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下)+番外》————沐流辰 

《青莲(下)+番外》————沐流辰


  29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张宇坐在主屋客房松软的大床上,被睡的乱蓬蓬的头发不规则的翘着,连穿在身上的睡袍也因为他刚才猛地坐起身而松散了,全没了平日优雅贵公子的模样。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胡乱的捞着床头的闹钟,其实不看时间也知道,外面的天还黑着,现在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7点。

  “我说,我这几天要出去旅行,公司就交给你和子歌了”

  “你没搞错吧”张宇这下连看闹钟的心情都没有了,一甩手将闹钟丢到地上。

  “啊,要登机了,我得关机了,小宇拜拜,要和子歌好好相处哦”

  “喂,等等,你什么意思……”

  “对了对了”莲打断他的话“还有宝宝,就拜托你啦”

  然后没等张宇有机会说话,手机里就传来一连串的忙音,等他不死心的再打过去,对方却已经关机了。

  宝宝?张宇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那只肥的出奇的英国短毛猫的身影

  “相处,你个鬼啊!”

  于是张宇的手机也飞去陪伴他的闹钟了。

  中午11点40东京成田机场

  莲不得不承认魏青这个人无论被丢到哪堆人群里都很好找,192公分的身高,即使在这个遍布了为数众多的高大西方人的都城机场,也能够轻易的一眼扫出。大约是上次感冒的后遗症,他穿着颜色非常抢眼的明黄色羽绒服,羽绒服虽然厚实,但因为魏青的身材欣长所以穿在他身上一点也不显得累赘,反而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结实,深色运动长裤以及以白色为主色调的球鞋,非常休闲且适合旅行运动的一套装扮,莲很想知道是谁帮他配了这一身。

  魏青在转身的时候也看到了莲,同他完全相反的是,莲依旧是毛衣短风衣,更适合深秋而不是冬季的打扮。

  两人之间相隔了大约5米的距离,人群自他们两人之间往来穿梭,但他们的眼里似乎只有彼此。

  然后魏青向莲张开双臂,莲歪了歪头,坏心地假做犹豫一下,直到魏青似是要举酸了胳膊才孩子似地飞扑过去。魏青原本还真是举的累了,失落的正准备放下手臂,却被他扑了个措手不及,差点一个没站稳。

  魏青无可奈何地把莲抱在怀里,口里责怪着“小心点啊你”心底却是甜的。

  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很不安,他并不是个非常没有安全感的人,他甚至会认为世事应当顺其自然,他也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什么。他只知道,他的思念无法停止,他想见到莲,每一天都在想,想和他在一起,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也不做都是好的。

  往来的路人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的惊呼,有的冷然,有笑的,嘲弄的,停驻观看的,或是加快步子远离的。然而对于他们两个来说,没有什么好值得在乎的,他不再是影帝,虽然可能还会有人认出他,但他并不属于他们,他也不是莫家的少爷,他们是旅人,是过客,和这些人中的很多人一样,也许今天来明天走,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也许过了明天谁也不会记得。

  “现在我们去哪儿呢?”魏青问,来日本其实是莲最先提出来的,魏青自己存因为工作的关系来过日本几次,但是,每次都是林宇带着车带着他到处跑,而且基本都是在城市里,让他自己出来,那可是连哪是哪都对不上号。

  莲神秘一笑,从随身带的包里抽出一张地图“看,我昨天特地去报亭买的,日本全景地图”

  “……”

  “别用这种怀疑的眼光看我吗……”

  “不,我很相信你的”

  “你说话的时候能让你的表情也配合一下吗?”

  魏青立刻换上迷人的招牌微笑“莲,我相信你”

  莲沉默了大约5秒钟,终于泄气地说“算了,太假了”

  某人受到打击,192公分的身高缩成了虾米。

  这个高度倒是挺称手,莲摸了摸魏青的脑袋,连弯腰都不用。另一只手指着地图说“我们去这里!”

  魏青对着那个全然陌生的地名呆滞了很久,他昨天特意问了一些日本的旅游景点,当然当魏国年知道他是和莲去旅游的时候,只从鼻子最深处哼出一声丢了一张比这张还要模糊的日本地图给他就再也不理他了,他只好打电话问林宇,被推荐的都是诸如东京迪斯尼乐园啦,银座购物街,新宿歌舞伎町之类让人无语的地方。魏青总以为莲会想要去看富士山之类,可是

  越后汤泽

  这又是哪?

  “我们去‘泡汤’”莲一字一字地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泡汤?”专门来日本喝汤?

  当大约2个多小时后,两人乘坐新干线到达新泻县最南端的越后汤泽的时候,魏青才了解到,原来日本人所谓的“泡汤”,指的是其实就是“泡温泉”。

  但是日本有很多温泉,为什么偏偏要到距离东京1个多小时车程的汤泽来泡温泉?

  “因为《雪国》”

  冬天来日本,就是来看雪景,看雪景,就是要去川端康成心目中的雪国。莲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这是一片纯白的世界,雪之国度越后汤泽。

  这个世界太过华丽,我们需要一片宁静,在这里,你的心也能够沉静下来。

  两人下了车,魏青在这片茫然的世界里早已经分不清了东南西北,只能任由莲一路拖着走,他又稀里糊涂的跟着莲做了5分钟的车,然后在这片“好像倾泻在山上的秋阳一般”的银色中,他看到了他们今天的目的地。

  他几乎可以一眼从那栋建筑物的外观就看出它古老的年岁。

  位于半山腰的这座仿佛镶嵌在雪山的怀抱中的旅馆名为高半饭店,也就是《雪国》的作者川端康成每次来汤泽所投宿的地方,旅馆的内部设施都已经是现代化的了,但是只要站在阳台上远眺,就能将包括近处古老的诹访神社、铁道,远处成片的芭茅、山路上往来的村民,更远的村镇街道和滑雪场,以及县境的山脉所有这些景色都尽收眼内,一下子又仿佛让人回到了《雪国》那个古朴的时代。

  魏青一脸惊奇地看着莲用日语和饭店的老板娘交流,然后拿着房卡拖着他上了二楼。

  “好快”

  “我有预定的”莲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原来是早有预谋。

  “原来你会说日语”

  “跟东条学的”

  “他是日本人?”魏青顿悟,他这才发现,原来东条吾这个名字是日本名。

  “……”莲翻了个白眼,魏青比他老爸还笨这一认知让他很是无语了一阵子,至少莫言在知道东条的名字之后还能猜到他是个日本人,然后第不知道多少次替他澄清道“他只是混了一半日本血而已”

  魏青沉默,一脸的惊奇,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似的。

  莲其实这时候很想告诉他,是个人都早就看出来了,现在才发现没什么好惊奇的,真的。

  饭店的内部是纯正的日式,除了刚才的老板娘穿着正规而考究的和服,连服务生也都穿着日本传统服装。莲所预定的房间,是整个饭店视野最好的了,透过大落地窗玻璃,可以看到远处的群山和滑雪场,现在是下午,滑雪场上聚集了很多人,他们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人踩着雪橇从山坡上滑落,那热闹的气氛给这片寂静的天地凭添了几分活力。

  正当莲一脸着迷地欣赏着这难得的美景的时候……

  “你为什么咬我?”

  他实在无法忽略那两排在他脖子上磨来磨去的牙齿。

  “我饿了”魏青非常委屈

  我是菜吗?莲在这一瞬间有了这样一种幻觉。他瞅了一眼看起来可怜兮兮的魏青,在断定了他没有独自觅食的能力之后,终于站起了身“我去让他们把饭菜送到房间来”

  莲拿起电话拨通了客服,依然是用日语,魏青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好一脸无聊地观赏雪景。

  显然莲点的食物准备起来需要花点时间,等餐点送来的时候,魏青已经饿得头脑发晕,他本来就好养,吃什么都是吃的那种,美食也直接当白米一样填肚子。莲看着他的吃法直呼暴殄天物,却又觉得魏青狼吞虎咽的样子很是可爱。

  他吃了几个高级寿司,然后就趴在对面看魏青吃。待魏青将自己的胃填了有八成饱,才终于注意到莲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放慢了进度,闷闷地说“看什么”

  “没什么”莲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鱼子寿司塞在魏青嘴里。

  魏青被塞了个措手不及,狼狈吞下,忙拿起手边的大麦茶一口喝下。

  缓过气来的时候却看到莲放大的脸,莲一手揽住魏青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伸出舌头,在他的嘴角细细地舔过,在魏青以为他要唇要靠过来的时候又突然退了回去,一吐舌头,满脸无辜地说“有鱼子”

  魏青果然看到莲的舌头上还粘着几粒似乎刚才还粘在自己嘴角上的鱼子,他眨了眨眼睛,突然夹起另一只鱼子寿司也依样画葫芦地塞进了莲的嘴里,不过莲似乎早有防备,才不至于像魏青那样噎到。

  魏青也学着莲的样子,在他的嘴角边细细地添了一遍,但是他显然没有莲掌握的那么好,添着添着就添到了莲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上,莲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迅速张口咬住。魏青只呆了一秒,随即一手按住莲的后脑勺,猛地将他拉向自己,于是猫添食变成了一个吻,还是个激烈的吻。

  等结束了这个长吻,魏青才喘着气皱眉道“都是鱼子的味道”

  莲却夹起一只烤鳗寿司提议道“我们也可以试点别的”

  魏青又眨了眨眼睛,瞄了瞄桌子的一角“我可以点三文鱼吗?”

  莲笑着在魏青的脸上亲了一口,柔声道

  “你可以每种都试试,不够的话我可以叫客服拿菜单来加菜”

  于是这顿饭吃完,天都黑了,于是谁也不愿意在饱到死的状态下去泡温泉滑雪,于是他们决定去参观“霞间”,“霞间”也就是川端当年住过的房间,在那里面游客可以体会当年川端下榻、写作时的环境、气氛,也可以参观旅馆收集的有关《雪国》的图片资料和版本,还可以免费观看《雪国》电影。

  魏青并没有看过《雪国》这本书,但是对于莲所喜爱的东西还是充满了好奇,他在观看图片和资料的时候,甚至比莲还要认真,事实上,他一直是个认真的人。

  他们决定等到夜深无人的时候再去泡温泉,于是干脆坐下来看免费放映的《雪国》电影。

  魏青一直觉得莲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但是《雪国》却确确实实是个笼罩着淡淡的哀愁的爱情故事,它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讲的就是东京一位名叫岛村的舞蹈艺术研究家,三次前往雪国的温泉旅馆,与当地一位名叫驹子的艺妓、一位萍水相逢的少女叶子之间发生的感情纠葛。它讲的是爱情,却通过爱情来讲人生,驹子,一个在无奈的人生中苦苦挣扎的女人,她身为艺妓,却又心灵纯净,她既自卑敏感,却又好强不甘沉沦;叶子,一个理想化的女人,她是一个憧憬,令人难忘却又可望不可及,然而这样一个女人却最终死于一场火灾。

  正是这样无常的人生叫人打心底里感到震撼。

  魏青问莲为什么喜欢《雪国》,莲说,每每想到这部小说,他就会告诉自己,想做什么就尽量去做,因为有太多的时候,你其实做不到这一点。

  30

  再晚一些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雪,细小的雪花自漆黑的夜空中飘落下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朦上一层朦胧地光晕,仿佛撒落的星子。等到了近前,却又渐渐分明出柔和的枝桠,落在地上,屋上,树上,石上的,一层层堆积起来,又有少许,不偏不倚地飘在池子的上空,立刻就被水蒸气给蒸了个干净,似是从来没有降生在这个世上似的,连个影子也没留下。

  这是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浸在池子里的半身热得甚至火剌剌的疼,露在外面的半身却冷得直起鸡皮疙瘩,每落下几片雪花,就要颤抖上一阵子。

  魏青伸出手来,立刻有几朵纯白的小花被吸了过来,然而只是一瞬间事,等他再想仔细看清小花的模样,它们却已经消失不见了,连水珠都没能形成,只留给肌肤一片湿湿的感觉。

  “你说,雪花是从哪里来的呢?”

  莲刚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站在那儿,抬头望天,他的肌肤比雪还白,柔顺的长发比夜还黑。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一会儿功夫就消失不见了,让人觉得它们也许是因为惊叹莲的美而故意藏在了他的发丝里。

  魏青一面看莲,一面慢慢下沉,最后整个身字没入了水里,连脸也埋了一半下去,只有他面前的一片水冒起了泡泡。

  莲好笑地看他,突然想起了日本童话里的水怪河童。

  莲进了池子,一脸坏笑着挪到魏青的面前,魏青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虽然防备着,但还是被莲捏住了鼻子,这一下最后的呼吸渠道也被堵住,猛地一下子又站了起来。

  “会,会死人的”可怜的魏青呛了一口水。

  “谁叫你把嘴巴也埋进去的”莲回的一脸理所当然。

  “我冷啊…….”他真的是很怕冷。

  莲抱着他“这样还冷吗?”

  “这样更冷……”莲刚从上面下来,身上自然是冰冷的,魏青被他抱得打了个哆嗦。

  莲一撇嘴将魏青推到一边“不要你了”

  魏青忙拉住他的手道“我错了……很暖和,真的”

  莲这才又笑了,又抱他。

  肌肤和肌肤紧紧地贴在一起,甚至可以感觉到彼此胸腔的起伏,那是心脏跳动的证明。深夜的“汤池”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皑皑白雪的包围中,仿佛整个世界里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似的。起初是冰冷的,魏青觉得,人体的构造真的很神奇,就像这样,两个人只是抱着什么也不做,却渐渐的暖和起来,他突然想到了去年在俄罗斯过冬天的时候林宇买的电热毯,不过要是莲知道他把他比作电热毯,一定又要欺负他了吧。

  他很喜欢莲,不,应该说是爱。

  他不懂什么是爱,虽然叔叔曾经对他说过,其实没有人知道什么是爱,只有你遇到了所爱的人,你才会知道所谓爱一个人的心情。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他是要爱男人还是女人,年纪该多大,样貌该如何。

  他只知道他遇到了莲,他们住在一起,然后他突然喜欢上了这种感觉,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从此不再想分开,然后他知道,他爱上他了。

  所以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爱的人,愿意和他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又总是很快乐。

  叔叔曾经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可是他一点也不想去想。

  “莲”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他感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然后莲笑着说“没有”

  “哦”

  又顿了一下,莲猛地抬起头来“什么啊,你就‘哦’啊?”

  “啊?”

  “你不是问我有没有说?”

  “恩,然后你说没有”

  莲觉得自己快要晕了“那你不是打算现在说的吗?”

  魏青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啊,我刚才没有说吗?”

  “……你那个也算的哦”那是问句好不好……

  “那,我爱你,莲”

  “……”

  魏青见他不说话“又怎么了?”

  “算了……”莲泄气地又爬回魏青的怀里,本来很有气氛的说……

  魏青看着莲的反应一头雾水,他还不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们两个不说话,整个世界也跟着静了下来,魏青看着一团团往上冒的水蒸气,觉得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在后鞠拍戏的日子。他知道《浅浅》在电视上的播放已经进入了尾声,这部只在深夜档播出的电视剧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受到大面积的负面评价,连很多家中有儿女的中年人看了,也觉得这是一部非常唯美的电视剧而深深受到感动。这部电视剧最终还是没能赶上年底的评奖,但是相信张导和怜伶来年的收获一定不会小,连季家的两个小丫头也跟着火了一把。

  不过魏青自己已经不是太关心的了,他自己今年拍了两部电影都收获颇丰,显然莲也并不关心,他本来也就没有打算在演艺事业上有所发展。

  “在想什么?”莲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

  “在想后鞠”

  莲笑道“在温泉拍的那一幕?”

  魏青一开始没回过神来,还不知道莲指的是什么,待仔细回想,原来是在温泉拍的那段让人血脉喷张的戏,一时脸红无语。他低头看了一眼笑得直颤的莲,一俯身照着那天拍戏的样子先在那颤动的睫毛上落下一吻,然后是唇。

  莲只迟疑了几秒钟,他很快明白了魏青的意图,主动张开嘴唇。魏青毫不客气地长驱直入,莲的口腔里有股麦茶的清香,深深吸入,不忍稍放。

  待好不容易分开了,莲也照着那天的样子,在魏青的胸口咬了一口,这一次,力气还要大些,直咬出来两整齐的牙印。魏青却也顾不得疼不疼的,立即张口还过,结果两人就像两只小狗一样,你一口我一口的咬着,不防守只进攻,咬着还舔着,落下满身牙印,实在是谁也没讨得好去。

  最后还是魏青先受不了了,他一把将莲按在池边上,埋在他纤细的脖子里细细地舔,脖子是莲最薄弱的地方,只需轻舔,他就会受不了的全身颤抖,然而他又不会高叫出声,只是忍着,紧抿住双唇,每每此时,魏青就会变本加厉地轻口啃咬,必然会诱发出细碎的呻吟,无比惑人。

  莲平时总是让人觉得会强硬一些,然而一旦被抓住弱点,却泄了力气,身子一点一点的软下去,微微颤抖着轻缠着你,像是哀求。魏青却不管他,再然后,莲终于意识到对方没有放过自己的意思的时候,就会抖着声音,就像现在,他软软地喊着“阿青”

  魏青当然只装做没听到。

  莲的声音就更软,透着股儿说不出的魅

  “阿青,停吧,我不要啦”

  魏青只有听到这样带这点儿哭呛的撒娇才会停下来,又亲吻他的眼脸安慰他。莲又会苦着一张脸委屈地抱他,整个人缠在他身上,既可怜又可爱。魏青就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手指伸了进去,莲只是哆嗦了一下就放松了身体任由他动作。

  魏青当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这个坏蛋一定在思索着等完了该怎么欺负自己。但是现在他也顾不了这些了,美食当前,实在没有放弃之理。

  魏青不抽烟不喝酒,当然也没碰过毒品,大凡是这世界上碰了会上瘾的东西他一件也没有碰过,现在他却沾张了这么一件,但是这一件,他想,他这辈子大概也是不会想戒掉的了。

  世界上的人总是说东方人很含蓄,然而莲显然是一个有别于大多数东方人的坦诚的人,他不但坦诚,还表里如一。在情事上也表现得和他平时的人生态度一样,非常的诚实。

  在他觉得痛的时候会微微皱起好看的眉头表示抗议,在他觉得舒服的时候也会发出低低地呻吟声,毫不掩饰,他的声线优美,听在耳里,更像是一种鼓舞和邀请。

  两人在池子里做了一次只觉得头晕脑涨,水里的温度很好,刚才运动的时候并不觉得,一停下来,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两人半死不活地爬上岸,倒在一片轻薄的雪地里,两人成大字形仰躺在地上,两只手紧紧的交缠着。雪渐渐的已经小了,夜空的黑色占了大半部分的视线,两人躺了一会又觉得冷,魏青打了个颤终究是清醒了,赶紧站起来抱着莲冲进了浴室。

  在汤泽的日子里,美好得像是梦幻一般,他们每天泡不同的温泉,去了因《雪国》而着名的“驹子汤”。有时候也去滑雪,可惜两人大约都没什么滑雪的天赋,每次去滑雪的最终结果都是两个人在雪地上滚成两只不太规则的大雪球。他们在正宗的塌塌米上做爱,完了又冷得瑟瑟发抖抱成一团……

  直到最后一天,谁也不愿意提将要离开的事。

  在来到越后汤泽的第七天,魏青和莲坐上了返回东京的列车,他们紧握着彼此的双手看着窗外这片白银色的净土渐渐倒退,随着列车发出的越来越频繁的声响终于化做了道道洁白的线条,最后被一片漆黑的隧道所替代了,再也看不见了。

  莲倚靠在魏青的肩上沉沉地睡着,等醒来的时候,列车已经驶入了东京站。突然从充满乡村气息的越后汤泽来到繁华的东京,还真有点儿不习惯。随着东京车站拥挤的人潮出了东京站,脑子里甚至有一瞬间的茫然。

  “舍不得了?”

  魏青一偏头,正看见莲含笑的脸。老实地点头“嗯”

  没想到莲却意外地一脸正经地说“我也舍不得”顿了一下又说“以后干脆在那买栋房子算了”

  发现魏青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心里一动“我们一起住”

  魏青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又两圈,然后单手掩着脸将脑袋偏到了一边,将脸上的热度藏在了手心里。

  莲低头偷笑了一把,突然两手拽着魏青的胳膊拖住“走,带你吃好吃的去”

  两人在站口拦了一辆的士,莲坐在前面,用日语指挥着司机。魏青百般无聊,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东京也冷的厉害,虽然没有下雪,但地面上,屋顶上的积雪还没有消退,魏青看到日本的女学生们穿着短裙在雪地上走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钢精水泥的丛林虽然也有它独特的风味,但是一想起空灵的越后汤泽又有些惘然若失。等魏青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的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偏离了大路,拐进了不知道哪里的小路,人也少了许多。

  “这是到了哪里啊?”他疑惑地问

  莲转过头来,把脑袋搁在椅背上笑着说“去把你卖了”

  魏青一别嘴“我可不值钱”

  “谁说的”莲伸出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我家阿青可是抢手货”

  惹得魏青直翻白眼。

  的士车又拐了两个弯,最后停在了一个小巷子里。这条巷子看起来倒还真是萧条的很,路上除了这一辆车和车里的3个人,路上连半个行人都没有,只有路边的小书店里坐着一个阿婆,戴了副老花眼镜头也不抬的看着书。

  “还愣着做什么,到了啊”

  魏青这才发现莲已经站在了车外,正低着头看他,的士的司机也看着他,只是一脸的不耐烦,他忙开门下了车。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莲答。

  “啊?”

  没等他再问,莲又拉着他一路走,一边走还一边四处看,没走几步又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前面的一家店铺道“啊,就是这家了”

  魏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招牌上写着“吾郎拉面”

  “拉面馆?”

  “没错”

  “……为什么是这家”

  “其实,是东条介绍的。他经常提到这家店,说这家店的拉面特别好吃”

  魏青了然。

  “说到东条”他指了指前面“你不觉得,那个人的背影和他有点像吗?”

  莲转过身,于是也看到魏青所说的那个人,他似乎是刚刚才从那家拉面店里出来的,因为他记得之前拉面店门口是没有人的。那人穿着日本传统服装,背对着他们正在拉门口张贴的布条,那背影确实……

  “不是像”莲斩钉截铁地说“那就是东条”

  好歹也一起住了3年,别说是背影,就算化成灰撒地上,莲相信自己也能筛出来哪几粒是东条吾身上烧出来的。

  于是当东条吾转过身来的时候,三个人的表情都不大好看。

  “啊哈哈,你们都是吾郎的朋友啊,来来,多吃点,这面的料可都是我独家制作的”东条老爹说着一口发音并不标准的中文,他出生于日本冲绳,是典型的海边汉子,高大身材,晒的黝黑的皮肤,个子比东条还要高上几分,为人非常豪爽。东条的母亲是中国人,一个温婉可人的江南美女,性格似乎非常内向,基本不怎么说话,只是笑着半低着头忙里忙外的收拾店子。

  “吾郎”莲拍着东条的肩笑得直不起腰来。

  “找死啊你”东条吾恨恨斜了他一眼。

  魏青还算婉转,他想起门口的招牌“吾郎拉面”,原来如此,这个名字是这样来的啊。他没当场笑趴在地上,只是将头偏到另一边,好久也没敢回过来。

  “难怪你老是跟我说这家店,原来是你家开的啊”

  “有问题吗?”东条吾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没有没有,只是很难想象,我一直以为你家是搞黑社会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啊,我长的就这么像混黑社会的吗”东条吾冷冷地说。

  魏青还没转过头来,但他在心底里表示赞同,然后在得知莲的厨艺是师承东条处之后,心中又跟着惊了一下。

  “来来,先吃饭,聊天可以过会,面得趁热吃”东条老爹又拿了两瓶清酒来放在柜台上“吾郎这孩子,居然还能交到你们这么体面的朋友,真是不容易”

  “死老爹你胡说什么”东条吾一脚踢飞一只凳子

  东条老爹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巴掌拍向桌子,魏青感觉他那碗面里的汤都要蹦出来了。

  “臭儿子你老爹说的有什么不对?就你这样,啊?当年就拎只破包,跟你娘说一声我走了,就跑了个没影,啊?这都多少年了,也还知道回来看看你……”

  “我这不是回来看你了吗还这么多话,你说说我回来之后你这话说了有多少遍了”

  “我说这么多遍是要让你记住,我说的你都听进去了你?”

  “……”

  魏青和莲两人闷头吃面,一边吃面一边看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吵,一边看这两人吵还一边交流着观后感。

  莲说“我终于知道东条那烂性格是哪里来的了”

  魏青说“基因的遗传和变异,这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话说,这拉面真好吃”

  “嗯嗯”

  31

  “你们两,吃的挺爽的嘛?”东条吾阴恻恻地冒出

  “还好还好”一只道

  “一般一般”另一只附和

  东条吾惊道“魏青先生这么快就被你同化了吗?莲”

  莲抽空从面碗里抬起头来白了他一眼“本性如此”

  魏青也抬起脸来,望着莲笑的一脸的人畜无害“不,是莲教育的好”

  莲为之气结。

  东条吾笑得奸诈无比“中国那句古话怎么说来着?一物降一物?”

  “现在中文挺溜的啊”莲没好气地又送了一个大白眼。

  “还好还好,一般一般”东条吾露出一口裎亮的白牙,但是他没得意多久,脑袋上就挨了一记,于是乎火山爆发“死老爹你干吗!”

  “对客人要有礼貌”东条老爹豪爽地大笑着,将两个酒瓶的盖子一起拔出“来,喝点‘松竹梅’,没喝过清酒吧”

  “老爹你知道‘礼貌’两个字怎么写吗”东条吾捂着后脑勺冷冷地说。

  “不知道”东条老爹诚实地回应。

  莲忍住笑接过一瓶清酒来,酒瓶温温的,显然已经加热过了,他将酒倒入事先就摆放在桌面上的浅平碗里,先推给魏青,然后又给自己斟上一小碗。

  东条吾大概也终于醒悟到自己无法与老爹沟通,于是放弃了反驳,一手捞过另一瓶清酒直接拿起手边的饭碗倒满,一口饮尽。

  莲看了连呼“牛饮牡丹啊”

  气得东条吾一把将碗拍在桌上,又倒了一碗。

  莲不理会他,饮着自己的那碗。莲对酒没有特别的感觉,但是日本清酒没有中国白酒的热辣感觉,入口细腻清爽,在寒冷的冬天喝一小杯这样温温的清酒,很是舒适。

  魏青也浅尝了一口“嗯,好喝”

  “是吧是吧,哈哈”东条老爹猛地拍上魏青的肩膀,魏青险些将手中的清酒一把洒了出去,他忙稳住自己“来来,多喝点”

  东条老爹又给魏青倒满,魏青笑着接过。那边东条直接丢了个盛饭的碗来,往桌上一扣道“用这个”

  魏青继续笑着接过。

  于是半小时后,东条吾举起酒瓶仔细看过“18度而已啊”

  莲戳了戳魏青的肩,毫无反应,于是沉思道“不是度数的问题吧”事实上,他也没怎么见过魏青喝酒,只知道他怕辣怕的要死。

  众人一阵沉默之后。东条吾和东条老爹一左一右扶起魏青。

  “真是不好意思啊,麻烦您了”莲一脸抱歉地对了东条老爹说。

  “没事没事,是我不好,不该拿酒出来”

  “为什么不谢我?”东条吾不平衡道。

  “你这是应该的”莲没好气道“谁叫你拿饭碗出来的”

  “靠!”东条吾还没发作出来就被他老爹吼了回去。

  “好好扶着,哪那么多废话”

  东条吾只能眼神狠狠地刮在莲身上,任劳任怨地将魏青拖上楼梯,丢在客房的床上。

  莲将魏青的外套鞋子脱了,盖好被子,又坐在床边摸了摸他微红的脸忍不住笑了,魏青是那种连醉了之后都很乖很乖的人,一点也不闹,只是睡着而已。

  此时已经快到晚饭时间,面馆渐渐有了生意,东条老爹于是下去忙活,临走还叮嘱着东条吾好好招待自己的朋友。

  东条吾连声答应只哼不得他快点走,送走了老爹正看见莲这边温馨的一幕,眉头微皱。

  “你老爸知道他的事了吗?”

  “知道了”莲头也不回地说

  “哈,他同意?”

  “没什么同意不同意的,我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希望你的决定是正确的”

  “什么意思?”莲转过头来,东条吾一如既往懒散地斜靠在日式的拉门上。

  “你以为你在谈恋爱?我倒觉得你更象是在养宠物,你不觉得你对待他的方式跟你对待宝宝的方式一样吗?”

  “不觉得”莲想了会说。

  “好吧”东条吾无奈地耸了耸肩“我只想说如果你真想和他在一起,我是说长久的,你或许应该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试着和他交流,你太自私,你得让他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知道了”莲一脸认真地说。

  “你知道个屁!”东条吾狠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太了解莲,如果让他相信莲真的有把他的话听进去,那才叫见鬼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去我房间聊点别的吧”

  “那阿青呢”

  东条吾觉得自己快疯了“丢这,他在我家房子里要能出事我把命赔给你!”

  “可是你的命没有阿青的值钱”莲笑着说。

  他绝对是故意的。

  东条吾冷道“你要不要过来聊天”

  “要”莲又戳了戳魏青的脸,终于站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再逗东条吾恐怕真的要小命不保了。

  在拉门关上的那一刻,原本以为已经熟睡的魏青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依然浑浊,四肢也还是无力,但是脑袋,却清醒着。

  东条吾的房间就在隔壁,他从柜子里又拿出一瓶清酒,不是之前的“松竹梅”,而是“朝香”,他将这瓶酒放在炉上热了之后拿过来,给两人倒上。比之“松竹梅”, “朝香”要更加温润,一种适合在冬日闲聊时饮用的酒。

  “我以为你只喜欢伏特加一类的烈酒”莲饮了一口说

  “喝酒也要看场合的”

  “你爸妈知道你在中国做什么?”莲突然问

  “我想死哦?”真让他老爹知道他也不用回来了。

  莲回想了一下东条老爹的性格,赞同地点头“也是哦”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吧,本来准备今天走的,现在看来是走不了了”

  “你老爸的公司呢?”

  “和宝宝一起交给小宇了”

  “小宇?”东条吾努力回想了一下“呵,是他啊”东条吾想起他在莫家主屋遇见的那个男人,那双冷冷的凤眼还真是叫人印象深刻。

  莲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别打小宇的主意,他可不是好惹的”

  东条吾却不以为意地一别嘴“你也别这么护着你家的那群孩子,小心哪天被咬一口”

  莲这一次却笑得很是自信“不会的”

  莲回到客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打开屋子里的小灯,凑过去看了看魏青,发现他似乎没有什么不适还在熟睡着,安心地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准备铺另一张床的时候自己的手却突然被抓住了。他又看了看魏青,发现他没有醒来的迹象,他抽了抽手,没敢用力,于是怎么也抽不出来,最后只好无奈地叹息一声,抛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他刚一钻进被窝,魏青就本能地寻着热源贴了过来,莲笑了一下抱着魏青的脑袋让他贴得更紧,努力伸出一只手来关了灯。

  屋子里终于又恢复了一片黑暗,只是这一次,黑暗里多了一个人。

  “为什么你也要一起走”

  莲不满地斜了一眼左手边的东条吾。

  “我正好也要回国,大家搭个伴不是很好吗?”东条吾从报纸冲抬起头来,还顺便很不自觉地朝路过的空姐抛了个魅眼。其实他是实在受不了自家老爹每天在他耳边的念叨,干脆将钱往房间里一丢也跟着跑出来了。一想象到现在自家老爹现在在家里气急败坏的样子他就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点也不好”莲很不给面子地说

  “确实不好”右手边的魏青附和道。

  莲高兴的扑了过去,东条吾则一脸受不了的看着两人。

  飞机在当天下午抵达了白云机场,令他们意外的是,狗仔队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早早地等在了机场出口处。幸好林宇更早一步地掌握了消息,于是飞机着陆后魏青刚一开机就收到了林宇的电话通报,三人等飞机一停稳便匆忙分成三路离开了机场,甚至连道别的时间都没有。

  魏青在机场正门还是被拦截了下来,不过狗仔们只是询问魏青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外加一些例行的访问,显然并不知道他这几日来是和谁呆在了一起。

  东条吾晚了一步出来,大批狗仔已经被魏青引走,所以他大摇大摆地在门口拦了辆的士走了。

  莲走的是机场的偏门,却早已有接机的人等在了那里。

  “小宇”

  莲笑着向等在车边的人招手。

  张宇依然冰寒着一张脸,冷冷地道“玩的可快活?”

  “非常”

  莲很是愉悦地进了副驾驶座,他刚一坐进去就有一巨物从后座一跃到了他的肩上,正是他临走之时托付给张宇照顾的肥猫宝宝。

  “它敏捷的动作和他的体型还真是相配的很”张宇讽刺道。

  仿佛听懂了张宇的讽刺一般,宝宝张大嘴巴响亮地“喵”了一声。

  莲完全不以为意地将宝宝抱在怀里仔细地看“是不是又长肥了呢?”

  “成天吃了睡睡了吃能不肥吗?”这死猫真是难伺候极了,自己虽然想丢弃它,但是无奈这肥猫又聪明无比,放着莫子歌和明俊在一边愣是不瞅一眼,却偏偏要盯着自己要吃要喝,真是烦死人了。

  莲摸摸宝宝柔软的毛,又捏了捏它肥大的脸,突然又想起东条吾昨天的话,低声自语道“不像谈恋爱吗?”

  “你说什么?”把着方向盘的张宇听见他说话转脸问。

  “没什么”莲摇了摇头“对了你之前在电话里说的是什么事?”

  “今天晚上7点艾维科技的刘董在君山别墅有个小型的商界宴会,发给我们的请贴上写明的邀请人是老爷子、你还有莫子歌”

  “老爷子……小宇你哪来的这称呼”

  “家族里现在我们这一辈的都这么叫”

  “省了省了,你们别折了他的寿…….”莲头疼地摆摆手,每天给这么叫着还不真给叫老了,难怪他跑医院去避难“晚上你和我去,还有子歌”

  张宇听他这么说转过头来“你确定?”在自己家里帮着处理处理事务就算了,如果晚上真的去了宴会,那等同是公开露面。莲,究竟想做些什么呢?

  “这有什么好不确定的”说着伸出手来将他的头别了过去“开车要看前面”

  晚上的刘家君山别墅灯火通明,优雅的爵士乐在别墅前的院子里播放着,这里聚集了本城的众多商界名流,名门贵族,甚至受邀而来的当红明星。

  当黑色林宝坚尼驶入别墅前花园小路的时候,宴会才刚刚开始不久。

  首先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个动作干练的年轻人,他迅速的走到后面,打开后车门。在他打开车门的这段时间里,副驾驶座和另一侧后车门也被从里面打开了,从车内走出的两个年轻人都穿着深色的西装,一个深黑偏蓝,一个偏灰,前者锐利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后者则稍稍有些腼腆略显稚嫩。最后出来的男人也很年轻,男人中少见的漆黑长发束成一股随意地放在脑后,男人拥有一张连女人都望之兴叹的漂亮脸孔,纯黑的西装衬得原本就白的肌肤更加白皙,在月色下似是能透出光来。

  “莫大少爷,欢迎光临”

  这场宴会的主办者,艾维科技的刘董刘爱国张开双臂迎了上去,给了莲一个熊抱。

  一旁的莫子歌看了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刘董好”莲笑着回应。

  “这位是小少爷吧”

  莫子歌本来还不欲理睬,再一看莲寒着一张脸忙迅速堆起一脸的假笑“是,我是莫子歌,刘董好”

  没想到刘爱国大笑着依样又来了一个熊抱,他长的虎背熊腰,力气自然是大,却又不知节制,莫子歌不好意思推拒,被他这么结实的一抱险些透不过气来,打心底里对哥哥的佩服又更上一层,想他刚才被这么一抱还能完全不动声色。

  刘爱国终于转向最后一人,明俊他是认识的,以前也总跟在莫言的身边,刚才已经停车去了。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和莫家两个少爷不过一般大,莫言只有两个儿子,那么这个又是,莫家年轻一辈的男孩子中和莫家兄弟年龄相仿的只有一个,莫言妹妹家的孩子。但是张经天对于飞天的野心是路人皆知,所以他无论如何也没往那方面猜。直到得到莲的亲口证实

  “这是张宇,我表弟,现在公司的事务多是他在处理”

  莲这话一出口却是惊了这一圈三个人。

  首先,刘爱国确定了眼前这个眼神犀利的少年就是莫家的表少爷,张经天和莫云的儿子。但是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莫言现在病情不明,原本大家都以为飞天要变天,因为莫家的二少爷实在不是个经商的料,而身后的张经天又虎视眈眈,后来传出莫大少爷回来的消息,飞天变数又增,莲本应该自己占到主导地位,打击张经天的势力,但是他却将张经天的儿子带到了台面上来。他这一下还真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莫子歌心内也不平静,他知道莲对张宇一直是另眼相看的。因为莫家的同一辈中,谁都知道最出色的是莲,那么莲下面一个,就一定是张宇。这是一个他想不承认也不行的事实,他不是经商的料,要说起莫家最适合继承飞天的第一个是莲,那第二个,一定是张宇。其实莫子歌对于继承家业本身也并没有多大的热情,可是他也实在不想飞天就这么落在张经天那种人的手里,他觉得哥哥应该会跟他同一个想法,可是他又为什么要这样介绍张宇?

  张宇寒着一张万年不变的脸,有人说其实比起莲和莫子歌,张宇的性格还更象莫言一些,就是那种无论什么事都不会表现在脸上的人。此时他虽然依旧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转了七八个弯子,不过他自认为无论自己心底里怎么弯啊绕啊也转不出莲的无指山,所以很快也就放弃思考了。

  32

  “原来是表少爷啊”刘爱国到底是经历过大场面的,很快反应了过来,爽朗地大笑。

  “刘董”张宇勾起嘴角微一欠身。

  刘爱国原本还准备来个熊抱,但是被张宇冷冷地一瞥,竟然一时没敢抱下去,两手张在空中,是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很是尴尬。

  莲适时地咳了一声

  “今晚贵客不少,刘董不用特意招呼我们”

  这才算解了刘爱国的围,刘爱国赶紧顺势放下双手,连声道“那三位好好享受,我先过去那边看看”说完匆忙走了。

  待他走远之后,莲才收起笑脸,无奈地叹一口气,拍了拍张宇的肩“你啊,给长辈点面子”

  张宇只哼了一声,显然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三人进了大厅,三个年轻俊美又风格不一的男人同时出现在大厅的门口,立时吸引了大量的注意力。聚集在一起的女宾们开始窃窃私语,已有了男伴的只敢偷偷地看。

  “莲”

  听到喊声,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因为在这样的场合,那人叫的并不是莫忆,而是莲。也就是说,是莲以莲的身份所认识的。那人站在堆放香宾塔的白色圆桌的一侧,一身纯白的西装里面衬着黑色衬衫,V形的领口大开着,露出一小片肌肤无比的性感,正是好久不见的当红偶像明星顾启哲。

  莲向莫子歌和张宇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管自己,然后笑着走向顾启哲“好久不见”

  顾启哲从经过的侍应生手中的托盘里拿下两杯鸡尾酒,递了一杯给莲“听说你回去继承家业了?”

  莲被他问得一愣“谁说的?”

  顾启哲冷哼一声“难道不是?你都出现在这里了”

  莲这才发现他的语气有些不对,似乎心情不好的样子,但依然笑道“你不也在这里?难道出现在这里的就只能是商界人士?”

  “这不是一回事”顾启哲说着,却向另一边远远地举杯。莲顺着他举杯的方向看去,正看见一位留着一头黑色大波浪卷发,身着鲜红色礼服的夫人优雅地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那大约就是邀请顾启哲的人了。

  顾启哲也将那杯鸡尾酒喝了个底朝天,随手又丢给了路过的侍应生“他呢?”

  “他?”莲不知道他指的是谁。

  顾启哲不耐烦地翻了翻眼,他似乎是有点喝多了,但说话还清晰的很“魏青”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一脸的不情不愿,事实上,他是真的不想提这个名字,每每一提到这个名字,他就会不自觉地回想到那天差点被掐死的痛苦经历,然后又会连带着想这个人为什么能够成为影帝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追捧,接着又想到他和莲,越想越不平,越想越郁闷,这绝对是个该死的恶性循环。

  提到魏青,这一边却是截然相反的景象,莲勾起一个颠倒众生的温柔微笑“他啊,工作去了”

  顾启哲瞪大了眼睛,好一会才找回了眼睛,他恨恨扫了一眼周围同样看呆了的男女,回头更恨地看了一眼莲“别乱放电”

  “放电?”莲呆了一下,表情无辜的很。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漂亮孩子”这个突然插进两人之间的娇媚声音的主人,正是刚才和顾启哲隔空干杯的红衣美妇。

  “金夫人”顾启哲唤道。

  “夫人好,在下莫忆”莲执起金夫人的手,放在唇边。

  “原来是莫大少爷”金夫人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莲,莲也不在意,站着任由她看个够“可真是一表人才啊”

  “夫人过奖”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举止优雅,神情坦然,任谁见了都倾心不已。

  不过当然,任何事都没有个绝对,于是看不顺眼的人站了出来。

  “原来你就是莫忆啊,或者,你比较喜欢别人叫你莲?”说这话的是个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的男人,男人就站在距离莲两臂距离的地方,三七分的黑发揩的无比光亮,只差没能滴出油来,原本还算端正的一张脸因为这个发形而毁了个彻底。男人正用蔑视的眼神看着莲。

  见他走过来,金夫人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挨在莲的身侧低声说“他是恒通的老板吴永恒,最近和张经天走的很近”

  莲回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吴老板好”礼貌依旧周全。

  吴永恒却仿佛全然没听见这声问好一般,口中啧啧道“这张脸长的还真是不错,怎么样,我给你笔钱,你给我再拍个片子吧,跟那个,叫什么来着,日本名字的那个,啊”

  莲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神沉了下来。吴永恒还犹自不知,继续发表着他的言论

  “这年头,赚什么钱不是赚,何必回来为飞天操劳,回去干你的老本行,钱有多,又爽”吴永恒一面说,一面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一脸的猥琐。

  他话刚说完,没等莲回应,顾启哲就一杯水泼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泼在吴永恒的档部,用的却是金夫人原本拿到手里的那杯酒。

  “你干什么!”吴永恒大怒。

  顾启哲却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中的空杯“我是看您欲火旺盛,给您消消火”

  吴永恒正预备开骂,那边听到动静的张宇和莫子歌却赶了过来。

  张宇扫了一眼这边的状况,沉声道“怎么回事?”

  张宇不认识吴永恒,吴永恒却是认得他是张经天的儿子,忙靠了过来,他档下是湿的,一动起来起来才觉得不适,那走路的姿势更是极其可笑的。围观的人见了纷纷掩嘴轻笑。他很是恼怒地瞪着这些人,却完全不能制止他们的嘲笑,于是把心里的恨都转嫁到了莲的身上,说出的话更加的恶劣。

  “我不过是想告诉个男妓一些事实,他旁边的小白脸就拿水泼我,真没素质,什么叫物以类聚”

  “你说谁…….”莫子歌还没冲到近前,吴永恒已经被一拳打飞了出去,撞碎了一地的香宾塔,那出拳的人却是他妄想依靠的张宇。

  张宇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抱歉啊,我不习惯恶心的东西靠我太近,完全是本能反应”

  他这一拳是打在吴永恒脸上的,吴永恒从香宾塔的碎片中坐起身来,下意识地摸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还完全没明白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莲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手帕递给张宇,略带些责怪地道“何必动手呢,可惜了这些上好的器皿”他指的是那些盛放香宾的水晶酒杯。

  张宇白了他一眼,接过手帕来仔细地将手上刚才接触到吴永恒皮肤的地方擦了一遍。

  吴永恒这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颤抖地指着莲和张宇,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们,你们……”

  “哎呀吴老板您怎么还在地上坐着哪,地上凉,来,快起来”金夫人强忍住笑摆出一张严肃的脸弯腰去扶吴永恒,周围站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却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为他说句话,实在是吴永恒此人风评太差。

  吴永恒得了搀扶,就像找到了向下的台阶,忙一溜烟地顺着爬了下来“你们,给我记住”他狠狠地撂下这句话,拍拍屁股拨开人群走了出去,那走路的姿势比之之前,更加精彩。

  “来得可真够及时的”

  顾启哲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说。

  原来是这场宴会的主人来了,刘爱国神色慌张的一路小跑着过来,后面跟着他聘请的宴会保镖,大概是刚刚去通报过了。刘爱国看着倒塌的餐桌和一地狼籍有些结巴地问“这,这都是怎么回事?”

  莫子歌看看张宇,又看看莲,张宇却别过头去不说话,莲则向前一步道

  “一点小事,给刘董添麻烦了”

  莲这么说无非是表示自己不想追究,其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看到刘爱国身后的保镖就明白,他其实已经知道的很清楚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刘爱国连连点头,转身招呼着围观的人们道“大家都到花园去吧,我准备了一些表演”

  见围观的人都散去,金夫人靠了过来拉住莲的手“给我留支舞如何?”

  莲微笑欠身“这是我的荣幸”

  金夫人又转向顾启哲“阿哲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

  顾启哲优雅地在金夫人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又去换了一杯酒继续喝。

  金夫人挽着莲来到花园,花园里,乐队正在演奏高雅的华尔滋,两人立刻加入了跳舞的行列。

  “我前两天听到风声说张经天正在积极收购飞天的散股,还秘密和飞天的两位股东会过面”

  “哦?”

  “至于那两位股东的名字我还不知道,但是据可靠消息说,莫云早就把自己手上的股份让给了张经天,所以现在手上已经掌握了飞天大约40%的股份,而据我所知你父亲手上的股份不过30%”

  “我和子歌手上有10%”

  “但是张宇手上也有股份不是吗?”金夫人说着瞄了一眼斜倚在走廊白色廊柱上的张宇。

  “您倒是了解的很清楚”

  金夫人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突然话题一转问“无时不刻地关心着一个也许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的男人,我是不是很傻?”

  金夫人穿过莲的肩头,将视线投在遥远的彼方,仿佛他牵挂的人就在那儿看着她似的“我不过才见过他几面,甚至还不曾同他说过话。然后他就从社交圈消失了,结婚了,再然后,我也嫁了人,但是我总是阻止不了自己想着他,关注着关于他的每一条消息…….”

  莲微微怔了一下,他看着金夫人,她应该已经40岁有余了,但是因为保养得很好,粗略看起来不过30多岁。但是女人总是要老得比男人快些的,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再优良厚实的粉也遮挡不了她眼角岁月留刻下的鱼尾纹。然而纵使如此,她的身板挺直,气质高雅,让人不得不承认她依旧是个美丽的女人,即使穿着鲜红色的礼服裙一点也不显得突兀,反而非常的和衬。

  他知道她口中的男人是谁,他弯下腰,在金夫人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虔诚而恭敬的吻“我为他感到骄傲,您的感情值得敬佩”

  金夫人舒展了愁容,渐渐露出笑来“也许你愿意给我说说他的一些事儿”

  “乐意之至”

  今晚没有星星,月亮却很圆,一个适合说故事的好天气。

  “哥……”

  发现莲和金夫人两人独自离开的时候莫子歌正想追上去,却被张宇伸手拦住了。莫子歌挣了两下没挣开,改而怒瞪着张宇道

  “你做什么?哥哥要和那个女人走了”

  张宇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甚至没给莫子歌一个余光“他们走了你跟去做什么?”

  “我……”

  莫子歌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你要是没事做就去把那边那个处理了”

  “什么……”那边那个?莫子歌顺着张宇转移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顾启哲跨坐在走廊的栏杆上,脑袋则歪靠在白色廊柱的一侧,显然是喝醉了“为什么要我?”

  “那是你哥的朋友吧”张宇回的理所当然。

  莫子歌想起刚才顾启哲帮莲的情景,似乎他说的又没错“但是我要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宇一把将手机塞在他怀里的动作阻止了“打电话给明俊”说完张宇就单手撑住栏杆从走廊内跳到花园中,径自离开了。

  这,为什么一个个都这么…….

  莫子歌看了看歪倒在一边的顾启哲,最后下定决心一般地按下了手机的键盘。

  “圆月美人,昨夜可美好?”

  早上一进董事长办公室就看到坐在办公桌前昨夜一夜未归的莲,张宇忍不住调侃一番。

  莲抬头看了他一眼,倒也不甚介意“一夜未眠,甚是美好”

  “是彻夜长谈吧”张宇拆穿道。

  莲笑着低头继续批他的文件,不置可否“子歌呢?”

  “不知道,我昨天没和他一起回来”他想了一下,决定把昨天最后的那段给直接省略了,其实他也是个懒惰的人,能省则省“都这么大的人了,总不会把自己给丢了”

  莲想想觉得也对,也就没再追问。

  这时候门响了。

  “进来”

  明俊推门进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张宇愣了一下。

  “什么事?”

  莲等了一会,还不见明俊开口说话,奇怪地抬起头来,却发现明俊看着张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顿时了然。

  “说吧,小宇不是外人”

  明俊还是犹豫了一会,直到意识到莲的坚持才一面斟酌着用词一边说“刚刚接到消息说,天叔那边掌握的飞天的股份已经达到40%了,所以他极有可能在这次的股东大会上……”说完又看了张宇一眼,发现对方脸色未变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莲用手指敲了一下桌子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明俊原本是准备了一堆文件和调查结果,现在是说也不是,交出来也不是,最后抱了多少出来,依样又抱了多少回去。

  等他走了之后张宇悠然地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

  “40%以上啊,据我所知你们父子三人加起来也不过40%吧?”

  莲却笑的一脸轻松“你那不是也有5%吗?”

  张宇闻言冷笑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不帮我父亲而帮你们?”

  莲这一次却没做回答,只是笑着继续批文件去了。

  圣诞特别番外

  完全不需要闹钟的辅助,每天早上6点准时起床,5分钟洗漱完毕,然后下楼,餐桌上摆放的一定是中式早点,用完点心之后必然要坐在沙发上饮一杯上好的龙井,看完一份当日的早报。7点出门,总是分秒不差,7点10分到公司,开始处理公务,直到晚上7点才结束工作回家。

  莫言三十六岁,他每日的生活单调得如同他脸上万年不变的线条。

  今天他也像往常那样乘坐私家车回到家中,他刚推开家门小儿子莫子歌就扑了上来牢牢地抱住他的双腿,眨巴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叫道

  “爸爸”(请注意这里是第三声)

  那时候的莫子歌还是个圆滚滚的小肉丸子,声音也是软绵绵的。

  如果说莫言的大儿子莫忆是漂亮,那么他的小儿子莫子歌无疑就是可爱了。一双遗传自他母亲周嘉慧的大眼睛几乎成正圆形,占据了整张小脸上大约三分之一的空间。而莫子歌似乎也很了解他自己这双大眼睛的杀伤力,每每一遇到有事相求,就眨的异常勤快。

  莫言的心中突然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他把莫子歌抱起来问:“怎么啦?”

  “爸爸,子歌要树树”

  “叔叔?”

  “树树” 莫子歌一脸坚决地纠正道。

  莫言无奈,只好向站在莫子歌身后的管家求助。

  身板站的笔直的管家明威苦笑道:

  “小少爷想要圣诞树”

  似乎是在肯定明威的答案,莫子歌点头。

  “圣诞树?”莫言一脸狐疑地看着莫子歌,很想知道他是从哪听来的这么个名词。果然,莫子歌歪了歪脑袋道

  “哥哥说,圣诞节快到了,爸爸,子歌要树树”

  莫言一转头,意料之中的发现了正躲在楼梯扶手后面的大儿子莫忆。

  他将莫子歌举到面前,一脸严肃道:“别听你哥哥的,我们中国人不要过西方人的节日”

  在莫言人生过去的三十六个年头里,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西方的节日,这是他的骄傲,莫忆却只想对他翻白眼。

  结果莫言这话刚一说完,莫子歌立即咧嘴响应,那变脸的速度堪比南海岸变天,毫无预兆,却轰轰烈烈。

  莫言受不了的将莫子歌丢给明威,妥协道

  “好吧,你们想过圣诞节就过,不过,树让你哥哥自己去弄”

  在他充满中式古典风格的主屋里摆棵五颜六色的圣诞树,他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莫子歌听了这话,立刻又止住了雷雨,欢快地从明威身上挣扎着跳了下来,改去纠缠他亲爱的哥哥去了。

  莫言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于是当次日莫言再一次从公司回到家的时候,赫然发现主屋的大厅里多了一棵翠绿翠绿的上好松树,树甚至还覆盖着未融尽的积雪。

  他挥了挥手招来明威,若有所思道“我怎么觉得这棵树有点眼熟呢?错觉吗?”

  明威扯出一个比昨天更苦的笑,但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莫言的手机就适时地响了起来,却是他的妹夫张经天的来电。莫言刚一接通电话,那头便迫不及待地喊了起来:

  “姐夫,我拜托您管管您的儿子吧,他今天早上到我家来挖走了我家门口的松树,还把我儿子一起拐走了……”

  莫言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将手机直接丢给了明威,转而再次认真打量起这棵漂亮的松树。难怪他刚才会觉得这棵树这么眼熟,原来是前段时间在妹妹家见过,张经天那天半了个茶会,还特地带大家到门口参观了这棵据说是他花费了很大的心力和高昂的价格,几经周折才从某某名山上移植回来的这棵上好的松树,是那个叫什么品种来着?莫言忘了,他喜欢喝茶,喜欢茶叶,却对树没什么研究,更何况是一棵松树。

  “大少爷呢?”

  “在书房里”

  于是当莫言推开他的书房的门的时候,他悲伤的发现,他那间既宽敞又清爽的书房在他不在家的这一段时间内竟然被改造成了一间儿童房。地板上甚至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零星地散布着各色奇形怪状的纸片以及圣诞玩具,有圣诞老人娃娃,驯鹿塑胶玩具,星星形状的纸板等等,连屋顶上都飘满了色彩艳丽的气球。

  三个孩子正坐在玩具堆中玩得不亦乐乎。

  莫忆看到他进来,很是殷勤地飞扑了过来。可惜莫言已经太过熟悉他的这个儿子,他知道,莫忆通常只有在自己做错事情的时候才会表现得如此殷勤。所以他完全不为所动,板着那张万年不融的冰山脸道:

  “说吧,你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精灵古怪的莫忆立刻明白了他的爸爸已经知道他的种种恶行,于是迅速换上一张乖巧的脸孔低头闷声道

  “我去了姑父家”

  “然后呢?”

  “挖了他家门口的松树”

  “然后呢?”

  “拐回了小宇”

  莫忆回答的很是诚实。

  莫言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的活宝儿子。明明张了一张乖巧可爱的脸,偏偏一天到晚脑子里尽出些奇奇怪怪的主意。想想他母亲生前也是个文静乖顺的好女子,自己的性格自然不必说,家里常走动的人中,也没什么很不正常的,真不知道他打哪养成的这种妖怪性格。

  莫言摸了摸大儿子小小的脑袋

  “知道自己错了?”

  “知道了”

  “那一会记得打个电话去给你姑父道歉去知道吗?”

  “知道了”

  “你啊” 莫言叹了一口气,顿了一下,最后语重心长一脸认真地道“以后要是再做挖你姑父家的树这种事,记得千万别给他发现了,知道吗?”

  话一说完只听声后传来“砰”的一声响,原来是跟在后面明威一不小心把头撞在门框上了。

  “小心点啊”

  莫言责怪道,他心疼的其实是他的高级红木制的门框。

  明威忙捂着额头退到一边,心想,你儿子那种扭曲的性格绝对有你的一份功劳。

  莫忆则欢快地答应着,在他爸爸那张漂亮的侧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由此可见,张经天在往后的日子里所表现出的对于飞天国际的执着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是个极其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

  “还有,小宇也要送回家”

  莫忆这次却扯着莫言的衣角不依道“不行,小宇要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过圣诞节”

  他的态度坚决,莫言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他看了看坐在地板上和莫子歌闹成一团的张宇:“又是你出的鬼主意吧”

  莫忆把视线丢在了虚无缥缈的远处,一脸的无辜。

  “好吧,我一会会打电话去跟你姑姑说一声,不过你得负责照顾好你的两个弟弟知道吗?”

  “知道了”这次回得倒是中气十足。

  解决了小家伙们的问题之后,莫言沉痛地扫视了一遍自己明显已经完全无法投入使用的书房,吩咐明威道

  “把我的文件搬到我的房间里去”

  明威忍笑答应着,手中却毫不含糊地收拾起来。

  两天之后,莫家晚餐的餐桌上。

  “爸爸”(依旧是无敌的第三声)

  莫言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这次又怎么了?”

  “爸爸,子歌要礼物”

  “什么礼物?”莫言思索了一下,似乎没到莫子歌的生日吧。

  “哥哥说圣诞节要收礼物的”

  莫言闻言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大儿子

  “但是圣诞节的礼物应该是圣诞老人送的吧?”他还知道这个,真是不容易。

  “子歌要爸爸的礼物”

  “……”

  “爸爸的礼物” 莫子歌说着说着又瘪起嘴来,大有山雨欲来之势。莫言眼疾手快地一拍桌子,先发制人地震住了现场。

  “好,礼物是吧,我知道了,你别哭”

  莫子歌果然转悲为喜。莫言想了想又问“那你要什么礼物?”

  “爸爸的礼物”

  “……不,我是问你想要什么样的礼物”

  “爸爸的礼物”莫子歌咬着汤勺,含糊不清地重复着。

  莫言抚了抚额头“好了,我知道了”

  莫言觉得他的一生中从来没有哪一段日子过得有这几天这么辛苦。他每天处理好例行的公事之余的时间就开始思考要送什么礼物给儿子们,他发现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比他工作中遇到的任何难题都要来得困难。

  他也曾经想过去问明威的意见,但是向来尽忠职守的明威居然回他一句“这种事还是您自己想来的得好,少爷们需要的是您的心意”

  他又去问他的夫人周嘉惠,他觉得至少身为母亲的周嘉惠会知道她的儿子想要些什么,结果周嘉惠听完他的叙述之后却是泯嘴一笑“子歌想要的是您的礼物,当然是需要您自己去想的啦”

  他于是又想儿子们究竟缺些什么,衣服,几岁的孩子只知道温寒,还不需要打扮,就算需要,那几衣柜的衣服也足够了;玩具,从古董装置到最新型的电动玩具一应俱全;书,也许大儿子会喜欢,小儿子满,还是算了吧……

  他思来想去也没能拿定主意,任由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却又拉不下面子来独自去逛儿童商店。

  圣诞节的前一天,莫言惊奇的发现,他的卧室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改造过了,床头挂满了整齐一排的红白色袜子。他问明威,明威道“这是少爷们预备给您装礼物的袜子”

  就在莫言因为儿子们预备送给他的礼物的数量而惭愧的时候,明威又带他到了莫子歌和莫忆的房间,那时候的两个小家伙还是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的,其实是三个人,因为张宇这几天也理所当然的挤在了莫忆的那张大号儿童床上,小孩子们总是喜欢粘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然而他看到三只袜子,是的,只有三只。但是请不要以为这些孩子不贪心,莫言再一次地深刻体会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有时候衡量某些东西不应该仅仅依靠数量。因为那三只袜子都是特别定制的,同样是红白色,却每只都有一米高半米宽,订在儿童床的床头上,长长的一直拖在了地上还打了个弯。

  “少爷们说了,请把这些袜子塞满”

  莫言面对这些巨大的袜子,在无语之中突然来了灵感,他指示道“明威,打电话给玩具公司”

  对于莫言来说,这恐怕是他一生中最为恐怖的日子。莫家的主屋是世代相传,在他的手中又重新翻修过,大厅门口的两根柱子是红色的,上面盘着金色的龙,所有家具由上好的红木打造,连楼梯也坚持使用木造,屋子里的装饰物不是瓷器就是玉器,墙上挂的一定是水墨画,整一纯粹的中国古典风。

  但是如今,在他红木制的圆桌正对面,却摆放着一棵挂满了驯鹿和圣诞老人的松树,更离谱的是,那棵松树上还缠绕着无颜六色的小灯,那小灯的颜色不断的变化着,闪得他的眼睛一阵一阵的花。

  不过在坐的人当中,显然他不是心情最差的那个。张经天看着他自己的那棵宝贝松树完全被改造后的样子,那脸色完全就跟随着树上彩灯的变化所变化,忽而青忽而红,忽而黄忽而又紫,刹是好看。却碍于自家儿子也参与了松树的改造计划,而不得发难,好在那松树目前还是被摆在泥盆里的,大少爷好歹也没一狠心给他拦腰砍了回家,莫言也承诺过他过了圣诞节会把树给他送回去。

  “偶尔这样过过其实也不错啊”

  窗外飘着小雪,莫忆,莫子歌和张宇个个都被武装得和粽子似地才被批准出了屋门。但个人在雪地上又是叫又是跳滚成了一团。周嘉惠看着院子里在雪花的包围中正堆雪人玩的孩子们笑着说。

  “是啊,家里好久也没有这么热闹了”

  莫云也点头道。事实上是,从她降生到莫家的那一刻起,就从来也没有这么热闹过,即使是为了交际而参加的舞会,也都是上流社会特有的那种高雅氛围,没有人大声叫,也没有人大声笑。即使是像春节那种一家团聚的传统节日,也总是死气沉沉的,大家都畏惧着家主的威严,连说话都小心翼翼。

  “有什么好的,就知道胡闹”

  张经天忿忿地说,他还在念念不忘他的松树。

  莫言没有发表任何言论,只是默默地看着孩子们。

  应孩子们的要求,莫家的餐桌上首次出现了一道西餐,并且是一整只油光灿灿的火鸡。

  莫言看着明威用熟练的手法解剖着这只肥美的整鸡,完后,思索一番道“明威,你明天开始去厨房吧”

  明威吓将手里正准备收起来的餐刀一下掉在了地上,险些在自己的脚上开了个洞。他狗腿地将一只鸡腿肉端到莫言面前“若是让小人进了厨房,怕是明天老爷夫人们用完餐都要进医院了”

  “让你切切瓜果蔬菜而已,哪有这么严重” 莫言不客气地将肥美的鸡肉送到嘴里。

  “阿威的刀工确实不错”连周嘉惠也取笑道。

  “二夫人”这下明威是真的苦了脸没了话说。

  周嘉惠终于也放过了他,向他招了招手道“阿威也过来坐吧,一起吃”

  “这个,怎么敢……”明威忙瞄了一眼莫言,见莫言点头,才不再推拒,自己加了张椅子挨着莫忆坐了下来。

  莫家毕竟是传统的中国式家庭,所以即使要过圣诞节也不会过得十分地道,不过是孩子们为了玩耍,大人们趁机聚聚罢了。所以他们只是带着火鸡,圣诞树,以及对于礼物的殷切期盼度过了这个还算美好的平安夜。

  莫言给孩子们准备的礼物也在12点前运到了家中,他向玩具公司现购了三只一米多高的韩版泰迪熊,分别为三种不同的颜色,刚好够塞满那三只巨大的袜子。

  将三个小孩丢进他们自己的房间里后莫言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他一向睡得很晚,今天也如同往常一样又看了大约一小时左右的文件才上床休息。因为考虑到他的这种习惯会影响到周嘉惠的正常休息,所以两个人是分房睡的。

  他还没有进入梦乡,突然听到自己卧室的门上有动静,他很快猜到了是谁在搞鬼,于是徉装睡着不予理会。不一会儿,他房间的门就被小家伙们打开了。

  不过,他们是哪里来的钥匙呢?好吧,他决定明天一定要把明威下厨房。

  三只小家伙蹑手蹑脚的进了门,居然还准备了手电筒。莫言感觉到自己的床一整震动,估摸着是小家伙们爬上来了,他不动声色地睁开一只眼睛,发现小家伙们手里都拿着一个大袋子,正拼命地往袜子里塞着什么,这种填塞东西的声音持续了大约有半个多小时才安静下来。

  小家伙们平时的正常睡觉时间都很早,塞完东西大约是累坏了,居然纷纷爬进了莫言的被窝,不一会儿就睡得跟小猪似的了。

  莫言等他们都睡着了才轻手轻脚的爬起来,他打开不是非常明亮的台灯,捞过离他最近的一只袜子来翻开里面,居然满满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糖果。

  他剥开其中一个星星图案的糖果丢进嘴里,很甜。他不爱吃糖,其实也不是不爱吃。只是在他应该是喜爱吃糖果的那个年纪,他的父亲,莫家当时的家主曾经教育他,糖不益于健康会导致蛀牙,于是他就不再吃糖了,后来他成为了家主,不再有人可以管他,他却已经过了喜爱吃糖的那个年纪了,即使看了包装新颖可爱的糖果,他也不会有购买的欲望。

  尝到久违了的甜味,莫言不自觉的勾起一个微笑。

  其实,圣诞节也许真的还不错。

  就在他低头的时候,突然发现他的小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正留着口水看着自己。

  莫子歌迷迷糊糊地说“哥哥说的是真的也”

  “哥哥说了什么?”莫言疑惑地问。

  “哥哥说爸爸面部肌肉坏死,如果吃了糖的话就能治好了。爸爸,什么叫肌肉坏死啊,很严重的病吗?”

  莫言狠狠地咬碎了口中的糖果。好吧,他收回前言。

  33

  美国南部某小镇巴士上

  “Excuse me?”

  一名大约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怯怯地问魏青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地望着她。

  “Are you CyanWei?”

  魏青微笑着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美国的姑娘立刻热情地撂起袖子要求他将名字签在自己的手臂上。

  魏青大笔一挥,姑娘一面表示一周内都不会洗手臂了一面欢天喜地跑回了自己的位置,却因为在巴士上跑动而被司机教育了一番。不过这似乎丝毫不会影响到姑娘的好心情,她回到座位之后还高兴地向友人炫耀着她的战果。

  魏青好笑之余又有些感慨。

  “怎么了?”

  魏国年问“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在这里也能被认出来”魏青虽然出生美国,但却是在英国起步,在中国走红。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都坐巴士,却从来也没有被认出来过。

  “你好久没回来了,所以你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在美国名气现在有多大,现在的小孩,像那么大年纪的”魏国年指了指那个要了签名回去的小女孩“没有人不知道CyanWei的,即使在这么偏僻的小镇上,也不乏你的FANS”

  “有这么夸张吗?”事实上,魏青一直都没有具备过身为一个红的发紫的影视帝王的自觉。对于他来说,他只是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对于群众的反应,反而不是那么的关心。

  “那件事林宇应该跟你提过了吧?”

  “什么事?”

  “就是让你去好莱坞发展的事”

  “啊” 魏青点了点头,显得有点儿心不在焉。

  “你考虑一下吧,我也很支持你去。”

  “我会,考虑……”

  魏国年看了他一会,又问“你是不是在想那个男孩子?”

  魏青犹豫了一下,最后点头。

  魏国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你们最近都没联系吗?”

  “没有”

  “吵架了?”

  “没有,莲,应该很忙”他都有让林宇带国内的报纸给他,上面有关于莫氏的消息,更多的是金融专家所做的情势分析和未来预测。他对商业方面的事情完全不能明白,但是看那些人的意思,莲似乎现在正在挑起重担。

  “那你也没有主动联系他吗?至少发个信息给对方打打气什么的吧?”

  魏青头低得更低“我,怕打扰到他”

  看魏青的态度,魏国年突然有点明白了什么“你在想什么?”

  魏青看了看魏国年,张了张口,又闭上,似乎在内心小小的挣扎了一番,最后一脸沮丧地放松了身子,倚靠在椅背上“我不知道,我总是弄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有很多事,我觉得我不能确定……”

  魏国年叹息一声,干脆直接从魏青的口袋里抽出他的手机,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拨通了号码,然后递到了睁大了眼睛的魏青面前“年轻人不要畏畏缩缩的,有什么不确定的自己问好了”

  魏青还在犹豫着要不要顺着魏国年的意思去做,那边的莲已经接通了电话,他从手机的扩音器里听到了莲的声音。

  “阿青?喂?是阿青吗?怎么不说话?”

  魏青想也不想地从魏国年手几抢过手机“是我”

  “呵呵,怎么想起来打电话给我?想我了?”

  魏青忍不住轻笑出声“是啊,想问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挺好,就是忙了点,你呢?最近在忙什么?”

  “刚参加完一个颁奖礼,现在准备顺便去看看我父母”

  “一个人?”

  “不,和叔叔一起”

  “代我向叔叔问好哦”

  “好的”说完都笑了起来,似乎是想到了同一件事情。笑了一会魏青想正色道“对了,莲……”

  还没等他说话,那边莲却抢先道“啊,你等一下”

  然后魏青听到电话那头依稀有另一个人的声音,他等了一会,莲突然说“抱歉啊,阿青,有个临时会议,我过一天再打电话给你吧,不是什么急事吧?”

  “……不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忙吧,注意休息别累坏了”

  “阿青也是啊”

  魏国年仔细观察了魏青打电话的全过程,他的表情由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喜再到悲,然后在挂了电话之后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魏国年实在很好奇他们两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不过任由他威逼利诱,魏青硬是不肯透露两人谈话的内容,令魏国年颇受打击。

  到家的时候,依旧是魏青家的女佣为他们开的门。

  魏青的父亲和母亲正坐在院子里喝下午茶,魏青的母亲吴佩出生名门,在嫁给魏青的父亲之前一直深居闺中,不窨世事,多少年来一直保持着温柔和婉的个性,魏青甚至从来没有听见他的母亲高声说过话。看到魏青进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魏青张开双臂给了吴佩一个大大的拥抱。面对父亲,却只是淡然地说了声“我回来了”

  魏青的父亲魏国安此时正在看报,听叫魏青说话也只是淡淡地“恩”了一声。魏青的父亲是物理学博士,也就是,科学家,一个严肃的对魏青要求严格的父亲。他对于魏青所抱的希望很大,一直期望魏青能够继承他的志向成为一名严谨的科学家,然而事与愿违,正是他与魏青的生活环境所格格不入的思想输入导致了魏青的精神分裂。

  魏青对于他父亲的态度只有两个字,那就是敬畏,既敬佩又害怕。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甚至说不上一句话。

  中国人常常说同性相斥,生儿子总是和母亲比较亲厚,魏青就是这么个典型。他和他的父亲一点也不亲,却非常敬爱他的母亲。

  “坐了这么久的车累了吧,快来给妈妈看看,我的青儿瘦了没有”

  魏青忙笑着凑上去任她细看。

  “大哥,大嫂” 魏国年放好行李也跟了过来。

  魏国安依然只是“恩”了一声,视线始终没从他的报纸上移动过。

  吴佩则吩咐着女佣多端两张凳子来,一边给两人倒茶“阿青在外面这几年多亏你照顾着了,国安”

  “大嫂客气了,叔叔照顾侄子是应该的”

  “来,尝尝这茶,我这几天啊参加了一个镇子上的茶协会,在学着泡茶呢”

  魏国年端起茶杯来浅浅地饮了一口,赞道“不错”

  “才学了几天呢,国年你别骗我” 吴佩故意板起脸来。

  “真的好”

  吴佩这才笑了“你啊,就会哄人,你哥哥要是有你一半嘴甜就好了,我怎么就选了这么个木头”

  魏国安闻言终于从他的报纸后面抬起头来,看了吴佩一眼。

  魏国年笑道“怎么是木头呢,分明是个聪明的科学家”

  魏国安又将头低了下去。吴佩对于他冷淡的反映颇为无奈,干脆也不去逗他了。

  女佣又端来了点心,四人享受起下午茶的悠闲,其实主要是三个人在享受,另一个除了喝了几口茶吃了一点点心几乎就没说什么话。

  整个下午,吴佩拉着魏青的手问长问短,那样子恨不能将儿子做成皮带整天围在身上。

  这又应了一句话,就是人总是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魏青刚出生那会儿,吴佩对儿子一点儿也不在意,她那时还年轻又是千金小姐,小孩子一哭就觉得烦,一天也不愿意见着魏青几次。

  后来魏青渐渐长大了,既聪明又懂事,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里烦,吴佩这才慢慢接受了这个儿子。她开始尽到一个为人母的责任,她本身接受的是贵族教育,思想保守,她把自己的思想灌输给魏青,虽然是无心之举,但是对于魏青成长中的误区却起到了一定的推波助澜的作用。

  待儿子开始表现出自闭的情绪,她又觉得烦了不想过问,直到儿子真的离开了她的身边,才终于思念起来,每天和木头一样的老公相伴,她一点一点地想起儿子的好,儿子的聪明体贴。

  人有时候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因为人总是会变,而且你永远也不会猜到她下一秒会往哪个方向变化。

  现在魏青在她面前就算是掉了一根头发,她也要心疼个好半天。

  魏国年看着吴佩的反应,连个话都插不上,再看看坐在一边依旧死盯着那张仿佛里面有无穷乐趣的报纸的哥哥魏国安,心中不免担心那张报纸会不会被他给看穿个洞出来。

  对于魏国年来说,和那个,说得不雅一点,就是一百个巴掌也拍不出个屁来的亲哥哥相处却完全不会觉得有尴尬和不适。这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因为就连吴佩也常常会无法忍受魏国安的这种性格。其实那并不是因为魏国年的性格特别好,相反的,魏国年是魏家一家子当中最为叛逆的一个了,身在一个博士之家的他,却去搞经纪公司,这其中的阻力有多大可想而知。而正因为他出生的环境,一个博士爷爷,博士父母外家一个博士哥哥,除却去世较早的奶奶,大家大可以自行想象一下,每天三餐你要同时面对着三张死人脸,而且这种日子一过就是十几年。

  魏国年会在那么小的时候就独自出来闯荡那实际上是给逼出来的呀!

  因此太过于习惯和这类人的相处模式,那就是自娱自乐,将思想放飞,所以他虽然看起来是在看着他哥哥,其实他哥哥根本就没入他的眼,这是一种境界。

  “国年,国年”

  “啊?什么?”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吴佩微微皱眉。

  “我是在想好久没见大嫂,大嫂还是这么年轻”

  “说什么呢”吴佩虽然语带责怪,但明显被这话收买了去,也不再追问了“我说啊,你们想吃什么,我一会让Susan去镇子上买食材回来”

  “不用这么麻烦啦,Susan的手艺这么好,做什么我们都爱吃”

  “是啊,妈你就别折腾Susan了”

  站在一边的Susan羞涩地笑了笑,她不是太能听懂中文,但她能听到自己的名字,以及话语里的善意。

  “好吧,Susan晚上就做点你拿手的吧”

  吴佩在这两人的攻势下终于妥协。

  “对了阿青,你还记得凯瑟琳吗?”

  “凯瑟琳?”魏青努力地在自己的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但是一无所获,他对于人名的记忆力一直不是那么好的。

  “阿青果然不记得了,连我自己也不记得了”吴佩说着自己笑了起来“就是以前特别喜欢跟在你后面,还经常到我们家来的那个小女孩”

  魏青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画面,在小镇的车站,棕色头发的法裔女孩泪流满面,抽泣着紧握住自己的衣角,恳求道:“不要走”

  女孩的容颜早已在记忆中褪色,惟有晶莹的泪滴还鲜明的存活着,沉浸在记忆的泥土里,化做成长的点滴养分。

  “是她啊,她怎么了吗?”

  “那个女孩啊,现在在跟着你爸爸做研究,她刚来的时候我完全认不出来,可是她却连家里的陶瓷花瓶放在什么位置都没有忘记”

  “是吗,那我可真要见见她了”魏青的童年几乎是没有什么玩伴的,他那时候性格淡漠,不怎么懂得如何主动去结识朋友,因为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只有少数的人愿意尝试着与他接触,而真正处下来的并不多,能称为朋友的更是一个也没有。凯瑟琳是那少数中的少数,她家原本就在魏青家隔壁,又上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总是喜欢默默地跟在魏青身后。魏青对她的印象不深主要也是因为她总是低着头跟在他后面,他甚至从来也没有真正注意过这个女孩长的什么样子。

  “那我叫她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反正她晚上也要跟你去研究所,对吧老公”

  “嗯”魏国安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

  于是当晚当凯瑟琳敲响魏青家的门的时候,魏青微笑着打开门对她说“凯瑟琳是吧?”

  下有秒魏青却傻了,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跟在后面的魏国年奇怪地问“怎么啦?”

  魏青侧过身来,一脸为难地看着自己的叔叔“怎么办,她哭了”

  他从来没想过女孩会有这种反应。

  魏国年却不给面子的大笑道“阿青把女孩子弄哭了啊”

  最后还是吴佩出来才解了围,后来魏青问凯瑟琳为什么哭,凯瑟琳却答,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魏青会笑着叫她的名字。让魏青颇为尴尬。

  就像魏青的改变让凯瑟琳感到惊讶一样,凯瑟琳的变化也让魏青感到讶异。

  凯瑟琳已经变成了一个开朗健谈的女孩,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跟在别人后面默不作声的小女孩了。她的言谈风趣,许是因为从事研究工作的缘故,连说话也很有逻辑。这也让魏青终于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从事科学研究的原来并不全是呆板如自己父亲一般的人。

  他们正聊到兴头上,魏青的手机响了,他不经意地掏出手机,却在看到上面的号码之后立刻站了起来,一边接通电话一边漫步走到了院子里。

  “刚忙完吗?”

  “是啊,开了大半天的会,终于把那群讨厌的家伙送走了”莲笑着说“那还没吃饭吧”魏青看了看手表,已经7点多了。

  “一会就去吃,想先打电话给你”

  “晚一点打也没关系的呀,你快去吃饭吧”魏青心疼地说“没事的,反正中午也吃的比较多”莲有些俏皮地说魏青终于给他逗笑了。

  “见到你父母了?”

  “嗯,下午就到家了,还有一个以前认识的女孩”

  “女孩哦~~”莲还故意拖长了尾音。

  魏青无奈地解释道“是我爸爸研究所的助手啦”

  “了解了解,其实你不用解释的”

  魏青翻了个白眼,心想你刚才的态度分明就是想让我解释的。

  “阿青过年的时候在哪过?会回国吗?”

  “会吧” 魏青想到他年底国内的一堆工作,年底真是忙啊。

  “那过年的时候请你到我家来吧”

  “好啊” 魏青又犹豫了一下“那,你父亲呢?”

  “他啊,好着呢”

  魏青无语,这应该叫答非所问吧,但是,算了,既然莲说好就是好了。

  回到屋里在餐桌旁坐下,魏青突然发现除了他的叔叔以外包括他的父亲在内的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让他不经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开了花或者发了芽什么的。

  “怎么了?怎么都看着我?”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还是吴佩开了口“女朋友?”

  魏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刚才打电话的人是谁,想了一想,于是点头。

  虽然不是“女”朋友,但是意思的本质是不变的吧,他是这里理解的。

  得到确定的答案之后凯瑟琳的眸子暗淡了下来。魏国年转头继续看他的新闻,显得漠不关心。吴佩则心情复杂,她原本以为魏青没有女朋友,还比较中意凯瑟琳,现在得知魏青已经有了女朋友,她又觉得高兴又为魏青担心,在母亲眼里儿子永远是孩子,她害怕儿子在外面被不好的女孩子骗了。

  她只好说“既然有了女朋友,有空也带回来看看吧”

  魏国年将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突然说“大哥,我有事跟你说,让阿青先送凯瑟琳去研究所吧”

  魏青看了自己的叔叔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站起来叫上凯瑟琳“走吧”

  魏青相信魏国年,在刚出疗养院的日子里乃至那以后跟随叔叔在各国游历的期间,这种信任早已经渗透了他的骨髓,超越了很多很多因素。

  34

  “Cyan的女朋友,漂亮吗?”

  “很漂亮”魏青笑着说凯瑟琳低头苦笑道“能做Cyan的女朋友,她真幸运”

  “不”魏青认真地纠正道“是我的幸运”

  研究所离魏青的家并不很远,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研究所的门口。

  “就送到这里吧”

  “好的,拜拜” 魏青转身要走,凯瑟琳突然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就像当年在车站的时候一样,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角,只是那时的两个孩子,都已经各自长大。

  魏青颇为无奈地问“怎么了吗?”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没有女朋友的话,你会选择我吗?”

  魏青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有想到凯瑟琳会这么问,他感到很苦恼,他实在不是个擅长处理感情问题的人。如果换做别人,他也许可以置之不理,但是眼前的女孩,不知道为什么,他无法转头就走。所以他秉持他对待任何事都一贯认真负责的态度,非常明确的说“我不能做这种假设”

  凯瑟琳松开手,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抱歉,请把刚才的话忘记吧”

  魏青点了点头,这次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天空中没有星子,连月亮也半隐半现,让人迷失了方向,夜风一阵一阵地扑打在身上,泛着微微的凉意。

  魏青独自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他没有敲门,他在等待。也许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事他不懂,他不明白,也许离开了林宇,离开了叔叔,离开了很多人他的生活会变得一塌糊涂,可是那只是也许,是很多人共同支撑起了他,支撑起了他的生活,他相信没有什么困难的,因为最艰难的日子他都挨过了。

  他其实是个善于思考的人,但是思考问题之于他就像一把双刃剑,让他陷入慌乱和迷茫,所以他放弃了思考,他在等待。

  就在他快要石化的时候,门开了。

  魏国年对他说“进来吧”

  “不是直接打包行李走人吗?”很好,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依旧是刚才的客厅,魏国安依旧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甚至在魏青进来的时候连头也没抬一下。吴佩望着自己的儿子,那表情不知道是哭是笑,神色复杂。

  “你叔叔说的,是真的吗?”吴佩的声音带着些许的颤抖。

  “如果叔叔说的是关于我的‘女朋友’是个男人的话,那是真的”

  这大概是在场的所有人见过吴佩的动作做快的一次,她给的印象一直是优雅的,高贵的,从不大声喊叫,也从不会表现的慌乱和暴躁。

  那几乎是发生在一瞬间,从吴佩从椅子上站起来,到在魏青的脸上搁上一巴掌。

  她的力气其实不大,并不是不想使力,而是她天生就只有那么大点的力气。魏青的脸不疼,他疼的是心。

  即使在幼年吴佩不怎么喜欢他这么儿子的存在的时候,也仅仅是漠视他。从来没有对他大声喊叫过,更不要说是打他。

  他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或者为自己辩护,因为吴佩哭了,哭的伤心欲绝。

  他只有紧紧地抱住这个生育了他的瘦小女人,任由她哭泣,还自觉地从桌子上捞过面纸来递给她。

  吴佩哭够了,一偏头看见正从旁边抽出一张报纸来看的魏国安,怒道“你不能说两句吗?”

  魏国安却抬起头说了一句让吴佩非常吐血的话,他说“你就全当儿子在疗养院没回来好了”

  吴佩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魏国年见哥哥没什么意见,也跟着趁热打铁“阿青现在跟男人在一起,又不代表一辈子就这样了,就算阿青真的跟男人过一辈子,您就当多个儿子也没什么不好啊”

  说着还向魏青拼命眨眼,示意他好歹也说两句。

  魏青接到暗示,想了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道“妈妈,我自己的事,让我自己做主吧”

  吴佩看着儿子,这个实际上她从生下来之后就没有好好养育过的儿子原来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她说“你让我想想”

  魏青苦笑道“那您好好想想,我今天晚上,看来还是不要住家里的好”说着就准备上楼去收拾还没有拆开的行李。

  他还没走到楼上,吴佩就喊“天这么晚,你不住家里要住哪里?今天就住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魏青和魏国年闻言相视而笑。吴佩却已经不理他们,当然也不想理她胳膊不知道往哪里拐了去的老公,自己回房去了。

  等吴佩走了,魏国安却朝魏青一扬下巴,魏青只得又回到原位坐下。

  魏国安的脸依然埋在报纸后面,却犀利地问“那家是什么背景?”

  “大陆莫家” 魏青苦涩一笑,诚实地回答。

  魏国安闻言惊异地抬起头来“莫家会赞成你们?”只要一提到大陆莫家,就只有八个字来形容,根深蒂固,顽固不化。一个保守到几个世代以前的家族。

  “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莲有没有把自己的存在告诉家里。

  魏国安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重新挪回到他的报纸上“看来你也并不顺利啊”他确实不是木头,而是聪明的科学家。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能够保持最为清醒的大脑,并且逻辑清晰。

  “我很爱他,但是我总是不能确定,我常常会觉得也许他并不如我想象的那么爱我” 魏青第一次把深藏在心底的,一直困惑着他的问题说了出来,在他父亲的面前。

  如果说他对于魏国年的那种信任感是后天养成的,那么他对于自己父亲的这种坦白就是天生的,无论他的父亲对他的态度是怎么样的,这种特别的安全感却是与生俱来的,是一种特殊的本能反应。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他的父亲显然不会给予他任何建议,感情问题永远是大部分科学家的空白部分,而他从一开始也没有奢求他父亲的意见。

  次日早晨的时候,魏青是拖着箱子下来吃早饭的。

  吴佩的眼睛死盯着他的拖箱“这是做什么?”

  “我想我还是先不要呆在家里的好”魏青说“反正我也要尽快回去工作,等到您想通了,或者”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或者,我想通了的时候,我再回来看您吧”

  魏国安依然捧着一份当日的新报纸,没做任何表示,吴佩看看魏青,又转头看了看魏国年和魏国安,终于也算是默许了魏青的提议。

  早餐是吴佩一早吩咐Susan去China Town购买的粤式早点,整个用餐的过程大家都很少言,吴佩只一个劲地夹着点心到魏青的盘子里,魏青笑着一一接下。

  吴佩还想挽留魏国年多住几天,魏国年却表示不放心魏青一个人,吴佩想了想,也就不再挽留,两人在家里呆了算起来不到一天的时间,又离开了。

  “……综上所述,我认为,飞天这一次新产品的开发,应当选择与恒通合作”

  张经天的这一翻话说完,会议室立即不复刚才的安静,在座的都是在飞天颇具地位和影响力的股东,大部分是莫氏的家族成员。他们有奈不住性子的开始低声议论起来,也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显得很高兴,也有人愁眉不展。

  然而只有莲的声音清晰可见,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却清楚的传达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不同意”

  张经天站在自己的座位前看着莲,他本来个子就矮,会议桌又高,他虽然是站在那,却和别人坐在那的高度没有多大差别。似乎是为了站的时间更久一些,他两脚分立,加上身形粗壮,乍一看过去,感觉相当的有“份量”。他对于莲的反对声显得颇为不在意,趾高气昂的神色丝毫没有减退“那么请我们的莫大少爷说一说,您为什么不同意”

  莲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他的双手交握在桌子上,背完全依靠在沙发上气定神闲地看着张经天“在公司里请叫我代理董事张,张总经理”

  这句话无疑在提醒张经天请注意自己的身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张经天脸色一白,但随即又笑“莫大少爷在开玩笑吧,您能回公司,是因为您是大少爷,至于代理董事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说完还向众人耸了耸肩,于是有几个张经天一派的跟着低声笑了起来。

  莲也不生气,只将手掌向上伸到后面,明俊立即从他手中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交在他的手上,莲接过文件,交给坐在他左手边的莫子歌,莫子歌看了一眼,笑了,又传给下一个人。

  “这是莫董事长授权我为代理董事的正式文件,上面有我父亲的亲笔签名,大家可以看看”他首先用了莫董事长这个称谓,其次,才用了父亲。

  张经天似乎还不相信,直到那份文件传到他的手上。

  他仔细地看了一遍文件,上面那个签名他当然认识,确实是莫言本人签的,而那个签名的日期,竟然是在他生病住院之前。

  “我父亲签这份文件的时候,靡律师也在场,也就是说,是完全合法有效的”

  张经天算是终于知道为什么今天莫言的私人律师兼好友靡亚妃会在场了,他狠狠地看了一眼这个他曾经数次收买不成的靡亚妃,后者只是习惯性地用手掌托了托他的黑框眼镜。

  张经天冷笑道“就算您是代理董事长,也不能一个人做决定吧,还请您说一说您反对和恒通合作的原因吧。若只是无理取闹,相信在座的各位也不会答应吧,我可是听说过您和恒通老板吴永恒在刘家宴会上的丑闻”

  应该不只是听说吧,八成是吴永恒向他述过苦了。

  “那您也想必听说过,你儿子给了姓吴一拳这件事了”莫子歌算是终于抓住了机会。莲无可奈何地看了莫子歌一眼。

  而身为当事人的张宇连眼睛也没斜一下。

  张经天却是只能把怒气往自己肚子里咽,他确实没听说,该死的吴永恒,还有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处处拆自己的台。

  “那么大家看看这些资料吧”莲向明俊招了招手,莫子歌也站起来,帮忙将事先装订好的文件发了下去,人手一份“这里是我在这段日子以来所调查得到的关于恒通的内部资料,资料显示,恒通在最近几个月以来一直处于亏损状态,甚至已经欠下了超过百万的外债,他们工厂的机器在上个月已经部分变卖用来抵偿债务,根本没有足够的设备来生产我们所需要的零件”

  他顿了一下,给予大家足够的时间来浏览这些资料“所以,我不知道刚才张总经理所说的设备齐全,有足够的资金运行是哪里来的,莫非,还有另外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恒通?”

  张经天粗暴的翻阅着那厚厚一迭的资料,莲所收集的资料非常齐全,且都有确实证据,让人想不相信都难。

  说到和恒通合作,其实张经天本人也是个受害者,原本的恒通确实是个非常不错的公司,他被那鲜亮的表皮和吴永恒的花言巧语所迷惑,对于恒通的这些亏损状况事实上也是一无所知,他越看越气,脸色红白一片,直想立刻就冲到吴永恒的家里一把将他掐死。

  最后他选择沉默的坐下,显然已经不想为恒通做任何辩护,应该说是辩护也没有什么用处,铁的证据在此。

  “是我调查不周”

  他只能说出这句为自己稍做开脱的话。

  莲也没有加以责怪,他明白什么叫见好就收,又让张宇拿出他所制定的方案来。

  张宇显然比他的父亲有才能多了,他选择的合作对象是金利,其实这个合作对象是莲提出来的。他和金夫人聊天的内容显然不仅仅只有关于他的父亲,金夫人的丈夫所做的是房地产业,金利则是金夫人自己闲来无事所开发的新事业,她的资金丰厚,设备又都是全新的,莲把这项合作的事务交给了张宇,张宇亲自参观了工厂,对工厂的管理模式以及高端的设备都非常满意,又多次商谈了合作事项的细节才在这次会议上提了出来。

  他处事谨慎小心,每一个细节都要亲自确认,完全不似他的父亲,给人家酒桌上灌两次就稀呖糊涂地忽悠去了。

  他所准备的资料条理清晰,所做的陈述也轻缓明了。

  他站在大屏幕前侃侃而谈,对于众人的提问也都一一认真做出回应,每每能打消别人心中的疑虑。

  张经天由原本的低头负气,到张口结舌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觉得自己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他从来没对自己这个儿子抱过任何希望,论才能,若是问莫家下一代最为出色的孩子是谁,十个人有十个会回答说是莫家大公子莫忆,论名气,绝大部分人都知道莫家的两个公子的名字,即使是莫家的家族成员,也很少有人能够一口就叫出张宇的名字,论容貌,张宇长的其实不差,甚至可以说非常英俊,在这一点上他继承了莫家的大部分血统,无论走在哪里都足以叫人眼前一亮,当然,这又不包括和莫家大少爷走在一起。

  最初的时候他会为儿子在学校取得的成绩感到高兴,但是渐渐的,他发现儿子无论取得怎么样好的成绩,也无法成为他向人夸耀的资本,即使儿子取得的成绩比莫家的两个少爷更加优异,也仅仅只能得到他人的一句称赞,然后一转身,那人又会惊奇的说“哎呀张经天这是你的儿子啊?”

  是了,如果不能被人记起,那就没有意义。

  他总是希望儿子能有惊人之举,然而即使莫大少爷的个性并不怎么张扬,张宇却比他更加沉默。他从来不主动去争取什么,总是显得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仿佛世间任何的事物都无法提起他的兴趣。

  最后张经天终于失望了,他开始冷淡这个儿子,投注在儿子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少,最后甚至连和儿子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今天他突然发现,他的儿子竟然变得如此的沉稳了,他站在那里,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暗淡无光。

  他的心内一阵窃喜,他看到了希望。

  35

  这世间一切的事物只有相对没有绝对,有伯乐才有千里马,有千里马才有伯乐,千里马在遇到伯乐之前它的名字只有一个字,那就是马,而在遇到伯乐之后它的名字一下变成了三个字,于是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出,光称谓这一点,它就已经实现了一次飞跃了。

  同样的,一个人无论他有多大的才能,如果他一直低头不语不显露出来,就没有人会知道。

  张宇在发光,因为他站了出来。

  当坐在张经天身边的人悄声问他那是不是他儿子的时候,他感到无比的骄傲,他内心的激动甚至显现在了脸上,仿佛完全遗忘了自己刚才的尴尬与不快,满面红光。

  张宇的提案非常顺利的通过了票选,他的这份方案原本就做得非常详实,无可争议,再加上他是张经天的儿子这一点,当然也不会有张经天一派的人出来刻意刁难,和金利的合作就这么敲定了。

  这次会议最主要的一件任务顺利完成,大家都稍微松了一口气,莫大公子初次当家,加上张经天在背后的虎视眈眈,很多中立派和莫言一派的难免心中紧张。不过虽然现在是大少爷推出来的人提出的方案被采用,但是那个人却是张经天的儿子,所以说,这一轮两人间的较量谁上谁下,还很难分辨。

  “如果大家没有别的事,那么,今天的会议就……”

  “慢”

  莲正准备宣布会议结束,张经天突然再一次站了起来。这一次,他的表情比刚才那一次还要得意,且自信满满。

  “张总经理还有什么问题吗?”

  张经天卖关子似地还先环视了一下四周,才紧不慢地道“大家不觉得,现在是应该决定新董事长的时候了吗?”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有莫言一派的立刻站出来提出反对声“张总经理何出此言?”

  张经天伸出一只手示意大家少安毋躁“公司不能一日无主,而莫言,我是说从莫董事长住院以来已经时过半月,且他的病情不明,依我看来,很有可能……我只是说可能,如有万一”他说着,还用万分同情的表情看了一眼莲“莫大少爷还请原谅我的实话实说”

  莲微一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所以既然大家今天相聚在此,何不将董事长一职重新选过”

  “但是”沉默了一会,终于有人提出疑问“莫董事长一直非常的尽职,公司在他手中,营运得非常好,我们如果这么做……”

  这显然是个中立派,从说话间就可以看出他在思想上的纠结。

  “莫董事长的功劳我们大家当然铭记在心,但是公司并不是一个人的,我们也得为了公司里数以万记的职工们考虑啊”说的是一本正经,其目的昭然若揭。

  “我不同意,要不要重选董事长,我们必须问过莫董事长本人的意见再做决定”

  “但是你知道莫董事长什么时候能见我们大家吗?我想问问在座的除了二夫人和莫大少爷还有谁见过莫董事长,还有谁知道莫董事长的身体状况?”这句话有暗指了二夫人和莫大少爷有连手欺骗众人的可能。

  莫言一派的人终于沉默了,他们确实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有几个人甚至是莫言原本的亲信,他们曾经试图去看望莫言,但是都遭到了拒绝。莫言究竟怎么样了,是病还是装病是生是死,谁也说不出个准头来。

  “就算要重选的话,也要提出个方法来吧”中立派选择了偏向张经天“我推选张总经理,张总经理这些年来一直为莫家以及公司鞠躬尽瘁,我觉得张总经理理当受这一职”张经天一派最先耐不住性子,应该来说他们等这一个机会等很久了。

  “这怎么是你们说推就推呢?如果真的这样来说的话,莫大少爷理应接替父亲的职位,况且众所周知的是莫大少爷完全有这方面的才能与能力”

  “这又不是古代皇帝传位,难道莫家要背负歧视外姓的污名吗?”说话的人果然不是莫家的家族成员,看来是对莫家的家族经营早就看不顺眼了。

  ……

  这样争论的双方划分成了支持张经天和支持莲的两个阵营,你来我往的吵得好不热闹,两边都有各自的理由,又都说服不了对方。

  张经天和莲的视线在空中交会,前者笑的志得意满,仿佛对董事长的职位志在必得,后者则单手撑着下吧,微笑不语,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慌张,也看不出势在必得的自信,只是淡定。

  张经天首先移开了目光“这样吧”他沉声说,于是会议室再一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我们还是按照对公司股份掌控的多少来做决定”

  张经天一派的立刻附和,中立派厌倦了争吵也觉得这个方案公平又合理,莫言一派甚至得不到莲的指示,显得底气不足,无力抗议。

  “我现在手上有40%,请问莫大少爷,不,代理董事长呢?”

  他这话一说,会议室内立刻炸开了锅,40%,几近一半的股份已经握在了张经天的手里,显然蓄谋已久。莫言手中的股份应该是30%左右,那么在莫言生死不明的情况下,莲又有多少翻身的可能?

  莲耸了耸肩依旧微笑不语。

  众人看不懂他这个动作的意思,但是莫子歌和明俊懂。

  “代理董事长?”

  张经天又问了一遍,然后因为等得不耐烦干脆自己帮他回答了。

  “据我所知,莫董事长在上一位家主的手中继承的股份有54%,然后他把其中的15%赠送给了他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夫人莫云,然后是长夫人的8%,另有5%给了二少爷,也就是说,代理董事长您的手里所持有的股份,应当是继承自您母亲那里的8%,如果您的父亲秘密的把他的股份转给了您,再加上您弟弟手中的,应该最多是39%”

  莲这一次动了,他将整个身子陷在了身后的沙发里,他说“不好意思,您算错了”

  张经天冷笑一声“那么还请代理董事长明确的说出您手中的股份,不过,您就算不说或者慌报的话,相信董事会也会查实”

  “零”

  “什么?”

  张经天以为自己听错了,事实上,在座的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对自己的听觉产生了怀疑。

  “我手中现在持有的股份,是零”

  这一次,连一直沉默不语保持冷眼旁观态度的张宇也不禁转头看他。

  “哈……哈哈哈哈…….”张经天仿佛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事情一般大笑了起来“莫大少爷,我该说您是聪明呢?还是?不过这样真是太好了,那这样我们就…..”

  莲却抬手打断他的说话“张总经理先别着急,有句话说,往往笑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

  张经天果然止住了笑,再一次冷眼看着莲,他就不信,手上一点股份都没有的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莲将手伸向身后的明俊,明俊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莲接过来依样交给身边的莫子歌,而莫子歌连看都没看就直接丢给了下一个人,似乎早已知道了文件的内容。

  收到文件的人看了之后一脸的震惊,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莲但还是把文件接着传了下去。接下来几乎每一个看到文件的人都露出了一脸无比惊讶的表情。

  “正如大家所看到的,这是一份股份转让的文件,上面有我和子歌的签名,转让的内容是我们两手中加起来全部13%的股份,转让的对象是……”莲顿了一下转过头来“我的表弟张宇”

  张宇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只是抬起头来淡淡地看向莲,但是并不难看出他眼底的震撼。

  “什么意思?”

  张宇问,显然他对于这件事情并不知情。

  “没什么意思,就是把股份给你喽”

  莲淡淡地说,仿佛他所给的并不是在大陆乃至世界上都举足轻重的飞天国际的13%的股份,而仅仅是在路边摊位上所购买的一块糖果。

  张经天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在看过那份文件后“莫大少爷做事还真是高深莫测,送股份给我儿子?原来犬子和您的兄弟之情如此深厚”

  他真的想不明白莲为什么会把股份送给张宇,他的儿子,或者,他唯一能想到的是莲明白自己大势已去,就用这种方法间接的贿赂他,让他以后不要为难他们?那为什么不直接把股份转给自己呢?

  “不是说只要股份最多的人就能当董事长吗?那么小宇也可以参与竞选吧?”

  “哈,那是当然”或者他是想挑拨他们父子感情?不过,他确实是只想自己坐上这个位置,但是张宇,就算有呢13%也没什么机会吧。

  “小宇原本就有他母亲给他的5%,加上我和子歌的应该是18%”莲说“是啊,18%”还不到自己手里的一半“那么现在我和我儿子手中的股份加起来总额已经过半,而莫董事长手里也只有26%,我想结果应该很明显了吧”

  “不”莲却这么说“小宇手中的其实并不是18%”

  “那是多少?”

  “44%”

  “您在开玩笑的吧?”张经天只想笑“就算要做假也要看看场合,我倒想知道你那多出来的26%是哪里来的”

  “是我给的”

  这是一个在座所有人都很熟悉的声音,永远不变的声调,却充满着让人无法抗拒威严。

  莲站起身绕站到转椅的背后,推开会议室的门的是明俊的父亲明威,而明威身后的人,却是莫家的家主,飞天的现任董事长,此时本应在医院里的莫言。

  张经天惨白了脸,强做镇定,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欣喜若狂,也有人愁眉不展。

  莫言缓缓走到那个他曾经做了几十年的位置上,他的动作保持着一贯的优雅,一举一动都渗透着他独特的冷漠而高贵的气质。

  无论是脸色还是行动,大家从莫言的身上都看不出任何大病初愈的迹象。

  “既然莫董事长身体无恙,那么更换董事一事,恐怕是不必再议了”

  莫言一派的人今天会议以来第一次将话说得底气十足。

  张经天一派的人包括张经天本人,无人做出回应。莫言积威已久,若是他不在,还能壮壮胆子上来,但是在他本人的面前,还真没有什么人敢造次的。他们只敢低声议论,一时却又争不出个结果来。

  莫言今天能坐在这里,显然是早有准备,也许从一开始,他的病就只是个谎言,只是个引出张经天的契机。那么如果从表面看来,张经天是做了完全的准备,那么莫言就是把张经天所做的一切准备都算计了进去,包括提出更换董事长。

  张经天十成的把握变得虚无缥缈,而莫言却胸有成竹。

  胜利的天平已经倾向了莫言一方,再不懂得省时度事的人也总应该知道什么叫静观其变。于是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静的叫人窒息。

  张经天依然站在那里,他觉得他身体内的血液都因为他的站姿而留到了身体的下半部分,手指和脚趾都变得异常承重,其他的部分却因为没有血液的供给而一片冰凉,明明会议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却恨不能找床被子将自己包个十足。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他听见莫言说话了。

  “你们刚才在讨论什么来着?继续”

  众人面面相觑。

  刚才说话的莫言一派的人咽了口口水,又重复了一遍“之前,张总经理提出来要更换董事长,因为您的身体状况……但是既然您来了,那我们就,不必再议了吧?”

  “为什么?”莫言突然问“提议很好啊,你们继续”他依然冷着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从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出此话的真假。

  众人正在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莫子歌却一拍桌子“董事长说继续”

  那人正提着胆子,被这一吓得跳了起来“刚才说到按持有股份的多少来决定,张总经理说他现在手中有40%,表少爷据说有……44%?”

  最后这个数字,他是带着不确定的颤音说出来的。他的话说完,会议室里又恢复了一片沉默。

  莫言等了一会,见没人说话,疑惑地问“就这样?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个……”那个可怜的人一定在后悔自己之前为什么要那么多嘴,现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其实再多双眼睛看着他他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莫言在看他,冰冷的表情,冰冷的眼神,千万把利针一下子扎在了他的身上。然后怎么样?如果确认了表少爷手里真的有44%的股份,那么董事长的职位就是表少爷的了吗?这也太离谱了吧。”

  莫言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他皱起眉头“就你们这样拖拖拉拉的还给公司做事,趁早收拾包袱回去算了,公司养你们这么多饭桶到今天还没倒真是奇迹”他骂完了接着说“既然说了按持有股份的多少来算,那么张宇就应该是下一任的董事长了这还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但是没人敢提,张经天一派的人惊讶之余又有些欣喜,因为新任的董事长虽然不是他们一直支持的张经天但至少也是他的儿子。大部分人低着头,连正眼看莫言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确实,公司长久以来若不是有莫言一个人辛苦顶着,光靠他们,恐怕真的老早就倒了,这一点,他们无法反驳,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对于莫言是既敬又怕,莫言的决定,从来没有出过错,对于他们来说,那就是圣旨,不可违逆。

  “正总经理还有问题吗?”

  张经天茫然地道“那个,26%?”

  “哦”莫言似乎才刚想起来什么似的,接过明威递过来的一张纸“这是我的股份转让书,转让内容是26%的股份,转让对象是张宇”

  他把纸递给坐在他身边的张宇,张宇看了一眼,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桌子上。

  “还有别的问题?”

  “……没有”

  “没有就坐下吧,站了半天也怪累的”天知道莫言说这句话是出于讽刺还是关心,他的语调从来也不曾变过。

  张经天依言坐下,他已经完全进入了属于自己的另一个世界里,有话说计划不如变化,但有时候变化来得太突然,让人无从应付。

  “那么从现在开始,张宇就是飞天的新董事长,一会糜律师会和我一起处理具体的交接事宜,别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没有问题那就散会吧”

  36

  虽然莫言摆手说散会,但是却没有人离开会议室。但那句散会就像解除诅咒的魔法一般,将会议室击活了起来,有人过来向新的董事长道喜,有人围着张经天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也有人壮着胆子来到莫言面前似乎想劝说些什么。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说了句“如果表少爷将自己手里的股份现在转给张总经理呢?”

  会议室里一下子又沉默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张经天的都聚集在了张宇,这个就在昨天也还是莫家里最平凡的一位少爷的身上。如果不但拥有董事长的职位,同时还拥有公司84%的股份的话,即使是莫家的家主也不必放在眼里。

  张宇也不急着回答,却不慌不忙地把视线转向趴在莫言肩膀上的莲身上,似笑非笑地问“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莲做出一脸的苦恼相“是啊,该怎么办呢?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呢”然后摇了摇头道“不过既然已经送给你了,那就是你的了,要送还是要留你自己决定吧”

  就这样又把难题丢回了张宇。

  张宇低头沉思了一会说“转让”他说着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此时正一脸激动地望着他。他又微微摇头“那是不可能的父亲”

  “你!”张经天一改刚才的萎靡,仿佛只有在自己儿子面前,他才能尽显威风“你,难道你真的想当董事长?你从来也没求过这些不是吗?”

  “我不求,但并不表示送到我手里我却要推掉”张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父亲,放弃吧,放弃这些,你会过得更好”

  当一个人太过于追求权势,他总是忽略了很多,本应该唾手可得的乐趣。

  “这个职位不适合你,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许多人,放弃吧”

  才能,有时候真的是一件很残酷的东西,没有的人需要面对它,有的人也要懂得利用它。量力而为,当张经天有朝一日想清楚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能够真正的将自己解脱出来,不过现在对于他来说,还为时尚早,他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个转变。

  “喵呜”

  多么不和谐的响声。

  莲脸不红心不跳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一边诚意明显不足地道“抱歉啊,忘记关机了”

  然后无视四面八方投来的行色各异的目光,旁若无人地收看信息。看完信息之后他迅速地回了一条,然后心情颇好地向门口移动“我去接我男朋友啦,大家拜拜”

  “男、男???朋友????”董事会的老八股手指颤抖地指着莲看向莫言,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突然中风了。

  “董事长!!”反映比较快的年轻人比较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向谁求助。

  只见董事长大人面色不改地做了5秒终沉思状,然后抬起头来,语调严肃地喊道“小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莫大当家要当场发飚的时候,他一本正经地接下去“别在外面过夜”

  莲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父亲,歪着脑袋想了一会“那他一个人多可怜呀,可以带回家吗?”

  “可以”

  莲得了指令高兴地跑了。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靡亚妃悄悄凑过头来,笑着对莫言说“你终于也能表现的成熟一点了”

  于是惨遭白眼。

  莫子歌看着哥哥的背影,想起他在劝说自己转让股份时所说的话,他说“有的时候,人要学会舍弃,因为人在死死握住某一件东西的时候,常常会忽略了更重要的东西。你在舍弃一样东西之前,永远无法想象的到你将会得到什么”

  他想,哥哥是对的。莫家最不缺的是钱,次不缺的是权,股份之于他们,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莫言的位置迟早要让出来,那个继承人不会是莫忆,也定然不会是他莫子歌,公司对于莫言来说是责任,十年如一日。对于莫子歌来说,它承重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如果张经天有那个能力,他们不会介意让他掌管公司,可惜他没有,他的那点肚量撑不起公司数以万计职工的未来。在这里,没有人比张宇更适合,虽然冷漠,但是他聪明,又有责任心,交给他谁都可以放心。

  莫子歌突然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长久以来他被寄予了过多的希望,努力的学习枯燥的经商之道,只为了能得到父亲的承认,让父亲满意。可是最终,自己还是达不到他的要求,对于父亲果断的舍弃了自己而选择了张宇,他竟然没觉得一点点的遗憾,而是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怯怯地说“爸爸,我想,做画家”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即使是他所景仰的哥哥,他也不曾告诉过。他很害怕,怕像哥哥和蓝老师一样,一旦说出来就立刻会失去。他只能把自己的希望埋藏在心底,偷偷的发芽长叶。他的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他终于说出来了,他实在太害怕了。

  莫言看了他一眼,招手唤来身后的明威“你去安排一下,看是要请老师还是让他出国读书,看子歌自己有什么要求”

  “是”明威一边应声一边微笑着看着子歌,看着这个和他自己的儿子一样他所看着长大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鼓励。

  这大概是莫子歌成人以后头一回,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跪坐在莫言的身边,紧紧抱着他的父亲,他说“谢谢”

  莫言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他的小儿子,已经长的这么大了。

  莲当然没有去机场接魏青,即使聪明伶俐如他,也敌不过随身抗着大炮的娱记大队。而应付过各种失控场面的魏青显然也依旧无法适应越来越庞大的狗仔队,关于他将前往好莱邬的消息一经传开,原本数量就颇为壮观的狗仔队在林宇惊觉仍有扩大空间的同时整整又翻了一倍还多,且无孔不入,实在叫人感慨万千。

  于是魏青在林宇以及公司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在乔装过后换了3辆公司用车又2辆出租车加一辆私家车之后,终于成功逃脱公众视线,极其凄惨地在城市单行道上又兜了数个圈之后才终于将车开到和莲约定的地点。

  原本两人是约在莫家产业下的一座五星级宾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莲又将地点改到了郊区的某个路口。

  莲是坐的士车到那边的,在路口直接上了魏青开的私家车,然后一脸神秘地指挥着魏青向郊外开。大约十几分钟后,车行驶到了一座,嗯,可以说是庄园吧……

  魏青在国内很少看到这样一座私人建筑,有点像欧洲国家,诸如法国德国的乡下庄园,外围有围墙围绕,里面是一条大约一个半车宽的路,直通向正前方的一座,也许说城堡并不合适,因为它并非西式建筑,相反的,从围墙到庭院内植物到房屋都是传统的中国风,但是说是别墅又嫌小。

  “这是哪?”魏青诧异地问“我家”莲笑着答也就是,莫家主屋。

  明俊看了一眼从车上下来的魏青,面无表情地接过车钥匙停车去了。在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魏青产生了一种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和自己有仇的错觉。

  魏青跟在莲后面进了主屋,大厅里一如从外面看起来那般的宽敞,因为地方太大所以颇为寒冷,在大厅靠里墙的那面竟然有一个老式的壁炉,壁炉前的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炉火的光芒映照在他们的脸上,摇摆不定。许是听到开门的声音,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了过来。

  其中一个魏青猜测着大约是莲的父亲,因为两人长的实在是很像。男人保养的很好,若不是看清了他眼角的细纹,他几乎要猜测男人是莲的兄弟,之是前者气质上更加冷漠一些,有些像初次见面时的莲。

  莲总是能给人一种孤独和骄傲的感觉,但是一旦接触过后,却发现原来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他的笑只对陌生人梳离。

  果然莲开始介绍道“阿青,这位是靡律师,那边的美女是我二娘,还有我爸爸”

  周嘉惠听到莲的介绍不禁笑出了声,连连道“阿忆你这孩子,家里的孩子们就属你嘴最甜了,子歌连小的时候也不知道讨好我这个做娘的”然后她又转向魏青“真的是魏青啊,本人比电视上更俊呢,快过来给我瞧瞧”周嘉惠边说边丢下手中的毛线和织了一半的毛衣招呼魏青过去,她最近十分热衷于这类家务事。魏青挂着他的招牌微笑走过去,很大方的供她观赏。

  “你好高啊,有多高?”周嘉惠仔细打量着魏青“回伯母的话,192公分”

  “哎呦,还叫伯母,跟小忆一样叫二娘啦,是吧,小忆”周嘉惠一面说还一面冲莲眨眼睛。莲笑着不应声。

  “咳咳”一直没说话的莫言重重的咳了两声。

  “爸爸,您刚出院,别坐大厅里吹风啊”

  莫言瞪了一眼说话的莲,心想我真病假病你不比谁都清楚,就知道在外人面前装乖。

  然后他转眼看魏青,一直看一直看,直看得魏青脸上笑的都快僵硬了才指着他严肃地说“你,晚上睡客房”

  魏青还米反应过来,莲就扑了过来,他八爪鱼一样地趴在魏青身上,委屈地说“那我也要睡客房”

  莫言怒“随便你”然后转头闷生气去了。

  一旁的靡亚妃憋笑险些憋成内伤。魏青还在想着要不要说两句安慰安慰莲他爸,莲却已经拉着他往二楼去了。他低声问莲“没关系吗?你爸爸看起来很生气啊”

  “别管他,他也该通通气了,憋坏了不好”

  魏青无语,突然打从心底里对莫爸爸充满了同情。

  莲正跑的欢快,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人,他笑着向来人打招呼“小宇”

  张宇却没在看他,而是在看他拉着的人“传说中的,魏青先生?”

  “你好”魏青猜不出眼前少年的身份,但出于礼貌,还是先伸出了手。

  张宇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将自己的手合了上去,并且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张宇,他的”张宇指了指莲说“表弟”

  “小宇,过来”

  张宇听到莫言的叫声,迟疑了两秒,终于还是问“他为什么会,心情不好的?”即使莫言从不把表情显露在脸上,但是家里的几只,诸如莲啊,莫子歌啊,张宇啊,都能够从他的声调中听出他的心情。莫言原本在教张宇处理公司事务,张宇记得他在上楼拿文件之前莫言的心情都还很好。他实在是不想同心情不好的莫言坐在一起,对心脏不好。

  魏青抽了抽嘴角,一脸歉疚地看着张宇。莲则无耻地耸了耸肩膀,摆明了和自己没关系。然后迅速地拉着魏青向房间里逃窜,远远地还听到莫言在后面不高不低地喊“记得一会下楼吃饭”

  “知道啦”莲应了一声“砰”地一下关上了门。

  魏青还没站稳,一个巨大的黑影就像他扑来,于是他只好眼睁睁地任由自己扑向地板,幸好莲的房间地上垫的是厚绒毛毯,摔下来也不是很疼。然后他终于看到了肇事者,一只仿佛比以前更加肥胖了的英国短毛猫。

  魏青哭笑不得,抱起肇事“猫”“宝宝…….你又重了”

  他正准备爬起来,又一黑影紧跟着扑来,却比宝宝重了许多“……莲,你比宝宝还重,自觉点”

  “不要”莲连着宝宝带着魏青一起抱在怀里,可怜的宝宝只能发出无望地惨叫。

  魏青好容易让出点小空隙,一把将宝宝拽了出去丢到一边,终于将莲抱了个满怀,无奈道“这么想我吗?”

  莲将脑袋埋在魏青的肩窝里,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这么想我,也不打电话给我” 魏青看着天花板,苦涩地说“也不发信息给我……”

  我常常以为,只是我一个人在思念,只是我一个人陷在爱情里。他想说,能不能让我安心些,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孤独的在奋斗,能不能……..

  魏青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摩着莲乌黑的长发,他的抚摩太过温柔,他的怀抱太过舒适,他的心跳太过让人安心,以至于莲不知不觉间就这样沉如了梦乡。他太累了,为了今天的一场会议,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他不能安心,他唯一知心的好友东条自从回国之后就下落不明,父亲在医院不能出面,他也知道魏青工作繁忙,不忍心增加他的压力,在他最为辛苦的时候,他最依赖的人都不在身边,夜晚就像白天一样让人心神不宁。

  他常常在办公桌上睡着,然后被张宇或者明俊唤醒,他也常常在深夜中醒来,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有交代完毕。他很聪明,但他也是人,他知道一切的事情都要通过努力来达成。

  但是他的辛苦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其中并不包括魏青。魏青抱着莲,看着窗外渐渐边黑,感到手脚渐渐发麻。然后不知道过去多久,莲的门把手“喀嚓”一声响了。

  魏青依然不感动,只尽量抬头看走进来的人。一个他虽然只见过一面却想忘也忘不了的男人。

  “啊,抱歉,我是来叫你们下楼吃饭的”蓝非看到两人的样子微微有些吃惊,但还是保持了镇定“那个,小忆不舒服吗?”

  “不,他只是睡着了”

  “那一会你叫他起来吧,吃完饭再睡”

  “好的”

  见他答应,蓝非又看了一眼他怀中的莲,重新又合上了门。

  37

  “莲”魏青握住莲的肩膀摇了摇。

  莲还没有睡饱,被他摇醒后懒懒地上挪了大约一厘米的距离,又趴下继续装死。

  他半睡不醒的模样就像是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全没了清醒时候叫人恨的牙痒痒的耍赖样,十分的招人爱。魏青想,他总是这样叫人又爱又恨的。他越是这样想越是心里不平衡,看莲趴在自己胸口一脸又要再度沉入梦想的舒服相,他突然捧起莲那张好看的过分的脸,照着那块白白嫩嫩地腮帮子一口咬下。忽略莲眨的水盈盈的狐狸眼,咬呀咬,磨啊磨,最后在那排整齐的牙齿印上颇具成就感滴添了一遍,然后拉远了距离,满意地看着自己制造出来的凄惨效果。

  “你咬我!”

  莲控诉,仿佛才刚刚意识到这个事实。

  “谁叫你不起来吃饭,我饿了”魏青明显底气不足地将视线飘向窗外。

  “你咬我,我要告诉我爸爸”

  莲一脸认真的说。魏青重又将视线移了回来,摸摸他的脸,哭笑不得。心想莫不是给自己咬傻了,怎的这般孩子气。

  然而又毫无办法,只好顺着他诱哄道“好了起来吃饭吧,你的蓝老师也来了”

  “蓝老师?”莲歪了歪脑袋想了会,猛然想起什么似地站了起来“对了,我今天有约他来着,你一来我就忘记了”

  好吧,魏青承认,当他听到莲因为自己而把蓝非给忘掉的时候心里着实的乐了一把。

  莲抱起宝宝向门口走了几步,又转过来十足幼稚地轻踢了魏青一脚“起来,吃饭”

  魏青十分配合地爬起来,很狗腿地拎起拖鞋双手给女王殿下递去。莲很不客气地穿上拖鞋,“啪嗒啪嗒”地踩着往餐厅去了。

  莲家的餐厅里摆放的果然也是中国风味的红木圆桌,在座的除了魏青之前在大厅见过的人以外还有接了车钥匙的明俊和刚刚见过的蓝非,在张宇身边的位置上还坐着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少年,他听说过莲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所以很快就猜到了少年的身份。蓝非的身边则坐着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女孩,小女孩留着整齐的童花头,衬得脸更圆眼睛更大。

  小女孩看到莲手上抱的猫,一双大眼睛顿时一改刚才的怯生生,忽闪忽闪地盯着宝宝。

  “小雨来了啊”

  莲走过去将宝宝放在小雨旁边的椅子上,空出手来捏了捏小雨粉嘟嘟的脸。令人意外的是,向来有恃无恐,谁都不瞧在眼里的宝宝四爪一落地就意图慌乱逃窜,但是大家很快就明白了原因,只见一直摆出一副乖巧惧生脸孔的小雨突然迅速伸出那只肉嘟嘟的小手,一把抓住宝宝的尾巴毫不费力地将宝宝拖到了自己怀里,看似温柔实则猛力地抱住,宝宝哀号不断,但显然莲更偏爱小雨,所以不做理睬。其他人,尤其是照顾过宝宝一段时间的张宇却只想在心里大呼痛快。莫言一言不发,只默默地注视着那张被宝宝爪出6道爪痕的红木椅面,那种眼神大家可以理解成心疼。

  蓝非笑着抱过自己的小女儿,让她松开手,终于是解救了宝宝。宝宝一脱离小雨的魔掌,立即一溜烟地飞窜回了莲的房间,连它每时每刻都期待不已的食物也抛弃了。

  蓝非抬起头刚想跟莲说话,却在看清莲的脸的时候突然愣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似乎在斟酌有词,但最后还是选择了用肢体来表达,他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指着莲的脸。

  莲第一反映是自己的脸上粘了什么,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本只是缓慢的,然后忽然之间停住手指,想起什么似地快步走到莫言身边,一手拉着莫言一手指着魏青道“爸爸,他咬我!”

  莫子歌手里的筷子滚了一支到地板上“啪”的一声脆响,张宇给他捡了起来,明俊僵硬地拿到后面去换了一支。

  周嘉惠和靡亚妃捂着嘴偷偷地笑,莫言还在心疼他的红木椅子,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莲,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咬的好!”

  莲申诉不成,委屈地坐到他自己位置上。

  “他只是想撒撒骄罢了”

  魏青转头看说话的人,却是蓝非。蓝非说完这句话,突然又觉得有点不妥,立即道“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

  魏青状似不介意地摇头,紧跟着莲坐下,讨好地给他夹了块红烧肉。

  莲哼了一张,不动手,只张嘴,魏青更加自觉地将红烧肉重新夹起来送到他嘴里,某只咬了几口,颇为满意,于是也把腮帮子上的牙齿印给忘到了脑后。

  蓝非看着两人的互动,不知在沉思着什么。

  “好了,吃饭吧”

  一家之主终于从红木椅子的悲痛中回过神来,于是大家开始动筷子。

  “小宇多吃点,你以后可有的苦了”周嘉惠对于家里的孩子一向都一视同仁,每一个都照顾有加,她总是体贴而又细心,莫言从不管理家里的事情,但是莫家主屋这么一个大宅子却一切都井井有条,这都是周嘉惠的功劳,她高贵的品质以及真纯的心灵也是她能成为莫家的二夫人的重要原因。

  张宇点头。

  周嘉惠又招呼魏青“都是些家常菜,阿青吃着还习惯吧?”

  “很好啊,我很少能吃到这么正宗的家常菜,二夫人的手艺吗?”魏青笑着说。

  “我哪来这个手艺哦,是家里请的师傅做的,我要真下了厨,那你们今天通通得进医院了”她这话逗笑了众人。

  别人都以为是笑话,只有莫子歌和张宇知道,这其实是件真实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两人依旧记忆犹新,已经构成了所谓的童年阴影,至少在厕所度过整个下午这种经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尝试的。

  周嘉惠就当米看见两人青白的脸色,转过去招呼蓝非“蓝老师好久米来家里了,别太拘束啊,我听小妃说了,这次也多亏你帮忙了”

  “可以别叫小妃吗?”靡亚妃一脸郁闷地抬头。

  周嘉惠直接忽略他的抗议,鸟都不鸟他,于是靡亚妃也就当自己没抗议过,继续低头吃。

  “帮忙?”魏青不自觉地重复了这两个字,他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被周嘉惠听到了。

  周嘉惠笑着解释道“阿青不知道吧?蓝老师是经济学博士,这次公司的很多事情都是蓝老师帮忙处理的,不然也不会这么顺利”

  “二夫人这么说就太客气了”

  蓝非腼腆地笑笑。

  虽然魏青知道周嘉惠只是单纯的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是,他觉得心里还是有根刺。一根小小,却致命的刺。

  他看着正在逗小雨吃饭的莲。他知道自己从来也帮不上莲的忙,但他至少希望自己是被需要的,哪怕只能作为倾吐的对象也好,可是莲却什么也没有对他说过。他请蓝非帮忙,却甚至不愿意向自己提一个字。

  38

  “后天就过年了,大家都来主屋聚一聚吧,家里也好久没热闹过了”周嘉惠感慨道。莲这一走就是三年,自从莲走了以后张宇也很少来主屋了(以前都是被莲拐来的)。主屋里除了他们这些无趣的中年人就只剩下莫子歌和明俊这两个年轻人,偏偏这两个也是闷的,明俊就知道低头做事,像个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你不拨他他就不动。莫子歌一回家就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看书学习也从来没见他有什么十几岁的男孩子该有的娱乐项目,家里有私人的篮球场网球场游泳池,然而自从建在那里的那天起就放着长草,现在每到夏天篮球架子总是被藤蔓围得绿不见空隙,游泳池里也养起了活鱼。

  每每这时候周嘉惠总是会回想起许多年前,蓝非刚来家里的时候,他原本是来教莫家的两个少爷的,但是莲却又拖了张宇来,三个人跟着蓝非学经济学。他们有一间专用的书房,闲来无事的时候,周嘉惠就会轻手轻脚地跑过去将房门丫开一条缝隙来偷看。然后她会看到那时候还在攻读博士学位的蓝非挂着浅浅地笑坐在矮小的板凳上,三个孩子或趴着或盘腿坐在铺在地上的拼板上,一脸认真地听蓝老师讲课。

  有时候她被发现了,三个孩子就会把她拖进房间里,一起听蓝老师讲课,然后缠着她让厨房做点心。

  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虽然知道莫言的做法不对却也没有阻止。但是她并不后悔,因为在她的生命中,没有什么比莫言更重要的。今天她是真的很高兴,因为蓝非和莲的谅解,她一直担心莲会憎恨他的父亲,但是莲比她想象的要更加懂事。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对蓝非一直心存愧疚,她从来也不敢想象有一天蓝非还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出现在他们面前,带着和以往一般和风轻缓的笑意,小雨又长的如此的可爱。

  幸福和快乐来得有点太过突然,甚至让她觉得有点不真实。

  “蓝非和小雨两个人家里过年多冷清呀,后天刚好也是言的生日,我们也不打算大办,就家里人聚一聚,你们一起来吧”

  蓝非想了想,看了看小雨,又瞄了一眼莲,但是很快将眼神移开了。他最后选择低头问小雨“听小雨的吧,小雨要在家里过还是到这边来?”

  小雨咬了咬手指,然后将沾满口水的小爪一把拍在了莲的白衬衫上。他开会的时候穿的是正式的西装,回来后脱了外套,然后睡的像猪头一样也没去换衣服。留下一个湿湿的小手指印,嗲着声音道“忆哥哥!”

  蓝非满怀歉意地看着莲袖子上的湿指印“明白了,是要在这里过。那二夫人,后天就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 周嘉惠笑着点头。

  作为被害者的莲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子上的“签名”,突然捧起小雨圆忽忽的小脸轻轻咬了一口,口中很是得意地道“叫你再做坏事”

  因为咬的很轻,所以小雨毫不在意,被放下来之后又继续吃她的去了。一旁的魏青看了忍不住猛抽嘴角,偷偷凑过去“你只是单纯的想咬她吧”

  莲转过脸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仿佛在说,你又说对喽。谁叫小雨这么可爱呢。

  “阿青呢?过年还要回家去吗?”

  魏青突然被问到,愣了一下,续而苦笑“不,不回去”是回不去,他想。

  “那也跟我们一起过吧,这两天也住在主屋吧,家里空房间多的是,啊”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笑“你要和莲一直住也行。”

  魏青被她说得脸一红。

  “呵呵,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好” 魏青回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说话间还不忘狠瞪一眼偷笑的莲。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似地又偷偷瞧了一眼莫爸爸,所幸的是莫言似乎对此并不在意,真一味的低头吃饭。他却不知道,莫言是地道的君子食而不语者,吃饭的时候比平日更加惜言如金。

  “你爸爸过生日,我送什么礼物好?”魏青一边整理自己带来的衣物一边问,这样他就确定要早莫家的主屋至少住上三天了。

  饭后莲真的从自己的房间搬了被子陪挤进了魏青睡的客房,让从走廊路过的莫言很是无语。

  正蹲在地板上喂一晚上没进食的可怜的宝宝吃饭的莲闻言直翻了个白眼“你觉得他还缺什么吗?”

  魏青想想也是,莫言可比他有钱多的多了。

  “可是我都把他最重要的东西抢走了,总要送点什么补偿他吧”

  莲呆了一下,突然站起来,不顾宝宝的抗议(他手上还拎着宝宝的食物)走向魏青。魏青正站在衣柜前挂他的衣服,感觉到有人戳他的肩,下意识地偏过头来,入目的却是一张放大的漂亮脸孔,在反应过来是莲的时候,莲的嘴唇已经连带着他的体重一起送了上来。魏青只得将手中的衣服丢在地上环住莲的腰,低下头去加深了这个吻。

  一个久违的吻。

  嘴唇和嘴唇贴在一起,唇是温热的;胸口和胸口贴在一起,心跳是加速的。两个人,四只手急切的在彼此的后背手游移,舌头与舌头碰触,然后交缠,最后他们尝试了每一个可以紧贴的角度,才终于喘着气分开。

  双手依然不愿意松开,他们在近距离里凝视着彼此,彼此的眼中都是笑意。魏青的双手在莲的腰上,莲的双手在魏青的肩上,魏青吸了吸鼻子,微微转头。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于是笑意更浓。

  “猫饼干”

  魏青低头,这才发现了满脸怨恨地看着它的宝宝。魏青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从莲的手中拿过猫饼干蹲下身子递到宝宝的面前,宝宝毫不客气地一口叼走小鱼形状的猫饼干,扬起肥肥的脑袋,趾高气昂地爬走了。

  再转头,莲已经笑趴在了床上,滚来滚去。魏青默然地抱起莲搬过来的被子,一撒手丢在莲身上,将莲连同被子一起裹了起来,然后猛扑上去,这次两人一起滚,滚过来滚过去最后滚到了地上,首先着地的当然是魏青,怎么着也舍不得莲摔着哪,于是后背着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两人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有人一脚踹上大门。

  “还让不让人睡觉?”正是睡在隔壁房间的张宇。

  莲笑嘻嘻地从被子里爬起来“小宇嫉妒我们呢,他小时候呀……”

  “莫忆,闭嘴!”门外非常少有的怒叫莲乖乖闭嘴,张宇会直呼自己的名字,那就是真的生气了。他显然非常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站起身来向浴室挪去“我去洗澡”

  魏青目送他进了浴室,看着被两人滚的乱七八糟的床,又回想起他们在后鞠时候的日子。他用被子蒙住自己的眼睛,将头搁在床边上,世界是一片黑暗的,耳朵里只能听见花洒的水声。记忆里有太多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下定决定似地丢开被子站起身来走出门去。房间的对面就是莲的房间,他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放在门把手上,微微一扭,耳朵里听到“咯吱”一声,门没锁,他想进莲的房间,却又希望门是锁着的,这是一种非常矛盾的心理,所以这一刻,他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失望还是期待更多一些。

  他推门进去,打开灯,却一眼就看到了他想找的东西。他依靠在门上颓然地滑下,心内剧烈的翻腾着,然而闭上眼睛再睁开,却更多的是平静和了然。

  番外

  东条吾既不是个异性恋也不是个同性恋,很多人喜欢管他们这一类人叫双的,也就是双性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双的比同的其实更加不受欢迎,因为他们首先从性向上就表现的不够忠贞。

  当东条吾意识到自己是个双的时候他才不过十四岁,在那一年的某一天,他猛然发现他对杂志上那些漂亮的男孩和对那些裸体的丰满女人同样有感觉。

  不过他并未为此感到痛苦和烦恼,他那种无所畏惧的个性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他反而有些庆幸自己至少对于女人还是有感觉的,这样他可以在他的父母和朋友面前很好的进行掩饰。他可以和朋友一起逛夜店,可以带着女朋友四处晃悠,也可以随时勾搭漂亮的男人。

  十几岁的男孩正处于发育的阶段,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外貌和身材越发的让男男女女为之疯狂。在东京繁华的夜幕里,凡是是他看上的男人或者女人,通常只要给一个眼神就会自动贴过来,完全不费功夫。他越是追求肉欲的享受,却越发的感到人生的空虚。

  然后在他十六岁的那年,他遇到了那个男人。

  那一天他和往常一样怀里搂抱着昨天刚追到手的新女友和一群朋友们去他们最近比较喜欢去的高级夜店玩。在门口的地方,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人,男人大约三十多岁,对于女人来说,三十岁是一个槛,女人年过三十,便吸引力大减,男人则相反,有句话说男人越老越吃香,这话不能说完全对,但是三、四十岁之后的男人确实正值人生的鼎盛时期。

  男人斜依在银白色的宝马车上,香车美男,他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黑色长风衣,收腰的设计更衬得身材修长,瞥开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孔不说,就连斜靠在车上所展现出来的曲线也优美无比,迷人不已。通常男人是不会自己开车的,不过今天是个和友人的私约,所以他才选择自己开车出来。但是与他相约的人显然是迟到了,所以他才微雏眉头,一脸的不悦。

  然而这样的表情却完全无损于他令人惊艳的容貌,反而更添了一丝成熟男人所特有的忧郁气质。

  东条吾几乎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完了,一见钟情,无可救药。

  他跟朋友们一起进了夜店,然后假借买烟独自回到了门口,男人果然还在那儿。

  长时间的等待遗留下来的焦急情绪并没有显现在他的脸上,男人只是隔一段时间才举起手腕淡漠地看一眼手表,就连举手这样的微小动作也做得优美无比。

  东条吾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男人毫无防备,轻易地被他圈在了车和自己怀抱中间。

  男人并没有做出反抗,似乎是因为东条吾的动作还没有触及他的底线。他仅仅是将眉头皱的更深,一脸困惑地看着东条吾。

  “在等人?”

  东条吾刻意将声线压得更低,他的声线原本就低哑而性感,被他的友人戏称为颠倒众生的强力武器之一,刻意压低之后,更加撩人。

  然而眼前的男人却完全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东条吾对于他的冷淡也毫不介意,他不是没见过性子冷淡的人,这种人对于他来说往往更加具备挑战性,等到手之后每每让他留恋不已。

  他执起男人的手,用拇指的指腹暧昧地摩挲着男人的手指。

  男人的手指白皙,肤质滑润,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有一种奇异的禁欲之美。

  东条吾简直爱不释手,他诱哄道“你等的人,会有我好吗?”

  男人这才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摆手想挡开他,他的力道不大。事实上他从来也不会用太大的力气去做什么,因为他不需要,总会有人自动为他开道,也极少有人会违逆他的意思。而眼前的男孩显然有点儿胆大包天。

  他的那点儿力气对于东条吾来说简直不值一提,他纹丝不动,反而挨得更近,他甚至能够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茶香,是的,不是香水,而是茶香“先别急着拒绝啊”

  就在他想更近一步的时候,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莫大当家,要是我没看错的话,你是在被一个小男孩调戏吗?”

  男人冷冷地推开东条吾,依旧力道不大,但这一次因为东条吾没有坚持而轻松的推开了。

  “靡亚妃,你迟到了27分钟”

  被唤做靡亚妃的男人立刻挎了脸“哦,拜托不要这么计较啊,别告诉我你连秒数都计算了”

  男人只是面无表情的把手腕一翻,将表面指给他看,果然有秒位。

  东条吾有学过中文,但并不是太熟练,所以两人的对话他只听了个一知半解。

  他见男人要走,这才急着喊道“喂,至少留个名字吧?”

  男人回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再次转身却和朋友一起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蔑视,东条吾不是没被人轻视过,但惟独这一次,这样的眼神让他无论如何也觉得受不了。

  像着了魔似的,第二天,他又独自到这家夜店的门口,但是一晚上也没等到男人,之后的一个星期,他每天都来,却再也没见到过他。他开始意识到男人也许并不是经常在这里出没,甚至想到他可能不是日本人,因为他的中文说的很好,这种认知让他没来由的感到恐慌。他突然有种预感,也许他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开始后悔那天晚上那么轻易地就放开了他的手。

  他依旧放纵,每晚留连在不同的男人和女人之间,可是在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又开始思念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漂亮男人。他询问过那家夜店的服务生,所幸的是因为男人太过抢眼所以夜店里的服务生对他都印象深刻,只是没有人知道男人的其他消息,只是都表示男人姓莫并且身份不俗,当晚用的是店内最好的包厢,再无其他。

  他对于男人的思念无可遏止,他终于承认自己掉入了爱情的陷阱,并且万劫不复,而对方却是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年长男人。

  他再一次见到男人是在日本顶级财经杂志的封面上,书报亭总是喜欢把以当红的男星女星或者模特作为封面那页做成大海报贴在书报亭的侧面,财经杂志,却是少之又少,然而东条吾却很能理解书报亭愿意将男人的照片作为海报的那种心情。

  封面上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坐在棕色的沙发上,依旧是面无表情,却惊人的冷艳。

  东条吾有生以来第一次从书包亭买下财经杂志。他才知道,男人原来真的是中国人,莫家的现任当家莫言,一个身家显赫,高不可攀的男人。

  东条吾第一次体会到人与人之间可以有多大的差距,他觉得这简直就像命运给他开的一个玩笑。他想问天,为什么明明得不到,却还要让他遇见,如果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有这么个人,该有多好呢?

  从那以后,东条吾的朋友们开始惊奇的发现,东条吾居然潜心学起了中文,并且开始订阅起了财经杂志,而且不是一份,而是多份。

  但是即使这样,东条吾能得到关于莫言本人的消息还是少之又少,他非常低调,即使有关于他的报道也很少留下照片,杂志上大多刊登的是关于莫氏产业和公司的动态。

  他就这样混混噩噩地过到高中毕业,不想再继续读书也不想继承家里的面馆。就干脆和一个朋友一起漂洋过海到了中国。

  他的中文很好,长相也非常不错,很快就找到了一些兼职工作,他的朋友却不如他这么幸运,语言不通成了很大的生活障碍,支撑不了多久就回国去了。

  他赚了一些钱就换做路费,鬼使神差的来到了莫言所在的城市。打工之余,有空他就在报刊上所报道的帝王大厦的楼下以及莫氏的主屋附近转悠,主屋他压根靠近不了,在帝王大厦附近也从来也没有见到过莫言的身影。那附近来往的车辆繁多,他根本无从一一辩识,更何况他压根就不知道莫言会坐什么样的车来上班。他并非刻意为之,只是往往出门的时候浅意识地向这个方向移动,这已经成了一个习惯,他憎恨习惯,却无从抗拒。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日子,某一天他在发传单的时候被一个中年男人搭讪,问他愿不愿意拍GV。他当然知道GV是什么,实际上他自己就买过不少。

  在反复强调了自己不做被上的那一个这件事也得到确实可信的承诺之后,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为什么不呢?他需要钱,这份工作之于他并不会有什么损失,却能给他带来他所需要的东西。

  和公司签约之后他的日子渐渐变得好过起来,他在GV界的名气越来越大,片酬也越来越高。除了GV他偶尔也接拍一些AV。

  他买了房也有了车,依旧在每个晚上流连夜色,依旧时常去帝王大厦附近转转。

  又几年过去了,他依旧没再见到过莫言本人。他不是没去过上流社会活动的场所,但是莫言很少在公共场合以及各类商业宴会中出现,即使是名单上写明有他的宴会,他也十有八九不会到场。

  再之后的某一天,他捡到了莲。

  天很暗,繁华的街道却永远也不会被黑暗吞噬。

  漂亮的少年独自坐在路灯下,背后是奢华的商业橱窗。

  东条吾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是那个人的儿子,一样精致的脸孔,一样的冷漠和高傲。

  少年用手指逗弄着一只好肥的猫咪,街道上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停驻脚步,投来好奇和惊艳的目光。甚至有大胆的女孩偷偷掏出手机来拍。

  少年只专心致志地逗着猫,对这一切全然视而不见。

  东条吾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抽出一支烟放在嘴边,任由星火明暗,默默地看着他,直到一个形貌猥琐的男人意图向他搭讪才走了出去。

  在莲的视线里首先出现的是一双被擦的裎两的黑皮鞋,鞋头尖得能踢死一头牛。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皮鞋的主人,男人有一头微卷的黑发,似乎是自然卷,发色很深,他有着亚裔少有的深刻五官,微微勾起一边的嘴角,笑得肆意而张扬。

  东条吾问“要不要跟我回家?”

  莲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好啊”

  东条吾在那一刻被他笑得有点眩晕,因为他知道,他可能这辈子也不会看到莫言的笑,但是即使这样一个相似的笑容,也令他激动不已,他果然是没救了。

  把那个人的儿子带回家,他也不知道他是在做什么,但是他当时想这么做,于是就这么做了,他总是这样的我行我素,胆大妄为。

  他从来不会从莲那问起关于他父亲的事,也许他下意识的在逃避这个话题,他不承认自己害怕,害怕一旦知道那个人的消息会无发克制的去做些什么。那个人有妻子,有儿子,有自己的家庭与事业,他是如此耀眼,以至于离他如此遥远的自己也被灼伤了。

  他完全猜不透莲的想法,正如他看不懂莫言。

  莲提出要拍片的时候,他答应了。在那一瞬间他想的却是,如果和他的儿子上床,他一定也会注意到自己吧,他觉得自己简直都快要疯掉了。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就算引起他的注意,和他见了面又能怎么样呢?就算他们彼此愿意,他们也注定不会在一起了。

  他不知道莫言注意到自己了没有,他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知道,生活还要继续,爱情,让他见鬼去吧。

  他依然拍片,依然游戏于男人和女人之间,他和那人的儿子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偶尔莲会向他提及自己的父亲,东条吾知道,莲很爱自己的父亲,而他的父亲也同样爱他,只是一个率性一个别扭。

  他并没有特意去打听,但他还是知道了莫言所住的医院。

  “讨厌啦,都这么晚了,门一定关了,你快回去吧”

  “这么急着赶我走,刚才还抓着我不放?”东条吾笑道,小护士的脸又红了起来。

  “哪有,明明是你赖着不走”

  “好好,都是我的错还不行吗?”

  “你快走啦,小心点,别让别人看见你”小护士想了一想又说“记得从北边走,南边那边住着特别的病人,千万别过去”

  “什么人这么神秘呀?”

  “这个不能告诉你,总之别过去就对啦,好啦快走啦,给别人看见我就麻烦了”

  “知道啦知道啦”东条吾满口答应着出了门,他轻声关上门,左右看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南走去。

  门上写着“特别病房”

  东条掏出刚才从小护士身上摸到的钥匙轻轻转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他知道那个人晚上是不让人陪同的。

  他轻手轻脚的摸索着走到床前,他伸出手,首先触摸到的是散落在枕边的细软的头发,然后是那张仿佛不会老的去脸。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凭借手指来感触,那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子,还有那轻薄的嘴唇。即使无法看见他也能想象的出,这张容颜是如何的令人疯狂。

  他的手指渐渐下移,最后握住莫言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才惊觉原来转眼间十五年的时光已经匆匆流逝,他将那只手握在自己的手中轻轻的摸索,依旧是如此的纤细,连骨节间都透露着禁欲的性感,只是当触摸到肌肤上的纹路时才恍然,岁月终究还是在他的身上流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的心一点一点的凉了下来,最后冰冷的如同一片万年不化的冻土。这细细的纹路仿佛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横卧在两人之间,跨越不得。他爱的太久了,爱的自己都累了,从希望到绝望,再从绝望中生出希望。

  也许是时候了,忘记这一段无望的感情,去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他重新抚上他的嘴唇,落下轻细的一吻,却刻下了他这一生一世的感情。然后他起身,准备离开。

  “是谁?”

  莫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清晰。

  东条吾停下了脚步“一个,你不认识的陌生人”

  沉默了几秒,莫言又说“我的记忆里有你的声音”

  东条吾的心颤了一下,声音堵在他的喉咙里,好半天才找到了出路,他说“但是我已经准备,开始忘记你了”

  在医院的高墙外,他抽了一支又一支烟,然后在天开始亮起来的时候,离开了。

  他们曾经离得如此之近,然而,他的爱情却比死亡更加令人绝望。

  39

  莫家的新年PARTY是在后山的小楼办的。当魏青听到后山这么一个名词的时候,他立即联想到的是类似于江南园林中的小山丘,但是当他听说从主屋到后山小楼还需要开车的时候,他知道,他错了。从主屋的正门完全看不出来莫家的“大院子”有这么深。

  主屋的背后是一片竹子林,据说是莫家前家主养熊猫的时候种下的,熊猫啊……不过莫言对动物向来没什么爱,所以在莫家前家主去世之后他还算比较仁慈的将那只熊猫是送给了当地动物园。

  他们开了大约5分钟的车,穿过竹子林之后是一片小山丘,当然他们还没有真正抵达目的地,因为据说那片山丘是个小型高尔夫球场,过了那片山丘,他们终于看到了所谓的后山小楼。

  那真的是山啊……不过并不算非常高。小楼就建在半山腰上,背面是悬崖,悬崖下是大海,居然是海景楼……

  他们将车停在山下,然后徒步爬上半山腰。

  这座小楼据说是用来专门举办各类宴会的,这世界上无数的名人,包括数位国家元首都到访过这里。不过这都已经是历史了,至少在莫言有生这年是不会发生了,因为莫言实在是厌恶应酬厌恶的厉害。当然他的两个儿子也完全不热衷此道。

  一如周惠嘉所言,莫言的庆生会办的非常的低调,受邀的人不过几十,大多数是莫家的直系亲戚,既然是直系亲戚,张经天一家当然在受邀之列。

  张经天看到两日不见的儿子和莫言一家,脸色依然不怎么好。应该说,是好不起来。这两天来他在莫云和儿子的电话开导下虽然想得通透了许多,但是一下子几乎失去了所有,他还是无法立刻适应过来。不过他终于还是接受了莫云的建议,将自己手上那40%的股份转给了张宇。

  然后就在董事会的成员们因为张宇一下子握有88%的股份而感到不安的时候,张宇正式宣布将受赠于莫言父子三人的股份转了回去,这样,他手中就只留下了父亲给他的40%以及他本来拥有的5%,不到一半的股份。不但适时平息了公司内部的谣言和不安因素,同时也不失最多股份持有者的地位,他的做法甚至使他的能力和作为上位者的肚量一时间得到了大部分董事会成员的认可,初步坐稳了董事长的位置。

  “二夫人”

  周惠嘉转身,进入她视线的是一个身着鲜红色礼服裙的女人,女人留着时下流行的BOB头,显得非常的精明能干。周惠嘉虽然之前并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但是因为这次邀请的人并不多,所以她很轻易地猜测到了对方的身份。

  “您好,是金夫人吧”

  金夫人点了点头,却没有看向周惠嘉,她的视线落在大厅的中间,那个虽然被数人围绕在中间却依然不能掩饰其光芒的男人,他微微的皱着眉头,显示着他的不悦,然而这个表情却丝毫无损于他卓绝的风华。几十年过去了,那个男人却仿佛不曾老去一般。

  “你真幸福”她这句话是对周惠嘉说的。

  “不” 周惠嘉笑着,从身边的餐桌上拿下两杯果汁,递了一杯给手上酒杯已经空了的金夫人“是幸运!”

  她看着莫言,眼底尽是温柔“这世界上有如此多的人爱他,却只有两个人得到了他,我是其中一个。他不爱我,却肯让我为他生下孩子,此生能陪在他的身边,我已经满足了。”说完她又转向金夫人,微微举高酒杯“我不会喝酒,果汁可以吗?”

  “可以,为了幸运”

  酒杯和酒杯的边缘碰在了一起。

  FOR LUCKY!

  莫言在忍耐,他向来最受不了的就是一群人围着他唧唧喳喳的吵闹,就在他濒临爆发边缘的时候,正好在人缝里看见魏青走过,当机立断地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

  “失陪一下”

  “喂,你”

  魏青正无聊的四处游荡,听见叫声转过头,正看见莲的父亲向他走来。

  莫言看他傻站在那,不耐烦地向他招了招手“过来”

  魏青很听话地跟了过去。路过餐桌的时候,莫言顺手捞了一杯茶,没错,是茶!

  好吧,魏青就当做什么也没看见,镇定地路过。他承认,他是第一次在宴会上看到有人把茶装在长胫杯里,还摆放的和鸡尾酒一样整齐,不过他想换做任何人也无法忽略杯子最上层所漂浮的那几片茶叶。

  “小忆呢?”

  “去门口接他朋友去了”

  莫言喝了一口茶,眉头皱得更紧,一脸厌弃地将杯子丢在了一边。魏青于是了悟,将茶装在长胫杯里大概不是他的创意了,像他这般挑剔的人大约是喝不惯这样泡出来放在那里的茶水的。

  “你,真的想好了?”

  魏青愣了一下,但是下一秒立刻意识到他所指的是什么。终究是天下父母心,莫言果然还是关心莲的,这么想着,他又替莲感到高兴。但是想到自己,却终究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没想好?”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了,他觉得他应该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不想放手,却又觉得难过。这几天来他一直感到很迷茫,他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应该是为了能够感到幸福和快乐呢,但是他为什么觉得自己的悲伤总要多过快乐一些。

  这次换莫言愣住了,他严厉地看了一眼魏青,那一眼中饱含了愤怒。然后就在魏青以为他要怒骂自己或干脆打自己一顿的时候,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随便你们了”

  魏青独自回到大厅,他在大厅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莲,却遇到了正在逗着小雨玩的蓝非。蓝非也看到了他,礼貌地冲他点头,魏青原本还在犹豫,现在却不得不走过去。

  “蓝老师”

  “你怎么也跟着叫老师呀”蓝非笑了笑。

  说完这两句应酬的话,两人却不约而同的沉默了。蓝非突然叹了口气对小雨说“去那边找子歌哥哥玩去,别乱跑知道吗?”

  小雨点了点头,很高兴的跑走了。

  “要说什么?”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公园吧”

  “是的”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在那等我,他很聪明,但有的时候却傻得可以。他每天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却只为了在我路过门口的时候看我一眼”蓝非说到这里,笑了,一个悲伤至极的笑。

  魏青不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可是他不知道,我也在等,等他主动走到我面前来跟我说话的那一天。可是还没有等到那天,你就出现了”他突然抬起头望着魏青,坚定地说“我喜欢他,从过去到现在,从来也没有变过”

  魏青眨了眨眼睛,低下头,他的语气里有太多的无奈“我知道”顿了顿,他又苦涩地一字一字地说“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蓝非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你们不是在交往吗?”

  魏青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我不会说更多”他不会说更多,他自以为不是君子,还没有大度到去促成。所以他转身走了,带着一身疲惫。

  “阿青,原来你在这”

  从蓝非面前逃也似地离开后,魏青独自来到二楼的阳台,阳台的下面就是悬崖和大海。海浪一波一波地冲击在岩石上,浪花四溅。

  历史上无数的诗人们曾经赞颂过大海,赞颂她的广阔,她的壮美……然而每当人们亲身面对大海的时候,却总会更深切的体会到语言的苍白和无力,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仿佛心在世界的中心沉静了下来,四周只有浪涛所演奏的乐声,苍劲却又柔和,矛盾的交织在一起。让人有一种远离尘世的超脱感。

  莲的声音将他唤回了现实世界,他紧紧抱住扑到自己怀里的莲,眼睛里是平静和柔和。

  他对站在后面的东条吾说“你离开一会好吗?”

  东条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爽快地转身走了。

  “怎么了吗?”莲也似乎意识到了魏青的异常。

  魏青笑着平摊开手掌“拿出来吧”

  “什么?”莲疑惑地问“你口袋里的东西,你有带在身上吧”

  莲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突然停住动作,更加困惑地望着魏青,似乎不明白他要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做什么,但最后还是将它掏出来放在了魏青的手里。

  那是一支银蓝色的手机,即使不用打开魏青也知道,这只手机里只存了一个人的名字,这只手机的手机铃声是《When you’re gone》。这是莲在16岁的时候从蓝非那里所收到的生日礼物,从那以后,这只手机只录一个人的名字,只为一个人响起。

  莲觉得今天的魏青有些不对,应该说这两天以来魏青似乎都不怎么快乐,他看自己的眼神更多的是悲伤。但是他实在是太过忙碌,为了帮父亲办他的生日宴会,他要帮着拟宾客的名单,要帮子歌联系出国就深造的学校,还要帮小宇处理一部分的公司事务。他以为魏青是因为工作太过劳累,所以打不起精神,但是当他看到魏青看着手机的眼神,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他似乎错过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了,并且,无可挽回。

  “你一直都带在身上吧”

  莲沉默的点头。

  “你喜欢我吗?”

  “喜欢”

  “爱吗?”

  “爱”不假思索的。

  “这就够了” 魏青将手机重新放在莲的手里“能听到你这么说就足够了。我很抱歉,但是我太累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快乐,可是更多的却是不安,我总是怀疑,无法停止。也许你真的有那么一刻是爱我的,但是,其实你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需要我吧,所以我们……”然后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支手机,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在这一瞬间,他的心跳都已经停止了“分手吧”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全身冰凉,就跟死了一次一样。从头到尾,莲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语。魏青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发,想最后再看一眼那张漂亮的脸,但终究还是没有鼓起勇气,他收回手,狠下心快步离去。

  张宇经过阳台的时候,差撞上从阳台冲进来的魏青。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匆匆离去的魏青,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阳台,果然发现了莲。

  “莫忆哥哥,刚才走过去的那不是你的阿青吗?你……喂,你做什么!”

  眼看着莲向前一步走到阳台的栏杆边上,将手伸出栏杆之外。他猛冲过去,但还是没能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莲手中的物品化做一条银蓝色的丝线,直直地落下山崖,在岩石上碰撞了两下,发出几声闷响,最后落如海浪的怀抱中。

  “你疯了吗?那是蓝非送你的那支手机吧?”即使只是一眼,张宇也能够认出来。他知道那部手机对莲有多重要,所以越发的不可理解。他还预继续质问,却看清了莲的脸,这次,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哭了吗”这不是个问句,张宇伸出手,拭去莲脸上晶莹的泪珠,但是更多的珠子却紧跟着滚落了下来。张宇少有的露出表情,却是哭笑不得“别哭啊,你怎么能哭呢,你是莫忆哥哥啊”比谁都勇敢,比谁都坚强的莫忆哥哥啊。张宇无可奈何地摸了摸莲的脑袋,他已经长的比莲还要高了。他将莲搂到自己的怀里,任由他糟蹋自己的礼服“别哭了啊,真的这么喜欢他吗?”张宇实在是不会安慰人,尤其那个人还是他敬爱的哥哥。

  他感觉到莲在他的怀里微微的点头,更加的无奈了。

  “你刚才放弃的,是你这辈子最不应该放弃的东西”

  当魏青经过莫言身边的时候,他听到莫言这么说。然而他没有回头,应该说是,回不了头了吧,说出了分手的话来,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去面对莲呢?

  当莫言收回放在魏青身上的目光的时候,终于注意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依靠在窗边看着自己的东条吾。他皱了皱眉头,因为他并不喜欢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但是他还是问“我在哪见过你吗?”

  东条吾想了一会说“不,没有”

  莫言又看了他一眼,突然说“但是我的记忆里,有你的声音”

  东条吾混身一震,他迅速地转过身离去“你记错了”他说,他的声音居然在颤抖。

  40

  魏青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家里过新年了。

  大年初二的那一天早上,当吴佩打开家门的时候,就诧异地看到前几天刚离家而去的魏青拖着个箱子站在家门口,头上和肩膀上都积了并不算薄的一层积雪。然后他想起儿子在离家时所说的那句话,又突然了悟了。她伸出手,轻轻地弹掉魏青头上和肩上的积雪,淡淡地说“进来吧”

  在家过年的这几天,魏青过得是无比的惬意,整天除了吃就是睡,有时候也会看看电视,对于他和莲的事却绝口不提。

  他不提,吴佩也不敢问,他老爸当然更不可能过问。魏国安直接说,他要吃你就让他吃,他爱睡你就让他睡,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吴佩当然不可能把魏国安的话当做是人话,于是偷偷打电话通知了魏国年和林宇。无奈魏国年正因为新年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林宇难得的在家享受一年三天的假期,原本接到吴佩的电话十二万分的不愿意,然实在是因为那话从吴佩的口里说出来,本来不大的事一下子变得十万火急。魏青的那点子反常一下子变成了生命垂危一般的大事,惊的林宇一下子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一路彪车一路电话订机票,想他早上还在中国家里,晚上就到了美国南部。一冲进魏青的房门,却看到魏青一手拿着薯片盒,嘴里叼了片薯片,优哉游哉地看着电视,真是一口血险些没当场吐了出来。

  魏青看到林宇突然到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HI林宇,新年好啊”

  “新年好……”林宇微笑着向魏青道新年好,然后突然举起床上的枕头,用力向魏青掷去“好你个头啊!!!”

  魏青被砸得莫名其妙,抱着枕头一脸的无辜。

  林宇来了之后,魏青的生活规律得到了有效的调节,该吃饭的时候就会被拎下去吃饭,该睡觉的时候被勒令去睡觉,零食不能多吃,早晨要跑步。

  林宇是多么敏锐的人,他从魏青的态度和吴佩的言辞间就能看出来魏青和莲的的感情出了问题。

  他偷偷的打过电话给莲,但是没能打通。

  吴佩甚至还联系过疗养院的医生,也就是魏青曾经的主治医生,医生来了一次之后却没再来过了。

  原本这番联系是秘密进行的,但是医生坚持要见到魏青本人,所以实在是瞒不下去。但是出乎吴佩意料之外的是,魏青在得知医生来了之后竟然完全没有一丁点排斥的情绪,而是非常平和的和医生进行了一次私下的对话。在结束了那段对话之后,医生对吴佩说,不需要太过担心,魏青的精神方面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他对于魏青现在的状况感到非常的欣慰。并且表示魏青已经成长为一个独立而又坚强的男人了。

  吴佩对于医生的话显然是不加怀疑的,因此她也对医生对于魏青的这番赞叹感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但是女人,尤其是一个母亲,尤其是遇到关于自己儿子的话题总是感到非常的不安的。

  于是某个晚上魏青突然说“妈,你不要太过担心,我只是想放松一下。过完年后我会跟叔叔去好莱坞,在那边好好的发展。”

  吴佩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她知道,她的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魏青的假日不多,他接受好莱坞着名导演马可的邀请,前往LOS ANGELES开展了新一年度的第一个工作,拍摄电影《GRAY BUTTENFLY》。

  《GRAY BUTTENFLY》人类总是喜爱追逐美丽的事物,而色彩斑斓的蝴蝶几乎成为了美丽的代名词,当灰色的蝴蝶出现在蝴蝶的族群中,它所受到的待遇是可想而知的,它被冷落,被驱逐,最后悲惨的飘落在盛开的花朵上。在飘落的那一刻,它旋转起舞,它的同伴才终于发现了它的美丽,但是已为时过晚。故事的主角费安就是这样一名男子,他相貌丑陋,却热爱舞蹈,他用生命去舞动自己的四肢,终于得到军官科恩的赏识,科恩邀请他到剧院为士兵和军官们舞蹈,费安终于第一次站上了真正的舞台,同时也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帮助他实现梦想的科恩。可是对于科恩来说,费安只是他用来博长官一笑的道具,他对于费安所表现出来的对于自己的爱慕感到无比的厌恶,在战败之后,他意图将费安献给敌军的长官以保住自己的性命。费安心碎之余别无他法,他在敌人的面前舞蹈,耗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在舞蹈的最后,他控诉敌人的残忍,以及本国军人的腐败和无能,在那一刻,他是展现出了惊人的美丽。故事最后的最后一幕,费安这只灰色的蝴蝶得到他已经不屑一顾的爱情,却同时失掉了自己的生命。

  当马可第一次在电视屏幕上看到魏青和莲的时候,他就觉得没有比他们更适合自己的《GRAY BUTTENFLY》的了。即使莲拥有无与伦比的美貌,而他剧本中的费安却是一个丑陋的男人,但是这并不影响,容貌可以用化妆来改变,他觉得莲的四肢一定非常适合展现《GRAY BUTTENFLY》倾尽生命的舞蹈,而莲和魏青在《浅浅》中所表现出的默契又让马可觉得另一个主角非魏青莫属。

  当他和魏青说起他想邀请莲的时候,魏青的心猛的跳了一下。不过马可很快遗憾的表示,他已经和莲通过电话,被对方明确的拒绝了。魏青也不知道他自己听到这件事后是什么心情,不过才过了这么短短的几天,他真的没有勇气去面对莲,但是同时又有些隐隐的期待。

  他突然发现,在过去一年中,他所有的悲伤与快乐都是和莲有关的。

  “两个彼此相爱的人,并不一定就一定要在一起”

  他想起很久以前莲所说过的一句话,终于有些了然。他是爱着莲的,所以他愿意放手,如果这样能让他快乐。这么想着,又通透了许多。

  生活还要继续,爱情放在心里。

  “小忆呢?”莫言第不知道多少次的问。

  周惠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心想关心儿子就直说吗,老是表现的这么别扭也不知道是给谁看呢。与其自己一个劲的在这里问还不如自己去看看儿子。

  那天听说了魏青和莲的事情之后,她自己也觉得很遗憾,因为无论从哪点来看,魏青这个人都十分的不错。她不知道两人为什么会突然分手了,但是她知道感情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的清楚的,所以她也不便去问。而且莲在家里的孩子中,向来是最不需要人挂心的,所以她也很放心。

  确实,莲这几天以来除了笑容少了一点,其他一切都很正常。

  她指了指楼上“他朋友来了,在房里”

  “又是那个小子?”莫言咬着牙说。他口中的小子,就是那天在宴会上所遇到的男人,后来他才想起来他是在哪看过他的,原来他就是那个拍片的混血的。这几天他经常到家里来,莫不是要对他儿子趁虚而入。莫言越想越不对,站起来就要冲上楼去。

  “啊,小宇来了啊”莲的声音从楼梯上响起。

  正在当日报纸的小宇抬起头来,突然瞪大了眼睛。其他的人也顺着声音看过去,纷纷露出了和张宇相差无几的惊讶表情来。

  “大少爷,头发……”明俊觉得自己端着点心的手都在抖“啊,这个啊”莲摸了摸自己一头清爽的短发“还不错吧,东条帮我剪的”

  确实不错,明俊在心里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莲的头发并不是那种寸短,而是有层次的及耳短发,原本妖艳的气质减少了许多,少少的头发更突显出精细的五官,混身散发出清丽的气息。

  “不错是不错,就是有点可惜了”张宇中肯的评价。

  “小宇说不错就是真的不错了”莲的心情看起来非常好“那我出门了”

  众人这才发现莲的手上拎着一个旅行包。

  “你去哪?”莫言终于发话。

  “秘密”莲笑的一脸神秘,脚步轻松地推开门“对了,我估计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了,你们不要太想我哦”

  “快走吧你”莫言口是心非地说。等莲真的出了门,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头,发现东条吾又在看他,心情更加不好“看什么?”

  东条吾却眯了眯眼睛,同时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要剪头发吗?”

  41

  魏青并不是个懒惰的人,相反的,他对于工作向来秉承认真勤奋的态度。然而初到好莱坞,即使严谨自律如他也感到每天的生活都无比的疲惫。

  他每天的睡眠时间仅仅两个小时,但这却并不是他的个人原因,他的好莱坞同事甚至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一天的睡眠最好不要超过3小时。从同事说话的态度来看,就仿佛那是一件多么有益于身心健康的事情一般。然而无论同事话里的真假,魏青却都以无比认真的态度去贯彻了这一忠告,他真的每天只睡两小时,连每周一天的休息日也消耗在锻炼身体上,并且睡眠不超过3小时。之所以要锻炼身体,实在是因为一方面极少的睡眠让他觉得体力不支,另一方面他成天在一群黑人和白人的围绕下,即使拥有192CM的身高也显得实在单薄。就连好莱坞的女星站在他身边也比他要强壮许多,实在令人汗颜。

  他这边忙得不亦乐乎,那边林宇跟着叫苦不已,成天喊着要抛弃他回去带新人。但是却被公司无情地驳回,只能留在LA舍命陪君子。

  在好莱坞拍片的日子每天的日程表都足以写上3页纸,每天回去洗澡的时候几乎如同梦游一般,洗完澡继续梦游到卧室,倒头就睡,连中间过度都不用。拍片的间隙也是,只要一有时间,无论倒在哪里都能睡着,哪怕只有5分钟。不过魏青觉得这样也好,这样的忙碌下他根本也没有时间再去想莲。

  他不曾刻意去忘记,因为他觉得和莲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他不但不想去忘记,还愿意牢牢地记住它们。

  又是一个难得的周末,不够今天魏青不去锻炼身体了,因为他有了难得的约会。魏青虽然已经成长了许多,也更加懂得如何与他人相处,但还是不怎么主动,所以能被他称为朋友的人依旧不多。周末的时候,他好莱坞的同事也时常会邀请他一起去喝个小酒什么的,不过他酒量实在不行,总是婉言谢绝,但是在好莱坞的朋友们的娱乐项目似乎大多数和酒有关,所以他很少参与。

  除了最近朝夕相处的同事们和林宇以外,和他时常保持联系的人就少之又少了。吴佩和魏国年偶尔会打电话来,也多是问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忙不忙,有没有好好休息。然后就是凯瑟琳。

  魏青能够读懂凯瑟琳的感情,所以早已明确的拒绝了他。他说,他的心里有爱,再也容不下别人。所以他和凯瑟琳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朋友,更像是兄妹。从以前开始凯瑟琳就像个小妹妹一般总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不过现在,这个小妹妹已经成长为落落大方的美女,再也不需要躲在别人的身后了。他们年龄相近,话题也比较投机。凯瑟琳前几天打电话给他,说她应邀要到LA的一所大学参加一个研究会,让他做陪,正好又是周末,自然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研究会,参加研究会的都是来自于世界各地各个领域年轻有为的博士生。令魏青感到意外的是,这些年轻的金融学家,美术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们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魏青总以为这些人会和自己的父亲一样呆板,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道死读书。他们谈世界经济格局,谈最新的科技动态也聊最流行的音乐服饰,甚至有不少人一眼就认出了自己,还将自己主演过的电影如数家珍,令他受宠若惊。

  凯瑟琳笑着说“科学家也是人,也需要娱乐的,他们有时候也爱疯狂,也会追星”

  在这次研究会上最大的意外,却是遇到了蓝非,蓝非对于见到魏青也感到相当的意外,毕竟,他们完全是属于不同领域的人。魏青此时才想起了,蓝非是经济学博士这件事,据说他所发表的论文,曾经被国外多家金融杂志所刊登,在这个领域也算是相当有名的人了。

  他们碰面的时候,凯瑟琳正挽着魏青的胳膊。蓝非盯着他和凯瑟琳看了好久,才苦笑着憋出一句话“你这样,小忆该怎么办呢?”

  魏青被他这句话说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蓝非对于他的反映更加惊讶“怎么,小忆没去找你吗?”

  魏青这才知道,莲已经离家两个多月了。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似乎弄错了什么,并且这个错误,已经无可挽回“我一直以为,你们,在一起了……”

  蓝非听了他这句话之后更加的苦笑不得,他想起那天晚上。当莲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眼睛是红红的,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莲哭,但是他知道,莲不是那种轻易就会哭泣的男孩。他记得莲上一次哭的时候,是在自己拎着行李走到莫家主屋门口的时候,莲一路跟在他的后面,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无声的流泪。他不敢回头,因为他害怕,害怕看见莲哭泣的脸他就真的再也狠不下心离开。

  他想过太多,想了太久,他的人格不允许他丢下怀了他孩子的女人不管,他的良知更不能让他抛下即将出生的自己的血脉。最重要的是,莲还年轻,他那么优秀,他不想毁了他的前程。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他当初所做的决定,因为他无法想象小雨极有可能无法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多么鲜活而可爱的一条生命。他只是觉得对不起莲。但是他想不出别的更好的办法。

  他不恨莫言,因为他其实有选择的权利,是他自己选择了放弃。莫言所给的不过是一个考验,他没有通过,从此失去了资格。

  他是爱莲的,如果可以,他真的想要和莲,和小雨一起,过完人生中剩下的日子。但那前提是,莲要愿意才行。

  那天晚上,他原本是想向莲表白的,可是他还没开口,莲就红着眼睛说“蓝老师,对不起,我把你送我的手机弄丢了”

  还需要说什么呢?蓝非在那一刻已经全然的明白了。他想,莲弄丢的并不是手机,而是他的过去,他和他的过去,以及他们年轻的爱情。蓝非只能强笑着安慰莲“没关系的,你想要的话,我再买给你”其实他知道,莲并不缺手机,那丢掉的那一支,无论如何也补不回来了。不过这都已经没有关系了,因为,莲已经不需要它了。

  他又想起魏青那天晚上对他所说的话,立即明白了他们分手的原因“你真是傻,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呢?”不去确定,也不去追逐,这么轻易的就放开了手。

  魏青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努力回想那天晚上莲的表情,但是那个时候,莲是低着头的,也许那个时候,他已经哭了也说不定。自己,看来是伤了莲的心了。

  “那他,去了哪里呢?”

  “不知道”蓝非耸了耸肩“我觉得他会来找你,但是在他主动出现在你面前之前,谁也不知道他会去到哪里,他总是这样”

  为了自己的事情和父亲吵过之后,也是一个人跑了出去躲藏了起来,这一跑就是三年“也许三天,也许三个月,也许三年,你只能等待,这是惩罚”

  “他一个人,不会有事吧?”比起莲会不会来找自己,魏青更加担心莲的安全。

  “他当年走的时候,身无分文都活得好好的,这次据说走的时候还拎着箱子,你说会不会有事?”蓝非居然还有心情开起了玩笑。事实上,他现在的心情确实非常轻松,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关心莲,如果他们最后能在一起,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情,而自己,至少还有小雨。

  “Cyan”等蓝非走了之后,凯瑟琳才说“你好象心情很好的样子”她听不懂中文,但是她可以通过魏青的表情来观察。

  心情好吗?魏青自己也不知道,知道了莲没有和蓝非在一起,他松了一口气,知道莲可能会来找自己,他真的很高兴,但又深深的感到愧疚,知道莲为了自己流泪,他心疼的都快死掉了。在那之后他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一直一直的在想,如果莲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该怎么办?

  42

  人的一生中到底会经历多少,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但是傻子也好,天才也罢,很多人都会像魏青一样,在10岁的时候已经开始淡忘自己两、三岁时的事情,在20岁的时候,10岁以前的记忆开始模糊,30岁的时候,又能记得儿时的多少?人越忙碌,就越是疏于回忆。但是当人渐渐老去,到了70、80、90甚至100岁的时候,他们手脚不再麻利,有的甚至已经不再能够走动,只能每天长时间的坐在同一个地方,于是他们有了足够的时间,以往的记忆又渐渐的清晰起来。

  魏青很忙,忙的连呼吸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他常常会在入睡前,还有意识的时候感到淡淡的害怕,因为他距离莲又远了一天。他猛然发现在自己身上连一件和莲有关系的物品都没有,没有照片,没有礼物,只有一个空空的,寂寞的电话号码以及满满的回忆,他感到害怕,害怕那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模糊的记忆,害怕连最后和莲有关系的东西也失掉了。

  可是他毫无办法,正如蓝非所说的,他只能等待。

  因为是他先放了手。

  莫言说的没错,他所舍弃的,是他这一辈子最不应该舍弃的东西。所以现在,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三个多月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GRAY BUTTENFLY》迎来了电影杀青的日子。电影杀青的那天晚上,魏青暂时忘记了一切的痛苦与烦恼,和朝夕相处了三个多月的好莱坞同事们尽情的狂欢,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顾,直到失去意识的那一刻。

  当他醒来的时候,首先意识到的是,他一丝不挂。他没有裸睡的习惯,因为以前的精神问题,他总是要将自己包个严实才会有安全感,带着自己体温的衣服能使他安心。所以肌肤和被子直接接触的感觉令他非常的不适。他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大脑才开始正常运转,在那之前,他的脑袋里仿佛有千万头牛在奔跑,震得他头疼欲裂。

  当他开始具备思考的能力,他发现,他正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而他的身边,却坐着一个熟悉的人,Tebby,费安的扮演者。和魏青一样,Tebby也是T台出生,他今年不过19岁,还是个少年,华丽且中性的外表让他刚在T台上出现就迅速地受到了性感而不失优雅的GUCCI的关注,并且成为当季GUCCI秀场上最受瞩目的模特。在席卷了那一季的秀场之后,Tebby迅速转移了阵地,开始主攻电影,于是大家才知道,Tebby原本就是影视专业的学生。

  Tebby个性高傲,很少人能够处得来。但他却常常喜欢粘着魏青,大概是他觉得魏青和自己事业发展的经历相似。魏青保持着自己一贯表面友好却又疏远的态度,对于这个小了自己十岁的男孩自然是不甚在意,即使他现在同自己一样的一丝不挂。

  “我的衣服呢?”

  这是魏青早晨醒来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Tebby 很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洗衣机里,你昨天吐的一塌糊涂”

  “谢谢”魏青道过谢径自下了床,毫不在乎地裸着身子向卫生间走去。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衣服,但随后眉头皱成一团。因为他的衣服已经明显的不能穿了。

  “你真奇怪,正常人在醒来后遇到这个情况不是应该先问问昨天晚上发生过什么吗?”Tebby也跟了过来,他在腰上围了条床单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

  魏青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张口问“那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Tebby再次愣住,随后笑趴在了地上。魏青看他笑得难以停止,干脆不理会他,自己走回卧室,在床头柜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熟练地拨通了林宇的号码,他在床头柜上的宾馆服务单上找到了自己所在的地址和房间号然后报给了林宇,完了之后又倒会床上,头依然疼。

  Tebby看着他完成这一连窜的动作也跟着爬到床上,蹲在他的旁边“昨天什么也没发生”

  “我知道”魏青相信他自己这点控制能力还是有的。

  “莲是谁?”

  魏青终于正眼看着Tebby“我昨天叫了他的名字吗?”

  “叫了无数遍,你女朋友?”Tebby抽着嘴角说。说实话,他昨天是有想过趁着魏青酒醉诱惑他一次,但是他一直念着那个名字,念得他一点心情都没有了,最后恨不能将魏青丢出房去,如果他力气够大的话。

  魏青苦笑“曾经的,现在已经不是了,还有,莲是男人”

  Tebby张大了嘴巴,因为魏青的坦诚。魏青继续闭目养神,Tebby盯着他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是什么样的人?”

  魏青转了个身换了个姿势“很美的人,鬼灵精怪的,你永远也不会猜到他在想什么,或者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来。有的时候很成熟,行事和作风都是,有的时候又很可爱,还会向你撒娇……”

  “你看起来很爱他,为什么分手了?你被甩了?”

  魏青用手肘挡住自己的眼睛“我是这世界上最愚蠢的人”然后他不再说话。Tebby也找不到话说。

  又过了一会,林宇来了,他不但带了魏青的衣服,还带了刚刚采买的Tebby的衣服。Tebby拿着衣服呆站了好半天,林宇见他呆着,好心的解释道,这个是刚才魏青打电话给自己的时候拜托自己带过来的。

  Tebby看了一眼正在穿衣服的魏青,沉默地打开衣服的包装袋穿了起来。

  林宇原本打算将Tebby也送回家,因为无论他在事业上如何的有成,在本质上也不过只是个19岁的小男孩,但是被Tebby态度坚定的拒绝了。林宇只好以安全回到住所之后要发简讯给自己为条件,放他一个人走了,当然同时也细心地通知了Tebby的经纪人。

  魏青回早住所之后睡了一下午,下晚的时候被林宇叫醒,吃了一些清淡又易于消化的食物,以应付晚上《GRAY BUTTENFLY》的新闻发布会。

  虽然休息了一整个下午,魏青的精神状况依旧不是很好,只能戴着墨镜出场。面对着面前堆积出几层的炮筒,他的太阳穴隐隐做痛,眼睛又开始发花,就在他头晕眼花的时候,记者席右后方的一个身影吸引了他涣散的目光。

  即使他同样戴着遮挡住大半张脸的墨镜,即使他剪短了头发,即使他的半个身子藏在相机架的后面,魏青依然能够从他嘴角扬起的弧度认出他来。

  莲这个单字堵在他的喉咙中,使他呼吸困难。

  “Cyan,Cyan”

  他听到无数人在喊他的名字,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站了起来。眼睛与眼睛之间隔着两层镜片,可是他很清楚,他们的目光是相接的。他坐下来,然而精神已经不能集中。

  “真难得啊,阿青,你也会怯场”想到今天魏青在新闻发布会上的表现,林宇笑得无比的邪恶。旁边的人想,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经济人该有的反应吧……

  “林宇” 魏青难得地面对林宇的嘲讽没有反驳,而是严肃地叫着他的名字。

  林宇顿时感觉到情况不对,细细想来,魏青今天的表现确实太多反常,别说宿醉,就算脑震荡他也不会失去一寸风度,更何况今天面对很多问题直接就是答非所问“什么?”

  “我看到莲了”

  林宇一惊“在哪?”

  “在记者席上”

  “那现在人呢?”现在新闻发布会结束,记者们都已经散去了呀。

  “我不知道”他一直盯着莲站的地方,但是结束的时候,记者们都站了起来,莲站的位置本来就靠近门口,只一会的工夫就不见了人影。

  林宇看了魏青一眼“既然他会出现在这里,就一定会来见你的,如果真是他的话”

  “嗯” 魏青只能点头。

  43

  舞台上妖异的红色灯影闪烁,着装大胆而暴露的女人们疯了一般地围绕着钢管起舞。舞台下的叫好声完全被淹没在重金属的乐声中。

  这是LOS ANGELES的地下PUB,也是魏青第一来,并且在心内暗暗发誓再也不会来的地方。

  “你真的对女人没有兴趣呀!”说话的人是Tebby,也是这次将魏青诱拐到PUB来的罪魁祸首。他自己突发奇想地说想去PUB,又指定要魏青做陪,他的经纪人平时就拿他当祖宗似的贡着,对他完全没办法只能任由他去,却又害怕小祖宗出事,于是转而死缠着魏青让他做陪,魏青本来头还疼着,被他缠的没办法一时失口答应了下来,他本是重信用的人,既然答应了就只好硬着头皮一陪到底,现在却是追悔莫及。

  “你不是说你不是同性恋吗?”

  魏青一路上一直被Tebby穷追猛打,深究着关于他的性向问题。对于他本人来说,其实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他并不在乎,对于他来说,喜欢一个人,和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本质上是不具备任何联系的。但是硬是要说一个的话,那他只好说,他是异性恋,因为他对莲以外的男人从来也不会多看一眼,若是美丽的女人,他可能还会多给几眼“确实不是”

  “FUCK,你这样还叫不是了”Tebby指着舞台上面忍不住爆出粗口。他们坐的是PUB里最好的位置,也就是舞台的边缘,舞台的高度有一米二左右,从他们的位置一抬头正好可以将站在舞台边上的美女看的一干二净,要知道那扭着细腰的火辣白人女孩下面可是什么都没穿的。Tebby自己是同性恋他都受不了了,魏青还能面无表情一脸淡定的喝果汁,没错,是果汁。Tebby去帮魏青点单的时候恨不能在自己脸上绑块密不透风的布条,要知道当他吐出果汁这个词组的时候,服务生的脸色可是比他手中端的鸡尾酒的色彩层次还要多样。

  “怎么说呢,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我现在只对名叫莲的人有感觉而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在简单的陈述一个事实,自己不甚在意,却不知在旁边听的人早已红了脸。

  Tebby觉得自己心里突然堵的慌,他掩饰性地举起面前的酒杯,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我去换一杯”留下这句,落慌而逃。

  魏青也不知道他在慌什么,音乐声震耳欲聋,他本就是个喜静的人,这样的环境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种精神层次上的折磨。他深锁眉头,一脸无聊地看着舞台上的群魔乱舞,一边喝着果汁。

  “好看吗?”

  这句话是在他的耳朵边上说的,因为若不是离得如此的近,他是无法听得如此清楚的。魏青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不好看”他不敢回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他害怕自己回了头,却发现那人并不是自己所思念的人,害怕他听到的是虚无缥缈的幻觉。

  “骗人,你明明看得这么认真”微微的不满,带着点儿撒娇的语气,这一次离得更近,魏青感到他所呼出的温热的气息温柔地抚摩着自己的侧脸。然而那语气一转,又变得欢快起来“我也会跳的”他说然后魏青只看到一个影子从他身边一晃而过,踩着桌子跳上了舞台。

  舞女们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她们机械地扭动着身子,投向这边的目光带着点儿探究。保安们有点儿不知所措,他们理应冲上台将这不速之客丢出门外,然而在看清楚了那人的样貌后却又摸不着了头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是谁也没有动作。音乐还在继续,和舞台下铺天盖地的叫喊声汇聚成了一条奔流不息的噪声之河,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四处拍打挤撞。

  莲一甩手,将厚重的黑色羽绒服丢下台去。魏青连忙升手接住,再抬头的时候正看见莲在撩他额前的碎他。他似乎对于新的发形还不怎么习惯,流海长长了之后常常遮住眼睛,让他很不舒适。莲注意到了魏青的目光,转头冲他一笑,还顺手抛了个飞吻。魏青于是立即听到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好吧!他想,莲是对他笑的!

  莲厚重的羽绒服下面穿的是薄薄的白色衬衫,质地柔软的布料完全贴合地覆盖在他的腰身上,将他漂亮的线条突显无疑。他走到一根钢管边,冲着舞女微微一笑,舞女立即红了脸,不自觉地让出空间。莲单手抓住那根钢管,握了握,似乎在习惯那个触感,他缓缓地绕着钢管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面对魏青的方向再次抛去一个自信地微笑。

  然后随意地用两只脚相互踩掉自己的两只鞋子踢到一边,露出白皙细腻的脚裸。又走了一圈,突然就做了一个难度颇高的单手后翻转,一条线条优美的长腿先向前划起,然后双手拿管,在腿落地时反身划起另一条腿。光是这两个简单的动作就叫人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以落在地上的那条腿为重心,挺直了纤细的腰身,另一条腿微弯向后缠管而转,整个身体顺着反身转的惯性向后绕管而转,仿佛一只翩翩起舞的白色蝴蝶。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惊得魏青连呼吸都忘了。

  更惊人的是,他在转的时候突然松开左手,背朝着管,仅仅用一只脚挨管,身体匪夷所思地弯成拱形与钢管保持距离,他旋转落地,双腿微开地跪在地上,他的额头上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也只是满不在乎地地甩了甩头,几缕汗湿的头发于是贴在了脸颊上,于是又凭添了几分妩媚。他微微地喘息着,因为衣服被汗湿紧贴在了肌肤上,所以能够明显地看到他胸口的起伏。

  舞台下面的观众毫不吝啬与掌声和欢呼声,连口哨声都吹得风声水起。

  此时原本呆楞在一边的舞女也似乎终于回过神来,摆出她的职业微笑来向莲伸出手,莲大方地任由她拉自己起来。

  几乎舞台下所有的观众都屏气凝神,看着舞女向莲越贴越近,那双手,一寸一寸地挪近衬衣的扣子,就在那恼人的扣子就要被解开的那一刻,一个人影突然冲上台去,趁着众人呆楞之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神秘的美少年一阵风似地卷走了。

  当台下的人们回过神来,魏青早已抱着莲冲出了PUB大门,一时间,PUB中咒骂声不绝于耳。PUB的老板连忙出来安抚众人情绪,心中对那突然出现又迅速消失的美丽少年是又爱又恨。

  端着新拿的鸡尾酒的Tebby望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张大了嘴巴,那个,应该就是莲了吧?他总算是知道魏青为什么会对台上风骚的女人们无感了。于是他在艳羡魏青之余又在心里献上了深深的同情,毕竟,摊上个这么妖孽的人,任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魏青将被自己用羽绒服包成一团的莲丢进车里。自己关上车门趴在方向盘上拼命喘气,刚才跑的太猛了。

  莲将脑袋从衣服里面探出来,笑着伸出手去,抚着魏青的背帮他顺气。

  魏青好容易平复下来,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起头来瞪莲,莲立即扁起嘴,摆出一贯做错了事都会做的乖巧委屈状。魏青却不再上他的当,恶狠狠地问“跟谁学的?”

  “东条”老实地回答。

  魏青无语,同时在内心发誓以后再也不让莲和东条吾混在一起。不过他一想到东条吾跳钢管舞的样子,又不自觉地想笑。他不知道,东条吾自己跳的是阳刚一派的,教莲的却是女式的,可见此人心思险恶。

  莲见他脸色转晴,立即偷偷地噌了过去,魏青回过神来又是一瞪,他又委屈地缩了回去。

  魏青看他这般的反应又觉得好笑。

  莲这般的人,做什么事都是直来直往,何时这般的畏缩过。他又想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一时也气不起来来。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默默伸出手,将莲牵到自己怀里。低声说“对不起”

  然后他听到莲的声音“手机,我丢掉了”

  44

  沉默了一会,魏青说“虽然我现在这么说可能会让你觉得有点厚颜无耻,但是”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定一般地“以后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先找我商量吗?”

  莲从他怀里抬头看他,然后点头。

  “也许我实际上是帮不了你什么忙的,但是至少,我希望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多余。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像蓝老师那样,成为一个值得你去依赖的人”

  “不是的”莲张了张嘴,他不知道,原来魏青是这样想的“我一直都很依赖阿青啊,在你身边,总是很有安全感。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他越说声音越小。

  虽然这段时间也曾经想过,但是真正从莲嘴里听到,魏青还是要比自己想象的更加高兴,是的,高兴。

  他用力揉了揉莲的头发,真不知道是该夸他聪明好还是……“你啊,为你担心,是身为男朋友的我的福利啊”

  怎么会是负担呢?

  莲眨了眨眼睛,似乎还在考量魏青刚才话里的意思。魏青笑了笑,突然咳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着车靠背别扭地说“也许我这么说会比刚才的更加厚颜无耻……但是…..”他用余光瞄了一眼莲的表情,又迅速地转了过去,依旧没敢直视莲的眼睛。虽然这句话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但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可以再一次的,和我交往吗?”

  回应他的,什么也没有。空气仿佛停滞了一般。他等了好久,直等到感觉脖子都要扭伤了依旧没有回答,车子里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他闭了闭眼,果然还是不行吧,谁叫自己那时候那么干脆的就放了手呢?丢掉的东西,又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取得回来。

  他刚想转过头说,还是算了吧。突然感到一股冲击力,然后身体向后倒去,“砰”地一声,脑袋在车窗上撞了个金星直冒。

  “痛”

  他却听到莲的声音,非常少有的恶狠狠地说“痛死你好了”还带了些哽咽。

  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低下头,对上一双盈满了泪水的眼睛“你怎么能那样就说分手,连头也不回,我好难受呀你知不知道,难受得都快要死掉了”

  莲这么一说,魏青也顾不得脑袋上的包了。

  这世界上比女人哭更见不得的是美人哭,想蓝非光是看到莲红了眼眶就心疼不已,现在魏青是不但是赶上阴雨天,还没带伞,更何况他自己还正是那个导致变天的罪魁祸首,那叫一个手足无措。他轻轻地吻去晶盈的泪珠“别哭了”珠子持续滚落,连一点要停的趋势都没有,魏青只得叹了口气道“好吧你哭吧,不过以后都只许在我面前哭啊,这样,我可以安慰你”

  他这么一说,莲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还一边控诉“你就那么走了,一点都无所谓的样子,还每天和漂亮的男孩有说有笑…….”

  “等等,你说什么?漂亮的男孩?”魏青越听越不对劲。

  他刚激动的想反驳,被那水汪汪的眼睛一瞪,声音立马低了八度,颤微微地道“是,Tebby?”

  点头。

  魏青大呼冤枉,但是转念一想“你是怎么进拍摄现场的?”想来想去,除了在拍摄现场,他根本就不会多搭理Tebby。

  “不会告诉你的”莲头一昂,答得理直气壮。

  好吧,哭的人最大。魏青告诉自己。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莲继续控诉。

  “怎么可能”魏青哭笑不得,突然发现事情正向着一个他从来也没有想过的方向发展,但是结局对他来说无疑是美好的。不过他依旧不能放心,于是很不确定地问“那你,答应我了?”

  “答应什么?”

  ……好吧,哭的人最大。魏青再一次告诉自己。

  “交往…….”

  “当然不”回得非常果断。

  魏青哭笑,果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美好。莲却接着说“我有同意你分手吗?”

  “啊?”魏青再一次摸不着了头脑。

  “你说分手,我有同意吗?”虽然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子,但是某人的神情很是得意。

  “……没有……”

  “本来就没分手,你又提什么交往啊”

  魏青默了。他觉得莲的逻辑话乱七八糟,但是又好象没什么不对,完全无法反驳。他只能得出结论“所以,我们一直在交往中?”

  “对,而且见过家长了”莲给两人的关系下了定论。

  “是,还见过家长了” 魏青忍俊不禁,笑着重复。

  “你弄哭了我两次”莲颁着手指头算。

  “是是……”

  “所以,你已经比蓝老师还要重要了”他认真地说。虽然只是个歪理。

  魏青知道他只是想让自己安心,因此更加感动“我已经不在乎了,即使你还喜欢他,我也要把你抢过来。”

  莲不说话了,魏青还以为他很高兴。结果他顿了一会,突然说“那Tebby呢?”

  魏青觉得自己一个头有两个大“我和Tebby真的没什么……”

  他正在解释,车门上传来“咚”地一声。魏青一转头,却绝望地看见Tebby的大脸贴在车窗上,正对着他不怀好意地笑。魏青嘴角一抽,正准备发动车子走人,莲却一伸手打开了车窗,完了还向魏青吐了吐舌头,缩回副驾驶座上去了。

  魏青无可奈何,语气不善地问Tebby “什么事?”

  Tebby使劲儿伸脖子想看清楚里面的莲,无奈被魏青挡了个死。他只好耸了耸肩“Cyan先生,您不会想就这样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的吧,我记得好象谁在出来之前还答应过Lily(Tebby的经纪人)要把我安全的送回去来着?”Tebby原本真的不打算影响魏青谈情说爱的,谁叫自己在PUB里玩了这么久,一出来还看见这两个人没把车开走呢?哎,也不找个隐蔽的地方,这可真不能怪自己。

  魏青看了一眼里面的莲,从口袋里抽出几张大钞塞在Tebby 手里,低声说“自己打车”

  Tebby笑得更加险恶,他突然大声说“哎呀,您说什么?声音这么小我听不清。哦,我知道了,是怕里面的人听见呀?”

  莲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魏青心中恨得牙痒痒的,却又毫无办法,最后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上车”

  Tebby一脸得意地上了车。令魏青颇为欣慰的是,Tebby一路上没再说出什么刺激的话来,不让他可能真的要考虑将他弃尸荒野。

  魏青一路开着车将Tebby送到了他住所的门口,眼看着这个定时炸弹缓缓地下了车,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突然看见他敲开莲那边的车窗,低头对着莲说了什么。不过两人说话的时候,脸上都挂满了微笑,所以魏青一时间也猜不透他们究竟说了什么。等Tebby走了之后,魏青重新发动了车子,胆战心惊地问“下面去哪?”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到莲转向他,笑得更加灿烂。然后莲吐出了叫他痛不欲生的几个字“景兰宾馆,707号房”

  他昨天醉酒后醒来的地方……

  拿房卡的时候,魏青觉得接待员的视线在他们两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钟,他立即呼吸一滞,生怕从接待员口里听到类似“怎么不是昨天那一个”这样的话来。幸好那接待员只是多看了他们两眼,什么也没说。

  他拿到房卡,立马拉着莲进了电梯,连一刻也不敢在那儿多做停留。其实若不是魏青此时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应该能够想到,他昨天被Tebby拖过来的时候根本醉得一塌糊涂,接待员根本连他的正脸都没有看到,又怎么会记得他。

  “双人床啊~~~”莲面无表情地对着那张KING SIZE的大床感叹。

  魏青一脸紧张地站在门边看着莲走来走去地打量这个房间,莲每走一步,他的心就跟着颤抖一下。

  莲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柔软的大床上“我要洗澡”然后两手一伸“抱”

  魏青二话不说,走路带小跑地冲过去抱起莲进了浴室。这显然是一家档次极高的宾馆,浴室里又一个圆形的大浴缸,里面早已经放满了热水,水面上还浮了一层红色的玫瑰花瓣。看得魏青脸都绿了。

  “蜜月套房啊`~~~”莲继续陈述。

  魏青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45

  “毛巾”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谁能和魏青比狗腿?

  谁说看美人洗澡艳福不浅,魏青现在的状况,他套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吃不到不如看不到。

  莲接过毛巾,偷偷看了一眼蹲在浴缸边上可怜兮兮地往水里兜花瓣努力转移注意力的魏青,抿嘴一笑“行了,下来吧”

  “下来?”

  如果可以,莲很想现在把眼皮子翻到眉毛上面去,可惜他不具备此项技术。所以他直接用行动来表示了。

  他动作凶狠地猛拽过魏青的衣领,狠狠地吻上魏青的嘴唇。

  这不是辩解!莲本人从未想过要将自己培养成一个优雅的上流人士,他的举手投足间所表现出的优美的姿态也从来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十几年和一个真正的绅士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耳濡目染,自然流露。

  由此可见,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语言,他都更喜欢遵循自己的意愿,毫不造作。他的感情直白,在行情爱之事的时候也毫不扭捏。

  如果是刚才的魏青,他还会有所顾虑。他的心思细腻,必然会记挂着莲的心情,是不是还在因为Tebby的事生着气。但是此刻,口腔里满溢着莲的气息,鼻子里呼吸到的是温热的而又甜美的香气,双手触及的是柔嫩光滑的肌肤。莲的吻不同以往,是凶狠的,是急切的,仿佛在宣誓着自己的占有权,魏青当然也毫不吝啬地回应。他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他恨不能用行动让莲深刻地体会自己的心。手不自觉地收紧,顺着莲形态优美的脊背,滑落至紧绷的腰身,然后在凹入的股勾处流连忘返。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儿的美妙滋味,每当他深深地插入,那雪白的双丘就会紧绷起来,大腿内侧最娇嫩的肌肉紧紧地夹住自己的腰身,无助地摩挲着自己的腰侧,然而无论你施以怎样的蹂躏,却不愿意稍离,无与伦比的消魂噬骨。

  莲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和后背上,弄湿了他的衣服。棉质的衬衫一块块地贴在身上,隔着轻薄的布料,就是细致润滑的肌肤,这样奇异的触觉意外地给两人带来了另类的快感。魏青觉得自己在此刻已经开始向动物方向退化,大脑完全不能思考,一切全凭本能。当莲的手隔着已经完全浸在水中的牛仔裤不轻不重地抚上他的火热,他感觉自己脑子里最后绷着的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个干脆。

  光是手已经完全无法满足,魏青一腿挤在莲的两腿之间,隔着布料用自己的下体在莲娇嫩的大腿内侧和红润的根部之间狠狠地顶弄。布料的触感让莲的下身变得比以往更加敏感。他很快便受不了的推拒“慢一点,啊~青,慢一点~~”

  魏青如他所愿放慢了速度,力道依旧不变,一边缓慢地上下摩挲,一边坏心的在莲耳边问“慢一点,这样吗?”

  莲抽出空来狠瞪他。魏青的表情和他的表现完全不同,相当无辜“那,是要快一点?”

  点头但是莲在看到魏青的笑容之后后悔了“等……”

  魏青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投机倒把的机会主义者,但是他也从不会让到手的机会溜走。所以他会让莲有机会反悔吗?当然不。

  这从一开始就注定就是个疯狂的夜晚。

  插入,再拔出。当这个简单的动作循环加入了情爱,他就绝对不如字面上看来的如此简单。

  刚开始,两人还有力气斗斗嘴,逐渐的,就变成了溢满着快感的单音,到了最后,浴室里就只剩下粗重的或者诱人的喘息声,以及肉体与肉体之间所发出的淫糜的碰撞声。

  其实魏青真的真的不想做得这么激烈,实在是因为,虽然莲明明自己已经看起来很累,但每每自己想要结束的时候,他又会不知道为什么的噌过来。莲若是什么也不做,单单给他个那般魅惑人心的笑容,他便已经难以自制,更何况他还要加上行动上的挑逗。若是如此他还不有所行动,那他只能对自己还是不是男人表示怀疑,所以,为了屏除这个荒唐的猜疑,他决定就行动进行到底。

  因此,当第二两中午莲依旧躺在床上一脸哀怨地看着自己的时候,魏青也只能耸耸肩,表示自己的无辜。

  “为什么你体力会这么好?”

  莲憋了一个早上,终于说出了他的疑问。顺带一提,他到现在还没起床的原因不是赖床,而是,腰疼……

  魏青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回“大概是最近一直有在锻炼吧”

  每周,每周,都去健身房。他恍然大悟“难道你是因为觉得我体力不行才诱惑我的?”

  莲扁着嘴不说话,正深刻体会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明显是被说中了。

  魏青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莲的脑袋“你要是生我的气,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何必为难自己?”

  “我高兴”莲闷闷地说“腰还疼吗?”

  “不疼”莲咬牙切齿地说“那,再来一次?”

  “……”莲看着魏青笑得欠扁的脸,突然诚恳地问“你怎么锻炼的?”

  魏青扑倒在莲的身上,笑得浑身直颤,然后抬起头来,学着莲的语气道“不会告诉你的”

  莲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笑着坐起来,心情看起来十分愉悦地说“要不,你告诉我你怎么锻炼的,我告诉你我怎么进去拍摄现场的?”

  魏青故做思考地低头沉默了几秒钟“好啊,不过你先说”

  莲却不说话,从丢在一边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看”

  魏青捡起来一看“记者证?”

  “是啊”

  魏青想起那天确实也是在新闻发布会现场看到了莲,那是只有记者才准许进入的“怎么想起来去弄这个?”

  莲眨了眨眼睛“体会一下狗仔的乐趣”

  莲确实体会到了其中的乐趣,不过那是在以后了,可惜魏青从未因此而感到快乐过,这是个必然。

  “……”魏青无语地从名片夹里抽出健身会所的名片交给莲。莲迅速地收起,重新钻回了被窝里。

  魏青见他心情又好了起来,又觉得心内不安,想到Tebby,不知道他还生不生气了“莲”

  “嗯?”

  “那个……Tebby…….”

  莲却无所谓地摆摆手“不是‘我现在只对名叫莲的人有感觉而已’”

  “……”原来他根本就听到了,那还……魏青于是再一次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被耍了……

  46

  “年初前往好莱坞发展的影帝魏青,于凌晨1时左右在LA的皇宫地下PUB被拍摄到从舞台上劫走一神秘美少年……”还附图“根据照片看来,神秘美少年的容貌与魏青去年在本国拍摄的电视剧《浅浅》的另一男主角颇为相似……”

  “莫家长男在续拍摄GV和同志电视剧之后又有惊人之举,他在凌晨一时左右被拍摄到在LA的皇宫地下PUB大跳艳舞,后在中途被年初前往好莱坞发展的影帝魏青打横抱走,两人动作亲密……”

  莫家主屋的大厅地板上铺满了大陆出版的各种报纸,包括娱乐类,财经类等等,各大报纸的头条无一例外的不离影帝、魏青、莫家长子等字眼。

  “哎呀呀,这下可是轰动了”东条吾拎起其中一张,他此时脸上的表情应该明确的理解为幸灾乐祸。

  “这可千万不能让阿言看到”周惠嘉忧心地说。

  “已经晚了……”张宇指了指楼上,明威早上已经将报纸都送到了莫言的房里。仿佛是在回应张宇的说辞一般,楼上响起“啪”的一声关门声,然后是拖鞋与木制地板碰撞所发出的“啪嗒啪嗒”声莫言一边冲着电话里吼“断绝父子关系”一边走下楼梯来。

  “我这次一定要和你断绝父子关系,你听到没有,喂,喂!居然挂我电话!!!”

  于是大家都知道他电话是打给谁的了……

  莫言抬起头,扫了一眼大厅里的众人,突然指着东条吾问“你,为什么又在我家?”

  “我最近在和小吾学做菜呢,对吧,小吾”

  东条吾向周惠嘉回以微笑。

  莫言的嘴角不自觉地一抽,再也不想理会他们。

  “哎?阿言你要去哪?”周惠嘉发现莫言在向门口移动,疑惑地问。

  莫言停下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散步”

  待门关上以后,东条吾也站了起来。

  “哎?小吾要回去了吗?”

  东条吾勾起嘴角,指了指大门的方向“不,我也去,散步”

  “刚才是谁的电话?”

  魏青只依稀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声响,由此可以想见对方一定十分激动,但是具体说了什么,他却是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阿青~”

  莲抬眼看他,叫得又甜又腻。

  魏青正在抚平衣服的手跟着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颤抖地问“怎么了?”

  “阿青~我又无家可归了”

  “……我收留你……”

  通常人对于绯闻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不外乎避而不谈、努力辩解和大方承认这三种,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流言蜚语和追踪报道,两人却显得若无其事,仿佛他们所处的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全然没有做出正面回应的意思。

  相比较而言魏青要在公共场合出现的频率更高一些。于是他很快就在为某名表代言的现场被堵了个正着。

  “请问您和莫忆先生的关系是?”

  好嘛,连着名都挖出来挂在了嘴边。

  笑答“恋人”

  一时间娱乐圈,财经圈哗然。

  莫家大宅方圆数十公里内近不了人,众人自然觅不着已经让出飞天董事长位置的莫言的身影。转而将目标放在莫家暴光率最高的现任董事长张宇身上,狗仔们见他年纪轻轻,都觉得是好掐的软柿子,围了两次之后终于领悟,此人不但不是软柿子,还是个活生生的莫言第二,别提说话,那一双眼睛就能将你扫成个冰驮驮。

  魏国安是科学家,所谓的国家财产,入了美国国籍,美国地方自然采取严密保护。

  魏青的影迷反应并不算很大,大约是《浅浅》给他们打过了预防针,大部分的影迷都表示了将会对魏青一如既往的支持,绝不轻易抛弃。有支持当然也有反对,魏青在国内媒体面前的形象一直太好,不抽烟,不酗酒,无不良习性,无不良爱好,对待谁都是客客气气,接受采访上节目拍电影从来不摆架子耍脾气。所以媒体方面也多是手下留情,没给太多的负面分析。

  但是也有少数走极端的,所谓爱之深恨之切,无法接受魏青的转变。网上怒而开骂,称其为伪君子,欺骗世人,响应者也不在少数。

  对于此番言论,当红作家怜伶以标题为“这个世界是怎么了?——因为一个人的性向难道就能将他的人格全盘否定?”的万字文章作为回应,在个人博客发表的次日被各大报纸杂志争相转载。

  着名导演张云龙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略微有些意外,但是魏青是个出色的演员,且品质无可质疑,莲也是个好孩子,如果是真的,我祝福他们”

  有无聊的记者在探班的时候突然对顾启哲说“如果魏青因此而息影,你有可能成为大陆电影界的第一把交椅”

  顾启哲却不屑地回“他为什么要息影,他又没做错什么,况且我要做第一,也用不着他来让”

  弄得那位记者颇为尴尬。

  对于魏青本人来说,他并不想多做回应,因为实际上,无论别人支持还是反对,他决定了的事,都不会因此而改变。他绝不会两次放弃同一件东西,更何况那件东西对于他来说无比珍贵。他的事业确实因此而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但是总体来说正面大过于负面。他原本就把发展的重心放在了美国,所以国内就算吵个翻天对他影响也不大,没有一个广告商和他解除和约,相反的,他的美国的知名度反而因此一炮打响,《GRAY BUTTENFLY》的电影票房大好。LA的街头随处可见《GRAY BUTTENFLY》的大幅剧照。

  这世界上没有人会永远讨论同一个话题,时间总在流动,时代总在进步。魏青在好莱坞一步一个脚印地走,随之而来的荣誉和欢呼声早已经盖过了毫无重量的纸片。

  莲则拖着自己不多的行李正式搬进了魏青LA的新房,每天带着他的大相机早出晚归,俨然一个专业的狗仔。期间莫言屡次电话召回无果,两人又断绝了一次父子关系,其实不能说又,不一直都在断绝中吗?每每魏青问起他在忙些什么,都被他用各种方法糊弄了过去,虽然魏青实际上还是挺喜欢他糊弄自己的……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莲都在忙些什么了,切身体会,无言以对。

  “哎呀,阿青又上报啦”周惠嘉感叹道。

  莫言翻了个白眼“他上报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身在娱乐界,哪有不上报的。

  “不啊,我第一次看到他因为绯闻上报”实际上,魏青因为绯闻上报,只有和莲的那一次而已。

  “我看看”莫言一听说自己儿子的对象有出轨嫌疑,立刻将报纸抢了过来,他先扫了一眼那张照片,是魏青和一个金发女郎一起从宾馆走出来的时候被拍到的。再自己看了一遍那篇报道,最后又看了一眼最下面的署名,一甩手将报纸丢了回去。

  “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周惠嘉紧张地问。

  莫言端起手边的茶杯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道“不用担心”

  “啊?”

  “看下面的名字” 周惠嘉捡起报纸来看了一眼所谓的名字,顿时哭笑不得。

  “阿青,真难得你有绯闻见报啊”林宇扬了扬手中的报纸,笑得十分的开怀。

  “不是吧” 魏青现在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莲看着生气,所以一听到绯闻两个字立刻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真的,是你昨天去宾馆接朱利的时候被拍到的”

  “你别骗我” 魏青接过报纸。他最近在拍一部名叫《ROSE》的爱情片,影片的女主角朱利前天因为宿醉而住在他家附近的宾馆里,昨天拍片前他就顺便去接了一下,没想到居然会被拍到。他仔细看了一眼照片,角度清晰,而且确实也没有做假,并且真的是自己和朱利从宾馆走出来的时候拍到的。他仔细看了一遍报道,最后无意间扫了一眼报道人,突然钉住,再看一眼,后而无语。

  “莲!”门是用来踹的。

  莲正卷在沙发上吃薯片。见魏青来势汹汹忙乖巧地双手递上“要吃吗?”

  “谢谢,不用”这几个字是从牙齿缝隙里挤出来的,一把将报纸拍在桌子上“这是什么?”

  莲拿起报纸,认认真真地上下看了一遍,突然很高兴地说“哎呀,我说这张照片怎么拍得这么好看,原来是我拍的”

  “……”

  在那篇报道的右下角,赫然写着,记者:Lotus(莲)

  “其实我真的拍的挺好的呀”莲每说一句,魏青的脸就黑下去一层哪有人,会去拍自己男朋友的绯闻的……

  “哪,刚好我拿了稿费,晚上我请你吃饭啊?”莲一脸的得意。

  “下次,不许拍我的绯闻……”

  “那,拍别的可以吗?”莲一脸纯良地问。

  “什么也不要拍!”魏青忍无可忍地吼。

  以后的路,还长着哪……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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