让我解闷的吗?我纳闷道。

  「好了,给我。」我将碗接过来,一勺一勺的吃,其实甜的粥也不是那么难吃。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我将粥都喝光了,半晌才结巴地说:「你、你……」

  我安慰他,「你这还算好的。」

  薛俞做饭更难吃,他的粥跟薛俞的饭比起来已算是美味佳肴。

  我记得我爹第一次下山,山上只有我和薛俞,他做了一锅饭,结果难吃得将我弄哭了,他费了好大劲才哄住我。那次之后我就学做饭了。

  我抹抹嘴巴,从床上跳起来,拉他的手往厨房里拽:「你给我过来,我教你做饭!」

  他跟在我身后踉踉跄跄,我将他拖进厨房,教他分辨柴米油盐,糖盐酱醋。魏紫睁大眼睛,学得非常认真。他那么高,那么大的人,却好像学堂里的小孩子,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二,魏紫

  那个叫薛俞的男人又来了。

  每次他来,苏晴就会哭。

  所以我非常讨厌他。

  薛俞喝了点酒,一进来就搂住苏晴。然后他们两人就在吵架,苏晴气得脸色苍白。不过很快,薛俞就压制住挣扎的苏晴,将他拖到床上,开始解苏晴的衣衫,然后,在苏晴大叫「不要」和「滚开」时大力地进入了他。

  苏晴渐渐开始喘息,他搂住薛俞,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

  完事后,薛俞像往常那样抱着苏晴,诉说自己的爱意和无奈。苏晴每次在这种时候总是乖得像小猫咪,可是我看到他的眼里慢慢流下泪水。

  我不明白薛俞那么爱苏晴,为什么还舍得他伤心。

  我不明白苏晴那么伤心,为什么不离开薛俞。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看到苏晴的眼泪,也会心痛。

  薛俞在半夜的时候走了,他俯下身子轻轻地吻睡着的苏晴,我知道他很伤心,他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哭的。

  可是哭过之后,他也走得很坚决。

  苏晴醒来时天还没亮,他呆呆地看着窗子,等待天亮。他自己没注意到,但我看到了,他一直在无声地哭泣,泪将枕头沾湿了。

  天亮了,他拖了木桶灌上水净身。

  他出神地想着什么,忽然他闭上眼睛,身体慢慢向下滑,直至水将他没顶。我紧张地看着,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冒出来。

  我慌张地跑了过去,将他拖起来,他已经晕过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不断按压他的腹部,想让他将水吐出来。后来果然成功了,他吐出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我松了口气,颤抖着擦干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上有薛俞留下的吻痕。薛俞来得很频繁,所以他留在苏晴身上的吻痕从没断过。

  薛俞这个人在苏晴的心里留下的伤痕也从没痊愈过。

  将苏晴安顿在床上,我静静地看了他好久,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捉住了我的衣摆,紧紧的,我拽都拽不开。

  他大概以为我是薛俞了。

  我想,我能不能代替薛俞呢?就算不能,陪一陪他,总还可以的吧?

  我不会煮饭,结果将饭煮成了粥,我尝了一尝,觉得好像没什么不错,有肉,有味道……我刚把粥端到房间就看到苏晴醒了。

  他以为我是薛俞派来的那些监视他的人,不过我没有解释,只要能让他同意我留下来,他怎样认为都没关系。

  粥应该很难吃,因为苏晴的脸皱成一团。不过他还是喝光了。

  后来他将我拽到厨房要教我煮饭。

  那天之后,煮饭就成了我的工作。我很笨手笨脚,苏晴总是骂我。他一会儿说我煮的东西还是很难吃;一会儿又说我笨,他说的笑话我都听不懂;一会儿又说我笑起来傻里傻气的,浪费了一张俊脸。

  我很伤心,他对薛俞就很温柔,千依百顺,对我却呼呼喝喝。

  不过我心甘情愿。

  尽管他骂我煮的东西难吃,他还是吃光了;

  尽管他骂我听不懂他的笑话,可他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跟我说笑话;

  尽管他骂我笑起来傻里傻气的,可他自己却吃吃地开心大笑。

  他骂我的时候比他对着薛俞温柔地笑的时候,看上去要快乐得多。

  他高兴,我才能开心;他难过,我会一百倍的难受。

  别院里有个荷花池,是薛俞特意让人挖出来的。

  苏晴特别喜欢荷花,因为他之前一直住在山上,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花。他不过无心一句话,薛俞就为他挖了个荷花池。

  苏晴喜欢坐在荷花池里的小桥上,将腿伸到水里让鱼儿围着他的脚嬉戏,很孩子气的动作。不过我却不敢靠近荷花池,因为我怕水。每当他这么做时,我只好远远地站在后面看着他。

  「阿紫、阿紫,过来。」他招呼我:「荷花开得那么好,一起来赏花好不好?」

  他的话我总是听从的。所以尽管害怕,但还是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坐到苏晴的身边。苏晴拍拍我的肩,大笑:「阿紫,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怕水?放心,我会紧紧拉着你,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可是话刚说完,我一不小心就一头栽进了荷花池。

  我觉得很恐惧,从来没有那么多水围绕着我。我在水里拼命挣扎,不想让水灌进我的身体去。

  正在万分恐惧间,忽然有人抱住我的腰将我往上拽。

  「阿紫,不要怕,没事的水很浅,只到你的腰而已,来,慢慢站起来。」苏晴紧紧抱住我说。

  他只到我的下巴,抱着我的时候整个人都陷进我的怀里,可是他却好像安慰小孩子似的拍着我的后背,柔声呢喃着。

  被他抱着,我发觉水其实不是那么恐怖。

  我能感觉到苏晴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他的身体很温暖,我想,薛俞抱着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这么暖和,这么舒服。

  我忍不住也抱住他,将他圈在怀里的感觉非常美好。

  这一刻我觉得,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这么抱着他。

  我们两人就这么在荷花丛里相拥着,忽然我觉得苏晴的心在剧烈跳动,然后苏晴就一把将我推开了。

  忽然空虚的怀抱让我有点伤感,我不解又悲伤的看着苏晴。他叹了口气,说:「阿紫,你是这么好的人……我不能……」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因为尽管他这么说着,可他的神色为什么如此悲伤?我真的不懂。

  苏晴看到我疑惑的样子,笑了笑,走过来掂高脚摸摸我的头说:「不要想太多。」

  我点点头。

  他于是拉着我的手将我带上岸。他没有选择那条刚才我掉下来的小桥,而是选择了荷花池的另外一边。

  我们穿过丛丛的荷花和荷叶,翠绿的荷叶遮敝了我们的眼睛,我不知道前路还有多长,只看到苏晴在我的前面,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我们。

  在水里让我恐惧,于是我紧紧的捉着苏晴的手。苏晴感觉到我的紧张,回过头来对我鼓励地笑了笑。

  他的笑容和盛开的荷花映衬着,美丽得惊心动魄,却又让我心安。

  苏晴常说我长得好,让天下男人都嫉妒。

  可在我心里,世间却没有一样能比过他的笑容的。

  薛俞真傻,天下间哪个女人能比得上苏晴?为什么总选择女人,真傻。

  晚上,薛俞又来了。我不想让薛俞看到我,于是我藏了起来。

  苏晴今天心情很不错,可是薛俞来了之后他就忘记了快乐,只剩下伤心了。薛俞说公主生了个男孩。

  苏晴怔住了。薛俞抱紧苏晴,好像想将他嵌进自己身体里。

  然后苏晴剧烈地挣扎起来,薛俞抱不住他,被他挣开了。

  苏晴打开门,流着泪说:「滚!你给我滚出去!」

  薛俞想抱他,他却后退了一步,然后慢慢地滑倒在地上,哭着说:「薛哥哥,你今天离开,好不好?让我静一静……」

  他在哀求薛俞。苏晴已经很久不叫薛俞作「薛哥哥」了。

  听到那声「薛哥哥」,薛俞哭了,可他没有让苏晴看到他的泪。他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可我不知道正在哭的苏晴有没有听到。

  薛俞以前曾经对着熟睡的苏晴说:「晴儿,我不会瞒你任何事……我不想你觉得我们的爱情是虚假的……」

  这一刻,我明白薛俞了。

  薛俞很聪明,他其实可以隐瞒任何事,但他不曾这么做。痛到骨髓血肉里的真实的爱情……薛俞那么爱苏晴,他甚至不能忍受欺瞒苏晴一星半点。即使让苏晴和自己在痛苦里煎熬,也不想给苏晴一分一毫的虚假。

  可是薛俞忘记了,苏晴和他不同,他是山上长大的孩子。

  苏晴清得像小溪,他要的幸福其实也很简单。薛俞以为苏晴足够坚强承担这份真实的爱,可是我知道,苏晴比我们都要脆弱。

  薛俞从不曾见到苏晴在他走后长久地无声哭泣。

  可我见到了,每一个夜晚,每一滴泪水。

  苏晴蜷缩在地上哭了许久许久,月光静静地洒在他的身上,凄凉又寂寞。

  好半天,苏晴慢慢爬起来,他拿着酒走到别院小亭里。

  「阿紫,阿紫……你在哪里?阿紫,你出来陪陪我好不好?」苏晴的声音好像被遗弃的小猫咪。

  我于是走出来,他将另一个酒坛递给我。我没有喝,苏晴可以醉,可我不行,因为我还要照顾他。

  苏晴喝酒好像喝水,很快就醉倒在我的身上。他抱着我的腰,他说:「薛哥哥,我们不要下山好不好?」

  「薛哥哥,晴儿不能给你生小孩,所以你不爱晴儿了吗?」

  「带我走好不好,薛哥哥……」

  他抱着我哀求着。我沉默了,唯独这句话无法应允他。

  他不能离开这个别院,因为他的心被锁在这里。可我也不能离开这个别院,我的人被锁在这里。

  如果可以,我也想带你远走高飞。

  苏晴见到我不回答他,过了好一会儿又喃喃地说:「薛哥哥,你还记得我十三岁那年你说的话吗?你再说一次好不好?」

  我想了想,慢慢地对苏晴说:「薛哥哥好喜欢你,跟薛哥哥一生一世在一起好不好?」苏晴曾经对我说过的,不过那时候他不知道我叫魏紫,我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好,晴儿要跟薛哥哥一生一世。」苏晴听到我的回答,高兴地搂住我,然后他的唇落在我的唇上,舌伸进来纠缠住我的舌。

  我没有任何经验,可我看过他和薛俞在一起时的情景。所以我慢慢地回想着薛俞的动作,轻轻解开他的衣服。

  身体的本能让我找到入口,苏晴搂住我,他的身体那么热,那么紧,像极致快乐的天堂。我愿意为了身下这个人万劫不复。

  原来这种乐他所乐,痛他所痛的感觉,叫爱。

  这一刻我明白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苏晴面前。

  原来我爱上他了,很早很早之前,在我有意识的时候,在我听着苏晴诉说一切的时候,在我还未曾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

  苏晴一直在叫着「薛哥哥」,于是我觉得心里很痛,很难受。苏晴醉了,他以为我是薛俞。

  但是,最后一刻,苏晴抱着我,在释放的时候,他说:「魏紫、魏紫……」

  三,苏晴

  不敢置信,我居然将魏紫拖上床了……天啊,我做了什么。

  我醒来的时候,魏紫已经帮我洗干净了。我睁开眼睛,他就睡在我身边,呼吸很轻很浅,英俊的脸安详宁静,他的手紧紧搂住我,我能听到他胸膛的心跳。

  不知为何,我觉得很安心。自从薛俞将我从山上带下来,我从未曾这么安心过。

  魏紫什么都不懂单纯而不知事实,好像那时刚下山的我。他总是做傻事,有时将我惹得很火,我只好样样事情都手把手的教他。

  可现在想起来,英俊却傻乎乎的魏紫让我忘记了薛俞给我的痛。

  四年点滴累加的痛楚,魏紫让我忘记了。

  昨晚也是,我赖在他身上说胡话,直到他复述薛俞在我十三岁那年给我的诺言时,我却忽然看清楚了,抱着我的人是魏紫。

  不知道魏紫为什么知道薛俞的话,可我很满足。因为魏紫的声音那么温柔。他总是对我很温柔,他那么傻,跟聪明的薛俞不同,所以他的温柔都是一心一意的。

  我知道魏紫好像喜欢我,可他自己不懂。

  我不能提醒他,他这么好,应该值得一个同样会一心一意对待他的人。

  我做不到。

  所以我一直叫着「薛哥哥」,可是魏紫的脸那么悲伤,他很难受,他为了我在忍受一切,所以最后,我忍不住,还是叫了他的名字。

  我嘴里叫着「薛哥哥」,可我的眼睛,我的心,在这一刻都是看着他的。

  魏紫还在睡,我爬起来。觉得后面很痛,这个傻魏紫,那么粗鲁,将我弄伤了,可我却觉得他好可爱。

  我吻了吻他,然后慢慢穿好衣服,一拐一拐地走去厨房做午饭。

  弄好了午饭回来,魏紫已经醒了。他傻傻地坐在床上,衣服都没穿好,松垮垮地露出胸膛。我将饭菜放在桌上,走过去帮他系衣服带子。

  魏紫一把捉住我的手,欲言又止。

  我对他笑了笑:「对不起,阿紫。我的错……忘记昨晚好不好?」

  魏紫闻言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好像快哭了。

  我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他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我,我还爱着薛俞。

  魏紫忽然哭了,我不知道这么个大男人还会梨花带雨泪如雨下,可意外的惹人怜爱,让我的心紧紧缩了起来。

  我只好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掉,哄他:「不要哭,不要哭啊……不忘记,我们都记住昨晚好不好?牢牢的记住……」

  魏紫这才破涕为笑。他抱住我,很高兴的说:「晴儿晴儿,我爱你、我爱你!」他一直重复着「我爱你!」三个字,好像一个刚发现宝物的小孩子那样兴高采烈。

  我不懂,爱情那么痛苦的事,为什么魏紫发现了自己的爱情会这么高兴?

  不过也幸好他没有要我的答复,否则我会伤脑筋。我不忍心拒绝他,却不允许自己接受他。

  那晚之后,每到晚上魏紫总会欲言又止的看着我,我只好腾出一片空位让他挤上我的床。他喜欢抱着我睡,有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欲望,他哀求般的看着我,他不懂怎么做,我只好用手帮他解决。

  我知道他想和我缠绵,但我不想玷污他。

  我连用手帮他解决,都觉得是玷污魏紫……

  这天,薛俞又来了。不知为何,我想到有魏紫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比较能平心静气地面对薛俞了

  薛俞想抱我,我拒绝了。

  即使什么也不做,魏紫也喜欢晚上抱着我睡,我不想让魏紫那么干净的人抱着一具很脏的,有别人痕迹的身体。

  我放不下薛俞,但我至少能做到魏紫一日还在我身边,我就尽量专注一点对待他。

  薛俞还以为上次的事依然梗在我们之间没有消退,他叹息了一声。其实我们之间的所有事从来没消退过,只是他选择强硬地忽视,而我选择无奈地接受罢了。

  薛俞说:「我爹后天大寿……我,可以要你一株牡丹花么?」

  他知道我爱花如命,所以语气很委婉。

  我叹了口气,「我的花都是你给的,我只是代你养罢了,你要就拿去罢……」

  是不是只要将所有花都还给薛俞,那我就可以不再爱薛俞了?

  薛俞坐了一会儿,我们相对无言。

  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爱欺负我的薛哥哥,他等我爹一离开就扯我的脸蛋,将我弄哭了;

  十三岁那年薛哥哥带给我无法忘记的疼痛和快乐,并且许给我一个美丽的诺言;

  十六岁那年,薛哥哥将我带下山,送给我第一株牡丹,笑着亲吻我的脸颊。

  流年那么长,爱情那么短;羁绊那么牢固,我们却那么脆弱。

  那时可曾想过我们也会这样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两两相对却默默无言。

  薛俞长叹一声,过来抱了抱我,说:「我爱的真的只有你,晴儿。」

  他去到花园,亲自挖走了一株牡丹。我倚在门边看权倾天下的薛俞蹲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将牡丹连根弄出来,放在一个盆子里。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薛俞带走了他第一次送我的牡丹。他很轻易就选中了它,即使他忘记了那是他第一次送我的花。

  因为那株牡丹,它是我所有牡丹里最美丽的一朵。我最最喜爱,最最小心地养着的牡丹。

  我待它最好,我常常对它说话。那株牡丹知道我的快乐,知道我的悲伤,知道我和薛俞痛苦的爱情。

  薛俞就这样带走了那株牡丹,好像将他给我的承诺都带走了。

  我呆呆坐了许久方才醒过来。我叫道:「阿紫,阿紫……出来吧,薛俞已经走了。」

  魏紫总是在薛俞来之前躲开,薛俞走了他就会出来,可是这次魏紫却没有走出来。

  我觉得诧异,微微的慌张了。我点着灯慢慢地将别院每一个地方都搜了一次,却没见到魏紫的身影。

  难道魏紫出去了?可是魏紫好像从来没有出过别院的,就算出去,也是和我一起……

  也许明天,魏紫就回来了。我蜷缩在床上,终夜无法合眼。

  我觉得很冷,以前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我独自在这个别院里,也不曾觉得半分冷,为什么魏紫不过一天不在,我就觉得那么寂寞……

  天很快亮了,我又将整个别院找了一次,甚至跳到了荷花池,仔细的寻找,就怕魏紫失足掉了进去,他那么怕水……

  可是没有,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魏紫的身影。

  整整三天,魏紫都没有出现。

  为什么?我脑子里一片混乱,魏紫不见了,他为什么一声不响地走了?

  难道是因为我对薛俞的旧情不断?

  可是、可是我已经很努力的在慢慢地爱魏紫了啊!我已经很努力的挣扎着让自己的伤口痊愈了啊,为什么魏紫不多等一等?

  我失魂落魄地走着,可走到花圃,看到被薛俞挖出的坑,我才想起牡丹被薛俞带走了。

  以前魏紫还没来时,我总是对那株牡丹说话。现在魏紫走了,连牡丹也被带走了,我还能跟谁说话?

  牡丹走了,魏紫也不在了。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惊得整个僵硬。魏紫魏紫……你是牡丹……?

  魏紫,本来便是牡丹的名字。薛俞送我的第一株花自然是天底下最美丽的牡丹,魏紫。

  我也曾笑过魏紫竟让牡丹的花名作自己的名字,魏紫只是傻傻地笑着。

  难道,那么英俊,那么美丽的魏紫真的是牡丹?

  我被这个猜想骇得动弹不得。

  难怪魏紫不肯带我离开这里,因为他的本体就在别院。

  难怪魏紫总在薛俞来的时候消失,因为他不能让别人见到他。

  难怪魏紫那么怕水,因为牡丹太多水会被淹死。

  难怪魏紫如此单纯不知事实,因为他根本从未曾接触人世。

  难怪魏紫知道薛俞对我许下的第一个诺言,因为我曾经对着牡丹说过所有一切。

  他是牡丹魏紫……

  可是牡丹被薛俞带走了。

  他带走的不止是一株牡丹……

  他带走了我的魏紫……

  「不要!」我跌跌撞撞地往门外冲,魏紫是我的,那么傻乎乎的魏紫,那么温柔的魏紫……

  老王爷的生辰昨日已过了,门前的卫兵将我推了出来,踢倒在地上,「呸,哪里来的疯子,胆敢来王府撒野?!」

  我说:「叫薛俞出来,叫薛俞出来!叫他将牡丹魏紫还给我!告诉他,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他将魏紫还给我!」

  我状若疯狂地大叫着,引来了许多人观看,士兵们很恼怒,围上来对我一阵拳打脚踢。我弯起腰双手抱着头,身上的剧痛却依然没能减轻。

  「停手。」忽然有人说。

  士兵们渐渐散开,我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美丽的女人走了过来,她身后的一个下仆抱着一盆牡丹。

  我仔细的养了整整四年的牡丹,我认得的,那是魏紫。那个英俊的,却单纯的魏紫。

  「还给我……」我困难地站起来,朝那个女人走去。却没走两步就摔倒在地上。那个女人走上来,轻轻托起我的下颚端详着。她说:「原来你就是苏晴……阿俞梦里都在喊着的人。他把你保护得那么好,我一直找不到你,想不到你却撞上来了。」

  我不知道这个女人在说什么,我只知道魏紫就在那个下仆手里。

  不过三天而已,魏紫蔫了,无精打采地垂着硕大的花朵。原来娇艳的花瓣好像凋零了不少,叶子也呈现枯黄。

  我的魏紫要枯死了,幸好我明白了一切……

  「魏紫……将魏紫还给我……」我看着女人说。

  女人忽然笑了,「真是个傻子……」她拿出一颗红色的药丸,温柔的说:「你吃了它,我就将牡丹还给你。」

  我抢过药丸吞进肚子里,只要把魏紫还给我,我什么都做。

  薛俞将我的心弄碎了,是魏紫慢慢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拼起来的,

  我很自私,即便心不完整,我也想和魏紫在一起,因为我相信魏紫终有一天能让我的心完整起来。

  吞进药丸,我觉得腹部火烧火燎的剧痛,我倒在地上蜷缩起来,挣扎着说:「将……魏紫还给我……」

  那女人摇摇头,使了个眼色。那下仆拿着牡丹走过来,照着我的头就砸过来。

  我只觉得脑子轰隆一声巨响,然后眼里被红色的液体糊住了,我挣扎着抱住碎泥里面快枯萎的牡丹,「魏紫,魏紫,我们回家好不好。」

  「魏紫,我们永远一起好不好?」

  我做了个梦,我梦到我和薛俞的一切,然后梦到了魏紫。

  魏紫想离开别院,我觉得很害怕。那三天,我知道自己多么恐惧和孤独。

  于是我拉着魏紫的手哀求:「别走,求求你别走……」

  四,魏紫

  薛俞将苏晴带回别院。

  苏晴吃了毒药,那个女人很狠心,还拿花盆砸他的头,非要他死透死绝了。

  我不明白,人为什么能狠心如此。

  薛俞几乎崩溃,他日日夜夜守在苏晴身边,请了许多的大夫,总算将苏晴的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是大夫说,苏晴只能活三年了,鹤顶红的毒是清不干净的。

  苏晴的血染红了我的花瓣,所以现在苏晴脸色惨白。

  薛俞握着他的手一直在哭,好像以前苏晴在他离开后那样痛苦地哭泣。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苏晴命是救回来了,可一直在高烧。高烧中的苏晴一直拽着薛俞的手,痛苦的叫着:「别走,求求你别走……」

  薛俞哽噎着说:「晴儿,晴儿,薛哥哥不走……薛哥哥不走,薛哥哥在你身边……」

  可是,等苏晴的高烧退下来后,薛俞还是走了。他走之前眼里带着一丝骇人的仇恨,拳头握得出了血,脸若冰霜。

  这个人会为苏晴讨回一切的,我知道。

  但是讨回一切,苏晴就能好起来么?

  讨回一切,苏晴就会快乐吗?

  难道攀爬上权力的颠峰,然后为苏晴讨回一切,比握着苏晴的手,陪在苏晴身边更重要吗?

  苏晴总说我笨,可我觉得人更笨。

  薛俞明明那么聪明,却从来不曾参透——苏晴才是他的快乐。

  他那么渴望权力,想用权力保存自己和苏晴的爱情,可当权力到手后,苏晴都不在了,那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薛俞还不如我清楚呢,这一切。

  我就很清楚,让苏晴快快乐乐才是我要的,其他的我一概不要!

  等薛俞走后,我化为人身,握住昏迷的苏晴的手。那么冰冷。

  他为了我,差点就失去性命了,这让我痛苦。

  早上,昏迷了许久的苏晴总算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我,忽然慢慢地笑了:「阿紫,你又回来了……我把你抢回来了……」

  我哭了。我无法忘记苏晴那天被砸得头破血流,却依然弓着身子护着我奄奄一息的本体的样子。

  「傻阿紫,不哭哦……」他艰难地用手去擦我的泪:「我们到山里去好不好?牡丹应该比较喜欢山的……」

  我使劲地点头,哪里都好,山也好,海上也好,只要苏晴在,魏紫就在。

  「魏紫……你是不是一直在我身边?」苏晴问:「我在梦里很安心……」

  在苏晴身边的是薛俞。

  他整整四天不曾合上眼睛。

  苏晴昏迷中总是喊「别走,求求你别走……」,可是薛俞在最后一刻还是走了,如果我说出来,苏晴又会悲伤了吧。

  所以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嗯……」

  希望第一次说谎,不要让苏晴拆穿,我不希望他痛苦。

  我一直照顾着苏晴,苏晴慢慢地好转。他额头上留了个疤,我看到了总是觉得很痛。

  苏晴却说:「阿紫这个是男人的勋章哦!我保护你的证明!」

  苏晴苏晴,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不爱你。

  苏晴好了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我的本体种到一个盆子里,他说:「魏紫,我带你去我生长的山上好不好?」

  然后,苏晴留了一封信给薛俞,带着我离开了别院。

  我们两人在山里搭了间小屋子,又慢慢地搭了个花园,苏晴将我的本体种到院子里,还弄了几层篱笆,他说以后可不能让你的本体被什么动物吃掉了!

  我听了泪如雨下。苏晴知道自己只能活三年,他想到死时,却最先想到我!可他不知道,山间灵气丰沛,我疯狂地日夜修炼,已经能做到保护自己的本体了。

  这个傻苏晴。

  山间的岁月那么快乐,我很高兴看到苏晴真心的快乐,我能不能想,苏晴的快乐是因为我呢?

  曾经听闻给你最深的伤痛的人,是你最爱的人。

  我想,给苏晴最深伤痛的是薛俞,苏晴这辈子最爱的永远只能是他。

  如果是这样也没所谓,我才不愿意给苏晴伤痛,我要给他很多很多的快乐!所以我心甘情愿不做他最爱的人!

  尽管苏晴很开心,可第三年,他的身体还是很快地衰弱下去。整日整日的头痛和腹绞,长时间的昏迷,所有的一切疯狂地侵蚀着苏晴的身体。

  苏晴一有点精神就躲在被子里团成一团,闷声说:「阿紫是最漂亮的牡丹,我现在那么丑,你会不会抛弃我啊?」

  气得我连伤心都忘记了。

  苏晴的病靠着山间的各种药物,拖到第四年。

  他的生命终于熬到了尽头。

  那么漫长的痛苦,我的泪都熬干了。

  他握着我的手指,弥留的一刻还在笑,很开心很快乐的笑容。

  「为什么苦着脸呢……」苏晴看着我说:「你该高兴的,阿紫……将我埋在你身边好不好?」

  他说:「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了……」

  然后他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我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怀里的苏晴已经失去了所有体温。

  我将他的身体埋进我本体的旁边。

  然后我变回牡丹。

  苏晴走了,作为人的魏紫也不应该再存在。

  然而,就在这一刻,我看到牡丹旁边慢慢地长出了另外一株牡丹。

  「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了……」苏晴弥留时最后的一句话,我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苏晴苏晴,我等你修成,我们再一起好不好?

  这次,你爱我好不好?

  这次,我们再不分开了,好不好?

  完

  《聊斋异撰》之《移魂》

  内容简介:

  你永远不会一无所有。

  因为即使你失去一切,你还有我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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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关于不离不弃的故事~

  一

  吃过了午饭,我将今天从街上买回来的几个稻草编扎的小人儿拿上,往凝竹苑走去。

  凝竹苑在鸣云山庄的东南角,位置很是偏僻。

  这个朴素的小院子隐藏在一片竹林理,因为庄主楚捷风下了禁令,庄内人鲜少来这里,所以凝竹苑多数时候都是宁静得只听见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小雨刚停,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竹香,竹叶被雨水洗刷过一片空翠鲜绿。

  刚一踏入凝竹苑的院门,就听到几个丫鬟围在一起调笑。

  这一个说:「来来,小云学小狗叫两声好不好?」

  那一个接着敲边鼓:「小云学两声,姐姐给你吃糖果!」

  第三个又插嘴:「来,就叫两声旺旺~」

  我顿时火冒三丈,脸色沉了下来,大步跨进凝竹苑低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那几个丫鬟脸色顿时白了,她们巍颤颤地行礼:「沈、沈公子……奴婢……」

  我还没来得及训斥,一团黑影就快速扑到我身上,我下盘不稳差点被他扑倒在地上。

  「小秋、小秋!小云好想你!你昨天为什么不来找小云玩?」扑到我身上的高大男人用孩童的口吻撒着娇,他英俊的脸上露出十分委屈的表情,修长刚毅的眉紧紧拧在一起,剑目含着泪,可怜巴巴的看着我。

  我拍拍他的肩,安抚他说:「我昨晚有点事……今天不就来了么。」

  他揪着我的衣袖厥着嘴,显然非常不满意我的答案,正在闹着脾气。我赶紧拿出稻草扎的小兔子递给他:「看,可爱吗?送给小云当我的道歉好不好?」

  我轻声细语地哄着:「小云先回屋子去好不好?我和几个姐姐有些话说。」

  他很喜欢这些小玩艺,捧在手心如珠如宝,眼睛都亮起来了,所以我的要求他很干脆地点点头:「好的!小秋要快点哦。」然后就蹦蹦跳跳地跑进自己的小阁楼了。

  他一进去,我立刻沉下脸,看着那几个胆大包天的丫鬟怒斥:「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奴婢……」她们战战兢兢地结巴着,头垂得低低的不敢说话。

  我瞅着她们半晌,慢慢地叹了口气:「尽管捷云他现在这个样子,可毕竟是鸣云山庄的前庄主,说到底,就算他什么也不是了,他依旧是楚家的少主……你们虽然只是想与他玩玩,但看在别人眼里,与折辱也相差无二了……被大公子看到,你们还能保得主性命么?」

  「沈公子、沈公子饶命啊!」那几个小丫鬟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脸色青白地求饶。

  我无力地挥挥手,「下不为例。你们在这里做事就该知道什么可为而什么不可为。……你们好自为之,走吧。」

  那几个丫鬟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叹气。视线越过凝竹苑的围墙能看到外面绵绵的群山,新雨过后,仿佛笼罩在一片空翠之色里,鲜艳欲滴,连风都像是翠绿的。

  「小秋小秋,你还在那里做什么?快上来陪小云!」楚捷云趴在阁楼露台上,使劲地大幅度挥着手,高兴地又嚷又跳。

  我换上一副笑脸冲他说:「来了,来了。」

  二

  楚捷云已经二十六岁了,可是他现在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他忘记了自己已经长大了,他以为他自己还是个小孩子。所以他高高兴兴地扑过来,完全不知道他高挑修长的身体差点将我撞得散了架。

  我摔倒在地上,痛得嘶嘶乱抽气。

  捷云紧张兮兮地蹲在我身边,温热的大手抚摸着我撞痛的地方,扁着嘴角一脸要哭的表情:「小秋很痛吗?我帮你吹吹,痛痛飞走了!」

  他英俊的眉眼清楚地传达着他的担心,好像冬日温暖的阳光。我笑着摸摸他的头:「没事的,别担心。」

  他的脸立刻阴天变晴天,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脸说:「嗯!」

  我看他的笑脸看得怔住了,心脏开始快速地跳动,几乎蹦到了嗓子眼里。

  我很喜欢捷云的笑容,从小就很喜欢了。他小时候笑起来时就像现在这样,虽然有时候带点恶作剧和耍赖,但总是真诚又温暖,弯弯的眼,弯弯的眉,都是笑意。

  我是十岁那年来到鸣云山庄的。

  我爹是鸣云山庄的左护法,和我娘有过露水姻缘,我娘死后他就将我接了过来,可惜没过多久,他也殉职了。

  老庄主怜我失怙,让我跟在捷云身边当小厮,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和捷云形影不离了。

  虽然是主仆关系,但捷云待我就好像哥哥待弟弟。

  我从小性子就怕生胆怯,记得刚来山庄时,还没来得及熟悉环境,爹爹就下山执行任务去了,只剩下我一个惶然度日,害怕得整晚整晚的睡不着。

  有一天深夜下起了暴雨,外面嘈杂的雨声夹杂着隆隆的响雷,好像什么野兽在咆哮,闪电一次又一次地劈开夜空,我怕得蜷缩在被角里害怕得哭起来。

  正害怕着,却听到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然后有人走过来,伸手掀开我的被子。我怕得紧紧拽住被口瑟瑟发抖。

  那人大力扯了一阵到底扯开了,他嘻嘻地笑:「我就知道你这小东西会怕得睡不着!」

  我听出声音是鸣云山庄的二少爷的,这才将信将疑地抬起头来。

  捷云咦了一声,噗哧笑了:「看你脸上,哭成了小花猫了。」

  说着,他就拿袖子胡乱在我脸上抹。

  我被他抹痛了,却不敢吱声,傻乎乎地坐着任由他捣腾。

  捷云将我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擦干净,然后踢掉鞋子翻身上床,将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哼哼:「乖乖,小东西快快睡,哥哥陪着你哦。」

  我缩在他的怀里,听到他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好像安眠曲,盖过了外面轰隆隆的雷声和刷刷的雨声。

  我很快就睡着了。

  那是我自住进鸣云山庄后第一个安稳睡着的夜晚。

  我想,穷尽我的一生,也无法忘记那个夜晚他笑着掀开我的被子,一边笑我小花猫,一边给我擦眼泪的情景。朋酆赖阖铍惦泪氐

  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只有在这个人身边我才安得了心。

  「小秋?小秋!」捷云叫了我几声,看到我依然恍恍惚惚的,便生气地大力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将我从回忆里叫了回来。

  「哎哟,痛!」他力气实在不轻,又是练武的,差点没将我的肩膀打碎,我惨叫了一声呻吟道:「小云,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能随便打人的吗?」

  楚捷云竖起眉,扁着嘴生气道:「小秋不理我,我叫你好多声你都不应,我才打你的!」

  行行行,我不跟小孩子计较。

  陪着楚捷云玩了一会儿,我看看天色,也快到午后了,只好跟他道别。

  自从捷云得了失心疯之后,他大哥楚捷风到底要顾虑鸣云山庄的名誉,只好将他安置在山庄的偏僻处,禁止闲杂人等的靠近,连伺候的婢女小厮都是固定的。

  可是现在的捷云就像个孩子一样,最耐不住寂寞。周围的人都不敢接近他,只有我陪着他玩,所以乍听到我又要走了,他立刻不乐意。

  「不要不要!」他紧紧拽住我的手拼命地摇头。

  我也很无奈:「可是我还有活儿要干啊……」

  我是山庄的帐房先生,随便怠工一天就会很麻烦。

  「不许!」捷云焦急的问,声音里泫然欲泣:「干活比小云还重要吗?」

  我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从那晚开始,我心里最重要的就始终是他了,十年来从没变过。即使后来他身边那么多爱人,即使他失心疯变成了小孩子。

  我都没停止过爱他。

  「怎么会呢。」我笑了笑,将他拉近我。

  「无论你变成怎样,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捷云……」我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捷云傻乎乎的看着我好一会儿,忽然大叫道:「小秋你叫错我名字了!我叫小云,不是捷云!」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傻子,小云就是捷云,你叫楚捷云啊。」

  「我不叫楚捷云,我叫小云!」他坚持。

  「......」

  三

  要哄捷云花了我许多心思,几乎称得上割地赔款,答应下无数条件。

  过了两日,捷云催着我要履行诺言带他下山到城镇去参加灯会。他都催我好几次了,每次我一拒绝就可怜兮兮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都捉紧了,只好带他出去。

  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昔日大名鼎鼎的鸣云山庄那个天之骄子的二少爷变成这个模样,于是帮捷云易了容,悄悄避开山庄的人,清晨我们就出了山庄下山去市镇了。

  捷云平日都闷在院子里,这次能下山他高兴极了,一路上都蹦蹦跳跳的,我只好也加快了脚步跟着他。

  平日我要走两个时辰的路,被捷云催得只走了一个半时辰。等站在山脚时,我觉得累得都快成一滩软泥了。

  反观一下捷云,还是精神抖擞地兴高采烈叫嚷,丝毫看不出一丁点的疲累。

  果然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难怪以前捷云出去行走江湖从来不会带上我一起。

  今天恰逢城镇庙会,热闹极了,人山人海的。敲锣打鼓的,卖零食的,踩高跷的,各种好玩儿的东西都有。捷云自从得病以来还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呢,高兴得拽住我的手横冲直撞,见了什么新鲜有趣的东西就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只好耐心地一一回答这个好奇宝宝的一箩筐奇怪问题。

  「小秋你好厉害哦!」捷云一脸崇拜地看着我,眼睛闪啊闪的,能将人看得飘飘然:「小秋知道得好多!」

  我拍拍他,「其实好多我也不太知道,只是以前有人告诉我的。」

  捷云从十八岁开始就常常跑江湖,一年时间有将近半年都不在山庄里,我习文不习武,不能跟在他身边,只好伸长脖子等他回来。

  捷云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许多新奇玩意,但更有趣的是捷云告诉我的轶闻趣事,他能滔滔不绝讲上三天让你听得舍不得睡觉的。

  许多事情我就是从他那里知道的,现在又回过来告诉已经忘记所有的捷云。

  我们逛了半天,捷云开始嚷嚷饿了。我就带他到旁边的醉月楼吃午饭。

  吃过了午饭,我知道捷云喜欢吃糕点,于是就让小二拿了几样醉月楼的招牌糕点来。

  捷云一看到点心就双眼发亮口水直流,伸手就捉了块桂花酥一口咬掉一半。

  「小云,我说过多少次了,筷子!筷子啊,怎么又忘记了呢!」我看着他意犹未尽地舔着自己的指尖,不由得气道。

  终于明白什么叫天下父母心了。

  「好吃!好好吃哦!」捷云含着满嘴额糕点,还不忘称赞一下醉月楼的点心。

  我笑起来:「慢慢吃,我又不会和你抢。」

  捷云说:「小秋也吃!我以后天天都要和小秋一起来这里吃糕点!」

  「嗯。」我迟疑着点点头。

  我记得以前捷云曾经说过:「糕点,我只吃百花楼的苏儿亲手做的,那真是人间一等一的美味。」

  差不多的话还有:「歌,我只听临风楼的情儿的,那真是莺儿一样清脆婉转的歌声。」、「舞,我只看京城花魁永迎的,她那简直是仙子下凡。」等等等等。

  我知道捷云在江湖上有许多红颜知己,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儿。捷云的确有这个本钱讨美女的欢心。他有俊美无俦的外貌,让人看第一眼就会钟情于他,他有高挑挺拔的身子,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他还有绝顶的武艺和大名鼎鼎的鸣云山庄庄主的权力。

  他是天之骄子,这些随便拿出一样,也足够他能躺上女人的香床拉下芙蓉帐了。

  捷云他骄傲,他在享受这种被许多女人爱慕的感觉,他将每一个爱他的人都只当作是驿站,从来不会停留多一刻。

  酒是媒人婆,记得有一次捷云喝醉了,他叫着一个个女人的名字搂住旁边的我,然后吻下去。

  我想我那个时候也是喝醉了,否则怎会觉得那个吻那么销魂。

  醒来后捷云一脸的懊悔,他坐在床上挠着乱糟糟的头发说:「天啊,我竟然真的做了……秋儿你没事吧?」

  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捷云懊恼的神情,心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沉下无底深渊。

  我转了个身闭上眼睛不让泪流下来,假装平静和不耐烦的说:「又不是女人,还有贞操?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算了!」

  他立刻笑嘻嘻地将身子凑过来一把从背后抱住我,一边轻轻地吻,一边调笑道:「不是吧,生气了?哪有长本少爷这么帅的狗?你见过?」

  「滚开!」我说。

  他锲而不舍地继续吻:「秋儿滋味真好……比那些女人都好……」

  竟然将我和他那些红颜知己比,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苦得好像喝了药。我从来不奢望成为捷云的唯一,也从来不奢望捷云能爱我一点儿,可是我从来不想成为捷云众多情人中的一个。

  我厌恶和那么多人分享他,所以宁愿不要、不去争取。

  可是捷云到底是惯于风月的,尽管我不愿意,这种关系还是延续了下来。他从来不认为上了床便是情人,他的眼里只看得见整个花园,而不是一朵花。

  「……你也该安定下来了吧……」我说。

  他低沉地笑了,一边撩拨我一边含糊地说:「秋儿,怎么又说这种话?莫不是昨晚累着你了,你还在闹别扭?」

  我无奈,真想一脚将他踹下床。

  他已经有三个侍妾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和他这种关系还存在着。说实在的,我不喜欢他身上那些香味,那让我恶心。

  「你这样……你那些妾侍会吃醋的。我可不想成为女人嫉妒的对象,那太可笑了……」

  「呵呵,」捷云笑了:「那秋儿会吃醋吗?」

  「滚开!痴心妄想。」我闭上眼睛。

  口是心非,其实我已经快疯了,可是我不习惯将自己坦露在他人面前。一直以来只有捷云找到藏在深处的真正的我,然后带我出来,就像那个暴雨的夜晚他来到我的房间。

  可是当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再也不会来寻找我时,我就只好一直蜷缩起来。

  那个时候的捷云已经找不到我了。

  他没有发现我已痛苦得快崩溃了,于是我终于明白我必须自救,所以我希望能结束这种关系。

  「还是秋儿最爽快!」捷云的吻落在我脸颊上:「我每次去找那些女人,都要被审一番,只有秋儿不会这么烦我……不过……」他咬着我的耳朵:「秋儿没吃醋……真让我伤心……」

  我被子里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掐进手心,痛得我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你是什么东西,」我说:「我为何要为你吃醋……倒是你,再这么下去,你那些妾侍会伤心的。」

  「管她们呢,世间美人如云,我为何要为了一朵花放弃整个花园?」他笑了。

  那一刻我庆幸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我爱你」这句话。

  四

  「小秋?小秋?」捷云在叫我。

  我回过神来笑起来:「怎么了?」

  他说:「小秋为什么不理我?小秋气我将糕点吃光吗?」

  「怎么会?」我将桂花糕夹到他的碗里:「我又不喜欢吃甜食。」

  于是捷云高高兴兴地吃光了糕点。

  尽管吃了这么多糕点,出了醉月楼,他看到糖葫芦居然还吵着要吃。这么高大的男人孩子般地撒娇,惹来周围许多人异样的视线。

  我不喜欢他们用这种鄙夷的眼神看捷云,这让我很难受。这个人曾经是这么骄傲,站在云端上的天之骄子……

  「好好好,」我赶紧安抚快要哭出来的大孩子:「小秋现在就买,你站在这里不要走开。」

  我叮嘱了几句就跑到街对面向大婶买了两串糖葫芦。因为我零钱用光了,大婶很是费了些力气才将散钱找给我。

  我拿着两串糖葫芦跑回去,惊讶地看到一帮小混混将捷云围在中间。

  「你看这个人!是傻子耶!」其中一个大力地敲了捷云的脑袋一下,捷云闷哼一声,脸上露出惊恐和疼痛的表情。

  「喂,你几岁?哈哈!」另一个拍拍捷云的脸颊。

  「滚开!」我将糖葫芦大力往他们身上扔去,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拦在捷云身前,怒道:「你们是什么东西?别用脏手碰他!」

  「格他老子的!」被我打开双手的人冒火了:「你是什么东西敢打老子?」

  另一个忽然笑了:「小美人,你是他哥还是他娘亲?」

  「哈哈!」有人将手伸过来搭到我肩膀上:「小美人陪老子喝杯茶吧,绝对比照顾着傻子要好玩得多!」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现在什么世道,连男人都有人调戏了?

  「别碰我!」

  「哟,还挺辣!」那人说:「不过由不得你拒绝!」说着他就拉我的手臂。

  「放开!」

  捷云忽然大叫一声,一手拍过去,那个拉着我手的男人顿时鬼哭狼嚎起来,碰着自己的手腕嚎叫:「断了、我的手断了!痛、痛啊……杀人了……」

  另外几个混混见同伴受伤,顿时欺身过来要讨回来。

  捷云尽管傻了,可武功没忘,双手一推一拍,几个小混混就全躺在地上闷哼哼了。

  我傻了一会儿,捷云紧张兮兮跑过来说:「小秋有没有受伤?」

  我看着他紧张的神情,摇摇头。

  刚才他打架时,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我爱了十年的人,那么厉害、那么潇洒。

  他从小就在保护我,即使傻了,即使什么都忘记了,可他还在我身边,我觉得真的够了。

  我蹲在地上慢慢地哭了出来。

  可是,我还是想念原来那个捷云。想念他坏心眼儿的作弄,想念他抱着我时的温暖,想念他总像大哥哥一样带着我玩,在别人欺负我时帮我出头……

  我告诉自己,捷云只是忘记了一些事而已,只是出去了而已。

  「小秋、小秋、不哭哦!」捷云看到我哭了顿时手足无措,他蹲在我身边,很紧张地学着我以前哄他的话:「别哭哦,不痛不痛,痛痛飞走了……」

  他这么全力以赴地安慰我,那模样很可爱,我噗哧一声笑了,擦擦眼泪说:「没事,小秋没事。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大力地点点头,「好,小秋和小云回家!」

  回到山庄上,已经傍晚了。

  捷云玩得很疯,衣服都弄得脏兮兮的,我便让专门伺候他的小厮烧了水灌进浴桶里,让捷云洗洗干净。

  捷云脱光光后高兴地跳进水桶里。我被他那憨态可掬的模样逗笑了,拿毛巾沾了皂角粉帮他擦背。

  「洗好了,快点上来。别玩水!」我跳开一步,但还是被他故意泼出来的水沾湿了衣服。

  我佯怒:「再玩水我就揍你哦!」

  他趴在浴桶边,嘻嘻笑着,笃定的说:「小秋才不舍得打我!」

  这臭小子!我无奈。

  拿了大浴巾,我包裹住他的身体,然后慢慢擦干净。他还在玩,一点都不合作,嘻嘻笑着左躲右闪,我只好将他按在椅子上,使劲地擦。

  好不容易才将他擦干,却忽然发现他脸红起来一脸无措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奇怪的问。

  「小秋,我好奇怪……」他吱吱唔唔的说,然后视线飘啊飘的。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原来他情动了……

  我的脸红了一下。

  「小秋……我是不是病了,好难受哦……」捷云说。

  我的心忽然紧紧揪了起来。疖

  为什么他变成这样,为什么他连自己的身体都忘记了……

  他曾经是那么经验丰富的男子,现在却如雏儿一般面对自己的欲望手足无措惊慌恐惧。

  我抱了他一下,说:「小秋帮将你的侍妾叫过来好不好?」

  「不要不要!」他忽然大叫。

  「怎么了?」我问。

  「那些姐姐都笑我,都叫我傻子、叫我走开不要碰她们,小云害怕她们……」

  我沉默地摸摸他的脸,那些女人以前嫁给他,不过是看中他的容貌、武功、家世,现在捷云变成这般模样……

  我知道不能怪她们,可是……

  捷云红着脸拉着我的手:「小秋小秋,怎么办……我……」

  我叹了口气,慢慢蹲下去,用嘴包裹住他的欲望。

  到底是曾经游戏花丛的人,我很花了点力气才帮他泻出来。我漱了漱口,忽然听到他呜呜地哭了。

  我只好又过去好一番安慰,花了许多时间才让他知道这是正常的欲望,人人都有的。

  夜晚,我陪在他床边。睡着了的捷云脸色宁静,好像还是那个英俊风流的二少爷……

  五

  捷云变成这样已经有一年了。

  我用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你什么时候才舍得回来?

  记得一年前,有人买了杀手来暗杀捷云。照着捷云的武功,断不会让他得手,可是那个晚上却有个妒嫉的女人喂了他软骨散,想将他困在自己的家里。

  捷云大怒,当夜不顾一切地离开了那个女人,然后途中遇到刺客,中了一掌摔下了悬崖。

  捷风大哥找了好几天,可是那个悬崖深不可测,大家都放弃了。

  只有我不甘心,那么厉害的人,我的云大哥,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三流杀手就死了呢。

  他在那个雨夜,找到惊慌恐惧的我,这次,换我来寻找他。

  于是我顺着藤蔓慢慢地往悬崖下爬,爬了一个多时辰,总算下去了。

  悬崖的下面是个深潭,我看到捷云趴在水边人事不省。

  当我的手探到捷云的微弱的气息时,我从来没有那么感谢过上天的保佑。他听到了我的祈祷,没有带走捷云。

  我也很感激捷云,能带着重伤,撑到我来找他。

  我用藤蔓将他紧紧绑在身上,然后慢慢地往上爬。

  他比我高,也比我重,我就这么小心地爬,咬着牙。

  手和脚都磨破了,我攀爬过的藤蔓上面都是我的血。一路从悬崖底染到了上面。

  捷云曾经醒来过一次,他在我耳边说:「秋儿,够了够了……将我放下吧……」

  我说:「你不要吵我,否则分了我的心,一下掉俩,你不要活,我还要命。」我骂得很凶,可是他一定知道我哭了。

  他沉默了一下。

  「对不起……还有,有句话,等我醒来,要告诉你……」他说。

  「什么话?」我问了两声,发现他再次陷入了昏迷。

  整整两个小时,我才爬上悬崖。我将捷云从我身上解下来,然后重重倒在地上。

  我的手脚都血肉模糊了,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骨头。可是我已经累得感觉不到疼痛,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这个人。

  尽管他并不属于我。

  幸好后来捷风大哥发现我不见了,又带着人马返回崖边找到了我们。

  我醒来已经是三日后了,手脚都缠着纱布。

  后来,我们找了无数个名医,终于救回了捷云,可是醒来后的他却变成了个不知世事的孩子。

  大夫说,这是他撞到了头。

  再后来,他就一直这样了。

  过了没几天,捷云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回来的城镇有花灯会,又缠着我要带他下山。我没辙,只好又偷偷的将他带了下去。

  因为灯会在晚上,所以我们打算在城镇上住一晚。

  去了花灯会,捷云自然嚷嚷着要放花灯。于是我和他两个人各买了一个,写上愿望。

  「小秋!我也要写字!」他看到我在花灯上写上愿望,也拽着袖子嚷着要求。

  于是我接过他的花灯,问他:「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说:「我要和小秋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沉默了一下,提笔写上他的愿望。他以为将愿望写上去就真的能实现,于是高兴得很。我们跟着周围的人,将花灯点上蜡烛,放到河面上。

  河面上漂着无数朵灯花,载着每一个人的愿望,顺着流水驶向远方。

  我怔怔地看着灯花,如果这样愿望就能实现,那我就不用在爱与放弃之间挣扎那么久了。

  「好像星星!」捷云忽然笑嘻嘻的说。

  「嗯?」

  「漂着灯花的河流,好像天上的星星!」捷云好像很不满我不明白他的话,板着脸认真地解释着。我抬起头,看到横亘在夜空中的那条璀璨的星河,再低头看看流淌着的河流。

  真的,就像是天上的星河流淌到了人间。

  那么美好,那么璀璨,承载着那么多的希望。

  捷云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那样高兴地说:「以后,我看到星星就会想起来,它答应了我要和小秋永远在一起的愿望!」

  我摇摇头,「傻小子。」

  「小秋不要?」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惶恐的说,好像要被丢弃的小狗。

  「怎么会……」我不置可否地回答。我想一直呆在你身边,只是你不愿意而已。

  以前的捷云,绝对不会说出这样像诺言的话来,他宁愿周游花丛看遍繁花,也不愿意停留下脚步。明知道现在的捷云是失了心智的孩子,可是我听了这话却那么高兴,高兴得想哭出来。

  花灯会结束后,人潮渐渐地散开。我和捷云顺着人流往客栈走去。

  捷云明显还沉浸在花灯会的欢乐气氛里,一脸傻兮兮的笑容,走路蹦蹦跳跳的。

  「看着点路啊。」我提醒他。

  「哎哟,哪个撞我了?」我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有个人夸张地叫起来。

  我赶紧扭头去看,不看不打紧,一看真要命,捷云不但撞了人家,一只脚还大剌剌地踏在人家的脚上,将人家雪白的靴子踩出一个黑乎乎的印子来。

  我慌忙将捷云拉过来,然后对那人抱拳道歉。

  「真不好意思,他不是有心的,希望这位兄台大人有大量。」

  「哦,是个小美人道歉,我自然不会计较。」那人笑了两声,用手摸着下巴尖,嬉皮笑脸的说。

  那是个看上去很是轻佻的男子,穿的衣物俱都是上品,却歪歪扭扭的套在身上,颇有点没落贵族的感觉。男子面目英俊,看了让人过目不忘,特别是那双闪着桃花的丹凤眼,好像专门生来勾魂摄魄似的。

  尽管他言语不羁又轻佻,却不会让人产生反感。

  看到我愕然地盯着他,只是笑了笑。

  捷云有点不耐烦,他拉过我的手说:「小秋快回去,我肚子饿!」

  我拍拍他的手背安抚他说:「好好,就回了。」

  那人将视线移到捷云身上,脸上现出好像吃了一惊的表情,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拉过捷云就走。

  走到那人身边的时候,那人忽然在我耳边说:「我有办法治好他哦。如果你有兴趣,明天清晨在这里等。」

  我讶然地停住脚步,转头看着他。捷云的病无数大夫看诊之后也只能遗憾的摇摇头,年纪轻轻的青年竟然能如此自信笃定?

  我心里一阵雷鸣,拉过捷云的手就跑。

  回到客栈后,捷云还很兴奋,我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他哄睡了。他睡得很香,还微微打着呼噜。我却辗转反侧,最后天都要亮了,眼睛睁了一宿,抽抽的痛。

  天快亮了我还拿不定主意,可身体还是自动自发的穿上衣服,然后脚带着我往外走。

  那人果然站在那里等着。他看到我来,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六

  那个男子叫季方,自称是个天师。他说捷云受了重伤命该绝,然而却硬撑了下来,用大半的魂魄换了阳寿,所以才成了这个样子,假如不将他的魂魄补齐,捷云永远都是个孩子。

  季方说,「如果你将自己的魂魄移给他,将他的魂魄补整齐了,以前那个捷云就回来了。」

  「如果我将魂魄给他,我会变成他现在这样吗?」我问。

  「谁知道呢。」季方说:「或许你会丢失一些记忆,或许你会忘记你的爱情,或许你也会变成他这样的孩子。毕竟你内里的全部,就是魂魄。」

  「如果你想找我作法,将这只小鸟放飞就好了。」他交给我一只纸鹤。

  我回到客栈的时候,捷云已经醒了,他拽着被子在生气,看到我进来立刻大声地哼了一声,嘟起嘴撇过头去,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我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季方的话,都忘记将早点买回来了。只好慢慢地哄他跟我下去吃早饭。

  捷云对我抛下他自己走出去很生气,尽管人是跟着我下来了,却依然气鼓鼓的样子。他大力地将筷子戳到糕点上,本来好好一块红豆糕给他戳得千疮百孔。

  我看不过去了,只好说:「别这样啊,我今天是真的有事,下次绝对不会将你一个人丢在客栈的……」

  他一听,双眼里的泪就涌了上来。

  「你、你总是这么说……呜呜,你将小云一个人丢在那里,小云好害怕……呜呜……」

  他现在心智只是小孩子,说哭就哭。这么高大的一个男人大庭广众之下嘤嘤地哭招来了许多人讶异猎奇的视线。

  当他们发现这个男人心智有问题时,那些夹杂着「傻子」、「呆子」、「失心疯」这样的字眼的尖酸刻薄的话变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本来捷云向来是不会特别注意这些话的,可是今天的他不知道怎么了,却脸色涨得通红浑身颤抖。

  捷云用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大力地闭着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

  我心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捷云……」我说。

  他却忽然腾地站起来,还撞跌了坐着的椅子,他双目赤红地瞪着我说:「我不是捷云!我是小云!」

  然后他又转过身对着嘲笑着他的众人大叫:「小云不是傻子!」

  吼完后,他从窗子里跳了下去。我吓得差点儿也随他跳了,可看到他身影灵活地下了地就往城外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立刻就起来要去追他,可店家捉住我管我要饭前。我这才记起自己连饭前也忘记了,只好匆忙摸了个银元宝给他,扔下一句「余钱不用找了」就冲了出去追捷云。

  捷云有轻功,哪里是我能追得上的。我才出了店门,就已经找不到他的身影了。只好往刚才他奔跑的方向找去碰碰运气。

  我找了整整一个多时辰都没能找到捷云,心里越来越惶恐,他一个人傻乎乎的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

  最后,我想起了那条放花灯的小河,抱着姑且一试之心找了过去。

  没有花灯的时候,条在城郊的小河挺冷清安静的。

  我远远就看到捷云一个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将头埋在臂弯里静静地坐着。

  他的身影孤寂又可怜,高大的身躯蜷缩佝偻着,仿佛在微微颤抖。

  不知道童年的时候,在捷云眼中,我的身影是不是也这般的孤寂,所以他才在那个夜晚冒着倾盆大雨穿过好几个院子来到我的房间,抱住我说「乖乖的睡觉,云哥哥在你身边。」

  捷云十四岁的时候就那么细心,察觉了我隐藏在倔强里的恐慌和胆怯。十年后,我却没有发现他的恐慌和胆怯。

  现在的捷云,心智不成熟,好像五六岁的小孩子。

  他长得比我高大,所以我总还将以前做什么都能完美完成的云哥哥的身影套在他身上。我忘记了,现在的捷云不过是五六岁的孩子而已。

  一个那么小,那么小的孩子,醒来,发觉自己被丢在了陌生的地方,那该会多惊慌。

  我却没能想到。

  我跑过去抱住他说:「小云,对不起。」

  他回过身一个劲的哭泣。我慢慢地拍着他的背,没有出声。

  哭了好久,他才抽泣着慢慢说:「呜呜,人人都说我是傻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是以前的捷云,他会怎么安慰人?我口拙,不懂说一大通道理来安慰他,只能摸着他的头发说:「你就是个傻子我也喜欢……」

  自从捷云变成这样后,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捷风大哥从他手中接过鸣云山庄的事务自然无暇顾及弟弟,他的妻妾看不起这样的捷云,连奴仆们,就算表面恭恭敬敬,心里也是不屑的。

  我记得有一天,捷云歪着头问我,为什么要让他住在凝竹苑,为什么不住在原来的地方、为什么别人对他那么冷淡时。我就抱着他发誓,默默地告诉他。

  你不要害怕,你永远不会一无所有,即使你失去所有……

  你还有我在身边。

  「你说谎!」捷云在我怀里大叫:「你喜欢的明明是那个捷云!不是我!」

  我怔住,我无法回答他。

  他见我不说话,忍着泪又说:「我知道,你们个个都说我是傻子,都不喜欢我……我、我也好想变得聪明,可是、可是我不懂,所有东西都不懂!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变成小秋喜欢的捷云……呜呜呜,我会被小秋抛弃……」

  我抱紧他,我不知道他原来是这么的不安。

  「不会、不会,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你忘记了……那个花灯吗?我许多的是一样的愿望……」

  捷云将我胸襟的衣服都哭湿了。好半晌,他哭着说:「呜呜,你明明是因为捷云才在我身边的……我也想变成小秋喜欢的那个捷云……小秋,怎样才能变成你喜欢的捷云……呜呜,我不要做傻子……」

  「我要做小秋喜欢的那个捷云……我不要做傻子……」他来来回回的重复着这话。

  我心里一阵阵地收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紧紧地抱着他。

  「如果,你能做那个捷云……」我说:「你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他说:「我要留在你身边,才变成捷云……呜呜……」

  我叹了口气,他不知道,真正的捷云,从来不会停留在同一个人的身边。

  「我帮你变回去,好不好……」我说。

  我知道的,捷云回来的那一刻,就是我失去他的那一刻。

  可是,我还是希望他回来。那个耀眼的,骄傲的天之骄子。

  尽管真正的捷云,其实不需要我。

  七

  我回到山庄后,拿出了那只纸鹤,正想着怎样放飞它,却发现纸鹤忽然变成了一只小鸟,往围墙外飞走了。

  第二天,那个叫季方的男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哟,你还真舍得。那个人可是丢了很多魂魄的,你会忘记很多东西哦,甚至可能什么都不再记得了。」季方说。

  「那也不错。」我微微顿了一下,看着天空。今天 很晴朗,天色好像水洗过一样干净,万里无云。捷云每次出去闯荡江湖都是选择在这样的日子回家。

  他说,因为他要将庄外的阳光带给一个小书呆子。

  「忘记了也不错,」我说:「我很累了。」

  无论是之前捷云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们,还是捷云漫不经心的态度,我已经厌倦了嫉妒和伤心,也厌倦了将另一个人看得比自己要重要。那种感觉太可怕,仿佛我的生死都掌握在这个人手里。

  捷云自心智变成小孩子之后,我甚至还偷偷的高兴过,这样他就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可是很快我就发现这个不是我爱的人。

  这只是一具躯体而已。

  我爱的人,他骄傲、他潇洒、他游戏人间,但他会将最温暖的话说给我听、他会亲昵地管我叫秋儿、他曾经为了帮我出气而和别人打架弄得伤痕累累、他也曾经在我身后说「将我放下」,明明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我想得到他,却又不能得到真正的他,所以我想将真正的捷云找回来。

  「他能记得这一年里的事吗?」这是我唯一和他朝夕相处的一年。我们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谁知道呢。」季方笑着说:「多数人都没有记起来。」

  我点点头,算了,不记得也不错,他那么骄傲的人若记起了这段日子,该是多么的屈辱。

  「开始吧。」我说:「请你在我醒来后将我带走。」

  我睁开眼睛,身边有个人问:「你感觉怎么样?」

  我眨眨眼,我问他:「你是谁?」

  那男人说:「我是季方啊。你摔了一跤,撞到头了,忘记了些事很正常。哦,对了,你说要和我去杭州玩玩的,如果没事了,就收拾行李吧。」

  这个人很轻佻,但并不让人讨厌。我歪着头想了想,隐约想起好像有要跟他走这事,于是开始收拾行李。

  季方一点也不来帮忙,抱着双手坐在那里,絮絮叨叨的跟我说话。我发觉自己脑海里空白一片,什么记忆也没有。本应该对此感到恐慌的,可是不知为何,却很平静。

  从季方话里我知道自己是这个鸣云山庄的帐房先生,从小跟在二少爷身边,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书生,一生里平平静静,没什么大风大浪。

  收拾好了东西,我随着季方往山庄外走去。

  走过一个院子时,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的欢声笑语。我好奇的往里看了看,看到一个英俊的男子搂着个美人儿正在喂酒,旁边还倚着两个,嗲嗲地撒娇。

  季方说:「他是二少爷。」

  我哦了一声,心里不知为何有点苦涩,不过这种奇怪的感觉很快就无影无踪了。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季方忽然感叹道:「难怪你说「忘了也不错」。」

  「什么?」

  「没什么。」季方撇撇嘴,他拍拍我的肩膀:「有时候忘记也是不错的。」

  「不要进去打招呼了,这样的人告别不告别也无所谓。」他拉住我说。

  我点点头。自从撞到了脑袋醒来后,我对所有人都没有印象,这个二少爷对于我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

  我跟着他走了几步,觉得身后有人看着我,于是回过头去。

  那个二少爷搂着美人儿,正往我这边看,他的眼里有着疑惑和一些我不懂的东西。

  我觉得人家毕竟是我的主子,我要走也该打声招呼。于是我远远地作了个揖。

  尾声

  一年后

  我在杭州的西湖边找了个小院子住了下来。这里的生活一成不变,可是我喜欢这种平静的味道。

  有时候,我会介怀失去的记忆,可是却想起季方临走前说的话:「没有记忆又怎样?就当重新活一次呗。」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二少爷最后的眼神。

  有时候,我看着自己布满伤疤的手心,猜测着自己受伤的原因。

  但更多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在本能地享受这种安静。

  这天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清澈的水流在院子门口的青石板路上形成一个个水洼,昨夜巷口旁的桃花盛开了,被打湿的花朵在雨中微微地颤动着,落了一地粉红的花瓣,娇艳欲滴。

  我撑着十六骨的纸伞出门买笔墨,看到有个白衣男人站在那株桃花树下,他的纸伞上沾着桃花花瓣。

  那眉目熟悉又陌生,想了一下,终于记得是那个二少爷。

  「秋儿……」他这样叫我。

  「我找到你了。」

  悬崖边,我欠你一句话。

  后来,我看到星星就想起来了,它答应过我,能和小秋永远在一起的愿望。

  (完)

  ——————————————

  不是后记的后记~

  恭喜这位大人看完这文米被雷到,我一直想,写一个傻傻的小攻会不会雷到人...?

  这文夹杂了很多回忆,正常的小攻和傻子小攻交替出现,希望偶的文笔没有写得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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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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