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无处不飞花》————柏灵(古装 皇帝强攻 绝美受) 

《春城无处不飞花》————柏灵(古装 皇帝强攻 绝美受)


  春城无处不飞花-1

  阎王尚念情,血剑无生路,生死早已定,命不过月央。

  剑起剑落,鲜红血花溅了一身,缀红了夜空,染红了一弯新月,凝成无尽凄凉。

  那把染血的剑,被握在一位绝美的男人手上。

  那个男人有著倾城倾国的天人之姿,火焰一般的艳红衣袂在风中飘著,水一般的温柔眸子,凌厉又温柔,隐隐彷佛有一丝不忍。

  放眼望去,康府三十六口,尽成剑下亡魂。

  第三十七个人,翩然落在男人面前,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眸底有著深深情意。

  「为什麽?」

  「背叛爷,死路一条。」

  「是他的命令?」

  「是我的意思。」

  「若不是为了他,你又怎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男人垂眉,「你来了,也是死路一条。」

  「康添成何错之有?他不过当众为一名无心之错的小兵求情,他难道不能有一点恻隐之心?居然狠得下心,毒杀功臣?」

  「这和爷无关,是我自个儿的意思,我看不惯他的嘴脸。功臣又如何?若不是爷的慧眼,他又如何能有功?乱世之下,惟君命是从,他自该懂,偏偏又要违逆。这种人迟早是爷打天下的障碍,我非除不可。」

  他痛心疾首却又无尽哀怜,「你、你......他哪里值得你这般付出?」

  「爷救了我的命,给我机会效忠,爷对我恩同再造。」

  他又长叹,抬头望月,只见月已近中央,「月欲央,我也要死了,是吗?」

  男人无语,扬起剑,眉间聚上杀意。

  他摇头,「我不会让你为我染血,死这种事,我自己也可以做到。」

  剑出鞘,锐利白刃落到颈边,他眼神深深地凝视著他,寒刃一闪......

  铿锵,剑落地,他眼里闪过讶异伴随欢喜。

  「你走吧,就当我没见过你。」

  他步步进逼,「为什麽放过我?」

  男人身形一飘,来到一旁假山,抱出个娃儿,「带著他,走吧。」

  他接过娃儿,看著睡得香甜的粉嫩娃娃,天真而不解世事的脸庞,浑然不觉自己刚遭遇过何等祸事?

  「你......」

  男人转过身,毒辣褪去,仅剩一丝茫然,「走吧。」

  「你放过我,回去又该如何交差?」

  「这不关你的事。」

  「你不怕我杀你的爷,为天下苍生复仇?」

  「我拼死也会护爷周全。」

  「......你为何只看见他?我爱你,你知道吗?」

  男人颊边滑落一滴清泪,「快走吧。」

  他低头看著娃儿,「我会好好照顾他。还有,我一定会再和你相见,到时候我绝对会让你爱上我。」

  男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翩然远去。

  抱著娃儿的男人直待再看不到那抹艳红後,才含憾而去。

  春城无处不飞花-2<慎>

  褪尽红衣,无双让整个身子都入了暖和的热水之中,慵懒地拨著水面上无数花瓣,看著嫣红花瓣载浮载沉。

  如此无聊之举,看在来人眼里,却是风情无限,千娇百媚,哪里是人间能见的美景?平生见过无数美女,比起眼前这位绝代男子,全数不值一提。

  无双不觉有人,困酣娇眼轻轻阖上,雪背靠在灰黑石上,意欲打个盹儿,但疲倦睡意却在一双健壮臂膀牢牢扣紧腰时,全被惊散。

  「谁?」无双杀意顿起,耳边立即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

  「还有谁敢这麽碰你?」

  娇眼半阖,「无双只让爷碰。」

  「既然只让我碰,这里也只有我进得来,这麽紧张作什麽?」扣紧转而躺到自己身上的娇懒人儿,慕容流水嗅著可人儿身上迷人香味。

  无双淡笑不语,手缠上男人的手,十指相扣。

  「忙什麽去?丫头说方才才回来。」

  「忙著除爷的心腹大患去了。」

  「我心腹大患?」

  「康添成。」

  慕容流水的眸子里盈著心疼,「傻瓜,这事儿我自会让其他人去做,哪用得著你动手?我知你不爱血腥,你这般做岂不存心让我心疼?」

  无双笑看著他眼里的深情,然後埋首在他胸膛,「爷会为无双心疼?」

  「当然。怎麽?怀疑我对你的心?」

  无双摇头,「无双从来不怀疑爷对无双的心。」

  慕容流水奖赏地吻著他发际,「你该是最清楚,所有人里我最信任你。」

  无双笑著,「爷呢?今日忙了什麽?有什麽需要无双替你分忧解劳的?」

  慕容流水捏捏他的鼻子,宠溺之情溢於言表,「你只要照顾好你自己就好,瞧你又瘦了许多,看了多心疼?」

  无双的颊贴著宽厚的胸膛,听著他的心跳声,「爷是否要迎娶周国的公主为妻?」

  话方落,无双的脸被硬生生地、稍嫌粗鲁地抬起,「什麽意思?」

  凝视著男人依然温柔深情的容颜,无双轻笑,「这是大势所趋,不是吗?如今爷的势力虽已趋稳固,但若能得周国相助,无非是如虎添翼,日国尽在爷的手中。」

  战争之时,没有人会嫌权力太少、兵力太少,自然是多多益善。

  慕容流水松了力道,长叹一口气,「我的确有此打算,但我却不愿委屈你,眼下日国已如囊中之物,我情愿多花一些时间得到它,也不愿娶个女人来打扰咱们生活。」

  无双眸光一闪,轻柔地抱住慕容流水,脸靠在他肩窝,眼眸落在远方。

  「爷不忍无双苦,却忍百姓苦?战事已让百姓民不聊生,爷既知无双讨厌血腥,那更知无双厌恶战事,若能让祸事提早结束是再好不过了。」

  慕容流水声音往下沉,「你这话又是什麽意思?」

  「无双以为娶了周国公主是好的,反正爷成了一国之君也是该纳后。而今周国公主心仪於你,周王愿出兵助你,这是结束战争最好的契机。一来有了主母能够杜绝悠悠众口,二来也算完成娘娘的遗愿,三来周国公主容貌天下无双,比起其他人选绝对是上上之选,英雄美人必成佳话。一举数得,如此天赐良机,爷莫再考虑。」

  「我娶了她,你不吃醋?」

  「无双自知分寸。且爷对无双的恩宠,无双铭记在心,绝不敢辜负爷之情意。」

  慕容流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爽朗大笑,「好个无双,你能够如此识大体,也不枉费我对你的付出。」

  无双娇媚一笑,话题一转,「爷,您在军营数日未归,难道不想无双?」

  「自然是想,只是军......」

  柔荑按住慕容流水的嘴,眼神流转著妩媚,双颊染上淡淡红晕,朱唇半开半启,无双的容颜、无双的风情、无双的性感勾魂。

  果真是人如其名,天下无双。

  「无双也想爷,心里想......」他向前附在慕容流水耳边,「身体更想......」

  慕容流水眼神转暗,声音也低沉几分,「你这妖精......」他的眼神忽地墨黑得发亮,大掌轻抚著触感柔嫩中又富有弹性的肌肤,舒服地闭上眼,享受著无双人儿伺候的动作。

  无双笑著亲吻著慕容流水的肌肤,任何一寸都不放过的舔吻著,手上的动作也不稍停,感觉到他的欲望已炽热如铁,他才催促著慕容流水上岸。

  健臂一搂,双双落到岸上。

  慕容流水蓦然睁开眼,看著那张嫣红小嘴,努力取悦自己,美丽的脸庞陶醉又痛苦的表情,一股征服感和成就感油然而生。和无双欢爱,满足的从来不只是肉体,还有一个男人看著另一个男人甘心情愿伺候自己的骄傲和优越感。

  无双媚眼如丝,摇摆著身体,配合男人在体内律动的手指,随著手指的增加,无双还是会痛得咬唇,但他不在乎,反而有些嫌弃这为了避免受伤的前戏。

  耦臂向後拉住慕容流水的手,将男人的双手压到他头的两侧,然後扶著男人再度精神抖擞的炽热,撑开自己的甬穴,深呼吸一口气,然後直接的坐下去。

  坐下那一瞬间,无双咬住嘴唇闷哼一声,苍白的脸色透露出他的不适,但他的动作和表情却成反比,他动了动身子,感觉著体内的东西越胀越大,然後陶醉的闭上眼。

  慕容流水扶住他的身子,手探向两人交合的地方,果然又见血了。

  「磨人的小妖精,好好儿来不肯,总爱把自己弄得受伤。」

  无双捉住男人见状的双臂,媚眼半开半阖煞是迷人,「快点,爷不是想无双?那怎麽还磨磨蹭蹭的?」

  慕容流水挑眉,「小妖精,敢怀疑我,非让你吃吃苦头。」

  无双娇喘著媚笑,「用、用哪里吃......?」

  「一会儿你就知道,我可不准你求饶。」

  「那得看爷有没有本事让无双求饶嗯......」

  无双放浪地配合著男人的动作,忘情的吟哦著,他闭紧了双眼,感受在体内驰骋的热情。

  春城无处不飞花-3

  捧著药汤,无双除了要忍受那非人的苦,以及身子因为纵欲过度而叫嚣的伤痛外,还得忍受华容的碎碎念。

  「主子为什麽就不懂得多爱惜自己一点?明明身子骨差,又爱吹凉风,您想想,现在痛苦了还得喝药,又得好几天下不了床,这又何苦?」

  无双听著、听著,还是忍不住皱眉,「华容,都快半个时辰了......」

  「是呀,主子也知道都快半个时辰了,您这碗药都凉透了,都喝不到三口,这还能喝麽?」她蹙眉瞪了眼,而後扬声一唤,「竹儿、翠儿,把药汤端上来。」

  华容欲换过药汤,但无双瞪大了眼不依,「不要、不要,这凉得刚好。」

  「不成,大夫说了,药凉了催不动药力。」

  「管他的,药是我喝,又不是那蒙古大夫喝,我说这碗是仙丹、那碗是毒药,明白不?」

  华容冷笑,「华容啥都不明白,只明白主子昏迷了两日多,华容足足操了两日多的心。现在是主子特意折腾奴才,奴才也不好说什麽,要打要骂、华容也认了,就是不能让您把这碗冷掉的药喝进肚子里。」

  无双委屈的松手,让药给华容拿了去,「这是什麽世道?」

  「喏!」华容拿来热的药汤交给无双,「主子是要自个儿喝?还是华容喂?」

  「得,我自个儿来,我是病了又不是断手缺脚,还让你喂?」

  无双捧著碗,嗅了嗅浓郁的药味,眼神微暗,一口气乾脆地将药喝光。

  华容满意地接过碗,「这不就得了?想不想吃些什麽?爷让厨子熬粥呢,特意留人看著,灶火不许断,就怕您醒了没东西吃。」

  无双淡然一笑,「那一碗药,我都饱了......」

  「那就可惜了,多少喝一点吧?」

  「你都这麽说了,我能说不吗?」

  华容掩嘴一笑,「我没这麽说,主子依然会想喝吧?那可是爷的一片心意,主子欢喜都来不及了。」

  无双红了颊,「你这丫头,尽说哪些话呀?没大没小,把不把我放在眼里?」

  「好,华容不说,华容让翠儿进来伺候著,然後去帮主子备粥。」

  「不了,我想清静一会儿。」

  华容为难地看著无双那虚弱的模样,「可是......」

  无双好笑地看著她,「有什麽好可是的?你去去就回来不是吗?我要是不舒服自会唤人,甭操这个心。」

  「欸,好吧,华容拗不过主子,主子有事定要......」

  「去吧,华容。」

  华容忧心地看了无双一眼,咬唇福了个身,快步走了出去。

  轻微的阖门声传来,无双才吁了一口气,探了探自己的脉象,提气运功。

  就在气聚丹田的同时,一阵剧痛袭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味,无双像是早已经料到会如此,拿起枕头下的绢子,这才呕得一声吐出隐忍不了的鲜血。

  他俐落地擦去血渍,顿时他又一如吐血前一般,一点痕迹也未留下。

  他不是傻子,又恰巧懂了一点歧黄之术,所以他非常清楚自己是怎麽了?

  「唉,这般煞费苦心,又是何必?你只要说一声,我难道不是照做?」

  他屈指一算,「还能瞒多久?华容迟早要知道,届时该怎麽办?」他想了想又喃喃道,「也或许华容永远都不知道,毕竟......」

  没说完的话,是无双一直心知肚明的事儿。

  虽然是恁地清楚明白,然而能不能说出口却又是另一回事。

  而这也是许多无双自个儿清楚而始终无法说出的话,留在心里头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无双不欲明白,偏生随著时间流逝,这些绿芽个个长成蓊郁大树,结满了丰盛的,名为──痛──的果子。

  无双低头抹了抹脸,从他结识慕容流水,他就一直在做安慰自己、隐瞒别人的事。

  如若这份孽缘,能够自此断得乾净,又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看著自己一双沾满无数鲜血的手,原来觉得打打杀杀不断的江湖太可怕,躲躲避避却入了更为血腥的宫廷斗争之中。

  他想起了第一次让鲜血溅上自己的时候,他足足躲了所有人七天七夜,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反覆做著噩梦、反覆地痛哭、反覆地让心来来回回地被割裂著。

  然後是六天、再来是五天,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流不出泪来祭吊他们了。

  他的剑法使得更加俐落,更加狠决,他天下第一的血修罗之名,用了无数地鲜血堆砌而成。

  普天之下,无人不知的血修罗,无人不惧的血修罗,更是......无人不咒的血修罗。

  让自己走到这个地步,无双连恨也不曾恨过,从来都是他甘心情愿。

  如果这双手能换来慕容流水的一夜好眠,他以为这便值了。

  不过,这他都未曾跟他说过,他知晓他对他血修罗的盛名越来越忌惮,他仍是没有将这简单的理由说出口。

  纵然觉得说了他未必信,他也不想说。

  他明白慕容流水的性子,必是对他耿耿於怀,於是也就让他们走上这条路来。

  但,无双真没恨过。

  他只是有点儿遗憾,这点儿遗憾带著许多想对慕容流水说的话,一同深埋在内心之中。

  听见推门声,无双轻轻地笑了。

  听说他笑起来能勾魂摄魄,漂亮得不可思议,那他就笑吧。

  反正他能笑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春城无处不飞花-4

  听说前院正为迎娶周国公主热闹得很,後院仍是一派宁静,无双知道自己活在堆砌的假象之中,但也配合的让自己活得顺心。

  他看著枫树,他年年都等著枫叶转红的季节。

  他爱红色、极爱红色,没有人知道为什麽?他也不向任何人解释,那是他最甜蜜的秘密。

  他爱枫叶,也是同样原因。

  那麽爱、那麽爱的东西,看了多年还是不腻。

  他不懂如果真是自己那麽爱、那麽爱的东西,怎麽会『腻味儿』?

  那麽多年来,他怎麽看,都还是觉得幸福甜蜜、怎麽看都还是觉得满足快乐。

  极轻地脚步声入耳,下一刻自己便被拥入了怀中。

  「一个人在看什麽?」

  「什麽都看。」

  「真不懂你,性子怎能这般爱静?」

  无双但笑不语地侧身搂住他的颈项,靠著他的胸膛,任他将自己抱起,然後安安稳稳的坐在他腿上。

  「怎不说话?不会说话了?」

  他轻笑,「听爷说话就好了。」

  慕容流水低头看著无双疲倦的脸色,温柔地抚著他的脸,「累了?身子还没好?」

  「好多了,否则华容才不让无双下床。」

  「华容对你忠心耿耿,一心就盼著你好,这世道再找不到能像华容一般忠心为己的人了,这是你的福气。」

  无双扬唇一笑,「无双知道。不过爷若爱她,无双将她给了爷便是,只愿爷好好待华容。」

  「华容要是知道她主子这般无情,非要把你念上好几天不可。」

  无双皱著鼻子,「不必无双无情,她就能把无双念上好几天了。」

  「你呀。」慕容流水宠溺地捏捏他的鼻子,「药有没有按时喝,怎麽身子还没好起来?」

  无双俏皮地眨眨眼,「无双想爷,这才好不了。」

  慕容流水看著无双眼底从不隐藏的爱意,「那我来看你了,病好了吗?」

  无双轻笑,「哪这麽快?即便爷是仙丹,也得给无双一点儿时间吧。」

  「既是仙丹,还要花多少时间?」

  无双看著隽朗的容颜,「爷来找无双,非是为了讨论仙丹不仙丹的事儿吧?是不是又为了什麽事,还是什麽人犯愁?」

  慕容流水苦笑著抱紧人儿,「还是我的无双贴心,重金养了那群废物,却个个都不及你万分之一的聪慧。」

  「爷别恼,无双会替爷想法子。」

  慕容流水低声道,「这便又是我不愿跟你说的原因了。」

  「什麽意思?」

  「你怎会不懂?我不愿你又为我费心。纵然你的贴心让我窝心,却也让我心疼、不知如何是好。要是少想些事儿,不那麽操心,也就不会把好好的身子给折腾成这样。」

  无双撒娇似地皱眉娇嗔,「早好多了。爷怎地像华容一般罗唆?无双自个儿身子自个儿清楚,有病有痛也不会亏待自己。」他心疼地抚著慕容流水的脸,「爷放心说吧,无双能为爷分担心事,心里也感到高兴,心里一高兴,病祸也就全祛除了。」

  慕容流水被逗得笑开来,「你呀,一张嘴这般会说话。」

  无双著迷地、专注地看著慕容流水的笑颜,那眼神卑微而虔诚。

  这样的眼神,让慕容流水十分满足,他低头吻了吻他的额,无双闭上眼是为感受,也是为掩去失落。

  慕容流水对他有再多爱,都不曾吻过他。尽管如此,落在额上的吻,依然让他感到幸福甜蜜。

  「要是人人都像你对我一样忠心。而非明著说一套,暗里作一套,像张放一样将我当傻子,该有多好?」

  「张放?」果然是轮到他了。

  张放没什麽不好,就是爱炫耀他和慕容流水的关系,爱念著这大势底定的天下,他没功劳也有苦劳。偏偏慕容流水不爱人时时将功绩挂在嘴边,又或许每个君主都是,防著这群功高震主的人心怀不轨。

  不过他想,慕容流水心肠不至於这般狭隘,会惹恼他、想将他除之而後快的怕是张放贪婪的性子。

  「他呀,我已经隐忍他许久了。没想到他这次实在过份,居然扣下我赈灾的粮草,要不是我特意派人跟著,还不知道为什麽送了几万石的粮食,居然还是民不聊生。」

  的确是太过分了。「张放是功臣,目前不适合在台面上让他难看,而且正值准备和周国公主的婚仪,要是出了什麽事,都是麻烦。爷打算怎麽著?」

  「还能怎麽著?只好先忍下了。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吧,可恨我不能为民除害,反而还要忍气吞声。」

  「爷是为大局著想,百姓能懂得。」

  「他们可不似你这般窝心。」

  「无双却以为,这不需要窝心,时间久了,百姓自然知道爷的好。」

  慕容流水看著他,「不管怎麽说,我还是少不了你,无双,我的无双,你要赶快好起来。我实在还是放心不下你,回头我再让大夫过来看看好了。」

  「爷别为无双费心,听说周国公主过几天就要到了?」

  「是,迎亲队伍过两天就回来了。」

  「届时,爷别再往後院跑了。」

  「怎麽?」

  「爷得给公主做面子,要是太常往无双这里来,公主难免不开心。」

  慕容流水拧眉,「所有人都知道我把你当宝贝,公主早晚也会知道,早些让她明白你有多重要也好。你莫再说些我不爱听的话,不来看你,这不是要我难过吗?」

  无双甜蜜的笑著,「都依爷吧。」

  慕容流水眉宇舒坦开来,「这才乖。」

  「乖?爷莫不是将无双当小孩哄吧?」

  慕容流水低笑,「都说把你当宝贝了。走吧,你也该看够了,咱们回房去,免得你一会儿又闹哪里疼。」

  「爷要留在这儿用膳麽?」

  「当然,若不是忙著,我哪一天不同你一块儿用膳?」

  无双笑著任慕容流水抱著走,对他而言,这就是幸福了。

  如果能永远这样,多好!

  春城无处不飞花-5

  是夜,血又染红了天际。

  今夜,无双感到特别辛苦,直到杀了最後一人,他再也忍不住的吐了一口血。

  扶著墙,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子,无双知道今晚的勉强,将自己的身体完全的逼上绝境。

  空气里弥漫著血腥味,让他恍然大悟,也许这正是他的报应。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无双早就为今日做好准备,他自己知道不能保护慕容流水一生一世,所以下手时再多不忍,他还是得防范於未然。

  他不愿今日对敌人的仁慈,换来明日慕容流水生死存亡的危难。

  阎王尚念情,血剑无生路,生死早已定,命不过月央。

  是谁为他做的诗?说的真好。

  他为慕容流水,可以比阎王更无情;他为慕容流水,剑上所染之血,也可以是自己的。

  早在剑首次出鞘染血的那一日,早已经定下的生死,不只是那些人,更是他自己的。

  他很清楚,也一直等著自己的月央之时。

  希望那一刻来时,能够将这段情缘斩草除根,让所有人都宽心。

  张放之後,他也料到下个人是谁了。

  此时他才知晓慕容流水说的不错,无知也是一种福气。

  思及此,豔绝天下的容颜笑了。

  春城无处不飞花-6

  元圣国应升三十五年,昱王迎娶周国公主。三个月後,昱王称帝,改国号永清。

  无双醒在极度疲倦,却又不得不醒之时。

  华容静默守在一旁,见无双被锣鼓喧天的庆贺之乐吵醒,面容一闪而过无奈。

  无双半坐起身,看著屋内门窗紧闭的样子,了解地笑了笑,「无碍,这是喜事,爷早已经跟我提过了。」

  「......少爷,都娶妻了,您还留著麽?」

  无双一愣,「好久没听你这麽唤我了,都十年了,时间过的真快。」

  「少爷,走了吧,您还不死心?」

  「华容,我要是那般容易死心,这些年早熬不过了,十年前进昱王府开始,我就没打算出去了。」

  华容苦笑,「华容知道,可少爷是何苦?」

  「如若我是女子,我的青春年华、一生最珍贵的日子都耗在这儿了,我要怎麽走得开?而我是男子,一生最灿烂的年岁正要开始,我更是不能走。」

  「少爷,当年之事您不让说,他对您早......」

  无双低喝,「华容!」

  「少爷......」

  「别提,半个字都别提。」

  华容语调高扬,「到这地步了,您还不提?」

  「若能说,当日他同我提周国公主之事时,我早说了。可是不能说呀,说了又如何?让他对我感激?对我同情?对我怀著报恩的念头?」无双苦笑,「我受不了这个,我没办法接受他不爱我却要待我好,当时他和我是年少轻狂,谁也没想清楚,而今难道还有资格轻狂?没有资格轻狂,又会落得什麽结果?华容,我是连想都不敢想。」

  「华容不懂,华容只知道允下了承诺便要负责。」

  无双笑了,笑得凄美、笑得释然,「这麽多年,你还看不懂吗?若是允下的承诺都要负责,那又怎会有这麽多无奈?」

  华容一窒,以前天真烂漫,现在看尽了城府心机、人情冷暖,无双之语自然也是懂得,终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

  「但公主一入宫,少爷要如何自处?」

  无双淡然一笑,「这我早就想过了,他迟早要给我一个身份。你放心,公主入府,短时间内我不会有什麽事,或许我还会过的比之前快乐。」

  华容疑问地看著他,「少爷?」

  无双狡黠地眨眼,「十年时间不是白耗,有谁比我更清楚他?不信你看著好了,他绝对会待我好到让你讶异。」

  华容听了非但一丝高兴之意也没有,反而不安垄罩心头,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觉她似乎忽略了什麽?

  见华容沉默,无双也不欲再多说什麽,「好了,你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华容见他疲倦模样,顿时恍然大悟,她心疼的道:「少爷,您要是睡得著,这麽睡一整日了,不累吗?」

  无双身形一僵,背对著华容的身子,没有继续动作、也没有回头。

  「少爷,您是当华容是外人?」

  无双轻轻摇头。

  「那少爷有苦,却瞒著无双?」

  无双沉默许久之後,长叹一声,才轻轻开口,「华容,这苦是我自找的,又何苦要连累你跟著受累?」

  「少爷这麽说,便是将无双当成外人了,华容不能为少爷分忧解劳已经是罪过,如果还不能陪少爷说说话,让心里好过一些,华容、华容根本无地自容了。」

  无双焦急地回过头,倾身拉住华容的手,「别这麽说、别这麽说,华容,你知道我只剩你了,这麽多年若不是你陪著我,我也没把握能熬得过,怎麽说是罪过?怎麽会无地自容?真正该死的是我,把你留在这里耗著,是我亏欠你太多呀。」

  华容欲语泪先流,「华容能伺候少爷是福分,少爷这麽说,华容受不起。」

  无双擦去她的泪,「别哭,你别哭,见你哭、我又怎麽忍得住?」话才说完,珠泪忍不住落下。

  华容反握住无双的手,「少爷心里苦,不妨就哭吧,这儿只有华容,没有别人,有什麽难受都哭了吧,这样少爷好过,华容也好过。」

  「华容、华容、华容......」

  反覆地唤著华容的名,每唤一声、痛就多一分,多年的相依为命,多年的祸福相依,一幕幕的情景掠过脑海。

  曾几何时,他们才明白从前的难过不是难过?曾几何时,他们连情绪都要开始这般压抑?有多少次无双看见华容圆滑的处事方式,八面玲珑的手段,心里都要痛好久,和华容同样年纪的姑娘,哪个像她一样嚐尽了苦头?

  他知道一切都是他的错,他知道只要他开口说要离开,这样的日子便算解脱,可他如何开得了口?他根本就不想走。

  无双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失声痛哭了起来,捉著华容的手是恁地用力,华容感觉手都要碎了,但也没出声。她只是陪著掉眼泪,这样的痛楚,比起心里的痛楚,比起无双欲说不能说的苦,轻微多了。

  这麽多年来,华容将无双的苦看在眼里、放在心底。见他被自己的痴心执著伤得遍体鳞伤,见他原来羞涩爱笑的性子,逐渐成了对任何事都漠不在乎,一副无所谓、轻挑的样子,华容心底除了心疼、仍是心疼。

  无双眼里、心底始终只容得下他,他自己的苦不是苦、泪不是泪;那人的忧愁烦闷,才是无双的忧愁烦闷。为了要解那人的忧愁,无双将自己的心逼上绝路,从此对自己完全漠视。

  为了继续爱那个人,的确也只能这麽做,否则无双的敏感纤细,迟早逼疯了他自己。

  可是那个痛苦的无双该怎麽办呢?华容哭著擦掉无双的眼泪,那个痛苦的无双,该怎麽办才好?

  无双也擦著华容的泪,哽咽地道:「傻子、傻子......华容,我对不起你,我怎麽会让你陷入这样困境?」

  「别这麽说,少爷,别这麽说......」

  无双心痛欲绝,顿时感到气血翻腾,眼前昏天暗地,一个失神,眼前恢复清明却见到华容惊愕的容颜。

  「少、少爷......」

  无双方欲开口,血腥味在味蕾上泛了开来,他颤抖著手指抚上自己的唇,豔红血花在洁白丝被上缤纷绽放。

  「我、我去唤大夫......」

  无双奋力拉住华容,「不、不要......」

  「都吐血了、都吐血了,您还要逞强什麽?」

  「谁在逞强什麽?」

  这一声低沉、熟悉的嗓音传来,无双错愕的望向来人,那一身大红喜服跃入眼帘,一时之间失去控制竟又连吐几口鲜血。

  无双只觉喜服刺眼,恍惚之间听见了华容的哭喊,但却听不清他说什麽,就失去意识了。

  春城无处不飞花-7

  无双悠悠转醒已是三日之後。

  他一睁开眼,就看见抱著他入睡的慕容流水,他受宠若惊的看著他的睡颜,一时之间情绪激动的又流下眼泪。

  「你哭了。」慕容流水不知何时已睁开眼,轻柔的擦去他的眼泪。

  无双慌乱地欲别过头,慕容流水却不许他别开自己,「你不只哭了,还吐血。」

  无双先是一愣,然後开始挣扎,但才轻推了慕容流水几下,就体力不支地喘著气。

  慕容流水眼神流转著不知名情绪,「躲什麽?你不是说你都是我的?」

  无双喘著气,泪掉个不停,「爷,先走好不好?先走好不好?」

  「大半夜,你让我去哪?」

  「那让无双走、让无双走......」无双对於自己的脆弱赤裸裸地呈现在慕容留水面前感到无措,他只想逃。

  「我不走,也不会让你走,我陪著你不好吗?」

  无双不断地挣扎著,他只觉自己狼狈不堪,「不好、不行......我不要,你让我走、我不要这样......」

  慕容流水温柔而坚定地化去他的挣扎,亲吻著他脸颊上的泪痕,「你是为了我哭,对不对?那为什麽又不愿意我留在你身边?」

  「我不是为你哭,不是......」

  「逞强什麽?」

  「我没有逞强,我拜托你、我拜托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那你为什麽不愿我留在你身边?无双,十年来我第一次看你哭。」

  无双咬唇哽咽,这就是为什麽他不愿意他留下,他什麽都可以舍去,却一点也不想示弱。他不能出现在自己脆弱的时候,自己已经什麽都没有了,不能再连脆弱也摊在他眼底。

  慕容流水吻上他的眼,「如果我那晚没来,是不是永远看不到你的眼泪?」

  「那你现在看到了,可以走了吧?」

  他的脆弱,在他眼里是不是又是一个笑话?

  为什麽、为什麽这麽多年过去了,要在这一刻让他连这麽一点自己也失去?

  无双不想示弱,不想在他面前更加地让人瞧不起,他瞪著他、试图凌厉地瞪著他,扬起高傲倔强的眼神,努力捍卫著自己仅存的尊严。

  慕容流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低头欲吻住他那张倔强的唇瓣。

  无双先是瞪大眼睛,然後眼泪再也无法自己的落下,他使出全身力气剧烈地挣扎著、闪躲著这不应该出现的吻。

  这吻,他不要。

  慕容流水视若无睹的化去了他小猫似地挣扎,坚定地吻上他,轻轻地磨缩著,然後温柔而强硬地撬开他紧闭的贝齿,吻上了他的颤抖。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抱著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晚他脆弱的模样,深深地震撼了他,然後在他心底激起久未出现的柔情。

  那麽激动又那麽脆弱,像只虚张声势的小猫,挥舞著没有攻击力的爪子,这和冷静、温和的不像个人的无双,是那麽不同。

  无双在坚定而温柔的吻中逐渐臣服,但他恨自己的臣服,臣服於这温柔却没有爱情的亲吻之中。

  结束了亲吻,慕容流水又在他的面容上落下无数个细碎地吻,那是他许久不曾做过的。无双闭上眼感受这种酸楚疼痛,却又掺杂甜蜜的凄哀滋味。

  「无双,原来你对我从来都不够坦白。」所以,他才觉得无法掌握他。

  无双睁开泪眼看著他,他又何从对他坦白起?

  「我都快忘了,原来的你是什麽样子,都快忘了我的无双快乐的时候会笑,难过的时候会哭,是什麽让你像是带了张面具?是我吗?」

  无双身子一僵,「重要吗?」

  慕容流水抚著他的唇,眼神似是有丝惋惜,「无双呀......」

  无双含泪低语,「你不该吻我的......」

  「让我对你好。」

  无双依恋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别再对他好,他都已经走不开了,都已经为他连命都不要了,他若再对他好,他要拿什麽来偿?

  可是,为什麽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就算他的温柔是基於同情,他还是悲哀地感到快乐。

  十年了,他还是无法爱上他吗?

  慕容流水环住他,圈住怀里恁地脆弱的颤抖,这样的无双让他想起一个人,让他不能不温柔。

  「无双,让我对你好吧。」

  无双澹然一笑,「爷,有没有爱过人?」

  空气彷佛在瞬间静止,慕容流水环住他的臂膀微松了力气。不知道经过了多久地沉默,也许时间短的不过只是一眨眼间,却像是过了好几十个春秋。

  「有。」

  「那......爷会不会爱无双?」

  慕容流水轻叹了口气,「我会对你好。」

  「不......」无双口吻极轻极柔,「若不能爱无双,就别对无双好。」

  「除了爱,我什都可以给你。」

  无双轻笑,偏偏除了爱,他什麽都要不起,也不想要。

  「无双,让我对你好。」

  无双看著他的眼,他怎麽会不懂他在想什麽?怎麽会不懂他想补偿的是谁?

  於是他点头了,再次亲手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

  慕容流水释怀地笑了笑,「我会对你好,我保证。」

  春城无处不飞花-8

  接下来的日子里,慕容流水抛下新婚的妻子,竭尽所能的宠著无双,几乎是时时刻刻陪著无双身边。

  所有人都不满,公主更是气愤,唯独华容高兴的不得了。

  她欣慰著慕容流水的转变,想著两人最近的如胶似漆,华容边梳著无双的发,边喜孜孜地笑了。

  无双看著她,心情也好些,「在笑什麽?」

  「笑主子苦尽甘来。」

  无双失神地重复,「苦尽甘来呀......」

  「难道不是?爷连夜宿在主子这儿,还专程整理出个书斋,把所有政事全都移到这儿来处理,为了便是多陪陪主子。」华容笑叹著气,「您的泪、您的血,总算是没白费。」

  无双笑著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这发你都梳了快一个早上,莫不是要我一整天在这儿等你梳发吧?」

  华容看著无双的笑颜,「十年来您笑的次数,都没有这几日多。」

  无双侧著脸,娇媚笑颜豔绝天上人间,一双眼神执著而深情地看著华容身後的男人。

  华容顺势望过去,只见慕容流水也是凝视著倾城无双的人儿。

  她轻笑,笑里有释然、有欣慰,福了个身退出去,无双的快乐和幸福,谁都想祝福。

  拿起木梳,慕容流水接手替无双梳发。

  无双看著镜里俊美魅力的男人,「爷要帮无双梳发?」

  「不好麽?」

  「无双受宠若惊。」

  慕容流水啄了下他的额,「我会对你好。」

  无双垂眸甜笑,拿起一条白丝带,随意的系拢一头乌丝,「这样就很好了。」

  慕容流水倾身搂住他的腰,触碰到他的手时,攒眉问道:「你很冷?」

  无双抽回自己的手,「大概是天冷的关系。」

  慕容流水缓了眉,将他的手收在掌里试图温暖他,「习武之人,身子骨却是这般差?」

  无双贪恋地看著他,「无双就有看过神医,身体却比常人差的。」

  「是吗?那还称得上神医?」

  「当然。」

  「走吧,带你出去晒晒太阳,身子会暖一点。」

  无双顺从地跟著他,「其实,爷大可不必这麽时常来无双这儿,到底冷落了新娘子,不是一件好事,何况是公主。」

  「我才从她那儿过来。」

  「爷从公主那儿过来?怎麽不多陪陪公主?」

  「她有太多人陪,多少人忙著讨好,可无双只有我。」

  无双一愣,後柔笑著偎紧宽厚的胸膛,「无双有爷就够了。」

  「除了我,谁都不要?」

  「除了爷,无双谁都不要。」

  「那不就成了?别去介意公主,你和她孰轻孰重,我心里有底。」

  「无双不是吃醋,无双只是......」

  「不管是什麽,你这心里惦著我就行了。」

  无双又愣,然後绽放笑颜,「爷好霸道。」

  「若可以,我要锁著你,再不让你飞出我的掌心。」

  「我早就飞不出爷的掌心了。」

  慕容流水忽然抱住他,「无双,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无双身子一僵,「爷在说什麽?」

  「我们一起忘掉十年前的事,重新开始,好不好?」

  「爷怎麽突然......」

  「不突然!」

  「爷......」

  「瞧我都把你折磨成什麽样子?无双别恨我,我见了你的泪和血,才知道我伤你多深,我无意伤你这麽深。」

  「无双知道。」

  他扳过无双的身子,「这麽说你是同意了?」

  无双柔笑著看他,「只是无双不知道该怎麽从头开始,十年来无双从没有变过心意,从来只有爷。」

  慕容流水抚著他的容颜,「是我变了心意。」

  无双覆上他的手,「爷,不说这个好吗?咱们这样不好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未来日子......长著呢!」

  慕容流水将他拉过,将他纤瘦的身子收拢在怀里,「无双,如果你什麽都不会就好了,如果你什麽都不懂就好了。」

  所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个十年,其实就是这两个如果?

  因为他不是什麽都不会,不是什麽都不懂,所以他们才会把彼此都推到了最远又最近的距离。

  无双怔忡,眼尾似是扫到了一抹丽影,然後不自觉又懂了。

  「爷,好好地对无双好吧,只要爷心底有著无双,无双就满足了。」

  慕容流水看著他,眼底又飞掠过了什麽,「我的无双,这麽容易满足?」

  「走吧,爷。您不是说要带无双晒晒太阳,那咱们去骑马吧,无双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骑马了。」

  「我记得你不太会骑马。呵呵,我的无双什麽都会,什麽都是天下第一,就是骑马不行。」

  「那是马跟无双犯冲,大概是前辈子得罪了它们吧,所以一个个全说好了不听无双的话。就连号称是最温驯的马,都敢把无双甩下去。」

  「你偏又爱骑马,摔不怕?」

  「哪一次真正伤著了?总有爷护著。」

  慕容流水握住他的手,收拢他的信任,「这天下,大概只有你这麽完全的信任我。」

  「不信任又该怎麽爱呢?」

  慕容流水忽然拉著他停下来,「歇一歇吧,你脸色都白了。」

  无双娇笑著勾住男人的脖子,「那爷抱无双?」

  慕容流水丝毫也没有考虑,弯身打横抱起虚弱苍白的无双。

  无双扬起一抹骄傲的、炫耀的美丽笑容,一双明媚水眸对上一双不甘的眼睛。

  在慕容流水看不到的角度,他挑衅地笑笑,然後又依顺地靠在他胸膛,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声,纵容越来越明显的疲倦,轻轻地闭上眼。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慕容流水刻意引公主来见他们亲热,他也只好顺著他意思了。

  就不知道这个娇贵公主会使去什麽手段来对付他这个佞臣?以前他还会花心思去琢磨,可现在他不愿了。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暮夏已至,接下来就是秋季了。

  这样温暖的气候,很快就要消失了,心里遗憾著,却无力睁眼多欣赏一眼争奇斗艳的花容。

  半醒半睡之间,他感觉到了风呼啸而过。

  他彷佛看到了十六岁时的大草原,他第一次骑马的草原,他答应过谁要永远记得?

  永远记得那年恣意开遍整个草原的纯白紫边小花。

  记得那年的快乐和惬意。

  春城无处不飞花-9

  听华容说慕容流水正应付著大臣的忧虑,处理著政事,今日可能会晚许多过来他这儿。

  所以,当无双知道公主领著一大阵仗来他这儿时,半点惊讶也无,反而是华容犹豫著要不要去请慕容流水。

  「不必了。」

  「可是......」

  无双随意地披了件衣衫,「华容,公主不至於对我怎样,至少现在不会,顶多就是说话会难听一点,而那又会怎样呢?我的确是霸占了她应得的幸福。」

  华容默然,慕容流水确实是完全忽视了公主,府里上上下下莫不议论纷纷,可她又怎能眼睁睁看著无双受委屈?

  「华容,去帮我做些玫瑰松糕吧,上回吃了念念不忘哩。」

  华容嘟囔著,「这格外费时费力,主子这摆明了就是不要我跟著。」

  「知道就好,去吧,我也该去见公主,免得让人久等了。」

  无双一身素朴,从容自在的进了大厅,无视於许多人惊艳的,也包含了轻蔑的目光,不落人口舌的行了完整的礼仪。

  「你就是无双?」

  「是。」

  公主看著他的悠然自若,看著他的淡泊笑颜,这一时之间居然也不知道说些什麽好?直觉他和昨日在她夫君怀里时简直是判若两人。

  她忘不了昨日美丽的挑衅笑容,但明明是同样的脸孔,她却无法将昨日的挑衅放在眼前这麽温文儒雅的美丽男人身上。

  整整一晚的怒气,此刻消失殆尽。

  忽然,她不喜欢其他人看无双的眼神,於是挥退所有人,只留下自己和无双。

  「公主,堂堂昱王之妃,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不怕引人非议?」

  公主看著他,「听说你跟在王爷身边多年了?」

  「十年有了吧?」

  「你为什麽愿意......」

  「为什麽愿意甘心情愿的跟著王爷?」无双噗哧一笑,「公主,我以为你是来兴师问罪的,面对一个情敌,公主竟可以如此平心静气,无双佩服至极。」

  公主看著他,脸一红,「你──罢了,我的确是骂不出,我该恨你的,尤其你昨日居然......可是现在看到你,却又恨不了了。」

  无双一愣,苦笑著摇头,「公主真让无双出乎意料,不过王爷能得此贤妃,是王爷的福气,更是整个元圣国的福气。」

  看来慕容流水的算盘打错了,这位公主并非残狠的妒妇。

  「我听说很多你的事,现在看来却不觉你如他们所说。」

  「公主,眼睛是会骗人的?」

  「什麽意思?」

  「不要相信所谓的眼见为凭,眼睛是会骗人的,尤其是自己的眼睛,最容易骗了自己。」

  「你是说,你是他们口中那种人?你知道他们怎麽说你吗?」

  无双低笑,「很难不知道,公主。」

  「那你还......」尊贵如她,对於那些恶毒的言语,根本就说不出口,但眼前这男人却一点也不在乎?

  「嘴是他们的,我能怎麽样?何况我也觉得他们说的不错,我是祸国殃民,有可能毁了昱王爷。」

  这麽直接而坦承?「你这麽说,我就更不觉得了。」

  「公主,耳朵也是会骗人的,尤其说自己的耳朵,最容易骗了自己。」

  公主疑问地看著他,「眼睛会骗人、耳朵会骗人,那你说说什麽才不会骗人?」

  无双但笑不语,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心。

  「你是说只有心不会骗人?」

  他摇头,「不,我的意思是连自己的心都会骗了自己,还有什麽不会骗人?」

  「那......那岂不可悲?」

  「不会。」

  「为什麽不会?没有人可信,就连自己也不能信了。」

  「如若自己不知道自己骗了自己,那有什麽可悲?就算知道了,那不正好?表示更加了解自己了。」

  「你说的太难了。」

  「这是好事,不懂便是好事。」

  「是吗?我不觉得。」

  「我却希望公主永远都不要觉得。」

  「你......」有一瞬间,公主觉得眼前这男人的笑容像在哭。

  无双看著善良的公主,忍不住开口宽慰,「公主,往後别再来了。无双不会留在这里太久,公主对无双尽可放心。」

  「你要去哪里?」

  无双微愣,然後嫣然一笑,「去一个快乐的地方。」

  「快乐的地方?」

  「对,快乐的地方。」他美丽的眼神存著向往。

  春城无处不飞花-10

  剑起剑落,在血染红天际的同时,无数火把将整个将军府将黑夜烧亮如白昼。

  许多剑端对著无双,就在大家戒慎恐惧,为首之人要说些什麽威吓之语时......

  匡当一声,无双弃剑。

  一身艳红的他,看著这样大阵仗,轻笑著开口:「走吧,我随你们处置。」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剑法傲绝天下的血修罗居然弃剑,而笑著说随他们处置?

  更令人惊讶的是,血修罗居然是这麽漂亮的一个人,漂亮的像天上的仙子,没想到残忍绝情的大魔头,会是这这等的天人之姿。

  所有人的心中不禁有著「要是死在他手里,此生无撼。」的想法。

  惊讶的不只是此,为首之人更是震愕至极,其他人没看过无双,他却看过,而且只看一眼就毕生难忘。

  握著手上的圣旨,皇上登基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诛杀祸水无双?

  这怎麽可能?不是才说皇上对无双的宠爱以至天人共怒的地步了,而转眼就是一只诛杀令?

  古云:「伴君如伴虎」难道真不错?

  他感到一阵恶寒,若血修罗是无双,那之前被杀的功臣......

  摇头,他不敢再想,「来人哪,捉住恶贼血修罗,回刑部问审。」

  无双笑著让他们在身上上了枷锁,无所谓地抬头看著夜空。

  月已央呀,终於走到最後了。

  春城无处不飞花-11

  一只手谕,无双从牢里被带到帝王身边。

  「听说你弃剑?」

  「那麽一大群人,无双懒得挣扎。」

  慕容流水轻叹著,「你一点也不惊讶,你把我的心思摸得透彻,这便是我留你不得的原因。」

  「我知道。」

  「更重要的是,你不该背叛我。」

  无双只是笑,眼神坦荡荡地看著慕容流水。

  「怪只怪十年前你不该爱慕虚荣的背弃我而跟了宰相,否则现在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下令赐死我,忘了我吧,忘了十年前的事,让自己重新开始。现在的你是一国之君,大好前程正等著你。」

  「我以为你会说爱我、苦苦求饶,看来我是低估你了,居然主动求死?」

  「求饶没有意义,而且我累了。」

  慕容流水饶富趣味地看著他,「累了?」

  「是,你心里应该清楚,我现在不过是废人一个,活著也无法应付仇家追杀,不如死了你好向臣民交代,我好解脱。」

  「看来赐死你是天大的恩赐。」

  「是。」

  「你这麽坦承,却动摇了我。我就是不想看你好过,你不知道吗?」

  「那就让我嚐尽苦刑之後再杀我,别让我死的痛快。」

  慕容流水眼眸略沉,「若我不打算让你死了呢?」

  「你清楚那是不智之举,现在所有人都睁大眼看你会怎麽处置我。」

  慕容流水半眯起眼,「你说的对,现在大家都在看我怎麽处置你。十年前你回头找我,告诉我你知错了,你是真的爱上我。而这十年你的确帮我做了许多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什麽心愿未了,你说吧。」

  「华容。」

  「华容?」

  「请你放过华容,她是最可怜的、是最无辜的。」

  慕容流水声音略沉,「哦?你对华容倒是念念不忘。」

  「我欠她太多,不能再连累她为我丧命。」

  「那丫头,要是知道你死了,怕也不必我费心了。」

  无双长叹,「所以,不要告诉她我死了,如果可以,暂且能瞒多久就帮我瞒多久。」

  「无双,老实说我实在看不出你有哪一点爱我?」

  无双耸肩,「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还爱不爱你?」

  「你!」

  「不要生气,将来会有更多的人爱你,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又有什麽差别?」

  「无双,我实在拿你没有办法,我该恨你却又恨不了,尤其是我大婚那晚看见你为我流泪、为我吐血,我差点就想原谅你。」

  无双扬唇一笑,「别人不知道还有话说,你不知道服了天草的徵状会吐血?」

  这一笑,凄迷又绝美,慕容流水心莫名一痛,硬生生握紧自己的双手,断绝伸手拥住他的念头。

  「除了华容,还有其他心愿没有?」

  「送无双回天牢吧。」无双低垂著眼、转过身,举步离开这是非地,离开是非人。

  流水,只愿你身常健,心愿皆圆,一生安顺无忧,你的王朝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慕容流水看著他的背影,心痛忽然鲜明起来,想到他会被处死,想到此後再见不到他,他的心比刀割还痛上万倍,直至此时他才顿悟十年来他对他一如初衷。

  所以他恨他、他折磨他,却在他痛苦时避开他,因为他非但不痛快,心还会跟著隐隐作痛。

  躲避了十年,却在最後一刻还是认了。

  看著眼前飘忽的身影,彷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他控制不住自己心头的纷乱,向前抱住他。

  这是他的无双,好多年前约好同生同死的无双,他怎麽能让他再次离开自己身边。

  他不许!

  无双讶异的瞪大眼,清明的眼此时蒙上了苦楚。

  「无双,我不会让你死。对,我改变主意,我不会让你死,你往後就留在我身边吧。」

  「你......」

  慕容流水扳过他的身子,「我恨你,可是看你死我受不了。无双,我们重新开始,让我好好待你,你看咱们这些日子来,不是相处的很好?」

  无双看著他眸里的坚定,「你是说真的?」

  慕容流水低头吻住他的唇,「是真的,我不会再三心二意,让我爱你,无双。」

  无双泪扑簌簌地流下,十年了,终於等到他又说爱他。

  可惜,太晚了。

  「无双,当时我的确是失势的皇子,连个宰相都可以比我强,现在我不再是受人轻视、欺侮的皇子了,而是一个皇朝的帝王。无双,我什麽都可以给你最好的,留在我身边罢。」

  多动人的情话,无双抽咽,半个字都说不出。

  慕容流水噙著笑,抱紧眼前像个小可怜的无双,一一吻去他的泪水,这一刻心底的畅快和满足,是十年里所缺憾的,幸好还来得及补救。

  「别哭了,都哭花脸了。」

  「我不死,你......你怎麽向臣民交代?」

  「我自有法子,傻无双别忘了,现在我是君、他们是臣,个个都得听我的。」

  无双看著他,「你说会爱我,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君无戏言。」

  「不要骗我......」

  「不会骗你。」

  无双激动地抱紧他,「今生得你这句话,无双死而无憾。」

  慕容流水脸一沉,「说什麽死不死的?我不会让你死。」

  「你不要我死麽?」

  「我不许。」

  「那......那我就不死了吧。」无双把心一横,这回决定自私为己,他渴盼他的爱好久了,其它的......他都管不著了。

  他重视的从来只有慕容流水,他要他死、他自然一心寻死;他要他生,背著屈辱污名,他也愿为他而活。

  「我可以唤你的名了吗?」

  「自然可以,无双。」

  「流水,我爱你,比谁都爱你。」

  慕容流水目光一柔,「我知道。」

  他情动的抱起无双,急步往书房旁休憩的房间走去,轻柔的将人儿放到床上,激情的吻著无双惊讶又羞涩的面容。

  「等等、等等......」

  慕容流水撕掉无双身上的衣服,「我等不及了。」

  无双连忙抵住他的胸膛,这样两心相悦的欢爱是头一回,他心底不再有捉摸不到他是否爱他,只能藉疼痛舒缓痛楚的想法,这时候的裸裎相见让他万分羞涩,就像个对床笫之事一无所知的处子,满心又慌、又怕、又羞涩。

  「我、我还没沐浴......」狱里脏乱,他的身上不只充满了臭味,更是狼狈不堪,他不愿在这种状况下和慕容流水欢爱。

  慕容流水捉住他柔弱无力的双手,压在他头顶,「平时浪得很,怎麽这时候像个小姑娘似的?」

  无双眼神微黯,咬唇无语,他怎麽会以为在慕容流水心底,他有些不同了呢?

  他怎会不懂忽然闹小脾气的无双?他俩原是最懂彼此的人,所以这十年才能将彼此折磨到底。

  「我的小无双别羞,你的身子我比你还清楚,你还能遮掉什麽?」

  无双抬眼看著他,「我......」

  「你是最美、最香的,给我、把自己给我,你只管好好享受,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你痛。」

  无双柔了眉目,双臂挣脱了制服,圈住慕容流水的颈子。

  「你不要嫌弃就好。」

  「不会,怎麽会?」

  慕容流水吻上无双的唇,细细地品嚐起这睽违多年的美丽情人......

  春城无处不飞花-12

  无双不知道慕容流水是怎麽打点一切的,那一夜起他让自己完全地依恋他,一切真的就像回到十年前。

  什麽都不听、什麽都不看,只除了他。

  他窝在他怀里,看著他专注於书上的俊颜,心里是无限满足,还会像初恋的时候一样,内心澎湃,脸颊晕红。

  「在看什麽?」

  「看你。」

  「都看了一个下午了,不腻?」

  「看一辈子都不腻。」

  慕容流水吻著无双的唇,「你看起来很累,睡一下?」

  无双摇头,他一刻都不想和他分开,「我都睡一个早上了。」

  慕容流水抚著他的发,「我的小无双,越来越像个孩子似的。」

  无双皱眉,「你不喜欢?」

  「怎麽会?无双只和我撒娇,我高兴都来不及了。」

  「我怕你嫌弃我了。」

  「你真是太闲了,一天到晚都想著这些浑事。」

  「我从十五岁开始,就一直想著这些浑事。」

  「以後都别想了。」

  「不,我要想一辈子。」

  「想这些伤神,何况我会对你好,永远不会嫌弃你。」

  无双勾唇一笑,「好吧,我改就是,只是一时间总是没办法说不想就不想。」

  慕容流水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娇豔脸庞,「无双,今儿个晚上,我让华容伺候你先歇了吧。」

  无双长睫轻颤,「好。」

  「又想什麽了?」

  「没想什麽。」

  慕容流水抬起他刻意回避的脸蛋,「边防突然出了些事,前日派了人去探,晚些消息就会传回了,我在御书房里苦思,可不许你在寝殿里胡思,扣了我莫须有的罪名。」

  无双双颊火红胜过秋季火枫,一颗心顿时落了地,「谁敢扣你罪名?」

  「谁都能扣我罪名,就你不行。」

  「我才不会。」

  「还不知道谁大方地让我娶了公主,现在後悔了吧?」

  无双咬唇离开他胸怀,半坐起身,「你自去得意、自去说吧。」

  将人扣回自己身上,「啧,脾气越来越大,说说都不行。」

  无双轻叹,「我对公主愧疚,可我不想让出你。」

  「不让最好,就怕你一时兴起,又把我让给谁了。」

  无双听著他的心跳,闭上眼睛,「我漂不漂亮?算不算得上天下第一?」

  「举世无双,你说呢?」

  「没人可以比我漂亮了,是吧?」

  「是。」

  无双手贴在他心脏处,「今生今世,这里可会永远有我?」

  慕容流水覆上他的手,「这一直是你的。」

  他甜笑著眯了眼,「那好,我想同你说一件事。」

  「什麽事?」

  「流水,如今你是帝王,三宫六院本不能免,往後你还是会纳妃子,这咱俩心里都清楚,可是只要你来了我这儿,就是我的,别同我提其他人的事儿,如此我便无所谓了。」

  「这麽慷慨?」

  「别恼,你是帝王呀。要驭下必先得服众,一个帝王专宠一人不是办法,何况还是个男人?走到了这个位置,咱俩都清楚有些牺牲是必须的,它能让你的王位坐得更稳。首先,流水你应该多留在皇后那里,再来就是纳几名功臣的女儿为妃,这都是必须要去做的。」

  「你还真明事理。」

  无双捧著阴郁的脸孔,轻叹著气,「十年前,我绝不会这般对你说。」

  「那为什麽现在要这麽对我?就因为我是皇帝?」

  「就因为你是皇帝,再无原因。」

  「那我不......」慕容流水看著唇前的手,锐利的眼神射进无双眼里。

  「你踩著多少人的血到这个位置,多少人为你牺牲了亲人,你怎能说出这种话?流水,你不能说。把这个皇位坐稳,不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必须要做的事儿。」

  慕容流水阴沉地凝视著他,半晌才拉下他的手,「你恨我麽?」

  「装不下......」

  「什麽意思?」

  「心才小小那麽一颗,在晓得恨你之前,就已经装满了对你的爱,已经没有地方能容恨了。」

  「无双......」

  「无双想和你一起,多少日子都好,和你一起便心满意足。」

  「这辈子我们死亦同矜。」

  无双眼眶泛红,「从来不觉得我像个女人,可这些日子来,我掉的眼泪比华容还多了。」

  慕容流水吻著他的泪眼,「无双只在我面前掉泪,只为我哭。」

  无双捶了他一下,「看我像个女人,你很得意是不?」

  迅速地酌了下红唇,然後深深地笑了,「是感动。」

  「感动?」

  「感动你对我的爱,让你愿意抛下所有世俗观念。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哭,如果不是爱那个男人胜於所有,哪一个男人愿意如此?」

  「流水......」

  此刻无声胜有声,无双知道自己多年的付出与爱意,在被他肯定的此刻,才算有了价值。

  春城无处不飞花-13

  无双折回了信,绝豔的容颜依旧平静,他将信收回篮子里,交给了奉皇后之命而来的宫女。

  「我知道了。」

  「公子,娘娘尚有一句话,希望能亲口告诉公子,可是......」

  「我知道,尽管说吧。」

  「娘娘请奴婢转达,今生无缘,来世盼能为公子一知己。」

  无双轻叹,「这是何苦?」

  「公子,娘娘千金之躯为公子犯险,公子能给个答覆麽?」

  无双看著她,「何苦?」

  「杏儿自小伺候娘娘,便是从前仰慕皇上,也未曾做过此等攸关生死冒险之事。直至见了公子,娘娘时时叹生不逢时,公子您能给个答覆麽?」

  「也罢。」无双终於点了头,「请杏儿姑娘转告娘娘,无双生是罪人、死亦应坠无间,倘若有幸能和娘娘转世同为人,无双......无双能得娘娘为知己,那无双必无所遗憾。」

  杏儿红了眼眶,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谢公子救命之辞。」

  无双连忙扶起她,「杏儿姑娘,这救命之辞如何讲?」

  杏儿悲从中来,「娘娘为公子整日郁郁寡欢,相思自古都磨人哪。」

  无双一震,他又何尝不是?他又何尝不懂?

  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一句话如何能教他不心有戚戚焉?

  他又叹了一声,从怀中拿出个玉坠子,相思如何治?他最是清楚。但这药引是福是祸?他却只能问天。

  「杏儿,替无双转交这坠子给娘娘,盼娘娘珍重千金之躯。」

  「这?」杏儿自知其中轻重,皇后留著其他男人的信物,这是灭族大罪。

  「这坠子无人见过,但也请杏儿姑娘见机行事,若可以......最好深埋黄土,就当作没有今日这请托。」

  「谢公子,奴婢替娘娘谢公子情义。」

  「好了,去吧,多少眼睛会看著,自小心吧。」

  「是。」

  无双看著杏儿离去背影,不禁喃喃自语,「师姐,难道无双真是祸水?真如那算命之词,会坏了流水的皇帝命?」

  他身形微微踉跄,「无双用尽心机,杀了多少挡路之徒,本也将无双自己算在里面。但......无双以为情势已定,能和他苦尽甘来,没想到......」

  「师姐......这让无双情何以堪?」口吻波涛全无,只馀满怀无奈。

  他仰天、不能长啸,他俯地、不能痛哭。

  他只能握紧双拳,只能坚持住心思,半点心事也不能显露於形色。

  「不、不可以!我要你皇帝之位稳稳当当,谁也动不了你性命,违者杀无赦,就算是、就算是无双自己,也断断不会放过。」

  他再抬头,眼神尽露残酷狠戾之色,「我倒要看看,往後谁还敢不怕死的违逆你,无双就是做鬼也要护住你的王朝。」

  幸福中即便如昙花一现,但那也够了。

  接下来,他该怎麽做?这场棋,局又该怎麽布?他要好好地想想。

  慕容流水看著在夜明珠映照下,墙上宁静悠然的男子。

  那张不美的脸孔,还有著一条大蛇般,从左眉骨横至右颊的伤疤,原该是要恶心又丑陋,但他却散发著和夜明珠一样温润的光芒。

  「绝艳,我又和他遇在一起了,我想听你的话,好好地再爱他一次。」

  他走上前,轻轻碰触那张带笑容颜,「十年前,你走了、他又回来了,你们两个都是我放不下的人,是命吗?此生我注定要负你或者负他。如今,我已是个帝王了,但却更多身不由己,倘若当初我听你的,离开这宫廷,你也不会离开我,而他现在也不必为难。」

  他轻叹著缩回手,「你过的好吗?每一个人都说你中了冰毒,再不可能活了,但我却相信你一定还活著,我只愿你活得好好的。有一天,那个让你选择不告而别的理由消失了,希望能再让我看看你,再一眼就好。」

  「绝豔,一步错、步步错,现在我只能尽全力保全他。负你的,来生再偿,你千万要记得向我索债呀。」

  密室里的人轻叹,密室外的人泪流,一墙之隔,却宛如天涯海角。

  春城无处不飞花-14

  无双绝世的美丽,在晕黄烛光的渲染下,又成了另一种风情。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彷佛生来便是诠释无双二字,见过他姿容,世上再没有其他人事物能再称为美丽,一生为他痴迷。

  慕容流水回房便是看到无双绝美的睡姿,但更动他心的是──他等他。

  一瞬间,感动与心疼一拥而上,他向前拥住他,然後轻轻地抱起他,可再轻的动作仍是唤醒了睡不踏实的美人。

  耦臂一勾,将整个人依到他身上,睡意颇浓的嘟囔著,「你回来了。」

  「不是说这几日都会很晚回来,让你先睡了?」

  无双娇懒一笑,「我睡了嘛。」

  「华容呢?怎麽会让你这麽睡著?万一著凉了,可怎麽好?」

  「别罗唆了,我好不容易才哄华容出去的,你天天跟他说我装睡,我就天天都要装更久,很累耶。」

  「狡猾的家伙。」

  「我不想一个人上床嘛,少了你心里空荡荡的。」

  「我的小无双真爱撒娇。啧,怎麽又这麽冰,你的身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无双眉眼勾著男人,「冷嘛,等你温暖我。」

  慕容流水拧了下他的鼻子,皱眉威胁,「明天不准再躲的不见人,再不让御医看看,我就宰了他的头。」

  无双瞪著他,小声嘟囔,「真凶。」

  慕容流水冷笑,「还不是有人存心惹火我?」

  「别笑了,你这样笑起来怪吓人的,难怪你那些臣子看你嘴角动一动,就一个个吓得想逃。」他顽皮地勾唇一哂,「暴君。」

  「你怕了?」

  「我才不怕,而且爱得很。」

  慕容流水将他整个身子纳入怀中,「恨我麽?让你服下天草。」

  无双甜笑著,「你是怕我一声不响又逃了,才会想废了我的武功,你这样爱我,叫我怎麽恨起?」

  「你以前的身子没这般娇弱,都是天草的关系吧?」

  「变得像现在这样才好,我要你始终放不下我,一日比一日还要爱我,心里永远牵挂著一个我。」

  「你要是身体健健康康的,我心里照样牵挂你。」

  无双笑得更甜了,连空气都像沾了蜜似的,「你说的情话越来越好听了。」

  「无双......」

  「嗯?」

  「我後天、後天晚上怕是不能过来了。」

  「嗯。」

  「无双,那日我要纳右相之女为妃。」

  「嗯。」

  「无双......」

  无双睨著他,半是嘲弄、半是撒娇,「又怎麽啦?扭扭捏捏的。」

  「无双......」

  「真是拿你没办法!是不是担心我生气?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是万万不会生气的,有什麽好气的,你人在她那里,心却思念著我,我还有什麽不值的?」

  「我不愿你生气,又不愿你豁达。」

  无双失笑,「贪心。」

  「也只对你罢。」

  无双歛笑,「若是想对我好一点,当作补偿,往後就记得我之前同你说过的,来我这儿就别再提其他人的事。」

  「无双,只要一诞下皇子,我就将她们全遣出宫。皇子一成年,我就带你离开,可好?」

  无双呼吸一窒,眼眶又湿热起来,「可是认真的?」

  「当然。」

  「那麽久以後的事,你也敢允我?」

  「你怀疑我能耐?我会尽快有个皇子。」

  无双笑了出来,「你有个皇子?到时我该怎麽看你?妖怪?」

  慕容流水咬了他香肩一口,「也只有你敢这麽开我玩笑。」

  「物以稀为贵,可见我多宝贵。」

  「你真是......不管什麽话到你嘴里,一概都不能听了。」

  「你不听怎不知它不能听了?」

  慕容流水低头轻咬住他的唇,「和我杠上了?」

  无双的眼神也朦胧起来,吐气如兰,「谁让你爱咬我。」

  「那你爱不爱我咬你?」

  「爱......」

  慕容流水噙著笑封住他娇豔朱唇,细细绵绵地吻了起来。

  无双陶醉在他的吻中,模模糊糊地想著,照他对他的努力,若自己能生育,的确早有几百个娃儿了。

  春城无处不飞花-15

  轻解罗裳,无双的倾城之姿已让人控制不住色欲之心,再加上极富挑逗诱惑意味的肢体语言,坐在床畔的男人早已猥琐地眯了眼,下身早已顶起个帐棚。

  无双轻笑著靠过去,「急什麽?」

  男人一把抱住无双,毫不罗嗦的抚摸起他的身体,恶心的唇也在他颈项游移,像个急色鬼地发出『啧啧』声音。

  他从第一眼见到无双,就想把他押在身下逞欢,现在美人在抱,他自然迫不及待。

  无双娇笑著推开他,「急什麽,我让你办的事办了没?赵同,你办好了事,我才是你的,我们当初说好了。」

  赵同著迷的看著他的笑靥,只觉下身又更肿胀了,「早办好了,七王爷和程将军早住进了城北你说的那宅院,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他们相信,你要怎麽答谢我?」

  无双娇笑著依进他怀里,「成为你的人还不够麽?你还想如何?」

  赵同的手对怀中的娇躯来回抚摸,眼神除色欲之外,还有著怀疑和不解,「无双,皇帝对你这麽好,你为什麽要背叛他?」

  无双看著他,「我为什麽要告诉你原因?」

  「这麽说来,你果然只是在利用我?」

  无双也不否认,笑著拍拍他的脸颊,「赵同,没想到你还不笨嘛。」

  赵同瞬间变了脸色,捉住无双的手,「所以你说的愿意助七王爷起兵反了慕容流水,也只是耍我们?」

  无双甜笑,「聪明。」

  「所以你必是想好了在我们起兵那日设下埋伏,一网打尽,是吧?」

  无双侧著脸笑的愈加灿烂,「呵呵,我辞穷了,还是只能夸你聪明。」

  「无双,你当真以为我赵同那麽好耍?以为七王爷和程将军能任你如此玩弄吗?」

  无双这回不说话,只是愈发灿烂地笑著。

  赵同狠戾一笑,然後用力地将他的手扭到他身後,施力让他跪下,「无双,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你可万万想不到我会在今日突然找上你吧?」

  「是有些讶异,毕竟咱们约的是後天。」

  「那你就更加想不到,七王爷和程将军也都特地为你来了吧?」

  赵同将他的头一扭,无双的眼里映进另外两个丝毫不陌生的男人面孔。

  无双见到他们,笑容不减,反增韵味,「王爷和将军是为无双而来?」

  为首的男人勾起一抹冷笑,「你说呢?」

  「王爷,无双不爱这般姿态同你们说话,跪得难受。」

  慕容营俯身勾起美艳无双的脸孔,「你落入我们手里,还敢提要求?」

  无双顺势将脸贴著他的脸,在他耳畔轻挑地吐气,「我身上有布兵图,你信不信?」

  慕容营脸色大变,「你是说真的?」

  无双哼了一声,「蠢驴的布兵图我自有办法取来,你们就是不信亦无妨。」

  慕容营使了个眼色,要赵同放了他,「你为什麽要在这时候帮助本王反了慕容流水?」

  「我高兴。」

  白晃晃的剑搁在无双脖子上,无双半点也不惊慌,「想吓我?」

  他轻笑,手指抚上剑刃,轻轻用力推开,剑上染了血,也不减他笑容半分。

  「程将军以为无双是吓大的?明人眼前不说暗话,我能凭自己意思诛杀功臣,陷慕容流水於不仁不义之地,他一句话也不吭一声,甘愿为我背下所有骂名,知不知道是为什麽?」

  「为什麽?」

  「因为他爱惨了我,一个皇帝爱惨一个男人,哈哈......连我自个儿都觉得好笑。」

  「你不爱他?他现在可是皇帝。」

  无双笑著反问,「依王爷聪明才智,知不知道如何才能使一个男人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慕容营眼眸深沉地看著他,「你为什麽要让慕容流水生不如死?」

  无双忽然歛了笑,然後阴狠地笑了笑,「因为他在登上皇位之後,想办法废了我的武功,他让我从天下第一成了废人,我就要他同样从高高在上的皇帝成为罪俘。」

  「他废了你的武功?」

  无双冷哼,「你以为我为什麽窝囊到来和你们合作?要不是没有武功,我早就一剑杀了他。」

  程息打了他一巴掌,「放肆。」

  「他为什麽要废你的武功。」

  无双忽然诡异地笑,「因为他希望我改邪归正,哈哈......真是蠢驴一个。」

  慕容营看著他,「你当真恨他入骨?」

  「我为了报复他,连我自己都出卖,你说呢?」

  赵同轻蔑地瞪著他,「难怪有人说你是祸水。」

  慕容营看著他,然後轻声开口,「赵同,他真的武功被废了?」

  「是,属下探不出半丝内力。」

  慕容营轻轻「哦」了一声,然後又半天不说话。

  「胆小鬼,不想和我合作就放了我,我还有其他人选呢。」

  慕容营忽然走近他,「我虽不信你会恨他,但看著你我又不得不信,反正你落在我手中,他若真在乎你,玩了你、他肯定气疯了,要是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你,玩玩你、我一点损失也没有。」

  语毕,他扣住无双的身子,「你们俩都下去。」

  「王爷......」

  「下去。」

  赵同和程息对看了一眼,「是。」

  无双看著两人退出了门外,轻笑著任慕容营撕掉自己的衣衫,顺从的被抱到床上,媚笑著承受慕容营的抚摸,甚至是迎合著发出诱人呻吟。

  慕容营早已迷失在无边春色中,猴急的也撕了自己衣衫,丑陋的男性张牙舞爪,一把拉开无双大腿,手指抚上娇艳小穴,吞了吞口水、伸进一指,立刻被那丝绒般的触感给迷得眯了眼。

  「尤物、天生尤物,没见过哪个女人比你这还热、还紧,真是销魂的尤物,难怪慕容流水对你爱不释手。」

  慕容营粗鲁地探索著,然後便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欲望对准漂亮的小穴,正待一举攻城之际,一枚暗器削了他的发,也削了他的色欲。

  无双媚眼如丝地看著脸色阴郁铁青的男人,「喔,是你啊。」

  脚步声在他之後响起,慕容流水厉声喝止,「谁都不准进来。」

  他向前擒住那被吓掉三魂七魄的急色鬼,往屋外一扔,「先处理掉他。」

  无双慢条斯里的接过他脱下的外衣,轻缓的套到自己身上,「你打算怎麽处理我?」

  慕容流水咬牙切齿的瞪著他,「为什麽?」

  无双轻笑,「还有为什麽?」

  慕容流水握紧双拳,艰难地开口,「是他强迫你,是不是?」

  无双噗哧一笑,「你看我的样子像吗?」

  「无双,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我?」

  无双忽然止住笑,眼眸流转著什麽,深深地看了眼慕容流水,「理由你听得清楚,你废了我的武功,你只想把我留在你身边看你和那些莺莺燕燕快活,我受不了,我要自由。」

  「我说过......」

  无双声音高扬而愤怒地夺声而出,「去你该死的爱,我压根儿不希罕,我没心思陪你玩小孩子才玩的游戏。你要真爱我,为什麽不把帝位传给我?反而是杀了我好不容易建立的人脉,你夺了我的帝位,还要我乖乖臣服於你的羽翼下?作梦!」

  「普天之下谁不晓得我无双厉害胜过你?为什麽只因为我没有皇室血脉,就不能当皇帝?论武功,若非你废了我武功,我天下第一;论才智,看看你现在的蠢模样,你终究玩不过我。像你这样的人,有什麽资格当皇帝?」

  「皇上和你妖人岂可比拟!」

  无双愣了下,回头望向踹门而入的左相,轻蔑一笑,「原来是你。」

  左相鄙视的看他一眼,後咚地一声跪下,「皇上,这妖人迟早祸国殃民,请皇上回头是岸。」

  随著进来的将军也跟著跪下,「皇上,回头是岸。」

  慕容流水握紧双拳,负手背过身,「将人给我押下去,朕择日亲审。」

  无双冷漠一笑,「慕容流水,我今日宁愿死,也不愿再屈於你之下。」

  慕容流水凝视著他,「你以为你还有说话的馀地?」

  无双踢起脚边的剑,「你以为撕破了脸,我还将你放在眼里?」

  话落,身形一闪,迅如疾电,无双挟持了一脸愕然的左相,「给我一匹快马,否则我便杀了他。」

  慕容流水阴沉地怒视,「无双你敢!」

  无双手微用力,一滴鲜血沿剑刃滑落,「我武功是没了,手脚可没废,杀人的狠劲也还在,敢不敢?哈!这不是废话麽?」

  「皇上,臣死不足惜,皇上万万不能放过妖人。」

  将军立刻护在慕容流水身前,他为难地看著皇帝,「皇上,您的意思是......?」

  「去!」

  「皇上?」

  「去备匹好马。」

  「皇上,妖人已失去理智,这里交给臣,皇上请先保重龙体。」

  「去!朕说的话没人听懂吗?他伤不了朕,快去!」

  将军为难,却难敌慕容流水怒喝,纵有不妥,也只能赶紧退出去做安排。

  春城无处不飞花-16

  华容神色惨白直奔回院落,她不敢相信方才从御医口中得知什麽讯息。

  「难怪少爷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服了天草不只是废了少爷武功,化去他的内力这般简单,那根本就会要了少爷的命......」

  她相信无双早已知情,她恨无双一个字儿也没透露,更恨日日逼他服药的自己。虽然她根本就不知道那一碗碗的药汁,是无双的索命符,但是她一步步将无双逼入死地,却是事实。

  她又恨又急,不敢相信慕容流水竟狠下心要废他武功,纵使他不知事情始末,但如此对待一个自傲於自己武功的男人,根本就是比死还难受的酷刑。

  慕容流水虽然宠爱他,但鉴於十年前的事,却始终怀疑他。

  纵然不能否认他对无双确实有情,但他利用无双的武功铲除异己,然後又在成功之时,为以防万一,而设计他服下天草,却又是铁铮铮的事实。

  她不知道无双现在的情况已经到了什麽地步,更不晓得这天草究竟已服了多久?

  无双刻意隐瞒,她完全毫不知情,华容想到就全身发软。

  宫女担忧的蹲在无双身边,「华容姊、华容姊?你怎麽了?」

  华容回神予以一个虚弱笑容,「没事,忽然身子不适,怎麽了?」

  宫女将手中的信给了华容,「主子出宫前将这个交给我,要我转交给华容姊。」

  华容变了脸色,「主子可有说上那儿去了?」

  「没有。」宫女想了想,疑问地看著华容,「您知道今儿个出了什麽事吗?听翠儿姊说今日晌午前,皇上忽然大发雷霆的带著丞相、将军和一些大人出宫,似乎还带了不少人马,不晓得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华容似乎想通了什麽,「主子何时出的宫?」

  「辰时吧。」

  「我明白了。」

  「华容姊,你的脸色真的很不好,你要不要歇会儿?」

  华容苦笑著摇头,「你忙活儿去吧,我没事。」

  「这......好吧。」想来她也担搁许久,要是上头怪罪下来,她也吃不完兜著走。

  华容待她离去,立刻拆了信,「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华容,望自珍重,一切爱恨就付诸流水,莫再追究。我自有去处,无须牵挂。」

  华容放声大笑,「无须牵挂?望自珍重?......少爷,您到了这般田地,还要华容将一切付诸流水?」

  笑声一止,华容神情凄厉,「我不管谁将你逼到了死路,今日我就要把一切摊开来说,我要负你的人尝到後悔滋味。」

  华容捉著信,直奔御书房,话才要开口,就听到了令人心神俱碎的消息。

  「华容呀,你......唉......」

  华容见素日颇有交情的江总管欲语还休的模样,心蓦地一凉,「江公公,到底发生了何事?您好心同华容说了吧。」

  江总管素来喜欢这贴心慧黠的丫头,明知宫里不容多话人,私心作祟,将华容拉到了静僻的地方说话。

  「这......唉,你这丫头可知道皇上出宫的事儿?」

  果然。「听说过了,怎麽了吗?」

  「那你可知你的主子一早就不见人影?」

  华容轻轻摇头,「不知道,华容昨晚到现在都忙著主子交代的事儿,又酿桂花蜜,又准备糕点,又忙著将做法抄写下来,直到方才才有时间歇著呢。」

  「你唉......你家主子犯了死罪,挟持丞相大人,甚至对皇上动手,现在整个朝廷都议论纷纷。尤其是方才七王爷和程将军都入了天牢,而无双主子和皇上却仍迟迟未回。」他看了看四周,又压低声音,「我听说所有人都被留在城门,无双主子骑上快马直奔西边,这丞相大人在他手上,也不知......」

  「江公公,华容有事相求,请江公公帮帮华容。」

  忽然被打断的江总管,错愕的问,「怎麽了?」

  华容二话不说,先向将总管下跪,「华容有急事要出宫,还需要一匹快马,可这没有您的批准,华容寸步难行。」

  江总管为难的欲扶起华容,「在这节骨眼,你这丫头有什麽急事非得要出宫不可?」

  华容眼眶蓄满了泪,「江公公,华容真有急事,华容发誓绝不让公公因华容受罚,只是此时华容别无他法只能求公公帮忙。」

  「你这丫头......唉,好吧,何时见你这丫头这般求人?随我来,我尽力便是。」

  「江公公这份大恩,华容铭记在心。」

  「你、唉......走吧。」

  华容跟在将总管身後,心如有烈焰焚烧,急似热锅上的蚂蚁。她却只能强自按下徬徨,祈求苍天怜悯,但愿一切来得及。

  ***华容神色惨白直奔回院落,她不敢相信方才从御医口中得知什麽讯息。

  「难怪少爷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服了天草不只是废了少爷武功,化去他的内力这般简单,那根本就会要了少爷的命......」

  她相信无双早已知情,她恨无双一个字儿也没透露,更恨日日逼他服药的自己。虽然她根本就不知道那一碗碗的药汁,是无双的索命符,但是她一步步将无双逼入死地,却是事实。

  她又恨又急,不敢相信慕容流水竟狠下心要废他武功,纵使他不知事情始末,但如此对待一个自傲於自己武功的男人,根本就是比死还难受的酷刑。

  慕容流水虽然宠爱他,但鉴於十年前的事,却始终怀疑他。

  纵然不能否认他对无双确实有情,但他利用无双的武功铲除异己,然後又在成功之时,为以防万一,而设计他服下天草,却又是铁铮铮的事实。

  她不知道无双现在的情况已经到了什麽地步,更不晓得这天草究竟已服了多久?

  无双刻意隐瞒,她完全毫不知情,华容想到就全身发软。

  宫女担忧的蹲在无双身边,「华容姊、华容姊?你怎麽了?」

  华容回神予以一个虚弱笑容,「没事,忽然身子不适,怎麽了?」

  宫女将手中的信给了华容,「主子出宫前将这个交给我,要我转交给华容姊。」

  华容变了脸色,「主子可有说上那儿去了?」

  「没有。」宫女想了想,疑问地看著华容,「您知道今儿个出了什麽事吗?听翠儿姊说今日晌午前,皇上忽然大发雷霆的带著丞相、将军和一些大人出宫,似乎还带了不少人马,不晓得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华容似乎想通了什麽,「主子何时出的宫?」

  「辰时吧。」

  「我明白了。」

  「华容姊,你的脸色真的很不好,你要不要歇会儿?」

  华容苦笑著摇头,「你忙活儿去吧,我没事。」

  「这......好吧。」想来她也担搁许久,要是上头怪罪下来,她也吃不完兜著走。

  华容待她离去,立刻拆了信,「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华容,望自珍重,一切爱恨就付诸流水,莫再追究。我自有去处,无须牵挂。」

  华容放声大笑,「无须牵挂?望自珍重?......少爷,您到了这般田地,还要华容将一切付诸流水?」

  笑声一止,华容神情凄厉,「我不管谁将你逼到了死路,今日我就要把一切摊开来说,我要负你的人尝到後悔滋味。」

  华容捉著信,直奔御书房,话才要开口,就听到了令人心神俱碎的消息。

  「华容呀,你......唉......」

  华容见素日颇有交情的江总管欲语还休的模样,心蓦地一凉,「江公公,到底发生了何事?您好心同华容说了吧。」

  江总管素来喜欢这贴心慧黠的丫头,明知宫里不容多话人,私心作祟,将华容拉到了静僻的地方说话。

  「这......唉,你这丫头可知道皇上出宫的事儿?」

  果然。「听说过了,怎麽了吗?」

  「那你可知你的主子一早就不见人影?」

  华容轻轻摇头,「不知道,华容昨晚到现在都忙著主子交代的事儿,又酿桂花蜜,又准备糕点,又忙著将做法抄写下来,直到方才才有时间歇著呢。」

  「你唉......你家主子犯了死罪,挟持丞相大人,甚至对皇上动手,现在整个朝廷都议论纷纷。尤其是方才七王爷和程将军都入了天牢,而无双主子和皇上却仍迟迟未回。」他看了看四周,又压低声音,「我听说所有人都被留在城门,无双主子骑上快马直奔西边,这丞相大人在他手上,也不知......」

  「江公公,华容有事相求,请江公公帮帮华容。」

  忽然被打断的江总管,错愕的问,「怎麽了?」

  华容二话不说,先向将总管下跪,「华容有急事要出宫,还需要一匹快马,可这没有您的批准,华容寸步难行。」

  江总管为难的欲扶起华容,「在这节骨眼,你这丫头有什麽急事非得要出宫不可?」

  华容眼眶蓄满了泪,「江公公,华容真有急事,华容发誓绝不让公公因华容受罚,只是此时华容别无他法只能求公公帮忙。」

  「你这丫头......唉,好吧,何时见你这丫头这般求人?随我来,我尽力便是。」

  「江公公这份大恩,华容铭记在心。」

  「你、唉......走吧。」

  华容跟在将总管身後,心如有烈焰焚烧,急似热锅上的蚂蚁。她却只能强自按下徬徨,祈求苍天怜悯,但愿一切来得及。

  春城无处不飞花-17

  无双快马加鞭,心知左相应已被人救起,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要追上来了,他得比他们早一步才行。

  奈何心有馀而力不足,无双只觉眼前一片黑暗,气血翻腾又吐了一口鲜血。

  一身红衣沾满了自己的鲜血,无双却一点也不在意,他早已清楚自己的身子犹如风中残烛,禁不起一番折腾。今日这一闹,已是撑不住了。

  无双眼前飞掠过无数画面,而方才慕容流水愤怒却仍强自为他找理由那幕最是鲜明。他再也无力去控制自己情绪,眼泪恣肆滑落。

  昨日彷佛才已弱冠,今日却是生命尽头。无双不在意自己生命之短,却介意他存在於男人生命中仅是这十几年光阴。

  他的男人、他的王,他为他解决了一意叛乱的七王爷,接下来便是了结他「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污名。

  边疆外贼来犯,他的君王居然因他而得不到群臣支持,他恨迂腐的大臣『先安内,再攘外』的坚持,束缚君王的霸心;却也就此明白『祸水』不除,群臣难安。

  他不要他的帝王为他受气,他不要他的帝王抱负难展。他无所谓自己那些『美色侍君』、『妖人转世』的臭名,不表示他忍心让他的帝王为他扛下众怒。

  他怨苍天弄人,却也感谢苍天让他救了慕容流水一命,让他有机会和慕容流水相识,甚至相知、相恋。

  纵然这相识一场的代价是他的命,无双仍然无怨无悔。

  这一生,他负人太多,甚至也负了帝王情意,只愿许多人的错爱,能随他的死得到解脱。

  眼见曙光已近,只听得见风声的耳,却听见了比他更迅捷的马蹄声,他惊惶回头。

  这一眼......

  仅这一眼,无双身子如风中飘絮,离马坠地。

  剧痛席卷了他所有神志,他无力喘息,竭力保持一点清醒。

  来人也下马,站在他身前,见他狼狈模样却不言不语,也不施予援手。

  「无双,我不懂你。」

  无双强忍住煎熬,展唇一笑,「懂我做什麽?咳咳......懂一个背叛你的人要做什麽?」

  「我捉摸不清,你对我到底是有心无心?」

  「哈!慕容流水,你疯了吗?到现在你还对我执迷不悟?敢情是被我骗上了瘾?」

  无双知道自己字字犹如最尖锐的剑,神情犹如最浓烈的毒药,无一不将眼前这男人伤得彻遍。

  但他必须这麽做,他必须让他死心。

  「无双,我们到底做错了什麽?」

  无双闻此一震,是呀,他们到底做错了什麽?或许从他救起慕容流水的那一刻,就错了。

  「无双,为什麽要将你自己逼入死地?为什麽......」

  「慕容流水你......」无双再抑制不住,一口鲜血又湿了黄土。

  就在慕容流水欲上前之际,一身黑衣的蒙面男子落在无双身边,一把抱起他,朝著无双原来要去的方向直奔而去。

  慕容流水岂容他如此放肆,自然紧紧跟随在他身後。

  「放下他──」

  男子迅捷的身影落在断崖边,他放下无双,回头看著表情阴沉的慕容流水。

  就在慕容流水和男子双双欲开口之际,无双用力一推,将男子推离悬崖,然後让自己落入万丈崖底。

  「无双──」慕容流水撕心裂肺的痛吼,一个箭步就要跟进,黑衣男子却在此时出其不意地点了他穴道。

  「慕容流水,你连和无双同死的资格都没有。好好享受你用无双性命换来的帝位,你既不不珍惜他,我要你眼睁睁看他属於我。」

  黑衣男子话犹飘在风中,身体亦落入悬崖,追随在无双之後。

  慕容流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生死离别在眼前上演,悬崖之上,只馀他一人;悬崖之下,伴无双的不是他。

  春城无处不飞花-18

  待华容赶到之时,慕容流水面无表情的立於崖边。

  「你──你真逼死了他?」

  慕容流水低笑,「逼死了他?」

  「你笑?你居然还笑得出?可怜少爷为你付出一切,却只换来薄幸郎。」

  慕容流水没有回头,「你小小丫头也敢教训朕?」

  华容看著他背影,「你果真无心无情,既然如此,我要你後悔。」

  他的声音飘邈,「後悔?」

  「你不是想知道当年那个绝艳去了哪里吗?」

  慕容流水猛然回头,深沉地睨著他,「什麽意思?」

  华容神情凄楚,「你关心绝艳?如果你知道你亲手害死了他,真不知道你会做何感想?」

  他沉了声音,「华容,你这是什麽意思?」

  「为什麽?我不懂。你在乎丑陋的绝艳,却狠心对待美丽的无双,他们两人在你心里就差别这麽大?」

  慕容流水抿紧薄唇,「华容,他到底在哪里?」

  「我宁死也不告诉你。」

  华容拿出匕首,原来想刺杀慕容流水,可她现在却觉得,也许她留下一团似是而非的迷雾,让慕容流水一人在世上苦苦思索,比起轻易了结他生命还要好得多。

  她冷笑,「我绝不会告诉你,无双因谁而被毁容?不会告诉你无双体内的冰毒又是为谁而有?不会告诉你无双和绝艳之间的关系,我要你後悔,一辈子後悔。」

  华容闭上眼,贴在颈上的刀刃一横,湿热的液体滑落颈间,但她却不觉丝毫疼痛,她睁开苦楚而疑惑的眼,对眼前这幕难以置信。

  染血的是慕容流水的手,他的力道让那只手上绽裂的伤口几可见骨。她错愕的松手,她看著他,两人四目相视那一瞬间,她彷佛在他眼里看见疲惫。

  「华容,告诉我,无双和绝艳......」慕容流水深呼吸一口气,缓和疼痛,那股剧烈疼痛,并非来自手上,而是来自如雷轰顶的心。

  「无双和绝艳......是什麽关系?」

  华容悲伤的看著他的手,「凭什麽要我告诉你?」

  她想嘲笑他,想讥讽他,但为什麽没有办法?是不是因为哀莫大於心死。

  「凭什麽?」慕容流水低声笑了笑。

  华容看著他,忽然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退了几步,那鲜明的悲怆,让华容不知该如何面对?

  「凭什麽?凭我从来都是被他们抛下的人,我想再没有人比我有资格知道真相了,不是吗?」

  「被抛下?若非你无情,他们又怎舍得抛下你?」

  「我无情?我从来不知道发生什麽事。无双和绝艳......都一样!说来便来,说走便走,他们为我付出所有,我就合该感激?」

  华容声音尖锐,「难道不该?」

  「华容,我和他们之间,你应该清楚谁对谁最残忍!他们都为我付出所有,却一样残忍的在我想为他们付出时消失无踪,你说谁自私?你说谁自私?」

  华容一窒,「可你究竟是害死无双少爷、你究竟是害死无双少爷呀......」

  「我害死他?我若能狠心害死他,我会任他擒住左相?我若能狠心害死他,我又会独自追上来?我若能狠心害死他,我不会见他跳崖,我也想跟著跳下去。」

  华容倒抽一口凉气,「跳崖?」他要随无双跳崖?

  「如果不是忽然冒出一个莫名奇妙的人,如果不是他带无双到崖边,如果不是我一时不察被他点住穴道......」慕容流水面无表情的吐了一口鲜血。

  华容看著他,同情顿时涌现,无双也将他逼到吐血,将这样一个狠绝的男人逼到这般田地,无双和他究竟是谁无情,她也不懂了。

  「这只是你片面之词,我如何信?」

  「告诉我,无双和绝艳是什麽关系?」

  华容看著他坚持的眼神,看著他唇边的、手上的血,不忍的别过头。

  「我不会告诉你的,我要你一辈子活在这种无边後悔、恐惧之中。」

  「你告诉我,我依然会後悔。」

  「那不一样。」

  「一样。」慕容流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咚地一声跪下,「华容,告诉我。」

  华容又被震撼了。

  慕容流水何曾如此卑微?

  在年轻气盛时候没有,在坐拥天下时候没有,可他如今却跪了。

  他是为谁而跪?还是为了绝艳吗?

  但是,为了绝艳而跪又如何?难道他和无双有差别吗?

  华容颤抖著唇,她越来越分辨不清这个男人的真心,能知晓他的从来只有无双少爷。

  分辨不清楚真心,但却为了他的卑微和悲怆而心软。

  这是因为她身为女人的缺点,还是在此时此刻,她也累了?

  她不想再为无双少爷保守这个秘密,不想无双少爷死了含冤莫白,这个逼无双少爷走入死地的男人,才是最该负起这一切责任的。

  也只有他,才能还无双少爷清白。

  无双少爷从来只在意他的想法。只有慕容流水原谅他的背叛,无双少爷才会从这场误会之中释怀。

  她不愿无双死後仍要背负著这样的心痛。

  「这故事很长。」

  「再长,我都有时间听完,告诉我。」

  「你何苦这般执著?」她轻叹,明明想以此报复他的绝情,为何会不忍心的别过头去?

  「告诉我!」

  「他们......他们其实就是同一人。」一句话就能解开的误会,却因此上演了十几年的悲剧。

  慕容流水轻轻地点头,「果然如此,世上也只有无双才能把我耍得团团转。」

  「负心的不是无双,是绘了他面皮的小姐。小姐让师父毁了无双的脸,然後带了他的面皮,乔装成男子,因为小姐喜欢你。」

  「然後呢?」

  「那时候,你对毁容的无双少爷比对小姐好,小姐一恨之下嫁给宰相。再後来被宰相凌虐到只剩一口气时,小姐要无双少爷去见她,她将人皮面具给了无双少爷,条件是要少爷承诺不得揭穿当年的秘密。」

  华容看著他几乎是汇成河的血,「皇上,回宫再说吧。」

  「说完,否则我一刻也不安心。」

  华容停顿了下,「少爷知晓小姐伤你至深,他想你的心能够释怀,於是便答应了小姐,然後接下来就立刻到了你身边。」

  慕容流水闭上眼,「十年哪......」

  慕容流水站起身,踉跄的退了几步。

  「皇上!」华容立刻扶住他的身子,「皇上,先回宫吧。」

  「十年他居然能忍住一句话都不说,我给他什麽他就接受什麽,他以为是赎罪,但他可从想过,我知情後该如何自处?」

  「少爷没想过告诉皇上。」

  慕容流水勾唇一笑,「我知道,他就想瞒我一辈子。」

  「皇上......」这样的明白,是什麽样的滋味?

  慕容流水拒绝她的扶助,「无双没有武功,他的武功是如何练成的?」

  「是师父对他愧咎,将毕生功力传给少爷。至阳的内功心法,恰巧抑制住少爷体内冰毒,所以少爷才能撑过这些年。」

  「换句话说,我让他服下天草,和杀了他没两样?」

  「......」

  「怎麽不说话?你不是一心护主?」

  「皇上......」

  慕容流水挥挥手,「罢了,我累了,纠缠十几年,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你说的不错,我确实负他甚多。」

  华容忽然不忍心他的说法,「皇上......」

  「他要我好好当皇帝,让这王朝兴盛,是吧?为此他不但赔上自己的性命,我再不能负他了,我实在负不起了......」

  华容看著他凄凉孤独的背影,张口欲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华容,他......爱我吗?」

  华容的泪随著这句话奔流而下,豁出性命的爱是爱,难道不是?

  无双的甘心情愿,慕容流水的被动接受,到底是谁狠心绝情?

  但这样的爱可曾是对方想要的?

  华容忽然不懂了。

  春城无处不飞花-19

  永清二年,皇后诞下龙子,三个月後虚弱病逝,皇帝痛失爱妻,遣散後宫,朝廷之中议论一时;朝廷之外蔚为美谈。

  永清三年,皇帝御驾亲征,收服西患──塔英国。

  ......

  永清五年,元圣国和馀三国平分天下。

  远离朝野的滨海小村落,住了一户十分奇异的人家。

  奇异人家住了两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

  其中那个俊美随和、悬壶济世的仁慈大夫,可爱天真的五岁小男孩一点也不奇异,奇异的是另一个男人。

  他说丑陋也不算丑陋,脸上那伤疤虽是怪吓人的,但看了五年倒也习以为常,并不会像一开始一样看了一眼,就要做上一个月噩梦。

  除了那条伤疤之外,那个男人其馀的五官组合可以称得上漂亮,不过这得有勇气正视他那条恶心伤疤之後才会发现。

  他的身材修长、稍嫌瘦削,他的肌肤白皙赛雪、肤若凝脂,他的声音比一般男子高些,比女子低些,有说不出的韵味,自然是说不出的好听。

  换句话说,除了一件事,他也不算是个奇异的人。

  而那件事,和他脸上那特吓人的伤疤,一直为村落里所有人惋惜。

  「欸,绝艳,那不能吃。」胡大婶焦急的从自个家奔到隔壁人家去,就为阻止那个年近而立却比他家六岁小孙子还糊涂天真的大小孩。

  「为什麽不能吃?」绝艳疑问地看著胡大婶,手上还握著红红的漂亮东西。

  胡大婶翻了个白眼,「你忘了上回你吃了辣椒,泻了一个晚上的事儿了?那时你哭得大家睡不安宁,你自己倒忘了。」

  「这是辣椒?」

  「当然,不然你以为这是啥?」

  「和上次那不一样,上次是绿色的。」他一脸认真。

  「辣椒有红也有绿,你是饿了吗?大婶拿吃的给你好吗?」

  绝艳水汪汪的大眼眨呀眨的,兴奋的想点头,但想到尚德的话,他又委屈的低下头,「尚德会骂我,说绝艳不能添麻烦。」

  胡大婶见他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可不得了!所有的母爱和怜惜全被激发出来,舍不得这惹人怜的大小孩露出这样可怜的表情。

  「成大夫不会骂你,成大夫要是骂你,胡大婶立刻骂回去。绝艳呀,来大婶家吃东西可好?」

  绝艳一听有人要替他出头,高兴的跟什麽似的,唇边的笑容灿亮得比星子还耀眼、比盛夏还暖和。

  「胡大婶对绝艳最好了,绝艳肚子好饿。可是天佑读书、尚德采药,绝艳一个人好饿、好饿。」

  「哎呀,成大夫真糊涂。可怜的孩子,快来、快来,大婶方才正下了碗面,先给你吃。哟,真是可怜的孩子。」

  绝艳看著大婶,兴高采烈地让她拉著自己到隔壁家去,「热热的面、香香的面,还有好喝的汤,啊!」

  胡大婶被这麽一声惊叫给吓著了,「怎麽了?」

  「我想起来胡大婶的面了,好吃、好好吃,我上回吃了一碗,就被尚德带回家,想找大婶再吃一碗,可是尚德不肯......」绝艳看著自己手指,算了好半天,然後才搔搔脑,大笑著比了个二看著大婶,「绝艳要吃两碗,两碗好不好?」

  胡大婶听得出绝艳想表达的意思,自己的手艺被这麽称赞,心花霎时朵朵开,「好、好,你想吃几碗大婶就下几碗面,瞧你嘴馋的模样儿,今日让你吃饱才回家。」

  绝艳开心的大笑,还拍著手跳著,「好好吃的面,绝艳可以吃好饱、好饱,好棒、好棒呀!」

  胡大婶看著他的笑容,也跟著笑得灿烂,但又不禁低声叹息,「好好一个人成这模样,也不知是祸是福?」

  绝艳倒不知胡大婶在想些什麽,只是拉著胡大婶往她家去,「大婶,快点嘛......绝艳肚子好饿耶......」

  「好,来乖乖坐著,大婶进去端给你。」

  「好!」

  绝艳喜悦地等著好好吃的面,浑然不觉门边站了个男人,看著他的欢快,眼底尽是满足。

  胡大婶端了面出来,「成大夫?成大夫怎站在门外?进来坐呀。」

  成尚德抱歉地向胡大婶说道:「绝豔又给大婶添麻烦了,实在......」

  爽朗的胡大婶挥挥手,打断他的话,「哪里的话?成大夫替咱们医病又不收咱们的银子,这几碗面哪里是麻烦?」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成大夫,我看绝艳这孩子和我有缘,下回他要是想吃我胡大婶下的面。尽管带他来,可别让他饿著。」

  成尚德失笑,「是。」

  绝豔八成又说了甜蜜的好听话哄得胡大婶开心,单纯如孩子的绝豔,心里想什麽就说什麽,大剌剌地也不怕得罪。他以为这性子多半会开罪於人,没想到在这里挺吃得开的。尤其绝艳大部分实话实说时,都是些赞美的话,这样的好听话,谁不想听?而这样的绝艳,自然人人都爱。

  例如现在,就算知道绝艳饿昏了,什麽都说好吃,且是『好吃的不得了』,但谁在意?大家喜欢的是他真诚地赞美。

  成尚德宠溺地看著就算饿坏了,吃相仍然保持优雅的绝艳,他什麽都忘了,但自小习来的礼仪都还留著。

  开怀大笑的绝豔,受了委屈就哭得唽哩哗啦的绝豔,这是他坦率自然、令他爱不释手的绝豔。

  成尚德看著他,一个字也不说地痴痴看著他。那副深情执著的模样,叫胡大婶见了也脸红,她家那口子,可从没这样看过她。

  五年的时间不长不短,足够看清楚许多事情,譬如大夫对痴儿的深情。

  男人和男人这种事,起先也没人接受。但成尚德的仁慈、对他们的付出,绝艳的天真单纯,还有聪颖伶俐的成天佑,融化了成见。

  男人和男人这回事纵然不好,但成大夫的深情是连上天都会感动的,村里几个女孩儿,都恨不得自己是那痴儿,能让成尚德那样细心呵护地宠溺著。

  不过就算偷偷喜欢这个俊美仁慈的好大夫,她们也不讨厌像个大小孩的痴儿。

  都说成尚德的爱会感动天,又岂会感动不了他们?

  爱一个人是幸福的,和自己爱的人生活一起,更是一件幸福至极的事。

  但爱上一个不解情爱的痴儿,和一个你所深爱、却不解情爱的痴儿生活一起,付出的不会得到相等回报。这样的爱恐怕不只是幸福甜蜜,更多的是无奈吧?

  但五年来,痴儿没有变过,成尚德的深情却是与日渐浓,他的无怨无悔,草木都动容。

  成尚德看著意犹未尽的绝艳,「胡大婶,绝艳就先托您看著,我去接大牛和天佑回来。」

  「好咧,成大夫咱家大牛就拜托你了。」

  「哪里的话。」

  成尚德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後转身去接他的孩子。

  成天佑、绝艳都是他最爱的人,这一生能拥有他们,他已无憾。

  春城无处不飞花-20

  哄了孩子睡觉,成尚德回房看见绝艳捧著书,努力的看著。那认真的模样让他有些惊、有些喜。

  但走近了,成尚德看著那本颠倒的书册,他只是笑,习惯了失望的感觉。

  他坐到爱人的身边,他不否认自己的私心渴望,他非常想得到绝艳的心,不愿自己的付出没有一点报酬,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急不得,眼前是最好的结果。

  想当初,绝艳根本不让任何人接近,他花了好久时间才让绝艳相信他,接受他的照顾。而今绝艳的依赖,已经足以宽慰他的心。

  「看什麽?」

  绝艳对著成尚德绽放美丽笑容,「我想看你昨日念的诗,好听。」

  「昨日?」成尚德拿过书本,往後翻了几页,「是这首。」

  「喔,是这首。」绝艳不以为意,笑著拿回来认真的看著。

  「你喜欢这首诗?」

  「好听。」

  「你懂它的意思麽?」

  绝艳一脸疑问的看著他,「懂什麽意思?就是好听而已呀。」

  成尚德宠溺的揉揉他的发,「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绝艳兴奋地直点头,「当然好。」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绝艳听得入迷,神情格外认真,「尚德,你再念一次。」

  绝艳认真仔细地听著,成尚德吟诗之时,他好像听见另一个声音也跟著吟诵。很好听的声音,他喜欢那个声音,却听不清楚。

  那是尚德的声音吗?可是又不是的样子。他想不通,他找不到答案觉得好烦。可是那一声声低沉的嗓音,舒服得让他想睡觉。

  绝艳揉揉眼睛,「尚德,我好想睡觉。」

  「那就睡呀。」

  「可我想听你念诗。」

  「我明日再念给你听?」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绝艳欢喜的躺进里边,「尚德,我要睡罗,你再念一次好不好?」

  「好。」

  成尚德边吟诵诗篇,边贪恋地看著人儿无忧的睡颜,五年来人儿总睡不安稳,而且不容易入睡,想不到这家伙听了诗就想睡,早知道他就拿来治他这毛病,哪舍得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和心爱的人同枕而眠,却碰不得他,无疑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考验。

  成尚德不是不想逾矩,曾有那麽一次,他只是轻轻地碰了他的唇,他又哭又叫,当晚立刻发烧。他当时又自责又愧疚,他万万没想到绝艳反应这麽大。

  那样的经验一次就够了,他不知道绝艳还有多少个心结解不开。不过他相信,时间可以使伤痕痊愈。

  他会等,等有一天痴傻的人儿为他而清醒,等他说爱他。

  抚著他的容颜,极少见到他睡著了还笑的这般甜,不知是梦到了什麽?是不是有他?

  他竭尽能力给他安稳的生活,给他所有的等待和守候,给他所有的耐心和爱情,他任他任性、任他逃避。他撒下绵绵密密地柔情成网,只愿收网时,人儿会感动,会愿意伴他一世。

  他不是无私的付出,他奢望著人儿的爱情。

  距离滨海小村落遥远的朝野,囚了个一夜白发的帝王。

  帝王就著微弱烛光,一字一字读著信,每晚他都会读一遍这封内容极短的信,然後才能入睡。

  可今夜,他读了三、四遍都还睡不著。精神奕奕地念了一遍又一遍,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染上明显的欣喜。

  「皇上,您今年还要去吗?」

  帝王看著华容,「自然要。」

  华容看著一年之中,惟此时才像个人的慕容流水。冷漠的眸子透出的那点温情,和他数年来不变的心意一样,弥足珍贵。

  她不晓得每年这时候帝王都去了哪里?但只要帝王能好过一些,也就够了,她相信无双也是这麽希望的。

  「皇上,时候不早了,您不歇会儿?」

  「朕不累,朕觉得今晚特别有精神。」

  华容无语,平素他不累是因为他没有感觉。此时他不累却是因为他太有感觉,满心的兴奋,没有办法累。

  他的兴奋太明显,正如他的绝望也是恁地令人心碎。

  华容看著他,想了下忍不住还是开口了,「皇上,太子那边,您有空还是得拨出时候陪著,毕竟是个孩子,需要陪伴。」

  慕容流水的脸瞬时变得漠然,「他又闹脾气了?生在帝王家,这样可不行。再多找几个师傅吧,多磨磨他那性子,一直如此朕该怎麽把皇位传给他?」

  华容欲语还休,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不该被这麽对待。慕容流水不把他当自己孩子,只是强硬的要他长大,好让他把皇位这烫手山芋交出去。

  她不忍心孩子,但也不忍心苛责眼前这个帝王。

  她又能苛责谁呢?悄悄福了个身,不忍再看帝王将手中信纸视如珍宝的模样。

  无双唯一留下的,也仅是那封信,能安慰慕容流水的,似乎也只剩那封信。

  为了不负无双心愿,慕容流水没随他而去,一肩扛下了这重责大任。可人没死、心却死了,这几年的行尸走肉,所有人都看在眼哩,却没有一个人敢说什麽。

  所以三年前的遣散後宫,纵然所有臣子都反对,但也只敢再私下议论,没人敢再埒虎须。毕竟初时为了无双,慕容流水也杀了不少人。

  这废後宫,大伙儿心里有数是为哪桩?

  废後宫没人敢劝阻,一来是这天下太平,慕容流水功不可没;二来是已有皇子继位,纵然应再开枝散叶,但提出这意见,无非是跟国丈和皇帝作对;三来是大家都默认了帝王的痴心,反正这是後宫私事,不祸及天下,谁又能干涉呢?

  日日望著那一头白发,大家都心惊呀。

  无双走後,慕容流水留下华容,华容的身分地位一直是暧昧不明的。

  她不是皇帝的妃子,但却照料皇帝的所有事。除了夫妻名称及亲密关系,华容比皇后更像慕容流水的妻子。

  宫里头纵使华容的身分地位不高,但人人都待她恭敬有礼。有人眼红看不过去,时常在私底下碎嘴,但和华容交情不错的江公公一派,也会予以反击。

  而这些後宫里隐晦之事,华容一向不在意,她和慕容流水一样,在意的只有无双而已。

  如今,能同慕容流水说无双的,也只剩华容而已,毕竟没人能比华容更了解无双。

  一个人一生中能提的事儿不多,讲了五年早已讲到尽头。然而同一件事到了慕容流水听到都能背下来的地步,他还是喜欢让华容说。

  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听,就是不腻。

  华容不懂这是怎麽样的缅怀心情,她也不想懂,那是会将人淹没、会让人窒息的深沉情绪。

  现在她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已让她镇日忙得头昏眼花──就是照顾那可怜又可爱的小祖宗。

  生母早逝,生父无情,纵容身分尊贵至极,但却也是孤苦无依的小皇子。这几年是她一点一点的看著、照顾著,她和小皇子确实宛如亲生母子。而这层关系,又让好事者,在她的暧昧身分上的谣言更添一笔。

  可是,华容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伺候无双那几年再难听的都听过,这几年的又算得上什麽?

  华容退出了深沉的帝王寝宫,俨然成为她所有情感寄托的小皇子,才是此时旋绕在她心上、最是牵挂的人。

  「华容姊,殿下正在寻您呢。」

  华容听了皱眉,「殿下还没睡下?」

  「殿下说没您陪著,他不睡。」

  「殿下真是......」华容嘴里念著,唇边却勾起一抹宠溺的笑。

  不能光明正大的说出口,但太子真的就等同於她的孩子,孩子依恋著母亲,哪一个母亲会不高兴呢?当然是欣慰极了。

  春城无处不飞花-21

  绝艳将脚浸泡在河水里,那股冰凉劲儿让他舒服的微眯眼。他边哼著曲调儿,边看著一旁找药草的成尚德。

  「今儿个咱们绝艳很开心?」

  「是呀,绝艳很开心。」

  「为什麽?」

  「因为可以玩水水。」绝艳开心的大力踢了下水。

  「小心点,别溅湿了身子,染上风寒可就不好了。」

  绝艳任性地扁嘴,「湿了有什麽关系?尚德最吵了。」

  成尚德走到他身边,宠溺的捏捏他鼻子,「嫌我吵?那下回不带你出门了。」

  绝艳听了立刻委屈的哭丧著脸,「尚德好坏,尚德只会欺负绝艳,绝艳好可怜,绝艳好可怜......」

  「少来,装哭没用,以为我还不了解你吗?」

  绝艳一听,立刻低垂下头,安静的不发一语。

  成尚德觉得不对,才要开口说什麽,绝艳立刻抬起湿红的眼眶,指著眼角的泪珠,然後用力一眨让它滑落。

  「绝艳没有骗人,绝艳哭了。」

  成尚德看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心疼。他真拿绝艳没办法,什麽都要强,连装哭这随口说说的玩笑话,也要拿来做文章。

  他擦去那泪痕,「好、你没装哭,我错了,行吧?」

  「那你还会带绝艳出门吗?」

  「会。」不会成吗?

  绝艳立刻毫不遮掩地笑了开来,「那我原谅你了。」

  成尚德看著他的笑容,任他向他耍著小脾气。事实上他喜欢这样的绝艳,任性的绝艳、孩子气的绝艳,他都好喜欢。

  绝艳看著成尚德的眼神,总觉得奇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他不喜欢、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喜欢。尚德对他好,他为什麽要不喜欢呢?

  绝艳想不透,知道要是再想下去,头就会痛痛。所以,摇摇头,转开视线,不看、不想,这样最快乐了。

  看著好漂亮的水,闪闪发亮的,又凉又舒服,他心里就无比的快活。

  最近他梦里那个人,会对他唱歌,他觉得好开心。就是刚刚唱的那首歌,真的好好听、他好喜欢,所以就努力把它记下来。

  不过,他不会告诉尚德,不晓得为什麽,就是不想告诉他。梦里的那个人是他的,他的歌也是他的,尚德不可以学、尚德不可以跟他抢。

  嘿嘿,这是他的秘密,虽然他喜欢尚德,可是尚德也不可以知道这个秘密。

  成尚德看著他对著水面傻笑,不禁好奇地问,「在看什麽?这麽好笑?」

  「没有、我没有看什麽。」绝艳急忙否认的样子,实在是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成尚德也被激出了好奇心,「绝艳有秘密?绝艳不跟尚德说?绝艳已经不喜欢尚德了,是不是?」

  「不是、才不是,绝艳没有不喜欢尚德,转过来。」

  绝艳气急地看他可怜委屈别过脸不看他的那样子。他才没有不喜欢他,不,他是不喜欢他,不喜欢他这样可怜。

  他伸手想捉住成尚德,可成尚德却跟他拗上了似的,拼命闪躲。

  「啊──」绝艳尖叫了。

  成尚德努力掩藏住自己的笑容,心里明白绝艳生气了才会这麽尖叫。如果再让他知道他是逗著他玩的,他肯定会气疯。

  没办法,谁让他喜欢看他紧张自己的表情。当然也有一点点报复意味,谁让他还不肯清醒过来回应自己的感情呢?

  绝艳气坏了,他整个身子扑上去,将成尚德的肩压在地上。

  「我要你看著我、要你看著我,你为什麽不看我?」

  成尚德差点笑岔了气,「好了,我这不是看著你了?」

  绝艳眼里冒著火,表情特别认真,「尚德,绝艳没有不喜欢你,知道吗?」

  成尚德被他明媚的美丽给夺去了心魂,顿时眼神也温柔起来,「绝艳没有不喜欢尚德,意思是绝艳喜欢尚德,是吗?」

  绝艳认真的点头,「绝艳喜欢尚德。」

  成尚德心一震,「你知道什麽是喜欢吗?」

  「喜欢?」

  「对,你知道什麽是喜欢吗?」成尚德屏息以待。

  绝艳想都没想,用力的点头,「无双知道,无双就说喜欢尚德啦。」

  成尚德看著他认真的脸孔,他激动地颤抖著手,轻轻地、轻轻地触碰,他令人心疼、伤痕累累的美丽脸庞。

  「我等到了吗?绝艳,我等到了吗?」

  绝艳眨著明媚大眼,「等到什麽了?」

  他想了想,坐回原来位置咯咯地笑了起来,「尚德你这样好好笑,笨笨的。」

  成尚德看著自己落空的手,他觉得自己好笑?是这样吗?

  绝艳看了他一眼,皱著眉拉他,「尚德起来,等一下会脏脏。」

  成尚德顺势拉住他的手,紧紧的握住,然後施力将他拉到到了怀里,双臂轻轻地拥住了他。

  温情的话还没说出口,绝艳先是呆愣了下,然後气急败坏地、二话不说地,先尖叫再说。

  「啊──」

  成尚德从来都很能释怀他的反应,但今日却说什麽也不放。不论怀中身子如何挣扎扭动,他就是抱得死紧。

  绝艳觉得好生气,他不知道为什麽那麽生气。他讨厌他和他这麽近,讨厌他身上的味道,讨厌他那麽用力,他讨厌他这样对他。

  说不出为什麽,绝艳觉得自己要疯掉了一样的讨厌。

  他尖叫、他挣扎、他抵抗,越是抗拒不了的强硬,越是让他讨厌。甚至还有那麽一点恐惧,而这份恐惧更加深了他厌恶的程度。

  「啊──」

  「绝艳、绝艳别叫,你不是喜欢我吗?」

  绝艳听不进半个字,闭上眼用力的大叫来表达自己的气愤。他用尽全身力气的尖叫,无比凄厉,让成尚德为之一震,顿时失去力气再去束缚他。

  绝艳一得到机会,立刻逃了出去,他又爬又跌的躲到了距离成尚德老远的地方去。

  「绝艳......」

  成尚德想接近他,却让他忿恨的眼神硬生生地止住脚步。

  那不是喜欢的眼神,绝艳他可知道这是恨的眼神?

  「啊!」绝豔又叫了一声,愤怒来自於成尚德想接近他。

  成尚德开口想说什麽,却又觉得说不出什麽。他忧伤地看著绝艳,五年来他们的距离始终是这麽远。

  忽然他觉得无法负荷,这让他情何以堪?

  诡异的僵局,悲伤的气氛,绝艳努力的想站起来。待到他扶著树木站了起来,却又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绝艳──」

  成尚德冲上前将娇弱的身子拥在怀中,他焦急的探了探他的脉象,发现他只是气血不顺,这才放下心来。

  他将脸贴著绝艳的脸,「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的绝艳,我不该逼你太甚。你都在我身边了,我还在急什麽?」

  「我的绝艳,我不会再这样逼你了,五年都等了,我怕什麽?咱们会在一起一辈子的,所以我根本就不用想这麽多,是不?绝艳、我的绝艳,你千万别恨我、别不理我。绝艳,尚德只是太爱你了,你能懂吗?」

  抱著失去意识的人儿,成尚德哀伤又甜蜜的闭上眼。

  树林之後,有一个男人沉默地看著他们。

  他的拳头从绝艳尖叫的那一刻就握得死紧,或者是从绝艳扑倒那个男人的那一刻,又或者他从头到尾就是这般死紧的握著。

  纵使是这般近的距离,他也只能这麽握著,隐藏住自己的呼吸,偷偷地看著。

  这比天涯海角还近的距离,却是最让人无力碰触的距离。

  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那一双锐利的深沉眸子,竟然染上淡淡的温情,刀刻般的冷硬嘴角,像是勾出了似是还非的笑容。

  在同片天空之下,树林相隔的两个男人,悲伤却是一样的。

  春城无处不飞花-22

  绝艳病了,他发著高烧,连著三天三夜,烧才渐渐退掉。

  成尚德没有意外,这和四年前一样。

  绝豔醒来後,会把这段不愉快忘了,他又可以粉饰太平。

  他在床边守著他,一点也不敢轻忽,而趁著他睡著偷偷的吻他的脸颊,是他们最近的距离。

  他不禁想著,他对那个人是否也是一样?

  他像是把所有东西都忘了,天天快乐的像个孩子。但他真的想问,他连那个人也忘了吗?

  那个他用生命去爱的人,是不是也被遗留在过去?

  但他却不敢问,如果不是,那要怎麽办?

  所以,他一直守著这样的距离,这样贴心的守候,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去碰触残忍的事实。

  因为他怎麽也无法解释,痴傻了的绝艳,识不得半个字,却独独识得那个人的名字。

  什麽都忘的他,为什麽会哼他和那个人相识时,那人为他做的曲子?

  他看著他,明明距离他千里之外的人不是自己,但却觉得自己离的比那个人还要远。

  远到连他都觉得,是不是没有接近的一天。

  像是感受到他过份灼热的注视,绝艳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看著成尚德,先是愣一下,然後又绽放了美丽的笑靥。一切正如成尚德所料,分毫不差。

  「我为什麽在床上躺著?」

  「因为你病了。」

  「我病了?」他咯咯地笑,「骗人,我是睡著了吧?」

  他轻叹了口气,「你病了,病得不轻,连天佑都好担心你。」

  绝艳皱眉,喉咙一痒忍不住咳几声,「咳咳......我好像真的病了。」

  他笑著点头,「本来就是。」

  「你高兴什麽呀?哼!一定是你害的,你害绝艳生病。」

  「好,什麽都是我害的,饿不饿?」

  「饿,饿坏了。」绝艳摸著自己的肚子,「你快点拿东西给我吃,我吃饱了才要原谅你,否则我会讨厌你喔。」

  他孩子气的口吻让他又笑了,「好,我知道了。」

  成尚德端来早就备好的清粥,坐到绝艳身边,舀了一小口,贴心地吹凉後,送到了苍白、毫无血色的唇边。

  绝豔张开嘴,享受著男人的服务,「粥甜甜的,好吃。」

  「你真是饿坏了。」

  绝艳眨著大眼睛,娇嗔道:「你把我饿坏了。」

  「好,等你好多了,我带你进城。到时候你爱吃什麽,那里多的是。」

  「进城?进城是什麽东西?」

  「城里卖著好多你喜欢吃的东西,上回你偷喝的杏花酒,就是在城里买的。」

  绝艳眼睛一亮,「香香甜甜的那个?」

  「对,香香甜甜的那个。」

  「好棒!我要去,我要喝好多香香甜甜的水。上次根本不够,大婶儿也没有、大伯也没有,你也不肯买,你们都好坏。」

  他失笑,後劲极强的杏花酒,对绝艳来说像是喝水一样。他没料到他酒量这麽好,有酒量又有酒胆,的确是绝艳哪。好强的性子,哪能容得自己输人呢?

  「好,这回你爱喝多少,就让你喝多少。」

  绝艳笑得眯了眼,「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赖喔。」

  「自然。」

  酒楼里,男人深邃的眼眸直盯著对街那个原地不断踱步的孩子气男人。

  他看出他很不耐烦,那骨碌碌地大眼正在想什麽主意。

  他呀,想些古灵精怪的事儿时,总喜欢咬唇偷笑著。那个人要再不逮住他,人儿马上就要惹麻烦了。

  果不其然,这才这麽想,那个踱步的男人忽然不踱步了。他微微的瞄了眼店铺,然後看了看四周,灵巧的身影在转瞬间钻入了人潮之中。

  男人叹了口气,留了锭银两,随後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和那个乱钻乱窜的男人保持了一点距离,能看著他又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他看著他捉了糖葫芦前脚一走,後脚他就得上前拦住开骂的老板,替他付银两。

  然後他又看上了木娃娃、热呼呼的包子,最後坐到了椅凳上,兴奋地等著豆腐脑儿。

  男人当然得一摊摊地清债,一边又要看著别让他消失眼前。贪恋他喜悦的容颜,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克制力才没上前拥他入怀。

  绝艳拍著手,表示他的开心。他看不懂别人那异样的眼神,对每个人都回以甜美笑容,然後低头开始品嚐起这香香甜甜味道的东西。

  男人退到了隐僻处看他那甜美的笑容,就是这样的笑容让他舍不得拥住他。

  他的快乐,他想成全。

  重新把他带回身边不是难事,重新让他爱上他,他也有这个自信。但要让他露出这样直率的笑容,他却没有把握。

  他看著沿路急忙赶来的男人,他的快乐,只有他能给。

  所以,他愿意认了,他愿意成全。只要他是快乐的,就算那笑容不是给他的,他也心满意足。

  看见人儿在男人板起脸孔的训斥中,委屈的扁嘴,他又有多久没见过这样撒娇的他?

  在他身边,他不曾活得这样自然、坦荡。

  目送男人带他离去的身影,那是那麽刺眼,却又令他宽慰。

  直到他们的身影被完全淹没,男人才转身往他该去的地方而去。

  春城无处不飞花-23

  「你太凶了啦。」

  「你还敢嫌我凶?是谁说会乖乖听话的?结果居然跑得不见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绝艳见他瞪了自己,立刻不认输的瞪回去,「你好凶,我不想跟你说话。」

  「你不认错?」

  绝艳急躁的跺脚,「刚刚不是认了?要认几次嘛?反正你只会凶我。」

  成尚德忽然住嘴,他是有些反应过度了,「下次不许了。」

  「我哪还敢。」

  成尚德捏捏他的鼻子,「不敢最好。」

  绝艳小心的觑著他,「不气了?」

  「不气了。」

  绝艳夸张的吐了口气,然後拍拍胸膛,「不准你再凶我了,知道吗?」

  这家伙,一晓得他不气了,就又得寸进尺了。

  那又如何?他不是就爱他对他的耍赖?「你休息一下,我让人去准备热水,等一下我们一起去接天佑。」

  「接天佑?」绝豔拍拍手,「好棒!天佑看到我一定很高兴。」

  「你确定?」

  「当然,天佑说他看到我都很高兴。」

  成尚德疼惜的摸摸他的脸,「好,一定会高兴,乖乖待著、不许跑了,知道吗?」

  「好,我要洗香香,天佑喜欢香香。」

  成尚德又是一笑,後便留下埋首於食物之中的绝艳。

  一出房间,他整张脸都沉了,是谁在绝艳身後照顾著?听摊贩们描述的样子,成尚德忍不住握紧拳头。

  是那个人吗?他怎会找到这里?他知道绝艳还活著,为什麽按兵不动?

  他──到底想做什麽?

  绝艳是他的,他绝不会轻易放手。他的人,五年前就死了,活著的是他的绝艳。

  成尚德让自己不再多想,吩咐了小二几句,便立刻回房,从现在起他要看好绝艳,不让那个人有任何机会。

  绝艳在房间里百无聊赖的等著成尚德回来,他跳下床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个遍,後来实在觉得无趣,便推开了窗户。

  他想念方才的豆腐脑儿,好吃极了,又甜又香。

  灵活的大眼骨碌碌地看著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蓦地,他的眼儿忽然瞪得又圆又大,像是看见了豆腐脑儿时兴奋的眼神。

  他的眼神紧紧锁著某个方向,他看著那会移动的标的物,看著他朝他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绝艳唇边的笑容越咧越大。

  他毫不考虑,直接的站上窗台,身後传来成尚德震愕的叫声,他不予理会,凭著直觉纵身而下。

  翩然飞起的发丝和衣袂,暖似朝阳的灿烂笑颜,窗下的男人一时被这样美丽的风景震慑的无法言语,直觉地伸出手接住那虽有残缺却依然绝美得让人屏息的飞花。

  丽花落在身上,化成了勾心的人儿,紧紧地攀附著自己,那人再一次地晕眩,心甘情愿地为他露出痴态。

  时间彷若静止,人儿的笑声和香气沁入心脾,然後景物迅速倒转,回到了人面和桃花相映红的那年。

  他也是这样忽然纵身跃下,像朵任性娇纵的丽花,灿开了豔绝天地的笑容,但最让他心动的仍然是他会说话的眼眸,弯起的明媚眼眸盛开著对他的情意。

  当时,他为他纵身跃下,而此时呢?男人的眼神直直望入痴儿的眼里,却再看不到那份深浓依恋,只是忽隐忽现的闪著莫名光采。

  绝艳回视他炽热的探询眼光,他看见了他铁青的脸色,他落到了他的怀抱之中,一时之间脑筋一片空白,只知道......

  好舒服。

  绝艳觉得捉住这个人的此时,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比起吃了大婶儿的面、天佑亲他的脸、尚德带他去玩水、他好好的睡了香香的觉,比这一切都还要快活。

  眼前的脸看起来好凶,可是绝艳却笑得像春花一样灿烂,他捧著他的脸,像天佑亲他一样胡乱地亲著。

  看著脸上沾满了他的口水,绝艳咯咯地笑著。

  他的笑容震慑了男人,他一时只是任他胡来;他的笑容重创了窗台边的男人,一时之间谁都说不出半个字来。

  绝艳想著天佑说过的话,「绝艳喜欢你。」

  慕容流水的眼神顿时温情又哀伤,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这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绝艳享受地闭上眼,半天,又推了推他,「洗香香。」

  太舒服了,都忘记要洗香香,「天佑。」

  「啊,尚德。」绝艳要跟天佑、尚德说,他喜欢这个人。

  「洗香香?天佑?」慕容流水的眼神落在来到他们身後,一脸阴郁的男人身上,「尚德?」

  成尚德闷著脸,上前欲拉开绝艳,「绝艳,走,天佑还在等你。」

  绝艳被这麽一拉,本也不以为意,右手被拉走,他左手紧紧捉住慕容流水的手。

  「绝艳,放手,我们该去接天佑了。」

  成尚德略为用力的拉开绝艳紧握住慕容流水的左手,慕容流水没有挽留,他配合的松开手,成尚德讶异,但却想不了那麽多,妒意蒙蔽了他的眼。

  绝艳被这麽拉扯,心里已是气愤和委屈,可从没看过成尚德这般模样,他也不敢造次。

  但抬头看到慕容流水的表情,他一时不知所措,闭上眼用尽力气的尖叫。

  这一尖叫,成尚德以为自己捉疼了他,让他生气了,於是心急的松手,想检视他有没有受伤?

  这一松手,绝艳立刻飞奔过去抱住慕容流水,紧紧的环住他的腰,勒得两人都有些疼痛,可他还是不愿松手。

  成尚德气急败坏的大吼,「绝艳,你在做什麽?」

  绝艳彷佛听不进他说的话,他抬头又捧著慕容流水的脸,胡乱地亲著,在未乾的口水上又添了新的。

  慕容流水眉间的苦楚,因他孩子气的举动而化了开来。

  绝艳看著他的笑容,也开心的弯了嘴角,看著看著,眼神逐渐朦胧地吻住那唇。

  像是久旱逢甘霖,慕容流水心中早已波涛汹涌,微薄的自制力早已快挡不住澎湃的潮水,绝艳这样的亲腻,让他再也克制不住,抱著他就吻了起来。

  久违的甘美,慕容流水吻得激情又深入,绝艳温驯的依靠著他,初时主动迎合,末了只能全身无力的依靠他。

  成尚德看著他们的情不自禁,忽然像是败战的野兽,气馁中有不甘、有愤恨,他们就这麽明目张胆的把他当傻子?

  「你们什麽时候开始背著我见面的?」

  慕容流水深深地看了绝艳一眼,「那日之後,无双的消息我一直都有,可今天是无双第一次见到我。」

  「你──」

  成尚德嘴巴张张阖阖,半晌咬牙切齿的迸出三个字,「不可能!」

  慕容流水知道他指什麽,「是真的,我每年都会来看无双,却从没让他见过我,可今日、今日实在是......」

  慕容流水怎麽也没想过,他们还在这城里,「我以为你们已经回去了。」

  成尚德见他模样,愈加不能接受,「既然你五年来都不曾见他,今日何苦出现?你走!快走!」

  「我......」慕容流水苦笑著点头,「我走,你甭气了,别吓坏了无双。」

  成尚德握拳,上前粗鲁的拉开绝艳,「他的状况,我比你清楚,你不必费心。」

  绝艳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只知道慕容流水又露出那种让他好痛的表情,他看著成尚德捉他的手,他忽然懂了。

  他尖叫著挣扎、甩开成尚德的手,冲到慕容流水面前,「不要、不要,好痛。」

  慕容流水脸色稍沉,他拉起他的手,皱眉看著皓腕上的红印,「成尚德,你疯了?」

  绝艳看著慕容流水心疼的表情,他看不懂,可是心里自然地感到开心,不假思索的做出委屈撒娇地表情,彷佛知道如此会获得更多的宠溺。

  「痛痛、呼呼......」

  慕容流水轻笑著呼了口气,「呼呼,不痛喔。」

  成尚德哪能任他们如此放纵,他上前又想捉人,这一回幕容流水冷著脸搂住伊人,护著他退了一步。

  「你又想干什麽?非得伤了无双不成?」

  绝艳听不懂,也没空理会成尚德,他只是觉得慕容流水呼呼时,手凉凉的好舒服,所以拼命把自己的手凑到他嘴边。

  「呼呼、呼呼......」

  慕容流水哭笑不得,但也是宠溺的顺从他,又吹了吹气,「乖乖喔,等一下再帮你呼呼,好不好?」

  绝艳嘟著嘴,模样十分不满,但也不作声,只是顺从的握著慕容流水的手,低头看了自己手上粉红的印子,然後甜甜的笑了。

  慕容流水贪恋的凝视著他,心里实在不敢置信,无双竟然就站他身边,还握著他的手,甚至主动的亲吻他。

  至於成尚德,他看著绝艳不高兴又不作声的反应,心里从漫天风霜瞬间结成了冰。

  久久,他看著幕容流水痴恋的眼神,看著绝艳依赖的顺从,轻轻的叹了口气,率先转身迈开步伐。

  「我得去接天佑,你──你就先跟来吧。」

  慕容流水还没开口,绝艳笑嘻嘻地晃了晃慕容流水的手。

  「天佑喜欢绝艳,天佑看到绝艳会笑,天佑说的,太高兴就会笑。」

  慕容流水温柔地应声,「是吗?」

  「是,天佑看到绝艳都会笑。」他认真的强调。

  「好,天佑看到绝艳都会笑。」

  像是得到认同,绝艳的笑容更深几分,看在慕容流水眼里,他脸上的疤痕丝毫不影响他的美丽,反而更美上几分。

  他握著他的手,想著无双化名绝艳站在他身旁的心情,想著他是否会怪罪他认不出他,他真恨当时怎麽没发现他的无双其实一样的美丽?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只是恋上他的容颜?

  他的无双、他的绝艳,那份始终浓烈的感情,五年後依然相同吗?还是早已分给了前面的男人?

  慕容流水歛藏住心思,专心地和绝艳说话,他不想多想,只想把握一刻是一刻。

  「爹,那人是谁?」

  成天佑年岁不大不小,但性子早熟略懂一些什麽,知道自己的爹爹时常为叔叔伤神,但叔叔却从没这般亲腻地待爹爹,因此有了一点敌意。

  先不说那个陌生人,光说叔叔就好了,他简直比平常还要孩子气,整个人是赖在陌生人身上的,整顿饭下来,也不曾看过他一眼。

  成天佑不懂,但打从心里不喜欢这完全变了个人的叔叔,他真不懂那个陌生人有什麽好,他甚至比爹爹凶,夹了一堆叔叔不爱吃的菜给叔叔吃,叔叔不要、他还会瞪人。

  可叔叔也奇怪,平常要是不高兴就会发脾气、大声嚷嚷,今儿个却不知怎麽了?只是闷闷地听话,陌生人随意逗逗他,又笑得十分开心。

  成尚德揉了下儿子的发,「他是叔叔的朋友,时候不早了,你该去睡了。」

  成天佑还想说什麽,但敏感的知晓现在时间不对,尤其爹爹的脸色一直很难看,他不禁又偷偷瞪了陌生人一眼。

  「好吧,爹,天佑先去睡了。」

  「嗯。」

  成天佑犹豫了下,走到绝艳面前,「叔叔,天佑要睡了。」

  「你要睡了?还好早不是?」

  「不早了。」天佑想了想,向绝艳伸出手,「叔叔和天佑一起睡?」

  绝艳偏过头,「你要一块儿睡吗?」

  此话一出,几家欢喜几家愁,成尚德和成天佑一个黑了脸,一个惊讶的不知所措,还以为闯了祸;而慕容流水则受宠若惊的凝睇著绝艳。

  成尚德抢在慕容流水之前出声,「天佑,爹有话和叔叔说,你先去睡吧。」

  成天佑转头以眼神道歉,然後便立刻回到房里去,生怕自己又说错了话。

  绝艳一脸困惑地看著跑得飞快的成天佑,「天佑不是要和我一块儿睡?怎麽先跑掉啦?」

  慕容流水轻声说道:「他困了,你就别去吵他了。」

  绝艳瞪了他一眼,嘟囔著哼道:「我才不会去吵他。」

  「是吗?」

  「当然是。」

  慕容流水看了成尚德一眼,「绝艳,你也困了吧?」

  绝艳刻意睁大了眼,「我不困。」

  他莞尔,「乖,去睡觉。」

  绝艳皱了眉,但还是没说什麽,起身还顺便要将他拉起,「你也该睡了,还有尚德也要睡了。」

  他低笑著抽回手,「床挤不下。」

  绝艳眨了眨眼望向成尚德,「挤不下吗?」

  成尚德眼神黯然,勉强扯出个笑容,「绝艳,先去睡吧,我送慕容公子回客栈去。」

  绝艳回头看著慕容流水,「回客栈?客栈是哪里?这里不好吗?为什麽要去客栈?你不要绝艳了麽?」

  他眼眸蓄著泪,「绝艳喜欢你......不去客栈嘛......」

  绝艳觉得胸口痛得好想哭,只要一想到好舒服的人要走了,他就痛得像要死掉一样,喝好苦的药都没这麽痛。

  绝艳泪涟涟地拉著他按向自己胸口,「好痛,绝艳病了,你害绝艳病了,不可以走。」

  慕容流水顾不得成尚德的感受,连忙将人儿拉进怀里安慰,「不走、不走,怎麽说哭就哭了呢?」

  绝艳抱住他的腰,不客气的将眼泪擦到他身上,「你不走?」

  「不走。」

  绝艳吸吸鼻子,「那咱们去睡了。」

  慕容流水不语,只是轻揽著绝艳纤瘦的身子,然後看向成尚德。

  成尚德握紧双拳,转过身,「我也去睡了。」

  绝艳眨眨眼,不解成尚德背过身去做什麽?但他不在意,回过头拉著好舒服的人,脚步轻盈得像在跳跃,伴随著银铃般的笑声,直直往房里去。

  「我等你。」成尚德忽然迸出一句低沉而有力道的话语。

  慕容流水略停下脚步,引来绝艳的疑问,他微笑安抚地轻拍他的脸,然後揽著他的腰进房。

  关上房门,绝艳像只小鸟儿不停喳呼,「等你什麽?尚德等你什麽?」

  「没事。」

  他皱了一张脸,「骗子,你是骗子,绝艳生气了。」

  慕容流水拉过绝艳拥在怀里,落在他腰上的双臂蓦地收紧,将脸埋入馨香的颈项,一时内心最脆弱的部分完全裸裎在伊人眼前。

  他喑哑的诉说著想念,「我......好想你。」

  绝艳皱起眉,似懂非懂,最後选择同样的环住男人,「绝艳困了。」

  慕容流水一时哭笑不得,自颈项间抬起脸和他对视,喃喃地道:「你这样也没啥不好,你是坦白的。」

  绝艳听不懂得皱眉,然後又撒娇地睐他,「我困了,睡觉嘛。」

  他忽然觉得好舒服、好想睡,不晓得为什麽,好舒服的人让他觉得晚上一点也不可怕,而且仔细听,也没有好多人在哭的声音。

  慕容流水任他将他拉到床边,他轻笑著蹲下身替他脱鞋,然後替他褪下外衣,最後噙著笑凝睇著不得閒的伊人。

  见他快将自己的衣衫撕破,仍是倔的不肯求援,漂亮的十指和华衣不停纠缠,他十分肯定依他的脾气,明日他可就没衣好穿了。

  不想明日太狼狈,慕容流水覆上他的手,和他纠缠的换成了自己的手,领著他解开自己的衣,只馀下单衣。

  不能裸裎相见,慕容流水忍住私欲,不愿让单纯天真的人儿,再为他染上污尘。

  情字太伤人,他想成全他的无忧快乐。

  躺上绝艳为他留下的位置,原本失落於两人之间微妙距离的心,在胸膛承受了沉甸甸的重量後,失落不翼而飞。

  绝艳趴在他的胸膛上,十分熟稔的找著让自己舒服的姿势,胸膛之下沉稳的心跳声让他舒服的闭了眼。

  「说话......」

  「想听什麽?」

  慕容流水先是惊讶,然後抚著他丝缎般的乌黑长发,以前的无双也喜欢在睡前要他说话,他说......

  「说什麽都好,我想听你的声音。」

  慕容流水再次惊讶,他对他的眷恋是否和他的习惯一样,都没有忘?

  他拥紧他,「那我跟你说个故事。」

  「嗯......」绝艳闭起了眼,专心听好舒服的声音。

  「故事从一个失势皇子因为皇位之争,而被手足陷害险些丧命开始。他原以为这一辈子就这麽完了,可就在这时候他遇上一个......」

  绝艳没听他说完,就沉沉地睡著了。

  这一次的梦不再让他痛,不再有奇怪的哭声,没有血、没有月亮。

  他看见太阳,看见一个很模糊的人在对他笑,那个人抱著他,那个人亲吻他,那个人让他哭,但他却不想放开相握的手。

  有水、有花,他和他一起飞在天上,他和他一起坐在大树上,那个人的容颜模糊,但眼神却让他觉得自己好珍贵。

  他觉得自己像宝贝,好珍贵的那种,比他捧著大婶儿的面舍不得吃的珍贵还多。

  他想哭,可是胸部那里不会痛,反而是热热的、酸酸的,和热呼呼的酸辣面有些像,又好像不一样。

  绝艳傻傻地笑了笑,反正就是好舒服的人。

  就像好吃的汤面、糖葫芦,又像豆腐脑儿,不管像什麽,就是好舒服,让他可以好好睡觉。

  梦里,痴儿得到幸福,梦外,有人抱著痴儿也感到幸福。

  这样的宁静、这样的简单,对於他们而言都久违了。

  慕容流水闻著熟悉的香味,拥著熟悉的略为冰凉的体温,享受著熟悉的依赖。

  他和他不能说不爱,实在是太相爱了。

  因为太相爱了,所以都忘了『任性』吗?

  春城无处不飞花-24

  仰望著宁静夜空,又到了月央之时。

  轻微的动静,让成尚武明白那个男人来了,歛藏起满腔悲伤,他依旧背对著他。

  「你说你五年前就知道了?」

  「是。」

  「那为什麽五年来,你能做到不闻不问,今日却要对他伸出援手?」

  「我即便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也不代表我对他不闻不问。今日之事是个意外,难道我要眼睁睁看著他被轻贱?」痴傻了的人儿更需要呵护,怕他这种人趁虚而入,为何不好好看著?

  「你是说我没有能力照顾好他?」

  慕容流水蹙眉,「你需要好好冷静。」

  「冷静?你要我怎麽冷静?」

  「那你也不该对我发这种无谓的脾气,搞清楚你是谁、我是谁。」慕容流水自认没那麽多容忍心,尤其是他此生永远不会释怀的情敌。

  成尚武冷哼,「我都忘记你现在已经高高在上。」他回过头,狠狠地在慕容流水的伤口上插上一刀,「怎样?用无双的血换来的皇位坐得还安稳吧?」

  慕容流水的表情依旧是一派冷漠,「你想激怒我?还是激起我的愧疚?你以为一个帝王需要这些?」

  成尚武步步进逼,即便他看起来无动於衷,但只要他对无双有一点情,冷静的表面之下,恐怕早已快失去理智。

  「是不需要,若不是你够冷血无情,又怎会对无双的死心塌地视而不见?」

  没有露出成尚武想看的怒意,慕容流水处变不惊,「何必?我过几天就会回宫,便是占著绝艳也没有多少时间,何况我本来就没有那个意思,你担心什麽?」

  成尚武抿唇,「什麽意思?」

  「我可以给无双最好的生活、最无微不至的照顾、最崇高的地位、最令人欣羡的富贵、权力。何况无双对我的心,我相信只要给我时间,让他再一次爱上我,这并不是难事。」

  成尚武眯了眼,这样刺耳的言语,任谁听了都不舒服。

  「慕容流水,你──」

  慕容流水徐缓地打断,「听我说完,谁来看我都比你更有资格将无双带在身边照顾,但你知不知道为什麽我选择远远的看著他,而不是将他带来身边?」

  等了半天,等不到回应,慕容流水早料到,於是自顾自的说下去。

  「因为你能给他我永远给不起的东西。」

  成尚武一愣,什麽东西?

  「宁静。」

  他怔楞地重复,「宁静?」

  「这是无双没有说出口,却一直渴望的东西,一开始我有能力给,但被你妹妹、无双的师姐破坏了,从此我就再也给不起了。」

  成尚武无语,当年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那张人皮面具是他的杰作,无双化名绝艳,慕容流水认不出他,也是他动的手脚。

  他用药水稍稍改变了他的容颜,不明显的细微改变,是无双的要求,也是他的私心作祟。

  慕容流水锐利的眼直直地望进他眼里,「当然,我相信这你也有份。」

  成尚武心虚的垂下眼眸,他的确一心想让他们俩人错过。

  「不过,说这些都於事无补。」

  「这和宁静有关系麽?」

  慕容流水靠著树,黑暗垄罩住他,月光映不出他的表情。

  「无双他爱我、他非常爱我,可笑的是这也是他痛苦这麽多年的原因。」

  「那是因为你太冷血。」

  「......是吧。」

  成尚武没有再说话,不再刺伤他,是因为他的承认,使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越爱我、就越痛苦。他越想迎合我,越想我快乐,就越是逼自己做出他不愿意做的事,我想你很清楚。」

  风吹过两人的脸颊,吹动树梢,吹来了乌云掩住月光,却吹不走越来越令人窒息的沉重。

  「他的性子......倔强又死心眼,所以他痛苦却离不开我。他一直想好好和我相爱,他不想认输,结果是将自己逼入死地。别说外人,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不快乐,但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该怎麽解套,这麽一拖就是十几年。」

  他叹息,叹息之中有著庆幸,「幸好五年前的那场局,让这些痛苦结束。」

  「你是该得意。因为除了一开始,无双不曾这麽无忧无虑的笑著,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孩子气的撒娇耍赖,这样的无双,才该是无双该有的样子。」

  成尚武忽然有点懂,「所以你即便知道他在哪,却还是没有将他带走,因为你想要无双继续轻松自在的活著。」

  「聪明。」

  成尚武看著树下那片黑暗中,地位高高在上的男人,「你不曾想过要将他带回身边?你有权有势,无双不见得会继续不快乐。」

  「成尚武,你、那个孩子,无双剑下生还过多少人,我问都不用问,甚至不用查,我都一清二楚,你知道为什麽吗?」

  成尚武一震,隐隐知道答案。

  慕容流水没有给答案,他只是雍容沉稳地从黑暗中走出,他的霸气和尊贵的王者气势,不必靠排场,光是一个眼神就让人不得不臣服。

  不容易的不只是这与生俱来的王者风范,还有能够歛藏这样气质的能力。

  成尚武此时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慕容流水城府之深沉,不是他所能度量。换句话说,他之前是瞎了眼才看不出这男人有多不好惹。

  「我想成全无双的快乐,你只要清楚的知道这个就行了,剩下的你就不必过问。」

  成尚武看著幕容流水从容离去的背影,眼前的慕容流水很是陌生,还是说他从没好好看过这个何以让无双心折的男人?

  他才知道,他拿什麽去跟他争无双?

  而此时,他也忽然懂得,无双对他和妹妹不是完全没有情分。

  这个深沉的男人,对无双的背叛一恨就是十年,但同时也说明了一件惊人的事实。

  如果当年,无双毁容的事情曝光,谁能阻止这个用眼神就让人心惊胆颤的男人?

  没有!

  没有人能阻止疯狂的猛兽。

  成尚武歛眸,他一直想问无双为什麽慕容流水这麽冷血,让他这麽痛苦,他还要爱他?

  此时他却想问,如果有一个人这麽爱自己,自己能不爱吗?

  绝艳醒在慕容流水怀里,揉揉眼抬起头,看见男人熟睡的容颜,心突然扑通扑通地跳得好快,脸好热、身子也好热。

  他眨著眼,神情有一丝恍神,带著一点迷恋的将脸颊靠著他的脸颊,轻轻的蹭呀蹭。

  「在做什麽?」

  绝艳吓得蹦地离开他的脸,但很快地又被揽回去。

  「吓到你了?」

  绝艳抱著他继续蹭呀蹭,「吓到绝艳了,你是故意的?坏人。」

  「我都没问你偷偷在做什麽?」

  「做什麽?」绝艳脸刷地染红,「哪有做什麽?」

  「你在害羞。」

  绝艳眨著大眼,摸摸自己的脸,「这是害羞?」

  「不然呢?」

  绝艳想了想,「我不知道,我饿了,好饿、好饿。」

  「一会儿吃饱了,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出去玩?」绝艳开心的直点头,「好呀、好呀,去那儿玩?」

  慕容流水温柔地牵他下床,「你有没有特别想去那儿?」

  绝艳任他帮自己穿衣、套鞋,「不知道,你去那儿我就去那儿。」

  慕容流水捏捏他的鼻子,「不许随便对陌生人这麽说。」

  「陌生人?」绝艳想了想,用力的摇头,「陌生人是不认识的人,是坏人,可你不是不认识的人,不是坏人。」他指了指床,「昨晚我们还一起睡觉,你忘了?」

  他忽然咯咯地笑起来,「你比我还傻,笨笨的、跟我一样。」

  慕容流水心中一动,「绝艳不傻、不笨,你呀,聪明得让人伤脑筋。」

  绝艳先是愣了下,然後怯怯地、期望地看著他,「绝艳不傻?不笨?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谁说你傻、你笨啦?」

  绝艳低下头,拉著他的衣襟,「很多人,大婶儿说过、李大伯也说过,大娘的儿子大牛也说过。」

  慕容流水笑了笑,「才怪,他们根本就不认识你,他们才是陌生人,不知道绝艳聪明的,都是陌生人,对陌生人不用去理。」

  「真的?绝艳不笨、不傻?」

  「不信我?」他比了比床,「咱们昨晚还一起睡觉,你忘了?」

  绝艳释怀地笑了开来,「你是第一个说绝艳不笨、不傻的,绝艳更喜欢你了,你还说绝艳好聪明是不是?」

  「当然是。」

  绝艳娇笑著抱住他,「喜欢你、好喜欢。」

  他抱住人儿身子,眼眸微暗,他的无双果然很在意,成尚武怎麽就没发现?无双的心,被伤多久了?

  「你好喜欢我,让我好高兴。」

  绝艳看著他,「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绝艳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很重要的人喜欢我,我当然高兴。」

  绝艳小脸酡红,眼睛发亮,「我很重要?我喜欢你、你很高兴?」

  怎麽没人跟他说过他很重要?绝艳觉得胸口生病了,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一样。

  「是。」

  绝艳喜孜孜的亲了他一口,和昨天抱著猛亲的感觉不一样,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就觉得脑子晕晕的。

  慕容流水亲了他的额,「答应我,不随便对其他人做这样的事。」

  「好,可是其他人是谁?」

  他想了想,艰难地开口,「......你不喜欢的人。」

  绝艳也偏著头想,「绝艳没有不喜欢的人,只有好喜欢的人。」

  慕容流水知道他要说什麽,啄了一下红唇,「真甜。」

  「是吗?很甜?」

  「是呀。」

  绝艳不相信的吻上他的唇,又舔又咬的,「嗯......真的有甜甜的味道......」还让人晕眩。

  慕容流水笑著拉开两人的距离,「别胡闹了。」

  绝艳被推到一旁,他看著慕容流水穿衣,那噙著笑容的俊颜,让他的心里忽然流过一道热呼呼的暖流。

  眼前顿时模糊了起来,像梦一样模糊却又清晰,绝艳感觉自己像是说了什麽,却又不是那麽明白。

  「不是一生一世......你欠我永远......」

  慕容流水猛然回过头,他捉住绝艳纤瘦的双肩,「你说什麽?」

  绝艳痛得惊呼,眼神霎时清明,「你做什麽?绝艳好痛、好痛。」

  慕容流水陡然松开手,朝绝艳露出个笑容,那笑容并不开朗,带著暧瞹的忧伤。

  「没事......」

  一定是他听错了,此时的绝艳怎可能记得他俩初夜时,他对自己所说过的甜蜜情话?

  光天化日,他怎做起梦来了?

  慕容流水完美地隐去黯然,牵著绝艳,让他在梳妆台前坐下。他则拿起木梳,梳理那头乌黑美丽的长发。

  绝艳看著镜里的慕容流水,清明的眼看穿了那虚伪的笑容,「你怎麽了?绝艳到底说什麽?」他焦急地转过头,「绝艳笨、绝艳傻,绝艳......」

  慕容流水拉住他猛敲自己头的手,「谁说你傻?谁说你笨?都说绝艳聪明得很,若是让我听见谁胡说,我第一个不饶他。」他捧著他的脸,调皮的眨眨眼,「我一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打得他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绝艳噗哧一笑,「屁滚尿流我懂,是不是就像落水狗?」

  「对,就像落水狗。」

  绝艳看著他好看的脸,手情不自禁的抚上他的颊,「我知道你和尚德一样也说那些我不懂的话,其实我也会一点,我就记得老虎和大狗打架。」

  「老虎和大狗打架?」

  他困扰的嘟著嘴,「不是吗?我记错了?老虎欺负大狗?」

  「老虎欺负大狗?」

  他不敢和他对视,紧张的想著,「我会的、我真的会的......」他咬唇,「你别不信。」

  慕容流水紧紧包覆住他紧张的泛白的拳头,温柔地对他笑,「你想说虎落平阳被犬欺?」

  绝艳愣了下,惊喜地点头,「就是这个,它好难念,可我懂。」听起来很像,肯定是了。

  他啄了下香馥的软唇,「我知道绝艳一向聪明。」

  他酡红著脸,娇眼半阖,「只有你觉得我聪明。」他仰头朝他灿烂一笑,「我喜欢你说我聪明,真的好喜欢。」

  「可是我不会一直夸你聪明来骗你,只有你聪明、我才夸你聪明。」

  「那我聪明的时候,你要夸我喔。」

  「好。去吃饭?」

  「好。」

  春城无处不飞花-25

  因为绝艳说想飞,於是慕容流水便带著他飞。

  将纤瘦的绝艳纳入胸怀之中,像护著珍贵宝贝般小心轻柔,慕容流水不负伊人所愿,施展上乘轻功,带著他飞掠过花海树林、急湍川流,落在壮观磅礴的瀑布之旁。

  「好漂亮。」

  「喜欢麽?」

  「当然喜欢。」

  彷佛从云端直落而下的气势,镇慑人心。澎湃的激水和岩石敲击出雪白的浪花,一朵朵盛开至极致,美丽的生命犹如昙花一现,却又像春夏繁花盛开之景,一簇簇开遍。

  水气氤氲成薄薄雾气,雾气在阳光照射下形成虹桥,绝艳惊喜的拍手,只觉得太漂亮、太神奇了。

  「神仙、神仙是不是住在那儿呀?」

  他看山水看得入迷,慕容流水则贪看他的笑颜,两个人欣赏的景致不同,却同以为所看的是天下第一景。

  「可能吧。」

  绝艳睁大眼睛看著男人,「你也不知道?」

  慕容流水偷香了一口,「是呀,随便猜测神仙会生气的。」

  「神仙会生气?」他紧张地皱了张小脸,「那我刚刚有没有让神仙生气?」

  慕容流水唇边勾起一抹笑容,「没有。」

  「你怎麽知道?」

  「神仙舍不得生绝艳的气。」

  绝艳听不太懂,可是那『舍不得』却又让他脸红。他摸著脸,嘟囔地说道:「为什麽跟你说话,脸都会好热、好热?」

  「你这样很漂亮。」

  「漂亮?」绝艳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这也漂亮?大家都怕它,好怕、好怕,绝艳也怕它,因为没人喜欢它。可是......」绝艳朝他甜甜一笑,「你看到它没害怕,绝艳好开心。」

  慕容流水轻柔的吻著那条疤痕,「我不怕它、一点儿也不怕,没人喜欢它,我喜欢它,绝艳也不要讨厌它,好不好?」

  「你真喜欢它?」

  「喜欢,喜欢的不得了。」慕容流水话说完又亲了一口,响响亮亮的一口。

  绝艳又红了脸,小声地附和:「你喜欢它,那我也喜欢它好了。」

  「绝艳......」

  「什麽事?」

  慕容流水收紧了怀抱,「绝艳,为什麽你会从窗子跳下来?」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看到你呀。」

  「看到我就跳下来?不怕摔著了吗?」

  「摔?你是说从好高那里摔到地上?」

  「是呀,到时候绝艳就会受伤。」

  绝艳笑了笑,「才不会,你走过来了呀,我知道你会接住我。」

  慕容流水心一震,「怎麽知道我看到你了?怎麽知道我会接住你?如果没有怎麽办?如果你摔到地上了怎麽办?」

  绝艳偏过头,想了又想,就是想不懂,「可是你明明接住我了呀。」

  他是拒绝去想吗?「你呀......以後不准再做这麽危险的事情了,知道吗?以後不管我或者是谁有没有看到你,都不准你从好高的地方跳下来,知道吗?」

  「知道你看到我也不行?」绝艳似乎只在乎这个。

  「不行!」

  「好吧。」

  慕容流水轻敲他的头,「很不想听我的话?」

  「哪有?我都说好了。」他撒娇地看著他,「你不可以打我,好疼,呼呼......」

  慕容流水失笑,「这要呼呼?」

  「要、要呼呼!」

  慕容流水只好朝他的额吹气,「呼呼......痛痛不见了......」

  绝艳看著他,傻呼呼地笑,「痛痛真的不见了耶。你以後都要帮我呼呼,绝艳好怕疼。」

  「你可以找尚德帮你呼呼。」他咬咬牙,脸上的温柔有些僵硬。

  「尚德呼呼?」他似乎很认真的想著可行性,但忽然又剧烈地摇头,「不要,好奇怪,尚德不可以帮我呼呼,你帮我呼呼。」

  慕容流水不能否认,自己的确松了口气,「为什麽尚德不能帮你呼呼?」

  他皱眉,「就是不可以嘛,好奇怪呀。」

  慕容流水看著他,还想问什麽,却又似乎什麽都懂了。

  绝顶聪明的人儿成了傻子,心依然只能容下他,这样的痴心,这样的死心眼,该教他如何承受得起?

  他待他如此一心一意,慕容流水对於之前的认知感到犹豫,要让他继续和成尚德生活吗?还有那小子要是长大後知晓绝艳是他灭族仇人,能饶过绝艳吗?

  未知道绝艳的心意之前,他只能咬牙忍著,让他和别的男人生活,为别的男人笑;如今知晓他的心意後,他的心思已全然偏了。

  多想再将人儿接到身边照顾,多想再和他朝夕相处,有心避了这麽多年,却又在此时聚在一起,是不是天意如此?

  绝艳不解慕容流水的煎熬,只是拉拉他的衣,诉说自己的渴望,「绝艳想去吃豆腐脑儿,你说要带我去,好想吃......」

  慕容流水回过神轻笑,「这就去,瞧你这馋样......」

  「馋样是什麽?」

  「没什麽。」

  「华容、华容......」

  听见了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叫唤,华容皱眉小心地从熟睡的小皇子身边退出去。

  「江公公,华容道是谁,原来是您,发生何事了?」

  「丫头,你可知圣上到那儿去了?」

  华容微愣,「不是到天禅寺去祈福祭天了?怎麽了吗?不是还有七天左右时间?」

  「是,但守边的王将军有急事欲禀告皇上,就怕国师会拦不住王将军,丫头你我心知肚明,得想法子迎回圣驾。」

  华容低叹,「这王将军的脾气确实是缓不了,是忠君爱国不错,但那性子一急起来就是皇上也受不了。」

  「可不是,再说了边疆有大事,累得王将军亲自赶回,这等大事恐怕也得皇上亲自处理才行。」

  「这......也是不错。」

  华容皱眉斟酌,「这样吧,江公公,您设法拖住王将军,左相也知情,您可以找他想法子,华容这就立刻寻圣驾去。」

  江公公看著她,「你?丫头这怎成?一个姑娘家,这不妥当。」

  「眼下哪有妥不妥当?只是宫里的事要麻烦公公了。」

  「这......好吧。」

  快马加鞭,待华容赶到小村落已是三日後的事了。

  途中累死了许多宝马,华容自个儿也只凭意志力苦撑,三日夜未曾阖眼,一个姑娘家勉力至此,已是许多男人望尘莫及的地步。

  她一下马,远远地便看见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她微愣了下,那人似乎也有些错愕。

  「大少爷?」

  「华容?你......」成尚德勉强一笑,「你是来寻他的吧?」

  这一问让华容回神,但似乎又更不清楚,皇上来这儿?大少爷也来这儿?这里到底有什麽?难道是少爷葬在此处吗?

  华容不得不做此猜测,五年来不许设任何牌位,少爷也不知被葬何处,她就是凭吊也只能寄天。但她不解,为何少爷要被葬在千里迢迢之外的小村落?

  隐隐地,她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蓦然一个不可能的猜想滑过心间。

  但,那怎麽可能?

  她摇摇头,甩去荒诞不经的想法,「少爷,华容就是来寻皇上的,皇上现在人在何处?」

  成尚德苦笑的指了个方向,「那不是吗?」

  华容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一瞬间整个人震愕的傻在原地,眼眶迅速湿红,晶莹泪珠瞬时滑落,然後再也遏止不了。

  那端,慕容流水见到华容表面波纹不兴,实则早在心中揣测起来因,已叮嘱过华容非要事不得拆信函,几年来不曾拆过,今日来因必是大事。

  如今会有何大事?见她那模样必是日夜兼程的赶来,他再细想几件留心的事儿,心里已有个准儿。

  伊人漠然地将眼神从华容身上移走,落在身畔的男人脸上。

  忽然停顿下来的步伐,让绝艳不解,「为什麽不走?」

  慕容流水环著他的腰,「走吧,我带你去认识她。」

  华容看著日思夜想以为归天的人竟活生生在眼前,一时间无法思考,不只究竟是身在梦中还是现实?泪眼儿不敢眨,就怕眨掉了仙人一般清丽姿态的男人。

  「绝艳,她叫华容。」

  华容听著慕容流水的介绍,不安袭上心头,她和绝艳的关系,难道还需要这样生疏的介绍?

  「华容?」绝艳鹦鹉学语般的念了一遍,後便拉著慕容流水进屋去,「我饿了,快点,你说过今日要喂我的。」

  慕容流水看了绝艳一眼,轻轻地摇了下头,然後便拥著绝豔进屋。

  「这......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好不容易开口,华容怎麽也没想过这话一出口,涌上的苦涩竟是如此螫心。

  「他忘记了以前的所有事情。」

  「可、可他和皇上......」

  成尚德苦涩的别过头,「他也忘了他,忘不了的是......」剩下的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只消一眼,华容便明白了成尚德眼里的难堪,垂眸落泪,虽是已成陌路,但人没死便是万幸。

  她忍不住地痛哭出声,「没事就好了......」

  随著他的痛哭,碰跳跳地脚步声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华容抬头,只见绝艳拉著慕容流水探出头来,「什麽事儿呀?」

  她羞红了脸抹去泪水,知晓是自己的失态惹来侧目,只是心中激动,这泪水是停也停不了。

  慕容流水扶著人儿的身子,「一起去扶她起来可好?」

  绝艳咧开大大的灿烂笑容点头,「好。」

  待到两人来到华容面前,慕容流水一伸手才触碰到华容,绝豔又忽然变了脸色的大叫。

  慕容流水立刻抱住他,「怎麽了?」

  绝艳也不惶多让,更紧地抱住慕容流水,「不可以、不可以......」

  「绝艳,怎麽啦?」

  他死死抱住慕容流水,「不可以......」

  「绝艳,不舒服麽?」

  绝艳看著他,「我们牵手就好,你牵她的,我这里好痛。」他指著胸口,可怜兮兮又认真无比。

  慕容流水将他按到怀里,「好,不牵、不牵。」

  成尚武见此状况,神色难看的别过脸,走向华容伸出援手。

  华容眼神在绝艳和成尚武间来回地看,手搭向成尚武的手,然後用力的握紧。

  她知晓他的痛。

  春城无处不飞花-26

  待到绝艳熟睡,慕容流水才同华容到前庭说话。

  「皇上,王将军有急事欲禀告,天禅寺那里怕是拦不住,左丞相兴许有办法,只是不晓得可以挡住多久?」

  「嗯,我知道了。」

  华容见他一点讶异的表情也没有,「皇上早已猜到了?」

  慕容流水淡淡地瞥她一眼,好半晌不说一个字。

  华容等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出口,「皇上,您打算将少爷带回宫去吗?」

  「你怎麽想?」

  「皇上是什麽意思?」

  慕容流水歛眸,「跟著我,他未必好。」

  「皇上想将少爷留在这儿?」华容心里急,「这怎麽行?少爷成了这模样,自然该带回宫好好照料著,况且皇上废後宫不就是为了少爷?为什麽要在这时候却步了?还是说少爷他成了这模样,您......」

  慕容流水冷冽地低斥,「华容!」

  华容并不畏惧,「皇上,华容知晓这是口没遮拦,可华容说的都是心里话,少爷他需要您来照顾,您此时弃他不顾,怎狠心?」

  「华容,别得寸进尺了,你为他想,我就不为他想了?」

  「皇上,华容不知道您为他想什麽?华容只知道少爷不论是无双还是绝豔,心里挂记著的都是您。中了冰毒,以为要死了,还是想死在您身边;不会死,就算痛苦还是要待在您身边,华容不知道少爷的执著从何而来,只知道失忆的他,现在像个孩子一样赤裸真诚的他,依恋的依然是您。」

  「你又知道什麽了?」

  「华容是什麽也不知道,就连少爷生还也是方才才知晓,可是少爷眼里的深情,华容错认不了,都看了多少年了。」

  慕容流水加重语气,「华容,够了!」

  「皇上,不够。」华容坚挺地直直望向慕容流水,「您若抛下少爷,少爷会受不了的!」

  慕容流水蓦然歛去怒意,「还有吗?」

  「有,华容想说的话多的是,可惜皇上却听不进了。」

  他淡然一笑,「你也知我听不进了?」

  华容霎时往後退了一步,那温和笑容下隐不住的寒冷让她心惊,可为了无双,她还是挺住了身子。

  「你留在这儿几日再回去,明日早上我先走。」

  华容蹙眉猜测圣意,「皇上?」

  「我得好好想想。」

  华容愣了下,然後隐隐露出哀伤,「皇上,您还要想什麽?」

  「华容,我以为你算是机伶的丫头。」

  「华容要是机伶,就不会不知道皇上究竟还要考量什麽?」

  慕容流水说的极缓、极慢,「你不需要知道。」

  「皇上......」她满心悲伤却无力,「为什麽您和少爷一样,在该自私时大方,在该大方时又大方不起来呢?你们彼此相爱彼此折磨,都说为彼此好,可折腾至今,除了您和少爷初相识时,直到十几年後的今日我才又重见少爷的快乐无忧,我真没看过谁能同您俩一样,爱得这般苦的了?」

  她叹了气,红著眼眶,福了个身,「皇上,华容先告退了。」

  月光下,挺拔的身影迟迟没有动静,地上随著月光拖曳出一道长长身影,和屋檐的阴影合在一起,和门後躲藏的身影融合一体。

  碰!

  成尚武只听得一声巨大声响,从梦中惊醒,还来不及反应,马上就被人提著前襟,强迫地对上一张非常难看的铁青脸色。

  「你干嘛?」

  慕容流水没有说话,只是拉著成尚武,急促的走出房间,转入另一间房。成尚武被拉得晕头转向,一肚子火没处发泄,正要破口大骂,前襟一松,那张苍白痛苦的脸就立刻映入眼帘,一时之间竟发愣在原地。

  他还没破口大骂,这厢已按耐不住,「愣什麽?还不给我看看人怎麽了?」

  成尚武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替绝艳把脉,这才触碰到他的身子,立刻变了脸色,「怎麽烧的这麽厉害?」

  「我还想问你,人到底怎麽了?我不过出去一下,回来人就烧成这样?这毛病以前有过吗?」

  成尚武拧眉,「可能是著凉了。」

  「著凉?」慕容流水嗤之以鼻,「别说傻话了,这种天气谁会著凉?是不是和他脑子的伤有关?」

  成尚武拉过他另一手诊探脉象,「你够了没?还想不想让我治他?想就安静。」

  慕容流水拂袖暂退一旁,此时华容和成天佑前後进了房,前者见著了房里的状况,也跟著皱眉;後者则是怯怯地走到成尚德身边。

  成尚武皱眉收回手,慕容流水立刻趋步向前,「人到底怎麽了?」

  他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慕容流水的脸色则是瞬间往下沉,「你这是什麽意思?」

  「就是,大少爷,您这不说话让人心焦呀。」

  「没事,就是发热,服了药,热退下了就没事。」

  「就只是如此?」

  「是。」

  慕容流水深深地睇他一眼,然後坐到床畔,「华容,去煎药。」

  「是。大少爷,走吧。」

  成尚武欲说还休,华容则半拉半推将他带出门,成天佑则紧跟在他们身後。

  一出了房门,华容迫不及待开口,「怎麽回事儿?」

  他目光低垂,脚步有些儿赶,「没事儿。」

  「怎麽可能没事儿?好好的......」

  「就是没事儿!」

  成尚武大吼一声,然後进了药房,「药我煎,你走。」後碰地关上门。

  他点上灯,不理会华容的敲门及询问声,明亮的烛光映出他脸上的震惊和慌张,拣选药材的手轻轻地颤抖著,嘴里喃喃地念著草药名,只能勉强地强迫自己冷静。

  华容推开门,哀伤地看著坐在床畔忧伤憔悴的君王,没有了霸气,只是一个忧心著伴侣安危的男人。

  「皇上,已经准备好了。」

  从绝艳莫名奇妙的发烧到今日已足足三日整,烧是退了,但人却迟迟不醒。

  「知道了。」

  宽厚的手抚著虽有瑕疵却依然动人的容颜,「好好照顾著,我去去就回。」

  「是。」

  「醒了就捎个讯。」

  「是。」

  眷恋不舍的在苍白面颊轻轻印下一吻,旋即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华容原想送他一程,但却被挡了下来。

  「照顾他。」

  「是。」

  阖上门,华容回头,那一瞬间,傻傻地愣在原地,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虚弱的人儿扶著床柱,努力地站起,闭了会眼,歇了歇气,虚弱地、随时倒地的步伐,却是无比坚定的跨出。

  华容立刻迎上去扶住孱弱的人,「少爷,您、您别急,我这就去追回皇......」

  「不!」人儿虚弱却坚定的摇头,「华容,不可以。」

  「少爷?」

  「让我好好地看他一眼就好了。」

  华容压下了疑问,只是扶著他到窗口,微打开了窗,让院子里正在交谈的两个男人映入眼帘。

  绝艳倚靠著窗,露出一抹浅浅地笑容。

  华容扶著他,聪慧如她,已看出端倪。「少爷,您早醒了,是不?」

  「嗯。」

  「那您怎忍心......?」

  绝艳的眼神执著地、炽热地盯著渐行渐远的男人,「有什麽好不忍心的?」

  「您是故意的?」

  绝艳舍不得收回目光,只是一直盯著他离去的背影,「有什麽好故意的?」

  「少爷!」

  「华容,也许你说的没错,我和他都自私。」

  「少爷?」

  「因为太自私,所以才会彼此折磨。」

  「您、您听到了?」

  华容这下明白了,「那一夜的烧,还有大少爷的......,连大少爷也知道了,是吗?」

  「我没把握能醒著面对他装傻,只好让尚武配合我,让我昏迷。」

  「少爷,您为何要这样做?」

  绝艳抬起冷静的眉眼,「一开始是乱了,冷静之後也想,这也许是最好的办法。」

  「最好的办法?怎麽会是最好的办法?少爷,难道你还想不通?」

  「华容,我累了,我和他都不会爱,这种爱太累了。我像一只蛾,他是一团火,我想让他更旺盛,於是我扑向火。最後,我换来了满身伤痕,他的火苗也快熄了。我和他相爱,好像真的一点好处也没有,我想帮他,却只是落得彼此折磨的难堪,果真是当局者迷。」

  「少爷,您别这麽想,是因为华容吗?华容说的话,只是一时情绪,您怎能放在心上?」华容咚地跪了下去,「少爷,都是华容的错是吗?」

  绝艳想伸手扶起她,但却心有馀而力不足,「华容,别跪著,先起来。」

  「少爷,华容不起来。」她泪眼婆娑地睇著绝艳,「华容不能接受是自己破坏了您和皇上重新相爱的罪人。这些年,我看著皇上为了您将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原来以为您已经不在了,事情已无法挽回。但上天是眷顾皇上和您的,为什麽有机会重新来过,您却要亲手断送呢?」

  「华容,我也不好受啊,将爱人推得远远的,我怎麽会好过?」无双轻叹了一口气,双眼乾涩的掉不出一滴泪,「可是相爱若不能幸福,只是折磨,那又何苦坚持呢?这几日我想来想去,原来真的有一种人,可以相恋、不能相守。」

  「少爷,那是您想太多了。您别这样想,不成吗?」

  「那我要怎麽想?华容,原来我也不懂,可是想想这几年下来,我和他都成了什麽样子?他的发为我白了,他的心为我碎了又碎,他的眉宇也为我苍老了。爱情给他的、我给他的,都是作孽,两个男人,真的是作孽。」

  「少爷,不要这麽想,华容求你。」

  「何苦求不求?我累了,就让我再自私一回,让我和他这段孽缘,就这样好好地断了吧。」

  「少爷,何苦、何苦......?」华容哭得肝肠寸断,也许是五年的朝夕相处,她只觉得那个君王实在太可怜了,什麽都不知情,又再一次被遗弃。

  「好了,我想休息,出去吧。」

  「少爷......」

  「华容,出去吧。」

  华容看了看十分坚持的他,眼见劝不得,也不知该再说什麽好,心绪纷乱无比,只好暂且听话地起身退了出去。

  无双望著窗外明月,傻子的记忆还留著,男人的笑容还留著,只是......凄苦的过去也留著,那一些抹不掉的血泪都留著。

  一幕一幕都让以为早已麻痹的心隐隐作痛,人在面前、不能认,各在天涯,或许才能真正彼此安心。

  「你会谅解我的,对不对?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无双哼著轻快的乐曲,唇边笑容浅浅地勾起,月光朦胧地洒在他身上,层层叠叠地成了一件羽衣,好似轻快地羽衣却沉甸甸地罩在他身上,微弱的发光。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好伤感呀,不要念罢。

  是麽?我却觉得写的挺好。

  挺好吗?

  不信你看看。

  好吧,你说好就好。

  这麽听我的话?

  谁让我爱你......

  春城无处不飞花-27<完>

  成尚德痛苦又不甘心地看著挚爱的人儿,「为什麽你就是不能爱上我?为什麽我就是比不上他?」

  「大师兄,不要这样,我从来只爱他。」无双笑著,有些无奈,也有云淡风轻地淡然。

  「我──哪里比不上他?」

  「比得上又如何?比不上又如何?天下第一又如何?高高在上又如何?最後还不是沦落和我、和他一般苦、一般累?大师兄,忘了我吧,这一生,无论我和他能不能长相厮守,我这颗心早就在他身上了。」无双又笑,幸福地、甜蜜地,他已决意忘记那些不痛快的。

  「五年来的守候,你都忘了吗?」到头来,他还是得不到他的深爱?这多年来的纠缠,这五年来的付出,就要船过水无痕了?

  「忘了、记得还不是同一个结果?大师兄,无双欠你的,这世还不清,来世也当还尽。」他诚挚地、充满感谢地看著他,「无双感谢大师兄这些年来的照顾,若不是大师兄,无双今日也不可能活著。」

  「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感谢。」成尚德向前一步。

  无双叹了口气,叹了一步,「而除了流水,无双能给的,却从来只能是感谢。」

  成尚德万念俱灰地退了几步,他惨淡地自嘲,「我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只是一直不愿意去承认。若不是亲自陪著你走过这五年,我还以为你失忆是假的。否则为何你总是看上他?总是愿意把心给他?无双,你可知当你又为他而恢复记忆,为了他、要我配合你演戏时,我的心,有多痛吗......?」

  他长叹一声,背过身许久才又开口,「就当是我前世欠你的,咱们就此两清吧。如有来世,只愿咱们错身而过,莫要留意、莫要有情,莫要再像今世一般纠缠不清,徒留伤心。」

  无双轻轻地应答,「好的,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麽,就此别了,大师兄。」

  「但愿今生来世永不相见。」不论出口的话如何将自己的心伤的鲜血淋漓,成尚德握拳咬牙,在这一刻,他不愿自己再示弱。

  无双再深深地看他一眼,转身偕华容离去,不曾回首、不再回首。

  都是他的优柔寡断才害得所有人痛苦,是他不该,负了他们的厚爱,负了老天一次又一次救赎的安排。

  「无双!」

  无双因他这一声叫喊,暂停下决意远走的脚步。

  「如果没有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他,你可会爱上我?」

  成尚德终於还是没忍住,太深、太沉的爱,要付诸流水谈何容易?他总是想要给自己一点希望,就算忽明忽灭,转眼即熄都好。

  好过绝望。

  「大师兄,太晚了。」无双重新迈开步伐。

  如果没有遇上慕容流水,也许他会喜欢上他,喜欢上这个待自己温柔宠爱的大师兄。但没有遇上慕容流水,他可能喜欢的──太多了。

  无双清楚自己,当时少年的年轻气盛,若没有慕容流水降服住他,就不可能再有人能使他懂得爱。

  只有天之骄子,才能了解天之骄子。

  不是温柔、不是宠爱就能让他心动。太多人对他温柔、对他宠爱,那麽轻易就到手的,他怎麽可能珍惜?

  唯有征服,才能牢牢捉住自己目光。然後他才能感受到温柔和宠爱的珍贵,才愿意死心塌地,才愿意交付真心。

  出了小村、进了城,无双亲自送华容上路。

  华容万般不舍,若是昔日她绝对随他而去。但今非昔比,皇宫里还有个稚子,等著这世上唯一真心疼爱他的自己回去。

  「少爷,你真的决定这麽做?」

  「华容,安心过你的生活,好好照顾皇子。然後代我把信交给他,代我说声谢谢、说声抱歉、说声保重。」

  「难道真得走到这个地步?」华容微颤颤地接过信。

  「我和他相爱,却不适合厮守。」无双偏著头,平静不过的笑著,「唯有如此,我和他才能真正解脱。」

  「可这决定不公平呀!」

  无双淘气地、恃宠而骄地哼哼,「是他先爱上我的,先爱上的人没有抗议的权利。」

  「少爷......」华容叹了气,「除了道谢、道歉和保重,少爷可还有话要让华容转述?毕竟此别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无双褪去了天真淘气,目光幽远地望向远方,望向那个君王在的方向。

  「......要他好好活著,因为我会好好活著。」

  「好,我会告诉他的。」华容忍不住哽咽,「还有吗?」

  「没了,剩下的全写在信里。」

  华容和他深深一抱,「少爷,华容对不起你,从今以後不能再伺候您了。」

  「傻瓜,你浪费在我身上的年华太多,说对不起的该是我。你留在皇子身边也好,留在那个皇宫也好,可以帮我看著他,提醒他,别让他忘记我要他做到的事。不管我身在何处,我都为你祈福,为我的华容祈福。」

  「我也会在宫里为少爷祈福,希望您一切平安。」

  无双淡然一笑,「华容,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所以,我就不送了。咱们就在这里分手,你莫回头,我不回首,让一切到此为止。」

  华容心一紧,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她颤抖著双唇,双眼睁得老大,像是要把无双狠狠刻进心底。但偏偏泪水又模糊了眼睛,到最後,最後一面竟是模糊一片。

  马车启程,华容忍住回头的冲动,她的心在拉扯。忽然之间,她冲动地想舍弃皇宫中的皇子,追随年少时就不断追随的身影。

  主意一定,她厉声大喝,「停!」

  马车煞然而止,华容跌跌撞撞地下了马车,「少爷、少爷,我随你去吧......」

  她看著那杳无人迹的漫天烟沙,彷佛前尘往事就如这风沙一般,消散风中。

  「少爷──」

  他终究是放弃了所有人了?

  华容跌坐在地,懊悔地哭了好久、好久......

  一念之差,海角天涯。

  ****** ***

  流水

  我想看见这封信,你心里想必也明白几分。不要痛苦、不要难受,虽然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做不到,可我还是要说、要罗唆。是的,既然没随华容回宫,那麽今生咱们要再相见,肯定是遥遥无期了。

  可是,无论我身在何处,我对你的心一如当年。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绝艳和无双的关系,那麽我也就不多说了。

  我只愿所有伤痛到此为止,让我们记得快乐的、甜蜜的,那些痛楚的、悔恨的,就让它在年华之中淡去了吧。你想看见我笑,我也想看见你笑,如果相守无法看见彼此畅怀欢笑,那麽这麽做,也许是留住我们笑容最後的办法。

  答应我,不要辜负我的苦心,不要寻我、不要找我、不要问我。

  你可以想我,用一点点时间就好。因为我也会想你,只用一点点时间。

  剩下的时间,让我们一起去感受那些我们一直错过的快乐、美好。

  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有那一天,我们不小心遇见了,请你给我一个笑容,因为我必也会给你一个笑容。

  再来,听说你有个非常聪明可爱的儿子。

  我希望你好好地疼爱这个孩子。因为这一生我为了你,无儿无女,你有了我无法拥有的,所以你要珍惜,把他当我儿子一样的疼爱。

  流水,我不是在徵求你同意,而是要求你疼爱你儿子一如我儿子,这是你欠我的。

  然後......

  然後......

  然後......

  然後,我有好多话要说。

  太多话想说了,可是却写不出。

  想到这些年的你、这些年的我,想说的、能写的,其实你我心中都明白的,是吗?

  答应我,好好保重自己。

  答应我,如果能够忘却我,就忘却我。不能,就将我牢牢记著。

  答应我,如果能够重新去爱,就重新去爱。不能,就请永远的爱著我。

  答应我,你会好好的,因为我也会好好的。

  最後,最重要的,答应我,不要比我先走,不要让我先走,我希望我们能一起离开。因为我怕孤独,也怕你孤独。

  只是,这希望是奢求了,是吗?

  永别了,真的要别了。

  但愿今生不再相见。

  无双

  是夜,慕容流水痛哭一夜。

  是夜,仁慈爱民的君主,慈祥可亲的父亲,被迫诞生。

  是夜,决定了元盛国永清盛世,永存史册,供後世子孙为鉴。

  尾声

  天涯之南,某个游历四方的男人,正津津有味地听著当今皇帝的传奇事迹。

  「话说皇上骑上马、举著剑,怒声大喝了一声,『贼人放肆!』,那些个传说吃人肉、喝人血的野蛮人,趴趴趴地全倒了一地,甭说屁滚尿流,个个吓得哭爹喊娘。说啥『哎哟,饶命啊,饶命呀皇上......』,这场仗打都没打,敌军就......」

  男人看著说书人逗趣地表演,笑了笑。

  战争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而今是难得的太平盛世。是以,对於当今皇帝的赞颂传唱,只有越来越神奇,神奇到连他都差点颠倒记忆,以为那个人真是翻手云、覆手雨,都要忘却当时不堪的腥风血雨。

  其实,忘了也罢。

  只是......

  他低头看著杯中茶水,再抬头看著海角之北的那端。

  愣了半晌,一饮而尽,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去。

  他的脸上有惬意、有满足,笑里有平淡、有知足。

  他的眼底一闪而过深爱和遗憾,只是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来不及看清。

  一眨眼,他骑上马,飘逸的身姿再度扬长而去。

  还忆当年定情处,十年过、香如故。相思无限向谁诉?锦瑟寂、知音负。天涯数望归人路,不能聚、双魂苦。一生爱恨自他去,盼来世、君心住。

  今生爱得伤痕累累,还是祈愿来世君心长住。

  【完】




番外-凤求凰

  打从他有记忆以来,父皇的寝殿里,始终挂著一幅美人图。
  画里的人风华无限、容貌天下无双。伊人乌黑的发丝散在风中,不辨雌雄的姿容,豔绝天下的笑靥,十几年来他尚未看过第二。
  画里的人,似乎关於了一个不被传颂的故事,就连他视为亲生娘亲的容姨也总是三言两语的带过,不愿去多说什麽。
  但他的好奇心,总是需要被满足的。
  於是他到藏书阁去找真相,却讶然发现父皇初执政的前几年,有几页被撕了。
  他翻遍了所有可能解答的书籍,但往往有人先他一步,答案全被撕毁,於是至今无解。
  随著年岁渐长,几次出了宫闱,才零星的听说了许多关於无双公子的事。
  无双公子,似乎和皇室有许多牵扯,但他这个生在宫中、长在宫中的人,却闻所未闻。
  在疑问之中,他理所当然的想到了童年时代的疑问,那个关於美人图中的美人。
  这日,闲来无事,他又到春秋阁来。
  春秋阁里有名唱曲儿唱的极好的男人,神秘兮兮地从不见客,容貌不外传,但声音却传了千万里远。
  只是唱曲儿的男人,脾气古怪,唱不唱曲儿视心情而定。心情不好,哪怕你是皇亲贵族,或是洒下黄金万两,他看都不看一眼。
  要是你恼羞成怒惹事儿,往往吃亏的是自己。
  他背後似乎有人撑腰,只是能得罪的起十八王叔的靠山极少,但老话一句,即便他算得上是皇宫中的核心人物,但仍有许多秘密是他所不知的。
  譬如这位神秘的歌者,及其神秘的靠山。
  不过,或许真如歌者所言的缘分,他还未曾吃过他的闭门羹就是。
  「怎麽了?」悦耳的男人声音从帘幕之後传出。
  「想事情。」
  「不妨说来听听。」男人边说边随意拨弄琴弦。
  「你可有听过……无双公子?」
  乐音戞然而止,停顿了半晌,才又开口,「无双公子?听过一点,怎麽问起他来了?」
  皇子对他的反应有些好奇,但对无双公子的兴趣远高於他,很快就抛诸脑後。「就是对他好奇,你知道些什麽,说来让我听听。」
  「有啥好好奇的?」
  「唉,连你也不肯说,真没意思。」
  「怎麽对他这般好奇?」
  「因为,我觉得他跟我父亲房里的美人图有关,大概是因为同样是秘密的原因吧?」
  「美人图?」
  皇子眼睛突然发光,「是呀,是美人,要是你看过肯定後悔生不逢时。可惜,父亲从来不肯说明他是谁?他又在哪里?容姨也不肯说,每个人都神秘兮兮的,整座皇、皇城好像也都知道,就像这个无双公子,每个人都知道,就只有我不知道。」皇子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差点就暴露了自己的身分。
  「知道那麽多,不见得是好事。」
  「可不知道却是心底不舒坦。」
  男子听著他被宠坏了的口吻,「哪天你接手了你父亲的生意,你就会知道,不是每件事都能尽如人意,就是皇帝……也有求而得不到的东西。」
  「大胆!」皇子横眉竖目,後又觉自己的态度不对,僵硬地解释,「呃,我的意思是,你这麽说,要是传出去了,难道不怕杀身之祸?」
  男子低笑,「他要我的命,我给了也无所谓。」
  「你不怕死?」
  「生死由天定……」
  他话未说完,清脆笛音响起,打断两人的闲情。
  「公子,我今日有事,恐怕不能多谈,抱歉了。」
  话才说完,皇子不满他的中途离席,才要开口怒斥,守在门外的奴才急急进了门,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也神色惶惶地离去。
  沉重地帘幕,此时却轻的能让风儿吹拂起。
  隐隐约约,显露出一双人儿相依相偎的影子。
  好听的男人声音,好笑地说道,「别总是这样整他。」
  「再过几年,我们就能畅游天下。」
  「现在我也过的舒心,待在这里一生,我也无妨。」
  「但我却怕了。」
  风吹起的薄纱,只看见男人的双手攀上他的脖子,整个人依在他怀里,然後薄纱又掩去了所有视线。
  「我在呢……你还怕什麽?」
  「好不容易捉住你,真真怕了你又飞走。那里有太多是非,早早离开是好。他也不小了,明年也该是让他接手的时候,你别再为他说话,他都几岁人了……」他顿了又顿,「何况,病重将死能骗你一次,又怎能骗你第二次呢?」
  「这春秋阁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人,除非是化作蝴蝶才能飞出去了,你到底有啥好担心的?」笑谈之间,带著浓浓的不舍。
  高大的那个低头和男子交换了一吻,男子满面嫣红,深情眷恋地在他怀里软语央求。
  「来都来了,唱首曲儿吧。」
  「只有你敢这样要求我。」
  他笑声悦耳,「是我助你琴音远播,名闻遐迩,你该感谢我。」
  「我却只愿为你唱。」
  「唱凤求凰吧,唱那首凤求凰……」
  「好。」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遨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何时见许兮,慰我徬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使我沦亡……

  「使谁沦亡?」
  「使我沦亡……」
  男子嫣然一笑地吻住那张甜蜜的嘴,「也使我沦亡吧……」
  春风儿吹,春花儿羞,春秋阁里,春情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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