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苜蓿的滋味》————Abbyss(西方背景 以自恋的马的视角写攻受的相处) 

《苜蓿的滋味》————Abbyss(西方背景 以自恋的马的视角写攻受的相处)


  文案:

  “我”是(当时)世界上最帅的马,

  有一位最帅的主人和最糟糕的马夫……

  一匹自恋的马偷窥到的一些故事。

  内容标签:西方罗曼 乡村爱情 近水楼台 年下

  1.我可是万人迷

  你们知道苜蓿吗?

  那是一种很小的植物,很矮,几乎贴着地面长,绿油油的,有时真是能铺满一座小山。对了,你们把它叫做“三叶草”,因为它的每一撮细细的茎上都顶着三片叶子,那些叶子像一颗心的形状,中间有一道灰白的条纹。我还听有的人说,如果有一朵苜蓿的叶子四片,这就代表着幸运。

  可惜我从来没数过它们,虽然我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很多苜蓿,可我总是来不及数什么叶子。因为我实在是非常喜欢它们,非常爱。

  我爱吃苜蓿,因为我是一匹马。

  我当然是一匹马,一匹公马;或者说得正式一点,我是一匹牡马。

  我很英俊。

  笑什么笑?!我本来就很英俊漂亮!

  要知道,我可是一匹精挑细选培育出来的纯血马,母亲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儿“蒙面女郎韦罗妮卡”,父亲则是一度轰动全国的运动健将“艾尔弗雷德三世”(可惜我从未见过他老人家,真遗憾啊!)。而我,不但完美地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一身高雅的浅栗色短毛——连鬃毛也是栗色的!——身高*不多不少,足有五尺六寸;细长健壮的脖颈和四肢,充分体现了我那些来自阿拉伯半岛的祖先们优秀血统;鼻梁上那道两寸半长的白色星斑,是我尤其引以为傲的美丽徽记。

  因此,无论在马的世界还是你们挑剔的人类眼里,我可都是百里挑一、人见人爱的万人迷。至于我名字,“倍受宠爱的崔斯坦”(Tristan Beloved)*……好吧,我那时候没读过什么书(现在也没有,我在本文中所流露出来的博学知识,都是听人们谈话了解的),更不可能说话,无法对被冠以这个背信弃义之徒的名字表示抗议——作为一种以忠实可靠而著称的动物,我们怎么可能为了区区儿女情长,就舍弃主人的恩典?当然,这些都是我在第一次发情以前的想法了。

  不过既然名字是主人给我起的,无论如何我都会欢欣又满足地接受——唉,谁叫我那么爱他呢!

  我当然爱着我的主人,所以我才不会轻易说出他的名字。你们要是在后面看这故事里出现有人喊他“塞西尔”或者“维斯特勋爵”的情况,那都是我作为讲述者,不得不引用一些发言罢了。在我的心目中,他永远是“主人”——只能是我的主人。

  而且和我一样,在所有人和马的眼中,我的主人都是一位高贵文雅,风度翩翩的英俊绅士。一头深褐色、亮丽又整洁的短头发,多愁善感的绿色眼珠,身姿挺拔修长,彬彬有礼又不失威严的谈吐和举止,令每个人/马都为之肃然起敬。而我尤其迷恋他身上那股像是嫩苜蓿叶、新鲜木头和黑刺李花混合起来的味道。每次他一靠近,我都忍不住要把鼻子钻进他的脖子里拱。

  我是在出生刚八个多月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的。那时的他才刚刚二十岁,按你们人类的标准看来,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大孩子。因此可想而知,他那副朝气蓬勃的样子,还有那身可爱的味道,一下子就吸引了我,像一道清新灿烂的阳光,帮助我驱散了当时因为母亲发情而备受冷落所造成的心理忧郁。我激动地撒腿跑向这个陌生的漂亮年轻人,一头扎进他怀里,对他撒娇。

  “是这孩子吗?哈,他可真漂亮!”

  他对我母亲的女主人说,对方同时也是他的表亲。

  于是,这位慈祥又高贵的夫人回答他说:“是的。你看,他多喜欢你啊!好像知道自己就快要属于你了。”

  “他叫什么?”

  “没有正式起,我们就叫他‘小驹子’。反正还没正式登记,你可该给他好好想一个漂亮名字出来!”

  主人想了想,脸上露出会意的微笑,凑上来贴着我的脸,用非常亲昵的口吻小声说:

  “崔斯坦!对,就叫这个,我‘亲爱的崔斯坦’!”

  唉,他当时的声音是那么地温柔甜美,这是我今生永远不会忘记的时刻。

  然后在第二天,我就被他的仆人们送上一辆宽敞的大篷车,离开了那个如今我已经完全不记得的出生地;晃晃悠悠地北上来到这座名叫“温特伍德”的大庄园里,生活至今。

  关于这座庄园,我会在稍后对你们详细;在这里,请给我点时间好好回忆一下过去的美好时光。

  是的,在最初的那几年里,我和主人一起度过了一段最最幸福美满的日子。他极其珍爱我,亲自动手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教会我听从命令,学习用漂亮有规律的步伐来走路和奔跑,还有那种复杂但却很有趣的溜花步。这些虽然不是主人真正热衷的,不过对一匹像我这样系出名门的良驹来说,倒是必不可少的基本功。后来,等我一过了三岁,身子骨发育完善,完全可以驮得动一个成年人了。我们马上尝试起一些刺激的特技:跨栏,冲刺,还有惊心动魄的马上射击狩猎。

  他是个精瘦的小伙子,虽然个子挺高,但那份重量对同样高大强壮的我来说可一点不成问题。每次骑上我,主人用他那威严有力的嗓音发出命令,强有力的双腿夹着我的肚子,腰部有节奏的用力,马鞭轻敲着我的臀部……所有这些动作和声音都能令我倍受鼓舞,继而发挥得更加出色。

  主人高兴地夸奖我是天才,亲手喂我吃胡萝卜和酸苹果作为奖励。当他骑在我背上,驱使我迈着镇定优雅的步伐走过庄园,看着那些仆人们又羡慕又敬畏的目光,我俨然觉得自己已是超凡脱俗,比得上你们人类传说中的,天上那些长了翅膀的神马。

  可是就在这年秋天,林子里的阔叶树还没开始落叶;我们刚刚掌握了连续障碍跨栏的要领,正乐在其中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像是发生了什么急事,主人停下一切日常活动,匆匆收拾起行囊。

  那时候,我就有种所谓“不祥的预感”。临走之际,他来到马厩搂了搂我的脖子,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了声“再见”,随后登上马车,前往南方那个叫做“伦敦”的大城市去了。

  这次分别的时间之长,完全超出了我的预计。过了差不多一年半那么久,我才再次看到他——我日思夜想的主人。那个春天的下午,我远远听到他久违的说话声,他那身永远不变的甜美味道,激动地差点就要跃过马厩的栏门,飞奔出去。

  当然,他很快就来看我了。我也看到了他,他的脸……印象中的画面就像一抹被阳光照开的薄雾,霎时烟消云散了。

  按照你们人类的感觉,对一个尚处在青春年华的年轻人来说,一年光阴根本不会对他的外表造成多大的改变。起初我也是这样认为,虽然那一年多的时间对我来说是那么珍贵且漫长,但换在主人的身上,也不过就是六个季节而已。他又是那么聪明的年轻人,我心想,怎么也不可能把我,他最心爱的坐骑,遗忘到什么程度吧?

  然而现在,当我看着他,反而感到陌生了。

  非常陌生。

  尽管那张棱角分明的英挺面孔,依旧还是那么青春漂亮;可不知怎么的,我却仿佛看到一层像是蜘蛛网一样的东西,阴沉沉地挂在那张脸上,甚至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变得阴郁、忧愁。在我的记忆里,他是个爱说爱笑,热情奔放的青年;那双漂亮清澈的大眼睛,原来总是微微眯起,构成温柔的微笑,如今却毫无神采,看着教人害怕。

  他抚摸我的脖子,手心冰凉,我禁不住想要躲开。他喂我吃东西,我像一只充满戒心的狗一样轻轻嗅了嗅,怎么也不敢张嘴衔走那根胡萝卜。

  “唉,连你都不认识我了。”

  他惨淡地苦笑着说,叹着气,失落地把食物扔到一边,转身慢悠悠地走开了。那一刻,我悔恨得不得了,连忙冲他的背影伤心地咴咴大叫,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可他连头都不回……好像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感动得了他的心了。

  之后不久,我从马夫和仆人们的闲谈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就在主人离开之前不久,在离我们居住的不列颠岛非常遥远的大陆深处的某个国家,爆发了一场战争。包括英国在内,好几个国家联合起来对抗一个据说很蛮横的强国。主人作为一名军官,参加了这次远征。在一场战役里,他所在的部队遭遇了猛烈的轰袭。一颗炮弹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爆炸了,弹片飞射,嵌进了他的右腿膝盖里。万幸救护得及时,再加上医生的高明医术,保住了他那条健美的长腿。遗憾的只是那块可恶的铁片,却从此永远留在了他的身体里,妨碍着他。

  现在他还年轻,身体原本也很健壮,虽然受了这样的伤,在平时走路的时候,倒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我就一直没看出来,感觉他的姿势还是跟从前一样威风挺拔。不过他的行动也仅限于此,不能快跑,更别说跳了。尤为令人担忧的是,一旦体质开始走下坡路,也许四十岁左右,他就必须以拐杖协助走路。任何一点擦碰乃至天气的变化都会给他的伤腿带来非同寻常的痛苦。谢天谢地,以我的寿命恐怕活到不那年头,看不到他遭那份活罪。

  稍稍令我感到安慰的是,他依然热爱骑马;而且并没有因为上次我的不良表现而责怪或是冷落我。我仍是他的最爱。虽然他的性情改变得这么厉害,就连那些与他相处多年的老仆人都对他敬而远之,不敢侧目。可是对我,他还是像从前那样无微不至地关照爱护着。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像是更加珍惜我了,因为看上去,在那场可怕的战争里,他似乎失去了太多原本值得去爱的事物。

  *马的身高,又名“肩高”,是以马站立时,从地面量到鬐甲(马的肩骨与颈骨结合处)的最高点。

  *崔斯坦(Tristan),著名的凯尔特传说人物,亚瑟王的圆桌骑士之一,曾与养父的新婚妻子,爱尔兰公主伊索尔德有近乎不伦之恋。

  2.来了个讨厌的家伙

  好吧,介绍完我自己和我最爱的主人,该好好开始讲故事了。

  鉴于这个故事可能会从此流传下去——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我想,我最好还是把自己所处的年代交代一下。可惜以我作为一匹马的社会活动能力,何况生活在远离大城市的乡下,实在把握不准你们人类称为什么时代、世纪或者朝代之类的东西。我所看到的那些男男女女差不多都是乡下人——除了主人——没什么文化,穿得也大都灰不溜秋,毫无时尚感。只是据说当时统治着英国的是一位女士,名字我忘了,反正大家都叫她“女王”。

  我想起来了,当时到处都流传着一种叫“火车”的东西,据有些人说,他们盘算着用它来代替我们马和别的一些载运牲口。后来我也亲眼见到了那家伙。不知该说是惊讶还是失望,它那样子又黑又丑,长长得像条蛇,也没有脚,简直比最丑陋的骡子还不堪入目,而且还不停吐着呛人的浓烟,咳嗽起来活像个肺痨病人。说那些大话的人,脑门大概被驴给踢坏了。

  前面我还说过,自从被主人领养后,我就一直住在属于他的这座名叫“温特伍德”的庄园里。具体在什么地方我说不上来,大约位于英格兰西部偏北的地方。庄园的规模相当大。如果以人的脚力要把周围属于主人的领地绕一周的话,得足足走上一整天。除了农田和果园,围绕着庄园的,还有一大片茂密的原生树林,里面有很多动物,可以打猎。另外有一条小溪流穿过其中。我特别爱吃那溪边的鲜嫩苜蓿,几乎每天,主人或者马夫都会领我散步到那里饱餐一顿。

  故事发生的这一年,我刚刚七岁多一点。对马来说,这可是一生中最为珍贵的青春年华,黄金时代。我长得壮极了,毛色也特别鲜亮,浑身上下没半点毛病,一口气可以飞奔七英里不带歇的!

  这年三月初的时候,庄园里,确切地说,是我生活的马房里出了桩不大不小的事儿。当时的马房总管,人称“老酒鬼”的阿肯斯大叔一天夜里突然得了一种叫做“中风”的病。具体什么样子我不清楚,只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那些人都说他残废了,左边还是右边的那部分身体再也动弹不了了。乖乖,那可真够吓人的!

  庄园的管事,他们都叫他“斯蒂尔先生”,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虽然总是板着脸,但脾气其实挺和蔼的。斯蒂尔掌管庄园里的事务,另外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女管家,名叫“詹金斯太太”,住在离马房不远的那座漂亮的大房子里——当然,主人也住在那里面——由她负责那房子里的一切。我从没见过这位老太太,只是听说她很吝啬,给仆人们的伙食开得很差。包括马夫们在内,大家天天抱怨。

  总之,发生了那桩不幸后,男管家斯蒂尔像往常一样请了位医生给阿肯斯看病,结果证明这个贪杯如命的老头子确实再也没办法康复,更不可能工作了。于是按照惯例,管家给了他不小的一笔钱作为退休金,第二天就通知他的家人,让他那个人高马大的儿子把他给背了回去。

  这天下午,老酒鬼刚刚搬走,紧接着就来了一名年轻人。

  我不知道是谁领他进的庄园,反正当初就看到他和斯蒂尔先生两人来到马房。远远嗅到他那一身麦草味,我当时就明白了,这是个前来接替阿肯斯老头的新马夫。他的名字叫罗宾。刚开始的时候,庄园里的人还不太熟悉他,只管他叫“艾洛斯通家的小子”,我猜那个就是他的姓。

  这个新来的家伙非常年轻,恐怕还不到二十岁,看那架势也是结实强壮得很。一头乱蓬蓬的金黄头发,像极了阳光照耀下随风招展的成熟麦穗。第一眼看到他那张生气勃勃的漂亮脸孔,我就把失去老酒鬼的伤感抛到一边,一心一意地迷上了这个俊美可爱的新伙伴。唉,我真是个以貌取人的笨蛋,就这么看走了眼,大错特错。

  于是,在介绍了罗宾的身份之后,管家先生离开了。接下来由新上任的马房头头“大胖子托马斯”,领着这个新手到处转悠,嘱咐一些工作的事。

  “嗨,这儿还有一匹这么漂亮的大家伙呢!”

  刚一走进马房的场地,这个机灵又富有眼力的家伙一下子就看到了住在单独马厩里、正把脑袋探出来张望的我。

  胖汤姆听了他的话,又看了看我,高傲地撅起下嘴唇,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那当然!”他说,“这是勋爵的马,是他的专用坐骑。对了,从今往后,你就要专门负责照顾好他了!”

  “你是说勋爵?”

  “我是说马!”

  别管他们无聊的斗嘴,反正这又是我的一项殊荣。马厩里的所有动物,虽然同样都是主人的财产,可不管他们是什么品质,原本叫什么名,都被那些粗鄙的马夫们冠上使用目的的头衔。比如:某某车夫的马,管家用的马……只有我,无论谁提起我,不管他们记不记得我的名字,总是带有一些敬意地尊称我为“勋爵的马”。

  了解了自己的工作目的,罗宾来到我跟前。在他的身上,透过那身脏兮兮的旧衣裳,我又闻到一股苹果花和山羊奶的香气,这下子更加喜欢他了。特别是他的脸,还有那双透着机灵劲儿的蓝灰色眼睛,黝黑的皮肤里好像吸收了充足的阳光,透着又红又亮的光鲜色泽,宛如一颗熟透了的大苹果。我忍不住用鼻子去使劲蹭他,嗅他的味道,就像平时对主人那样。

  这家伙胆子挺大,一点也不避开我的亲热,老练地擎住我的笼头,抚摸我的鼻梁。

  “真是匹好马!口岁也不大。纯血种?挺值钱的吧?”

  “你在打什么主意?”

  汤姆狐疑地斜睨他一眼。罗宾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对他说:“我问问而已,干嘛多心?行啦,快告诉我怎么喂好他?”

  接下来,新官上任的胖汤姆带着这个看样子有点吊儿郎当的新徒弟,一本正经地对他介绍了我的饮食习惯和照顾要领。罗宾呢?他那样子可是一点也不专心,不但哈欠连连,还时不时地剔牙和挖鼻孔。

  可想而知,我对他的坏印象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一直挺羡慕人类用两只腿就能站稳走路,继而腾出一双手干很多有趣的事儿。可要说起用手指清理脸上的五官,在我眼里就实属于下流的举动,难看得要命!因为就我知道的,主人就从来不做这种糟糕的事儿,至少没有当着我和别的任何人的面干过。

  “什么?你说勋爵老爷这会儿不在这里?”

  听了上司的话,罗宾略有些惊讶地问。

  “是的,他现在在伦敦的家里,每年只来温特伍德住半年。”汤姆解释说。

  罗宾挺失望地叹了口气,转头看一圈周围的景致,“真是可惜!这么漂亮的大房子就怎么闲着,还有这匹好马!”

  他这么说我当然也很同意。可是没办法,自从那次受伤退役以后,我们的主人在这里居住的时间就大大缩短了。而且听说在那个遥远的大城市里,他还有一份事业要操持。只是每年四月下旬,正是苹果花盛开的时候,他才乘着马车,载上大大小小行李箱——主要是一些书——来到这座北方的庄园,从此直到十月结束,在平静安逸的乡村里,消磨个大半年。

  其实在我们相处的起初那几年里,主人本来也不是终年都住在这里的。不过那时他总是在夏天离开前往城市,也就是五月到八月期间,据说那是贵族们重要的社交季节。可现在,如你们所见的,时间完全颠倒了过来。主人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在这里度过美好的夏季——虽然我其实很高兴这个时候和他在一起——却要在天气一转冷就匆匆离开,前往南方的城市。我想,这多半是因为他腿上的旧伤,受不了北方刺骨的寒气。

  汤姆也是这样跟罗宾解释的,不过没跟他提主人受伤的事。

  “这么说他下个月就要回来这里咯?”罗宾问道。

  汤姆点点头,“不错。”

  这时候,罗宾趁他不注意把刚挖出来的一大堆鼻牛儿擦到我鼻梁上,不偏不倚就在我那颗漂亮白星的中间!我可气坏了,使劲喷了个响鼻,猛劲儿摇晃脑袋,想要把那恶心的脏东西甩脱。

  “嗨,你把他怎么了?!”

  汤姆注意到我的异常,挺紧张的。

  “没什么!”罗宾回答。这个厚颜无耻的混蛋,一把抓紧笼头稳住我——他的劲儿可真大!——还若无其事地用手拍拍我的脸颊,嬉皮笑脸。“瞧他高兴的样子!大概是喜欢上我了吧,哈哈!”

  呸!你这个不要脸的讨厌鬼!

  可是有什么办法,既然我不能说话也不会写字,无法申诉我的委屈,只得听凭这些人的安排,跟这个可恶的大坏蛋结下了解不开的孽缘!

  当然,要说个人卫生方面,公道评价的话,跟其他那些脏兮兮的马夫比起来,这家伙其实还算干净。至少他每天都会拿个破梳子刮头发,每个礼拜也知道用肥皂洗洗自己的衬衫。看样子,他倒是很清楚自己相貌出众的事实,要在这方面做作一番,体现出与众不同来。可他那副寒酸的打扮和可笑的风流之举,跟主人那自然而然的优雅风度比起来,简直就不是同一类物种!

  有时候我也在想,这会不会是我对他的偏见;因为长相的缘故,荒唐地把他跟主人相提并论起来,继而要求过高。当然,我热爱主人并不仅仅因为他出色的外表,虽然他确实比我看过的所有男人女人都漂亮。不过眼下这会儿,让我看到那么个同样英俊帅气的小伙子,整天却尽干些乌七八糟的勾当,真令人可惜又可气。

  特别教我难以释怀的是,自从知道了我的名字后,这个为所欲为的家伙居然敢无视那个人人遵守的“习俗”,不对我使用尊称,而是像主人那样直呼我的昵称!

  “哟,崔斯坦,你这个大笨家伙!”

  他就是这么放肆地喊的!(我才不笨!蠢才!)不过当第一次,听到他那年轻富有朝气的嗓音喊出这名字的当时,竟让我错觉地跟主人当年的情形联系在一起,心头顿时乱激动了一通。结果回头一看到那家伙邋里邋遢的讨嫌样儿,不但失望透顶,甚至有种受骗上当后的愤怒!

  总而言之,我是越来越讨厌他,真是一看到听到闻到他的存在就心烦!虽然别的马夫也会使鞭子或小棍子偶尔抽打我,甚至克扣我的零食。这种司空见惯的事,基本上我是不会在意的。可一旦对象换成那小子,只要他我稍有不客气,我就特别生气,翻蹄嘶鸣,竭力表现,恨不得把他踢翻在地,再狠狠跺上一顿。

  没多久,其他人也发现,只要放我跟他在一起,我的脾气就特别暴躁,继而提出质问——毕竟,我是整座马房里最受关注的焦点嘛。

  罗宾说:“那是因为我喂得好,这家伙才有精神的!对不对,我的崔斯坦好伙计?”

  呸!你这个不要脸的混蛋!我当时将就嘴里正在嚼的麦麸,使劲吐到他脸上。没想到这个机警的家伙居然躲开了,换成站在他后面,笨头笨脑的汤姆遭了殃。这个不讲理的胖子,当即狠狠甩了一鞭子抽了我的两条前腿。

  唉,那些愚蠢又暴躁的粗人,可真是一点也不了解我苦闷的心思!

  而且这会儿主人也不在,我就这么孤苦伶仃地沦落到那个狡猾的恶棍手下,遭受着由内而外的摧残。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熬到了这年的第四个月快结束的时候,我最最亲爱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3.主人回来了

  这天中午刚过,他所乘坐的马车不早不晚,跟往年一样及时抵达了庄园境内。

  当时我正在马厩里打盹,朦朦胧胧地听到来自外面大道上的动静:轻快的马蹄声和车轮轧过路面的隆隆巨响。多么熟悉的节奏!还有顺风飘来的那份若有若无的气息,书的味道。除了主人还能是谁?!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四条腿不停地来回踏着地面,恨不得冲出马厩,一口气跑去迎接他!

  “嘿,老实点!”

  罗宾拿着什么又冷又硬的东西狠狠打了我臀部几下,原来他这会儿正用一把钢齿梳在给我整理尾巴上的毛。

  我回头瞪着他。

  “是不是肚子不舒服?准是晚上偷吃了什么!”这个迟钝的家伙傻笑着看我,还自以为是地念念有词。要不是我当时心情太好,真该朝他脑门上踢一蹶子!

  主人的马车很快进入了庄园大门,周围一下子热闹了起来。罗宾听到其他马夫和仆人们的说话,知道了这回事,于是也明白了我刚才发出那番举动的原因。

  “原来是你的主子来了!”他讪笑道,“好啊,这下子有人给你撑腰了对吧?真是不识好歹的畜牲!别忘了在这儿是谁把你养这么壮的!”

  他的这通唠叨让我觉得又气又好笑:什么叫把我“养这么壮的”?我本来就很健壮的好不好!也不知道是谁这些日子把我惹得这么烦呢!

  话虽这么说,我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得意忘形的。主人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历经长途奔波,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就跑来马房里见我。不过我也记得很清楚,每次只要一安顿妥当,不管休息得好不好,他一定会在晚饭前走来这里,来看看他最最宠爱的崔斯坦。嘿嘿!

  在那之前,我照例先同来自城里的同胞们打上了照面。

  一共四匹马,全都是与我不相上下的优良品种。因为这个缘故,再加上终年跟主人一起曾在繁华的大城市里生活过,他们的性子比较高傲,有点看不起眼下这些乡下马和马夫们,对他们很不以为然,只是在我面前还稍稍保持着平等的礼貌。跟从前一样,它们一进来就响鼻连天,对我抱怨起了旅途的辛劳和城市生活的诸多苦恼:污浊的空气、不新鲜的饲料、狭窄巷子里臭气熏天的污泥……

  “说真的,崔斯坦,你可真有福气!主人整年都把你留在这里享清福。可别羡慕我们的日子,到了城里你就知道了,那可怕的鬼地方!”

  总是这套说辞,也不知道是对我的安慰还是矫情。不过,在与他们的谈话中,多多少少倒是可以了解一些主人的近况。至于城市里的种种恐怖,或许有点夸张,不过凭着主人对我向来的爱护,我也并不怀疑这些事实的存在。

  也和往年一样,马夫们大都跑到大房子那儿看热闹去了,顺便帮忙搬行李——那些书的分量可不轻!现在这里就留下罗宾一个人照看我和其他所有马匹。他年轻力壮,倒也没什么怨言,一个人忙来忙去,等到收拾完这堆活儿,日头已经向西,眼看就要到黄昏了。

  “来吧,崔斯坦伙计!”

  罗宾擦着额头的汗水,来到我跟前,为我把马厩的门打开。这时我才想起,他这是要像往常一样领我去林子里的小溪边散步,顺便吃一点新鲜的嫩草。

  要在平时,我可是很高兴每天的这一娱乐节目,特别是那份可口的小点心。可是眼下,因为惦记着主人的探望,我是怎么也不肯挪步了。

  “怎么了?!”罗宾着急了,拽着我的笼头,使劲把我往外拖。

  这可真有点粗暴!

  不知是不是干活太辛苦,害他的脾气变差了。虽然这小子平日里大大咧咧吊儿郎当,对我毫无敬意;可就他对我的照顾而言,倒真是挺仔细的,也很有耐心。不管我对他怎么凶暴嫌弃也好,他好像一点也不生气,从不过分打我。有时候,我闹脾气,真的踢伤或咬到了他,他也从来不去跟任何人告状。现在想想,这家伙对我还真够义气的,有点死心塌地的味道。

  可是这会儿,他拿我没辙,转头看看周围没人,随手把我栓在了栏门上。我感到纳闷,没多久,只见他从对面的工具房里出来,肩头扛着一副上好的鞍具。

  我知道他要干嘛了。这个无耻的狂妄之徒!无视自己的职责和地位,三番五次地冒犯我作为“勋爵专用坐骑”的独特身份!要不是考虑到我以温驯懂事著称的好名声,我早就发狂乱蹦,把这胆大妄为的混蛋摔个稀巴烂了!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回到了我身边,把那副鞍子稳稳架在了我的背上。这时候,我也有点气昏了头,实在拿不出决心跟他作对了——瞎闹一场,伤了人,换个“贞节烈马”的名头也没啥意义,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唉!

  罗宾麻利地扣好肚带,把我牵出马厩。刚一走到场子里,他抓紧马鞍,一只脚灵活地踩上马镫,刚一用力,眼看就骑上来——

  “你在干什么?”

  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么亲切,那么动人……天呐,刚才的一番骚乱不知让我有多恼火,怎么就把他的气味给错过了呢?!

  是主人!

  我欢快地咴咴叫起来,毫不犹豫地甩开那个企图冒犯我的家伙,用后腿站起来,漂亮地打一个旋儿,转身跑去了主人身边。

  啊,他的味道,那温暖的体温……我低头凑近他的脖子使劲嗅。主人从不拒绝,双手紧紧搂住我的脖子,还用手指尖轻挠我的耳朵口——所有人当中,只有他知道我有多喜欢这个小动作。

  “崔斯坦,我的好伙伴!”他对着我的鼻梁小声说,就像当初为我取名字时那样。我感动得差点流眼泪。

  主人放开我,挽着缰绳让我站在他身边。

  “你是新来的吗?因为我以前没见过你。”他问对面的年轻马夫。

  罗宾没说话,一双眼直勾勾地瞪着主人,毫无礼貌可言。我生气地小声叫了一下,主人拽了拽缰绳,示意我冷静。

  “是的,老爷。”对方回答道,语气很僵硬,不情不愿的。

  “你的名字?”

  “罗宾·艾洛斯通。”

  说着,罗宾稍稍抬起下巴,垂下眼帘,那样子可真够傲慢的。

  主人点点头,对他露出礼貌的微笑。

  “好吧,艾洛斯通先生。”他和蔼地说,“你要是愿意的话,跟我和崔斯坦一起到附近的河边走走怎么样?”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当然,因为马的眼睛本来就够大了,一般人也察觉不出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更不要说对面那家伙了,以他那卑鄙的鼠肚鸡肠,肯定没料到自己会被主人发出这么友好的邀请。

  这个罗宾·艾洛斯通愣了愣,转动着眼珠,像是不由自主地举起一只手轻掩在嘴上,摸了摸下巴,像在思索。过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望着主人,对他说:

  “是的,老爷。”

  4.今天心情好得很

  出了庄园后,主人骑上了我的背。罗宾走在我们身边,一只手拽着我的笼头,看起来倒也挺有点忠仆的架势。

  当然,这个心高气傲的家伙,肚子里可绝对不是那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这情况可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一方面,按以往的惯例,主人旅途劳累,这种时候最多来看看我,喂我吃点零食,通常是没什么心情和力气骑我出去散步的。还有,就是现在这个大胆叛逆的家伙。明明被主人亲自抓到了企图“冒犯”我的“现行”,他居然还敢用那种不敬的态度跟主人抬杠。不过呢,对方不愧是我那高贵大度的主人,不但没有对这无耻的坏蛋发火,面对那种无礼的挑衅也始终和颜悦色,最后甚至还邀请他跟我们同行!

  算了,我今天心情好得很,完全可以忽视掉这只小小苍蝇的打扰。

  沿着树林的边缘走到河边只要十几分钟。那是个非常僻静幽雅的去处,起初只有主人才会带我去那里散步吃草。后来他离开庄园的时候,吩咐下去,那些马夫们才接手下这个任务,时不时地带我或别的一些好马来这里开小灶。

  河的上游穿过那座小树林,是一条湍急的小溪;有时候,主人也会骑着我在里面穿行。早些年,我们还在里面打过猎,真是开心极了。唉,那逝去的美好光阴。

  分别了这么久,我们总算再次相聚了。此时此刻,一想到他把整个人都托付给了我,这个铁打的事实可真令我激动。不知是不是太过关心的缘故,我总觉得他这会儿比我上次,也就是去年秋天驮着他的时候轻了许多。去年春天,我也是这样的感觉。总之,每年相见,我都觉得他不如之前。仿佛有个什么东西暗地里消耗着他的健康,明明还是年富力强的年轻人,却这么一天天地衰弱下去。是因为腿上的那处伤?还是他眼中那挥之不去的忧郁?我真替他担心,要是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打心底里快乐起来就好了。

  “你说你是艾洛斯通家的人?”

  主人对罗宾发问了,这可真有点令我意外——他今天的心情也很好吗?

  “是的,老爷。”那小子居然用这么硬生生的语气回答。我挺生气,可又好像听见主人轻笑了一声。

  “不,不用这么喊我。”他说,“叫我‘先生’就可以了。”

  “是的,先生。”

  哼,还是那么僵硬!真是个不识抬举的蠢货!

  主人接着问:“那么,你认识詹姆斯·艾洛斯通先生吗?”

  “那是我的叔公。怎么,您认识他?”

  “当然。他以前也是在马房里工作的,不是吗?”

  “哼,这谁都知道。”

  罗宾挺不客气地冷嗤一声。真是得寸进尺!我生气地使劲喷响鼻对他予以警告,主人察觉到我的激动,两腿轻轻夹了夹我的肚子,安抚我。

  “那么,他现在还好吗?”他接着问对方。

  “这我可不清楚,”罗宾冷笑着耸了耸肩,“他死了有好几年了。”

  听了这个消息,主人好一会儿没说话。我也有点难过,虽然不认识对方。

  “真是不幸的消息。”主人叹了口气。多么真挚的感慨,我真替这个詹姆斯什么的老家伙感到荣幸。

  “没什么可惋惜的。”死者的侄孙说,“老家伙喝醉了,找不着路回家,结果一头扎进甘蓝地里,被那些菜叶子给闷死了。”

  什么?!这可真是少有的有趣死法!要知道,甘蓝的味道可真不错啊!我忍不住噗噗笑起来,于是主人又夹了我一下。

  “不管怎么说,我仍然对此感到难过。”他沉沉地说,没有丝毫谐谑之意。

  罗宾还是那样满不在乎地冷哼一声。我懒得理睬他了。

  不过他们说的那个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而且他还是罗宾这小子的亲戚。我猜那准是我来到温特伍德之前的事了,这么一来,那讨厌鬼岂不是显得比我跟主人更有渊源?真教人不痛快!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来到了目的地。潺潺的溪流近在眼前,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霞光照耀着水面,金灿灿的反光照得我不停眨眼。夏天快到了,嗅着穿过河面的微风,我知道现在的河水依然冰凉如雪。清香甘美的嫩草味直冲进我的鼻孔,馋得我口水直流,低下头,张嘴就啃了起来。

  主人轻轻挽起缰绳,示意我先忍住,他要从我身上下来了。

  他从左侧下马,因为那处伤,右腿要一下子地承受从高处落下的体重对他来说可是不小的负担,每次都得像个初学者那样小心翼翼。要是身边有个知情的仆人,倒是懂得走上前来稍稍搀扶一下他。

  不管怎么说,我尽量保持自己的站姿,无论他使多大的力都稳住不动。

  不知是不是由此看出他的为难,罗宾走过来,伸出手一声不吭地扶在主人的腰上,帮他减轻了一部分负担。

  主人顺利着地。“谢谢。”他轻声说,稍稍有点惊讶。也许因为刚才的吃力,他的整张脸粉红粉红的。嗯,看着真漂亮。

  罗宾还是什么都不说就走开了。我扭头看他那样子,发现他好像也脸红了——也许是被太阳晒的吧?这么个厚脸皮的家伙!

  “艾洛斯通先生。”

  主人喊住他(干嘛那么客气?),伸手把缰绳递出去。罗宾转身看了看,表情像在发愣。

  “我想这应该是你的工作吧?”主人友好地微笑着说。

  罗宾想了想,终于伸手取过绳索。他低着头,轻快地抬抬眉毛,对于重获对我的支配权这一事实,似乎暗自有点高兴。

  总算,我吃上了最为酸甜可口的新鲜苜蓿。周围的景色这么美,空气凉爽而湿润,真是延年益寿的天堂。我用余光看到主人站在岸边,背靠着一棵桦树稍作歇息。他穿着齐膝的黑色呢外套,既干净又笔挺,整个人就像画出来的那么美。尽管眼神还是那么忧郁,显得心事重重,可在我看来,这样的神情配合他的相貌和举止,反而显得更有魅力了。

  “那就是你的主人?”

  罗宾在我身边小声说。当然,在他自己看来,这不过是按捺不住的自言自语,我也假装什么也没听懂,继续专心地吃草。

  他的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顺着我的鬃毛轻轻抚摸。

  “他长得挺美。”他说,抬眼偷偷瞄了瞄对面的主人,然后做贼心虚似的很快躲了下去,“他是个真正的绅士,的确配得上你,我……唉,我真没出息!”

  他叹了口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下子,我可算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原来是这样,这个高傲自大的小子,居然一直以为自己就是我的主人了呢!

  不过说真的,跟马房里的其他人比起来,无论外貌还是人品,他也算得上出类拔萃。可是现在,在我们高贵俊美举世无双的主人面前,不用我点拨,他自己也已经甘拜下风了。

  哼哼!我得意地摇起了尾巴。知道了他对我的真心,我感到高兴,虽然不怎么稀罕。而且我由衷地希望这个聪明可爱的年轻马夫,最好能认清自己的职责和本分。要是因为这点不甘心,闹小脾气,就要与我们的主人作对,不但十分愚蠢,而且得不偿失。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罗宾和主人都掐准时间,算我差不多吃饱玩够了,我们原路返回。主人刚好赶上了晚餐,罗宾和我则直接回到马房。

  把我安顿好之后,他自己也饿坏了,跑到别处去吃饭。

  “天呐,崔斯坦,主人可真够宠你!”

  看到我在第一时间就受到主人这番“宠幸”,那些刚从城里回来的马和牲口棚里的其他动物们又羡慕又眼红,七嘴八舌地议论个没完。我当然是沾沾自喜,心里美滋滋得不得了。

  “现在那河边的苜蓿叶味道怎么样?”其中一匹年轻的枣红色母马问我,“去年我就吃过一次,滋味至今难忘。可惜老阿肯斯不在了,我不记得这里的马夫还有谁那么细心,懂得照顾我们的口味。”

  听了她的话,我想起了什么。我问他们知不知道这里曾有过一位叫做“詹姆斯·艾洛斯通”的老马夫?

  “据说他还曾是马房的头头呢?”我说。

  那些马有的思索了一下,有的稀里糊涂地发愣,最后都不约而同地直摇脑袋。

  “没有没有,我们没听过什么詹姆什么通的……”

  “你们是在说‘老吉姆’吗?”

  一个十分微弱却又不容置疑的声音不知从哪儿传了出来。大家伙儿仔细看了看周围,才从远处那间低矮的小窝棚里看到一个黑漆漆颤巍巍的影子。

  “是我……咳咳……”随着一阵连吁带喘的叫声,一匹瘦巴巴的老母马从那边的栏门上探出头。

  好一位沧桑的老祖母!看到她那张皱巴巴、几乎没了牙的嘴和光秃秃的细脖子,在场的所有动物都为之肃然起敬!(奇怪,我怎么从没见过她?)

  “你们是在说‘金胡子吉姆’?”她问道,声音又细又颤,简直病入膏肓。

  “您认识他?”我礼貌地对她说。“金胡子”?看来真是罗宾的亲戚。

  “咳咳……是的,当然。”她喘够了气,慢悠悠地说起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嗯,那会儿我还年轻着呢!浑身的毛色又黑又亮,跑起来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知道吗?‘黑色的闪电’!这是当年老爷夸我的话!对了,他们都叫我‘黑美人爱丽丝’,黑美人儿啊……”

  “那个,爱丽丝夫人……”呃,我不得不打断她美好的回忆,“我们当然尊重您的盛名,不过,您能先给我们讲讲关于老吉姆的事吗?”

  “什么?你们在说老吉姆?!”她恍然大悟地喊道。

  我的天,这老太婆可真够糊涂的!老爷?这说的准是主人的父亲或者祖父!天呐,她到底多大岁数了?没准比主人还早出生!

  “老吉姆,嗯嗯……想起来了!”传说中的黑美人太太继续说,“‘金胡子吉姆’,也就是我们的马房总管,那个凶巴巴的黄胡子老头,酒鬼一个——嗯哼,所有人都是酒鬼,所有人类!不过吉姆比那个歪脖子的阿肯斯厉害多了!当时庄园里所有的小驹子和小伙计可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对了,他还是最早教会咱们少爷骑马的人呢!咦,少爷怎么都不来看我了?噢,听说他要去个叫什么‘牛’的地方上学……”

  原来是这样。

  从这通颠三倒四的絮叨中,我不费劲就明白了事情的端倪。难怪之前主人会对那小子那么客气!准是听他报出的名字,也许还有那副长相,想起了当年那个老吉姆——他的马术老师!

  现在我放心了,主人对那家伙的青睐不是无缘无故的。本来就是嘛!那么智慧贤明的主人怎么会跟我一样,光凭长相就决定对一个人的好感呢?

  可是这么一来,不知怎么的,我的心底隐隐有一种预感:虽然罗宾这家伙因为我而对主人怀揣着嫉妒,可是在今后的日子里,至少在这个夏天,我和他之间,在主人面前,才有得一比呢!

  第二天一早,主人果然像往常一样准时来到马房,要骑我去树林里散步。

  这时候,罗宾也按照日程,正在为我打扫马厩,因此把我放在大马棚里和别的马一起喝水吃饲料。

  “早上好,艾洛斯通先生。”

  “早上……好,老爷,呃,先生。”

  听到主人的招呼(干嘛还是那么客气?),罗宾受宠若惊,傻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主人还是那样温和地对他笑了笑,然后一直走到我跟前。他抱住我的脖子,温柔地抚摸我的鼻梁,对我,或者是另外的某个人说:

  “怎么样,一起出去走走吧?”

  5.其实我也不喜欢打猎

  就这么回事。从那以后,每天一早一晚,我们仨儿都会像那天下午那样,不慌不忙地绕着庄园,或进林子里溜达一圈。

  有时候罗宾太忙,或者主人一时找不着他——天晓得这小子在干些什么勾当!——这样就变回从前,成了我和主人的单独约会。不知为什么,我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惬意的,有时还嫌怪冷清,不太习惯呢。

  如我在前面反复提到的,自从三年多前那次打仗回来,主人就变得沉默寡言,性情阴郁。我很少听见他跟其他任何人一次对话超过三句以上。就连管家和别的什么人对他作重要的汇报,他也总是用点头或者皱皱眉毛表达自己的意见。这种气质虽然看起来威风迷人,可仔细想想,不管什么人都摸不透他的心思,其实挺让人担心的。

  可在这几天,跟罗宾和我一起外出的时候,他们总能对上一些话。我想,也许是因为罗宾的那位老马夫叔公,勾起了主人对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的回忆吧。可惜那小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啥见识,尽说些粗鲁下流的乡谈。不过看在有时候他居然能把主人逗笑起来的份上,我也不跟他计较太细了。

  说句公道话,罗宾真是个挺招人喜欢的小伙子。除了模样漂亮,就一个乡下平民的标准而言,他懂的东西其实挺多,说话有条理,还会哼唱一些乡下人编排的小曲儿。他的嗓子也挺动听,稍稍带着点稚气,唱到高音的时候,那声音真是清亮极了。

  也许因为这样,主人从来没有阻止过他的演唱,但也不去夸奖或鼓励他。自从第一天得到了主人友好的赏识,罗宾抛开了当初莫名其妙的赌气,跟我一样一心一意地侍奉起主人来。不过对于他的殷勤也好,奉承也好,主人的反应都很平静。就好像他平日里骑在我身上的时候,从不刻意操纵我的步伐,影响我的判断,只放我自由自在地行动。

  不管怎么说,这个新来的年轻马夫算是在主人面前得了宠。我看这个罗宾整天乐呵呵的,干活也特别卖力,对我和别的马匹也好,照顾得更加周到仔细了。他经常细心地给我梳毛、刷背、别出心裁地用我的鬃毛扎辫子——自作主张的笨蛋,破坏我美好的自然头形!

  “嗨,伙计,我给你打扮打扮!这样他也会高兴的,知道吗?我真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

  当时我听他这么说,并没有理解得太仔细,只明白到他对主人的确已是忠心耿耿,这样的事实就足够令我欣慰的了。

  这天下午还是个大晴天,太阳直到快落山都还刺眼得不得了,我们走进树林边上的小路好避开阳光。

  林子里的鸟返巢了,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得真欢实。罗宾不住地抬头左右张望。

  “哟,先生,这林子里的鸟可真不少!”他说。

  “的确。”主人回答他。

  “这么吵下去可不行,得想法整治整治!”

  罗宾信誓旦旦地断言道。我听到主人轻笑的气息声,这种声音只有我才能察觉得到。然后我听见他说——

  “是吗?这么说你以前干过?”

  “啊……”

  发觉自己说漏了嘴,罗宾不吭气儿了,脸转向一边,用手抓头发,妄想敷衍过去。

  这个贼头贼脑的家伙!就我所知的,这小子半夜里经常溜出马房,不知用什么法子蒙混过巡夜人,钻进林子里捣鬼。有好几次,我亲眼看到他在黎明前不久回来,手里提着几只鸟或兔子之类的野物。只是在最近,也许是对主人的敬爱让他良心发现了,才有所收敛。

  不过说真的,干这种勾当的人其实从来就不止他一个,他也绝不是其中最嚣张猖狂的。于是没多久,他自己也想开了,厚起脸皮笑着说:

  “好吧,您说得其实也是那么回事儿!不错,有时候我是会钻进这里来练个一两手。”

  话音刚落,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儿,朝对面伸出来的一段矮树枝投去。一阵刺耳的尖叫与扑腾声中,一只蓝山雀惊慌失措地飞跑了。

  罗宾盯着那里,似乎挺失望地低声吹了个口哨。

  “您看吧!就凭我这点本事,根本不可能伤得了您的这么大一座树林。”

  看到他那套逗趣的言行举止,主人开心地笑了几声。是的,他真是很开心地在笑,简直就像当年那会儿……唉,我高兴极了,跟着他们也抬头快乐地咴了一声。

  主人说:“好吧,反正是狩猎季节,如果明天天气好的话,我们也进来试试手气。”

  “真的?!”罗宾抬头望着主人,两眼快要发光了。

  我猜主人对他点了点头——他这种安静优雅的表态方式最让人感动了。罗宾脸红了,低下头,腼腆地用食指擦着鼻子底下。真有趣。

  第二天的天气真的很好,主人二话不说地兑现了他的许诺。

  罗宾高兴极了,一大早就理气直壮地问管家斯蒂尔拿了两杆双筒猎枪,然后跑到厨房,准备好野餐用的干粮和饮料。经胖汤姆允许,他骑上一匹专给仆人们跑腿用的灰斑骟马,一路跟我们作伴。

  “说真的,先生,这林子我以前可从来没走进这么深过。”罗宾说。刚走进树林没多久,这家伙的就开始倒话篓子了,而且谎话连篇——鬼才相信你没进来过!

  “听说这林子里狐狸不少。”他说,“而且还有狼!不带枪根本没人敢走夜路。对了,有一次我们在庄园里听到它们半夜集合起来嗥叫,那声音真可怕,把马都吓得直哆嗦!”

  少胡说!我可没被吓到过!

  “是吗?”主人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回答。我猜他现在脸上准挂着那亲切又神秘的微笑。他好像听得很专心,从不让说话的人冷场,但却仿佛从来不放在心上。

  虽然不服气,如今这个聒噪的家伙可真让他宽心了不少。想当年我也想过一些法子逗他开心:溜花步啦,后腿站立回旋啦……从来没起过什么作用,白费心机!这真不公平!为什么我只是一匹马?!

  进入五月,天气热了起来。今天也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头顶有树叶遮荫真是太好了。连着几天都没下过雨,地面挺干爽,走上去松软适度,偶尔踩上石头也不怕打滑。当然,我可从没犯过这种低级错误。

  跟我们一起来的那匹骟马笨得要死,不知是因为他的毛色,还是那经过改造的特殊生理体质造成的。起初我也想跟他聊上一两句解闷——既然主人也找了个解闷的家伙。一直以来,我跟庄园里的其他同类都不够熟络。我住的是单独的马厩,心里又只装着主人,他们也都嫌我高傲,不怎么爱搭理我。

  难得我放低姿态,主动跟这个低贱无能的家伙套套近乎。可这该死的笨蛋好像根本听不到我说话,一路都在嘟囔着要吃什么“燕麦拌糖”!我猜这是准是罗宾还是别的什么人对他许过的愿。燕麦拌糖?多恶心的东西!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我们来到林子里的一处岔路口。从这里下去有两条路可选,其中一条是我和主人从前经常进去的,那条路比较平坦,虽然不是树林的中心地带,各种动物倒也挺多的。不用主人招呼,我当然是要往那边走。

  “等等!”

  罗宾喊道,声音听起来有点慌乱。主人命令我停下。我们一齐回头,看到他不知搞什么,骑马停在岔道中间来回走动,就是不前进。

  “怎么了?”主人问他。

  “不知道!”罗宾的样子挺焦急,“也许是那条路太窄了,这匹马不肯走……吁!吁!”

  他用手里的细马鞭敲打骟马的后腿,穿靴子的腿使劲夹马肚子,下手可一点不留情。我看那傻乎乎的灰家伙一个劲儿地摇头晃脑,咬着嚼子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我要吃燕麦拌糖,你们说了的,要给我吃燕麦拌糖……哎哟!别打了,好痛!”

  这家伙长的是驴脑子吗?作为同类,他可真让我丢脸。可是仔细一看,我发现他并没有真的犯犟不肯服从,倒是那个驱使他的家伙,一会儿拽着他的笼头要他掉转,一会儿又夹他肚子命令他向前。

  “好吧,我们走另一边。”

  主人依然心平气和,收了收缰绳,命令我掉头。罗宾喝了一声,顺利地给马掉过了头,跟上了我们。真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混乱。

  “蠢东西,真是个蠢东西!”

  走上另一条路,那小子还一个劲儿地抱怨那匹笨骟马,粗暴地用后跟踢他肚子。这种不讲理的态度要是换在我身上,早发火了——当然,主人是绝对不会这么对我的。而那个不争气的笨蛋居然一点没脾气,除了哎哟几声,扭几下屁股,念念不忘的还是他那份永远到不了口的零食。

  “别发火了,那不是马的错。”

  主人劝他说,不管对我还是对别的马或者人,他总是这么仁慈。罗宾住了手,嬉皮笑脸地对主人耸耸肩,“抱歉,先生。”

  然后,他不知为什么盯着我看,眼神怪怪的,教人不舒服。

  “喏,崔斯坦才真是个好样儿的!”他说,“这么好的马可不多,差不多也该给他物色个‘好姑娘’了!”

  傻瓜,你在说什么?!我的脑子里一下子热了起来,嗡嗡作响,幸好脸上长着毛,不会被主人看出我脸红。

  “不。”主人回答说,“我不想让他留下后代。”

  听他这么一说,我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激动刷的一下就凉了下去。而且他的语气那么冷淡,好像早就下定决心了。

  有点失望,不过既然这是主人的打算,我想,总不会是对我有害的。的确,有的马主人考虑到公马的性情,终生不许他们亲近异性,免得日后发情期徒生暴躁。而且大多数母马都傻里傻气的,我也不稀罕跟她们有什么瓜葛。嗯,其实在我看来,别的马都挺蠢,这我刚才也说过了。

  话虽这么说,可惜每回一到发情期,哪怕闻到她们的一丁点儿味道,都会令我浑身如坐针毡,那时候,就连那匹癞毛的老母马——对,就是黑美人爱丽丝夫人——在我眼里可都是如花似玉得不得了!

  “为什么不?这么好的身子骨,干嘛不让他造出几匹漂亮的小马驹儿来?!”

  罗宾追问道,语气有点不耐烦。

  “好吧,随您的便。”没等主人回答,他像是自暴自弃地大声叹了口气,“您是他的主人,您乐意给他配种也好,要不把他骟了也好!都随您的心意!”

  什么?把我骟、骟了?!

  我在心底打了个哆嗦。好啊!罗宾·艾洛斯通!我就知道你这家伙对我从来没安好心!居然想把我变成那种整天就知道自言自语的蠢东西!可怕的燕麦拌糖,给我见鬼去!

  可是他的这一通话,对主人而言也实在太不客气了一点,十足的控诉口吻。他在恼火什么?真是在替我不甘心?

  好在,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粗鲁,很快冷静下来。

  “对不起,先生,我说错话了。”

  “没什么,您有您的想法,这很好。”

  主人始终那么和蔼,我怀疑现在的他恐怕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发火了。关于我的事,他也没再作任何解释。唉,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围到处都是野生动物的气味,我们走进了树林深处。

  罗宾好像听到什么动静,一下子把枪端了起来。这老练的姿势,显然泄漏了他是使这玩意儿的能手。

  砰的一声,枪响了。紧接着是沉闷的扑嗵声,对面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可怜的骟马被这阵势吓得两腿发抖。我才不怕呢!主人以前就说过,凭我的素质简直可以去打仗。

  罗宾翻身下马,把枪背在肩上,兴冲冲地去把猎物从灌木丛里捡起来。那是一只肥咚咚的大山鹑,浑身的羽毛又亮又多。

  “够得上一顿晚餐了!”

  他把那倒霉的鸟提在手里,得意地甩了甩。主人什么也没说,我下意识地觉得他在微笑。因为罗宾脸红了。

  接下来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这个兴致高昂的小伙子简直弹无虚发,一口气打了好几只山鹑、灰鸫、还有兔子……沉甸甸地一大堆,把它们全都挂在那骟马的屁股上。

  “噢,好重,好难闻,我饿了,我要吃……”笨家伙的抱怨更多了,念经似的在我耳边呼噜个不停。这声音人类可听不见,在你们耳朵里,那顶多就是一阵喘气似的哼哼而已。

  折腾了一上午,我也有点渴了。下意识地循着气味,朝有水的地方走去。主人知道我的心思,没有约束,放我自己找路。

  “中午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他对马夫建议说,对方当然不会反对。

  我们很快来到了林子里的那条小溪边。

  罗宾从马上下来,先把灰骟马拴好,然后走过来像往常一样扶着主人帮他下地。主人找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橡树,下面没什么灌木,都是平坦的草地。他背靠着树干,在那底下坐下休息。

  罗宾牵着我和骟马先去溪边饮水。他挺周到地把我安排在上游,保证我喝的是最干净的水。

  今天真是挺热的,我和另一匹马都大汗淋漓。从罗宾和主人的身上,我也闻到了浓烈的汗水味道。罗宾身上的更重一些,我想,那是因为他更激动的缘故。

  这一上午全是他一个人玩得开心。主人一次也没开过枪。我怀疑打一开始他就没心思打什么猎,一路上当然也很少说话,简直就是给某人当观众来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当初他会同意这次打猎呢?我想起从前,主人骑着我单独来这里狩猎的情形。他的枪法和骑术可一点不比那个出风头的小子逊色,而且很有分寸,兴致再高也就捕上两三只动物就收手回去了。

  估摸着我们都解了渴,罗宾又把我们牵上岸,选在离主人不远、一处长满苜蓿和别的嫩草的地方,把我们一同系在一棵野樱桃树上。然后,他取下骟马背上的褡裢,背着它跑去主人所在的树荫底下。

  那个灰色的帆布包里装着他们的干粮和饮料,正好作为午餐。罗宾手脚麻利,很快把一块餐巾铺好在草地上,摆上三明治和一瓶白葡萄酒,还有两只不容易压碎的厚底玻璃杯——这家伙准备得还挺周到的嘛!

  不出我的所料,主人吃得很少,主要是在喝酒,我想他大概是渴了。罗宾吃喝并重,只顾狼吞虎咽,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一份,最后在主人的许可下,把他剩下没动的那些也拿了过去。

  “怎么了?您哪里不舒服吗?”罗宾一边吞下食物一边问主人。这个假惺惺的混蛋,自己吃饱喝足了才晓得关心别人!

  “没什么。”主人回答,“只是天气太热了,我没什么胃口。”

  “真有趣,您之前好像一枪也没开过吧?这也是因为太热了?”

  哦,他也注意了这个问题,倒也不是个没头脑的笨蛋。可是那说话的语气真够自以为是的,这小子就是没一点身为仆人的谦逊自觉。

  主人摇摇头,“是的,我没开过枪,不太喜欢火药味。”

  “那您还同意出来打猎?”

  罗宾感到惊讶,主人微笑着说:

  “没关系,你喜欢的话也不错,有人高兴就好。”

  对方愣了愣,睁大眼睛盯着他,不说话。

  “你有什么问题吗?”主人问他。

  “不是……”罗宾的声音变小了,似乎挺腼腆地低下头,“您真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听到这个傲慢的家伙这么说,主人似乎也觉得有趣,小声笑了起来。

  “您这么说可太过奖了,艾洛斯通先生。”

  “不!”罗宾喊道,使劲甩了甩脑袋,“真要命,我才不是什么‘先生’!干嘛不叫我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

  “是的,叫我‘罗宾’!”

  呸!这种凶巴巴的语气分明就是在下命令嘛!

  主人想了想。

  “这样的话,你愿意直呼我的教名‘塞西尔’吗?”

  “当然了!塞……”

  刚喊出第一个音节,罗宾反应过来,再次满脸通红地垂下脑袋。这还用说!连我都不敢这么直呼主人呢!当然,如果我能说话的话。

  “抱歉,我好像又放肆了。”

  “没有……”

  主人觉得他大概是误解了什么,本来想要安慰他。可那小子不知犯了什么毛病,二话不说地转身过去,背对着主人,假装忙活地开始收拾餐巾。

  他把那堆东西收拾起来,乱七八糟地塞回褡裢里;为了不被蚂蚁爬进去,又把它拿起来,起身走向我们,重新搁回马背上。

  “真讨厌,我不要驮人打猎,我要回去拉车!”灰骟马又抱怨上了,这个不识抬举的家伙!跟那个骑他的家伙可真是异曲同工。

  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打猎。确切地说,是不喜欢那些死动物的味道,可又免不了因为猎手们击中猎物而激动。我想主人也是。即使今天他一直没有亲自动手,可每次罗宾射中一只鸟或者兔子,我都能通过他在我身上的轻微施力,察觉出他的欣喜。

  于是我想:如果开了枪,打中了猎物,而它们都不会死掉就好了。

  收拾完毕后,罗宾走到我身边,友好地拍了拍我的脖子,还傻里傻气地冲我抬抬嘴角,感觉别别扭扭的。搞不清他在想什么。

  不知是不是太累了,在那边的树荫里,主人背靠树干半躺着,闭上双眼,好像就这么睡着了。罗宾回到他身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弯腰给他盖在胸口上。也许他认为,这么个性格阴沉、腿脚看着也不怎么利索的人,身体一向都很虚弱吧。

  主人没被惊醒,看样子真的睡着了。罗宾留在那里,并不打算走开。过了一小会儿,他也坐了下来,就躺在主人身边。

  我伸长脖子,疑惑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担心这个调皮的促狭鬼会不会干出什么不安好心地事儿来——上次在我脸上粘鼻牛儿的事,我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呢!

  真奇怪,他干嘛一直盯着主人的脸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在我记忆里,罗宾脸上的表情可从没像现在这么严肃。他皱起眉毛,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对眼珠动也不动,似乎考虑着什么很为难的事。然后,过了不知多久,他动了动肩膀,胳膊撑着上半身,侧身坐起来,弯腰把脸凑近主人,吻了他的嘴角。

  没等我对此心生出任何感想,罗宾突然一下直起背,动作快得好像被安了个弹簧。他背过身去,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使劲抹。从这个位置,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出那对又宽又厚的肩膀一直微微抖个不停。

  他在哭吗?还是在笑?我感到强烈的好奇。

  终于,他站了起来,抬腿朝前面小溪的方向迅速走去。一边走一边脱下身上的衬衣和腿上的靴子,把它们远远扔开,袒露胸膛,赤脚踏进水里。他弯腰下去,双手捧起溪水,一个劲儿地往自己身上泼,然后又用力甩动被水打湿的头发,水珠四溅。活像一只被水淋湿了的狗。我真说不出他这么做是因为高兴,还是已经发了疯。

  我回头忧虑地看着主人,更加惊讶地发现他居然睁着眼睛!那副镇定专注的表情,说明他已经完全清醒了。

  我不知道他是被惊醒还是根本一直就没真正睡着,更不知道他现在想的是什么。

  他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吗?

  我所看到的是,他的那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那个在水中恣意作狂的半裸青年,一只手按住自己盖着对方外套的胸口。通过他的手背,我看得出,那地方正强烈地上下起伏着。

  6.那晚上有贼

  所以我想,这个罗宾准是喜欢上主人了。

  当然,打从第一天起,主人就以他文雅大度的迷人魅力,彻底制服了这个自大的野小子。但是这次,我说的这种喜欢,是更加深刻、更加隐秘的。那不是理智判断的结果,但又仿佛全然发自内心,那种渴望将两个个体合二为一的强烈吸引力。

  所以他才会用那种方式去亲近主人,亲吻他。这是其中之一的表达方式,气味的融合。

  我们也是这样做的。虽然在你们人类看来,我们这些四足动物也只有用嘴才能亲近彼此。但事实上,真要我们发出这样的动作,对方必须是自己非常钟意的对象,我们才会愿意张开嘴,用全身最敏感柔嫩的部位去触碰他们。当然,在这其中也包含了致命的武器,倘若对方是可恶的仇敌,我们能一口咬断他们的骨头!

  我可想象不到罗宾会像那样去咬主人。

  当时他的动作那么轻柔,连我都感到羡慕,他一定是非常爱惜主人的存在。而且他们两个都是男的。就我的所见所闻,这种情况在人类当中可是相当不寻常的。不过这一点,在我看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好几年前,我就像这样子喜欢过一匹小公马。我是看着他出生的,在温特伍德。那时候我刚来庄园不久,也不过是匹稚气十足的小马驹,才刚带上笼头没几天。而他是一匹品质优良的德国温血马,断奶离开母亲身边后,碰巧住进了我隔壁的马厩里。朝夕相处,我们就这样结识并成为最好的一对朋友。

  当然,无论何时我始终忠于并爱着主人;可我对帕拉迪——就是那匹小马——的感情,是我有生以来唯一可以与之相比的。对于主人,我敬爱他,对他发出的命令绝对服从,并以此为荣。而对帕拉迪,我则把自己放在兄长的位置上去关爱他,为了他,有时甚至会什么都不顾。看上去,这两份感情的表达截然不同,但本质上,其实是完全相同的东西。

  说起亲密的举动,我们也曾互相摩擦嘴唇,就像人们的亲吻一样,脖子交缠起来嗅彼此身上的味道。这样能加强我们对彼此的信任,加深对爱的理解。我那时候也还太年轻,没有感受到发情期那种对异性如饥似渴的冲动,自以为把对主人以外的全部热情都投入在了那匹小马身上。可是归根结底,这两样东西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就像我怀念着与主人在一起的早年时光,跟帕拉迪一起生活的那两年是另一段令我磨齿难忘的幸福岁月。直到后来,跟当初主人与我相识一样,帕拉迪也被一位英俊的年轻绅士给选中带走了。这次分离让我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那时候刚好主人也不在。我相信他能明白我的心思,肯定不会允许那些人把我跟好朋友分开。

  好了,不说伤心的往事了,我要继续讲主人的故事。

  至于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们后来又是怎么回家的,我也不记得了。请原谅我作为一匹马的糟糕记忆力,毕竟不能跟你们人类的智慧相比;而且像这样的情况,今后也会时不时的发生。我想,大概是因为当时发生了那样的情况太突然,太出人意料,以至于我在经历了那样一通刺激之后,就把后来发生的相对平淡的事情给忽略了。

  不过到了第二天,一切就一点都不平淡了。

  先是那天早上,主人没有像往常那样来马房,领我出去散步;下午的时候,他也没有来跟罗宾一起带我去河边。

  我担心他会不会是生病了,或者哪里不太舒服。比如,昨天打猎太累了,在小溪边睡午觉着了凉……不知怎么的,我觉得他现在真的很虚弱,简直弱不禁风。我多心了吗?

  和我一样,罗宾当然也很关心主人的一举一动。仅仅一天没看到对方,他就有些魂不守舍了(其实我也差不多)。下午的时候,他趴在我肩上为我梳了整整两个钟头的毛——谢谢,虽然很舒服,但确实过头了——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远处,主人居住的大房子的方向。

  接下来,连续两天,主人都没有露面,这实在太不寻常了。到了第三天下午,罗宾终于找到前来马房办事的斯蒂尔先生,向他问起主人的事——

  “勋爵生病了?没有,他很好。”管家先生说,“你关心这个干嘛?”

  “没什么……可他为什么不来骑马了?”罗宾说话吞吞吐吐地。

  “不知道。他不骑就不骑呗!也许是腿病犯了吧?”

  “他的腿有什么病?”

  “右腿膝盖,以前打仗受的伤……嗯,你怎么这么多事!干你自己的活儿去!”

  斯蒂尔不耐烦地挥手把他打发走了。如果他够细心的话,就该发现,这个平日里目无长尊的混小子,今天的态度可是意外地温驯老实加腼腆。

  罗宾悻悻地走回我正在吃食的马槽边,垂头丧气的样子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那双总是精神奕奕的蓝眼睛如今显得那么忧郁,令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主人。

  “怎么回事?”他小声地自言自语,“他到底为什么不肯出来?”

  我想我是知道原因的。不过出于一匹马的本分,我什么都没表示,低头专心吃东西。罗宾轻轻拍了拍我的额头,无精打采地抓起一把麦麸喂给我。

  “我很害怕,崔斯坦。”他接着说,“我想……我做了不该做的事。”

  害怕?他的确是这么说的。这个无法无天胡作非为的家伙,要不是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会以为他最近吃了什么糟糕东西呢!

  可在当时,我确实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为主人采取这种温和的回避态度,就是他心意的证明。而另一个家伙……我更是天真地觉得,他至少明白什么是知难而退。

  这天夜里,我想,大概是刚过午夜没多久吧。天气阴沉沉的,没什么风,闷热得厉害,好像快下雨了。

  这些都是我被惊醒之后感受到的。是的,平时这会儿我早睡得安安稳稳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几天吃得不好,稍稍有点心神不宁。罗宾那个大笨蛋,因为主人没有出面,他竟然连自己的原本职责都给忘了,一次也没带我去河边吃苜蓿!真是无辜受连累!

  总之,当时在我身边确实有什么动静。随着头脑逐渐清醒过来,我嗅到了罗宾的味道。

  他正走过我马厩门口,忽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发现我正睁大眼睛瞪着他,多多少少好像也吓了一跳。

  “嘘——”

  他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我明白这手势的意思,不过本来也不打算声张的。

  我看到他穿着白天活动时的衣服和靴子,没有外套,蓬松的白色衬衣外面套了一件小马甲。他的一只手里提着一盏用马口铁罐子和破玻璃杯子拼凑成的小提灯,轻手轻脚地转身出了马房。

  他这是要去哪儿?都这么晚了?

  凭着微风中的气味和踩在草地上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我可以肯定,这家伙走的是西北方,也就是庄园主宅所在的位置。

  那不是主人住的地方吗?我猛然反应过来!他要干嘛?

  以我的头脑和经验,一时可真猜不透这家伙的用心。作为一匹马,我是没办法踏进那栋漂亮屋子里去。而且我也听说那里管理很严格,女管家詹金斯太太可凶悍了,马夫和园丁之类的外用仆人,未经许可是绝不能挨上前一步的!更别说眼下这种半夜三更,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马夫鬼鬼祟祟……

  等等,这种事听起来好像是——

  我脑子里咯噔一响!

  站住,罗宾·艾洛斯通!你这个无耻的小偷,给我回来!

  突然想到的这个念头太可怕,害得我一下子丢开理智,就那么放开嗓门嚷嚷起来!当然,这在人类听上去就是一匹马在嘶鸣。这下子可真是一发不可收拾,不但把其他动物全都吵醒了,而且他们又是那么地愚蠢加胆小,根本不去区分状况,也跟着我瞎闹腾起来。

  “怎么回事?!”

  “马厩里闹哄哄的,马出了什么事?!”

  闻讯而起的马夫们全都跑出来。这段时间没有怀孕或生病的牲口,不需要守夜,大家睡得都挺沉,深夜突然惊醒,一时间也都六神无主。

  他们先是检查了马,特别是我的情况,当然没有任何异常。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狗的汪汪叫,马夫们闻声跑去——

  “那边那是什么?!”

  一个人手持火把站在路口上,指着对面的大宅子。大牲口棚挡住了我的视线,看不到他说的情况。

  “房子那儿有人?!”

  “他在爬窗户!”

  “是小偷!”

  “有贼!”

  他们一拥而上,就连庄园里的其他人也闻风而动了。一时间,锅碗瓢盆哗啦作响,再加上猫狗齐鸣,还有人大喊着“闹贼啦!快捉贼!”……这阵势,连我都有些心惊胆战,更别说那些个小马驹和没骨气的驽马了,吓得他们直哆嗦!

  我知道自己捅了大娄子,隐约觉得有点对不起罗宾。也许他不是去那里偷东西呢?毕竟他对主人……

  不,我怎么觉得他还是没安什么好心,虽然不清楚他到底要对主人干什么。

  至于事情最后是怎么收场的,在那通天翻地覆的喧闹中,我又困又恼火,实在留不下什么印象,只记得最后如果不是那场突然而至的暴雨,混乱恐怕要一直持续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还昏昏沉沉的呢,忽然看到罗宾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回来。

  他就站在我的马厩前,那样子可把我吓了一跳,顿时头脑清醒了。他穿着昨晚我看见的那身衣服,也就是衬衣和马甲,湿漉漉的,脏极了,身上全是泥巴。他的头发也差不多是湿的,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最令人惊讶的是他那双眼睛,又红又鼓,活像上了脾气的公牛。可却一点精神也没有,眼皮耷拉着,如果不是昨晚被我看到他那活蹦乱跳的架势——据说还能爬墙呢!——一定会认为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他的出现和这副可疑尊容自然逃不过别人的注意,身为上司的胖汤姆第一个就上前来询问他。

  “喂,小子,你跑哪儿去了,这会儿才回来?”

  这位马房总管也是有气无力地,模样不比年轻的那个好看到哪儿去,昨晚折腾了一夜,他可没少费劲。

  “说!昨晚闹贼的时候,你人在哪儿?”

  “我在睡觉。”

  罗宾满不在乎地回答,汤姆把脸一横——

  “昨晚马房里所有人都集合了,可你跑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也许睡迷糊了,走错了路。”

  “少胡说八道!喂,你身上的泥巴是怎么来的?!”

  汤姆拽着罗宾的衣服,那个小子一点不示弱,挥手把他推开。胖男人也不服气,重新抓扯上去,两人就这么扭打起来。争闹声招来了更多人的主意。那些马夫和仆人们因为昨晚的事,全都没有休息好,听了他们的争吵,也不问就里,直接把嫌疑犯当成迁怒的对象。

  “抓住他,这家伙一定有鬼!”

  他们争来吵去,把罗宾团团围住。有的人手里还拿着棍棒,兴致勃勃地准备大肆发泄一通。这情形看得我真替那个不争气的混小子捏下一把汗,不由自主地往前凑……

  “请你们都住手好吗?”

  天呐……

  是主人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人群静了下来,稍稍散开来一些,让出争执的焦点。

  被围在中间的罗宾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主人。汤姆吩咐别的几个强壮的马夫把他牢牢抓着,不许他逃跑(他才不会逃呢!),自个儿兴冲冲地跑到主人跟前,邀功请赏说:

  “您来得正好,少爷!我们抓到这个……”

  主人不理睬他,只挥了挥手示意他先让开。汤姆没趣地闭上嘴。

  主人也没理会那个脏兮兮的倒霉蛋,一声不吭地径直走到我跟前,亲自动手把我从马厩里放出来,为我套上挽具。汤姆紧接着殷勤地把马鞍给我装好了。主人牵着我,不慌不忙走到人群边,对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说:

  “陪我去林子里走走。”

  7.那种事是错的

  主人骑在我身上。

  我觉得他似乎比几天前更轻了。也许这只是错觉,刚才看到他那副忧郁憔悴的模样,真教我心疼。

  罗宾牵着我的缰绳,还是像往常那样走在我们旁边。雨过天晴,白灼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斑点点地洒在他肩上。周围静得出奇,往日里叽叽喳喳的鸟儿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空气里充斥着泥土和落叶湿润的腥味,教人闷得慌。

  “对不起,”他说话了,声音很轻,“我……我不该半夜偷偷摸摸地爬窗户。”

  果然是这小子!看来刚才对他那样也不冤枉。可是主人没有说话,我猜想,他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严肃得吓人。我无法想象那会是什么样子,虽然他现在的性情挺阴沉,但却很少对别的什么人发火怄气。

  罗宾接着说:“我只是担心你,他们说你的腿……膝盖受过伤。”

  听他这么一说,我隐隐感到主人浑身僵硬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搭话。

  “你不舒服是吗?是不是真的腿很疼,所以不能骑马?”

  对方苦苦追问,语气倒是挺真诚的。主人却始终不搭理他。罗宾着急了——

  “为什么不说话?求求你,别这么……”

  “您要我说什么,艾洛斯通先生?”

  主人冷冷地问。我感到既欣慰又担忧,同时隐约听见另一个人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我……对不起,先生,我想我是……”

  “现在没必要说这些。”主人继续冷漠地打断他的发言,“你来了差不多两个月,罗宾·艾洛斯通。我会让斯蒂尔先生把工钱算到这个月底的周末,另外再给你一笔津贴作为辞退补偿……”

  “你要赶我走?!”罗宾惊诧道,猛地抬头望着主人。后者刚才说的那通话,连我都吃惊不小——真的要赶走这家伙?

  “为什么?”年轻的马夫大声问,“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吗?就因为昨晚的事?可是我根本没偷东西,你明明知道的!”

  主人没吭声。罗宾恨恨地叹了口气,咬着牙说:

  “好吧,我明白了,你害怕看到我。”

  “闭嘴,你什么都不知道!”

  主人突然喊道。声音虽然很严厉,可他的语气并不如说话的意思的那么坚决。

  我好像听见另一个人在笑。

  “不对,我明白!”罗宾同样大声地宣布道。他撒开缰绳,站在前面的路中间拦住我们的去路。

  “就是这么回事!”他说,“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你不是不在乎我!”

  主人没回答,用力扭转笼头,命令我赶快掉头。

  “站住!”

  对方追了过来。那势头把我吓了一跳。虽说这家伙向来鲁莽又大胆,可在眼下,他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跟以前那种虚张声势的调皮捣蛋可完全不同!我小心地停住脚步,不知如何是好。罗宾冲上来,突然一把抱住主人的腰,用力把他往下拽。

  太胡来了!我没法阻止他的蛮干,又生怕主人会受伤,只得努力站稳一动不动。

  主人挣扎不过,但到底被那混小子给拽了下去。罗宾抱着他,可没站稳,两个人跌在一起,顺着路旁的斜坡,滚了进了灌木丛里。

  “塞西尔!”

  罗宾趴在主人身上,紧张地查看主人有没有受伤。呸!他居然敢叫主人的名字,而且还喊得那么自然而然!

  主人突然抬手给了他的脸上一巴掌。声音挺响,说明他没什么大碍。罗宾高兴极了,也更加放肆起来,仗着自己身强力壮,不顾主人的反对,抱住他的脑袋强行亲吻他的嘴。

  主人奋力抗拒,也动手揍他,可对方实在太强壮,而且又是那样地热血沸腾。这家伙根本什么都不怕,把主人牢牢按在地上,吻他,还动手扯开他的衣服,想方设法要把他的身体从那堆原本严严实实的布料中暴露出来!

  我看着又急又气,恨不得一口气冲过去把那小子顶翻,可这时候,缰绳的另一头偏偏被树桩什么的给绊住了,把我困在离他们只有几尺远的地方!我嘶鸣着,使劲刨地,完全无能为力。

  “我爱你,塞西尔……”罗宾喃喃着,贪婪地把脸埋在主人脖子里,一副陶醉极了的样子。“别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如果你不在乎,昨天晚上就不会让我从窗户里进来!我知道你根本没睡着!你也知道那天在河边我吻了你,是不是?所以你避开不想见我,因为你——”

  “住口!”

  主人挥手打他。罗宾敏捷地抬头躲开,并且捉住他的胳膊,用力按在一边。

  “别再自己骗自己了!”

  他生气地大声喊道,表情尤为凶恶。主人好像真的被吓到了,当然,我猜他只是太累了,又或者真的就像那个大坏蛋说的……

  总之,他不再抵抗了,全身放松下来,闭上眼睛把脸别向一边。他的呼吸很急促,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像在抑制什么。

  “你害怕了吗?”

  罗宾轻声问道,紧接着也松开了手。主人一动不动,怕是真的没有斗下去的心思了,任凭对方抚摸着他的脸,用手指梳理他的头发……嗯,主人的头发看起来真柔软。

  “对不起,”罗宾说,“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我……只要看到你,我就感到激动,血管里好像被灌了酒似的,脑子都没办法思考了!我每晚都想着你,做梦梦见你,我想要你……塞西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真没想到这个乡下的愣头青,还能说出这么深情款款的话来。

  可是主人皱起眉头,轻轻叹气,“那种事是错的,你不该——”

  “错?什么是错?!”罗宾喊道,“我才不在乎那些!”

  他的劲头又冒了出来,先是蛮横地吻,然后一口气撕开了主人穿在最里面的衬衣。这尖利的声音强烈地刺激了我,我用力一甩笼头,忘了自己所受的约束往前迈了一步……

  居然成功了!

  是的,我居然挣脱了缰绳!怀着骤然的欣喜和刚才下定的决心,我腾起前蹄,痛快地嘶鸣一声,朝他们冲过去!

  “当心!”

  主人看出了我的行动,张大双眼惊恐地瞪着我。罗宾听了主人的警告,回头也看见了正狂奔而来的我。恐惧之余,他立刻弓起背,把主人整个保护在自个儿身子底下。

  看到他的举动,我顿时醒悟过来!起初一想帮助主人摆脱困境,一点没想过自己这副大块头和爆发力其实更容易误伤到他。可是现在,要想在造成事故之前止住势头是完全不可能的了!眼看就要撞上他们,我深吸一口,闭上眼睛纵身奋力一跃,从两人重叠在一起的身体上跨了过去。

  这一跳刚好越过整个灌木丛,我在另一端的平坦草地上安全落下,彻彻底底松了一大口气。站稳之后,我刚要为自己的急中生智沾沾自喜,忽然转身看到罗宾满头鲜血淋淋!

  我把他的脑袋踢破了?!

  对了,刚才那下,我的后腿确实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我还以为是树枝呢!

  这下可糟了!我的确讨厌这家伙不错,可从没想过就这么把他给杀死啊!好吧,就算我偶尔动过这样的念头,那也只是气愤之下的夸张嘛!

  面对自己造成的这骇人的一幕,我吓得不知所措。

  主人慌忙坐起来。“你怎么样?!”他焦急地喊着,不顾血污,抱住那颗脏兮兮的脑袋。罗宾的手动了动,举起来捂住自己受伤的部位——谢天谢地,他还没有死!

  “该死的畜牲!”

  这个命大的家伙大声骂我。我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的念头真是多此一举——听他那声音,还挺有精神的嘛!

  主人没理会那么多,依然把他抱在怀里为他检查伤势。起初很紧张,之后表情渐渐舒展开来,大概那小子没有伤到什么要害,只是些皮肉伤,头部血流得快,只要尽快包扎止血就可以了。

  主人试了试刚才被对方扯掉的领巾,觉得不够长,于是脱下自己的衬衣,撕下一只袖子跟领巾接起来,当作绷带仔细缠在伤者头上。

  “没有伤到骨头,幸好……疼得厉害吗?你能自己站起来吗?”

  主人关切地问道,双手按住对方肩膀有点像在对待小孩子似的。罗宾什么也没说,抬手轻轻按了按头上的布,一双眼睛紧盯着主人,好像这一切十分不可思议。

  他眨了眨眼,举起手缓缓伸向主人的脸,只是指尖轻触一下,然后慢慢向下,拂过他赤裸的胸膛。嗯,我还从没见到过主人脖子以下的皮肤,看起来真是又白又光滑,教我怪不好意思的。

  主人垂下眼帘,整张脸到脖子都发红了。我看到他的胸口像上次一样起伏得厉害,他的嘴唇微微发着抖。

  “走吧,你还需要医生……”

  他小声说着,手按住地面打算站起来。罗宾突然扑上去,一把将他抱住。我紧张了一下,考虑要不要冲上去阻止——这次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令我没想到的是,主人不但没有拒绝,片刻的思忖之后,他慢慢举起双手,拥抱在对方的背后。罗宾愣了愣,似乎有些受宠若惊,然后,他闭上眼睛,以我从没料想到的温驯,依恋地将下巴搁在主人的肩头。伴随着这出静谧的温存,他的眼泪流了出来,在那张血迹斑斑,同时也是英挺却依然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上,冲出一道斑驳。

  由于这场事故,我被认为或许受到了惊吓,眼下恐怕不适合驮人。主人扶着受伤的马夫,在泥泞坎坷的路面上,我们仨儿走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才走出树林。

  罗宾把胳膊架在主人肩上,但我说不清他们谁扶助谁更多。之前从我身上落下去的时候,主人好像扭伤了脚踝,走路有点跛。罗宾虽然倚靠在主人身上,但他的一只手始终挽着主人的另一只胳膊。

  回到庄园后,他们这副样子自然引起了轰动。要不是一眼看到马夫头上挂了彩,还有主人对他的关照,那些怀恨在心的家伙们,准会借题发挥,继续对他不客气。

  我不知道主人是怎么对其他人解释的,总之,罗宾不但洗清了昨晚的夜贼嫌疑,还被看作是救护主人的英雄。而我,为了让故事顺理成章,则不幸被冠以“受惊发狂”的坏名头,平白无故地让兽医给放了不少血,伤了些元气。

  就因为不会说话,我那一片赤胆忠心就这么被冷酷地曲解了。这真像是那家伙针对我导致他失血的报复。但事实上,最终同意这么做的却是主人。我当然明白他的用心,却也因此隐隐地感到了失落和无奈。

  8.这次我学乖了

  然后到了夜里,我睡不着。也许在你们看来,一匹马的失眠实在是可笑得很,但稍稍有点见识的人就会明白,这不过是大失血后普遍的后遗症:昏昏沉沉,浑身使不上劲,脑子里却充斥着各种念头,一刻也闲不下来。

  特别是在白天的时候发生了那么多事,而且都是跟主人和我有关的。作为马房里的重要人物,其他马匹们全都关心我经历和目睹到的这桩“重大事件”,七嘴八舌问个不停。我想,其实不光是他们,整座庄园上上下下现在应该都很好奇事情的具体经过吧。

  我大致讲了事情的经过。也许你会觉得我的嘴不够严实,可要知道啊,我的倾诉对象都是跟我一样对人类“守口如瓶”的动物;而且事情的真相关系到我的名誉,除了这个,我也没考虑太多。反正主人无论做什么都是不会错的,正好可以跟大家一起声讨那个混蛋马夫!

  “你说什么?!他们拥抱了,还嘴对嘴接了吻?!”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一匹名叫“玛德琳”的德国温血母马表现得挺惊讶。她是城里回来的四匹马之一,年纪比我大,算是很有些见识的,我也比较敬重她。我们都忠于主人,她这番大惊小怪的反应让我不免有些担心。

  “你可真迷糊,崔斯坦!”另一匹枣红色的母马接着玛德琳的调调说,“他们俩都是男人!怎么能干那种事?!”

  “这有什么不对?”

  我的忧虑加倍了。你们知道,我也喜欢过同性的公马(说起来,这个玛德琳还是帕拉迪的异父姐姐呢!),生怕她们评价得不好。与此同时,我也察觉到周围的其他公马们听了她们的发言一个个都紧张了起来。据我所知,他们多多少少都在发情期之外,跟别的公马有过类似的亲密接触。

  玛德琳摇摇头,“具体为什么我也说不清,可是这样就是不好!人们好像都讨厌这种行为,特别是城里人,还有好多这方面骂人的话。”

  城里人?我想起主人说过的话,“那种事是错的……”,这就是因为他在城里生活过,所以比乡巴佬罗宾更了解事情的真相吗?

  “马呢?”我追问。

  “马跟人不一样,咱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枣红色母马满不在乎地说。过了一会儿,她板起脸,气愤地喷了个响鼻,“好啊,那个小混蛋居然敢对主人做那种事!下次他敢接近我,我一定踹他脑门!”

  “踢下裆!踢下裆!”一匹年幼的小母马激动地跟着起哄。呃,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我和公马们都稍稍放心了。可是凭着对主人的关心,玛德琳的话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人们讨厌那种事呢?难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不是一桩值得祝福的快乐事实吗?这跟他们是不是都是男人又有什么关系?还是说,因为主人是一位身份高贵的领主,而罗宾只是一个卑微的小马夫?那照这么看来,我作为一匹马,一种动物,居然胆敢动心思喜欢主人,或者主人也喜欢我(这点毋庸置疑),这会不会也是一桩惹人厌的错事?

  那么,主人喜欢罗宾吗?

  我暂时说不上来。不过这次,主人的的确确是把我的健康排在了某人的名声之后。我又郁闷上了。

  这时候已经夜深人静了,所有的马和人都令人羡慕地睡熟了。只有我,正如开头提到的那种症状,意识陷入到一种似睡非睡的混沌中,浑身难受得要命。

  临近盛夏,夜晚也不那么凉了,草丛里的昆虫们叫得可真是欢畅。对面的大马棚里,几只老鼠正在偷吃食槽里剩下的麦麸。我心不在焉地看着,也没力气去吓唬它们。我并不讨厌这种狡猾的小动物,不过每次看到它们被一点点小动静就吓得落荒而逃,倒是挺好玩的。我这算是在仗势欺鼠吧?马无完马嘛。

  忽然,在眼前这片模模糊糊的昏暗中,我好像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我当然有所警觉,虽然没什么力气,可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来。

  那是灯光,我看出它是被什么人提在手里的,正朝这边走来。我努力想要看清对方的模样,可是在那之前,我已经嗅出了那个气味——

  是主人。

  我松了一口气,更感到惊喜。可随着他走近,我看到被他拄在手里的那根手杖,不禁又担忧起来。之前扭伤的是他的左脚,虽说只是一点轻伤,但这段时间里,无疑会增加他右腿的负担,造成行动的不便。

  主人拄着手杖,另一只手里提着一盏漂亮的煤油灯,慢慢从马厩边走过。除了我,其他马和马夫们肯定都睡着了。这次我学乖了,一点没声张,只是当主人路过我的马厩门口时,我晃了晃脑袋,忍不住要引起了他的注意。

  于是他看到了我,而我还睁着眼睛。主人稍稍有点吃惊,但很快冷静下来,不慌不忙举起提灯的手,将食指放在嘴唇上。我想到了昨晚的罗宾。可是主人做这个动作要优雅好看得多。马的视力比人好,再加上那点灯光,我看得出来,主人这会儿脸很红,眼睛湿漉漉的,整个人好像发烧一样。

  主人继续悄悄绕过马厩,在那后面是一间小木屋。平时是给马夫们轮流守夜住的,防止盗马贼,监督马的动静,特别是当有母马怀孕的时候。不过今晚,住在里面的人是罗宾。因为受了伤,胖汤姆在医生的建议下,允许他搬出集体宿舍在这里一个人静养。反正这段时间里也没有需要照看的马匹,要说目前最虚弱的家伙,那就是倒霉的我了。

  看不到主人了,我竖起耳朵仔细听。是的,马的听力也比人好。现在我觉得,人类除了走路只用两只腿之外,实在没什么可以自夸的地方。

  我听见敲门声,连续两下,然后那屋里的人醒了,就问是谁。主人轻轻应了一声。紧接着,我听到一阵仓促狂乱的动静和脚步声,门开了。

  “塞西尔!”

  “嘘——”

  没等我想象到主人做那个手势的模样,突然发生了他们撞在一起的轻微闷声。我听到罗宾喃喃地念着主人的名字,还有嘴里发出的湿润的啧啧声。

  主人一直没再说话,然后,不知是谁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什么地方。再后来,门关了。

  后来屋子里的动静,我好像也听到了一些。可是我当时的意识实在太恍惚了,也许那晚我一直都没真正睡着,可要说经历过什么,我却一点都记不清了。

  9.有点眼红那小子

  我不记得,那天主人是不是赶在天亮之前就离开了守夜小屋。不过,从后来人们风平浪静的表现看来,事情应该是滴水不漏的;以至于之后有一段时间,我也不确定那件事是否发生过。也许只是当时的头晕脑胀,再加上一点古怪的心愿,使得我自以为是地为他们编排了一段浪漫的插曲。

  这样的事情可能吗?主人居然会主动去找那小子?我本来以为,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会起码好几个礼拜,甚至永远回避那个可怕的危险分子呢!

  也许他只是想要探望他一下,毕竟,主人是那么善良仁慈的绅士。可他同时也应该很清楚那会碰到什么情况吧?那小子不过是脑袋擦破一点皮,浑身上下的蛮劲儿可一点没受影响的——不像我。唉,我可真冤!

  还是说,他就是为了那个目的。

  这念头让我心里不舒服。我其实很清楚,有时候我对主人的崇拜挺盲目的,不肯承认某些琐碎的方面,以至于往往忘了他的本质也是一个普通人类。一个和那马夫一样,年轻健康的男人。

  不管怎么说,不久之后,我就知道这件事确实是发生过的。幸好当初出于谨慎,我没有再对任何一匹马说过那晚的奇遇。要是被玛德琳她们知道了,不管是谁主动的,罗宾的那颗脑袋或是下裆的某部位,可就真的难保了。

  过了差不多一周的时间,我们三名伤员接连复原,从此也就顺理成章地恢复了从前的各种活动。依然是一早一晚,主人和罗宾带我一起去树林散步,去河边吃草。不过从那以后,那个牵马的家伙可一次也没缺席过。

  除此之外,我们也经常一起像上次那样在树林里打猎。当然,也会带上那匹傻乎乎的灰斑骟马。基本上,除了偶尔的唠叨之外,此马的存在可以忽略不计。

  我们每次都走上回那条路,随随便便打几只鸟或者兔子之后,中午总是走去上次那棵大橡树所在的溪水边休息。当然,每次都是罗宾一个人开枪玩得欢,主人的武器从来不开火,也从不指挥什么。他静静地骑在我身上,一如既往地恬静又温和。

  可是一到了休息地点。他们从马上下来,走到那棵树下,有时甚至来不及把我们拴好,两个人就会抱在一起热烈地亲吻。主人一点也不拒绝罗宾。也许有时候,对方表现得太热情,似乎让他难以招架,继而显得被动;但我看得出来,这时候的他是完全心甘情愿,甚至十分渴求的。

  像这样的亲热一番后,只要主人允许——基本上,他都允许了的,或者根本来不及拒绝——他们还会脱掉一些衣服,彼此抱得更紧,并且做一些看着挺费劲,累得气喘吁吁但又似乎快乐得不得了的事。嗯,其实就是我在发情期满脑子都想做的那种事,这里就不细述了。

  这教我挺为难的。请千万放心,我可不会把那种念头跟主人的隐私部位联系起来,而且就算看到再火热的场面,我也不会萌生出半点欲望,只是稍稍有点尴尬。倒是那匹呆头呆脑的骟马,经常看得目瞪口呆,流着口水说:“他们在吃什么?!吃什么?!”

  相信我,傻瓜,你不会喜欢吃那东西的!

  这是个教人难忘的夏天。后来天气热起来了,他们还经常一起脱掉全部衣服,光着身子泡在清凉的溪水里游泳、嬉戏。说真的,我还真有点眼红那小子的。我说的不是,可以像这样跟主人肌肤相亲。看到主人这时的一举一动都那么畅快自如,好像把那些积年的忧愁一下子全都抛开了,重新唤回了往昔的热情和自由。

  “跟我讲讲打仗的事。”

  一天下午,我听到罗宾这样对主人说。那会儿他们刚才在水里洗了一通,那样子快活极了,甚至还互相泼水打闹,简直跟十来岁的孩子差不多。

  主人从大房子里带了一条柔软大羊毛毯子出来,他们裹在一起,背靠着那棵高大坚实的橡树。毯子底下,两个人都是完全赤裸的。人类的裸体没什么毛,其初看起来怪怪的——要说还是主人最好看!不过这段时间里,看习惯了,反倒觉得他们这身与生俱来的皮衣裳,比那些植物纤维构成的布料更顺眼些。

  “我不想回忆那些。”

  主人说着,把脸别向一边,脸色一下子阴沉得厉害。自从跟罗宾在一起后,我已经很少见到他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看样子,这件事果然是他的心病。

  “是因为受伤吗?”罗宾追问道。

  “不仅仅是。”

  主人摇了摇头,举起一只手忧郁地按住额角。罗宾凑上去,双手抱住主人的肩膀。他一向喜欢拿胳膊架在主人肩上,好把他搂在自己怀里;然后有意无意地,用他那总是热乎乎的手心按在对方受伤的膝盖上,轻轻抚摸。我看见了那已经愈合的伤口,白色的,长长的跨过整个膝盖,样子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告诉我吧,塞西尔。”他低头轻轻吻了吻主人的嘴角,“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主人叹着气笑了,他可拗不过这个甜言蜜语又花样百出的小子。

  “那是在塞瓦斯托波尔*,”主人说,“我不知道你听说过这地方没有?”

  “没有。”

  罗宾坦率地回答,然后转身从搁在地上的褡包里,取出一只装白兰地的白铁皮小罐子,先给自己灌上一大口,再递给主人。他们总是共饮一瓶酒,你一口我一口地交替着,再也不需要两个杯子了。

  “你鄙视我吗?”年轻的马夫擦擦嘴说,那副表情倒是满不在乎得很。主人笑着摇摇头。

  “怎么会?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而且……我更希望那地方根本不存在。”

  他想了想,表情镇定下来,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的溪水。阳光依然灿烂,凉风习习,树荫底下稍稍有点冷。喝白兰地是对的。

  “那是三年前的事,关于那场战争。”主人说,“当英国宣战的时候,我才刚参军没多久,本来不会上前线的,但是我的一位朋友……”

  他停了一下,迅速眨了眨眼。

  “总之,因为我的出身,他们把我安排在皇家骑兵团里当一名少尉连长。刚开始一切都还好,我是说,我那是第一次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感觉挺新鲜。可就是太冷了,还不到十一月,那里就下起了雪。黑海过来的风比大西洋的西风要淡得多,却满是鱼腥和别的一些臭味……”

  他就这样有条不紊地展开讲述,关于那段令人扼腕的往事。我一度以为,在我短暂的有生之年里,恐怕永远揭不开这其中的秘密了,不知道该激动还是唏嘘。罗宾专注地看着主人,清澈的蓝眼睛显得有些孩子气。他能明白主人现在说起的这件事有多重要吗?看他当初那副随随便便的口气。我怀疑,在此之前,主人是否对任何人提到过这些。

  “……受伤以后,我大部分时间都是昏迷的,就算中途醒来过,也什么都不记得了。最近一次清楚的记忆是在另一座城市的医院里,那时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他们告诉我,当时在那场战役里,我们牺牲了好几百人。我的一位战友也死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

  罗宾插嘴问道,似乎有些诧异。我也觉得好奇,怎么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人?不过仔细想想,自从来到温特伍德我可就基本没再离开过,而且那时候我还很幼小,眼里除了主人根本谁都不想去理会……想着想着,我的脑海不知怎么的,忽然浮现出一个健康帅气的小伙子的身影。我寻思着,自己或许见到过他,他曾来庄园作过客,又或者只是我有感而生的错觉。

  “他是我的朋友。”

  主人点点头,表情十分笃定。

  罗宾皱着眉头问:“你爱他吗?像我对你这样?”

  呃,这个醋坛子!好吧,其实我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主人没说话,微微垂着眼帘,显得有些伤感。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我爱他。”他说。“就是那种爱,只是当时我太惶恐了,不敢确认这种感情。我安慰自己说,这只是更深厚的友谊而已,就好像大卫和约拿单——其实就是这么回事,不是吗?我们很早就认识了,一起读书,到处游历。他热爱冒险,一听说打仗了就立刻参了军,我也跟着去了,然后跟他一起主动要求上了前线。虽然我并不喜欢这些,但是一想到是和他一起并肩战斗,这就足够了。”

  我听见罗宾使劲倒吸一口气。

  “你想跟他做 爱对吗?”

  这个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家伙……算了,这也算是他的优点:什么都不怕,直来直往到底。

  可是主人并不因此感动,更不可能笑。他眨了眨眼,目光转向别处,表情变得更忧伤了。

  “我……有时候也想过拥抱他,吻他……”

  他小声说着,好像这是什么羞耻的秘密,是在忏悔。

  “不,这种事不可能。”大声叹了一口气后,主人低下头,使劲晃了晃脑袋,一只手再次按住额头。“他当时已经有一位未婚妻了,我们都是好朋友。出征之前,他们本来是要结婚的,可是他太相信自己的运气!或者说,他低估了战争的可怕,以为自己绝对不会有生命之忧,还说要带着勋章举行婚礼,傻瓜……”

  说出这些话,他的语气倒是很平静,但我看得出,那双眼睛其实湿润得很厉害。可他是决不会哭的。我想,这算是那场战争留给他唯一比较好的馈赠——坚强。

  他眨眨眼,想起什么,思绪回到现实,抬头望着身边那个年轻的男人,对他似笑非笑地抬了抬嘴角。

  “你在嫉妒吗?”他问道。

  罗宾把脸转过去。刚才主人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瞪着眼睛简直发呆了,满脸通红,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怎么的。然后,他动动嘴角——

  “对,我当然嫉妒!”他大声说,理气直壮得很,却又十分孩子气地嘟囔,“可是,这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拿这个跟死人比去!”

  主人笑了,举起手,像对孩子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我不能说对他还保持着那种爱,”主人说,“但我确实无法忘记他……这个,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什么意思?”罗宾喊道,“你这么说是指有一天你会跟我分开?!”

  “可是……”

  主人被他突然爆发的激动吓了一跳。对方不由分说,跳起来一下子挣开毯子,扑上去,将主人按在身下。

  “不!我才不会放你离开!想都别想!”

  他蛮横地宣布道,一双手紧紧扣住主人的肩膀,不许他动弹。从那身肌肉鼓起的程度,我知道这家伙确实很用力。也许会伤到主人呢?我着急地刨了几下地,似乎惊动了身边那匹打盹儿的笨蛋马——“哟,他们又要吃什么了吗?”他犯傻地问。我才懒得理睬。

  可是主人并没有表示抗拒,更不会发怒。他或许稍稍惊讶地愣了愣,但也很快恢复成平静的表情,举起手放在对方头顶,顺着那头乱蓬蓬的金黄头发轻轻抚摸。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好了,起来穿上衣服走吧,马上就要开晚饭了。”

  *塞瓦斯托波尔,Sevastopol,属于现在的乌克兰。这里指是1853-1856年的克里米亚战争,为争夺巴尔干半岛的控制权,土耳其、英国、法国等先后向俄国宣战。1854年9月至1855年9月,英法联军围攻塞瓦斯托波尔城长达一年,死伤无数。

  10.他总是替他着想

  比起玛德琳警告的事,这才是我考虑比较多的方面:虽然他们现在已是如此亲密无间,但在不知底细的其他人眼里,这两个人永远只是主人和仆从的关系而已。

  所以,主人和马夫罗宾·艾洛斯通,这个两人要想坐在那间豪华的大房子里愉快地共进晚餐,似乎不太可能。

  关于这一点,我也是稍后才逐渐察觉到的。本来在我看来,罗宾对主人的尊敬与服从,本是他的工作使然;再加上稍后他对主人的爱慕,表现得自然就更殷勤了。而那间漂亮的白色大房子,作为主人的财产,当然不是谁都可以随便进去的——特别是马夫这类脏兮兮的家伙。这些都是客观因素。就好比主人不放我进去陪他吃饭,一方面因为那房子太小;再者,他们吃的那些东西在我们马的眼里根本不屑一顾——什么火腿啊,牛排啊,想想就恶心!而且就装在那么小的盘子里,还不够我舔一口呢!

  既然如此,同样作为人类,只要主人允许的话,还有什么阻碍着罗宾不能光明正大地踏进那所房子呢?肯定不是詹金斯太太。而且我敢拿一筐苹果打赌,那小子准一心巴不得可以跟着主人一起到那里头去饱餐一顿——那里面的伙食,可不是坐在树底下啃三明治可以相比较的。

  还是说,并不是主人没有想到要这么做,而是基于那种我尚未明了的主仆之别,连主人也没有办法取消这其中的隔阂?

  而且别说主人了,就连罗宾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都在这方面小心谨慎的不得了!不管再怎么精力旺盛,平时在庄园里他可决不敢胡来。

  于是我又想,假如这个罗宾不是一名卑微的马夫,而是个跟主人一样出身高贵的绅士,事情会不会比较容易些?这样的话,人们还会因为他们都是男人,而抵制他们的恋情吗?

  等等,这些考虑是不是太复杂了,毕竟,我只是一匹马啊。

  还是说说后来的故事吧!

  那天虽然发生了一点小磨擦,可在回去的路上,他们俩不费什么口舌就已经和好如初了。而且因为主人那段推心置腹的倾诉,罗宾对他又爱又怜,如果说当时他的心思里还对主人有所保留的话(我很怀疑),此后绝对是死心塌地别无所求了。虽说这小子有时候挺鲁莽,又直率得过了头,但我想,主人应该不会觉得讨厌。

  毕竟耽搁了一场,收拾完上路的时候,已经比平时晚了不少。他们来不及送我去河边吃苜蓿了(唉,我的美味啊!),就这么径直返回庄园。即使这样,走回去的时候,太阳也已经落山了。

  我们走大门进去,没多久就在大路的前方看到管家斯蒂尔先生也正朝我们走来。

  “晚上好,少爷。”

  这位衣冠整洁的先生毕恭毕敬地对主人低头鞠了一躬。作为庄园里的老一辈,他沿用对主人的旧称,就像马房里的胖汤姆和老态龙钟的黑美人奶奶那样。

  “晚上好。”主人同样礼貌地回答道,操纵挽具命令我停下。不用招呼,罗宾就知道他要下马,赶紧从骟马背上跳下来扶他。

  斯蒂尔先生不知为何,忽然冷冷地看了年轻的马夫一眼,似乎有些不屑。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觉得。

  “快开晚饭了吗?”主人站好后,拍了拍衣服问道。

  “已经备好了,少爷。”

  “谢谢。还有什么事吗?”

  对方点点头,不慌不忙来到主人跟前。要我说,这位仁兄的风度和修养,在整个温特伍德看来,可是非常出众得体的,仅次于主人,不过这其中的差距可也够远的了。

  他用手背挡住自己的嘴,对主人耳语了几句。这样说话可是真小心得很,连我都听不见。说完之后,斯蒂尔恭敬地退后到一旁,表情依然严厉。主人回头看了看罗宾,若无其事地对他微笑着说:“那么,请你先回去吧。”

  罗宾点点头,挺自觉地装出谦逊的样子,什么也没说,牵上我和另一匹马,转身朝属于我们的住处走去。

  因为有其他人在,他这样离开是不能回头的,这通常会令他有些不高兴。可是这时,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因为一点不公正的待遇而闹脾气,那紧皱的眉头和坚定阴郁的眼神,倒像是怀揣着重大的心事。

  是因为刚才斯蒂尔不友好的态度吗?按理说,他是不可能听到管家刚才说的话。就算对方真的对主人提到了他什么,而他竟因此认定了的话……哼,这其中没有鬼才怪!

  第二天早上,按照事先约好的,他们俩又一起骑着马到树林里打猎了。

  这项活动会不会太频繁了?有时我也忍不住心想。不光考虑到其他人会不会起疑心的问题,我还真有些替这林子里的动物们担心。虽说这林子的确不小,大小动物数不胜数,可要是整个夏天,都像这样隔三差五地大开杀戒——罗宾那小子可真够心狠手辣的——明年开春的时候,我们还能听到鸟叫吗?地上还会有兔子打的该死的洞吗?可是除了这样,这两个人又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像这样长时间地单独相处了。我不知该可怜哪一方。

  还是像往常一样,到了密林深处,两人有说有笑。虽然总是罗宾发言唱主角,主人的存在感,却丝毫没有因为沉默而变得无足轻重。而且,不管那个叽叽喳喳的家伙怎么说唱逗笑,目的总归是为了让主人开心嘛。

  “昨晚斯蒂尔先生……”

  刚进入树林没多久,主人意外地打断另一个人的说笑。看吧,果然是有问题的!

  “他跟我起说你在林子里打猎的事。”

  “这又怎么了?我不都跟你在一起吗?”罗宾满不在乎地说,脸上的表情还傲慢得很,一点看不出心虚的迹象。

  “这个我后来跟他说了。”主人接着说。他的声音固然温和谨慎,可跟另一个人大大咧咧的样子比起来,倒像是揣着顾忌。“但是他告诉我说,有人揭发你私自一个人偷跑进林子里设了陷阱。”

  “呸!他们血口喷人!”

  罗宾大声骂道,可不知是不是生气的缘故,一下子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先不说这件事的真假。要说以前,我倒不会怀疑这个不安生的家伙,会干这类偷鸡摸狗的勾当。就像我之前说提到过的,这种事情在庄园里并非特例,没有现行被捕或者偷盗得不算太过分的话,谁也不会因为这档事儿受罚。

  毫无疑问,作为一名年轻的新手,却忽然倍受主人的青睐,这小子已经招来了不少人的妒忌。特别是那些跟他同样出身的马夫、车夫们,眼红之余,仗着资格老,排挤他。不管罗宾的工作多么努力完善,他们总是不遗余力地挑刺、指责。可就像当初忍受着我的偏见,这个好强的小子一次也没把这些委屈在主人面前埋怨过。也许是不想被主人小看吧,我想。

  可是另一边,瞧不起他的那伙人,倒是经常跑去管家那里告他的状。因为没有什么证据,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睡懒觉啦,晚上赌钱啦,给马喂的饲料不均衡啦……居然还说那小子每天带我去河边,把我喂得太肥了!(这纯属诽谤!我的体型可一直都标准得很!)——“他们还说我偷了崔斯坦的苹果!见鬼,那种酸溜溜的东西我要来干嘛?偷回去让我老妈做果酱吗?”

  就是这样一堆无聊的小打小闹,有时连主人都觉得可笑,当成笑话讲出来,调剂调剂他们之间的甜言蜜语。

  可是这次,就像我昨天预感到的,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了。

  主人说:“你是不是私底下拿了一些猎物卖给庄园外的人?”

  “反正有那么多,你又不喜欢吃肉。”罗宾撇撇嘴,尽管还是那么不以为然,可态度已经软化了下来。看来这次不是什么捕风捉影的诬告,那些人准是拿了真凭实据,才惹得斯蒂尔先生对主人发作。

  “可是你告诉我说你把猎物都交给了厨房,而且最近我们也很少捕猎什么动物了。”

  主人耐着性子继续说。罗宾喝了一声,勒住缰绳,停下马。

  “你这么说,是要因为这种事责怪我吗?”

  他没好气地质问主人,还瞪着眼睛,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虽然我很清楚,这家伙心底对主人绝无恶意,可凭着那股倔脾气,时不时总要闹些别扭。特别是像眼下这样,也许就是因为两人本该信任的关系,对于这样突如其来的怀疑和责备,令他尤为气恼。虽说他其实不是无辜的。

  “我不是指责你什么。”主人也命令我停下,依然对另一个人轻言细语地解释,“关于这件事,我不会追究下去。但我希望你明白的是,不要把……和我在一起,当成做那些事的护身符。”

  我听得出来,他也有些着急了,呼吸变得急促。说出这样的话,他的心里一定很无奈。

  罗宾也没吭声,赌气似的静了好一会儿。

  “行了,我明白了!”

  他突然大声说。

  “对,我是撒了谎,我错了!”怒气冲冲的样子毫无诚意可言,“那么谢谢您的关照!您——了不起的勋爵大人,或者塞西尔少爷,随便他们怎么喊你!您是这里的主人对吧?我这就告诉您,我可以对您言听计从,随便您怎么差使我都行,那都是我的心甘情愿!我跟您在一起出来玩儿也好,睡觉也好,那也是我的乐意!您没必要觉得亏欠我什么,想要当我的庇护神更是差得远!”

  说完这一通,他大概觉得气还没撒够,没等主人有所表示,忽然抬手将手里的鞭子打在骟马的后腿跟上。这个不明状况的笨家伙竟然以前所未有的灵活,一个跳跃转身,闪进了一旁的小岔道,飞快往前冲,一下子消失在林子了里。

  接下来,似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和主人孤零零地站在路中间,不知如何是好。我都觉得尴尬得要命,更何况主人?

  我好像听见了叹气的声音。终于,主人抖了抖缰绳,命令我掉转方向。我们就这样沿着原路返回了。

  刚回到庄园里,主人再次遇到了管家斯蒂尔。对方看到我们的返回感到诧异——当时大概还不到上午十点呢!于是我听见主人对他解释说:这次是因为他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提前一个人回来,罗宾被允许继续在林子里单独打猎。主人说,那是因为他希望晚餐能吃上新鲜的烤松鸡,这是那个坏脾气的猎人每次都能打到的猎物。

  他总是替那个横冲直闯的混小子着想,不是吗?

  可是那个混蛋,根本没考虑过主人的立场,还自以为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委屈!这次明明就是他的不对。所以我说,这种没头脑的野蛮人根本配不上主人,甭管他嘴里嚷嚷得多好听!

  那之后,主人亲自送我回到马房,为我梳了毛,还拿胡萝卜喂我。

  “听话,我的好崔斯坦!”

  他像对孩子一样温柔地喊我名字,抚摸我。跟那个耐不住寂寞的毛头小子不一样,纵然有一肚子的话,他也决不会轻易讲出来。他不会把这些忧伤的事拿去给别人分担,哪怕对方只是一匹马。

  11.酒是壮胆的

  可是直到天黑,罗宾都还没回来。

  别说什么拿松鸡当晚餐了,我连河边的嫩苜蓿都没吃上。傍晚的时候,主人来马房看过我。但我知道,另一个人不在的话,他是不会再牵我去那地方去了。看吧,自从那家伙出现后,我的损失还真不小!

  夜晚悄悄降临了。经过一天的劳作,马夫们相继收工睡觉去了,其他动物也按照自然习惯,早早闭上了眼睛。可是因为那小子的缘故,我始终放心不下,迟迟等不到睡意上来。倒不是说我有多关心他。如果我想的不错,此时此刻,在不远处的那间大房子里,主人也像我一样,为了那个夜不归宿的浪荡子而心神不宁,而且程度还要严重得多。

  不久前,汤姆说起那小子的失踪,不以为然地断言他准是趁机,把这段时间积累的赃物拿到镇上脱手去了——苹果、胡萝卜、松鸡……管它什么呢!不知为什么,当时我还挺生气的。

  快到午夜的时候,我听到什么声音,本来已经昏昏欲睡的头脑马上清醒了过来。

  一股刺鼻的怪味儿直冲进我敏感的鼻孔里。我探出脖子,循着动静转头看到不远处那个蹒跚而来的身影。

  除了我们年轻帅气的艾洛斯通先生还能是谁?

  他从马房背后的一条小路走来。这种时候,整座庄园的人差不多都睡熟了,这小子准是走旁边爬墙进来的。而且我马上看到他的衬衣下摆被什么东西勾破了……等等!他早上不是穿着外套的吗?

  两手空空,当然不会有什么猎物,可是枪呢?那么高级的双筒猎枪去哪儿了?对了,还有那匹唠唠叨叨的灰斑骟马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寻思着。那个醉醺醺的家伙像是突然发现了我的存在,转个身,先是鬼鬼祟祟地琢磨一阵,紧接着马上跌跌撞撞地朝我走来,并且一下子抱住我的脖子!

  “塞西尔……”

  喂,这是在干嘛?!他这么说,不会是把我当成主人了吧?那就太糟糕了!(难道我和主人感觉起来很像?呃,现在可不是为这种事得意的时候!)

  滚开醉鬼!滚!我恼火地踏着前蹄,甩动脑袋想要躲开他。可这家伙偏偏劲儿大得很!还满身的酒臭,那种味道,在我们这类食草动物闻起来可真难受得慌!

  “别闹,崔斯坦,你这个笨家伙!”

  对方小声喊道,严厉的语气听起来不像他的动作表现得那么神志不清。他认得我?看样子没搞错对象。不过我可不会因此原谅他对我的辱骂——谁是笨家伙?!傻瓜!——恨不得在他头上狠狠咬上一口。可不知怎么的,我又怕会吵醒其他的马甚至守夜人,闹得像上次一样不可开交。我这是在替谁着想呢?

  罗宾紧紧圈着我的脖子,臭气熏天的嘴巴凑在我脸上,“听我说,朋友,请听听我的话……我难过死了!”

  他嘟嘟囔囔,我摆脱不了,只好勉强充当他希望的那个角色。

  “我真蠢。”他说。

  是的,我们知道,不用声明了。

  “我干了那么一桩蠢事,他现在一定瞧不起我了!”

  咎由自取。

  “可是——”他深吸一口气,“我真的爱他!我爱你的主人,而且从没有像这样爱过任何人!他真的很漂亮,哼,也够无情的!我才不管他是不是勋爵还是大老爷的,我也不在乎他是不是男人!可是他在意,不是吗?!他全都在乎得要命!”

  他说得挺动情,没多久眼泪就一个劲儿地滚了出来,甚至还滴进了我嘴里——原来是这么咸的水儿!味道真不错。我咂咂嘴,开心地舔他脸上的泪水。

  “是啊!他一定还挂念着那个死的什么朋友!”罗宾恨恨地说,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他妈的!当初听他说起那家伙,我的肺都快气炸了!是啊,跟他们这些人比起来我简直一无是处!又穷又笨,大字也识不了几个!卑微可怜!但我不想因为这种事被他瞧不起!我也在努力啊!”

  可事实上,你干的那些好事儿让他失望又难过!我真想把这些话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这个缺乏自知之明又目中无人的小子!但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落井下石——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最糟糕的是,他总把我当成小孩子看!见鬼!他自己比我大得了多少?不就是当过兵,打了一场仗吗?挨了点炮灰就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可恶的瘸子!”

  喂,你说什么?!你、你敢骂主人……

  “得了,我明天也去参军!随便他们把我派去印度!去非洲!然后等着什么时候挨颗炮弹把我炸死算了!这样他也就能记得我,记住我不是一个脏兮兮的乡下马倌儿,而是一个英雄,一个真正的汉子!”

  呸!你去婆罗洲当猩猩最合适了!白痴!

  眼看这家伙撒酒疯,话越说越离谱,我气得猛喷响鼻,甩头想要吐口唾沫在他脸上。可在这时,正当我抬起脑袋,视线越过这家伙的头顶,一幅简直算得上不可思议的景象就在眼前——

  是主人!

  天呐!我连忙使劲摇头并往马厩里面退去,希望能一下子摆脱眼下这个醉鬼,好撇清自己跟他刚才那副似乎像是共识关系的亲热姿势!

  “怎么了?”罗宾不明就里地自言自语,松手放开我,抬头揩了揩眼角的泪水,顺着我的目光,慢慢回头看到了主人。

  我以为他会挺惊讶,最好吓个魂飞魄散什么的。可这家伙偏偏好像若无其事一样,摇了摇头,以醉酒者的迟钝动作,抬手不慌不忙地擦了擦鼻子底下。看样子,果然酒是壮胆的。

  主人什么也没说。他就站在马房中央的空地里,一手拄着手杖,另一只手里提着煤油灯,穿得整整齐齐,就像上次我看到的一样。可是这会儿,他板着脸,阴沉的眼神一点不像从前那么温情脉脉。

  我还从没看到他表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呢!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会不会听到了罗宾刚才那些抱怨?都怪这该死的醉鬼,害得我错过了主人的气味!

  罗宾慢慢转身,还是那副懵懵懂懂的鬼样子。主人微微眯起双眼,我好像听见了他深沉的呼吸声。紧接着,他突然以我许久未见到的急速步伐,快步走来,手杖往旁边一扔,挥起一巴掌打在罗宾脸上。

  好响亮的一声!这一下的威力实在不小,连我都吓往后仰脖子,发出嘘声。

  罗宾整个撞上背后的木墙。“见鬼……”这个活该挨揍的家伙捂着自己的脸喃喃,好像还没清醒过来。

  主人根本不理睬他那么多,大概也不想跟他废话了,没等他重新站好,突然一只手抓起那小子的头发,用我想象不到是他发出的力量,一口气把他拖拽到对面不远处的马棚边,把那颗乱蓬蓬的脑袋按进盛满水的饮马槽里。

  这下子可够他的受的了!

  “住手住手!唔唔——”

  看到要命的那扑腾劲儿,连我都眯了眯眼,不忍心地小声吁了几下。

  当然,这小子毕竟有些蛮力,也许稍后反应了过来,一个用力从水槽里抬起头来。这下子倒挺猛的,主人被迫松手,退到一旁。

  罗宾吐出水,跪在地上趴在水槽边上使劲咳嗽喘气。可主人的怒气好像还没有消下去。他使劲一皱眉,冲向对方,抬腿就要给他身上踢一脚。

  “不——”

  罗宾大喊一声,机敏地转身一下子抱住主人已是举在半空中的右腿。

  “求求你别这么干!你会受伤的!”

  他喊道。主人愣了一下——的确如此,他可不能用那条伤残的腿真的就这么踹下去。再解气都不行!

  罗宾感到他的迟疑,知道他不会继续了,于是松开手,飞快爬向一边,从那地上捡起主人丢下的手杖。

  “用这个!”他把它递上去给主人,“用它揍我吧!狠狠揍!我知道你很生气!我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趴在地上紧紧抱住主人的靴子,像只惹了人生气又怕被抛弃的小狗。想挨揍是吧?我很乐意效劳!

  主人手里握着那棍子,低头看着他的这套滑稽戏码,气得浑身微微发抖。我真担心他这时候的糟糕情绪会影响到健康。忽然地,从我身后的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响动,好像是守夜小屋的门开了。

  要知道,他们刚才的这阵动静毕竟不小,少不得就要惊醒守夜人。我警觉地小声叫了起来,打算通知主人他们——不管怎么说,麻烦可不能再加剧了。

  看反应,罗宾像是第一个明白过来的,眼睛骨碌一转,透着一如既往的机灵劲儿,浑身湿漉漉地从地上跳起来。

  他面对主人,张了张嘴,那样子像是想对他解释一下,可是时不待人,已经传来脚步声了。罗宾抿紧嘴唇,眉毛一横,弯腰把主人拦腰抱起,一下子举到了肩上——他的力气还真不小!左右打量了一下,他瞅准了我,低头飞快冲进我的马厩里来了!

  “你在干嘛?!”

  “安静。”

  主人忍不住小声抱怨,年轻的马夫轻轻掩住他的嘴。

  “谁在哪儿?!”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外面大声喊道。躲在马厩里的两个人都静了下来,几乎屏住了呼吸。

  因为所受的重视,我住的地方是所有单间马厩中最宽敞的,四四方方,打个回旋都没问题。罗宾抱着主人蜷缩在门栏下方,这样不会被前来查看的守夜马夫一眼看到。

  嘘!他看到我的动作,又对我做起了那个手势。放心,为了主人的名声,我可不会声张。

  随着一阵激烈的咳嗽声,离开小屋的守夜人从后面走了出来。是白头发老霍普,马房里资格最老的马夫,可惜是个吊儿郎当的酒鬼,在同行中毫无威望,被狡猾的胖汤姆抢了头把交椅。

  他举着提灯,先是地查看了空地里的情况。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机灵的老头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我所在的单间马厩栏。

  头一个就瞄准了我的住处。面对他那张满是疑惧的脸,我机警地上前一步,对这老马夫友好地摇起了尾巴,伸出脖子让他抚摸。这么做是让他尽快确认我的安全,以便掩护主人他们——很明显,要是有什么差池,我是不可能这么温驯安宁的。不过一般人很难理解动物的智慧,我的这一大胆行动,没准把不明状况的那两个人吓得不清。

  “哟,好漂亮的灯!”

  老霍普看到了不远处被主人落在地上的煤油灯。刚才的骚乱中,灯已被摔得熄灭。马夫走过去,于是又看到了地上的手杖。

  他捡起这两样东西,拿在手里观看,默默思忖着,然后好像明白了什么,低低地摇头叹了口气——

  “唉,他还惦记着那坏小子呢,好心肠又可怜的少爷呀。”

  他好奇地看了看四下,也许是想看看主人会不会还留在这里。这时候,住在我隔壁的母马玛德琳好像也被惊醒了,一下子咴咴叫得厉害。老霍普赶紧跑去看望她。

  折腾一歇下来,没有什么值得紧张的情况,老马夫收拾起那两件物品,拿着它们悠哉游哉地回到小屋,继续呼呼大睡去了。

  警报差不多解除了。我隐约听见面前的角落里,主人和罗宾好像都松了一口气。

  趁着对方放松失神,主人挣脱束缚,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木门,吃力地打算站起来。罗宾看到他的举动,激动地一把拽着他的胳膊,又把他拖回去倒在自己身上。我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几步,想看看这小子到底还要干些什么。主人不耐烦地用胳膊肘推了推他。罗宾用双手紧紧抱住主人,不许他再动弹。

  “原谅我。”

  他小声说着,脸从后面埋在主人的脖子上。

  “别再说了。”

  “不,我求求你原谅我!求求你!”

  年轻的马夫焦急地小声喊道,末了拖着一丝抽噎。主人没答话,脸别向一边。月光照在他的头顶,洒上一层忧郁的银灰色。

  “我还能怎么样?”他低声说,就这么心软了。那黑暗的角落里,我看不大清楚,辨不清在他脸上反光的是眼泪还是从另一个人头上沾到的水。

  “对不起,塞西尔……我不该……”罗宾还在自责地喃喃。主人轻柔地叹了一口气,抽出一只手,按住对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我已经原谅了你,所以别再说这些了。起来吧,我们总不能在这里过夜,会碍着崔斯坦休息的。”

  12.不是我挑三拣四

  然后他们离开了我的“房间”,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我猜,可能是罗宾带着主人进了附近的树林里,就像上次他做贼之后躲起来一样。

  我也不知道他们第二天打哪儿回来的,后来又是用什么法子蒙混过去。据我了解到的,那晚守夜的老霍普也没对别的什么人提起,大概是怕尖酸刻薄的汤姆知道了,寻机责罚他。至于那盏煤油灯和主人的手杖,他倒是想了个法子,不动声色地还给了大房子里的人。

  关于罗宾那天的神秘行踪,据他自己对主人的“老实交待”,在当天上午赌气离开后,他骑着马一口气跑到邻近的镇子里,找了家酒馆。先是喝酒——用人类的话说,这叫“借酒消愁”——接着遇到几个酒鬼兼赌棍,经不起对方怂恿,跟他们玩起了骰子赌博。他的运气不好,一开始就输光了身上的零钱;可是不服气,又把带在身上的猎枪和衣服什么的都押上,最后却连那匹骟马都拿去输光了。他赊了账,喝得酩酊大醉,灰溜溜地徒步跑回了庄园。

  主人并没有指责他这种自暴自弃又行为——这我不感到意外,只是很不甘心——也表示出对自己财产的一丁点惋惜。那可是两杆精工细作的上等好枪,不过我可一点都不想念那头笨马就是了!

  罗宾为了自己的过错,又伤了主人的心,悔恨交加。他说他愿意用工钱抵偿这笔损失。老天保佑,那他可得白干活到猴年马月去了!虽然不是什么上等货色,单就那匹倒霉的骟马而言,其价值,对一个身无长物的小马夫来说,似乎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纯粹是我的手气不好。”他解释说,“我要是心里难过,手气就臭得要死!骰子上的色数永远看不到‘六’。”

  好吧,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蹩脚借口!呸!

  可是主人说:“难道我就不难过吗?”

  这是我听到的,他关于这件事说出的最后一句抱怨的话。从那以后,他们再没有谈及这件教人不舒服的事。斯蒂尔先生也没再派人调查,当初到底是谁在林子里装陷阱偷猎,整个事件后来渐渐也就平息了。不过我私下里还是觉得,搞不好就是那小子在捣鬼。

  炎热的盛夏就像滴在晒烫了的铁皮上的水,倏得一下子就不见了痕迹。还没等我抱怨够那段时日里的闷热,天气不知何时开始,渐渐就冷了起来。每天早上,在我们吃的新鲜草料里,都含着甘美的露水。接下来是一年中另一美好的季节。

  一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睁眼醒来。起初一切如常,可是没多久,随着意识的逐渐清醒,一股不明由来的不安从身体各个部分,每一块肌肉和骨头里萌生出来,很快搅得我头晕脑胀,浑身哪儿都不得劲儿,

  罗宾过来打开栏门,按照每天的程序,把我从单间里放出来,要为我打扫马厩。我刚踏出一步,突然就像受到什么提示似的,站在门口再也不肯前进了。看到外面耀眼的太阳光,我的心里七上八下,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回事,大家伙?”

  罗宾对我这样子感到不解。因为我平时很听话,这会儿都不必上笼头,他伸手过来想要揪住我的脸,硬把我拖出来。没等他的手靠近,我想都不想地使劲喷了个响鼻,翻起嘴唇露出牙齿警告他。从没有过的凶狠表现可把这小子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还下意识地小声咒骂了一句。

  呸!我还想骂你呢!我用力呼出气,鼻子里发出响亮的呼噜声,甩了甩脑袋,又往马厩里缩了回去。

  “发生了什么事?”

  正好今天主人起得早,这会儿也来到马房,远远看到这副情景,关心地来到我跟前。我当然乐意看到他,可不知怎么的,刚一生出热情要像往常一样迎上去,心底里同时也冒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我赶紧后退,还一个劲儿地摇头晃脑,示意主人不要靠近。我知道了,我这么做不是不想跟他亲近,而因为这会儿我没办法拿出平时的温驯脾气跟他相处,怕一时暴躁发作,误伤到他。

  “不知道……当心!”

  罗宾看到我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按住主人的肩膀放他站在自己身后,俨然一副保护者的姿态站在我们中间。

  “应该是发情了。”主人推断道——他最了解我的脾性了——举起手本来还想要摸摸我的脸,安抚我,最后也因为我这不安分的样子而作罢。

  另一个家伙听了这消息,得意地吹了个口哨,对我的奚落不言而喻。(呸!你才是个胆大妄为的下流坯!你干过的那些事儿,我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当然,就算主人也参与其中,这些糟糕的方面都与他无关。无论主人做什么都是高贵圣洁的!主人万岁!)

  “给他找个‘漂亮姑娘’怎么样?”罗宾说。

  “不。”

  主人的回答真是冷静又干脆。“给他吃凉血的大麦,套上笼头就这么栓在马厩里——小心点,让来老霍普来做这种事比较好。你去找几块木板把隔壁母马的护栏加高加固,过一个礼拜就该没事了。”

  罗宾转转眼,显得挺失望。再加上汤姆闻讯赶来,他没法跟主人多说话,垂头丧气又带着点促狭心地说着“是的,(我亲爱的)先生”,然后把马厩门为我重新关好,跑去一边做主人吩咐的事去了。

  唉,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作为一匹年轻气盛、身心健康的(英俊)公马,再怎么思维冷静,富有智慧,也摆脱不了这档子不问自来的原始烦恼。

  特别是,我们的发情期不像母马那么有规律,与其说是为了繁殖后代萌生出的强烈求偶欲望,倒更像是将这方面的精力和热情储存到了一定程度,身体作为容器再也承担不下,非得找个集中的时间段爆发出来不可。因为这股猛劲儿极大地占据了我们平时的思考空间,以至于情绪脱离理智的控制,精神变得有些失常。

  所以,接下来至少一个礼拜的时间里,我都不能跟主人或别的任何人亲近,不能驮主人出去散步,吃不到河边的鲜草,更别说被主人拿在手里的胡萝卜了!这可怕的折磨!还不如把我骟了算了!

  冷静冷静!真见鬼,我准是最近听了点风言风语,居然产生如此可怕的想法!好吧,那就拜托仁慈的兽医先生给我放点血吧!

  “真可惜,看来主人是铁了心要你打一辈子光棍儿,可爱的崔斯坦老弟。”

  这天,母马玛德琳对我评价道。就在两星期前,她也发了一次情,而且作为优良的成熟母马,也已经获得主人的批准,安排她跟一匹优秀的荷兰温血公马发生关系。没准儿现在她已经怀孕了,会有一匹小马驹在明年夏天出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眼下她就住在我隔壁的马厩里,我也几乎闻不到她的什么味道。可离这里老远,对面的集体马棚里,别的母马稍稍一摇尾巴,我就满脸燥热,差不多快要喷鼻血了。

  “这又怎么样?”我假装满不在乎,“我才不需要干那些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再说了,主人不也还没结婚吗?”

  “哟,你是加入了清教徒还是怎么的?”玛德琳眨眨眼,那样子不以为然得很,“得了,你这漂亮的纯血糊涂虫!好在主人可没你那么傻!”

  “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听出她这话里有话,而且主题还挺教人担心的。

  果然,玛德琳嗤了一声,“胡说?哼,我可不是瞎子、聋子、更不是那匹不中用的傻子和那个假正经的黑老太婆!主人跟那新来的小子好上了,不是吗?这消息我一闻就知道了。”

  她还真坦白。对了,这段时间里,主人他们的身上确实混合一些彼此的味道。我真是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别的马都长着人鼻子吗?

  “我才不管你要说什么!”我不服气地说,“罗宾·艾洛斯通是个地地道道的混蛋没错。可要说主人喜欢他的话,除了品味值得怀疑,我没觉得这其中的本质有什么不对。”

  “我也没说这样的本质有什么不好。”玛德琳撇撇嘴,“可其他那些人类会因为他们这样好下去而闹不痛快。”

  她叹了叹气,蹄子轻刨着地上的麦秆。

  “虽然你对我之前说的话不满意,不过放心好了,我也跟你一样,没觉得这有什么大惊小怪。那小子真是个混蛋,可只要主人开心就好——老天爷,我多少年没看他像这么笑过了。”

  她的这句话算是说进我心坎里去了。

  “反正这里是乡下,”玛德琳接着说,“就算有人说闲话,也碍不着主人什么事儿,可是回到城里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城里有那么糟糕吗?”我想起之前她说的话,城里和城里的人怎么都这么讨厌?

  玛德琳说:“这我可说不清。主人在城里的名声挺好,我不想看他因为这种事被人戳脊梁骨。”

  可是主人迟早都要回去城里过冬的,这是惯例。到时候罗宾怎么办?也许会一起跟着去吧。我想象不出他们现在谁会愿意跟彼此分开。留在温特伍德,主人就不会被城里的人说坏话;可他的腿会让他难受死的。

  “你还真能瞎操心!也不想想自己这会儿是什么时候。”玛德琳嘲笑我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对了,没准儿你可以试试跟别的公马来几下。”她说,“他们不许你亲近母马,只是怕你跟她们生出不需要的马驹儿来。不过,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发泄发泄了。瞧对面我那老公鲍勃怎么样?别看他好像上了年纪,那天我们干起来,那劲头……”

  好吧,她倒是豁达得很!(公马?得了吧!看他们那副趾高气扬的死样子我就心烦!恨不得给他们每匹马脑门上踢一蹶子!)

  在这一点上,我们跟自私自利的人类可大不一样。我是说,人类,无论男人女人看待自己的伴侣,似乎都不像是把他们当作跟自己一样的平等物种,而成了一种可以估算价值的附属品。比如罗宾,自打主人接受了他的感情,这小子就像一只捡了肉骨头的狗一样,把主人看得死死的。(这比喻很糟吗?)

  不知是不是被怀孕母马这些不怀好意的打趣话给郁闷到了,稍后几天里,我的脾气显得更加暴躁。基本上,除了罗宾和老霍普一如既往地给我喂食、打扫,别的马夫谁也不敢靠近我哪怕一步。真是度日如年的痛苦岁月啊,我觉得自己已是死去活来好几辈子了!

  这天夜里,精力旺盛到极点的我照样不能像其他马匹那样自然安睡——看吧,自从这个故事开始,我已是多次失眠了。夜风徐徐,为我送来对面马厩里,年轻母马的勾魂气味,搅得我浑身每个细胞都在发颤,脑子里好像被安置了一块甜丝丝的麦芽糖,又不幸被一窝饥肠辘辘的蚂蚁发现了。

  不过这些并未妨碍到我机敏的各种感官。事实上,在这段特殊时期里,我的嗅觉和听觉还更为敏感了,特别是对那些母马……算了,别提了!总之,就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听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脚步声,紧接着,毫不费劲地嗅出那正是罗宾没错。

  还能是谁?我已经说过,因为我的暴躁脾气,这几天只有他和老霍普敢于走近并给予我照料。特别是罗宾,他甚至不怕我随时可能爆发的威力,经常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放我出来,让我在场子里遛个几圈。

  “嘘——”

  不出所料,这次他也是来找我的,提着他那盏简陋的小灯,还对我比了那个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地为我把栏门打开。看在主人面上,我总算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发作。罗宾牵着我脸上好几天未曾取下的笼头,悄悄领我出了马厩。

  不过说真的,这个时候出来散步会不会太晚了点?还是说,这是主人吩咐的?随便这么一想,我可高兴极了,心情也变得轻松了许多,差点忍不住要咴咴叫出声来。

  “安静点,大家伙!”察觉出我的激动,罗宾轻轻拽了拽笼头,稳住我的情绪。左顾右盼一番后,他领着我从背后的小路走出马房。

  我们沿着小路,一直走下去,没多久就出了庄园。

  罗宾走在前面,牵着我不紧不慢地走着,胆子再大他也不敢在这会儿骑到我背上来。这正是白天他和主人送我去河边吃草的小路,紧挨着树林。除了不时传来的猫头鹰叫,以及入秋时节昆虫们的垂死哀鸣,周围静得出奇。我从没在这种半夜三更的时候离开过庄园,不免有些惶恐。

  夜风迎面吹来,我觉得不太对劲,怎么也嗅不出主人的味道,反而隐隐觉得离主人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远了。

  这小子要带我出来干嘛?我不禁琢磨,虽然心思烦躁,倒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性的思考能力。忽然间,我的脑子里冒出了当初第一次见到他时,这家伙开玩笑说出来的话——嘿!他不是要?!

  不,不会的!这家伙绝不敢这么干。主人要是知道了,非把他那颗自以为漂亮的脑袋按在水槽里就那么淹死不可!而且今晚是他守夜,如果真要干了什么缺德事,他可别想脱掉干系。

  我使劲喷了个响鼻,强调一下自己的意志。罗宾回头笑嘻嘻地看着我说:

  “哟,你别是知道了什么吧?”他咧嘴笑得特别阴险,“行了,我的好伙计,今晚可有你乐的了!”

  他在说些什么?

  这时候,我们已经走了差不多二十来分钟的样子,没有去往河边,年轻的马夫把我领进一条岔路,进了树林子里。

  空气中有什么味道,甜丝丝的,又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随着我们的前进,越来越强烈了。这感觉我以前也闻到过,难道是——

  就在我快要揣摩出那个来源的时候,突然间,罗宾用手放在嘴唇上吹了个极其响亮的唿哨。很快,对面黑漆漆的林子里也传来一声同样的回应。我感到惊疑,下意识地往后站了站。

  “别怕!”罗宾牵住缰绳,拍了拍我的脖子。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一团光亮出现在我面前。

  那是个一个我从未见到过的陌生人,中年男子,矮矮胖胖的,长了一张蛤蟆似的扁脸和鼓出的金鱼眼。

  “就是那匹马吗?”他指着我问另一个人,声音又尖又细,听起来怪不舒服的。

  “当然。”罗宾回答他,同时把我牵上前,“不信你可以拿灯照照,看看清楚。就算你没见过他,去打听就知道了,目前在我们庄园里,只有这一匹公马发情。”

  听了他的话,对方真的走过来,凑近看我的脸。他的身上有一股酸萝卜和腐败奶酪的浓烈臭气,我不自在地突然呼噜一声,吓得他赶紧后退回去。

  罗宾促狭地发出冷笑。“你的家伙带了吗?”他问。

  对方点点头,举手打了个示意,要我们跟他一起走进前面的小树林里。于是很快,我就明白之前那股味道是什么了。

  一匹母马。

  她带着全套的笼头,背上没有架鞍,被拴在一棵结实的柳树干上,通体白色,个头不怎么高,口岁好像比我大一点,鬃毛还算浓密,可身上的肉挺松肥,看来是匹生育惯了的种马。

  同样地,她也看到了我,没准儿早就从气味知道我的存在,眨了眨眼,低下头羞羞答答地对我摇尾巴。发情期母马的强烈气味扑鼻而来,要不是考虑到此时此刻的诡异状况,我准会挣脱约束,朝她一下子扑上去。

  “瞧,多萝西喜欢他!这好色的丫头!。”

  她的主人,“蛤蟆脸”得意地笑着说。罗宾满不在乎地翘起一边嘴角。

  “这还用说!你那脏兮兮的‘乡下妞儿’这回可算是攀上‘王子’了!我养的这家伙可是这一带最名贵的好马,我听说,他还是马驹子的时候,就值上百英镑。”

  “嗨,你这一肚子坏水的混小子,该不会琢磨着怎么把他偷出去卖了吧?!”

  “呸!我才不干那事儿!”

  罗宾生气地说。虽然那语气听起来倒是斩钉截铁,可是就此时发生的事,不知怎么的,对于他的忠诚,我十分怀疑。

  “少废话!钱呢?”

  他凶巴巴地大声问道。对方连忙揭开外套,从又脏又厚的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布袋,里面的硬币叮当作响。罗宾接在手里,老练地掂了掂分量,听了声音,不再检查,心满意足地把它揣在自己衣服里。

  “来吧,好伙计!也该让你乐一乐了!”他自以为亲热地拍拍我的鼻子,转脸对蛤蟆脸点点头说,“站好,我要上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蠢母马!”

  混乱不明的现状和母马的强烈气息搅得我心神不宁,六神无主;就这么听任他们的调遣,稀里糊涂地准备展开我与异性的珍贵初体验。

  “哟!小帅哥,你可真漂亮!”胖乎乎的白色母马看着我,两眼含情脉脉,扭着屁股使劲摇尾巴,“别嫌弃我年纪大,说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老实说,面对这么个肥壮的风骚娘们儿,以我现在的特殊状况,还真有点把持不住。如果她没有那么多嘴,用那粗俗的口音,说上这一通倒胃口的大实话,也许我还能闭上眼,屈尊纡贵,自欺欺人地跟这个愚蠢的村姑来上几下。

  没错,村姑!多萝西,这土得掉渣儿的名字。那个为非作歹的小子说得没错,这附近确实没有比得上我的名贵好马。既然我是王子,就算找不到“公主”,起码也得配一位得体的“大家闺秀”吧!伊索尔德在哪儿?吉涅芙拉*呢?

  “我说唐纳,下次把你那匹结实的栗色小母马牵来怎么样?”

  罗宾把我牵到母马身边,又对她的主人说话道。

  “‘焦糖小玛丽’?”被称为唐纳的“蛤蟆脸”先生挺诧异地问,“要干嘛?那可是我的亲亲小宝贝!半个阿拉伯种,还是个雏儿呢!”

  “我知道。”罗宾不耐烦地说,“就是要那匹好马。等她下次发情了,让我借个种,给崔斯坦生一匹小马,你要便宜卖给我,以后庄园里的公马随便你挑,我照办。”

  “这算盘打得不赖嘛!”唐纳低声吹了个口哨,“你想干嘛?自己当老板?怎么啦?这么想干一番事业,看上谁家大姑娘想娶了?”

  “你甭管那么多!”

  他把我牵到跟多萝西一起的树干旁,缰绳挽在手里,从裤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卷烟,用提灯里的烛火点燃后放进嘴里。

  “喂,你一个人能行吗?”他问另一匹马的主人,“我还有点事儿要办,过个几分钟再回来——别打歪主意!”

  “行!我可是老手!”唐纳信心十足地说,忽然又冲对方挤眼贼笑,“你说你要干什么?哈,我知道了!你是趁半夜去那林子里偷猎!你这挨千刀的小滑头!”

  “你去死吧!”

  罗宾把缰绳交到他手里,嘴里衔着烟,没再理会这多嘴的老家伙,很快转身走进对面黑漆漆的树林里。凭着我的眼力,我看到他似乎从背后的外套底下拿出一根棍子之类的东西,看上去挺沉,铁做的。如果我没猜想错,这玩意儿应该是配合捕兽夹子使用的。

  “过来过来,可爱的帅小伙!”

  这一头,那位养马为业的陌生人揪住我的笼头,兴高采烈地把我送到母马身后。也许是看我这段时间表现安静,他倒不怎么怕我了,得意又放肆地拍我的肚子。

  多萝西冲我热情地叫了几声,毫无羞涩地冲我抬起尾巴,露出她那神圣的隐私部位。

  呃……我咽了几下口水。

  不!我才不稀罕这么个肥咚咚的老村姑!不是我挑三拣四,很明显,那个带我出来的家伙根本就是为了一己私利,搞出这场下流买卖——换在你们人类身上,我可就成了那什么男了。这是违背了主人意愿的,如果我服从了那小子的安排,等于是跟他串通起来背叛主人!

  可是,我们毕竟跟人类不一样啊。说起发情,在我看来,成年的人类好像随时都是那么回事,但似乎又不会真的被那种念头操纵了自己的全部行为。确切点讲,他们的欲望基本上是可控制的,而且是因对象而异的。而我们马,或者说主要遵循自然习性的动物们,根本就考虑不了那么仔细,感官决定一切……嗯,她闻起来还真不错!

  总而言之,就在我胡思乱想这一通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把脑袋凑上了多萝西女士的臀部,嗅着她后面的味道,两条前腿慢慢爬上她的背。

  “干得好!孩子!干得好!”

  老唐纳高兴地夸赞我。我居然因此受到鼓舞,激动地用后腿更加靠近,前半身完全趴在了母马软绵绵的背上。

  然后呢……

  等等,我要怎么办?当然,我早已欲火焚身,下面某个部位也达到了所谓蓄势待发的雄壮之态。可是谁来告诉我,我要怎么动作,才能跟她实现那种所谓欲死欲仙鞠躬尽瘁不能罢休的活动?!就我生活的环境而言,庄园里的马都是被马夫们带到专门的隐秘场所进行调教,我可从没亲眼见过哪怕一次那种神秘的行为啊!只有人类的,我是说,主人他们……

  “哟!你干嘛呢?!”

  多萝西尖叫一声,不自在地使劲扭了扭,甩开我。

  “嗨,怎么了!你这傻大个儿,东西往哪儿搁!”她的主人在一旁看到我的动作,大声呵斥。

  “真是蠢得要命,难道还是个雏儿?”

  他走近过来,嘴里不耐烦地嘟囔着,趁我没注意,一只手用力按住我的臀部,另一只同样脏兮兮胖乎乎的手伸进我的身下,往里摸到了我的——

  哇!这一下的感觉可真非同小可!我激动得浑身颤抖,本来就心急火燎,这会儿更加乱了方寸。理智已经离我而去了,我不假思索,抬起后腿用力蹬了一下。那胆敢冒犯我的冒失鬼发出一声可怕的惨叫。

  “嘿,臭小子!你对我的主人干了什么?!”

  多萝西着急地大声嚷嚷。我才懒得理会她!

  13.陷阱

  我从母马身上下来,转身一口气蹦进了树林里,头也不回。身后传来养马人痛苦的连连呻吟。好吧,至少刚才我蹬的那一下子没有杀死他。一时冲动是怎么不好,不过我是清白的。

  没多久,罗宾赶回了那里,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动静。然后他也跑进了树林里,一路喊我的名字。老实说,那种时候在那林子里可真教人毛骨悚然,到处都是陌生动物的可怕叫声,光线昏暗,潮湿阴冷的气息。我慌乱又害怕,可是怎么都不会想要回去他身边。听到他的声音,只会令我跑得更快。

  很快,我甩脱了他,独自漫步在黑暗陌生的环境里。这一带是我从未走过的区域。虽然很勇敢——我真的很勇敢!——可说到底,我毕竟是一匹家养动物,说起来也稍稍有那么一点娇生惯养的。这种幕天席地的氛围确实颇有情趣,可我却更怀念自己每晚居住的舒适小木屋。

  接下来,我发现自己迷了路。不过放心,这对我们这类灵敏的动物来说,这根本不构成什么问题。只要等会儿天一亮,风向一改,我就能凭阳光和气味找到回去的路。

  回到主人身边。

  唉,我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离开他这么远过,哪怕他其实就睡在或许不到两三英里远外的那栋房子里,哪怕他每年冬天都在那座百里之外的城市里,至少他可以确定,他心爱的崔斯坦就住在温特伍德,接受马夫们的精心照料。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孤零零地行走在一片刺腿的灌木丛里。

  这些枝条坚硬的野蔷薇可真是讨厌!我是怎么走进这鬼地方来的?每跨几步就要甩甩腿,摇尾巴,摆脱那些把我勾住的尖刺。

  喀嚓——

  一个响亮干脆的声音,这是非自然物的响动。不用揣度,我已经知道了一切。

  我的后腿,一股被猛火烫了似的剧痛蹿遍全身告诉我那是怎么回事——

  捕兽夹子。

  罗宾·艾洛斯通!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14.千钧一发

  我不想回忆那段痛苦的经历。

  夹子紧紧钳住我的左后腿,刚好卡在脚趾上方的关节处。锋利的铁齿咬住骨头,弹簧相当结实,哪怕我是有着一双巧手的人类,也拿不出力气将它掰开。

  深更半夜,在那荒无人烟的密林里,伴随着凄厉的风吹,猫头鹰可怕的啸叫,再加上一点忽远忽近的野狼和狐狸嗥,更不要提四周那些毫无友善之感的陌生气味……恐惧和伤痛令我放弃了作为马的天性,虚弱得盘腿跪卧在草地里,绝望得浑身瑟缩发抖,然后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嘈杂的说话声把我吵醒,睁眼看到一群熟悉的人脸,以及来自温特伍德的友善气味。是庄园里的人出来找到了我。

  我为自己总算熬过危险的夜晚感到庆幸,可眼下的现状丝毫没有值得乐观的一面。

  “老天爷,这也太惨了!”

  “少爷知道了会心疼死的。”

  “别看了,先把夹子取下来吧!听话,小乖马,别动——”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些话惹得我更伤心了。要是被主人看到我这样子,他该多难过啊?如果真是那么爱我的话。

  他们用一条铁棍帮我撬开了腿上的夹子,除此之外别无它法了。我不是狗,单凭三条腿可站不起来。当时那些人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没有合适的工具把我这超过一千磅重的大块头送回去,只好暂时守在我身边,派人去向主人报告。

  小半个钟头后,主人来了。

  一看到他、闻到他的气味,我的眼泪马上就流出来了。是的,马流眼泪,你们该知道当时我有多伤心了吧。不光是因为自己受着伤,眼看主人拄着手杖,身上沾满露水和靴子满是泥巴和草叶。于是我知道,凌晨的时候,他也加入了搜索队,拖着病腿漫山遍野地走着,找我。

  “真可怜。”一名随他而来的仆人也这么说我道。

  主人一言不发,两眼红彤彤的。我觉得,他是不是也快要哭了。

  他把手杖递给身边的仆人,上前一步来到我身边。我咴咴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抬起身想要站起来,但是办不到。主人单膝跪在我的脑袋旁,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脸和耳朵。唉,这挠耳朵的甜蜜感觉。

  经过这一夜的折腾,这几天里折磨着我的身心,原来看似使不完的旺盛精力,这会儿就像被暴雨熄灭的火一样没了踪影。再加上主人温柔的抚摸,我的头脑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躺在这湿漉漉的草地里,又难过又欣慰,忍不住小声哼哼。

  主人的脸色沉得厉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像忍受着一股莫大的情绪。我毫不怀疑他在为我的遭遇感到伤心,可是这样子,依照他那后来养成的阴沉脾性,一点不肯流露自己的内心哪怕一丝一毫,无疑让我更难过了。

  然后,他站起来,离开我,走到一位我不记得名字的车夫身边,从对方手里拿过那杆猎枪。

  这是要干嘛?!我紧张起来,立刻看到他端起那支武器,用那黑漆漆的可怕枪眼正对准我的脑门!

  不,别这么绝情!我还不想——

  “不——”

  一个激动异常的声音大喊道,紧接着,那个我所熟悉的高大人影突然飞快地扑倒在我跟前。

  是罗宾。

  “别杀他!求求你!别!”

  他扑倒在地上,双手抱住我的脖子,用身体护住我的几处要害。在他身上,我闻到汗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那种说不出来,似乎因情绪激动而萌发的强烈气息。

  “这都是我的错,我来负责养好他的,求求你别这么干……”罗宾大声恳求主人,脸上泪水横流,哭得一塌糊涂。

  当然是你的错!混蛋!你这个该死的罪魁祸首!居然还有脸出现在我和主人面前!

  一想起这场惨剧全是因这家伙造成,我火冒三丈了。还用说吗?除了贪财把我私自牵出庄园搞那种勾当,现在这个捕兽夹子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吧!我生气地大声叫起来,挣扎的同时踢腾两条前腿,连伤痛都不顾了。

  哪怕现在就被主人痛快送去安息,我也不需要你这龌龊家伙的求情!动手吧,主人!别让我的名誉再受玷污了!

  主人依然一言不发,尽管慢慢放下了枪,却始终没有离手,手指也没离开过扳机。他定定地站在那里,两眼瞪着眼下这个屡教不改的混蛋小子。他的鼻尖在发抖,我看得出来,真担心他会不会一时冲动,将就手里的武器把那小子给结果了——那样的话,接下来我倒可以安心瞑目了。大仇得报,阿门。

  周围的人全都不说话了,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场悲惨的闹剧。

  咔嚓一声。我下意识地心揪了一下,却看到主人把枪丢还给身后的仆人。他转身,看都没再看那个趴在我身上的家伙一眼,只对其他人说:

  “用床单做个担架,找几个强壮的人把他抬回去,顺便快些把兽医请来。”

  就这样,差不多两个钟头,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才被累得气喘吁吁的人们抬回到庄园,重新住进我的马厩里。

  这时候,住在镇上的兽医格拉斯顿先生早就闻讯赶来,为我诊断伤势。

  “球节上端骨裂,当然,还有一些皮肉伤。”

  这位面相和蔼的老兽医如此下结论道——上次也是他给我放的血,人不可貌相啊!主人问他这之后的结果会怎么样,也就是说,关于治疗后的效果。

  “伤得不轻,但肯定能治好,如果照料得当是不怕有后遗症的。”医生说着,用温暖的手心轻轻抚摸我的伤腿上部分,嘴里还嘟囔着安慰我的话。这里的每个人都那么喜欢我,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简直被他们给宠坏了。

  他接着解释说,幸好当时我没有吓得到处乱蹦,安安静静地躺了下来,这就避免了更严重的进一步伤害。

  “聪明的乖孩子!”医生夸奖我说,然后看着主人,忧心忡忡的样子,“我听说您差点就要‘送他一程’,真是太冲动了!对了,那个照料崔斯坦的小伙子在哪儿?我有些话要吩咐他……”

  听到对方提起罗宾,主人板起了脸。格拉斯顿先生先是愣了愣,有点惊讶,不过很快似乎就明白了什么。

  “真教人难过,这么一匹好马……”他似是而非地喃喃道,继续为我看伤。

  有个刚才那千钧一发的经历,此时的我深刻感受到生命如此宝贵,活着的分分秒秒都如此美好。重要的是,可以继续跟主人……

  真可怕。主人居然会生出那种可怕的念头,我完全相信,一向珍爱着我的他,之所以如此冲动,走极端,肯定跟那小子的背叛行为脱不了干系!他准是气急败坏了。要是当时真的丧命在那杆枪下,我一定会努力变成幽灵,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作祟,踢那混球的脸!照你们的说法,地狱里的烈火一定能为我烧出一副最最牢实的铁马掌来!

  老兽医为我的伤腿安了一副夹板,用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那期间疼得我不住地呻吟哀号,主人跪在我身边,轻轻挠我的耳朵,安慰我,都不怕我会突然发狂,分不清好歹,咬到他。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罗宾跑到马房来了,被人堵在我住的马厩外面大吵大闹。主人当然不会允许他靠近我。有人建议说,最好把他抓起,送到郡属的警察局去。根据那家伙昨晚的所作所为,这样的处罚并不为过。

  可是主人好像根本不关心那些。他不顾马厩里的潮气和污秽,盘腿坐在麦草堆里亲手喂我吃利于康复的新鲜草料和蔬菜。虽然伤口疼得我头晕目眩,搞不好还会落下残疾,可要说像这样得到主人殷勤的关爱,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难过还是高兴了。

  然而经过这一整天的奔波劳累,再加上室外的阴冷天气,这样下来早就超过了他那条腿的极限。当他后来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主人扶着右腿,皱起眉头,咬着牙。

  “换我来照顾他吧!我会照顾好他!”

  又是罗宾。这小子怎么还没被送去坐牢呢?

  这会儿没什么人聚在外面,他很容易到达我们所在的地方,趴在栏门上激动地嚷嚷,眼看就要打开门进来。偏巧胖汤姆路过,从后面一下子捉住他的肩膀。

  “嘿,臭小子,我要叫人了!”

  说着,他扭头喊了几个马夫的名字,让他们过来对付这个倔强的闯祸精。

  “塞西尔……”罗宾不理胖马夫的纠缠,面对我们,小声喊着主人的名字。那双漂亮的大蓝眼睛湿漉漉的,哀求的样子,可怜巴巴的。

  可是主人的表情很镇定,简直算得上冷酷。他别过脸不看罗宾,低沉的声音对别的人说:

  “把他赶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个人。”

  这话音刚落,胖汤姆和后来的几个人得意地一拥而上,将罗宾抓住拖走。而他居然没有丝毫反抗,甚至连一句抗议的话都没有了。

  我不想理会那家伙是个什么想法,这一头,主人的情况变得更令我担忧了。他顺着木墙慢慢地重新坐回草堆上,耷拉着肩膀,一只手捂住双眼,嘴里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之后,当他把手放开,一双眼睛无神地盯着前方。

  在我看来,他从未这么伤心过。

  15.还没结束

  为了让我得到最好的休养环境,主人下令取消两个相邻单间马厩的中隔断,这样合并成一间宽敞的大房间,供我单独居住。

  根据兽医格拉斯顿先生的诊断结论,接下来至少两个月的时间里,我都不能站起来走路,只能像这样躺在草堆里,由人喂食,喂水,还有糟糕的排泄方式……真恶心!

  好在有了主人的命令,马夫们工作都很勤奋,把我的“病房”打扫地比平时住起来还要干净。而且每晚都有人专门在我身边守夜,除了铺在下面的新鲜干草,他们还在我身上盖了一层厚实的毛毡毯,确保我不会因为卧病虚弱染上感冒什么的。不过后来我听说,凡是参与照料了我的人,薪水都是平时的三倍。

  当然,主人才是最为关心并真心关照着我的。几乎每天,他都腾出很多时间陪在我身边,喂我吃东西,帮我打理鬃毛,监督兽医为我的伤腿换药和绷带,有时甚至亲自动手为我打扫马厩。

  唯一的遗憾,我不能站起来陪他去外面散步了。要知道,作为一匹马,驮着自己最爱的主人在旷野上飞奔才是最令我高兴的事。但愿兽医说的没错,我能完全康复。

  至于造成这场事故的元凶,自从那天被主人下令赶走后,我真的再也没见到过他。也许主人真的把他解雇并驱逐出庄园范围了。好吧,再也不用因为某些事患得患失了,事实很清楚,在主人的心目中我已经把那家伙完全比下去了。

  “你可够有面子的,小子!”

  玛德琳打趣我说。为我开辟的新房间刚好占了她原来的住处,导致这匹刚怀孕的母马被调到另一间稍次的马厩——刚好也在我的另一边隔壁——不免有些抱怨。其实不光是她,附近的其它动物多多少少都对我享受的待遇有些眼红。黑美人老爱丽丝用她那没牙的嘴整天嚷嚷,说应该按规矩把我宰了才符合作为马的荣耀。好吧,如果说,不能工作的马继续活下去是一种羞耻,那么这位老太太的脸皮还真是厚得可以。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怎么不想想我吃的苦头?”

  我回答玛德琳,躺在草堆里对她抬了抬被包扎的伤腿。

  “哼,这种程度跟我们母马生驹子比起来……”玛德琳先是不以为然地咂舌,然后嘿嘿笑起来,“真好玩,这下子,主人和马都成瘸子了!”

  “你瞎说什么?!”我生气了,不光为了自己,还有她对主人的不敬。“我才不会瘸呢!”

  “纯血种果然都是些无可救药的笨蛋!”

  她撇撇嘴,满不在乎地把脑袋别向一边。我刚要抗议,只听她紧接着说:

  “不过那小子嘛,我是说老吉姆的孙子……怪可惜的——你确定那夹子是他安的?”

  “这还用说!”

  讨厌,干嘛现在说起那家伙!我顶不高兴地板起脸,玛德琳斜睨着看我,眼神好像不太相信。

  “谁知道呢?反正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唉,这些日子里,主人一定难过极了。”

  “可不是吗!”

  “我可不是在说你,少给自己长脸了!”

  “我不懂你说的话。”

  虽然她这么说教人不太舒服,我倒是实实在在感到疑惑了。玛德琳叹了一口,不耐烦地瞪着我。

  “不过也好,”她低下头,像是不在乎地甩甩鬃毛,“这种事儿反正也长久不了……对了,听说那晚上你出去约会了一个乡下妞,快给我讲讲怎么回事!”

  “……”

  得了吧!我才不会对任何一匹马说起那件事!门儿都没有!

  可是现在想想,那晚的经历真的就好像做梦一样。结果一觉醒来,原本美好的现实就这么一下子被打得粉碎。对我就不说了,好歹有兽医先生的话鼓励着我,等这些苦难克服过去,一切又会恢复如常。

  可是主人呢?罗宾呢?难道他们真的再也没有和好的可能?所以,我不是完全不懂玛德琳的话。我不是笨蛋,只是反应比较慢。

  过了这么几天了,一点音讯都没有,我还真有点想念那小子。说到底,我也不是什么冷酷绝情的动物,对吧?而且,在这个地方,好像只有他会傻里傻气地对我唠叨——不把我当马看。而主人……我不能说他对我不够亲切平等,毕竟,他对任何人都是守口如瓶的。

  可是没多久,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明白,这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天早上,我刚醒来没多久——说真的,躺着睡觉确实挺舒服,可惜不能翻身。总之,我醒来了,很快意识到,是外面马夫们的谈话声把我吵醒的。

  “这些草料是哪儿来的?怎么随随便便堆在这儿?”

  “不,我不知道,我刚才睡醒,还没离开过马房呢!”

  “懒骨头!”

  是胖汤姆在教训什么人,我扬起脑袋瞟了一眼,看见他和昨晚陪我守夜的人站在一辆堆满草料的斗车前,好像就在议论这个。老马夫霍普抱着干草路过,凑过去看看,说:

  “是苜蓿呀,都挺新鲜的,真不错!”

  “可问题是,这是打哪儿来的?”汤姆严厉地说,“咱们总不能随随便便拿去喂给牲口们吃吧?”

  “兴许是少爷,我是说,勋爵大人特意嘱咐人弄来的吧!”

  “你是说,我们得把这些都给他的马吃?”

  老马夫点点头,“受伤的马吃这种水草比饲料要好,唉,甭管那么多了!”

  汤姆狐疑地盯着他,老霍普倒是满不在乎,把干草撂下后,推着独轮斗车来到我的住处门口。不管怎么说,他是一位有经验的老人,话说得也很有道理。特别是现在,一切都是他在动手,要是真什么差池,也是他一个人担待。

  我才不管那么多呢!老霍普抱着草料进来的时候,那股宜人的清香,实实在在地勾起了我的食欲——自从卧病在这窝里,整天嚼着那些干巴巴的谷物,早就吃腻歪了!

  我高兴地翻了个身,前腿跪起,尾巴情不自禁地使劲摇啊摇。

  “嘿,你这家伙挺识货的嘛!”老头来到我面前,笑呵呵地把食物放在我嘴边。这味道!我立刻尝出来了,这就是那些生长在小河边的可爱小草!

  可是,那个地方……

  我感到疑惑,当然,嘴里可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依然大嚼特嚼。老马夫摸着我头顶的鬃毛,咧嘴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说:

  “他也真是不死心,这个爱闯祸的小混蛋!”

  他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是那家伙吗?说起来,昨晚不知什么时候,我睡得模模糊糊,隐约好像听见过什么响动,而且那气味告诉了我,来的人是谁。但我当时太困了,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我也记不清他当时有没有过来瞅上我一眼,或者我是否望着外面蓝灰色的夜空,看到了他那颗黑漆漆乱蓬蓬的脑袋。

  这么说,我现在吃的东西是他拿来给我?这算什么?献殷勤?他想要弥补,或者说是在想方设法地死缠烂打?好啊,这家伙真不是一般的讨厌!

  说真的,这让我很生气,可是后来,连续几天我都吃着这些新鲜美味的草料时,又好像完全不会在意那么多。到了晚上,我也很想保持清醒,抓到这小子偷偷摸摸的罪证,可惜每次都睡得太沉。

  好在马房里的其他人也不都是懒散的笨蛋。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危害,他们也都意识到这件事非同寻常,报告给了管家先生,于是主人很快也知道了。

  “每天早上都有?”

  “是的,每天都是这样,连着三天了。”汤姆回答道,“今晚我正要多派个人守在外面,看看怎么回事呢!”

  主人没说话,弯腰拍了拍我的脑袋。看着那些堆积在斗车上绿油油的草料,他的心里肯定比任何人都确定它们的出处。

  “不必了。”他说,“今晚你们也不用守夜了。”

  “可是少爷……”

  “照我说的去做,晚上谁都不许出来。”

  听了他这语气,汤姆闭嘴不敢作声了。这就是我的主人,看上去他总是温文尔雅,说话也是轻言慢语的,可如果他真的打算做一件事的话,这里的任何人都违抗不了他的意志。

  这天晚上,马夫们收拾完毕,接连休息睡觉去了。汤姆最后跑来马厩里看了看我,觉得没什么事儿,很快就走开了。

  我孤零零地躺在草堆里,屋子变宽敞了,感觉特别冷清,真想叫出几声,招几个人来关照关照。经过这几天无微不至的照料,我好像变得娇气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当然,这也是要算在那个罪魁祸首身上,毫无疑问!

  现在已经完全是秋天了,夜晚静悄悄的,少了虫子们的鸣叫。老鼠们为了收集过冬的存粮,闹得挺猖獗。不过它们可不敢进来骚扰我的领地,虽然不能站起来驱赶,只要我稍微喷个响鼻,就能把这些小东西吓得屁滚尿流。

  但也仅限于此了。有时候,我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格拉斯顿医生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会不会为了讨好主人,故意把我的情况说得比较乐观?据我所知,马的腿伤一向不是那么不容易治好的。我担心,即使几个月后,骨头长好了,能站起来走路了,我是否还能像从前那样健步如飞,还能驮得了主人吗?

  说起来,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主人遭遇到的一样,呃……玛德琳那该死的乌鸦嘴!

  这样一来,我是否可以体验到跟他一样的悲痛消极?可是现在,我知道了,主人那样的性情剧变,不光是因为身体的受伤。他所憎恶的是那场残酷的战争,以及因此而丧生的挚友,

  这下没什么可比的了,因为我好像没什么朋友,除了主人。本来前段时间里,我还挺信任某人的……

  我听到了脚步声,敏感地立刻抬起头。

  是那小子吗?这么快就出现了?

  当然不是。

  逆风妨碍了我的嗅觉,但是很快,主人的面孔出现在了栏门上方。

  像上次那样,他拄着手杖,另一只手里提着明亮的煤油灯,打开门,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我高兴地跪起前腿,冲他甩甩头,摇尾巴。

  “安静。”主人小声告诫我。我当然不会制造动静,可还是忍不住小声哼哼,像狗一样,用鼻子蹭他的裤腿。

  现在我明白了,这就是主人的计划,他要代替马夫亲自守夜陪我,顺便对付那个半夜为我送草料的人。

  等等!这样一来,他岂不是要跟那小子面对上面?虽然那通殷勤都是冲我发出的,可是对方的根本目的,我可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没准他就是等着这么一着,要跟主人会上一面呢!

  这下子,岂不是要令他如愿以偿了?

  我心里着急,可是看着主人脸上的表情,叫人捉摸不定的眼神,并不比平时更阴郁。他把手杖放在木墙边立着,关掉煤油灯放在脚边,将随身带来的一条毯子铺在对面守夜人睡的干草堆上,就这么躺在上面和衣而卧了。

  当然,他穿着白天的装束,外面也套了一件厚实的大衣。可是现在已经快到十月份了,夜里还要降露,后半夜冷得跟冬天差不多,他的腿受得了吗?

  我着急地小声呼噜了一下。主人听到我的动静,动动了,抬头看了看我。虽然光线很暗,我还是分辨得出来,他在对我微笑。

  16.耍赖的绝招

  大约快凌晨的时候,我们等的目标来了。

  当时我睡得正熟,好像还在做梦,无非就是置身于一片绿油油的苜蓿田里,潺潺的溪流穿过其间,水是甜的,我一边吃草一边转头饮水之类的。作为一匹马,这样的景象不算没有想象力,至少苜蓿都开着花,淡紫色,黄色……

  好吧,说正经的。也许因为这晚上情况有点特殊——毕竟,这是我跟主人第一次一室同眠,难免有那么点小激动。虽然之前抵不住自然习性,小睡了一会儿,可是后来,当那个细小的脚步声通过地面传入我的耳朵里,我可是立刻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睛。

  视线有点模糊,今晚看不到月亮,外面的光线特别暗。我张开鼻孔,使劲嗅了嗅,嗅觉虽然不是最敏感的感官途径,却最不容易被混淆的,下半夜风向转了,那股我再熟悉不过的浓烈气味直冲进我的鼻腔。

  真奇怪,按理说这几天他已经没什么机会接近马和别的那些动物了,怎么还是那身马粪和汗水的味道?也许是天生的,我睁大眼睛。难怪这几天都没人发现他的行踪。他这身味道是看院狗再熟悉不过的,而且这会儿刚好是人类和马都睡得最沉,精神最难打的起来的时间段。何况他也没有干什么偷鸡摸狗的过分事,只是背了一捆青草,把它放在装饲料的斗车里……

  啊,草料。我细细地嗅着,确认那果真是生长在河边的鲜美苜蓿,还有河水微弱的腥味儿呢!那家伙腿上沾满了湿漉漉的泥土,说明是不久才从那边走过来的。

  我激动地抬起头,望向门口,差点就要叫出声来。心里高兴得很,可又有点说不清是因为喜爱的食物,还是别的什么。

  主人好像睡得很熟,身上盖着厚厚的大衣,除了呼吸的微弱起伏,几乎一动不动。我不忍打扰他,可又担心这样子睡下去,会错过他如此辛苦一场想要的结果。

  这时候,我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停下了。莫非那家伙还有什么打算?是要过来看我吗?等等!他走了,脚步转向另外的方向,他要离开了!我再也忍不住了,用力喷了个响鼻,也不怕会吵醒主人——也许我就是想要吵醒他呢!唉,我在干嘛?帮他们牵线搭桥吗?接下来又能怎样?

  可是主人没动静,看来睡得真沉。可是另一边,外面的脚步声又一次停了下来。我屏息敛气,过了一会儿,听见走路的人转了个身,朝这边接近了。

  半截的栏门上方,映着蓝灰色的夜空,出现了一个人黑漆漆的上半身,头上戴着帽子,压住了乱蓬蓬头发,在耳朵周围像蒲公英一样散开。

  真的是罗宾!我情不自禁地摇起了尾巴,不管这家伙做过什么,好歹也个熟人。好吧,我的确有点惦念他,谢谢他带给我的苜蓿。

  虽然看不见,我想他能听见我的尾巴毛刷在干草上的声音。背对夜光,连我都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知道他确确实实在看着我,知道我也看着他,于是又用手指按在嘴上,示意我安静,自己却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觉得这点心愿已了,他抬手按了按头顶的帽子,转身准备离开了。

  等等——

  “站住。”

  是主人的声音。我更加激动了,他果然留着心思。

  罗宾肯定也不会认错,愣了愣,更加坚决地迈开脚步打算跑掉。

  “我让你站住。”

  主人又喊了一遍,语气相当严厉。另一个人总算停下步子,背对我们站在那里。

  “不,你不会再愿意见到我了,你说过的。”他回答说,声音在发抖。

  “我当然不想再见你。所以,就那么站着,别让我看到你的脸!”

  听到主人这么说,我可真替门外那家伙捏了一把汗。他果然很生气,在我的印象里,从不记得他对任何人说话这么不礼貌,充满威胁。

  “听我说的话,然后回答我。”

  主人接着说,听起来稍稍缓和了一些。罗宾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敢动。

  “是你每天送来的那些草吗?”主人问他,同时揭开大衣,靠着木墙坐起来。

  “是的。”

  “这是为什么?”

  对方没回答。

  “回答我。”

  “这是我的错。”

  “这当然是你的错。”主人不客气地评价道,“我问你这么做是为什么?”

  罗宾吸了吸鼻子,仰天长舒一口。

  “我……我很喜欢那马,我是说,崔斯坦。”他说。

  谢谢,马后炮先生。我现在不怀疑这句话的诚意,只是不确定这是否就是针对主人问题的答案。

  “你这么做是为了补偿他受的痛苦?”主人问道。

  罗宾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

  主人看着我。我辨不清他的表情,下意识觉得那样子一定很伤感,心里隐隐作痛。

  “我宁愿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说着,举起一只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叹一口气。

  屋子外面的人同样显得激动,呼吸加快,肩膀也在颤抖。

  “你这么说,也包括跟我一起的事?”

  “就是跟你的事!”

  主人坚决地说。罗宾喘着气,一下子转身望着里面。

  “为什么?”他大声说,简直把我吓一跳。“你为什么这么说?是的,我是辜负了你的信任,是个骗子、小偷!我该死!可我的的确确爱着你啊!现在也是!”

  “住嘴!”

  主人厉声喝道。可是对方根本不理睬他的,三两步跑到马厩前,甚至趴在栏门上,半个身子探进来——

  “我爱你,塞西尔!要我说多少次都是这话!”

  “别说了!你不知道这一切让我有多痛苦!”

  “为什么?”

  听了主人这么说,罗宾静了静,恢复成之前的谨慎,小声问:“为什么会痛苦?难道你……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吗?”

  主人没有理他。这时候,我连气都不敢喘,生怕影响了他们的情绪。

  “你这个样子,我没办法喜欢。”

  过了一会儿,主人冷冷地说。

  罗宾大声叹出一口气,动手拔下门闩,突然把门打开,就这么冲了进来!我惊得浑身一个激灵,小声叫了几下,紧张地跪起前腿,看他打算干嘛。主人坐在角落里,抬头看着他,看上去多多少少有些惊诧。

  罗宾站在他面前,气势汹汹地,然后一下子跪了下去。

  “为什么?”他扑到主人身上,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难道你也认为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恶棍坏种?”

  又是这种招数!真是一流的耍赖高手!主人把脸别向旁边,看来很不耐烦。如果这小子胆敢趁机有什么不良之举,哪怕残废,我也要跳起来狠狠教训他。

  可是他低下头,模样变得老实起来。

  “对不起。”他说,“我错了,不该自作主张把崔斯坦偷偷带走,赚那种钱。可是……”他深吸一口气,抿紧嘴唇,好像有什么话想好好说出来。然而最后,他使劲摇了摇头,回头看了看我。

  我冲他喷响鼻,翻起嘴唇露出牙齿。

  “对不起……”他的声音发颤,我闻到了眼泪的咸味。“我真的很抱歉。”

  “你是想让我……再原谅你一次?”主人说。

  “不。”罗宾摇头,“我不知道……”

  他说着,慢慢俯下身,脑袋靠在主人胸口。(他不会是要趁机主人的衬衣上擦鼻涕吧?混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对不起崔斯坦,我知道该怎么弥补,也许这样子很笨。可是你……塞西尔,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原谅我,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一次是真的不值得原谅了。”

  他抽噎了一声,肩膀抖得厉害。主人看了看我,板着脸,看不出任何情绪,可眼眶里泛着湿漉漉的光,却始终没流下一滴眼泪。

  这个时候,我想,这种样子也许并不代表坚强。

  “别说些吓唬人的蠢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柔声说,颤巍巍地倒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按在对方头顶。罗宾抬起头,孩子气的大眼睛里绽放出希望的喜悦,张开双臂再次拥抱住主人。

  “我不会再让你难过了,决不!”

  他坚定地宣布道,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主人闭上双眼,被对方约束住的双手慢慢抬起,或许也想拥抱一下,但最后还是放下了。

  “也许吧。”他无精打采地小声说,然后轻轻推了推对方。罗宾很快放开,生怕主人以为他不服从似的。

  主人扶着墙,罗宾看出他的行动,马上站起搀扶他。主人没有拒绝。

  “今晚你就留在这里。”他小声说着,从旁边捡起手杖,拄在身体左边。“我走了……”

  罗宾挽住他的胳膊。

  主人低头看了看,摇摇头,刚要说点什么,对方突然冲上前抱紧他,不顾他可能发出的拒绝,使劲吻住他。

  我在一旁看得发呆。不是说我终于被这种场面刺激到了。一直以来,我都把他们的接吻当作是增加亲密感的沟通手段。可是这次,我好像也介入到了当中,感受到了一个人类以其最真挚的感情为初衷,所能发出的全部力量。

  我被感动了。当他们终于分开,时间好像过了一整天那么长。

  主人弯着腰,一只手下意识地掩住脸。我听见了他急促的喘气声,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

  罗宾扶着他的肩膀,从地上捡起那件大衣为他披好。

  “是的,我明白了。”他凑上主人的耳边轻声说,“快回去吧,这里太冷了,你的腿会受不了的。”他把那盏煤油灯从地上捡起来,重新点亮交还给主人。

  有了火光照亮,他们总算可以看清彼此了。罗宾的脸照例是那样红彤彤的,虽然泪水的痕迹还没干透,可那副坚毅笃定的眼神已经令他看起来不像起初那么伤感了。

  “你相信我吗?”他忽然小声说。

  主人转过脸,好像点了点头,又好像只是在回避。

  “明天你去问管家要一口火盆。”他说,“你说得对,这里的确很冷,也很潮湿,对受伤的骨头没好处。”

  然后他接过煤气灯,再也没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马厩。

  罗宾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看着那个最终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因为挨了冻,他走路的姿势已经有点跛了。

  “你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

  我听到他用以为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喃喃。

  17.火车来了

  那之后,主人当然是离开了马厩,回去温暖干燥的大房子安歇——这一夜可真辛苦他了——留下那个死皮赖脸的家伙,陪我度过了下半夜。我很清楚,从此以后,这小子将取代了其他马夫的轮班工作,专心照料受伤的我。所谓“亡羊补牢”。

  我不知道主人是怎么说服庄园里的其他人接受这个犯下大错的家伙的。不过在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早起的马夫看到罗宾睡在我的“房间”里——主人把毯子留下来给他了——可真吓得不轻,当时就叫了一伙人堵在门口等着给他一顿好打,要把他当作小偷处置。幸亏管家斯蒂尔及时赶来,传达了主人的话,解释了这一切。

  当然,单凭这点,其他人可不会轻易买账。虽然没有再对这个所谓改过自新的年轻人动过拳脚,可彼此间的敌意却深深扎了下来。人们要么背地里说点他的坏话,要么当面阴阳怪气,不理不睬;就连心底最为善良的老霍普,都碍于上司的眼色,不敢跟他亲近。

  好在因为主人的吩咐,这些人没有干涉过他的工作,也就说,是非没有扯到我身上来。比起那些冲着加倍薪水,隔三差五卖一会儿力的家伙,罗宾的表现明显要真诚得多。原本他对我就挺细心的,这下子更加殷勤备至了,除了每天下午,去河边割草筹集饲料,其余时候几乎跟我寸步不离。兽医来给我换药的时候,他就跟人家学习一些容易掌握的医疗常识,如何为我做按摩,防止肌肉退化,后来他还能经常帮老格拉斯顿先生打打下手什么的了。

  唯一令我遗憾的是,从那以后,主人再也没来探望过我了。不用猜也知道,都是因为那个讨人厌的家伙。说到底,主人还是不想看到他,结果把我也冷落了。

  可不知为什么,对于现在的罗宾·艾洛斯通,我却怎么也厌恨不到更深的程度。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里,他的身上满是苜蓿的清香,混和着那股始终如一的苹果花香气。

  “对不起,我的好伙计,”他这样对我说,“是我干了蠢事。不过你会好起来的!我保证,医生也说过,等伤好了,你会跟以前一样活蹦乱跳了。这样子,他就会真正原谅我了。”

  是这样吗?好吧,你就努力讨好我吧!

  为了方便守夜,他在我住的地方离搭了一张临时的床,算是跟我住在了一起,也避开了跟那些不友好的同事们的纠葛。隔壁的玛德琳打趣我们是一对“同居密友”,真见鬼!

  天气越来越冷了。罗宾听从主人的吩咐,整晚点着火盆。整个马厩里暖烘烘的,再加上盖在我身上的毡毯,这样子睡觉别提有多安逸了。

  可是有的时候,我偶尔睡不着,睁眼看到另一个家伙居然也没睡觉,身上披着毯子,背靠在栏门旁的木墙上,伸长脖子望着外面不远处,主人住的大房子所在的方向。

  老实说,那样子倒也让我挺感动的。

  难道主人真的再也不会跟他亲近了?可我甚至说不清楚,主人是否真的对他有那么在乎。单就目前这件事看来,他好像关心我远远胜过对另一个人;可是说真的,这并不怎么让我感到得意。

  这天上午,我依然躺在马厩的草堆上,外面阳光灿烂,真叫我眼馋。算下来,我这副惨样子已经熬了整整一个月了,暗无天日的日子。上个星期,罗宾还在老霍普的搭手下,把我的马掌都给卸了下来,因为长锈了。

  好吧,我也差不多快发霉了。

  周围熙熙攘攘的,正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间。罗宾刚才为我打扫过马厩,现在正在外面收拾新的干草。隔壁的玛德琳也在大吃特吃食槽里的麦麸。她的怀孕已经确定了,现在成了马房里仅次于我的重点关照户。

  “哟,有事了!”玛德琳小声说,停下进食,伸出脖子望向外面。

  “什么事?”

  我抬头望了望,可是看不见她说的情况。

  “他们在牵马。”

  我无聊地叹了口气。

  “把鲍勃牵走了,还有三明治,帕特里西娅……”

  听她说起这几个名字,我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这不就是那些跟她一起在城里为主人拉车的马吗?

  对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说起来,今年这趟行程还拖延了小半个月呢,大概就是因为我的事故。主人要走了,去城里生活了。

  冬天快到了。

  我跪起前腿,竭力抬高脖子想要看个究竟。可是越过不远处的栏门,只能勉强看到那几匹马的耳朵尖:枣红色的是帕特里西娅,黑色的是鲍勃……

  “亲爱的,明年再见咯,你得回来看着我生孩子!”

  玛德琳冲他们热情地打招呼,主要是对她的丈夫老鲍勃。他们算是庄园里少有的固定配种搭档,玛德琳已经为这匹雄健的荷兰马产下过两匹小马驹了,都是品质优良的漂亮小家伙。当然,因为怀孕的缘故,这次玛德琳是不会离开温特伍德了。

  不远处传来了罗宾的脚步声,他抱着一大堆干草走了回来,看到这派壮观的景象,大约也能揣摩出端倪来。

  我听见他丢下了手里的活计,加快脚步凑到牵马人身边。

  “怎么回事?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他大声问,只顾着急,一点没考虑过自己眼下的境况,显得很不礼貌。

  “干什么?!”说话的人是胖汤姆自己带的的年轻徒弟,算是他的心腹。在我看来,也是个不怎么地道的家伙。

  当然,他的师傅也在一旁呢。真糟糕,这两人恰好是目前马房里跟罗宾最不对路的家伙,简直可以说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根据爱丽丝老太的说法,之所以现任总管如此不待见这位新来的小伙计,多半就是因为罗宾的叔公,前前任总管,在给汤姆当师傅的时候,过于严厉了些,让当年那个懒散的小胖子吃了许多苦头。

  “你们在干嘛?我是说,弄这些马是要干嘛?”

  罗宾接着问,也许是明白到自己的立场,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你明知故问对吧?”正是胖汤姆那傲慢的粗嗓门,“这不是在给少爷准备马车吗?他要回城里了。”

  “他要走?什么时候?!”

  “就是今天!这关你什么事,我说?”

  对方没好气地大声回答。罗宾没说话了。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也想象不出来。

  “嘿!你干嘛?!给我回来,臭小子!”

  飞快有力的脚步声,罗宾朝大房子的方向跑去了。打一开始,我就猜想得到,一旦知道了这个消息,这小子是挨不住的。

  果然,没过多久,我用灵敏的耳朵听到远处一个女人严厉的喝斥声,估计这就是那位著名的詹金斯太太。她用那极其尖利又沙哑的声音骂那个粗鲁的闯入者是“小跳蚤”、“脏老鼠”,还煽动起在那屋子里工作的仆人们一起驱赶他——“滚!滚出去!谁许你踏进这里来的?!”

  “那个傻瓜!”汤姆奸诈地干笑几声,“少爷一早上就出发走了,到镇子上坐火车走的。等着瞧吧,这样闹一场,准有好戏看了!”

  火车?老实说,这才是我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的存在——讨厌鬼嘴里冒出讨厌的东西!不过当时我并没有理会那么多,新名词的出现并没有妨碍我明白这样的事实:主人已经离开温特伍德了。

  怎么能这样?!他怎么都不来这里看看我,跟我道个别什么的?这真是太令我伤心了。我闷闷不乐地趴在草堆里,一个劲儿地心想,这都是那家伙的错,连累了我!等他回来看我不咬断他的腿!

  可是差不多一个钟头后,罗宾回来了。

  他抱着刚才丢下的干草,打开栏门,垂头丧气地走到我身边。我抬头看着他,本来想哼哼几声发泄自己的不快,却发现他的两眼又红又肿。来回一趟要不了那么久,这个伤心的家伙准是跑去什么地方哭了一场。说起来,他还真是容易哭鼻子。

  外面那些马夫们走来这里,有意无意地聚在门口瞧热闹。虽然他们站得还算远,嘀嘀咕咕地也很小声,我却不会错过那些可恶的闲言碎语。

  “喏!看他那样子,还真是‘失宠’了呢!”

  汤姆的徒弟讪笑道,可他的师傅却不以为然地板起脸。

  “少爷只是心肠好,其实压根不会把他当回事儿!瞧他干的那些坏事儿,换成别人早该送他去蹲大牢了!”

  师徒俩一唱一和得挺带劲儿。他们刚才已经把那四匹马套好车,由车夫驾走上路,为主人把行李和车马运到南方的城里去,据说这一趟跑下来,差不多要一整天的时间。

  “老天爷啊,下辈子让我也长俊俏点吧!”

  “说这话得当心!想想烧红的铁棍子吧!”

  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我不太明白,可是看到他们嘿嘿笑起来的怪样儿,知道这准不是什么好东西!罗宾也终于被惹恼了——刚才他可一直都忍着的——一下子站起来,打开门冲出去,吓得那伙人连忙闪开。

  “你想干嘛?!臭小子,找死吗?”

  汤姆威胁喊道。我抬头看着他那副虚张声势的蠢样儿就觉得好笑:要知道,那个所谓的臭小子手里,可是紧握着那柄尖利发亮的干草耙子呢!

  虽然占了优势,可罗宾好像并不打算报复。他站在马厩门口,大概只是在凶巴巴地瞪着对方,对峙片刻下来,结果却连一句话也没说,忍气吞声地回到我的身边里。

  两个胡说八道的家伙松了一口气,好歹识趣没有纠缠上来。其他一些人自以为没惹什么是非,等到事态平息后,又三三两两凑过来看热闹。我看着来气,凶恶地对他们喷鼻息。罗宾没搭理那些家伙,一边拿蔬菜哄我,一边轻轻抚摸我的脖子,好像知道我是为什么生气似的。

  这一天,我没能吃上河边的新鲜苜蓿。确切地说,罗宾这一整天都没怎么离开我的马厩,蜷坐在他那张小床上,失魂落魄到了极点。

  18.大伤初愈的考验

  不过那之后的第二天,一切就恢复如常了。

  那天早上,我一觉醒来,看到罗宾跟平时一样围在我身边忙忙碌碌。红彤彤的脸上挂着汗珠,朝气蓬勃的样子,连我都差点忘了昨天发生过的伤心事儿。

  干净的宿舍,鲜嫩的饲料,细心得当的医疗……如此精心的护理之下,令我对自己的完全康复充满信心。到了第二月结束,受伤的部位已经复原得差不多了。拆开绷带后,我看到外面的表皮已经完全愈合,毛也基本长回来了;而且骨头什么的,即使医生配上夹板使劲缠绷带也不会像一开始那么疼得厉害了。

  说不定我已经可以站起来了呢!我跃跃欲试地想。呃,算了,还是别太大意,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

  后来罗宾从钉马掌的支架得到启发,用帆布、麻绳和皮带,为我做了一副简单却相当舒服的支撑,从房梁上吊下来。这下子,我终于可以安全地站立起来了。除了受伤的后腿受夹板限制,始终悬空;其余三条健康的腿,只要稍稍伸长就可以踩在地面上,偶尔还能踢踏几下,使使劲儿。

  格拉斯顿医生非常鼓励年轻马夫的这个点子,称赞他脑瓜想得妙。

  “不过你得当心点,千万别让受伤的那条腿触地,一点都不行!目前伤势恢复得相当好,再过一个月应该就可以痊愈了。”

  听了这话,我高兴极了。罗宾更是别提有多激动了,那天医生走后,他满怀深情地抱住我的脑袋,凑在我脖子旁边小声说:

  “看吧!我就说你会好起来的,我的好伙计!我要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他,塞西尔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听他这么说,我也十分期待,虽然上次不辞而别让我,主人对我的关心是。不过,老兄,你会写字吗?

  很快到了冬天,天气一天天冷得越来越厉害,外面下起了雪,有时候连水槽里都结上了冰,喝进肚子里透心凉。没有毛发御寒的人类,全都裹上他们从别的动物剥夺来的御寒物——毛衣或皮衣——晚上必须住进密不透风,烤着火的房子里。

  可是为了履行自己的诺言,罗宾还是没有搬出我那间单薄的马厩。他得到管家的特许——我想,这位先生事先一定得到了主人关于这类事的叮嘱——在里面生了两口炭盆,用厚毛毯盖在我背上。他自己还是睡在那张麦草堆起来的简陋小床上,虽然也有保暖的厚被盖,可在夜间,我时常被他的牙齿打颤声吵醒。

  即便如此,这家伙居然一点没生什么病,也没变得虚弱,看那神气活现的模样,倒像是越来越结实了。真不是一般强壮,简直有着骡子般坚韧不拔的体魄!我不知道这么比喻对不对。

  与此同时,我的伤势依然持续稳定地好转着。十二月初的时候,格拉斯顿医生经过确认,为我拆除了绷带和夹板。但他仍然不许我下地,让我继续保持在支撑担架里的样子,说是还要观察一段时间。我也谨遵医嘱,不敢马虎,只偶尔小心翼翼地用那条腿踩在地上,小试身手。嗯,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了。

  果然,又过了一个星期,医生为了做了复诊,痛快地宣布了我的痊愈。

  “不错,他确实完全好了!”医生说,“就是现在,你骑上他在场子里跑个一两圈都没问题!骨头已经完全长好了,恢复如初。”

  如此坦率真诚的语气真教我高兴得要命!当时就恨不得腾空而起,来个痛快的前滚翻!好吧,我确实有点得意忘形了。

  当然还有罗宾。虽然没做出什么夸张的举动,我却毫不怀疑他对这消息的由衷欣喜。也是正是因为太激动了,结果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一个劲儿地拍我的脖子,抚摸我的鬃毛。

  “太好了,伙计!太好了!”

  他得到医生的许可,把那副吊架撤下来。经过三个多月的漫长煎熬,我的四条腿终于跟从前一样平平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久违的脚踏实地啊!罗宾为我套上笼头——还真有点不适应了——小心翼翼地牵着我走出马厩。

  这天刚好是个大晴天,冬天里温暖又和煦的黄色阳光照得我眨眼不停。我张开鼻孔贪婪地呼吸到室外新鲜空气,再也按捺不住,欢欣雀跃地嘶鸣个不同。

  罗宾激动地看着我安安稳稳走在松软的地上,迈着跟从前一样优美坚定的步子。善良的老霍普也赶来看热闹,乐呵呵地抽着烟斗,也提醒他赶紧去镇上,请铁匠来为我上全套的新马掌。

  “对的!我马上就去!”年轻的马夫听从他的建议,把我牵回马厩里重新拴好,取下挂在木墙上的厚外套和帽子,一边穿戴一边往外跑。

  “这么说,我们总算可以摆脱掉这个碍眼的家伙了?”

  又是那个人——胖子的徒弟。真奇怪,我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大概是这家伙太不起眼了吧。

  罗宾听到他的话,停下步子,站在饲料棚旁边慢慢转过身。

  “你说什么?”他皱起眉头,眼神稍稍有点凶。这会儿他正在兴头上,可不会像前段时间那么耐得住性子。

  对方撇着嘴,满不在乎地说:“你还想怎么样?早说过,勋爵心软给你一个机会补偿罪过。现在事情也差不多了。说实在的,我要是你,有点自觉的话,早卷铺盖自个儿滚蛋了!”

  “是他这么说的吗?”

  罗宾问道,不慌不忙走上前。他的表情这会儿看起来很随和,微微眯起双眼倒也不像要惹事。可是那沉着的一举一动配上那副高大的身材,似乎说不出的威严架势,吓得另一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什么?你说谁?”

  “勋爵。是他吩咐你们,等到了这时候,就要把我赶走的吗?”

  “是又怎么样?!”

  这是胖汤姆的声音。好啊,我就琢磨着他是不是该出来了。罗宾的目光转移过去,刚才的自信心一下子降低了不少。

  “克莱姆说得不错!”汤姆给徒弟撑腰说,“是少爷他说的,等那马的伤势一好,就得把你辞掉。”

  瞧他说得一板一眼,我不禁紧张起来。虽然以目前的情况看,似乎不太合情理,可是再仔细想想,好像不是不可能——谁能说清主人的心思呢?

  “你是委屈还是怎么的?”汤姆接着说,“好吧,咱们现在就给你算工钱,不会少你一个子儿!”

  “我不信!你去找管家,让斯蒂尔先生来说说!”

  “呸!少得寸进尺了!管家先生才懒得理睬你这种小流氓!”

  马房总管厉声喝斥道,可一看到对面罗宾那阴沉凶悍的脸色,马上收敛了些,视线转向一旁。

  “老实讲,我们根本不信任你这个劣迹斑斑的家伙。要不是因为那马差不多快废了,谁敢把他交给你养?”

  什么?!

  废了?是这么说的吗?你给我记住,蠢胖子!

  听了他这么说,罗宾好像也受到影响;毕竟,这里面有些话还是站得住脚的。可令我没想到的是,他没有就此发作跟对方卯上。看上去好像费了点劲儿,可他到底按捺住了激动,貌似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他说,“工钱的事明天再说。对,我明天就走,不过今晚还得再过一夜。”

  “随你便!”

  一拨人没吵起来,就这样散开各干各的事去了。罗宾转身,按照原来的路线,出了马房,一路走出庄园,驾了一辆马车朝镇子驶去。

  照刚才那势头,我可真担心他会不会旧病复发,又跑去什么地方喝酒,然后醉醺醺地回来胡闹一通。好在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他顺利回来了,还带来了镇子上最好的铁匠师傅。

  打好马掌后,罗宾劳驾一位相熟的车夫,顺道把铁匠送回镇上。他留在马房里一如既往地干活,为我打扫马厩,喂食喂水,梳理体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他也像往常那样去河边打来新鲜的草料,然后按时去吃晚饭;那之后,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回来陪在我身边,好像真是去收拾行李了。

  一想到他说的明天就要离开这里,我还真有点不是滋味,就像是牙缝里卡了一根又硬又细的草茎。如果这真是主人当初决定好的,他是不是太冷酷绝情了点?毕竟,以我的严苛标准,这小子现在的表现虽不至于让我有多钦佩,倒也还过得去了。

  接下来,隔壁的玛德琳和我闲聊,也说起了这件事。

  “说实话,崔斯坦,我倒不觉得这样子有什么不好。”她说。

  “那当然,他又不是专门照料你的。”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在屋里踏了几步,听着新马掌清脆铿锵的声响,忍不住低头去看:银光闪闪的,真漂亮!只是稍稍有点不习惯这重量。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笨瓜!”玛德琳有点生气了,“我是说,如果离开这里,对罗宾他的自己也好,特别是对主人,并一定是什么坏事。”

  “好吧,您又有什么高论了?”

  母马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得了,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处男!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他们这种关系根本行不通!就算眼下,主人不会因为你的事儿跟那小子计较下去,可迟早有一天,他们总会因为其他人其它事儿,必须散伙——在人类的世界里,男人得跟女人结婚!”

  “什么是‘结婚’?”我天真地问。

  玛德琳仰天长啸。

  好吧,我可不是故意装傻气她。如我后来逐渐了解到的,初看之下,“结婚”跟我所了解的“爱情”或者“相亲相爱”有那么点关联,可实质上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虽然有时候——这种情况很少——这三者中的两位、甚至三位都可以同时存在。简单一句话:只有人类,才能结婚。

  而且必须是男人跟女人。

  也就是说,迟早有一天,主人或者罗宾,也要进行这样的活动。这样一来,根据人类的习俗,他们原本相爱的关系就必须解除。可是为什么?哪怕我和白毛村姑多萝西干成了那晚的事,或者一时无聊搅上了帅气的老鲍勃,这些事情并不妨碍我思念着帕拉迪啊?

  人类总是把简简单单的念头搞得既复杂又僵硬。所以他们成了人类。

  另外说一句,玛德琳是我认识的,思维方式最接近人类的马了。不过我一点也不觉得她别扭,只是很讨厌她总拿我的私生活说事儿。谁是“笨蛋处男”?!

  那天晚上,我在马厩里等了好久,罗宾都没回来。我以为他会不会因为明天的事,要在别处过夜了——不!我宁愿独处也不要别的那些坏心眼儿的家伙来陪我!

  可是到了深夜,这个不走运的年轻马夫终于出现在我面前。

  因为白天的特大喜讯,我兴奋地睡不着——算下来,我这是第几次失眠了?真是多愁善感啊!一抬眼,我就看到那个身影,站在马厩对面空地的另一头,背后朦朦胧胧的银灰色月光照出一个挺拔颀长的漆黑轮廓,显得既孤独又倔强。

  他的肩上背着一包东西,等走近了,我发现他的脸也变了许多。我是不说他这会儿看上去像一只长耳猎狐狗什么的。嗯,他把头发剪短了,嘴边蓄了好几天的胡子茬也刮得干干净净,一下子精神了许多。可是那表情,尤其是那副眼神,微微垂下的眼皮,显得任何时候都要深沉忧郁,仿佛隐藏着某些深思熟虑。

  “嗨,伙计!”

  他轻声对我打招呼,慢慢走到我跟前。

  “怎么样,你还好吧?”隔着栏门,他抬手抚摸我的脸颊,又抓了抓我的耳朵——这感觉,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差点以为是主人……

  真奇怪,怎么他的身上还有主人的一点气味?

  瞧他这会儿说话的声音和动作,怎么这么温柔礼貌?一点没了平常那个毛毛躁躁的闯祸精样子。今晚虽然没有下雪,风也还算温和,就算是脆弱的人类,应该也不会感到太难受。罗宾身上的炭火味道,让我了解到他是刚从屋子里出来的,清洁干净的头发里的还有一股暖融融的气息。

  “看样子,你已经原谅了我,对吧?”他说着,似是而非地微笑了一下。

  有吗?我可没说过。

  “以前我这么摸你,你总是朝我连上喷口水。”

  胡说!我怎么会使那种没档次的伎俩?!

  “可是……”

  他低下头,使劲皱了皱眉毛。

  “要知道,打一开始,我就不会对你做任何不好的事!一丁点都不!那天晚上,我本来是想带你出去痛快痛快——那种时候很辛苦不是吗?”他轻声苦笑一下,“可是我搞砸了,我不该中途离开,不,根本就不该带你离开庄园!害你遇上那种不幸!尽管那不是我干的——是的,我从来没在林子里放过夹子!”

  什么?!

  “是的,以前我也偷猎过。”

  他老实承认道。然后就好像知道我此时的重大疑问,不慌不忙地继续说下去。

  “可是,自从跟塞西尔在一起,我就再也没有干过那种事——我怎么能做那些让他不高兴的事,他要是生了我的气,我会恨死自己的!而且我打猎都是靠着自己的枪法,才不会使那种下流阴险的东西!”

  他咬牙切齿,气愤地使劲叹了口气。

  “其实我一直想去东边的林子。”他接着说,“那里多的是狐狸,到了秋天又肥又大,毛皮也特别好!人人都知道。他们在里头设满了套子和夹子,我怕伤了你,就趁晚上去把它们找出来撬掉。等你那事儿过了,我们就可以……”

  好了,他总算意识到自己对着一匹马滔滔不绝的荒谬,打住话头,自嘲地笑了笑。

  “说这些也没用,他已经恨透我了,不是吗?”

  他摇头叹气,打开栏门走进来。我以为接下来像往常一样,他该睡觉休息了——已经这么晚了,不是吗?而且这床铺也没搬走呢。当初主人的不告而别让我难过了好久,至少这次,这个家伙会再陪我过这一晚上吧?

  为什么我觉得眼睛里有点润呢?

  他从斜挎的帆布袋里掏出一块柔软野兔皮和好长一节细绳子,走到我身后。我好奇地回头望去,看到他蹲在我受过伤的那条腿旁边,用那块毛皮裹在受过损害的关节处,再用绳子小心地捆好,固定住——不紧不松,暖暖的,真舒服。

  我小声叫了几下,表示对这一关切之举的感谢。罗宾站起来,对我做了那个示意静默的动作。

  他拿起挂在墙上的笼头给我套好后,悄悄地牵我出了马厩,走到空场上。

  这是要干嘛?我可不喜欢半夜遛圈子,这儿又不是马戏团?不过也许他想来一场分别的纪念仪式?唉,管它呢!

  我被临时拴在饲料棚的柱子旁。周围静得出奇,几乎所有动物都悄无动静了,连那个促狭鬼玛德琳也睡地呼呼打鼾呢!孕妇嘛,能吃能睡再好不过。

  月黑风高……我的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冒出这个念头。这时候,罗宾从对面的工具房里出来,肩上扛着一副干净的马鞍,胳膊底下夹一条毯子。

  他为我披上毯子,又把马鞍架在上面——这熟稔的分量和约束感,我忍不住有些激动了,且不管对方这是要干什么了。

  “知道吗?好伙计,我真是一点也不想离开这里。”罗宾在我耳边说,温暖的手抚摸我的肩头,“我不想离开你,我更不信那种话是他说的!不是我不死心,我不信他最后会这样对我!是的,我要去找到他,亲口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你要干嘛?听了这番信誓旦旦的发言,我的心忐忑不安起来:喂,你不会是要……

  罗宾解开缰绳攥在自己手里,走回我身边,拍了拍固定好的马鞍——

  糟了,他真的骑上来了!好重!

  “走吧!”他收紧绳索,激动地喘着气说,“让他看看你,看看我们是不是值得他在乎!驾!快跑!”

  呃,他还真干得出来。

  19.第一次出远门

  我已经说过,自从住进了温特伍德,我就再没离开过庄园附近的领地,甚至连距离最近的那座镇子都没去过,更别说传说中的伦敦了。

  多么遥远的地名。在我的想象中,那地方不比天上的月亮近多少——至少后者我总可以看得到不是吗?据那些往返于温特伍德和那座城市的马说,就算跑得快,天气晴好,他们拉着车子,少说也得跑上整整一天才能走完这两地之间的距离。

  “我一定是疯了!”

  罗宾骑在我背上,一边催我飞驰一边自言自语地喃喃。我很同意他的说法。不是我娇气,好歹我这也算是重伤初愈,又赶上寒冬腊月的;那个令我兴奋,激发我不畏艰苦奋力疾驰的唯一动力:我们的目标——主人。

  黑黢黢的夜晚,耳边寒风呼号,我们沿着庄园门前宽阔平坦的大路,一路跑啊跑啊。我心想:如果第二天一早,马房、乃至整个庄园里的人发现了我们的失踪,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场面?毕竟,现在的我可不是一匹残疾的废物了。

  我们连夜离开庄园属地。罗宾虽然很着急,可到底还是记得我的状况,不敢一味地驱使我。一旦到了他认为比较安全的地方,我们就停下来,慢慢地走上几步。他还俯下身,抚摸我的脖子问我感觉怎么样?我早说过,这小子有点不清醒,不过我很满意他犯的这种糊涂。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们终于来到城镇的郊外。在这里,不久前刚建好了一座小型的火车站。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火车,关于这种东西,自打上次听说了之后,我请玛德琳对其作了一番简明又生动的说明——她懂的东西还真不少。那时候,我才多多少少意识到自己的孤陋寡闻,心想,也许不该就这么一辈子躲在一个无忧无虑的安乐窝里,还是出去见见世面为好。

  可是就像我在前面描述过的,对于这种人类发明出来的新型交通工具,素昧蒙面之前听说了它许多了不起的能力,在我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一点神秘的敬畏感。不料亲眼所见其尊容,竟如此丑陋庞大,不得不嗤之以鼻。

  特别是当我听说,罗宾竟然打算把我和他一起塞进那里边……

  “你开什么玩笑?!”

  这位被称为“列车员”的年轻先生算是道出了我的心声。

  “这是载人的客车!你居然说要把这马放进去?!”

  好吧,我们的着眼点算是稍稍有些出入。

  当时我们站在那个被叫做“月台”的地方,罗宾挽着缰绳紧挨在我身边。周围稀稀拉拉聚了些人,全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们,害得我起初还以为会不会是我们的行动暴露了。喂,怎么搞的?难道我成了那家伙的同谋了?

  “为什么不行?”

  我的旅伴满不在乎地问道。根据他听说的消息,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趟从北方驶来的火车路过此地,载上本地的乘客,而且其最终的目的地正是主人居住的那座大城市。这小子倒是挺会盘算的。

  “我看那里面挺宽敞,塞进去一匹马绝对没问题!”他一本正经地争辩道,“你们要是觉得不干净,我本人就是一名马夫,由我来负责打扫好了。”

  “我看你是来找茬的吧?!快滚!”对方不耐烦了。

  “你要是嫌他块头大占了里面的座位,我可以给它买两个人的车票……”

  “滚!我要叫警察了!”

  列车员先生气得涨红了脸,举起手里那根又短又粗的棍子,对着我们凶狠地挥舞。照理说,罗宾这个天不怕地不怕小混蛋,可不会怕他什么,没准儿还会被激怒了冲上去干一架。可是听到对方提起“警察”这个字眼儿,他马上有所忌惮,再也不去计较那么多,牵着我立刻掉头,灰溜溜地离开了火车站。

  果然是做贼心虚啊!

  “我真是个蠢蛋!”他又跟我絮叨上了,“尽是些胡思乱想!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回去吧?好吧,我亲爱的老伙计,委屈你跟我一起走路,到哪儿是哪儿吧!”

  他一边说一边叹气苦笑,愁闷的双眼里反映出计划破产后的失落。

  没关系,只要他自己不嫌辛苦就好。我说过,我不是那么娇气的动物。再说了,不用被装进那个丑东西的肚子里,对我来讲可真是谢天谢地!虽然据说这玩意儿可以在不到一天的工夫里,就把我们安安稳稳送到目的地。可是凭我这样一匹腿脚利索、能奔善跑的名驹,竟败给一条乌七八黑的肺气肿大蚯蚓,这成什么体统?!

  就这样,我们步行走在前往南方的路上。罗宾舍不得骑我。晚上那场夜奔已让他很是自责,生怕会害我的伤复发。休息的时候,他用医生教的方法为我检查——放心,一切好得很!这副兔皮做的护蹄真是太舒服了,我想我会舍不得脱下来的。

  天黑之后没多久,他在大道边、接近一座陌生小镇的安全地方找到一家“像样的”旅店。

  确切的说,是在马夫眼里“像样的旅店”。

  要我说,那堆破破烂烂的小房子甚至比不上我住的马舍!对,我是有点出身富贵娇生惯养以至于眼光苛刻了点。不过那地方里里外外的光景,真叫人/马不敢恭维。且不说刚打开门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臭猪油和老鼠味儿,那些坐在鬼鬼祟祟的黑影,仅凭那零星的几盏蜡烛,换成人类,准分不清他们到底是人还是大猩猩,或者是死在甘蓝地里的鬼魂。

  “嘿,门口那帅小子!那是你的马吗?打哪儿弄来的?出个价,我收下了!”

  一个丑陋的醉汉流里流气地跟罗宾打招呼说,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而且那样的“赏识”可丝毫没让我觉得荣幸——想想你作为一个身家清白的姑娘,被个脏兮兮的无赖起哄吹口哨时的情景吧!

  罗宾根本不去理睬,牵着我,站在门口冲屋子中间那个似乎是店老板的人打了个手势。那是个魁梧的胖子,在我看来他简直就是胖汤姆的翻版,起码也是个亲戚。

  对方看着他,同样也就注意到了我,原本堆笑的胖圆脸刷的一下垮了下来,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挥手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走开!我们不招待你,一边儿去!”

  这么说来,他倒是挺正直的。话说回来,那小子看上去真的那么不……?不管怎么说,罗宾还是忍住了火气,依然彬彬有礼地耐心解释说:

  “我想你这是误会了,先生。我是温特伍德庄园韦斯特勋爵家的仆人,应我们主人的要求,要把这匹马护送去伦敦——我这儿还有管家写的信呢!”

  他说着,真的就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一方折叠起来的纸,大方地伸手递了出去。

  这种事怎么可能?我惊讶地鼓起眼。同样地,那家伙也睁大的眼睛,腮帮咬得紧紧,这显然是个为自己增加信心的小动作——果然有鬼!

  老板没说话,将信将疑地眯起眼瞧他。

  “他没撒谎。”角落里,一个胡子头发都花白的老头儿醉醺醺地说,“我认识他,这是艾洛斯通家的小子,在那庄园里当马夫。昨天他还在他们那镇上找铁匠来着!”

  真是太好了!

  罗宾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收回那危险的信封,然后故作轻松地拍拍我的鼻梁,以示我们之间的熟悉度。那位正直的老板也放心多了,瞬间恢复了热情,把他招呼进去。同样对他感兴趣的还有那些邋遢的酒鬼和赌徒们,一个劲儿地邀请他加入——“来吧,小老弟!就赌一顿晚餐吧!”可是罗宾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浪子回头了吗?也许吧。

  那个满身牛内脏味、头发火红的小伙计把我牵到房子背后的马厩里。这下子,我算是领教到什么叫“山外有山”了。如果说前面那座人居住的房子像马房,那么我眼前的这堆东西简直就是从内部长了几颗树的山洞。

  糟得不能再糟了!整个棚子还不如我原来住的单间马厩宽敞,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各种牲口不下五匹。骡子、驴子、癞了毛的驽马……一想到我必须跟这些怪模怪样的家伙相处同一屋顶之下,分享食槽里的东西……呃!

  看来唯一比较顺眼的动物就是棚子中间、被簇拥着的那匹灰色的法国大驮马。看样子是匹公马,一身灰斑……等等,这味道我好像在哪儿闻到过?什么?!居然是他!就是那匹被罗宾赌牌输掉的灰骟马!

  应该我眼花了吧!我马上心想,赶了一天路,太累了,难免有点恍惚。可是听那声音、气味,的确是那家伙不错!他现在算是走运了,在这群怪胎中鹤立鸡群,正得意洋洋地滔滔不绝着——

  “……想当年我住在河上游的那座大房子里的时候,日子过得可气派了,拉的都是四轮的大车,每天都可以吃到燕麦拌糖……等一下,好像有股熟人的味道?喂,那边那个帅气的漂亮家伙,我好像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被他这么一说,我赶紧转过脸,正好面对食槽。顾不得那么多,我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张口就吃起那些看起来有点糟糕的麦麸,吃起来……的确很糟糕!都快发霉了!呸!

  好吧,这也算是不可多得的冒险经验了。等今后回到庄园里,我可要对那些日子过得风平浪静的家伙们好好炫耀一番,就像那个笨蛋在这里炫耀他过去的豪华生活一样——他什么时候吃过燕麦拌糖了?说谎的白痴!

  不过,我还能回去吗?

  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吓得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当初说得倒是挺感人,可是谁知道那小子心里是怎么盘算的?我会不会太过信任他了点?人心难测,万一他真的连我也欺骗……不过,他要怎么做才算欺骗一匹马呢?

  我也太多心了点,真正应该担心的是接下来的旅途中,可能会遇到的麻烦吧!坑蒙拐骗、打家劫舍……可是跟我现在这位旅伴比起来,这些东西还有那么危险吗?很好,这个也不必犯愁了。

  我在想,等我们顺利到了伦敦,找到主人,当他看到我们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惊讶是少不了的。然后呢?他会高兴吗?看到我的康复,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在他面前,和那个他曾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人。

  没准他会生气才是真的!毕竟,对方这样做等于又一次违背他的意愿,擅自胡来。特别是,如果主人真的打定了主意要赶走他……不,我不相信!主人绝不是这么随随便便就下这种决定!

  唉,我这是什么想法?为什么好像完全站在另一个人的那边了?

  不知是不是保护得当,经过这一天的跋涉,天寒地冻的,受过后腿一点异常的感觉都没有,看样子我真的复原了。

  “好吧,随便你!只要你乐意!”

  是店老板的声音,附近还有罗宾的气味,两个人正一起朝这边走着。很快,他们从屋子后门走出来,站在马厩前。胖家伙举着烛台照亮,罗宾在他身旁,胳膊底下夹着一条毯子,手里提着一口破破烂烂的炭火盆。

  “喏,那边有口装过土豆的麻袋,你拿去铺在草堆上睡吧!”老板指了指,气呼呼地说,“话说在前头,就算你在这儿搭了铺,房钱我一样会算你住在屋子里的。”

  “随你的便,财迷心窍!”

  罗宾满不在乎道。他来到我跟前,把火盆搁在地上生旺,从怀里掏出几根鲜嫩的胡萝卜,喂到我嘴里。胖老板顶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去,把门关紧了。

  炭火烤得我身上暖烘烘的,胡萝卜的味道跟我以前吃过的一样,又甜又脆。罗宾抚摸着我的鼻梁,笑着叹了口气,凑上前,额头轻轻抵着我,温柔地小声说:

  “安心睡吧,伙计!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20.大城市

  以当时那种严酷的天气,我真担心他睡在那么简陋的地方会不会被冻坏,甚至冻死。可到了第二天,我一觉醒来,看到他已经站在我面前精神抖擞地在收拾起行囊了。有时候,我真怀疑这小子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人类。

  旅店马厩里的饲料实在太劣质,罗宾不忍心我受委屈,不惜破费问老板买了新鲜蔬菜先喂我充饥。然后,在正式出发上路之前,他根据之前那位曾帮他解围的老人指点,领着我去了附近一条小河边,饱餐了一顿绿油油的青草。这下子,在接下来的一路上,我都精神奕奕的,再也没什么可抱怨了的。

  没有太多冒险和坎坷,我们走了整整两个白天,出发后的第三天中午,终于到达了整个英国最大的城市。

  伦敦。

  真的很大,这城市。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或者直接说感受吧!当我们进入城里,一路走下去,那些高大漂亮的石头房子一栋接一栋地层出不穷,花样百出,像是永远没个尽头。很快,我眼花缭乱了,摸不清自己身处东南西北哪一头——难倒这就是所谓的“走马观花”?

  可是这种单调的新鲜劲儿很快就过去了。人太多了。把我以前生活中见到的全部人加起来,也没我们走过一条小巷子看到的多。

  当然,还有马。虽然毛色种族各异,可是看他们坚实的体格和优雅的步伐,都是个儿顶个儿的好家伙!可不知为什么,他们神色肃穆,拉着车子只顾往前奔,彼此间都不说一句话,更别说跟别的动物打招呼了;忙忙碌碌的样子,一点不像乡下牲口们那般悠闲亲切。偶尔路过一些拉着漂亮大马车的高头大马,倒是趾高气扬得很。

  “瞧!多么高贵英俊的纯血帅哥,可惜被一个小叫花子攥在手里!”

  其中有两匹纯黑色的西班牙马,拉着一辆漆黑的四轮大马车,路过时注意到我了,得意洋洋地评价我们。

  “那是我的朋友!别这么不礼貌!”我不高兴地反驳。

  “哟,听这口音,原来是个北方来的乡巴佬!难怪嘛!”

  可恶的家伙!我气得使劲喷响鼻,恨不得冲上咬掉他们的耳朵!

  “安静,崔斯坦!”

  罗宾拽紧我的笼头,不许我肇事——这个不懂马语的笨蛋!

  好吧,我算看明白了。难怪玛德琳他们整天一副愤世嫉俗的冷面孔,其实跟那些家伙比起来,他们可算是谦逊得多了。不管其它方面如何,就目前我的感受而言,城市可真不是个什么教人舒服的地方。

  我不知道罗宾是怎么看待的,或者他根本顾不得这些。自从进了伦敦城,他可一点不闲着,抓紧时间到处打听问路。起初我以为这家伙根本不知道主人在这座城市里的具体住处,不料竟看到他拿出一张纸——就是前天晚上,他拿来糊弄旅店老板的那个信封。看样子,这那真的是一封信,主人从这里写给管家斯蒂尔先生的,也就是说他在那上面留下了这里的地址——鬼知道他怎么弄到手的!

  至此,我不得不佩服这位朋友的智力:原来他真的能认字啊!老实说,这可比我强多了!

  “哦,你问的地方就在这条街的尽头。第27号不是吗?从这里横过去的那条路上,挨个看门牌号就不会错了。”

  果然没多久,他就遇上一个知情的当地人。对方准确而且详细地向他描述了目的地的所在。罗宾高兴极了,但也不忘感谢这位热情的好心人。

  “这马是你的吗?”

  对方一抬头,看着站在罗宾身后的我,冷不防地突然问道。

  罗宾愣了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对方一言不发地主动走开了。转身时,那轻蔑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之前那两匹不怀好意的马。

  呸!连我都不计较了,关他们什么事儿!

  不过别理会那些,如果情报不假,也就是说,我们离主人的所在地已经相当接近了!想到这里,我激动得无以复加。相比起以往那漫长的半年,分别虽说只有两个月多一点;可是,这毕竟是我第一次主动找到他啊!而且还经过那么长一段亲身跋涉。

  我高兴得浑身肌肉紧绷,差点就要哆嗦了。罗宾始终走在我身边,他的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我肩上,好像知道我此时的紧张,试图安慰我。可事实上,我清楚地听见他的呼吸在加快,抚摸鬃毛的动作也很不自然,手指隐隐发着抖。他的兴奋劲儿可不比我差多少,要说这期间的坎坷,他经历得比谁都多。

  相比于之前那股毫不拖沓风风火火的劲头,到了这个时候,我们走得慢多了。一条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小巷子就像是总也走不完。巷子挺窄,两边立满了灰褐色的石头楼房,感觉挺压抑。走着走着,我觉得这两排楼房会不会突然,把我们困在中间,压扁……老天爷啊!

  总算,到了路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我停下胡思乱想。罗宾牵着我,挨个查看建筑物的门牌号,刚走出没几步,忽然站住了,定定地望着前方。

  我还不怎么认得数字,没法确认眼前这栋气派的三层楼房,会不会就是我们的目的地。罗宾轻轻抚摸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小声说:“我们到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孤独相处,他已经养成了把什么话都跟我说的习惯;虽然我也很喜欢,可是为了彼此的名声,这样子还是收敛一点吧。毕竟,这里可是城市呢!

  望着不远处那座建筑物,我们不禁有些茫然。虽然规模比不上庄园里那座傲然独立的白房子,可立在这里,跟两边那些脏兮兮的小房子比起来,倒也挺别致的。算我有点偏心吧。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就这么冲上去叫门?用我高亢的嘶鸣通知主人:他最爱的马儿崔斯坦大驾光临了?本来就是嘛,难道我不是跟以前一样又健壮又漂亮吗?我志气高昂,摇头晃脑就要往前冲,罗宾都差点拽不住我,要不是对面那房子的门突然打开了的话。

  我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一起往后躲回阴暗的小巷子里。

  果然,有人从里面出来了,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乍一看,我还以为斯蒂尔先生呢!当然,他比温特伍德的那位管家更年轻,也更瘦,板着一副更为严厉的面孔,令人望而却步。

  他走到台阶前站住,庄严地扫视一圈眼前,然后肩膀一闪,后面出现了一名年轻人的面孔……

  是主人!

  天呐!我差点忍不住要叫起来了!真的是他!高高的个子,英俊的苍白脸庞,披着威风的黑斗篷,手里拿着一顶黑色高帽子和他的手杖,完全是一副城里人的派头!帅气得没边儿了!看得我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亲他一口!

  可是罗宾还抓着我的笼头,而且更用力,突然使劲把我往后一拽,又重新躲了回去。

  为什么?!是这家伙害羞吗?我才不管呢!咴咴地小声叫一下,探出脑袋……刚瞄了一眼,我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

  就在那一瞬间,另一个人出现在了这幅画面里。

  一位女士,看身段挺年轻的,一身华丽的绿衣裙,衣料还泛光呢!长什么模样我认不清。她戴着帽子,低着头,花哨的阔边帽沿遮住了大半张脸;温柔乖巧的样子,站在主人身边就像一只甜美的小猫。

  主人走下台阶,伸出胳膊给女士挽着,领着她一道走出前院。与此同时,一辆马车从一旁的小巷子里启动,徐徐驶来大门口,准确地停在他们面前。拉车的是两匹我从未见过的马。

  他们先后登上马车。一个我不认识的车夫扬起鞭子,老练地喝了一声。

  马车走了。

  我和另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巷子里,傻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酷似斯蒂尔先生的管家——看那架势,他确实是这里的管家了——回到屋里,关上了门。

  我眨了眨眼,回过神来,转头看到身边的家伙。跟那位小姐一样,那顶脏兮兮的破狩猎帽挡住了他的脸,我只能看到那两片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不过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连我都嫉妒——当然,我是指那两匹马——更何况这个凶猛的大醋坛子呢?

  罗宾拽着缰绳,二话不说把我拖着掉了头。力气可真不小!我刚想着,他会不会一时赌气,带着我转头又回到北方去——那可真是玩笑开大了!这个冲动的笨蛋,至少找个机会问问清楚吧!也许主人跟那位小姐不是准备结婚,只是还在酝酿着准备结婚……我怎么就想不通呢?!

  不过这会儿,他似乎也稍微冷静了一些,站在原地像是思索了一番,重新又转身,牵着我走回刚才的方向——

  “走吧,我送你到那房子里……”

  这就对了!

  “等等!”

  一个声音喊道。我们停下来,回头看到一个穿戴奇怪的男人站在巷子中间,朝我们迅速走来。

  “这是你的马吗?”他举起手里的短棍指着我问道,一双发红的灰眼睛极不友好地瞪着我的同伴。这家伙很胖,脸上的肉都垂了下来,再配上头上那顶黑色的椭圆形头盔,可真像一只粉嘟嘟的黑壳蜗牛!

  我忍不住想笑。罗宾可没功夫理睬他:本来就在气头上,又遇到这种无礼的盘查;没发作已是难得。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加快脚步,拽着我继续前进。

  稍后的事实证明:莽撞和冲动又一次为他惹祸上身了。

  “站住!到底是不是你的马?!”对方严厉喊道。我们都没当回事儿。可是突然间,始料未及地,一阵异常尖利刺耳的哨音震响我的鼓膜,把我吓得心都快蹦出来了。

  罗宾也慌了手脚。眼前又一个“蜗牛脑袋”从巷尾冒了出来,嘴里咬着个什么东西,举着那根傻里傻气的棍子冲我们挥舞跑来——

  “站住,混蛋!拦住他!我们是警察!”

  21.分别

  我们被捕了。

  确切地说,是那个跟我在一起的人被捕了,而我,作为他的“赃物”,令他得以被当时那些英勇的警察先生们“人赃俱获”地给抓了起来。

  “赃物”?!真是脸都丢尽了!想我出身高贵清白,从来都是遵纪守法的——要犯法也很难——眼下居然被冠以这种乱七八糟的坏名头!在我看来,这比“罪犯”还说不过去,至少后者听起来很有技术含量不是吗?

  以罗宾身手和腿脚,本来可以很轻易摆脱那两个笨手笨脚的家伙,可都怪我,被那该死的警哨给吓慌了神儿,呆着不敢动弹。真是不甘心,哪怕是他扯了我的后腿都好啊!

  总而言之,罗宾被制服,戴上一副连在一起的金属手环,我们被送来这个叫做“警察局”的地方。罗宾从正门进了屋子,其中一名警察领我住进了房子后面的这座马厩里:地方真小,而且空荡荡的,除我之外,别的一匹马都没有。清静点也好。

  就这样,我们被分开了,吉凶难测。虽然第一次亲眼得见,关于警察这种人物,我倒是略有耳闻,可惜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一个统一的结论指出:一旦被他们抓起来,事情可就再糟糕不过了!我心急如焚,很想了解那屋子里罗宾的情况。好在马厩离前面的房子不远,透过背后的玻璃窗,我能大致看清屋里的情形,而且他们说话挺大声,用我的耳朵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马是哪儿来的?”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看到的那个胖乎乎的家伙,虽然他也很胖,一头稀疏可辨的黄褐色头发,坐在那张本来很宽大的扶手椅里,就像他穿着的这身衣服一样,活像被硬塞进去的。

  罗宾说:“那是我的马。”

  “撒谎!”对方凶恶地拍了拍桌子以示威吓。

  这让我感到生气:就算那家伙说的不合适,他们又凭什么一口咬定我们这样相处就是不应该的!就因为他穿得破破烂烂,是个邋遢的穷小子?哼!这还真符合人类的秉性,穿上衣服就忘了自己作为一头哺乳动物的本质。

  “长官,您看看这个。”旁边站着的那个年轻人小声说道,并把一份东西小心翼翼地递给坐着的人。

  正是那封主人写的信。胖警察瞄了一眼上面的字,把它拆开,很快读了一遍。

  “这信是哪儿来的?”他接着问罗宾。

  “我的。”

  “胡说!这明明是一封韦斯特勋爵家的财务汇报,跟你这小流氓有什么关系——上面一个字也没提到你!”胖子凶巴巴吼道,回头命令小警察,说:“把他的包扣下来!这是‘赃物’!”

  行了,别再给我雪上加霜了。

  “那个,长官……”

  “你要说什么,斯蒂文森?”

  那名老实巴交的年轻人——说真的,他长得还蛮俊!——上前一步,小心指了指上司手里的那封信。

  “我看我们最好先去勋爵先生家里通报一下这件事,向他们问问情况。”

  对方转了转眼珠。

  “嗯,有道理。”他点头道,把信递出去,“很好,斯蒂文森!我现在派你去办这事儿——对了,回来的时候顺便去对面的商店买一磅咖啡!来人,先把这小子关进拘留室!”

  年轻的警察接到命令,披上外套出门了。罗宾也被人带去了别处我看不到的某个房间里,联系彻底中断了。他待的那屋子一定密不透风,害得我连味道都嗅不出来。胖警察一个人舒舒服服地呆在烤着火的暖和屋子里,双手举起好大一张纸,开始读上面那些印得密密麻麻的字。后来我知道了,那叫做“报纸”。

  无聊之余,我吃了几口食槽里的谷物——还行,比那些三流旅店里的垃圾好多了。

  约摸半个钟头后,那屋子的门又开了。年轻警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之前我在主人家门口看到的那位酷似斯蒂尔先生的中年人——主人的城里人管家!

  胖警长眉开眼笑地招呼上去,双方说了几句话,警长回头指了指外面的我。管家还是那副爱理不理的傲慢样子,当他转脸看到了我,忽然,他定了定神,伸长脖子脸凑到玻璃上,灰色的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天呐!正是这匹马!”

  我听到他的惊呼,尖利的声音差点吓到我!

  “这毛色!还有鼻梁上的白星!是的,我见过照片!跟那上面的一模一样!”

  他手舞足蹈喊着。听了那些话,我也颇有些得意:原来在这地方,我的名气也这么大!“照片”?什么是“照片”?难道主人还给我画过像?

  “照这么说,这确实是府上丢失的宝驹?”那位年轻警察问道。

  “确实不错!”管家说,“都是两天前的事了,昨天我们收到电报才知道——是我堂兄发来的,他是那庄园的管事。这可真是一匹价值不菲的宝马,可把我们家主人着急坏了,还说过几天就要回去亲自查办这事呢!”

  “你们没报警吗?”

  “也许庄园那边的人报告了当地警署吧!唉,谁知道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管家狠狠皱了皱眉,我猜他是想到了我的那位伙伴。

  “事实上,今天我们抓到的那个盗马嫌疑犯,自称是贵府上的马夫。”小警察接着说,“您认识他吗?”

  “您是说牢房里那家伙?”管家摇摇头,“老实说,我不认识。不过据我们所知,马的确是跟庄园里的什么人一起失踪的,或许就是被这马夫给拐走了。不过您要知道,我们这边可根本没对任何人发出过这方面的指示。这是桩十足的盗窃案!好极了,既然抓着他,就别轻易放过这小偷,一定要好好惩治惩治!”

  “那得按照法律程序进行,您知道的。”小警察说着,转脸谦卑地望着坐在一旁的上司,“长官?”

  胖警长回过神来,先是皱了皱眉,好像意识到刚才被属下抢走了许多献殷勤的机会,有点不高兴。

  “看来没错了,您这就把马领回去吧,先生!搁在我们这简陋的窝棚里,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他搓手笑着对管家先生说,打开桌子底下的抽屉,取出一张纸,摆到对方面前,“请吧!请在这里签上字!还请您回去之后,向勋爵先生转达,就是说,本案将会在下周开庭,届时恐怕会有请他出庭作证。”

  “是的,警长先生,我一定向勋爵禀报你们的努力!真是万分感谢。”

  管家先生跟着年轻的警察出了门,没多久来到我面前。

  “看啊!真是这匹马!太好了!谢谢您!”

  他高兴地打量着我,拍手称赞。近看这人长得还真像我们那位庄园管家,原来他们真是亲戚。

  “您过奖了,先生。”旁边那位谦逊的年轻人说着,举起手里一件东西递给他——帆布包。这是罗宾的东西!

  可是管家接过去,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马上鄙夷地皱起鼻子。“不,我想这不是我们失窃的物品。”他把它扔在地上,好像那是一堆无足轻重的垃圾。

  怎么办?里面还有罗宾的钱和一些衣服呢!我着急了,三两步走过去,低头咬着带子,把包衔起来。

  “这马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先生。不过,那包东西是……”

  “原来这样!”管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它’是在冲它发火吧!这个该死的小偷!好马,乖乖,把脏东西吐掉,乖……”

  他伸手过来,扯住带子要把它从我嘴里夺走。我咬得紧紧,怎么都不肯放开,喉咙里气恼地直哼哼:“它”?!他居然称我为“它”!

  斯蒂尔先生的讨厌堂弟害怕了,松开手,还连忙后退几步。年轻的警察耸肩表示遗憾。

  拿我没办法,他们只好让我就这么衔着口袋走了。车夫把我拴在车辕边上,跟着拉车的马一起跑。这也是两匹陌生的家伙,我用带着明显敌意的眼神瞪着他们,可他们谁都不把我的威胁当回事儿,只顾嘀嘀咕咕地抱怨今天的天气怎么这么冷,他们吃的太少,活儿又太多。过后我才知道,这不过是一辆出租马车,那些马根本不干我的什么事儿。真是瞎操心!

  没想到这么快就回到了这里。几小时前,它还只是我的一部分憧憬——当然,要是没发生那场意外的话,或许我也已经顺利进去了。

  我站在屋子后面的草地上,管家叫了两个男仆出来,他们围在我身边,对我进行上上下下的检查,帮我把背上的灰尘仔细刷了一遍。管家再次下令要我把嘴里的包丢掉。我不干。他就指挥手下动手,我使劲摇晃笼头,制造响鼻,把他们吓得不轻。

  “算了,就让它先玩会儿吧!”管家无可奈何了,“赶在勋爵回来之前处理掉就没事儿了。这奇怪的畜牲!”

  他嘀咕着走开了,那两名仆人牵着我,把我送进前不远处的马厩里。

  因为解不开笼头,他们索性把我拴在一根柱子上。没关系,碍不着我!有个人看到我后腿上绑着的兔子皮,皱皱眉,大概觉得不顺眼,蹲下来要给我摘掉。我生气了,想踢他,又怕真闹出什么血案来。差点要得逞了,可是那上面的绳子绑成了死结,那家伙懒得折腾,这才不得已作罢。

  谢天谢地,我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嘴里的东西挂得我下巴酸疼。

  “嘿!这不是崔斯坦老弟吗?!”

  我听到一个似乎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鲍勃!当然,还有其他几匹马:三明治、帕特里西娅、蜂蜜小甜饼!哈!他们都在这儿呢!

  “好久不见了,伙计!我老婆玛德琳她在乡下还好吧?”

  身材骠健的鲍勃第一个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肋部以示友好。其他几匹马也都围到了我身边,七嘴八舌地问候。我使劲点头,对他们摇尾巴打招呼,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包括我在内,现在这里总共有五匹马。也就说,大家都是以前在庄园里老相识。这可让我大大松了一口气,暂时摆脱了之前那两匹陌生马造成的不快——也许他们只是出租的呢?不管了!

  “可是你怎么会来这里?”

  枣红色的帕特里西娅尖声尖气地问,母马的心思总是比较细。我看看周围没什么人了,张嘴把包放在地上的干草堆里。

  “说来话长……”

  我沉沉地长舒一口气,等嘴巴缓过劲儿来,就把最近几天的历险简明扼要地对他们讲述出来。

  “什么!你们从庄园偷跑出来了?!”

  听完故事,大伙儿一起喊道。我点头承认,心里却不以为然:什么叫做“我们”?

  “原来这是真的!”帕特里西娅喊道,“那个可恶的家伙居然敢把你偷出来……”

  “不是偷!他不是贼!”

  我不假思索地驳斥。

  “可是主人知道吗?”帕特里西娅满不在乎地咂了咂嘴,“而且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为什么不光明正大走进来?居然还被警察抓了去,真丢脸!”

  我无言以对。真没想到自己刚才居然那么坚决地维护那家伙,就因为他保住了我的一条腿?还是因为他对主人……

  “难道你就让他留在庄园里被那些人赶走?”我像是自言自语地小声说。

  “如果他有什么问题,那就自个儿来伦敦跟主人说明白!或者干脆写封信、花点钱拍封电报来不就解决了吗?何必这么劳师动众的!”

  “不。”我摇头,瞪着她,“他是我的朋友,除了他,别的任何人都不会真正地照顾好我!”

  原来是这样!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那天半夜里,自己会心甘情愿地给他当“从犯”——呸!我才不是什么狗屁“赃物”呢!

  “不管怎么说,他这么做就是不对!”母马还不甘心,“我们是属于主人的,只有主人才有……”

  “他没做错什么!”我嘶声喊道,“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他只是想对主人证明,我们俩都是有用的!如果主人就这么把他抛弃,我怎么能相信他是不是还真的需要我?!”

  唉,说完这通话,我的心里难过极了。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就像罗宾之前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位女士一样;我也总担心,在我受伤之后,主人会不会也在这座城市里得到了一匹比我更出色更健康的坐骑。

  说到底,在这座乱七八糟的城市里,的的确确存在着他的另一半的生活啊!而我,我们,对此全然一无所知。

  光是他今天穿的那身衣服就我从未见过的;那副高贵又冷漠的表情,对待那个女人却又那么温柔。他会不会已经放弃了我能恢复如初的希望,同时也放弃了对另一个人的信任?

  他打算结婚了吗?

  周围静得出奇,其余的马全都不说话了,一个个傻呆呆地看着我。我尴尬地低下头,不知如何是好。

  “崔斯坦?”

  帕特里西娅喊我道,温柔的声音让我对自己刚才那凶巴巴的态度很是难为情。

  “崔斯坦,”她再次喊我的名字,站在我身边,优雅细长的脖子伸出栏门,望着前方的大房子,轻声说:

  “是主人回来了。”

  22.永远是我的主人

  主人回来了!

  是的,我已经听到马车的声响了。嗒嗒的马蹄声,停在了不远处的大门口。

  天已经黑了。这城里的空气一直都那么浑浊,看什么都是雾蒙蒙,味道也不太好闻——真的就像当初玛德琳他们说的一样,乱糟糟的一团。

  可是,顺着迎面而来的西风,我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主人的味道。嗅觉信息总是最令我们这种动物激动的,特别是针对人类这种狡猾善变的生物。

  这始终清新如一的气息!嗨!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主人就是主人,他怎么会变心呢?我又是怎么冒出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的?而且,之前那个不招人爱的管家不也说过吗?当初听说我和另一个人失踪的事,他可着急坏了!

  不过,这到底是因为我们中的哪一个呢?

  不知怎么的,随着信心的增加,对于那个被关在警察局里的倒霉家伙,忽然间,我也不怎么同情了。甚至对他生气。平心而论,闹出这档子事儿,本就是他干了坏事在先。是他先惹主人伤了心,主人要是碰上什么真正能讨他喜欢的人,他们在一起,也是无可厚非的。只要不换马就成!主人永远是我的好主人!

  对了,白天那位小姐哪儿去了?我怎么没闻到她的气味?

  门口那辆马车也驶走了,陌生马的气味跟着一起消失,似乎进一步验证了我之前的猜测。

  “那是兰顿小姐家的马车。”

  帕特里西娅解释说——她怎么这么清楚我的心思?!

  “谁是‘兰顿小姐’?”我问。她刚要回答,我们听到屋子里传来的说话声——是主人,他正朝这边走过来呢!

  “……什么时候?”

  正是他的声音!我激动得鼓起眼睛,脖子夹在栏门上使劲伸出去听、去望。

  “下午五点多。”那个管家回答说,“因为事情不一般,是我亲自去的。”

  “你做得很好,戴蒙。”

  主人慷慨地夸赞了他。哼!我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显摆的?咱们乡下那位斯蒂尔先生办事可利落干练多了,而且从不自卖自夸。

  主人接着问:“他……那个跟马一起的人,他长什么样子?”

  “模样我看得不清楚,是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金发,个子似乎也挺高大,凶神恶煞!”

  “他的名字呢?”

  “我不知道。”很好,一问三不知先生。“也许警察们已经盘问出来,但是我没管那么多。我猜就是庄园里那个小流氓,反正到时候您就会知道,下周他们会通知您出庭……”

  我听到他们已经走到了连接院子的房门口,管家打开门后礼貌地退到一边。主人就站在那门框下面。我看到他了,连忙高兴地摇晃笼头,引起他的注意。

  “在这儿呢!您的马!”管家指着我,殷勤地喊道。主人没说话,直直地看到了我,眼皮温柔地垂下来,微微抿起的嘴唇像在微笑。

  “是这匹马吗,先生?”

  “是的,没错。”主人点头道,放心地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他会走过来摸摸我,给我挠耳朵;可他一动不动,齐膝的黑斗篷底下,露出一双细腿和那根始终不离手的手杖。我明白了。天真冷啊。

  “太好了,我是说,终于给找到了!”管家一个劲儿地卖弄。

  “你说那个人是在这附近被逮捕的,这是怎么回事?”主人问他。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见到那个人,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他被关在拘留室里,我是隔着门上的栏杆瞧的,就看到他蹲在角落里,这可恶的小流氓!”

  主人微微皱了皱眉。思忖一番后,他对管家说:

  “好吧,戴蒙,我必须请你为我做一件事。”

  “悉听尊便,先生。”

  “是这样的,关于眼下这件事,其实是一场误会。你说的那个人……他不是小偷。”

  “这怎么会?!”

  对方瞪大眼睛。我也感到惊讶:这是真的吗?我是说,主人真的这么说了?

  “就是这么回事。”主人点头确认,并对他略表歉意微微一笑。“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解释。总之你最好现在就去警察局一趟,把他带回到这里来,我会写封信作为证明。”

  管家当然想不通,可也无法反驳,最后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好吧,先生,我去跟皮特说说……”

  “不,戴蒙。”主人说,“恐怕我得麻烦你亲自跑这一趟,你可以用我的马车。”

  对方愣了愣,只得点头认命,“是的,先生。”我早说过,主人的意志不是那么容易违抗的。

  然后管家就把门给关上了。我以为主人会多看我几眼,可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瞧,现在你满意吧?”帕特里西娅对我说,“主人可不是那么冷酷无情的,哪怕对那种忘恩负义的混蛋。”

  “是的,我知道了。”我悻悻敷衍,懒得跟她争辩更多。

  “得了,别不开心,老弟!主人当然不会不在乎你。”

  鲍勃倒是看出了我失落的真相,走过来安慰我说,“他实在很辛苦。要知道,他们说他今年腿疼得特别厉害——对了,你的腿好些了吗?”

  他对我这么殷切。我不自觉想起了之前玛德琳跟我说的一些东西,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没多久,车夫过来把他和三明治一起牵出去,套上了车;看来真是要那管家出马解决事情了。也就是说,要不了多久,罗宾也会回到这里来,跟我们一起,跟主人一起。

  帕特里西娅说的没错,主人还是那么亲切善良。我可以相信,之前说什么他下令要赶走罗宾的话,准是胖汤姆的信口雌黄。而那个傻瓜糊涂蛋居然相信了!

  怎么办?我好像越来越不看好那小子了。不过想想他现在还被关在那莫名其妙的拘留室里,我又觉得他怪可怜的。那里面到底什么样?有炉子烤火吗?那些警察会给他点什么东西吃吗?

  夜深了,天空像被烧黑了的锅底,是那种沉闷、教人透不过气的漆黑。奇怪,明明没有月亮,怎么连颗星星都看不到?也没什么风,虽然不太冷,可呆在这种凝滞的空气真有点不舒服。

  跟在庄园里一样,马厩前生起了好几口火盆,仆人们还给我们的背上搭了厚实的毛毯进一步御寒。比起北方,这里的气候确实要好上一点,我的这些朋友们看样子个个都挺健康的;虽然吃的东西实在太糟糕,全是那种调和出来的专门饲料,一点也不新鲜!我总算完全明白,主人把我留在乡下,的确是一心一意为了我好。

  当然,其实在我看来,如果能够整年都呆在主人身边,就算吃得差点,环境再怎么糟糕,也算不了什么委屈。

  如果没有发生那场事故,罗宾会不会跟着主人一起来这里?不行!那样的话,我岂不是被孤零零地被抛下了!可要是让主人整个冬天都住在北方,似乎也太为难他了。

  劳累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我打起了盹,眼看就要睡着了,忽然听到外面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是鲍勃和三明治回来了,当然还有那个笨蛋管家。

  可是没有罗宾。

  我一闻就知道。

  “不行!他不肯跟我走!”

  是那管家的声音,听上去他像在发脾气。

  “怎么回事?”主人问他。他们似乎站在屋子的走廊里说话,对面那排被蒸汽熏得模模糊糊的玻璃窗上,投下了两个生动的人影。

  管家回答说:“我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先生。我照您的吩咐,请那些警察把他放了出来。我也给他讲了您的意思,让他跟我走。可他不依,我稍微训了他几句,他居然就对我动起了手!”

  打人?听起来还在真像那小子的作风。可是不对!就算脾气再怎么火爆,赌气也罢,他怎么胆敢在警察局里闹事?肯定是那个目中无人的家伙说了什么招惹他的话。

  “他还嚷嚷什么再也不想见您了!让您……您……总之,这是个无法无天的恶棍!”

  “这么说他已经离开那里的?”

  “是的,先生。他们照您的意思把他放走了。”

  “他走的什么方向?”

  “东边。船坞和码头区,去跟那里的下流坯们混在一起吧!真是物以类聚!”

  主人默想了片刻。

  “好吧,我知道了。”他说。

  “是的,先生,您不能再姑息这样的恶棍了!瞧他把我打成什么样了吧!这个该死的小流氓!真该把他送进局子里再关上一阵子!”

  管家气愤举起拳头挥舞,煞有介事得很。主人点了点头,对他说:

  “是的,也许你是对的,戴蒙,请你先去休息吧。对于你的遭遇,我也很抱歉,你要是觉得有必要的话,就去看看医生,费用由我来报销。”

  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位貌似尽职的倒霉先生给劝满意了,之后主人也去了别的房间,我看不到他了。这时候,鲍勃他们回到我们身边,歇息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儿?”大伙儿都被吵醒了,听了刚才屋子里的对话,全都好奇得不得了。鲍勃歇了口气,对我们讲了他在外面了解到的情况。

  “那小子可真够倔的!小斯蒂尔先生刚说了几句不顺耳的话,就把他惹火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打的,反正后来管家先生一出来,我们就瞧见他的眼眶乌了一边。”

  “哦,那倒挺配他的!”帕特里西娅撇撇嘴说,“我就一直觉得,他的眼睛一大一小够别扭的。”

  “他说了什么?!”我插嘴问,没工夫理会她幸灾乐祸的打趣。“我是说,罗宾,他说了什么关于主人的什么话?”

  鲍勃看着我,表情有些为难。

  “他说……”他板着脸,挺生气的样子。“他让主人滚蛋,还说主人是个‘无情的伪君子’!”

  什么?

  “好啊!这个不识抬举的臭小子!”

  帕特里西娅气坏了。其他的马也被惹恼了,马厩里闹哄哄的一片。按理说我也该跟着义愤填膺一把,但是……

  “他怎么会说这种话?”我自言自语地喃喃,有点不敢相信。

  “这就是他的坏蛋本性。”帕特里西娅断言,“哼!什么爱不爱的!人类总是那么自以为是!对马也是,对别的一切都是!非要占为己有不可!”

  女性的见地总是那么一针见血。也许她说得没错,就普遍意义而言,我还真愿意举四蹄赞同;但是这次,我觉得结论不该下得这么武断。毕竟,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我看得比谁都多。

  渐渐地,大伙儿都静了下来。虽说前前后后发生了这么多事,可是夜深了,拉车的、发表演讲说的,全都累坏了,熬不住也该歇息了。对面屋子里的人也结束了一天的活动,各个房间的灯逐一熄灭。这个时候,“天”才真正“黑”了下来。城里人可真能折腾。

  挨着挨着,我也差不多快睡着了;可不知怎么的,冥冥有种感觉,要我保持清醒,今天的故事还没结束……

  一个清脆的咿呀声把我从迷糊的瞌睡中惊醒,睁开眼睛一看:主人已经站在我跟前了。

  “嘘——”

  他举食指轻轻按在嘴唇上。多么熟悉的景象!我顿时振奋起来,踏着小步走来他跟前。主人也来到我的栏门口,将手里的提灯挂在一旁的柱子上。这一连串的动作都唤起了我对那些个秘密夜晚的回忆;特别是他此时脸上的表情,带着些许狡黠的恬静自若。

  主人抱住我的脖子,亲热地揉了揉我的鬃毛。“真的是你……”他小声感慨,如此情真意切,正教我感动得要流眼泪。

  我凑上去,鼻子伸到主人背后的斗篷领子里,一吸气,除开衣服的香薰味,剩下的全是他本身的味道!没什么汗水,稍微和夏天的时候不太一样,不过这的的确确就是主人!永远都是我的主人!

  “安静,崔斯坦,安静下来。”他稳住我,先去隔壁的工具房里拿出鞍具和笼头那一套物件,打开栏门把我放出来,亲自为我安置在身上。

  这是要做什么?又是什么秘密活动吗?我激动地小声嘶鸣。主人拍拍我的脖子,忽然看到了我腿上的兔皮保护。他弯腰蹲在我的后腿边,顺着肌腱按摩,确认我的康复情况。我安静地一动不动,表示自己已经完全不会受这些影响了。

  不知是不是机缘,他居然看到附近草堆里、被我藏起来的那口帆布包。主人把它捡起来,打开看了看,似乎也认出了这是谁的东西。

  他小声叹气,似笑非笑地抬抬嘴角,就这么把它挂在一旁,然后对我说:

  “走吧,崔斯坦,带我去找他。”

  23.重逢

  谁都不知道,我们就这样溜出了宅子。主人骑上我,出了院门,一直朝刚才管家提到的那个方向走去。

  东边。我们沿着一条河走,或者说确切点,我是跟着河水的气味在走:乖乖!那味道可真够吓人的!这种臭气熏天的脏水沟,哪怕快渴死了我也不会沾一丁点而那里面的水!事实上,我严重怀疑那里面是否有任何生物的迹象。

  多么怀念老家那条清澈的小溪,还有生长在那岸边的清香苜蓿。

  我真没想到他会决定这么做——亲自去找那个坏脾气的臭小子,而且在这寒冬腊月的深夜。都怪那个光会耍嘴皮子的本管家,办事不力,害得主人这会儿“亲自出马”。

  我毫不怀疑,眼下除了主人,谁都不可能解决好这桩麻烦了。可是有这个必要吗?我是说,非得在今天晚上就得把人找到?还是说,主人对那个人的用心程度,比我当初以为的还要多得多。

  我真替他担心。就像之前,还没见到他的时候,我站在另一个人的立场上为之盲目鼓劲。如果他果真是那么在乎那家伙的,这段时间里,主人岂不是也挺难过的?连我也不在他身边……等一下,那个什么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越来越复杂了。

  冬天的衣服很厚重,教我分不清现在的他是胖还是瘦了。上次我在冬天驮着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完全健康,充满活力的毛头小伙子;我们在雪地里飞驰,捕猎那时候毛皮最为厚实的肥狐狸。现在呢?两个都成了伤员,我痊愈了,而他没有。

  不紧不慢地走了小半个钟头,我们来到所谓的“码头区”。根据管家的说法,这是罗宾离开警察局后,最有可能跑来带着的地方。其实就是贫民窟,里面有许多便宜的旅店和酒馆,当然,也少不了酒鬼和坏蛋。

  我转动眼珠,不停地左右张望。倒不是说周围的景色如何如何,说真的,比起主人居住的正经街区,这地方又脏又杂乱,房子歪七扭八的,满是垃圾和老鼠的臭气。老鼠可真多啊!

  我们走访了好几家酒馆。从值得注意的第一间起,主人就开始仔细询问。每次他都必须从我身上下来,亲自去叫门;没有任何人搀扶他,帮助他。他也不能丢下我,进屋子里烤烤火,取个暖什么的。到了后来,我明显感觉到他上下时的吃力,必须咬牙坚持才能挺住伤腿落地时的疼痛。唉,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别说骑马了,他根本就不该呆在外面!

  我下定决心,待会儿只要一看到那个混蛋,不管主人怎么想,我都要冲上前咬住他!给他一顿狠狠的教训!搞不好我会踢他下裆。

  “北方口音、马夫打扮的年轻人?”

  这时候,我听见那间屋子里那个酒保模样的人重复主人刚才的问话。

  “是不是金发高个子,穿棕色粗毛短外套的,还戴着折起来的护耳帽?”

  他说的正是我所记得的罗宾的穿着!看来有门儿了!可是主人却不能因此肯定,我使劲打了个响鼻,给他提示——人类总是很相信动物们在特定时刻发出的行为,把它们视为所谓的“征兆”。

  主人果然回头看到了我,略为思索了一下,对那酒保点点头。

  “这么说他来过这里?”他接着问对方。

  “当然,待了不久,可差点闹出是非。”

  “怎么了?!”

  “哦,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酒保撇撇嘴说,“您说的那个人是大约八点过一点来的这里,那时候店里生意好着呢。他要了一杯杜松子酒,我没来得及收钱就给他送去了。结果这小子翻翻口袋,没一个子儿!算咱们倒霉呗!老板要把他赶出去,那小子说愿意赊账——一个流浪汉,您信他吗?这时候另外有个客人叫上他,就说跟他赌牌,赢了就请他喝酒,输了就赚他身上那件马甲——要我说也值不得几个钱。然后他们就开赌了,这小子真背运,一开始他还能赢呢!赚了差不多半瓶酒的量,可是不懂见好就收——熟人都知道,那老家伙是个地头蛇,窝在这里专门敲诈外地人——输了马甲,后来把靴子也赔上了,正说要赌外套呢!结果被那小子看出对方出老千,揪起来就打!要说他也是条汉子,发起浑来也怪吓人的。地头蛇也怕了他,放他一马把东西都给还了。可那小子还不依不饶,一本正经地要送他去警察局!老板担心事情闹大了,过来劝他,白请了他一杯酒,才把他打发走。”

  他的一番描述绘声绘色,好一出惊心动魄的闹剧,还真像某人的风格——为什么总是学不乖呢?

  “他人现在在哪儿?”主人问道。

  “这我们可不知道了,先生。我最后从屋子里瞅见他是沿着下游走的,您可以去船坞那边瞧瞧。那边允许生火,这会儿在那儿扎堆的人可不少。”

  说着,他就伸出手指了指河流的东边。

  “那人是罪犯吗,先生?我是说,瞧您这么急着要找到他,您是官家的人吧?”酒保打量着主人这衣冠楚楚的样子。

  “不是。”

  主人付给他一个先令作为答谢,转身回到大路上,重新骑上我。“走吧!”他轻轻夹一下我的肚子,显然受到了这消息的鼓舞,劲头又回来了。

  我也信心倍增,决定发挥自己的特长,跟踪目标的气味。很多人都以为狗是一种嗅觉出众的动物,其实咱们马的鼻子也一点不比它们逊色!总的来说,都比人类来得强。

  夜已经很深了,天气又这么冷,可在这奇怪的城市里,到处都还有人的活动。也许主人看不到,可这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却逃不出我的视力。他们像老鼠一样躲在角落里,有些人盯着主人看——当然,他的确值得注意——而且少不了也有人的视线是冲着我来的。

  两边的街道窄得很,我真担心如此险境,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但是主人好像一点不担心这个,没有催我快跑,依然保持之前的步子,不慌不忙地走着。我真替他着急,在这种严寒的室外,拖得越久,对他的腿伤害就越大。

  残酷的十二月,对动物们尤其如此,连熊都只能躲在洞穴里苦熬;然而在人类眼里,这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刚才难得路过一间像样的房子,好像是商店;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一棵被装饰得花里胡哨的针叶树。你们肯定知道,传说中的那位圣人,居然也是在马厩里出生的。

  没多久,我们来到下一个目的地。相比于刚才那些曲折的陋巷,所谓的船坞是一片很大的空旷地。酒保说得没错,这里的确有不少人聚集,一堆堆围着那些铁丝圈起的简陋火炉。这让我想起在乡下举办篝火节的情形,不远处的小山丘上,乡民们载歌载舞,兴高采烈的模样跟这些城市贫民的愁眉苦脸截然不同。

  主人唤我停下,准备再次下马步行,大概是要向这些脏兮兮的流浪者询问关于罗宾的线索。他很清楚,这些人看似低三下四,其实内心极其敏感高傲,骑在马上跟他们问话只会招来反感甚至危险。

  不过我比他们有用得多。

  是的,我已经嗅到了他的气味!的确就在这附近!

  不等主人的命令,我循着味道,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崔斯坦?”

  我的举动把主人惊了一下。按照常理,在驮人的时候,我可是从来不会自作主张地到处乱跑。不过主人毕竟是了解我的,看到我低下头专心寻觅的样子,他也很快明白了我的用心,于是放松缰绳,让我自由前进。

  我小心翼翼绕开周围那些人,尽量避免与他们碰触,惹上麻烦。然而鉴于主人出色的外貌打扮,还是免不了招来一个个好奇的目光,盯着我们看。目前看来,倒不至于有什么恶意。河边的风刮得特别猛,夹杂着不远处海水的咸味。开始下雪了,有几片落在我耳朵里,凉丝丝的,感觉还不坏。

  罗宾的气味脱离了人群,变得独立清晰,清楚地指引我一路向前。忽然,主人扯了扯缰绳,稳住我。我停下来,摇晃着抬起头,只想看看怎么回事……

  原来已经近在眼前了。

  看来我有点过度依赖自己的特长了。他就站在离我们不到几码的地方,背靠一堵黯淡的灰墙,穿着他那身单薄的旧衣服——幸好没被骗子卷走,要不我们现在看到的准是一堆冰棍了,

  我喷了个响鼻,算是跟他打招呼。

  那家伙动了动,抬眼懒洋洋地瞅了一下,又垂下脑袋。

  怎么了?他瞎了吗?难道没认出主人?还有我?

  “罗宾?罗宾·艾洛斯通?”

  主人喊他的名字,那家伙还是不动。我向前走了几步,然后主人停住我,从我身上下来。不知是不是性急,他这次落地非常快,我真担心他的腿。

  主人牵着我朝他走去,走路的姿势倒是没什么问题。

  “离我远点!”罗宾威胁道。好吧,总算开口了,居然说这种话!

  “怎么?”主人问他,温和的语气,一点没介意。“你在这里干什么?”

  对方不说话。

  “是你把崔斯坦为我送来的吗?”

  “马是我偷的,是拿来卖的,只是不巧被警察抓了。”

  “是啊,那还真是不巧。”主人似乎笑了笑,“难为你跑这么远,都到了我眼皮底下了。”

  他这么说显然没把对方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当回事。难得他居然开起了玩笑,不这样子似乎有点讨好之嫌。多半是因为那个笨蛋管家干的好事,主人还得主动打圆场。

  “谢谢你治好了崔斯坦。”他说。

  “您说错了,我不是医生。”

  虽然还是别别扭扭的,不过好歹没那么僵了。这时候,从不远处的小巷子里,忽然跑来一个人。

  “你们干嘛呢!”

  这也是个年轻小伙子,身材矮小,看模样倒是有些机灵,不过也是一副平民的寒酸打扮。他走近看清了主人的装束,戒备地瞪了一下,然后转脸对另一个人说:“老板同意了,让你进去谈!”

  罗宾对他点了点头,牵牵帽沿,看样子是打算跟他走了。

  “你要去哪儿?”主人喊住他。

  “不关你的事!”

  对方恨恨地说,本来已经迈开步子,忽然回头看着主人。

  “您不是要赶我走吗?”他说,“是的,我现在就是要离开这儿了,保证再也不会跟您有任何瓜葛了!”

  “赶你走?”主人惊奇地说,“谁说的?”

  罗宾眨了眨眼,似乎有所触动——事情不就是这么闹出来的吗?可是很快,他皱起眉头,模样显得比之前更严厉。

  “得了,别再糊弄我了。”

  “还磨蹭什么?”那个前来找他的年轻人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催促他,回头瞅了瞅主人,问他说:“那个人是谁?”

  这时,主人走上前,礼貌地问他:“抱歉,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水手,隶属格林兰公司的‘北星号’……话说,你们俩认识?”

  年轻的水手好奇地看打量着主人。主人点点头,“是的,我们是朋友。”对方的眼神更加惊奇了。

  “行了,快走!”这次轮到罗宾着急了。

  “这是你的决定吗?”主人问他,“你找了这份工作。”

  罗宾看着他,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是的,总不能一辈子窝在乡下那种地方,让人瞧不起!”

  他的语气挺坚决,好像还满怀抱负的。主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样的情况放心了。

  “好吧,祝你一路顺风。”他微笑着说,转身回到我身边。

  我转头看着他,对这现状感到疑惑:就这么完了?辛辛苦苦跑出来,找到了人,就是为了道个别?我无法理解。主人为人一向宽容大度是不错,可是在这种事情上……为什么反而让我觉得他很无情?

  不过看来真是这么回事了。他收起缰绳,一手攀住马鞍,显然是要骑上我马上离开。可也许是受伤的腿实在难以承受,或者别的什么缘故,他无法专心,重心根本没能及时转移上来。我担心他会不会跌落下去,紧张地咴了一声……

  结果,奇迹般地,居然稳住了。

  原来是罗宾。他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主人身边,从后面扶着他。

  主人庆幸地小声叹气。“谢谢你,”他回头看到另一个人,自嘲地笑着对他说,“还记得我是个瘸子……”

  对方似乎哼了一声,挺不以为然地样子。可是紧接着,谁都没意料到,事情突然发生了——

  他跳起来,又一次企图把主人从我身上拽了下来!而且成功了!好家伙!我差点打滑摔倒,要不是才换了一套新马掌……

  “为什么?!”

  我听见罗宾的喊声,既着急有好奇,赶紧稳住步子,转头看到他们俩都跌在泥泞的地上。罗宾跪在主人面前,双手抓着主人的肩膀。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他大声说,“无论我做什么怎么想,你都那么无所谓,难道你对我就一点不用心吗?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始终是个卑微下贱的人,你对我只需要怜悯和恩惠,而失去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不对?!”

  他双手揪住主人的衣领,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我当然感到生气,原本也该像上次那样阻止并教训他一顿——这一回,我会很懂分寸,再也不横冲直闯了——可不知为什么,我的四条腿怎么也迈不开哪怕一步。

  这种情况是我可以插足的吗?

  不远处,那个不知名的水手也站在那儿没走,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我猜,以他的理解力和听力,多半不能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也许只把这当作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纠纷?不管怎么说,我小心挪到一旁,警惕地来回看着。

  主人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没听到他发出任何声音。

  “说话啊!”罗宾着急地问他,“只要你开口,我这就离开你!再也不会来打扰你的生活了,绝对不会!”

  是吗?我很怀疑。可是另一边,我更担心主人说出任何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小声说:“不是……”

  年轻的马夫(未来的水手?)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显然有所放松。

  “不是什么?”他接着问。

  主人说:“不是那样,我……我不是不在乎你。”

  “那为什么?”对方不依不饶地追问,“你鄙视我吗?难道跟我在一起,让你觉得丢脸了?”

  “够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主人生气了,用力挥一下手想要把他赶走。对方纹丝不动,显然比他想象要顽固得多。

  “你小看我!”罗宾更加发怒了。

  “你还太年轻,别自作聪明!”主人也没好气地说,“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的。”

  听到他这么说,对方变了脸色,眼睛因为惊讶而鼓起。

  “你在说什么?”他问,“你就那么不相信我吗?”

  主人没说话,脸别向一旁,喘着气。他累坏了。

  “好吧!你要那我就证明给你看!十年,二十年……”说着,他抱紧主人,不顾周围还有旁人——我说,那个看热闹的家伙怎么这么不识趣呢?——一下子亲吻住他。主人很快挣扎了一下,把他推开。

  “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放弃的!”罗宾大声宣布,“我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的!知道你在害怕什么!难道非要等我老了,才有资格证明我对你的爱情?”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十分坚决,一点没受到挫折的样子。主人又不说话了,似乎陷入了犹豫。

  罗宾松开一直紧锁的眉头,眼神缓和下来。他的双手按在主人肩上,耐心地问:“告诉我,塞西尔,你需要我吗?”

  “你只是在同情我,你很清楚我只是个死气沉沉的半残废而已。”主人说。

  罗宾怔了一下。我担心他快要大发雷霆了。

  “他妈的!你有什么好可怜的?!你是贵族!是财主!你可以骑马,你有崔斯坦,你有可以烤火的大房子,你……即使你真的一无所有了!你还有我啊!”

  他的声音不算太大,与其说是因为愤怒倒更显得有些沮丧。主人刚才的那通话实在太教人伤心了。他怎么可以这么自暴自弃?他真的就这么在意这件事?还是说,我太小看那处伤带给他的痛苦了。想想看,如果这次我没能痊愈,再也不能跑,不能驮着主人了……也许我该明白了,为什么当初那会儿,主人一时冲动居然想要用那种方法结束我的痛苦。

  幸好还有罗宾。

  “那就让我可怜你一辈子好了!”我听到罗宾这么说。他站起来,抓紧主人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起来!跟我走!”

  去哪?我看到他们俩都站着不动。

  “我真想揍你一顿,混蛋!别以为我下不了手!”

  罗宾咬着嘴唇,低下头,已经不知所措了。这时候,主人默默地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肩膀。

  “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说着,他靠上前,紧紧拥抱住对方,脑袋搁在罗宾肩头。这一次,我清清楚楚看到他流眼泪,哭了。

  我摇摇头,眼里忍不住也泪汪汪的,但这显然不是因为难过。

  喜极而泣吗?也说不上来。

  24.让我再絮叨几句

  你们问我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们当然是一起回去了。主人骑着我,另一个人在旁边牵着缰绳,我们走过漆黑的大街小巷。寒冬的深夜,时间过得很漫长,可是让我现在去回忆,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们这次回去可没有之前那么神不知鬼不觉了。罗宾不知道主人是私下出门的,一到了大门口,不等主人吩咐就使劲摇铃,叫门——他这么着急,大概是担心外面的寒气会冻伤主人吧。一屋子的人很快被他吵醒了,为首的管家先生特别恼火,在屋子里骂骂咧咧地抱怨。他当然以为主人这时候是舒舒服服睡在房里的,不料打开门后一看,立马慌了神;再加上旁边那个曾为他那张臭屁脸上增添颜色的暴徒,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好吧,我还真喜欢看这种场面,虽说有点那什么……恶俗。

  那之后,我不知道主人如何处理。虽然有“失职”之嫌,斯蒂尔先生的堂弟还是安安稳稳地在这栋房子里当着管家,只不过,手下从此多了一名专职的马夫。然而这个新员工好像不怎么服他的管束,脾气虽说不像当初那么暴躁,却从来不会说什么让这位傲慢自大的先生听着顺耳的话。

  经过那晚连夜的挨冻和奔波,主人和罗宾都很关心我的状况。第二天就请来据说十分高明的城里兽医来为我诊断——当然没问题!我的确已经痊愈了,这件事我自己再清楚也不过了!

  我的运气好得很,不是吗?大概是在当初那条可爱的小河边,被我吃下那一大堆苜蓿里,其中有那么一朵顶着幸运的四片叶子吧?也许不止一朵。

  至于马厩里的同胞们,他们也很关心我们那晚的经历。没什么好隐藏的,我一五一十地对他们讲了一遍。

  “不过,真没想到啊,”挑剔的帕特里西娅说,“主人居然原谅了他。”

  “那有什么不能原谅的?”我说,“如果他是真诚的。”

  可是,“原谅”这个字眼用在这个,不太合适。或者说,主人原谅的对象,似乎不像是针对罗宾。他原谅了他自己,从此摆脱了让母马们忧心忡忡的那一大堆莫明其妙的东西,摆脱了过去的伤痛带给他的阴影。那阴影让他感到自己不完美了,当然,我可从来没这么觉得过。唉,多大个事儿啊!

  “对了,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小姐的马车是怎么回事?”

  我想到之前的一个小疑惑,随口问起。

  “‘兰顿小姐’?哦,那是主人的一位好朋友,非常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据说他另一位好朋友的女朋友,不过那个人已经死了。”另一匹马插嘴说。

  “是这么回事。”帕特里西娅点头,“而且我听女仆们在走廊里说的,她最近要结婚了……”

  听了这个顺理成章的解释,我可安心了许多。毫无疑问,现在住在那栋房子里的罗宾也从主人那里得到了同样的回答,如果他确实还在意着的话。

  无论如何,今年我都要留在城里过圣诞节了,然后是新年。唉,眨眼我就快八岁了,真是岁月催马老啊!一眨眼的工夫,复活节也过去了,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也就是说,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回到温特伍德美丽清新的北方家园了。

  这一回,主人依然是要乘火车,毕竟要快那么多,不得不承认。考虑到我不会拉车,也没有合适的人护送,他也设法给我在那里头订了一间特别仓位,跟他们一起回家。尽管我始终对这气喘吁吁的铁家伙不以为然,但既然这是主人的安排,我就勉强屈尊坐上一次吧。

  当然,这半年在城里我也没白过。就在我们出发回北方之前不久,主人带上我,来到伦敦郊外的某座优美的乡间别墅作客。起初我还搞不清楚状况,后来嗅到大批同类的味道,又从人们的谈话中得知:原来这里的女主人,一位十分高贵可敬的夫人,邀请了她的亲朋好友们,特意嘱咐他们带上各自的珍贵宝驹,要在此举办一场小型障碍竞赛。

  这种有趣的游戏我很久没玩过了,勾起了我对美好往事的回忆,激动得不了!当然,在哪里,我也见识了许多漂亮的马,其中一些居然还是我的亲戚!我很得意,在这良马云集的场合里,我依然位居上品。

  不知是不是久违而来的兴奋感,还是我本身实力就不俗——我还从来没跟别的马比赛过呢——最后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居然一口气跑了个第一名!到达终点时候,把第二名——一匹非常漂亮结实的纯血母马——远远抛在了后面。

  不用说你们也猜得到,驾驭我的骑手正是罗宾。我真没料到这小子居然还有这样一手!比起其他马驮着的专业骑手们,真是一点不逊色。当比赛结束,他从我身上下来,高高兴兴地牵着我走向观众。坐在树荫下的那位尊贵的东道主老夫人,举起她那副别致的金边眼镜,颇有兴味地打量着我们俩。

  “告诉我,塞西尔,那个俊俏可爱的小伙子是谁?”她问道。

  主人微笑地看着我们,然后回答她说:“下半辈子给我递拐杖的人。”

  = Fin =

留言:

发表留言















只对管理员显示

引用:

この記事の引用 URL
http://ss123456.blog126.fc2blog.us/tb.php/3772-3fd5f10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