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僵尸亲娘(年下 人鬼) 

《冥婚》————僵尸亲娘(年下 人鬼)

文案
冥婚,又名“配骨”。
事情起源于一场离奇的婚礼。
十八岁的新娘,八岁的新郎。
然而它离奇的原因并不在此,而是——
婚礼时,新娘,已经死了。
卫家噩梦降临了。
庞大的家族里埋了多少秘密?
多年前活埋的女人到底为何?
爱与恨,到底谁才是主宰?
不一样的结局,不一样的耽美。
内容标签:惊悚悬疑 报仇雪恨 年下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卫遥,卿树 ┃ 配角:卫兰若,大太太,三老爷,卫老爷老太爷 ┃ 其它:冥婚

楔子
  你怕鬼吗?
  ……怕。
  喔?你怕它作什么?它能吃了你?
  ……比吃了还要可怕。
  呵呵……怕什么呢。呐,你看不见它们,它们,也看不见你。
  
  忘川水上,奈何桥下。
  莽莽的草柔柔浮在水里,长长细细,发丝一样缠绵。仔细看,水草却不是油绿的。乌漆漆的黑,带一点点的黄。
  暗青的鞋一步一步地走。虽然慢,却走得坚持。成片的艳红的花随在他身后,正如一片血海。
  脚印所至,彼岸花开。
  
惊梦
  一
  “你看,这是鹦鹉,这是画眉,这是白燕子……”
  卫遥打了个盹,梦里便又梦见她了。
  起初只有她轻轻柔柔的声音似在耳边。抬头看时,她又离得远远的看不清。那女子伸了手,一下一下地摆着招他。
  “小弟,小弟,快过来,快过来。”
  卫遥心里有点奇怪。他好像想起什么来,迟疑着不肯过去。
  女子拿帕子掩了嘴,咯咯笑了起来:“小弟小弟,怎么连阿姐你也怕了?”
  卫遥没来由安了心,喊了声“姐姐”,张开手臂飞了过去,扑进她怀里。喊道:“姐姐,我好想你。”
  阿姐轻轻抚摸他的头,不言不语。
  卫遥突然觉得背上一阵发麻,要抬起头来,阿姐隔了帕子叹道:“小弟小弟,你抬起头来作什么。”
  卫遥一怔,回头看见阿姐袖口露出一截白骨。嚇得大叫一声,也不懂推开她,反拉着她“姐姐姐姐”地大哭起来。
  阿姐拿帕子的手降了下来,露出底下白牙森森的一张嘴来。
  卫遥嚇得不叫了,松了手捂住自己的眼:“我不看!不看不看!”
  头上没有声息,卫遥便“哇”一声哭着喊“姐姐姐姐!我要姐姐!”
  头上叹了一声,他姐姐似走远了,又似还留在原地。猛然天上炸雷似的一声“啊——!”卫遥便醒过来了。
  睁眼依旧是白晃晃的灵堂,白花拥簇着的是停着阿姐的紫檀牙床。周围的声音自动被他隔开去,只看着灵屋下面搁着的铁力木供桌。大缠大绕的云纹盘在上面,漆黑一团。再上面是黑檀的灵牌子,卫兰若的名字混了很多卫遥不认得的字写在上面,艳红艳红的。牌子周边刻了细细密密的纹饰,有些地方还拿金粉作了点缀。
  卫遥看了半晌,又想起那个梦来。惊得要往后一跳,一双腿却似断了一般没知没觉。卫遥想起自己已跪了一夜,头“嗡”一声响,周遭的声音“哗”一声全涌进来,吵得他要掩住耳朵。
  大太太“哇”一声大哭起来,一声声“我的女啊,我的女啊……!!”地嚎。嚎到最后只剩下“鱼——啊!鱼——啊——!”。
  卫遥听了觉得好笑,又不敢笑出来,忙瞪大了眼,只看着大太太一声一阵地哭嚎。八个青年男人走过来,合力抬着鲜红的一口棺。那棺漆得闪亮,上面拿画笔细细描了很多花鸟,五彩缤纷,看得卫遥目不转睛。
  大太太一叠声骂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的女没死,你们把它拿来做什么!抬出去,抬出去!”一面说一面向着那棺材扑。众婆子忙拦住她,好声安慰不住。又有人走到灵床前,要把阿姐扶起来。
  卫遥虽是个孩子,却也知道阿姐被放进那口好看的棺材里就再看不着了。心里急得要命,又听大太太一路只是哭叫:“兰若啊!我的女啊!兰若啊!我的女啊!”也咧开嘴“哇”地大哭起来。他走不动了,便拿手支着上身一路爬过去,最后再一扑,撞在一个婆子身上,抱着腿大哭起来,跟着大太太一起叫“阿姐!阿姐!我要阿姐!”又哭“阿爹阿爹!我要阿姐!”
  门口三老爷正要进来,一听卫遥的哭声便收了脚。大太太回过头,向着卫三爷哭道:“老三!你大嫂就这么一个侄女,多停一天又怎么样了?三叔,三叔!”三老爷叹一声,吩咐道:“让小姐再多停一天吧。”过去抱起卫遥,指着阿姐道:“阿遥,阿姐在睡觉哩。你再哭,就把阿姐吵醒了。”
  卫遥住了声,一双眼骨碌碌朝了灵床看。三老爷又逗他几句,抱着走了。


惊魂
  晚间时分,依旧灯火明亮。
  卫兰若装了身,穿得一身红红绿绿,十二分地辉煌。尖尖的一双绣花鞋上缀了滚圆的南珠,粉亮粉亮的,卫遥便伸出手去拨它。
  卫遥自小丧母,父亲卫老爷日日只念经打坐,从不过问世事。大太太虽不讨厌他,却也说不上喜欢。只有一个阿姐兰若,自小待他极好,正是长姐如母。
  卫遥把阿姐面上的白绸揭起来,看见阿姐闭紧了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面上投下一层影子。她头上戴着平时过年过节才戴的金绞丝大凤凰,一支翡翠簪子斜斜从发间插入,只显出一点点碧翠的簪子头来。额前压了一朵宫制绢花,其它地方莫不插金嵌银,纷繁异常。面上画了胭脂,红润得带上几分生气,比活着时还要美貌。卫遥拿手去碰她脸,触手就是一片冰凉。拿起手来,指尖就粘上了一点红色。
  卫遥想起昨天那个梦来,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阿姐一双唇上。那双唇被上了鲜艳的红色,亮晶晶似要从面上流下来。卫遥心里突得跳掉了一下,忙收回手。怔怔地又看了半晌,轻声喊了声“姐姐”,阿姐也不理他。
  卫遥想了想,拿起阿姐胸前一面金灿灿的铜镜,正对了阿姐的脸笑道:“姐姐姐姐,快看快看,好好看!”
  阿姐“嗖忽”睁开眼来,把卫遥吓了一跳。手一抖,镜子从手上滑下来,跌回阿姐腿上。阿姐的眼睛也重新闭上了。
  三岁的孩子,实在还不懂得死亡的意思。卫遥只见阿姐本来醒了的,只当她不愿理自己,“哇”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喊“你起来呀,你起来呀!”
  哭声惊动了几个守夜的人,卫老爷难得从斋屋里出来,一见这样子,心里一阵酸。挥退其他人,走过去抱起卫遥,柔声道:“好孩子,乖孩子,别哭了,别吵到阿姐。”
  卫遥不依,闹道:“我就是要把她吵起来陪我!吵起来陪我!”
  卫老爷眼皮一阵跳,心里一阵寒气。忙笑道:“小孩子家不准乱说话。”一面说,一面余光扫过兰若。猛然那尸身一颤,卫老爷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身子僵硬了几分。再看时,那尸体竟硬绷绷地起身了。
  卫老爷绷紧身子,看那尸体手垂在两边,身子一点一点地抬起来。被白绸盖住的脸一面缓缓别过来,似要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卫老爷伸手摁住卫遥的头,哑声道:“阿遥乖,别动。”一面一点一点地挪,当尸体完全起身时,他已移动到灵桌后了,一手紧紧捂住卫遥两只耳朵,大喝一声。尸体应声而倒,头上珠翠“哔啦铛铛”散了一地。
  卫遥听不见,只看到一颗红珊瑚珠子滴溜溜滚到阿爹脚边,阿爹一脚踩在上面,登时把它辗了个粉碎。卫遥大哭:“你踩坏姐姐的珠子!踩坏了踩坏了!”
  满屋的人闹起来,卫老爷松开卫遥,师公(巫师)忙跑来,把镜子扶正了,指手划脚一顿乱嚷。卫老爷出了一身冷汗,声音都是抖的,只命:“到高草观请道士来!”


喜夜
  卫遥事后想起来,只会觉得当年像一场梦。只是平常的梦不会带来现实的后果,而这场梦却带走了身边最亲的姐姐,又带来了一个原本不相干的人。
  卫老爷请了道士来镇灵,道士说是动了那面镇魂的镜子,又说小少爷惊了灵,要好生向生魂陪罪。卫老爷想了想,请他作了七天法事,又命孝官烧了钱财箱柜。然而事情已经闹起来,镇也镇不下了。族里谁不私下议论,只怕是卫小姐心有不甘,才会起身诈尸。
  卫遥不懂什么是诈尸,还天真地问:“阿爹,姐姐起来看我们,不是很好么?”
  卫老爷死死看了卫遥一眼,终于没骂出口。叹口气,摸摸他的头,道:“从此阿姐跟我们是不同的人了,你不要老是念着她。”
  卫遥似懂非懂。再要问时,大太太一下子走了进来,站在一旁只垂首默立。卫老爷叫人把卫遥抱走,这才皱眉问道:“你这是作什么?”
  大太太轻声道:“老爷,我嫁入卫家十七年,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兰若,留不到她长大自是我福份不够。老爷就念在我们夫妻情份上,给兰若一个归宿吧。”
  卫老爷攥紧手里的沉香木佛珠,声音带了一丝怒气:“你疯了!兰若今晚下葬,你要给她结亲?”
  大太太抽泣一声,带着点木然的表情道:“我是兰若的娘亲,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在地下孤伶伶?若是平时也罢了,这孩子向来听话懂事,我是知道的。她这一闹,无非是想要个人陪她。我知道老爷心思不在家里,只是兰若怎么说都是老爷的骨血,当年我生下她来,老爷不一样欢喜高兴?如今她去了,老爷就不疼她了?”
  卫老爷拿手支住额头,停了半晌,道:“师公说兰若已被惊灵,不宜白天下葬,葬礼只在明夜。你要跟哪家结亲?”
  大太太似笑了一下,一双眼在卫老太爷身上打了个圈。
  卫老爷手一抖,一下子划错了一颗珠子。
  
  一家人又忙得乱起来。向来不管事的卫老爷头一回离了斋屋一整天,连老太爷也颤微微出来看了看。家里几个有力气的女人把兰若扶起来,换上大红喜服,拿红木架子支住。
  卫遥站在阿姐脚下,抬头仰看她。在他这个位置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得到厚厚实实的礼服。最里面是粉色湖绸衬裤,下面扎了花花绿绿的绑腿,底下是一双大红鸳鸯嵌宝鞋,不大不小正三寸,尖尖的鞋头上有一只玉蝴蝶。外面是蓝底缠枝莲衬裙,再外面是红底绣金双喜如意马面裙,宽宽的褶子叠起来,显得很厚重。外面一件喜气洋洋的大红透雕襟子,胸前拿金蝙蝠子母扣轻轻压住,肩上披了霞帔,卫遥只看得见霞帔上垂下的珠子串成的流苏。他退开几步,远远遥看阿姐一张美丽的脸被凤冠略微挡住,说不尽的阴森迫人。
  卫遥退开一步,转身就要跑。阿姐突然从架子上倒下来,卫遥来不及叫,就被她压在了地上。
  死了的人比活着时是要重的。卫遥整个人被阿姐盖着,叫也叫不出来。回头用力去推阿姐,脸就碰上一片冰凉的东西。烛光摇摇,阿姐那张脸就放大了出现在他面前。涂得鲜红的唇咧开了,森白的牙错开来,乌黑的舌头从口里流出来,几乎碰到他的脸。
  卫遥一动不动,阿姐也不动。几个女人赶紧冲过来把阿姐扶起,起身时阿姐一双眼咻忽睁开了,翻着眼睛直直看着顶上。
  大家吓得手一松,阿姐险险地挂在架子上,眼睛却再也没合上。


姐夫

  卫遥吓坏了,哭也忘了哭。仆役乱成一片,几乎也忘了他。猛然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他,卫遥回头时,落进一双秋水般清澈的瞳里。
  多漂亮的一双眼。就算是涂脂抹粉后的阿姐,也没有这样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
  眼睛好看地细了细,它的主人笑道:“怎么,被吓傻了?”
  卫遥呆呆看着他。面前是个比自己略大两岁的少年,一袭灰布衣衫宽松地罩在身上,说不出的平淡清雅,看来倒有几分老成。
  “你,你……”
  卫遥只说得出这两个字,那人“呵”一声轻笑起来,带着点忍俊不禁的味道。含笑的面孔看着自己,一瞬间卫遥只想到一个词——
  眉目如画。
  “我是……”
  “卿树!”
  侧厢有人一声大吼,那人啊呀一声,有几分惋惜似的再看他一眼,微笑道:“呐,我是卿树。”
  少年摸摸他的头,回头跑了。卫遥在原地傻傻看着,心里一遍一遍默念这个名字——
  卿树。
  晚间时红绸高高挂起,红灯也满了整个卫宅。一片红光包容的锣鼓声中,卫遥看见他一身红妆的阿姐牵着大红绸,与人拜堂成亲。
  支撑在架子上的新娘红衣妖娆,手上带着死人特有青白。照相的师傅掀下快门时,所有人都惊骇地看到了新娘眼角流下的血泪。
  在死后的第九天,卫兰若嫁作他人妇。而红绸那头,牵着的是比她矮小很多,甚至只是个孩子的新郎——
  卿树。
  拜堂完毕,众人强颜欢笑,纷纷给卫老爷大太太贺喜。旁边的奶娘指了卿树说那是他的姐夫。卫遥似懂非懂,看看同样一身红衣的卿树。
  少年脸上带着害怕的神色,畏惧得笑也不会了,由着司礼使唤。面上苍白一片,清水似的眸子里空空荡荡。司仪吼一声“新郎新娘——入洞房!”时,卿树方才惊醒一般厉声惨叫起来。
  卿树强挣扎着,早有力大的男人冲上来摁住他,用力往新房拖。卿树的嘶叫声渐渐沙哑,声声带血。
  卫遥听着卿树撕心的叫喊,听了半天才听清是在叫“爹”。他心里觉得不安,仰头问:“怎么了,为什么要压他?”
  大太太瞪他一眼,卫遥便噤了声。
  卿树的声音猛然变小,卫遥吃了一惊,再要听时,只听得“乓”一声山响。
  ——洞房厚重的门,终于关上了。
  套屋的门像墓门似地一重重一道道地放下,里面有什么声音,也再听不见了。
  卫遥“哇”一声大哭起来。大太太劈手一耳光,卫老爷难得竟没阻拦。
  那时卫遥不知道,这个在他五岁时走进他人生的八岁少年,拥有春日般温和笑容的卿树,会带给他最难忘却的记忆,陪他走过生命里最黑暗的时光。
  
归来
  
  一别四年。
  卫遥早不是当年戴顶小瓜皮,留着髫发的幼稚可爱的孩子。他身材修长,相貌融合了他母亲美丽与卫老爷的冷漠,看上去很清俊。提着棕色的皮箱下了油轮,见到来人时,极有分寸地行了礼微笑道:
  “三叔,劳您亲自来了。”
  卫三爷摆摆手:“罢了罢了。”又笑道:“四年不见你,你长得比先前更高了。”
  卫遥笑弯了一双丹凤眼:“外国人都长得高壮,我在那边不长高些,岂不是被人欺负。”
  卫三爷笑道:“人也越发俊了。过几天来提亲的怕要踏破门槛罗!”
  卫遥笑几声,把箱子递给跟着的仆人。闲闲问问家里人,独独不问卿树。
  他胸前的细白金链子串了小小一只象牙通管和一片透明的小树叶子,贴肉带着,只觉得说不出来的想念。
  卫三爷叫了黄包车,拉着家人一回回府。卫遥便回头笑道:“大太太也每日吃斋念佛?——果然夫妻是同命的,老爷也是吃斋念经,不管俗事。”
  卫三爷道:“可不。自从——”迟疑一下,道:“阿遥,你今次回来,可千万别问大太太卿树的事情。”
  卫遥是聪明人。大太太一直看不惯卿树,最忌讳别人提他。在卫家,卿树便是卫兰若的符号。无论过多久,卿树,永远是卫家的忌口。
  反正回家自然看得见,何必跑去问大太太。卫遥笑一声,点头道:“我知道。”
  不多时到了家,卫遥一身风尘。洗了澡,要穿回西装,想了想,又唤人拿了身宝蓝地长袍。收拾完毕,方去见了大老爷大太太,并叔叔婶娘们——方老太爷早过世十来年了,当家的已变成卫二爷。
  好不容易见完了一众亲戚,卫遥啾着没人跟,七拐八拐绕进东边一进小偏院去。
  院子还跟四年前一样。衰败的两棵桂花种在门前,无精打采。门也如四前前一样,连桃符都退尽了色。
  卫遥强忍着轻叩门。门内“吱呀”一声响,一个平静的男声道:“门没锁,进来吧。”
  卫遥“扑”地推开门,门后早站了个人。灰色的长袍朴实无华,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还跟小时候一样温柔似水。
  
再见
  
  一见他,男子“呵”地笑出声。
  卫遥扑过去,给了他一个美国式的拥抱。
  怀里的人比他略矮一点,也更瘦些,肩上的骨头硌得他生疼。卫遥却不收手,紧紧抱住他,似要把他嵌进骨子里去。
  卿树笑道:“啊呀,留洋学到什么还不知道,洋人的派头倒是学到手了。”
  卫遥抱着他撒娇:“我在外头四年,可真想你!你这说得什么话!”
  卿树笑道:“把门关上,叫人看见又说闲话了。”
  卫遥不应,道:“卿卿……你可想我回来?”
  卿树笑道:“怎么不想了?——天天想。”
  卫遥“扑刺”笑一声,松开他,回手把门关了,再细细打量,啧啧地道:“比原来还瘦了——我不在家,大太太欺负你?”
  卿树摇摇头,看看他,伸手触及他的面颊。
  卫遥一动不动,微微笑着看着面前人,心里说不出的满足快乐。
  卿树喃喃道:“高了,黑了。”再细细抚摸一阵,梦呓似地道:“阿遥。”
  卫遥柔声应道:“卿卿。”
  卿树醒过来,把卫遥让进屋问道:“去前我给你的象筒子,还有叶子,你可还带着?”
  卫遥笑道:“早丢了,谁要那个。”卿树笑一声,叹道:“你这孩子,怎么老是反着说话——最近家里有些不安宁,你带着千万别丢,那是保平安的。”
  卫遥听说,便要从脖子上把它取下来。卿树急了,拦住他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卫遥道:“你把它给了我,你又怎么办?”
  卿树一下子说不出话,半晌笑道:“这孩子……我有平安符的,怕什么。”
  卫遥看着他道:“我早不是孩子了,卿卿你看,我比你还高了。”
  卿树叹口气,不言不语。
  卫遥一把拉住他手道:“卿卿,我说的是真的。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有能力养活我们自己,也可以保护你了。你再不用被呆在这里——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吧。”
  卿树着了迷似地看他,跟着念道:“一起走?”
  卫遥握紧他手,道:“一起去美国,或者欧洲——只要你想去,我都陪着你。外面的世界比这里好得多,没人会在意我们——”
  卿树掩住他的话,站起身来。瘦长的身子微微颤抖,说不出是喜是悲。
  卫遥说不出话,卿树也不言语。
  良久,卿树喃喃道:“如果可以早些,该多好。”
  
怪事
 
  卫遥一早是被“叫”醒的。
  门外一声惊叫吵走了他的睡意,正要问是谁在吵闹,外面便又是一声惊叫。
  卫遥支起身来,随手披上月白地织锦夹衣。出得门一看,不由倒吸一口气。
  一只猫。
  不,应该不能称为猫了。被扒了皮的小动物,瞪着眼睛死死望着他的门口。原本青碧的眼晴变成一种带白色的浑浊状物体,像用旧的跳棋玻璃珠一样没有光泽。
  卫遥皱皱眉,看看一旁瘫倒的两个丫头,沉声道:“还不叫人来收。”
  一个丫头醒过来,厉声叫道:“是他!是他!他回来了!”
  卫遥冷声道:“‘他’是谁?谁是他?”
  那丫头哭叫起来:“大小姐,大小姐!我没害过你,我什么也没看见!姑爷!不关我事,我什么也没做!”
  卫遥冷笑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我姐姐姐夫都出来了?”
  院门被冲开,几个男仆冲进来,堵了她嘴捆了便走。管事一面向卫遥认错。
  卫遥皱眉道:“家里怎么回事?”
  管事陪笑道:“少爷读了那么多书,这个事情倒不懂了。家里的仆奴都愚昧不堪,一点点小事也能给他们闹大去。少爷身子金贵,别被他们吵了心烦。”
  卫遥冷笑道:“你跟我打马虎眼。别的不论,一个小丫头怎么会知道大小姐的事情?”闲闲喝一口茶,厉声道:“你这是哪里来的奴才,欺人敢欺到我头了?本家家事由得你来瞒我?!”一双凤眼刀似地从管事身上刮过。轻轻“嗯?”一声,管事只觉空气是说不出的迫人。不由得腿一软,跪在地上。
  卫遥不开口,也不看他,管事身上却是一层冷汗下来。
  “回……少爷话,是因为……”一咬牙,闭了眼道:“从少爷离家那年起,家里就一直不得安宁。底下人都不知死了几个了,个个死得不明不白,实在吓人。太太请人去问了,说是‘女鬼乱宅’,请姑爷跟大小姐圆了房也不见好。所以……”
  卫遥“哼”一声,冷声道:“所以你们这起奴才就说的是大小姐鬼魂作怪?”
  管事抖成一团,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卫遥想了想,道:“你起来。”
  管事不敢动,卫遥也由着他。半晌缓缓道:“卫家的佣人不是拿来嚼舌头的,你该明白怎么做。”
  管事磕头倒:“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做。”
  卫遥“呵”笑一声,道:“去做什么?”
  管事陪笑道:“凡乱说话者,都撵下去,不再任用。”
  卫遥哼一声,管事忙退了下去。退到门口,听得里面“啪”一声脆响传来。他吓了一跳,门口一个嬷嬷路过,伸着脖子看了看,啧一声,赶紧走了。
  
忆念

  卫遥其实没生气。大家族里的仆役多关如此,不给些威风看看必然欺上头来。他虽是卫家的少爷没人敢犯他,却还存了一层心思。
  ——卿树。
  卿树是穷人家的孩子,父亲是个烟鬼。也就因为是个烟鬼,才把孩子卖到卫家来换钱吃烟。名义上,卿树是卫家的姑爷。吃穿用度,倒也的确与卫家子弟一样。然而谁不知道呢?这个年青人是入赘卫家的,靠的是他死去的妻子。背地里不知说成什么样。
  卫遥舍不得卿树受委屈。先前年少,不懂怎么去保护,只是吵吵闹闹,日日天天与他腻在一起,生怕有人趁机欺了他去。却哪里知道,要欺人未必要说出口,也未必要拿上台面来。
  使暗绊永远比明枪难防。可惜当年的自己太天真,不明白这个真理。
  少年终究是少年呐。
  卫遥轻轻笑起来。脑中浮出当年的卿树来。
  带着长生吉祥锁的孩子一脸生气的样子:
  “我不要叫你姐夫!”
  高个子的少年理也不理,回头就走。孩子发怒起来,冲过去打少年一下。少年有些薄怒:
  “你打我作什么?”
  孩子理直气壮:
  “你敢不喜欢我,我当然要打你!”
  卫遥呵呵笑出声来,不知怎的竟想起当年卿树从新房出来时的样子。
  那日是睛天吧……
  大红喜衫皱巴巴地披在身上,胸前犹挂着那朵云锦织金凤的红花,新郎官的帽子歪歪斜斜。他背后是血红生漆漆的雕花门,拿金漆把一支一支缠枝牡丹的花心颗颗点缀出来。那帽子上镶着的白玉树正像两枝羽箭,把这苍白孱弱的孩子钉死在花开富贵的牡丹上。
  一夜的工夫,温柔和顺的少年竟染上了一层死气。苍白的唇,苍白的面,发红的眼。话也不会说了,木偶似地被人牵出来。
  战战兢兢走进去收拾洞房的仆役在屋内叫“大小姐眼睛合上了!”那木偶似的孩子才抖一抖,原本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几乎要掉出眼眶来。
  孩子大叫一声,哭得撕心裂肺,说不出的惊惧。
  大太太喜极而泣,忘了要伸手打他。下人们笑逐颜开,也没人想着去堵他嘴。于是卿树野兽似的哭声与大太太的笑声混在一起,听在卫遥耳中是说不出的怕人。
  卫遥听得怕狠了,便走了过去,伸手拉住卿树手——其实他心里对新郎官也是怕的,结结巴巴地说道:
  “小哥哥,你别哭了。”
  卿树一下子怔住,瞪得大大的眼直直看着他。卫遥勉强对着他笑一下,指了大太太道:
  “她一个人哭就够了,你别去凑热闹,我们走吧。”
  之后就成闹剧了。等众人醒过神来,才发现新郎不见了。
  卫遥笑出声来。正想着要去卿树那边看看。门“吱”一声开了,卿树带了笑,轻轻跨进门槛来。
  
新婚
  
  早上的太阳正透过雾气撒下点光来,薄薄一层金镀在卿树身上。他身上穿了一件松花绿地锦绣朱子深衣,太阳的光落在上面,正好反射出一层淡淡的金来,连头发上也是光芒点点。卫遥“啊呀”一声,跌回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他。
  卿树笑起来,头微微一侧,便有一层金光落在了他脸上,映进一双桃花眼里去。好像一口深深古井,突然起了涟漪,刹时生动万分:
  “哟,这么早起了?怎不叫人来梳理洗漱?”
  卫遥打个呵欠,道:“你当我想。”摆摆手,续道:“洗完了的,就是头没梳。”
  卿树含了笑,随手开妆匣,捡起一把梳子招手道:“过来——小时你最爱赖我梳头了。”
  卫遥靠在他身上,伸手去够他脸,被他一手拍开。梳子报复似地稍稍用力梳了下,卫遥便笑起来,闲闲问道:“今天有人跟我说你和我姐圆房了,怎么圆的?”
  他一双凤眼含了笑斜斜看上去,眼风在卿树面上滴溜溜打了个圈,分明带着戏谑的意味。卿树淡淡道:
  “还能怎么圆?无非是我和你姐在屋子里呆了一夜。”
  卫遥叫道:“啊呀,说得真可怕!灵位就灵位,说得什么跟什么!”
  卿树笑道:“不然你以为?你现在到我屋里,还能看见兰若跟我的灵牌子并排供着呢。”
  卫遥厌恶地甩甩头,道:“这种事也只有我们这样守旧的人家才做得出了。卿卿,你跟我走吧。”
  卿树默了默,叹道:“你当我不想?——可我有我的苦衷,走不开的。”
  卫遥生起气来,收了声不理他。卿树笑道:“你猜当年我和你姐成亲那夜,发生了什么?”
  卫遥心里咯嗒一下,有几分怕,又有几分期待。这么多年从未听卿树提起过,他也一直小心不去问他。便随口问道:“什么?”
  卿树一下一下给他理着发,不重不轻,刚刚碰到头皮的力道,说不出的舒服通泰。卫遥赞叹地“嗯”了声,卿树微微笑一下,渐渐想起那天的场景。
  大红的双面百合绣床帐,大红的欢喜鸳鸯织锦被,大红的红木雕花床。一切都是大红的,红到暗色,红到变黑。红到要似把一切吞噬进去。
  八岁的孩子嚎哭着,扑到门上去。用脚踹,用手打,踢着抓着喊着。门外的铁链子乒乓哗啦,可就是打不开。
  卿树嚎得力尽了,缩在门边,呆呆看着红烛下映着的他的新娘。
  卫兰若立在紧挨着床的地方。她全身都软了,坐不起来,只能拿架子支住。画着浓妆的脸僵着,发灰的眼朝天翻开,有些怕人,又有些滑稽。
  卫兰若一半的身子在阴影里,另一半暴露在红光下。他看见她的眼白不是常人的白,略略带了点青色。原本极喜庆的喜服被影子映出一层乌青,说不出的阴森冰冷。
  卿树伸手把自己的眼捂起来。可是入眼却依旧是一片挡也挡不住的红——红灯通明的新房,满满地装的是血似的红色,哪里容得下别的色彩?
  卿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一生,怕都要与这红色束缚在一起了。他摊开手,看到血红的光随着他的动作,满满当当地铺在手上。
  卿树惊叫起来。卫兰若向着光的眼角挂着一道血迹,那是一种带黑的红。那双眼似了笑起来。她的脚悬在空中,一只袖子被架子挂了一下,露出里面一只手指来。指甲是血一样的红。她整个人都是红的和白的,面人一样没有温度。翻着白眼,没有表情。
  卿树不敢动,心跳得似要蹦出来。
  眼见快到清晨时,卿树松了口气,心道太阳快出来吧。卫兰若这时突然直直转了个身。卿树被骇住了,心里连怕也忘了。
  卫兰若从架子上跌下来,棉棉软软地扑到床上。她的腿上绑了捆尸绳,不能动;她全身都像没有骨头一样。手这么垂着,一晃一荡,指甲刮在床棱上吱吱地响。她的脚从鞋里出来了,打着弯挂着,裹脚布散开来,一一垂在地上。
  头上的珠翠全散在垫子上了。她的眼睛一翻,整个瞳仁翻到了头里,外面只看得见一双雪白的眼。
  她睁着眼又过了一会,突然一把抓住卿树的脚踝。她的手很冷,就像物体一样,带着死人的有点硬、有点软的触感。她抓得很紧,卿树甚至感觉到骨头要裂开的吱咯声。他惊叫着想甩开她,可是他动不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突然她眼合上了。接着,太阳出来了。
  在这间布满红色的新房里,八岁的他与十八岁的她呆了一夜。
  卿树轻轻叹了口气:
  “她真的会动,然而一直都没有表情。”
  卫遥一把攥住他手,说不出的惊怕。他不信鬼神,却知道卿树不会骗他。神神鬼鬼本来就是不可捉摸的事情,谁又能说透几分。半晌才勉强笑道:“外国有种专门写鬼故事的人,你也可以去了。”
  卿树一笑,并不答言。卫遥随手拿起一旁一面手镜,对着头发照。
  一照之下,卫遥大吃一惊。
  
镜子

  镜子
  哪里有什么卿树。身后只有一件松花色朱子深衣,画皮似地立着。一只惨白的手连着乌青的指甲,握着那把乌木镶金的大齿梳一上一下。旁边还有一另一只惨白的手,正轻轻地理顺他的头发。
  卫遥心跳如雷,几乎冲出胸膛来。“啪”地把镜子反扣在桌上,身后卿树“嗯?”一声,卫遥心里惊疑不已,汗毛都竖起来了。定定心神,把镜子复又拿起来。
  入眼的先是自己一张面色有些苍白了的脸,然后旁边是松花色的深衣,往上是一只白皙的手腕,再往上……卿树的脸。
  卿树把头搁在他肩上,镜子上刹时出现了另一张脸。清秀的,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水一样温柔的笑意:
  “梳好了。”
  卫遥松了口气。回头笑道:“还是你梳头舒服。”
  卿树一挑眉,扬手把他手里的镜子打翻在地。卫遥“啊呀”一声,卿树淡淡道:“这镜子是你母亲的遗物,不能随便拿来照。”
  卫遥回眼看过去,卿树叹口气,拖过把椅子来,似有点抱怨,有似有些宠溺:
  “你这么大个人了,也还总不管事。你想你在外国读书,为什么突然把你叫回来?”
  卫遥微微一笑。他心里早想过这个问题,也曾背地暗暗地找答案。卫家太大了,太大的家族往往会有秘密。而要在这样一大堆秘密中找出他想要的秘密,牵扯太多,太难了。
  卿树哪知他在想什么,闲闲拿过一盘果子递给他:
  “你回来,是来告慰你娘亲的。”
  卫遥“嗯?”一声,嘲讽似地:“每年都有给她烧供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娘这么值钱了。”
  卫遥的母亲是卫老爷的妾。当年生卫遥时,年岁与卫兰若相仿。是个极美貌的女子。可惜她命不长,生完卫遥不久就死去了,死后按的是正妻的礼下葬。
  小时候卫遥偷偷看过她的照片,当时的人们拍照时表情多半呆滞。可那张照片,卫遥敢确定是他见过最美丽的一张。
  照片里的女子一身宽宽的袄裙,饰着五谷登丰金花裙阑的马面裙就算退尽颜色,也依然显出当年的风华。她用手支着下巴,露出手腕上一只金镶九龙戏珠手镯,带着点沉思而忧郁的表情,安静地坐在一把红酸枝明式透雕靠背圈椅上。头上金累丝镶宝石玉兔衔仙草发簪露出头来,光华闪过,几分凄迷。
  她是那样一个美丽而忧伤的女子。静静地,不言不语。就算是满身的罗绮珠翠也不能进她一双白凤凰一样清明的眼。
  卫遥心里的母亲就是这个样子的。温柔优雅,慧质兰心。
  卿树轻咳一声,问道:“你可听过‘怀胎妇人’?”
  
怀胎妇人
作者有话要说:吓人先吓己……我真的把自己给吓了一跳ORZ……  “怀胎妇人”不是妇人,而是妇人亡魂。
  对于“怀胎妇人”,本地一直有可怕传言。
  传说怀孕的女子,若是死于非命或是难产,死后魂灵沾满血迹,污秽不堪。她不再是一个温柔和顺的女子,而是化身为索命复仇的怨魂。
  与其它有怨恨的亡灵不同,怀胎妇人的怨恨不在别家,而在自家。她会怨恨跟自己生活过却还活着的其它人。因此有一句“怀胎妇人,害自家人”的可怕流言。
  卫遥当然知道这种传言。心下颇不以为然,淡淡一笑:“知道。”
  卿树幽幽地道:“你的娘亲,就是‘怀胎妇人’。”
  卫遥一惊,险些打翻手里的盘子。却听卿树续道:
  “当年你娘亲因生你难产而死,之后老爷终日与青灯佛经相伴,二十二年如一日。本来家里一直安宁,这消息就埋了起来,并没有人知晓。然而现在把你叫回来,是因为……终于还是出事了。
  “家里闹了几次鬼了。头一回是大太太身边的丫头翠玉:早上一起来,就看见她死在水池边,下巴脱了臼,舌头被人拔走了——死得很难看。
  “然后是老姨太太的蓉芝,三老爷书房外扫地的环儿,还有些小猫小狗。闹得久了,家里人心惶惶。底下人有说是兰若回来了,也有风声传出来,说当年的赵太太——也就是你娘亲回来了。
  “大太太后来知道了这事,便去问了老爷,去年我便和兰若圆了房。按理说,这事就告了个段落了。
  “哪知安宁了一个月,家里又乱了。这次是老爷身边的一个书僮。老爷问清这事,想想就把你叫回来来告慰告慰你母亲了。”
  卫遥握紧手呆了呆,不觉冷笑一声。
  奶娘说,娘亲是在自己四个月时,死于伤寒。
  这么多年来,除了每年清明必烧的供奉,连过年也是不请她的。怎么一闹鬼,就要疑到她身上去?
  老实说,卫遥对他母亲其实谈不上什么感情。从来未曾见过的娘亲,仅有的印象就是母亲应该一张薄薄的画影。美丽,优雅,单薄。总保持了同一个面容,同一个姿态,定格在一张没有颜色的照片上。然而血毕竟浓于水。就算她已经死了,卫遥也不相信她会变成一个不分是非的厉鬼!
  “家里的人都这么无聊么?”
  卫遥闲闲地问,摆明了是不信。
  卿树怔怔神,道:“你别不信——”
  卫遥“扑刺”一声笑。面上带了调笑的神情,含笑点头道:“好好,我信。”
  卿树看看他,叹了口气。
  卫遥笑道:“不和你扯。今天跟三婶说好去看他家的小孙女的。赶紧走了。”又问卿树:“你去不去?”
  卿树摇头,卫遥便要走。走几步又折回来,俯首在卿树耳边道:“我一个人住这里怕得紧,你搬来跟我一起住吧。”
  卿树“呸”一声,骂道:“当你还是小孩子,怎么尽说些没道理的话?”
  卫遥也笑起来。卿树微微侧过头,在他面上轻轻一吻,缓声道:
  “快些回来。”
  卫遥愕然,一手抚在面颊,心里翻江倒海,纵有千言万语,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边卿树呵地一声笑,面上带了点微红,冲他摆摆手,自顾回去了。
  
孩尸
  
  卫三爷的小孙女才两岁,生得伶俐活泼,天真可爱。穿得玉色的一团,整个人都成了圆圆一个球。
  见了卫遥,张着胖乎乎的手要小叔抱。卫遥抱了她四处走个圈,那孩子便“咯咯”笑得乱摇手,亲得卫遥满脸都是口水。
  奶妈把孩子抱过来,嘻嘻笑道:“这孩子跟四爷有点挂像,只可惜四爷您是个公子——说起来,小姐是长得像大小姐呢。”
  卫遥一怔,似乎看见奶娘身后的影子瞬间涨大变红了。要定晴看时,那影子又似变回来了,一板一眼地跟着奶娘的样子动。心里突然有些不祥的感觉,要说不出口又有些犹豫。三老爷面色微微一变,也没多话。闲闲说了几句话,卫遥便要告辞。
  三老爷摸着胡子笑道:“想留你下来吃饭,看你那样子倒像有什么急事。我也不拦你,你只管去——只一件,事情成了要第一个告诉我。”
  卫遥猛然想到卿树一双浅淡颜色的唇。心知三老爷说的什么事,却一定不是他。面上一热,刹时把刚才的错觉抛远了,点头笑道:“是是是,一定先告诉三叔你。”
  三老爷又说笑几句,卫遥哪里有心思,随口应了就走。
  才出院门没几步,猛地看见道旁似有一点红迹。心下起了点疑心,扭头再看时,那颜色突然变浓了。卫遥心中大骇,回过身,却只看却墨黑一块油迹贴在地上,哪有什么血迹的影子?院内突然惊叫一声,卫遥抬脚便往回跑。
  一进门就是一股腥气冲面而来。卫遥忍住恶心的感觉往里冲,女人的惊叫一声声撞进他耳朵里,他仿佛没听,直直瞪着躺在左边廊子的两具人尸。
  不,甚至不能说是人尸了——它们都已经不成人形,虽然在一刻钟前,它们还是“她们”。
  卫遥突然想起小时候的那个梦来。梦里的阿姐,也是白牙森森的一张嘴。然而那毕竟是梦里。而且梦里的阿姐,也没有这样血淋淋的。
  人的下颌被生生与上颌撕开,只余下脸两旁的肉挂着,这使它的脸看起来有常人的两倍长——可是两旁的皮肉似乎也因着那大力被撕得零乱,一道道的筋肉露在外面。下边的牙露出来,森森排列着,白得吓人,白得带上了鬼气。口腔已不能被称为口腔了,那里面已经少了最重要一个器官——舌头。
  原本盛着舌头的地方,改盛了一腔血。
  那血带着乌黑的颜色,淋淋地从嘴里不断滴下来。浓浓的粘粘的,死死沾在面上、胸上、腹上,厚厚重得一大堆,一身的血似尽于此了。
  卫遥心里似有什么塌了一片,痛得弯下腰,面上惨白一片。就在刚才,那个孩子还是活蹦乱跳的,一身带着婴孩特有的奶香,身上挂着长命锁、平安符,胖乎乎的手带着小小几只手镯摇来摇去。卫遥还把她抱起来,对她笑道:“哟哟,你这是亲我,还是咬我?”
  现在那孩子却倒在大人身上,形状与奶娘相似。小小的嘴被拉得老长,细密的乳牙排得很齐整。
  一样的翻着眼,一样的没了舌头,狰狞可怖。向前伸的手还抓着奶娘的下颔,竟是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卫遥脑中一个念头闪过,直起身来,死命盯着那孩子的手。
  那只手虽小,却用力抓着大人的下巴,甚至抓得指甲发表,手里的下巴印出血印子来——是它把奶娘的下颔撕下来的?
  卫遥脑中一片空白,背上冷汗淋淋。
  
娘亲
  
  把这事通报大太太时,大太太正在梳洗。听完卫遥的话,并没有半点惊吓。跪着的丫环举起面盆,又有人来服侍她洗了面净了手。旁边又来一个年老的女子,手里拿过乳脂替大太太润了面,仔细点了唇。
  卫遥心中一震,看着大太太那张保养的很好的面皮,心里竟有点惧怕的感觉。
  她太镇静了。就好像……她一直知道这事情一样。
  大太太淡淡道:“你回来前,家里已经出了这样的事了。只是一直都只是下人。这次……” 大太太诡异地一笑,露出神秘的表情,尖尖一口牙一闪一闪,说不出的吓人:
  “她回来了。”
  卫遥望后退一步,压低了声音喝道:“谁?”大太太不言不语时,卫老爷从侧屋拄了拐杖,一步一步踱了出来。
  粟色寿字纹深衣下摆重得垂下来,却垂得不精神,只觉得皱巴巴的,说不出的老态。
  卫遥叫了声“阿爹”,垂手立在一旁。
  卫老爷没说话。发黄的眼睁不开似地看着他,又似透过他在看别人,闪着莫名的光泽。有点惊喜,又有点惊惧
  卫遥心里没底,额上一层冷汗涔涔而下。
  卫老爷摇摇头,缓缓道:“阿遥,你——去找你母亲吧。”
  
  二十二年前死去的那个女人,回来了。
  没落名门的闺秀,忧伤美丽,冷漠清雅。
  若说大太太是冰冰冷冷的一朵梅,那赵紫兰就是幽香沁人的一枝兰。
  然而这是不容人亲近的一枝兰。它的美只能远远地看,一旦落入人手,就会引来毁灭。
  卫老爷很爱她。只想他能想到的东西,都给她送去。他用能想像得到的最美好地东西来装扮她,要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她。
  年近四十的男人,第一次爱上了一个女子。虽然这个女子跟他的女儿差不了几岁,仅仅才十六岁。
  然而就算卫老爷不远万里给她带回了首饰礼物,也只会收到她不冷不热的一句“放在那吧”。
  她是那样冷淡的一个人。五官精致,却总给人蒙了一层纱似的朦胧的感觉。她整个人都是淡淡的,无论说话,还是做事。她从来不去向老太爷或大太太请安,也不去问候二老爷三老爷。每天都守在卫老爷给她修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
  赵小姐活着时,卫老爷从来不去大太太的屋里,只爱她一人。然而这样幸福的女子却还是死了。在诞下她唯一的孩子之后,死于产后失血。当时卫老爷在外地做生意,一听消息马上打马回来,陕西的生意从此落入敌手。回家后守了七天,不吃不睡,不理人事。恍若大梦觉醒,卫老爷从此吃斋念佛,再不过问世事。
  ——这就是卫家仅有的一段关于爱情的传奇。
  
彭家岭
 
  天降细雨,冷得渗入骨头里。
  卫遥带着一众家人,来到彭家岭。
  彭家岭其实是一片连着的山。山不大不小,没什么平整的地方,用来埋死人最好。
  彭家岭就是本地的坟场。不过卫家有自己的祖坟,是不葬在这里的。
  卫遥看看朝南的那座坟。长到这么大,他从来没来过这里。然而他的娘亲,给了他生命,把他带到世界上来的那个人,就埋在里面。
  那只是孤坟一座,拿石头围了圈。年代隔得久了,石头也掉些些下来,整个坟塌了一半。坟手边种的树早就死光了,留下光光的枝杆,要倒不倒,苦苦支在那里。
  倒也不是没有香火——每年卫家都有人来烧点供奉的,坟头也照例插了招魂幡。然而日子久了,大红大绿的纸魂幡掉了色,除了染得坟头红绿一片,只剩下香火零落。又在这乱坟堆里葬着,比起别家的钱纸供奉,白白多了分凄凉。
  卫遥心头一酸,忍不住叫了声:
  “……阿娘。”
  风雨不歇,那坟依旧清清冷冷地在那里。就像老照片里的那个女子,孤单寂静,无依无靠。
  卫遥看了时辰,祷香磕头,又请师公跟亡灵告了罪,这才起身来。回头看见卫老爷颤微微坐在桥上,一双昏黄的眼直直盯着那小小的一座坟。快六十的人了,老得又特别快。身上脸上半点肉也没了,只留下干瘪的肌肉贴着骨头,老态龙钟。
  天气有些阴冷,卫老爷穿得很多。一件一件的家服搭在骨架子上,像要把人压垮。撑着一柄二十四骨的青竹纸伞,骨节突出的手用力握住伞柄,青筋毕露。
  卫遥不放心他,走过去道:“阿爹,你回吧,别看了。”
  卫老爷摇摇头,指了那座孤坟,哑着声音道:
  “挖开它。”
  
挖坟
  
  六个壮硕的汉子挖了大半个时辰,底下才露出黑漆漆一口大棺来。
  再过一个时辰,整口棺就都露在外面了。卫老爷命人把巨大的棺木启上来,打开最外面的黑漆素椁,露出里面一座黑地彩绘棺。棺边拿金漆漆了,又画了神兽云纹等物在上面。虽然隔得年代久了,依旧色彩鲜丽,光芒夺人。
  卫遥心里说不出是何感想。看看卫老爷,已是满面哀伤。卫遥便劝道:“阿爹,把阿娘接回去再看吧。”
  卫老爷摇摇手,嘶声道:“阿遥你仔细看着,里面就是你娘亲——她也想着要看你哩。”
  卫遥心里一颤,觉得有点阴凉。
  仆役又打开一层棺了。这是最里面的一层朱地彩绘棺,饰了龙、虎、朱雀和仙人等图案。二十二年前的东西了,就算明明是祥瑞,也都带上了一层鬼气,看得卫遥全身一阵毛,也不细看了,再对着卫老爷道:
  “阿爹,回去再开吧。现在雨又大,淋坏了阿娘尸身反而不好。”
  卫老爷俯身大咳起来。卫遥心里担心他,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身上的衣衫全被雨打湿了,再下去连老爷也要受风寒。正焦急间,雨竟停了。
  虽然还是阴沉沉的天,毕竟没了雨,给人带来一点暖意。卫遥也没了话说,只得命开棺。一个高壮仆役便拿过铁锨一撬,棺木“吱吱咯咯”响两声,竟纹丝不动。
  卫遥心里一咯登,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卫老爷面色立时变白,立起身大喝一声:“用力撬!”
  十二个人围了圈,齐声喝道“开!”那棺木“刺咔咔”一阵响,刺得人耳朵都发痛。棺木掀开一个角,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尽扭过头去。
  定睛看时,卫遥倒了吸口气,身上一阵冰凉。众人“啊”一声惊叫,退开一步,只觉阴风阵阵,背皮发凉。
  棺盖内部拿血涂了,与棺底粘在一起,又密密麻麻钉了无数长钉。
  一口口暴露出来的倒悬着的长钉长一尺余,两头都是尖的,把棺盖和棺底封得严严实实,面上还看不出一点痕迹来。
  卫老爷面如金纸,抖着声音道:“打开它。”卫遥勉强忍住心里的惧怕,扶住老爷道:
  “阿爹,只怕阿娘这棺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还是请师公来作来法,再开吧。”
  卫老爷嘶声喝道:“什么不好的东西!那是你阿娘!”
  卫遥不敢多话,众人虽说有点毛骨悚然,不过仗着人多,也只能咬牙来开棺。周边都撬松了再用四处一用力,整个棺盖被启下来。
  
活埋

  两双手脚随着棺盖的开启应声而出,半干枯的手腕上还挂着一只金镶九龙戏珠镯并一对双龙戏珠贵妃镯和一双年年有余金镶玉镯子。五只镯子随着棺盖一抖,叮当作响。众人心里一紧,尽退一步,有人早“啊”一声惨叫起来。
  那手脚“刺拉”一声响,从棺盖上剥离下来。棺盖“庞”地一声闷响,翻落在一旁,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一片铁钉。
  血腥气冲天,棺内一片殷红。卫遥退一步,忍不住想要挡眼睛。卫老爷从轿椅上翻下来,一身是泥地朝着棺材扑过去。
  卫遥没来得及拦住他,老爷子已扑到棺边,张了嘴呆了很久,终于嘶声喊道:
  “——啊——!!”
  卫遥悚然一惊,顿感不妙。扑上去,死命拉开老爷子,叫道:“阿爹阿爹,你快回过魂来!”
  卫老爷嘶声叫喊,似把肺里的气全喊了出来。一张脸充了血,扭曲得不似人形。双眼微微凸出来,血丝密布,就像是从坟里跳出来的一个老鬼,说不出的惊惧骇人。
  卫遥死死拽住他,怎么也不松手。正要被拖开时,卫老爷突然一伸手,干枯的手扣在棺沿上,长钉悉数穿背而入,刹时鲜血淋淋。
  卫遥倒吸口冷气。松开手,满眼尽是哀痛:“阿爹,你这是何苦。”
  卫老爷似回过神来,睁着眼冲卫遥微微一笑。把手从长钉上退出,轻轻伸到棺内去。
  卫遥不敢再动,静静看着他。
  卫老爷笑起来。目光落在棺内,柔声道:“紫兰,你睁开眼看看,阿遥也来看你了——就是我们的孩子。你不是说了,要叫他阿遥的么?他现在二十二岁了,比你当年还要大了,长得也比我当年要高些……”
  卫老爷柔声细语,只听声音,会让人觉得他只是在与情人呢喃。然而他说话的对象是一口棺材,是那口棺材里半干未干的一具女尸!
  卫老爷招手笑道:“阿遥,你阿娘不信你长得像她。来来,给你阿娘看看。”
  卫遥上前一步,眼睛直直看着棺材里他的娘亲。
  棺材里是惨白发黑的一具尸身。狰狞扭曲的脸,大张着不似常人的嘴。手脚弯曲着撑向上方,似曾用力推过棺盖。身上脸上尽是淋淋血迹,到处都是撕烂成条的衣服和挤扁了的首饰,隐约可以看出来形的是一只累丝嵌珍宝金凤簪。年代久了,上头嵌的珍珠早朽了,只剩下干干瘪瘪的珍珠核。再细看时,她头上还有枝不曾掉落的金累丝镶宝石玉兔衔仙草发簪。
  这只簪子卫遥在照片上见过,二十二年来心里不知来回想过多少遍。绝代风华的女子化作枯尸一具,那枝金簪却依旧如新。卫遥心中突然涌起说不出的伤感悲凉,物是人非的残酷尽于此处。
  卫遥心脏突然跳慢了一拍。定神细看时,果然她的口腔里——没有舌头。
  卫遥禁不住退开一步,说不出话来。大脑一瞬间变得呆滞,满头满脑里来来回回只有两个字:
  是她!
  形形色色的闹鬼的传说,无端惨死的人,皆是因为她——这个被活埋掉的女子。
  什么“怀胎妇人”,什么“诈尸”——这些都是错的。家里从来就只有这一个怨恨冲天的女鬼,死不瞑目的也只有她一个——由于活活钉进棺材而化为怨魂的女人。
  卫老爷护得了她生前,却护不了她死后。
  卫老爷咳一声,伸手去掩嘴,却咳得越发厉害了。卫遥呆在一旁,也忘了要管他。
  乌红的血顺着卫老爷的手缝流下来,一一滴落在棺材里面。卫老爷拭尽血迹,微微笑道:“正妻之礼——紫兰,这么多年来,为何你总不曾和我说。”
  卫遥心道不妙,正要上前,卫老爷胸中一口血冲上来,刹时从口中喷出。身子向前一栽,半个身子扑进棺材内去,腰间被棺沿的钉子穿过,咯吱作响。
  卫遥心神俱裂,扑上前要去拉他。一旁的仆役冲上来,死死拖住他,一面大声喊叫。卫遥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一心要扑上去拉开父亲——方才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出了这样的变故?他心里念着“假的假的,这些都是假的”,嘴里也念出了声。一边的管事扑通跪在他面前,哭道:“少爷,你回过魂来呀!”
  卫遥清醒过来,全身依旧是抖着的,说不出话来。脑子里说不出的冷静平淡,好像这些事再与他无关。不知为何头脑里闪过卿树的影子,被他摇摇头晃开了。咬了半天牙,勉强道:
  “接老爷和太太,回家。”
  
安心

  白纸罩着的灯,油烟一股股冲上顶去。卫遥缩在床上,呆呆看着它出神。
  卫老爷的灵在正屋停了四天了,他懒得去守——不过一具躯壳,守他何用?亡灵早随了他阿娘去了,难道还要他跪在灵前,冲着无知无觉的尸身哭得一塌糊涂?
  卫遥拿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子淡淡的神情,与他此时的神情竟有些相像。
  卫遥心里很乱,堵得难受。他不想看见谁,心里又期待着想见卿树——然而每次卿树来看他,都被他隔着门叫走了。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取走了它。卫遥抬起头,落进一双温柔的眼里。
  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平时总带着些许笑意。此时却把眉头拧了,竟是说不出的悲伤。卫遥淡淡道:“你来了。”
  卿树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突然一把抱住他道:“你别这样。”
  卫遥微微一笑:“我很好。”
  卿树抬起头来,拽住他衣襟,怒道:“你这样哪里好了?四天了,四天来你饭也不吃,也不见我一面,只呆呆地去看那张照片——人都死了,看它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让人很担心?什么也不在乎了的样子,你有没有想过看到你这样我——”卿树没说下去,腾出只手来紧紧掩住嘴。眼泪纷纷从眼眶里落下,再也憋不住。卫遥唇边带了一点笑意,伸手轻轻回抱住他。卿树靠在他怀里,手上使劲,紧紧揪住他衣襟,声音带上了哭腔:“你还有我啊。”
  卫遥一怔,眼角突然泛上一股湿意。禁不住回手抱紧他,轻轻在他唇边一吻,把头靠在他肩上。
  怀里的身体温暖舒服,虽然瘦了点,却让人说不出的安心。
  卿树感觉到肩上渐渐湿了一片。轻轻回拍他,自己停不下泪来,拿不出呢喃去安慰。卫遥心里觉得平静安宁,眼里的泪水却纷纷落落,掉在卿树肩上。卫遥闷声笑道:“懂事以来,我也只在你一人面前哭过。”
  卿树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声音里带着哽咽:“哭出来就好了——你还跟小时候一样。遇到事情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卫遥“嘘”一声,闷声道:“抱着你就够了——我说不出来。”感觉卿树笑了声,卫遥便抬起头来,卿树面上还是泪水涟涟。
  禁不住一一吻去他面上的泪,笑道:“怎么收不住泪了,嗯?”
  卿树又哭又笑,卫遥凑上前去,吻在他唇上。
  柔柔的唇瓣很软,带着卿树特有的清甜味道。卫遥轻轻舔过去,忍不住叩开他的牙关,一一舔过他的牙齿,去与他的舌尖纠缠。
  卿树怔了神,一双眼瞪得极大,直到禁不出“嗯”了一声,才醒过神来,“呀”一声推开他,满面通红却并未松手。
  卫遥微笑道:“止住了。”
  卿树一怔,连耳朵一起红透了。
  卫遥突然抱紧他,深深嗅着他发际的清香,轻声道:“卿卿……我该怎么办。”
  卿树由着他抱着,知道他说的是去大太太那边告安的事。便柔声道:“我陪你一起去吧。”
  
大太太

  大太太屋里依旧阴气重重。大冷的天就算笼了几个火盆,也挡不住寒气渗骨。
  卫遥告了安,大太太木着脸,不理会他,也不理会卿树。她纤长的手一下一下拨着念珠,身上一袭墨色长寿暗纹大袄,平白添上分鬼气。又拿仙兔子母扣压了领沿,隐约可见底下的芙蓉白衣领。脚下是石青湘缎贵妃裙,垂到地上,把脚盖住了。衣裳长和长叠叠,她整个人都似没有了生气,静静地埋在华贵压抑的绸布里。
  卫遥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想。
  面前的女人苍老,憔悴。仔细看时,甚至还能看见她头上的白发——那是这几天才新添的。前几天看她时,她还有保养得很好的一张面皮,就算退尽妆容,也还算细腻白皙;有一双留着长指甲的手,指甲并没有涂红,反而有种天然的粉色,说不出的美丽。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沉静的女人,把他的娘亲活埋了。
  卫遥不想再看她。起了身要走时,大太太突然说道:
  “她来了。”
  卫遥住了脚却并不抬头,心里说不出的厌恶。卿树悄悄握了他的手,卫遥便淡淡道:“太太多想了。”
  大太太“呵”一声笑起来,抬起一双乌黑的眼,死死盯住他。卫遥感受到她吃人似的眼神,抬起头来看她。
  大太太年纪不小了,甚至已经步入衰老。卫老爷死去的这几天,她一下子回到老年人应有的状态。皮肤是一种衰老的松驰的白,嘴唇也收缩成刻薄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除去泛黄的老年人特有的眼白,中间的瞳仁还是乌黑晶莹得像婴儿一般。
  然而拥有一双这样的眼睛的老人是可怕的。卫遥想起人家常说的“老而不死是为鬼”,又想起关于大太太生吃紫河车(胎盘)的传说,心里想到她为了青春永驻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不过几日光景就竹篮打水一场,不由冷笑一声。
  大太太笑起来,眼睛带上几条笑纹:
  “她来报仇了。”
  卫遥冷笑一声道:“太太不要老想些有的没的。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也不会到。”
  大太太泛青的指甲掐进手心里,咬牙道:“你装什么?你不是见到你娘了么?难道你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卫遥冷冷道:“二十十年前的事情,太太现在心里还怕。说不说其实也一样,结果最终是相同的。老爷死了也没拿太太怎么样,我又能怎样呢——太太以为呢?”
  大太太面色一阵青白,咬牙道:“好,很好——”突然停了停,呵呵地笑起来:
  “你倒胆子大,敢这样说话——你当你娘会回来报仇?呵……” 大太太拿帕子掩了嘴笑道:
  “回来了又怎么样?活着斗不过我,死后又能把我如何?她生前抢了老爷,抢了我的一切——就连兰若,呸!什么兰若,她才不叫兰若,我的女叫的是卫倾——因为她一句‘倾儿与我有几分相似’,就被老爷改了名——可她还不是死在我手上?我拔了她的舌头——她那时还没死,还有气呢,不过是气息微弱些——她昏死过去,我给她穿好身,趁老爷不在把她装进棺材里。”
  大太太明显有些癫狂,语无伦次起来。卫遥听不下去,冷冷地道:“太太还是安心礼佛,好生歇歇神吧。”
  大太太一把拽住他,嘶声道:“你跑什么?我埋了二十几年的话,你为什么不听听?你娘亲那样的贱人,生出你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卫遥甩开她要走,卿树拉拉他,低声道:“别走——听她说。”
  卫遥想了想,坐到一旁的凳子上,冷冷道:“太太有话就说吧。”
  大太太收了神,发了会呆,猛然又笑起来:“你当我疯了?呵……”大太太喘口气,哑声道:
  “头夜里我一个人守着她,听她在棺材里扑腾挣扎,死鱼似地扑打棺材壁——我早知道她会醒,早叫人在棺材里钉了细钉。她的手击打时被钉子穿过,我伏在棺材上,听着她把手脚从钉子上抽下来——她叫不出声,只好拿脚踢,拿手打,拿指甲抓——笑话,我拿狗血封的棺沿,又叫人密密实实钉了一千一百零八颗钉子封住的楠木棺盖,她哪里打得开?
  “我贴在她的棺材上,听到她的衣服被撕开,透过棺材壁传出来。我拿着她的舌头,一下一下地敲她的棺盖。”
  大太太低笑出声来。
  “折腾了一宿,她终于安静了。棺材从棺床上移开了点,我把兰若和奶娘年春叫来,一起把它撞回原位去。
  “我把她的舌头交给年春。她把它切了片,做成供奉放在她的灵桌上。
  “老爷回来,对我很感激。呵……下人们都看见了的,我把她生前爱的衣裳首饰尽数装到她棺材里,又把自己过年戴的金凤给她戴上——她一个妾,按理哪有这样好的遭遇?按的是正妻的礼。老爷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老太爷说她是‘怀胎妇人’,要把她烧掉,还是我出来求的情,在彭家岭找了地埋她……
  “生前抢我的男人,死了我也不给她安宁!我把她的舌头腌渍了,放在坛子里,年年拿一片出来……”
  大太太呵呵笑道:“她现在来报仇了。呵……我会怕她?我有了女儿,有了女婿,老爷跟我一起活了这么多年,就连她的儿子也认不得她,只认得我!——报仇就来报吧,我不惧她!”
  卫遥冷冷地道:“你是个疯子。”
  大太太笑了起来。
  
拔舌

  “我疯了?呵……我可不疯,你当我不知道?你对自己的姐夫有什么感情,难道还要我说出口?”
  卫遥握紧拳头,极力克制。
  “……你怕了?呵——!你娘抢我的东西,你抢你姐姐的东西——可惜你来不及了。你抢不了你姐姐的东西——”
  大太太突然住了口,直直地站起身来。卫遥心里一阵火,站起来把椅子一脚踹翻在地上,厉声道:“你又要做什么?”
  大太太不说话,张大了嘴,喉咙里咯咯作响。
  卫遥起了疑心,定睛看去,大太太的嘴越张越大,逐渐透出诡异的样子来。枯骨似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细细地抖动着。卫遥心中一惊,面上神色不变,脚下慢慢向着卿树挪去。
  大太太咯咯吱吱抖动起来。身子不受控制地转了向,直直面着卿树。她的眼瞪得极大,几乎要从眼眶里脱出来。卫遥心里了阵缩紧,突然看见她举起手来,然后“咯哒”一声,把自己的下巴从上颚扯了下来。
  卫遥大骇,脚下突然被什么定住,怎么也动不了。有一双冰冷的手从他看不见的背后伸出来,紧紧环住他。他用力去挣扎,可是挣不开。那双长着黑青指甲的青白的手死死箍住他,冰冷的感觉透过重重衣物直渗到身上。他感觉得到背后没有人,这双手是凭空出现的。然而他管不住自己的身体了,身体怔怔地立在原处,被迫眼也不眨地盯着大太太。
  大太太的下巴从上颚脱开,把脸上的肉拉得极长,连带着眼睑也翻开了,露出底下红红的肉来。下面细密的牙暴露在外面,拖着舌头垂在下牙床上。她眼睛大大睁着,里面尽是恐惧;舌尖不断向上翘动,似要说什么话。
  卫遥心里喊着“不!”,口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太太含含糊糊地“啊啊”叫起来,卫遥心里担心的却是卿树。余光扫到他,只见他呆呆地看着大太太,目光没了焦距,面上也没了表情,整个人都像成了一个木偶。卫遥急得目眦欲裂,伸手去抓那双束缚住他的手。背后一阵凉风吹过,那双手箍得更紧了,几枚尖长的指甲甚至嵌到了他的肉里。
  卫遥死命挣扎着,大声叫道:“卿卿,别看!不要看!”
  卿树呆呆地,没有反应。大太太哼了几声,突然干呕起来。喉咙里咯吱声更加大声了,隐隐有关节收缩伸张的声音。她身子不能动,只能站着,拉长的脸垂到胸口,乌红的舌头不住翻卷。
  卫遥毛骨悚然,回头看时,只见从她喉咙里伸出只惨白的手来。那只手上泛着死人特有的光泽,带着腐烂的气息从她口腔里长长伸出,带着紫青的尸斑的手腕上,湿漉漉的一层水光。发黑的手指抓住她的舌头,猛地一下往肚里拔去。
  鲜血刹时冲出她口里,直直喷到面前的卿树身上。
  卫遥惊骇得叫出声。用尽全身力气挣开束缚,冲向卿树,一把将他抱住。卿树软软地倒在他怀里,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浑身冰凉。屋里应声进来许多仆役,惊叫声重叠,乱成一片。
  卫遥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心脏跳得很快,却只觉得空空荡荡,平静得不似自己。直直地盯着卿树,生怕他平空消失了一样。自己好像从躯体里脱出来了,远远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把卿树抱起来,径直走回屋去。
  卿树的眼睛一直闭着,动也不动。卫遥替他换下衣服擦净血迹,拿被子裹住他,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又取了安眠的熏香,开了安神的药来一口一口喂他喝。卿树人偶似地呆呆的,上挑的桃花眼没了生气,说不出的死气沉沉。
  卫遥使劲摇摇他,他也不理。瞳仁变成有点泛灰的样子,最后竟闭上了。卫遥吃了一惊,替他把把脉,脉相时有时无,时快时慢。卫遥担心起来,想叫人去找大夫,家里的仆役早吓得跑得尽了;自己要出门去叫大夫,一则放心不下卿树,再者又有哪个大夫敢进这幢白日闹鬼的屋呢?
  卫遥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心里怕了怕,过了一会反而释然了。他本性对人事是薄凉的,卿树是他仅剩的人气的来源。如果连卿树也没了,那他也没有再在世上留下的必要。
  卫遥把卿树的头枕在自己身上,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他一直是很瘦的人,脸上总长不了几两肉。薄薄的面,薄薄的眼皮,只除掉嘴唇略显丰厚些,然而也还是单薄。拿手抚上去,有点凉凉的,又有点轻柔的弹性。
  卫遥想起小时候下人背地里说卿树一双桃花眼加一双薄唇,若是没娶到卫兰若,该是多少女子的劫。
  卫遥笑起来,手指沿着卿树的唇线走,低声道:“你再不醒过来,可怎么当我的劫。”
  卿树依旧在沉眠里,并不和道回答他。
  卫遥摸摸他手,还是软软的冰凉的感觉。身子虽有些热度,也还是偏冷了点。心里似被撕掉了一大片东西,空空荡荡得快要让人疯掉。伸手盖上卿树的眼,那人长长的睫毛挠在他手心,可是是静止的,没有半点生机。
  卫遥呆了呆,轻轻拢过他,与他并排躺下。
  他柔柔地看着他,伸手替他拨开面上的乱发。心里什么也不想了,反而好像得到了慰安。
  卫遥笑了起来。如果卿树一直这样的话,那他就陪着他这样好了——只要他喜欢就好。卫遥摸摸他的脸,在被下轻轻握住他的手,轻轻印下一个吻吻在他面颊上,柔声道:“反正你怎样都好。你一直这样不醒,我也陪着你。”
  卿树的手猛然一颤。卫遥一惊,撑起来看他。怀里的人眼睛微微动了动,似乎有了知觉。卫遥盯着他,眼也不眨一下。
  卿树的睫毛轻轻晃动,似微微睁开眼看到了他,然后又力尽似地闭上了。然而身上渐渐温暖起来,面色也逐渐红润,带上了生机。良久,漆亮的睫毛底下划过长长一道水痕。
  卫遥喜极而泣,一把抱住他,感受着怀里微微温热的身体。只觉得世界有他就够了,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狂喜。
  喂他喝些汤水,卿树安安静静卧在他怀里,依旧是不动的样子。然而这已是卫遥心里最大的满足了。原来心里那个人已经重要到这个地步,就算拿世界来换,他也不会答应。
  
卿树

  卫遥把饭菜布好在桌上时,卿树正睁开眼来。秋水似的一双眼,带着清明的神气,微微闪烁着看向他的背影。看得卫遥心中一跳,蓦地转过身来。
  卫遥扑过去,把他压在床上。
  卿树“啊哟”一声笑道:“罢了,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卫遥不松手,把脸埋在他胸前的被子上。憋了半天,方才吐出两个字:“卿卿……”
  卿树摸摸他的头发,柔柔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卫遥不说话,紧紧依着他。卿树摸摸他的头笑道:“傻子,我总不会丢下你。”
  卫遥出来吐口气,又把头闷回去:“我怕。”
  卿树笑着把他扯起来,卫遥便赖在他身上不动。卿树把他脸托起来仔细看,忍不住去触他眼皮,心疼道:“眼下都青了——这些天都没睡好?”
  卫遥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一双凤眼斜斜看上去,说不尽的风情。卿树面色一红,一把将他甩开。卫遥呵呵笑起来,隔着被子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满身满心都是卿树的味道,这让卫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快乐。
  卫遥支起身,拿过粥来喂他几口,笑道:“这是我从梁记粥铺买的,你尝尝可还合口?”
  卿树抿嘴笑道:“家里做得就不错,还出去买什么。”
  卫遥一怔,笑了笑,勉强道:“你昏过去这几天,家里出了很多事情……”
  卿树一惊,卫遥迟疑片刻道:“二叔家搬走了,三太太上次被吓疯了,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卿树抬起头来正要说话,门外有人恭敬地说道:“四爷,三老爷带人往大小姐坟上去了。”
  卫遥一怔,心下疑惑,停了手隔着门问道:“什么时候去的?”
  来人答道:“午间就去了,这下估计都到了。”
  卫遥放下碗,打开门厉声问道:“大小姐安安分分,三老爷为什么去扰她安宁?”
  来人吃了一惊,眼里带了点惊惧,还有些鄙夷:“回四爷,三爷说家里诸多变故皆因大小姐而起……”
  一语未了,卫遥猛然醒悟过来。回头看时,床上只有平平铺就的一床宝蓝锦地湖绫被,露出底下一件水色缠枝莲纹绸道袍,哪里还有卿树的影子?刹时心里乱成一片,理不出头绪来。
  卫遥扯开那人,不顾一切地冲出门,拖过一匹马,往卫家祖坟奔去。
  一路打马而行赶到卫家墓园时,卫兰若的墓道上静静的没有人音。青石雕就的墓碑被放倒在地,上面拿朱笔深深描着“卫氏兰若卿树之合墓”。
  墓碑和字迹都是崭新的,显然刚立上没多久。卫遥心里跳差一拍,抬头看时,高耸的坟茔被扒开了,露出底下并排的两口棺来。
  卫遥从马上下来,一步一步走近它们。
  卿树的影子从坟旁渐渐显露出来,卫遥住了脚,呆呆地看向他。
  他身上穿的一身绛色缠枝葡萄纹直裰,腰间挂了零零杂杂一大堆饰物。仔细看时,那些玉佩玉珏无一不带着血气。与那身血红的喜服衬在一起,映得一张脸青青白白,隐隐有透明的感觉。
  卫遥没出声,静静看着他周身死气浓浓地沉积下来,结成黑色的影子落在脚下。
  卫遥前走几步,伸手去触他的面颊。
  卿树没动。卫遥的手径直穿过他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卿树静静看着他:“你不怕我?”
  卫遥微微一笑:“我怎么会怕你。”
  卿树白色的眼里似有什么渐渐盈满,将落未落。他眼中露出厌恶的神色来,扯住衣襟道:
  “你为什么不怕?你可看清了这是什么?这是婚服,是我和你阿姐圆房时的喜服。你可看见我的手了?惨白青黑,哪里有一点活人的样子?你再看我的脸,没有血色,没有温度,只有尸体的颜色;你知不知道全世界只有你看得见我,你身上的坠子也不是什么象牙玉晶,那是我的骨骼和指甲——我是个死人,是个鬼魂了,你为什么不怕我?”
  卫遥伸手去拿他手,眼中尽是哀伤温柔:“我不知道这些,但是我知道就算人人都要怕了你,我也还要守着你——我怎么会怕你。”
  不是没怀疑过,也不是没害怕过。夜时睡觉时,总有一双青白的手无端从床内伸出来,紧紧箍在自己腰间。那手瘦骨嶙峋,硌得人生疼,然而卫遥知道那是谁的手。那手上有浅浅一个牙印,正是八岁的卫遥咬在那人手上的。老早它就退成浅浅一个痕迹了,经过这么多年,也没有变得更淡,还是那样不深不浅地印在他手上。
  不是没惧怕过,也不是没担忧过。每天去看卿树,总有下人用惧怕的眼神看他。卫遥知道,除了他,其实没有人看得见他。那个温柔的人傻得可爱,总是想尽办法掩饰自己不在人世的痕迹。那个人也怀疑过他知道真相了吧?然而那个人选择骗欺骗自己,也不愿离开他一步。
  可是那又怎么样?就算他从镜子里只看见他的尸衣,就算从大太太口中拔掉舌头的分明是他的手,就算他控制不住怨恨,就算他其实只是一个幽怨满骨的鬼魂。可是他看得到他摸得到他,可以陪伴他可以守着他,这些就够了,别人怎么样何必去管呢?相守难道不就是两个人的事么?
  卫遥把他虚虚圈在怀里,哽声道:“——你这傻瓜。”
  卿树的泪水瞬时从面上流了下来,轻轻沾在卫遥衣襟上。
  他的身形渐渐稳定起来,卫遥臂弯里渐渐有了人的感觉。
  卫遥松了口气,喃喃地道:“你这傻瓜。”
  不是人类又怎么样,是个幽魂又怎么样,死去的亡灵怨气冲天又怎么样?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要在意别人!
  卫遥紧紧抱住他,怎么也不愿松开手。这是他守了十七年的爱人,笑怒喜嗔皆在一起,怎么还能放开手?
  卿树哽咽道:“你怎么出去了那么久……”
  卫遥轻轻吻上他的发:“对不起。”
  卫遥把头低下去,轻轻搁在卿树肩上:
  “卿卿,我们回家。”
  
  一个月后,卫家变卖家产遣散家仆,一夜间人去屋空。
  卫家的下人们把这件事情传得神乎其神。
  传说卫家唯一的少爷被鬼魂缠身惑了心智,变卖了家产远去他国。有人说看见卫少爷点火把一具棺木烧掉,之后抱着一只湖田窑影青青白瓷坛微笑而去;有人说在废弃多年的侧厢屋,看到卫少爷圈着手臂,似乎怀里抱了什么东西;还有人说临走拜别卫四爷时,那个年轻英俊的青年面上带着宠溺的笑意,对着一旁的空气低低私语;更有人说夜半时分,向来独寝的卫少爷屋中传出低低的合欢之音——当然传说终究只是传说,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彻底消失掉。
  
冥婚

  半年后。
  卫遥远迁桂林,置下家产。这里是南蛮之地,尚未开化的地方,言语不能通。然而卿树很喜欢这里满城的桂花树。金秋时分,总免不了酿下几坛子桂花酒。
  闲来无事时,卫遥仰躺在黄花遮天的桂花树下,落英纷纷,撒了满满一床。花香从空中来,尽融进空中去。无处不在,无处不闻,说不出的沁人心脾,心旷神怡。
  卫遥拿一把瓷青湘妃纨扇,看着一旁净了手专心酿酒的卿树。目光从他发际扫到眼角,从面颊扫到嘴唇。看得卿树也不好意思起来,被迫抬起眼回看他。
  卫遥笑一声,捡起身上几朵桂花掷了过去。
  卿树“啊哟”一声,忙起身抖抖衣裳,被卫遥一把抱住,扑在贵妃椅上。卿树挣扎几下没挣开,反而被卫遥上上下下轻薄了个够。任他脾气再好也不由得怒道:“你又来做什么。”
  卫遥笑道:“我怕你酒酿得花不够,特意给你添些香。”
  卿树薄怒:“你莫来添乱我已是谢天谢地,要你帮忙怎么也指望不上。”
  卫遥笑而不答,把头凑近他深嗅一口气,笑道:“酿酿酒也很好,你身上平白多了点酒香气。”
  卿树凉凉地道:“除掉这些味道,我身上就只有死气了。”
  卫遥伸手拦住他的话,笑道:“喔?那我来仔细闻闻,死气是个什么味道。”说着便伸手去挠他。卿树“呵”一声笑出声,卫遥笑着住了手,搂着他的腰把他抱在怀里闭目养神。树下花艳香浓,更兼天上一轮半圆的月亮半昏半明,气氛暧昧,几乎要让人睡过去。
  卿树突然幽幽叹道:“你娘亲……是个很好的女子。”
  卫遥一怔。
  卿树笑一声:“在那之前我见到过你娘亲。你猜她是谁?”
  卫遥头也不抬:“我阿姐的尸身。”
  卿树“咦”一声,别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卫遥失笑:“阿姐是病死的,并没有什么冤情怨恨,好端端的怎么会诈尸?一定是家里有怨魂,才借了阿姐尸身来闹事。太太当年肯定也怀疑这个,又怕我娘回来闹事抢人,所以才想出个结冥婚的办法来。”
  卿树笑起来,点头笑道:“说得不错,说下去。”
  卫遥摇头道:“你来说故事,我听着。”
  卿树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后来我到了你家,大太太一直不喜欢我。过了十几年你出去了,你娘亲不安起来,家里便时不时会出些事情,这也怪不得谁了。”
  卫遥翻个身,让卿树躺在他身上,问道:“卿卿……死,是不是很痛?”
  他的脸一半遮在桂树底下,一半露在月光里。卿树一回头,只看见一双晶晶然的眼眸。那眸子乌黑深沉,一丝心痛从眼底划过,仿佛一个深邃的漩涡,要把他整个人卷下去。
  卿树出了神,伸手去安慰那双眼睛:
  “当初要我跟兰若圆房时,大太太要我选一样死法。是我自己挑了吞金这样,只求能留个好看些的尸首,免得你见了嫌恶。”
  卫遥下巴紧紧搁在他肩上:“我怎会嫌你。”
  卿树幽幽道:“我花了一天把脚趾切下两个来,一个剔掉皮肉,把骨头做成一个通管坠子,把指甲磨成了一片树叶。余下的皮肉和血迹都和另一只趾头装在一起,拿油纸包了放在床下的生漆盒子里——”
  卫遥止住他,哑声道:“别说了。”
  卿树静静靠在他身上,柔声道:“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你还怕什么。”
  卫遥摇摇头:“我怕你痛。”
  卿树笑起来:“没你想的那么痛的。若说痛,也只在那时痛了,真到死时,反倒像睡觉一样,没什么感觉。”
  卫遥一把抱住他,似要把他嵌入骨子里。
  卿树笑道:“痛是痛了点,这其实是个巫术。把骨骼找机会寄给你,你才会看得见我;把尸骨留了些在家里,我才能在屋里出现。不然你我永不相见,反而更要凄惨。更何况,若是我不把坠子给你,只怕后来也变成厉鬼了——你娘亲后来杀人的样子也就是那样了。”
  卿树伸手摸摸他的脸,幽幽道:“鬼与人毕竟不同,很多时控制不了自己。你不在时,我也会杀些动物,食些血肉。那个坠子,是我仅剩的一点清明了——然而在看到太太时,还是不能控制住的……”
  所以会有人信神。有人怕死后下地狱,有人怕活着被仇家鬼魂纠缠。很多时候信仰并不是因为虔诚,多半是源于恐惧。
  卫遥摇摇头:“不能怪你。”
  卿树抬头问道:“那时……你不怕么?”
  卿树说的“那时”自然指的是太太死时的事。卫遥一怔,轻轻笑道:“说不怕那是不能的。”
  卿树伸出手去,青白的手在月光下,连指甲也泛着白光,幽幽地有些糁人。那双手伸出去,紧紧回抱住卫遥。
  卫遥叹道:“你如今反而好了,以后都不会变老。”
  卿树“呵”一声笑道:“什么话。照你这么说,做鬼不是比当人还好了?”
  卫遥一双凤眼看着他,似笑非笑。卿树推他一把,淡淡道:“我现在算是附在你身边的鬼魂,自是因你而生,因你而变,因你而散。”
  卫遥心里说不出什么感想。有些欢喜,又有些担忧。仔细想想,还是欢喜多些,心道自己果然不是圣人,自己唾弃自己一下。停了停,终于压不住满心的欢喜,一翻身把卿树压在身下,狭长的凤眼斜斜一挑,笑道:“听说鬼身上的肉是酸的……”
  卫遥张嘴在卿树脖子上细细咬一口,听得他“哎呀”一声,方才柔声笑道:“卿卿,我们成亲吧。”
  树影蒙蒙,看不清卿树的表情。卫遥心里有些忐忑。卿树手一勾,双手勾住了他脖颈。那个温柔似水声音他耳边说道:
  “那你有没有听过,鬼是缠人的东西。成不成亲,我可都是要缠你一辈子的了。”
  卫遥一怔,低低笑出声来。
  月上树梢时分,树下风月无边。
  
  卫遥的婚礼是安静又热闹的。
  满宅满院被铺了红绸红缎,喜庆非常。附近的长者、地方上的豪绅被请来观礼,大吃大喝一阵后,俊雅的新郎喜气洋洋,穿着大红织金锦地喜袍,在一片锣鼓声中与抱着一块写着“卿树”的灵牌成了亲。
  有读书人私下感叹:“果然人间自是有情痴。这位卫少爷真是痴心人。心上人都去了,还得要办个冥婚。”
  卫遥微微一笑。拱手称谢后,命人请了他们去喝喜酒。屋里刹时静了下来,卫遥侧过头,满眼喜气的看着大红绸布的另一端。
  喜缎的那头空空荡荡。但在卫遥眼中,那端站着他愿意一辈子相伴的人。那人一身喜服,青白的手执着艳红的喜缎,对着他说了句话,微微一笑。
  有这一句,一切都已足够。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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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死了都要爱~~

精辟呀,死了都要爱

卫遥的娘也死的太惨了,那个大太太真够狠的

很感动的故事~大太太死的太活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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