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BL]《穿越到红楼番外之凤在桃源》作者:依然花坞 

[非BL]《穿越到红楼番外之凤在桃源》作者:依然花坞


第一章 明娟
  第一章明娟京城近郊的官道上,正是初冬时分。薄暮之际的寒风卷着一星两点的雪花,裹携着城外荒凉的田野上的一些肃杀之气在官道上呼啸来去。
  道旁的高大的杨树叶子几乎已经落尽,枯瘦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缩着,愈显得一派荒凉景象。
  两个步伐拖沓的行人各背着一个破烂不堪的行囊迎着寒风正吃力地走在这条官道上。
  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袍,脚上蹬了一双黑色的靴子,瞧上去倒还体面,只是你若留心去瞧,就会发现,这棉袍实在已经肮脏不堪,前襟上什么菜汤,墨汁等污渍俨然在上。
  只不过,因为,这灰布棉袍实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本色,那些渍子在棉袍上倒也还不是很显。
  而那双靴子你若仔细瞧,更叫人莞尔,原来,除了那靴统子尚是完整的,那靴底竟聊胜于无了。
  这着棉袍之人,年近三十,面呈菜色,容长脸儿,显得十分清癯。只是面上一双略呈三角的眼睛却依然放出精光来,显示出这双眼睛的主人必定是个精明的主儿。而一双紧抿着薄薄的嘴唇又显示出此人必定心坚似铁,又仿佛又些儿薄情。
  跟在此人身后的一人,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却一身短打扮,一身青色的棉衣裤,且打了绑腿,头上顶了一顶庄稼人冬日里常带的棉帽儿,脚上穿了一双千层底的棉鞋。看打扮是个家道中等的地道的庄稼人打扮。
  可是此人却一张圆脸儿,生得唇红齿白,模样竟十分清秀,眉宇间隐隐蕴着文秀之气,谈笑之际,两道漆黑的浓眉随着表情生动有致,更显得此人聪明俊秀,又有些儿放荡不羁的意思。
  可能是长路艰难,此时二人都已经疲惫到极致。而此时远处山上传来清脆的暮鼓之声,惊起无数寒鸦振翅而去。
  当前着棉袍那人不由得一声长叹,道:“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这曲儿竟是专为我而唱的!”
  后面那圆脸的年轻人却扬眉大笑道:“好没意思的!这时候还有心思唱曲儿呢?叫我说,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先祭了五脏庙是正经!再说,此情此景,此时此地,唯有苍树两行,初雪三点,落拓失意之人两个罢了,又何用断肠两字来消蚀咱们读书人的志气呢?”
  那身着棉袍之人听了年轻人的调侃,心有不服,反唇相讥道:“瞧你这身打扮儿,也敢称自己是读书人?没的辱没斯文罢了!”
  那年轻人自瞅了瞅自己的一身短打扮,露齿一笑道:“事当从权,我一双破靴子,一件旧袍子,向那农家换了这身八成新的衣鞋,那农家过了年串门子的时候也有了一身体面衣裳出门见客。要知道,我那袍子原是城里瑞和祥成衣铺里最上等的货呢!当初也是花了我十五两银子才得的。”
  :“再说,于我这里,换了他的衣鞋,瞧上去虽然不大雅致,可是,一则容易御寒;二则,容易行得道路;三则,还饶了三钱银子换了十个烧饼用来充饥!我又何必非守得那不能吃不能穿的斯文二字来受苦呢?”
  说着,便瞅着那身着棉袍之人的靴子底儿笑。
  笑了半晌,方道:“皇甫兄的斯文在下还是极佩服的。”
  那着棉袍之人面上一红,忙四顾左右,道:“瞧前面的松树林子里好象有一道炊烟,或者有可以歇息喝口热水的地方儿,咱们趁着天未黑透,快走几步,过去瞧瞧罢。”
  那年轻人向松林树望了一望,见雪趁着风势,愈加密了,忙点头道:“这话不错,咱们赶几步,或者是个可以歇息的落脚之处也未可知呢。这里是通往白云观的官道,也是城中为皇宫取水的必经之路,这官道两旁原是很有几家客栈与饭铺的。”
  再行了约三里的路程,已经快到了玉泉山的山脚下。路旁的松林里忽然出现了一大片空地,空地的北侧,依着山势,架起了一座二层的木质的小楼。此时,楼前挑起两个红色的气死风灯,映出楼上“桃花源”三个大字。
  此楼俱由粗大的松树原木筑就,甚或连树皮也未剥去,看上去似是十分简陋。
  而楼前尚留了几株古树,俱都是虬枝盘曲,点缀在空地上,错落有致,而每棵树下,又都设了一个石桌,四个树墩,显而易见,是专为客人在外休憩而设的。
  那年轻人见此不由得赞叹一声道:“好个去处!这样的景致若是夏日来最妙!”
  那着棉袍之人坐在一个树墩上喘着粗气道:“可惜我们是趁着北风寒雪来的!松声带寒,哪里有心情赏景致了?”
  年轻人还未答话,却听见小楼中有人叫道:“敢是有客来了吗?这样的风雪,快请到楼里来喝盅热茶吧。”
  二人听此,精神倶都一振,忙掸掸衣裳,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小楼。
  走到楼前,早有人打着帘子让二人进去,一股热气伴着酒菜的香气立刻将二人裹了起来。
  年轻人不由得赞一声:“好香!”
  却见堂中一侧设着一个柜台,台前磊着些酒坛子,堂中设了五六张桌子,桌凳亦倶是原木做成,一些儿颜色不曾上,只抹了一层桐油清漆,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想这桌凳亦松木做成,厅堂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的清香味儿。地下铺着一水儿的灰色方砖,亦清洗得十分干净,看不到半点油污。
  一进门正堂的墙上挂了一幅画儿,此画甚大,几乎占去了半面墙。此画却也奇,不画人物,不画山水,不画鱼虫,亦不用平常的水墨,却是用淡淡的墨淡淡的红画了一片静静飘落桃红的桃林。
  年轻人端详了一会儿,奇道:“这画儿也奇,没有落款也不见用印章,又是这种画法儿,我竟是第一次瞧见呢。这笔锋十分细腻灵动,勾画之间极有娇媚柔弱之意,或者这个作画之人,竟是个闺阁女子不成?只是这画表达出来的又有些淡淡的忧愁和离别之意,甚至有一点沧桑之意,这似乎又不是平常的年轻女子可以勾勒出来的……”
  一时一个堂倌儿模样的人过来,右手提了一把大水壶,左手拿了两只粗瓷茶碗儿,招呼道:“二位爷,这里生了火盆,还是在这桌上坐吧。”
  那着棉袍之人,清清嗓子,用手抻抻袍子,迈着四方步走过去了。
  那年轻人却早一个箭步跳过去,又将凳子挪到火盆跟前,伸了手笼在火盆上取暖。
  那堂倌早倒上两盅热茶,又将腕上搭着的两条热毛巾递过来让二人擦手。
  年轻人笑道:“你这哥儿倒没有生上一双势利眼!象我这模样的竟也没遭你的冷眼。昨儿我在北门外的一个小店铺里,里头的小二竟不肯让我进门呢。”
  那堂倌道:“来的都是客,都是小店的衣食父母。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呢?再说,今儿富贵明儿贫贱,今儿贫贱明儿指不定就是为官作宰的主儿呢!”
  二人听堂倌说出此话,甚有见识,似乎不是平常的店小二的人才,不禁细细打量一番。
  却见此堂倌面目十分清秀,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目之间十分灵动。一言一行之间十分有规矩,进退有致。
  那着棉袍之人沉吟半响,方道:“这位小哥似乎曾经在官宦人间待过些时日的?”
  那堂倌却不肯回答,笑问:“天色晚得很了,二位爷瞧着也饿得紧了,咱们小店虽然小,东西倒也备得十分齐全,不知二位要点些什么?”
  听见此话,那着棉袍之人面上不禁现出些犹豫的神色,将手探入怀中半日,究竟又空着拿了出来。
  年轻人却笑道:“我们也不知道你们这里有什么?你瞧着给咱们上罢。”
  目光中却甚有考究的味道。
  那堂倌儿微微一躬身,退了下去。
  见堂倌儿没了影儿,那着棉袍之人正一正面色,道:“你这可不是胡来么?他若是只拣了那上好的菜式给我们上,我们又如何付得起账?就是此次付得起,我们将来又如何打算?难道喝西北风去不成?”
  那年轻人却笑道:“咱们本来就是要到那白云观寻一碗闲饭吃吃的,留着钱做什么?实在不行,明儿,我在观前摆个字摊,赚几个烧饼钱罢了。怎么还混不到一口饭吃?”
  正说着,却听到门外一个清脆玲珑的声音道:“焙茗,外头的灯笼怎么不用铁钩子勾住了?说你多少遍,只是个不听,若教那风刮到林子里走了火,你又有几个脑袋可以弥赔的?”
  二人不禁往门口瞧去,只见帘子一挑,一个红衣丽人手中提了一盏灯笼,俏生生立在堂中。只见她身着银红缕花袄儿,外头罩着烟色的襟上缀了白狐狸毛的衫子。下着翠色的长裙,裙边绣着一圈淡黄色的小花,显得十分雅致。
  微黄的灯光下,只见那女子生了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眼波流转之间风情无限。行动时更是婀娜生姿。
  在这样的风雪之夜,在这样偏僻之处的一个小店里,乍见如此人物,那着了棉袍之人还尚可,那年轻人早就一声赞叹道:“啊呀,天下竟有这样的人物!果然是陋室明娟了!
  

第二章 嗔亦香
  第二章嗔亦香只因年轻人一声赞叹:“啊呀,天下竟有这样的人物!果然是陋室明娟了!”
  那灯影下的丽人微微一征,转身向两人瞅了一瞅,明眸中秋波一闪,微微一哂,也不言声儿,竟挑起后门的帘子自进去了。
  着棉袍之人面色不&16522;道:“查兄如何如此轻狂?”
  年轻人却依然神色有些迷蒙,口中道:“天下果然竟有如此样的女子!此女本应天上有,何故谪庶到凡间?”
  见年轻人如此痴迷不悟,那着棉袍之人摇头一叹,兀自喝起茶来,再不去理那年轻人。
  不过一盏茶时分,帘子一挑,那堂倌已端了一个大的木质托盘出来。将托盘中的饭菜一样样布到二人的桌上。
  却是:一碟油炸花生米儿;一碟虾酱炒鸡蛋;一碟素炒白菜芯;一碟油煎胖头鱼。
  另外又在二人面前各放上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汤,上头撒了些芫荽,青翠可爱,香气诱人。
  见桌上摆得如此丰盛,那着棉袍之人便有些发呆。
  因见堂倌又烫了一壶酒过来,手中还拿着几个饼。
  不等年轻人说话,那着棉袍之人抢先道:“今儿走得乏了,用完了饭还要赶到观里去求宿,这酒便不用了。只把这饼留下就很好。”
  那年轻人却一把将酒壶取在手中,笑道:“别的时候无酒尚可,今儿无酒却是不成!此处此景,这店,这画,还有那惊为天人的女子,哪一样都足以让我浮上一大白了!”
  说着,又笑道:“皇甫兄放心,今儿这桌,我来付账便是。请皇甫兄尽量开怀畅饮便是。”
  说着便大吃大嚼起来,一边吃,一边赞叹道:“想不到如何偏远的小店,竟能吃到如此的美味!这样的家常小菜也能做出这种味道来!”
  又问柜台前的堂倌道:“小哥,这汤这样香,究竟是个什么汤?我吃过了那么多的馆子,京中的的万福楼我也去过,那里的八珍汤是极好的,不过,我尝着竟也不及这汤呢!”
  那堂倌听了,忙笑道:“万福楼的八珍汤是鲍鱼.海参等海中八珍做成的,一碗汤也要十几两银子呢,咱们小店如何比得?咱们这汤不过是寻常百姓喝的牛肉汤罢了!”
  那年轻人奇道:“牛肉汤竟作出这味儿来了?如何尝不到一点膻腥味儿?”
  那着棉袍之人也笑道:“且此汤隐隐有些儿药味儿,入口却并不见苦涩,只觉肉香浓郁可口。这做汤之人也算得上厨间之高手了。”
  堂倌儿笑道:“咱们小店这汤原是加了十几味药材在里头,不但可以去膻腥,且常喝可以防病呢。这里离城远,寻个看病的先生也不易,因此,附近的人家平日都爱来这里喝一碗牛肉汤的。”
  那年轻人端起碗,又尝了一口汤,闭了眼细细地品了一时,说道:“这汤里似乎有黄芩.白芪.白芍.夏枯草.大青叶,似乎还有一点板蓝根。”
  说完睁开眼,冲着堂倌儿一笑道:“这汤果然是可以预防人生病的。常喝此汤,不但可以预防风寒,似乎还可以防肺痨?”
  那堂倌面上现出诧异佩服的神色来,点头道:“虽然我不很懂得,不过听主子说过,大致是这样的。这位爷难不成是个名医不成?竟能尝出汤里这些主要的中药名儿来?”
  那年轻人往口里丢了一颗花生米,笑道:“名医是不敢当的,不过是读了几本医书罢了。”
  说着便开始让着那姓皇甫之人吃酒吃菜,那人初时还有些拘束,不过,这样苦寒的天气,行了这么远路,此时身在温暖的火盆前,又有美酒佳肴当前,三杯酒一过,浑身上下倶已松缓开来。眉宇间一直凝结的一点沉郁之气也消散了不少。
  那堂倌儿时不时地又往火盆中投几个松果儿,登时满屋俱是松树的清香
  那年轻人问道:“你们这店里可否留宿?如今我倒不耐烦去那什么劳什么子白云观了!”
  那堂倌闻听微微一征,回道:“咱们小店如今只能吃饭打尖儿,留宿却是不能的。不过,白云观中常有进香或者读书之人前去留宿,什么客房静室一切俱是现成的。离咱们这里也已经不算远。不过再两柱香时辰就可到了。”
  那年轻人眼神一黯,叹道:“此间其实竟是个绝好的读书的地方呢!可惜了的。罢了,以后,我就只来此间用饭便是了。”
  说完便要堂倌结账。
  那堂倌忙道:“承惠一两三钱银子。”
  二人闻听面上立时现出诧异的神色,年轻人更是双眉一挑,问道:“如此四菜一汤加上这几壶酒,若是在他处的店里,无论如何总得二两银子以上,如何你这店中竟是这样?难道是怕要得多了,我付不起帐么?”
  说着自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子丢到桌上,看上去总有三两左右。
  然后,瞧着那姓皇甫之人笑道:“你别瞪我,这银子却是前儿我在城里时,帮着那客栈的老板的儿子瞧好了他的难言之疾,老板娘答谢我给的。”
  那姓皇甫之人还未答话,却见里间窗子一挑,一个俏生生的人影走到桌前。却正是那方才进店来的红衣丽人。
  那女子还未答话,已向那年轻人深深一福,慌得那年轻人跳起来还礼不迭,道:“不才,如何受得姑娘这样的礼?若有驱使,请姑娘尽管吩咐便是。”
  那丽人在灯下微微侧过身子,轻轻一叹,道:“二位倶是公车进京的爷,小女子这礼还是要行的。眼下有一件要紧的事想请这位爷出手相助,初次见面就这样冒昧,还请两位爷不要见怪。”
  那年轻人奇道:“象我这样的打扮,姑娘竟也能瞧得出我是进京赴试的举子么?”
  那丽人却笑而不答,那堂倌在一旁笑道:“我们姑娘一见二位就告知小人,一定要好生伺候二位爷,说是二位必是两位举人老爷。万不可生了一双势利眼,只识衣裳不识人呢。”
  丽人启齿一笑,这一笑,如鲜花初放,满室生春。
  却听这丽人笑道:“二位爷虽然衣着普通,举止却是不俗,一举一动总有规矩方圆,言谈间更是只有读书人才有的口气和气度。听二位的口音,倶不是本地人。今年又是开科取士之年,所以,不才小女子冒昧推测,二位爷必定是京赴考的举人老爷。”
  那年轻人目光中蓦然有精光一闪,其中蕴含赞叹与欣赏,而那姓皇甫之人面上却现出些羞愧之意。
  那年轻人道:“姑娘芳心蕙质,目光如炬,所料竟是丝毫不差。在下原姓查名开疆,字元之。乃安徽人氏。那位皇甫兄,原本是江南人氏。”
  那人姓皇甫之人忙接口道:“在下复姓皇甫,单名一个松字,字季伦。”
  那丽人闻听又微微一福,清声道:“小女子贱姓王。这里给查老爷和皇甫老爷有礼了。”
  说完对年轻人道:“家中原有一个病人,病了快两个月了,也请了城里的大夫来瞧了,竟是总不见好。才我又去瞧了,瞧着很不好。方才听见这位查老爷随口就可以说出这汤中的几味药材来,又听见说查老爷也给人瞧好了很难治的病。就想着,或者,这病就应在这位查老爷身上来医好也未可知的。”
  说着,一双美目瞅了瞅查开疆道:“不过,乡村人家,要请了举人老爷瞧病,只怕是冒犯得很。”
  那查开疆爽朗一笑,道:“我确是读过几本医书,闲时也常肯替人瞧病。至于什么举人老爷,姑娘再不要提起,嘻嘻,此次科考,我亦不过是名落孙山之辈,此间情形,姑娘也瞧见了,竟还不如那乡村人家呢!眼下既有病人,就快请引在下前去,不敢说手到病除,不过是尽我的心意罢了。”
  

第三章 如梅
因见查开疆慨然答应前去瞧病,那丽人不由得喜上眉梢,眼波中盈盈倶是笑意。那皇甫松瞧了一眼,心中微微一荡,忙干咳一声,将眼睛转到那画上去。俨然一副道学先生的模样。而那查开疆却双目紧瞅着那丽人,早已经瞧得呆了,征征只瞧着那丽人不语。
  那丽人却也不恼,只轻声催道:“查先生若是已经吃饱了,咱们这就上路罢。”
  说着又转头对皇甫松微微一礼,柔声道:“店后尚有几间小木屋,且喜还是干净的。皇甫先生先休息罢。”
  说着又吩咐焙茗道:“给这位爷的屋子里的炕烧热了,再将新床褥取两床来。不可怠慢了。”
  见焙茗答应了,那丽人笑盈盈取过来时的灯笼,点上火,往就外走。走到门口,待焙茗挑起帘子,又回首一笑道:“听外头风声越发地紧了,查先生还不走么?”
  查开疆见丽人回眸时宛如春季之时牡丹初绽,美艳不可方物,又闻听此言,竟如闻春日娇莺婉转之声,心中一热,忙应道:“这就去了,外头黑,姑娘也仔细脚下才是。”
  见二人忙忙去了,那皇甫松面色郁郁,口中却道:“这么黑的路,王姑娘竟也敢走这夜路么?”
  焙茗忙笑道:“不妨的,前头路上就有车在那里候着呢,并不用走路去的。”
  说着,对皇甫松笑道:“既然咱们姑娘吩咐了,少不得就得招待爷在这里住上一宿了。其实,这店后的松林里确有几间屋子原是为了住宿的。只是眼下缺人手,只店里这几个人,实实地忙不过来,打算明年开春再招些人手才开始呢。不过,屋子里一应家具物件俱是齐备的。火炕也是现成的。”
  说着,从柜台上的墙上取了一大串钥匙,又点了一盏灯笼在前引路,引着皇甫松向外走去。
  从小店向后走了一百步路,焙茗在一株极大的松林前站定,将灯笼高高提起,扭头对皇甫松笑道:“咱们这地方虽小,却还有个名字。”
  那皇甫松趁着那灯光瞧时,却见一块亦是松木做成的木牌钉在树身上,上头有墨迹淋漓的三个大字“松涛园”。
  皇甫松细瞧了一时,点头道:“这个三字笔力虽然不是很老道,中间却透着不俗之意。显见得写这字的人必定是个飘逸不俗之人。”
  口上如此,心下却暗自揣度:如何这样气度不凡的字笔划转折之间隐隐透着些沉郁甚至是癫狂意?
  这里焙茗听了,笑道:“爷这话,咱们二爷听了必是欢喜的。”
  又走了不到五十步,早见前面错落分布着十来间小屋,这些屋子想来都是利用林间的空地建起来的,个个玲珑有致,只是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只就着微弱的灯光,也瞧不真切。
  却见焙茗取钥开了最前面的一间屋子,引了皇甫松进来,皇甫松四处打量,却见此处乃是一个极干净的地方。
  迎面是一盘土炕,四周用松木包了,显得十分整齐干净。炕上已经铺了一领新的苇席,又设了一个炕桌儿,瞧上去亦是原木松木做成。靠东边一个与土炕尺寸相合的低橱,橱上整整齐齐摆了几床被褥。
  屋子南面靠门的西窗下设了一张小小书桌,桌上放着一只土定瓶伴着一个烛台,此时,焙茗早已经取出一根蜡烛点燃了放在烛台上。
  再瞧东窗下却放了些脸盆架等物,看模样件件亦俱是新的。
  皇甫松原是一个极爱干净之人,眼见得屋子里件件簇新,心中十分欢喜,道:“此处果然是一处极好的读书之地,此瓶中若再供得一枝白梅,那此时此地也就四角俱全,再无遗憾了。”
  那焙茗听了微微一征,笑道:“爷这话我们二爷听了必定是十分欢喜的。这瓶子原是他教我们放在这里的,也说了差不多这样的话呢。”
  说着又对皇甫松笑道:“再往后走,有一片梅林,林中总有各种各样的梅花一百来棵呢,等过些日子梅花开了,我领了爷去瞧瞧,只怕爷等不得。”
  说着对皇甫松笑道:“爷且稍坐,我去抱些柴来把火炕烧上,再提些热水来。”
  也不待皇甫松答话,自提了灯笼去了。
  皇甫松在炕上坐下来,先将已经湿透了的靴子脱下来,听着屋外的松涛声声催寒,阵阵如诉。不由得对着一盏红烛发起呆来,那柔和温柔的灯光啊,竟似是一张极美的笑颜,明媚温暖,叫人总在孤单寒冷时无比地想念……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这边查开疆浑浑沉沉随了那丽人出了门,不知为何,心中只觉得有一种无比安适之意,看着那袅娜的身形在前头迎着风雪急急地走着,竟无故心中生出一股担忧来:呀,这么清灵的人物,可是天上谪下的仙子?不会就趁了一阵风去了吧?
  想到这里,心中一急,口中已经叫了出来:“姑娘,风急雪大,还是我在前头为姑娘稍稍挡些风势罢!”
  那丽人身形一顿,又脚步不停,向前走去。口中却道:“风雪怕什么?比起世态炎凉,好多着呢!”
  查开疆听得此言中似乎暗含着无限愁怨,心下思量却也不好再问,正在踌躇间,却见那丽人已经在一辆马车前停了下来,早有一个马夫打扮的人过来放下一个脚凳,那丽人亲自掀开车帘让着查开疆上车。
  查开疆忙道:“姑娘上车就是,在下只跟着车夫在前头坐着就罢了。”
  那丽人笑道:“瞧先生亦是一个洒脱之人,此时如何又这样拘泥起来?再说,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哪有让客人在外头吃风受冻的道理?”
  说着柳眉一挑,丹凤眼似笑非笑道:“我自信先生是一守礼之君子,难道先生却不自信么?”
  说得查开疆面上一红,心中却欢喜无限,对着那丽人深深一躬道:“今闻姑娘一言,竟如醍醐灌顶,倒显得我迂腐不堪了!姑娘心地一如清风明月,实教在下羞愧难当。”
  说着忙上了马车。一时,见那车夫也扶了丽人进了车子,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正隔了一个火盆。
  那丽人上车之后,却从车上设的一个小柜里取出一个茶壶,又取出一个红泥小茶杯来,笑道:“先生尝尝我们家里的茶。”
  说着,便倒了一杯,递到查开疆手中。
  那查开疆看到一双白皙如玉的纤纤素玉伸了过来,竟不敢再看,忙将头别到一边,伸手接了过来。
  触手处忽觉温润如玉,情知是不小心触到了丽人的肌肤,不由得更是心慌。从来走遍大江南北,阅尽人间春色素以风流不羁闻名的查公子此时却如同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又仿佛,这丽人的一双玉手不小心扰到了他内心深处沉寂许久的一种孤单寂寞,一种又酸又热的东西忽然涌上眉间心上,叫他甚至有些怆皇和凄凉。
  鼻端忽然嗅到一抹淡淡的幽香,竟是淡淡的梅花的清香。查开疆心中一叹,这丽人妩媚中带着刚强,可不正是那风雪中犹自傲然开放的梅花么?
  轻啜一口清茶,却觉得茶中犹有淡淡花香,再品一口,却亦是梅花的清香。查开疆展眉笑道:“姑娘原来爱梅?也唯有此花的品格儿才配得起姑娘!”
  那丽人闻听一征,莞尔道:“先生如何知道我爱梅?”
  查开疆笑道:“茶中梅香淡淡,此车中亦有暗香浮动,难道姑娘竟不是爱梅之人么?”
  那丽人笑道:“竟不知先生是如此心细如尘之人!不过,先生却猜不到,原先我是只爱牡丹之富丽的,不过是后来才又爱那梅花呢!”
  说着那丽人面上现出些忧愁的模样,道:“唯有梅花才可在那冰天雪地中可以存活开放,我又奈何?”
  :“不过,”那丽人又扬眉一笑道:“我有一个妹子是极爱梅花的,她还让人在那边种了好多的梅花呢。”
  那丽人笑道:“我虽是个不识文知墨的人,却也极喜欢她常吟的一首词呢!”
  查开疆忙道:“在下洗耳恭听。”
  那丽人曼声道:“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第四章 殷勤待客来
  第四章殷勤待客来车行辚辚,大约过了一柱香时间,车子微微一顿,已是稳稳地停了下来。
  因见车夫打起帘子来扶那丽人下车,查开疆不由得轻叹一声:“这就到了么?”
  那丽人笑应道:“查先生请下车吧。”
  早听到车外一阵莺声燕语:“凤姑娘回来了?”
  查开疆下车瞧时,却见三四个人提着灯笼簇拥着那丽人立在车前。只听那丽人笑道:“来了贵客了,今儿有缘,请到了一位名医。你们还不快请客人屋里去?”
  只听其中一个娇呼一声道:“啊呀,我先赶紧去告诉老太太去,教她也欢喜欢喜。”说着,急急去了。
  那丽人无奈道:“家里人不知规矩礼数,查先生莫怪。”说着,就往屋里让。
  早有人打着帘子等查开疆进去。那查开疆微微一礼,这才迈步入房。
  只见一间似乎专为待客的客厅模样的房子。中堂挂着一幅淡墨山水,说是淡墨,偏偏在山水之间,有一抹淡淡的绯红色的桃花,让那山水平添了些轻灵妩媚。
  画旁一幅对联,书道“风暖仙源里,春和水国中。”
  画下一张条山几,几上供着一对玉色花瓶。
  教人称奇的是,这种风雪季节,此时瓶中竟供着两枝碧桃花儿,红色的花瓣娇嫩欲滴,淡黄的花蕊更是娇弱不胜,如同一个走错了季节的柔弱女儿,淡淡地微笑淡淡地愁怅。
  查开疆不由得脱口而出道:“这时节,如何竟有这样的桃花?难道是瑶池仙品坠落人间?”
  那丽人还未答话,跟前早有穿着粉红衫子的女子掩口而笑道:“这算什么了?咱们这里这样的瑶池仙品多着呢!”
  查开疆闻声看去,只见那女子生着一张鸭蛋脸儿,一双秋水目顾盼生姿。修长身材,直如一株亭亭玉立的桃花。更在言笑间似乎有娇憨无限,一对点金翠玉耳坠子在她脸旁打秋千一般晃来晃去,总没有一刻停歇。
  查开疆不敢再看,只作打量房中景致,而手心里竟微微潮湿起来。
  因见屋子两侧各摆了四张椅子,椅子上俱都搭了半旧的淡青椅袱。便拣了最下方的椅上坐下了,因习惯性地去撂那棉袍,早忘记如今已是一付地道的农家打扮,一时倒闹了个大红脸。
  那粉红衫子的女子却已吃吃笑起来,笑得查开疆更是手足无措。
  那丽人嗔道:“又要讨打了是不是?都是紫鹃惯得你们,如今越发连客人都敢取笑了,等明儿我回了老太太,打发你到我店里作个烧火丫头罢了!”
  说着,亲自给查开疆沏了一杯茶,笑道:“乡下丫头,不知礼数,查先生莫怪。”
  查开疆羞惭不已,道:“怨不得这位姑娘,我原是辱没了斯文的。”
  丽人还未答话,那粉红衫女郎又笑道:“我又不是笑你辱没斯文,咱们二爷也常这样的打扮呢,咱们原是看惯了的。我是笑你这样的打扮还要装一付迂腐样子来,那才真真好笑!”
  查开疆未及答话,丽人早轻斥一声道:“蕊官!你还不去告诉芳官准备一下,待先生用过茶就过去瞧病了!”
  那蕊官吐吐舌头,一溜烟去了。
  那丽人凝神半晌,对查开疆微微一福道:“先生稍座,我去去就来。”
  查开疆见那丽人去了,胸中一口气才长长舒了出来。总觉得方才的尴尬,平生仅有。想想平日里自负风流倜傥,此时全是惭愧。
  看看房内虽然普通,却处处透着雅致与清新,再打量一下自己的身上的这付短打扮,自觉俗浊不堪,这才后悔,不应该为了一时顾及身上取暖,将原来那棉袍让人换了去。
  正在思量不住,门帘一挑,却见走进一个极清秀的后生来,向查开疆行礼道:“先生这边请。”
  查开疆心知这是引他去瞧病,不知下头还要见多少人,自己这付打扮不知还要娱乐了多少人?可是事已至此,无法推脱,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去了。
  跟着那后生绕过刚才的屋子转了几转,不知转过多少屋子和树木,那后生引查开疆来到了一处小小的石头房前,此刻风雪渐大,而幽暗的灯光下,那石头房的房檐上却垂下一枝爬山虎的藤蔓来,上头翠绿的叶子青葱可人。
  那后生开了房门,又挑起门上的棉帘子让着查开疆进去。
  一进门,一股潮湿的热汽扑面而来,竟让才从风雪中来的查开疆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
  但见满房倶是水汽氤氲,待眼睛稍稍适应了,才发觉这里竟然是一处温泉。
  心中这也才明白为何门口竟有那那青翠的枝叶藤蔓,原来竟是因了这温泉滋润的缘故。
  但见房间东侧是一个长方形的温泉池,池边有几级青条石级延伸到池中,西侧却是满满一墙的花架,架上挨挨挤挤放满了生着青枝绿叶的花盆儿。其中更有几盆碧桃花儿正在喷幽吐艳,查开疆回思房外的风雪寒冷,此刻竟如同置身神仙洞府一般。
  再瞧那架下却又放了两张竹榻,榻正中放了一方几。几上设有一个茶盘,盘中有杯壶等物。
  北侧又设了一个衣架,架下一个矮几,几上整齐着叠着洗浴用的浴巾。
  不知室中温泉中放了何种香料,只觉得甜香细细,沁人心脾。
  那后生对查开疆道为:“先生远来身上乏了,先用个温泉浴解解乏罢。”
  说着自掩门去了。那查开疆这才解衣入泉,只觉身体的四肢五骸俱都舒展开来,每个毛孔都吸入了温泉的温暖与沁香。
  自落榜以来的种种委屈与沮丧仿佛这才随了身上的污垢一洗而空。本想洗洗立刻就穿衣去瞧病的,可是,又实在不想再穿那一身沾满了一路风尘的农家衣裳,略一迟疑间,这几天的疲惫蓦然涌上来,不知不觉,竟沉沉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有人在轻推他。
  查开疆睁开眼,却见那后生唤他道:“先生,快换上衣裳罢。老太太在前头等候先生呢。”
  查开疆不好意思道:“这样好的泉水,不知不觉竟睡着了,真是失礼的很!”
  见后生出门去了,查开疆一跃而起,却寻不见自己的衣裳。细细寻了一番,却见衣架上搭着一件新棉袍,架上的矮几上却放着簇新的中衣和小衣,准备十分周全。
  待穿上衣服,却发现件件合身,处处熨帖。竟如同量身定做一般。
  查开疆正在感叹,却见那后生又挑帘进来,笑道:“咱们凤姑娘的眼力不错,先生穿着果然是合身的。”
  说着,又请查开疆坐在榻上喝茶,他却在后头为查开疆结辫子。
  一杯香茶用完,辫子也结好了,此时的查开疆才真个是容光焕发,处处适意。
  因笑道:“病人未见,还不知是否可以医得好,却先处处讨扰,真是叫人过意不去。”
  那后生却笑道:“医者父母之心,医术如何倒在其次。”
  查开疆见此后生言谈不俗,心下诧异,一边走一边欲与之攀谈,了解一二,那后生却只打着灯笼在前引路,于家事却是一字不肯多提。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处房前,廊前早立着人,一见二人来了,立刻打起帘子道:“查先生来了。”一边就往里让。
  那后生却送到门前为止,并不跟着进房。
  一进房却是一处木雕的屏风,转过屏风,早见临窗的大炕上端坐着一个鬓发如银的老妇人。面色红润,眉眼之间倶是慈祥之意。
  老妇人的身旁坐着一个中年妇人,亦是容貌端庄,自有一股大家风范。
  炕下又立着两三个穿红着绿的丫头打扮的女子伺候在侧。里通往里间的帘子垂着,却隐隐传来语声细细娇声呢喃,查开疆不敢细瞧,忙上前一躬身道:“老夫人安泰,学生这里有礼了。”
  那老妇人双手虚扶,笑道:“先生原是有功名的人,我乡村老妇如何受得起你这礼呢?”
  身旁那中年妇人却起身向查开疆还了一礼。查开疆还礼不迭。
  礼毕,让着查开疆在炕下的椅上坐了,又吩咐人上茶。
  那老妇人笑问道:“先生仙乡何处?听凤丫头说查先生精通歧黄之术?”
  却看那查开疆如何作答,却听下回分解。
  

第五章 此乡多宝玉
  第五章此乡多宝玉上回说道查开疆因听老妇人问他是否精通歧黄这术,忙笑道:“不敢说精通二字,只是自幼爱读些医书,又学了诊脉针灸之术,闲来常为邻人解些头痛脑热之病。倒也还算得上药到病除。”
  那老妇人点头笑道:“你们读书人原是极谦的。只是今儿这病,先生还要费神瞧瞧,说不定这医缘就着落在先生身上了呢!”
  那中年妇人起身,对查开疆一礼道:“先生请移步随我来罢。”说着便教人打帘子往外走。
  查开疆忙起身向老妇人一揖道:“如此学生先告退了。”
  那老妇人也起身送道:“一切劳烦先生了。”
  查开疆去了这些个地方到如今还未见到病人,而那丽人如今竟再不露面,心中不觉纳罕,此处虽说地处偏远,房舍也并不见华丽气派,却处处透露出精致与雅致。
  这里的人虽然衣着朴素,却连丫头和小厮一举一动之间都透露出不俗的大家气派。
  如今细细思量起来,竟是物与人都似贵非贵,似富非富。只一条是可以断定的,此处断非乡村一般的暴富之家,这里的人言谈间的优雅与舒展决非一日两日就可以养成的。
  一路走一路思量,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处房舍前,此房舍前正种着一株极大的樱树,此时虽然风雪漫天,却依然绿叶婆娑,花团簇簇,淡红的花朵在灯光雪色的映射下愈发显得楚楚动人,鼻间更早闻一阵淡淡的花香,冷冽芳香。
  查开疆不由失声道:“此时如何竟有这样的樱花?”
  又见有一佳人拥着一领大红的猩猩毡的披风俏生生立在花树下,幽暗的灯光也掩不住融融秀色,与那雪中怒放的花儿互为应和,此情此景,此花此人,都教查开疆心中一荡,此佳人却正是来时的丽人。
  那丽人见他们来了,忙自迎上来笑道:“先生竟在老太太那里耽搁了这许久?”
  看到查开疆眼底的一抹惊诧。丽人微微一笑,伸手摘下了一簇樱花递了过来。笑道:“这是用绢作成的假花,先生竟没瞧出来么?”
  查开疆伸手接过,在灯光下细瞧,果然是用粉色丝绢做成的精致的绢花,花心中不知薰了何香?却散发出与真花无二的淡淡的花香。
  查开疆赞叹道:“这样的手工这样的心思!也唯有至情至性之人方做得出罢!”
  那中年妇人听查开疆说出此话,不知为何,竟仿佛微微一颤。
  也许是雪光?也许是灯光的反射?她的眼角似乎有一点晶莹与湿润。
  进到房中,查开疆只觉得眼前一亮。亦是小小一间房舍,却四周都放置了三根蜡烛的烛台,此时,所有的蜡烛都静静燃着,将屋子照得明晃晃直如白昼一般。
  这房中却未见火炕。唯见寻常一张雕花木床并一顶淡墨山水的绫帐。只是细瞧时,那雕花不是寻常花色,却是南方寻常可见的草虫诸如蝈蝈蚱蜢等物。雕工精细,显见得不是寻常工匠之作。
  南墙窗下正设一张书桌。
  桌上不设笔墨纸砚,唯一张琴而已。
  琴旁一只细腰玉瓶,瓶中亦供着一枝桃花,可是此桃花却是极淡的粉色,另有一种楚楚动人的韵致。
  查开疆留心到,此房舍内并无火炕,也并不见火盆得取暖之物。屋内却温暖如春,必是地下过了火龙,又或者是用了火墙的缘故。
  还未细细打量房内其余陈设,那中年妇人早唤道:“芳官,打开帐子,让先生瞧瞧宝玉。”
  从帐后转过一个蜂腰细肩的女子,穿着一件大红棉纱小袄,下头是绿绫撒花长裙,外罩秋香色的沿了白狐狸毛的棉坎肩儿。
  一头黑鸦鸦的头发只随便挽了一个家常髻,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起,再不见任何花翠。何是越是这样简单的打扮,越发显出这个女子素颜如花还艳,目如秋水还清。目光流盼间风流无限,眉梢眉角处俱是风情楚楚,竟似有些子梨园味道。
  这女子伸皓腕,将那水墨帐子轻轻挽起,用一旁的银钩挂起,床上早现出一个已经熟睡的年轻公子来。
  虽然是熟睡的,可是亦看得出这个公子亦是一个清俊之极的人物。
  只见他:面如敷粉,唇若施脂,浓眉长睫。身上盖着一件红绫被,愈发衬托出他的晶莹如玉。
  查开疆不由心中暗赞一声:“果然如宝似玉!并没有玷污了这个好名字!”
  那凤姑娘也走过来,请查开疆在床上的圆凳上坐了。颦眉轻声道:“这是我家宝兄弟,这些日子以来,总有些痴痴傻傻的,却倒也并不耽误了平日饮食。前些时候,还是只闷闷发征,自个儿一处一时哭一时笑的,口中咕咕哝哝说些别人也听不懂的话。”
  :“倒也请大夫瞧了,给开了些安神的药,吃了却总不见得效验。病却愈发沉了。到了后来,索性不认得人了!”
  说到这里,跟前坐在床上的中年妇人再也忍不住,呜呜咽咽哭将起来。
  查开疆见她如此,心知这必定是这宝玉的母亲了。忙伸手去搭脉息。
  又回头对凤姑娘道:“姑娘且说就是,不妨碍的,而且说的越详细越好。”
  凤姑娘闻听便目视伺候在床前的芳官道:“你是天天伺候宝玉的人,还是你和先生说罢。”
  那芳官先向查开疆福了一福,方道:“这几日越发不好了。索性连饮食也减了。如今一天,也不过才一碗半的饭。夜里总嚷着睡不着,白天里却又总是浑浑沉沉的。就是睡了一时,大半也是被噩梦惊醒,醒来又是出一身的汗!”
  芳官脸上满是愁容,道:“这几日,说话似乎也有些糊涂了。前儿非说林姑娘回来要赏樱花了,立逼着我们拿了绢子绫子去做了那绢花儿系在那树上,也不怕冷,自个儿亲自系到地树上。就门前这棵树,足足地做了三天!”
  听到芳官说到这里,凤姑娘先叹一口气道:“有情有义怕不是好的?只是情义太过也未必是件好事儿呢!”
  那宝玉的母亲闻听,哭着更是厉害了。
  查开疆正要开口说话,却见床上的宝玉一下子蹦了起来,叫道:“我听见林妹妹哭了!可是她回来了么?”
  芳官忙上去拿了帕子去为他试额头的汗,道:“二爷,林姑娘没来,咱们外头糊的窗纸有一处破了,发出的声儿和哭声差不多些儿的。现在还早呢,二爷再睡一会子。”
  那宝玉却征征坐在床上不言声,仿佛并未看见床前突然多了很多人。
  查开疆再试一回脉,缩回手,对宝玉笑道:“这位公子可是梦见什么人了么?”
  宝玉一征,痴痴问道:“你知道我梦见林妹妹了?她不理我呢!”
  说着便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口内道:“好妹妹,从今儿起,我只听你的话罢了!那园子里的花儿再多,我也只瞧着一样儿好!我不是园中的蝴蝶,我只是那花跟前的一块石头罢了!”
  查开疆微一沉吟,离开床边,自在另一边的一个圆桌旁坐下来,宝玉母亲与凤姑娘也过来坐在桌旁。
  查开疆沉思一时方道:“贵公子是情思入骨,郁结成疾之症。沉郁之气不得排遣,沉积在肝腑之间。”
  说着,他长叹一声道:“问君谁能解郁结?自古痴情空悲切!”
  他转头对宝玉母亲道:“我先开个方子,先暂解其体内之积郁之气。”
  :“不过。”他又沉吟道:“此方亦不过是治表不治本的。心病还要用心药来医!”
  说完即目视宝玉之母不语。
  宝玉之母听了良久方道:“先生所言丝毫不差!此中诸多原委。亦牵涉我家中诸多事宜。先生今日暂且在这里歇息一晚,等明儿,我细细说与先生知道。”
  

第六章 情思一怅如云烟
  第六章情思一怅如云烟查开疆沉沉一梦,醒来时已是天光大白。听得窗外的风声渐小,遂趿了鞋启窗去瞧。
  只见天上依然如扯絮般下着雪,地上早已厚厚积了一层,窗前一株不知名的树早被那雪打扮得如琼花玉树一般晶莹可人,偏有几只麻雀,来这树上不住跳跃嬉戏,那树上积的雪耐不得它们的嬉闹,簌簌飘落如雨。
  积雪一落,却露出满树一簌簌殷红如血,点点簌簌宛如红豆的果实来,艳红的桨果映在那白雪之中,分外娇嫩可爱。
  查开疆不由道:“这不是忍冬么?用它来映这雪景,与梅花更别有一番风韵!此间主人何其好心思!”
  正在玩赏,心中想构思出一首好诗来配这树,只听房门“吱呀”一声,昨儿引他去温泉的那个小厮端了一盆热水进来笑道:“查先生已然醒了么?别看这天色亮,其实都是雪光映的,时辰还早呢。”
  查开疆笑道:“我是出了名的懒人,哪有早上早起一说?此时想必早已经过了早饭时分了。再不起,真的叫人笑话了。”
  说着,又问道:“这窗前的忍冬树贵府是如何想来的?不见此果,哪知秋实之美?此红果之艳,比那雪中寒梅,丝毫不差!又另有一种清新可爱之处!”
  那小厮回道:“我来的时候就有这树了,平日开花时只是白色细碎小花,并不见得出奇,再想不到,那果子留到雪地里竟也好看。”
  查开疆见他答得完全不得要领,只好作罢。
  一时梳洗毕,那小厮早又端了一个黄杨木的木盘来,上面放着查开疆的早点。
  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来,几个象儿眼的小馒头。一碟子胭脂咸肉,一碟子香油翡翠莴苣丝儿。另两个碟子中,一个是放了剖成四半的咸鸭蛋,另一个却只放了一块红色的腐乳。
  那小厮笑道:“请查先生用早饭吧。我们凤姑娘说,寒居简陋,饮食粗鄙,十分怠慢先生,请先生不要见怪罢。”
  查开疆笑道:“这样的早饭,我觉得倒比那些官宦人家的那些精致的菜式要好得多了。凡事凡物,雕琢太过,就失了本色本味,也没什么趣儿。”
  那小厮听见查开疆如此说,面上也现也欢喜的模样,笑道:“查先生这话,说到我们宝二爷心窝里去了。他若是好了,必然是要和先生好生聊上几天几夜的了。”
  查开疆一面放怀吃喝,将那盘子中的食物倶都一扫而空,一面笑问那小厮道:“小哥叫什么名字?总得有个称呼才是。从昨儿夜里小哥就殷勤照料,心中实在感激。”
  那小厮忙道:“先生的话实不敢领,这不过是我的本分罢了。小人贱名是‘墨雨’,原来是宝二爷跟前的人,昨儿是凤姑娘叫小的来伺候先生的。”
  查开疆见是个话缝儿,忙问道:“这凤姑娘……”
  正说着,听到外头娇声婉啭道:“墨雨,若是查先生用过了早饭,太太那里请先生过去呢。”
  墨雨应道:“蕊姑娘,知道了。我立时就和先生过去了。”
  查开疆无法,只得随了墨雨去了。
  一时见到那宝玉之母,眉目之间却不再有昨日的焦虑之色,手中掂了一串檀香木制的念珠儿,一见查开疆来,立时满面生笑,迎了上来,笑道:“查先生医术果然高明,凤丫头并没有看错人。”
  查开疆笑道:“贵公子今儿可好些了?”
  那妇人忙对着查开疆一福道:“查先生妙手回春,昨儿夜里他用了药,沉沉睡了一夜也没闹,今儿一早醒了就嚷着饿,用了好大一碗小米粥呢!”
  说完,早命人沏上茶了,亲自端了递给查开疆。查开疆忙起身接了。只听那妇人轻叹一声道:“小妇人一生罪孽,此时身前唯有这个么一个骨血!若他有个什么好歹,我也是活不下去的了。”
  说着便拿了帕子试泪。道:“昨儿先生说了,心病还须心药来医。只是,他这个病,却是难得有心药的。”
  :“小儿宝玉,自幼淘气,只因长子早逝,因此,家里人未免是纵容溺爱了些。好在他虽然顽劣,却也并非为非作歹斗鸡走马之徒。”
  :“自小儿,他姑妈家的一个表妹因为他姑妈早逝投奔到我们家里来,和他一处儿长大,一处读书一处顽笑。”
  :“他姑妈家姓林,此女名为林黛玉。这林姑娘虽然身子单薄了些,却是一肚子的学问,写了一手的好文章。我们老爷时常肯说,她若要生成一个男儿身,恐怕也是琼林宴上之人呢!”
  :“我们家里总共有四个姑娘,加上常来常往的几个亲戚家的姑娘,总有七八个人,这些个人平日若放在外间去,总是个拔尖的,却也总无一人可与这林黛玉可比。黛玉才华文章还在其次,另有一样好处,竟似是凡世间人几不能为的。”
  :“一则她尊老爱幼,又肯以德报怨。家里上上下下这许多人,没有不受到她的照料的。二则,她心里无论有再大的委屈,总是不肯对人抱怨更不肯报复。她总是那样儿清清淡淡的,不言声儿地为你打算好一切,却又事事周全。那份缜密的心思和灵秀,又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说到这里,她眼中已经是噙了泪,叹道:“可恨我那时教猪油蒙了心,虽然老太太早就作主让宝黛订了婚约,我却总要拆开他们。等我想明白了,正要向他们二人讲明我的心思,那黛玉却在一日留书而去,一去渺然,再也没有音信。”
  :“宝玉开始疯了一样去遍了黛玉曾经去过的地方。后来,他就日日痛哭,哭了总有一个多月,他又不肯哭了。天天只拿着些他林妹妹曾经的一些诗稿儿发呆。在水塘边的桃林里一呆就是一天,也不肯吃喝。再后来,慢慢就变成先生昨儿瞧见的那模样了。”
  查开疆听她说着这些缘故,心中却不禁悠然神往:此间人,已经是个个清丽灵秀,这宝玉虽然神思不主,依然掩不住清逸之气。这林黛玉究竟何等样之女子?能让那如宝似玉的公子为之情思癫狂?究竟是何种的绝代风华?教此间人的眉梢眼角之上都隐隐约约留着那清新清淡的影子?
  眼前这妇人的隐隐约约的描述中,此前她与那林黛玉必定有极深的纠葛,可是为什么如今在那女子离去之后,她不见欢喜反而是无尽的想念和自悔之意?
  想是看出了查开疆心中的一点疑惑,那妇人对查开疆道:“先生请随我来。我请先生瞧一样东西。”
  查开疆随了宝玉之母在那琼林玉树从中转了几转,已经来到一处小小房舍。只是这房舍却是建在一个大水塘边上,压水而建。
  塘中此时依然有一塘残荷,早已经枯干了茎叶,在漫天白雪中&17558;然而立。
  可是塘中水草依然青绿可爱,隐约有几尾青鲢在水中游弋。水面隐隐笼着一层水汽,那间精舍远远瞧上去,竟似是笼在云雾之中。
  查开疆不由得心旷神怡,笑道:“好个读书的好去处。若在此间清读,烦闷之时作垂钓之乐也就罢了!”
  那妇人笑道:“此处原是宝玉的书房。”
  说完,脸上已经带上了一丝怅然道:“可惜这里他已经总有三四个月不曾来得了。”
  正说着,早见那墨雨迎了上来,妇人略一踌躇,吩咐道:“好生伺候查先生去书房中小坐,房中一应书籍查先生自可随意翻看的,再沏了上好的茶伺候先生用。”
  说着对查开疆道:“先生少坐,有什么话自可问墨雨,他原就是自小儿跟着宝玉的。我还要到老太太那里回禀宝玉的病情去,少不得怠慢先生了。”
  查开疆忙道:“夫人请自便,我自在这里等候就是,顺便想想贵公子治本之法。”
  那妇人应了迤逦去了。查开疆方留意到塘边密密种了桃柳,相间而植。心思一呆,悠然神往,道:“此间春季,定是清丽如仙境罢!只是那落红成阵之时,无计挽得春住,又情何以堪?”
  

第七章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第七章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一进书房门,早见一披了淡粉衫子的少女,颦眉凝睇,俏生生站在房内。
  也不见她有什么特殊的打扮,一头青丝只用一只玉簪松松挽就。可是,这样素淡的打扮也掩不住她清丽婉约的绝代风姿。
  一弯似蹙非蹙罥烟眉,眉如远山入鬓。
  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目如秋水还清。
  那眉眼盈盈处,总有说不尽的清新美好之意。
  而那若柳扶风的袅娜之姿,更增无尽的风华。昨夜见的那凤姑娘虽然已经惊为天人之姿,叫查开疆心中赞叹爱慕。可是此时见了此少女,更叫查开疆目眩神夺,查开疆心中叹道:“此时方知世外仙姝是何意!”
  查开疆正纳罕此间为何突现此女,正思量要不要上前行礼。正踌躇间,神一稍定,突然发现这少女竟然只是一幅画的画中之人,只是这画儿十分巨大,那画中人直如真人大小,而此画又甚奇,不知用什么颜料所画,瞧上去竟是凹凸有致,甚有立体之感。让画中人直似要破纸而出。
  查开疆不由问道:“这样的画儿,我生平仅见,竟是如此的栩栩如生!”
  说完又问墨雨道:“这样好的画儿,为何不见作画的人落款和用章?”
  墨雨却道:“自家人画画儿,落什么款呢?”
  查开疆一惊,忙问:“想不到贵府竟有如此丹青国手?可否请得一见?”
  墨雨听了却笑道:“这就难了,画这画儿的人此时不在此处呢!就是在此处,只怕爷也不得见的。”
  查开疆心思清明,又想到昨夜在店中中堂挂着的那幅画儿,心中一动,问道:“难道这画和那桃花源店中所画都是此间的一个女眷所作?”
  墨雨一征,笑道:“爷好快的心思!这作画这人正是我们这里的四小姐,所以方才小人说便是在此间,爷也不得见呢。”
  查开疆心中一声叹息:老天,你究竟有多少灵秀之气尽付此间诸人身上?我平日自负才华不世,风流潇洒,而来到此处,竟隐隐有些自惭之意了。
  再看这书房,唯见一墙竹制书架和一桌.数椅,并一个竹榻而已。可是,如此简陋的陈设,却只觉清爽适意,丝毫不觉得粗鄙寒陋。
  而那画的对面墙着却又挂着一幅字。墨迹淋漓,瞧笔意勾划,正是宝玉之作。
  其中却是这样一幅字: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
  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查开疆看完击节赞道:“果然好曲子!也唯有你家公子这样的人才可以作得这样的词出来呢。”
  一音未落,忽然听得一个女声清越,从远处飘缈而来。静心谛听之时,却正是墙上这女子,查开疆忍不住走出门去瞧,却见远远行来了两个人,行动之处婉约有致,正是两个女子,都罩了大红的斗篷。待走得近了,才发现,一个是凤姑娘一个却是蕊官。
  凤姑娘笑盈盈走在前头,而后面的蕊官却怀抱几枝忍冬红果在后面清歌而随。
  查开疆心中先赞一声:“好一幅雪地双姝图!”
  查开疆待二人走近,忙一揖,赞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凤姑娘还及答话,那蕊官已经笑道:“我唱的也就罢了!芳官唱的才叫好呢。”
  凤姑娘对查开疆一福,笑道:“先生昨儿住的可还好?今儿我已经打发了人去店里告诉先生同来的那位了,说先生大约还要留几日才走。那里的食宿我也已经安排妥当了,必不致叫先生的朋友受委屈的。”
  蕊官听了笑道:“在咱们桃花源店里住着的那个查先生的朋友,可是凤姑娘口中说的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穿那掉了靴子底儿的那位?我最看不得这样假斯文的人!正好,今儿轮着我跟着凤姑娘去店里干活儿,待会子我倒要去瞧瞧呢。”
  说着对查开疆一笑道:“昨儿先生赞这红果生得好看,今儿凤姑娘就教折了两枝送过来供
  在书房中。”
  说着眼圈突然微微一湿,轻声道:“当年林姑娘就是爱这果子的鲜艳,才教人从那山中移来的。说是白雪和鲜红的果子映着比梅花映雪更有一种好看。可惜林姑娘又看不得了。”
  说着头微微一低,快步掠过查开疆进书房去了。
  凤姑娘轻声道:“林姑娘于蕊官是有大恩的,因此她才这么着。先生莫怪她失了礼数。”
  查开疆忙道:“不妨的,这位姑娘语言态度皆出自天然心性,实在是难得的。”
  说着略一迟疑,又问道:“不才冒昧一问,此间画中之人是否便是夫人和这位蕊姑娘口中的那位林姑娘?”
  凤姑娘点头道:“正是了!如今她走了也快一年了!别说宝玉这么着,老太太天天惦记,便是冷心冷意的我,也是时常想念着她。若不是她,我们也到不了这处地方,说不定早就埋在冰雪里去了呢。”
  语气凄切,其中蕴含无限伤心之意。
  查开疆也不好细问,又见她伤心如此,心中平添一份爱怜之意,忙岔开话题道:“不才正要和姑娘商议宝玉公子的治本之法。只是此法颇有些出格儿,却不知贵府中人可否接受。”
  说着,不待那凤姑娘回答,轻语几句,直如蚊蚋之声,道:“姑娘竟是冷心冷意么?在我眼中,姑娘虽然形容婉妙,可是眉宇之间一种豪爽与果毅竟比起须眉男子不输分毫!姑娘不应该是冷心冷意,也只应该是笑看云卷云舒,快意人生啊!”
  凤姑娘蓦然听到此语,竟是微微一震。却不肯言声,一双丹凤美目从查开疆脸上一掠而过,宛如春风掠过了刚刚苏醒的大地,目光中分明有万紫千红,却又有一种春寒料峭的丝丝寒意。
  一时间,二人在飞雪的塘边悄然伫立,天上降下无数的玉色蝴蝶般的细碎的雪将二人紧紧包围成一个似乎只有两个人的洪荒。
  塘中的水色如碧,残荷似语,一点水草的浓绿直映到二人的眼底深处。
  (此文交待到这里,诸位看官总算明白了,此处正是林若兮留下的那处桃园胜景了!而这位凤姑娘却正是当年的凤辣子王熙凤。而她将是我们此文中的重墨描绘的女主人公了。)
  回到文中,却说二人正在无言相对之际,那蕊官已经出来,道:“天色不早了,凤姑娘还不走么?有知多少人等着咱们去呢!”
  凤姐抬头看看天色,却道:“今儿下了雪,田里也并没有什么活计。想必大伙儿起得都要晚些呢。咱们这会子去只怕是正好呢。”
  说着,就与查开疆告辞道:“还有事要做的,我宝兄弟的病先生可去和我们太太商量罢了。”
  查开疆哪肯让她就走,忙道:“总算昨儿的方子要吃上三天的,说治本之法倒也不用太急。再说,我看太太爱子心切,此事竟是不好和她商量呢。还是先说与姑娘听听再做计议比较稳妥。”
  查开疆微笑道:“再说,我的朋友自己在客栈中没个交待总也不好,我还是亲自说与他方好。”
  凤姐听了点头道:“如此也罢了!我们正好也是要到店里去呢,外头车已经备好了,先生就与我们一起前去罢。”

第八章 心亦动,眼波横
  第八章心亦动,眼波横随了凤姐与蕊官一路行到庄园外,方知此处原是一处极大的庄院。几十间房子错落分布在一个小小山凹里。北面是玉泉山如屏一样遮住了从北方吹来的干冷空气,愈显得这处地方温润静谧。
  庄院外则是平整得极好的田地,而这庄院和田地,又被一圈生着利刺的刺槐包围着,刺槐已经长成,枝杈相联,如今虽无绿叶,却因披上了一层雪,如同一只巨大的玉色花环,将整个庄园包裹得十分严密,却又与周围山色田园相融合,并不显得突兀,十分自然。
  只是在靠近官道的一侧留了一个出口,却用巨大的原木搭了一个大门,上头又用一个木板钉在横木上作为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桃源胜景。”
  这门与匾额都做得十分粗旷,木头竟是连树皮也未剥下。可是那四个大字却是严谨有度,十分精神饱满。只是转折间隐隐现出此妩媚之意。
  凤姐见查开疆对这个匾额玩赏不已,点头道:“这便是我林妹妹的手书了。这个庄院是她建起来的,她个匾也是她写的。”
  查开疆不由得赞道:“何等样的奇女子!竟有这样的才学。生得神仙之姿,却偏偏将一家的生计安排如此妥当,叫须眉男儿也惭愧的。”
  凤姐叹道:“这还不算什么,唯有她菩萨一样的心肠才叫人心疼呢。”
  蕊官眼圈儿早红红的,泣道:“如今什么都没变,就是不见了她!林姑娘如今在什么地方呢?她住得暖不暖?吃的好不好?跟前的人可会好生照料她?”
  凤姐闻言也是眼圈一红,道:“好端端的又来招我作什么?你明明知道我最听不得这话的!再有,此话万不可在老太太和紫鹃跟前提起,上回就是藕官这小蹄子,有的没的也说了这些话,教老太太和紫鹃伤心了那些天!”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早已经备好的马车前。
  查开疆扶了凤姐与蕊官上车后,笑道:“二位姑娘车里坐,我见山中好雪景,正想赏赏这景色,我就与车夫一处坐罢。”
  车内两声轻笑。却听蕊官娇声软语道:“先生赏就赏罢,只是仔细受了风。”
  查开疆心中一热,只觉平生温柔乡皆不如冰天雪地的此时此地。这个平日里放浪形骸,自负才高的青年公子,虽然平日里也曾随了一二知己有过眠花宿柳,爽朗朗一份天高云淡的男儿情怀却从未有过今天这样的悸动。有些甜蜜有些神往,有些胆怯甚至又有一丝莫名的心酸。
  雪势渐渐小了,从如蝶的雪片变成了细碎如盐的雪沫儿,落到脸上即化,冰凉又有些儿温柔,这融化的雪水,似女儿泪么?
  查开疆见那远处白茫茫一片,干净却荒凉,心中突然想起此次进京赴考,只因进京时早将家中预备打点关节的银子扔到了酒肆黄梁之间,以致卷中一个笔误无法托人贴了,竟致那花团锦簇的一份考卷就这样名落孙山。时也命也!
  想想一生报负又要蹉跎数年,心中满是郁愤。想想将来怕还要拿了白花花的银子去喂那起子贪官污吏的贪得无厌的狗才,心中又满是不甘。
  他不由得冷笑一声道:“今年初冬就下了这样大的雪,这京郊又不知要被雪压塌多少房?冻死多少人了!只是那朝中的言官们怕不会将这样的情况报给皇上知道的,他们只怕又要作了花团锦簇的文章去称颂这大雪是什么劳什子国家祥瑞了!”
  过了一会儿,却只得车内蕊官细细唱道:“漫天坠,扑地飞,白占许多田地。冻杀吴民都是你!难道是国家祥瑞?”
  曲声清冽激越,在这旷野中竟似隐隐有回声一般。
  查开疆不由击辕赞道:“好曲子!此曲才是人间最好听,最教人动情动意的曲子!”
  一首曲子方尽,余音尚袅袅,却见那片松林已经遥遥在望。
  早见那焙茗率了几个伙计打扮的人迎了过来,先向凤姐和蕊官作了个揖,又向查开疆行礼道:给爷请安了。”
  查开疆笑道:“皇甫兄在哪里呢?且瞧瞧他去。”
  不料那焙茗笑道:“今儿一早那位爷用了早饭,就到山上白云观去了。去前留了话,说您来了就自寻他去。”
  查开疆侧头想了一想,笑道:“今儿早上我吃了一点子咸肉,见了那大头和尚,也辨不得机锋说不得禅,好生没趣儿。我不去!我只在这里等他也就罢了。”
  凤姐与蕊官听了倶是一笑,蕊官笑道:“既然不去,待会子正好给我们帮个忙罢。”
  说着拉了凤姐就进店去了。
  查开疆见焙茗忙着与几个伙计忙着用苇毡在店外的一处空地上搭一个芦草棚,想是已经忙了一个早上了,此时已经初见规模,心中纳罕,问道:“店中的桌椅难道不够用的么,还搭这个劳什子做什么?”
  焙茗一面命人取了油毡来罩在草棚外头防雨雪,一面对查开疆笑道:“每年下雪,咱们这里都要搭这个棚子的,不但要搭棚子,还要起一口极大的锅呢,您瞧那边,那两口大铁锅就是了。”
  查开疆见那两口大锅一个口径总有五尺左右,不由得笑道:“这一口锅总能做出几十口子人吃的饭来罢!瞧这锅铲,竟如一个铁锹一般大小了。”
  却听身后凤姐声音道:“就是这个我还嫌小呢,只是再没有铁匠肯做再大的锅了!”
  查开疆回头一瞧,登时呆了。
  却见凤姐与蕊官二人此时已经去尽铅华,完全一付平常农家女子的家常打扮。
  凤姐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粗布褂子,下头衬了一件深蓝色粗布百褶裙。头上包了与褂子同样花色的头布,将一头青丝包得严严实实。
  蕊官却是一件水红点了嫩黄点子的布褂子衬一条翠绿的粗布裙子,头上只用红头绳系了一个松松的发髻,与凤姐一样,浑身上下不见一点儿花翠。
  这样的平俗打扮也掩不住芙蓉天生。
  正如两枝雪地中怒放的两枝含蕊吐芳的素梅,天然一段风韵,自然一段风流。
  凤姐见查开疆眼睛直瞅着自己,曾经阅尽人间繁华,世态冷暖的一颗冰冷之心竟无来由地蓦然一动。
  蕊官却轻笑一声道:“从我们到这庄园里来,林姑娘就立了这规矩。每逢大雪,小店必要支起大锅,煮粥救助遭了雪灾的灾民。只是从去年起,凤姑娘就改了一改,既可以救助穷人,又可以有些收入。此收入又再用来救济灾民,如此循环往复,又可多救许多人呢!”
  说话间,焙茗一伙将那棚子搭好之后,早搬了柴火将两口大锅支将起来。刷干净之后,却见焙茗教人从店内用两只木桶挑了两桶汤倒了进去,待那汤煮沸之后,一阵诱人的肉香早已经飘了出来。
  查开疆不由得食指大动,道:“似乎这正是那牛肉汤的味道。”
  焙茗笑道:“爷好灵的鼻子,这正是那煮牛肉汤的老汤,每次再煮时总要用以前的老汤才出味儿呢。”
  查开疆见各人连凤姐蕊官在内,都搬桌搬凳十分忙碌,自己干站在那里,叉着手十分突兀。因笑道:“别的活我也说不上,没的只是添乱。这烧火一事大约我还可以做得的。”
  说着取了一个用苞米皮做的蒲团放在灶前,盘膝坐了,烧起火来。
  也不过是见哪个灶的火小了就添些木柴,这里准备的木柴都是砍得极整齐的木头,很是经烧,一时间,查开疆烧火倒也是有模有样。
  一会儿,又有人各将半副牛骨分别放入了两口大锅之中。只是过了小半个时辰之后,一口大锅放入了大块的牛肉,另一口大锅却放进了一套牛内脏。
  凤姐却早又取了两只用细白布缝的密密的小口袋放进了锅内。查开嗅一嗅那热汽,闭了眼道:“这口袋必然是装了药材和香料的了。此时又加了些大青叶在里头,这是对的。此时节气,极易得风寒,加上它就很对路的了。”
  凤姐忙着拿了一个勺子掀开锅盖去撇那肉汤浮上来的沫儿,一张俏脸在蒸腾的热汽中如同一枝初开的芙蓉花儿,此时她专注于活计,眉宇间的一份刚毅与哀愁也似乎都被这热汽融了,一种纯粹的女儿的婉丽与温柔鲜活地呈现在查开疆的眼前。
  另一边洗碗的蕊官柔声唱道:“生来粉黛围,跳入莺花队,一串歌喉,是俺金钱地。莫将红豆轻抛弃,学就晓风残月坠;缓拍红牙,夺了宜春翠,门前系住王孙辔。”
  查开疆亦喃喃道:“莫将红豆轻抛,红豆本生南国,呀,此情无计可消除,皆在那,眉间心上!”
  

第九章 到底人间也有情
  第九章到底人间也有情经过一个上午的忙活,堪堪将到巳时。凤姐早叫查开疆将大火撤成小火,用慢火细细地去炖那两锅牛肉。
  蕊官看着查开疆满面的烟火之色,早笑了个倒仰。道:“原先看先生就是个不识人间烟火的,此时哪里还象是满腹读书的公子呢?活脱脱倒象是南山里烧炭的人了!”
  凤姐忙嗔道:“蕊官,今儿你越发上脸了!连先生也敢打趣?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总不能没了应有的礼数儿。你仔细着罢,等回去了,让你陪素心读书去呢!”
  只听蕊官一声呻吟,握了脸从跟前溜走了。一行走一行道:“这么狠的凤姑娘!”
  凤姐转头对查开疆笑道:“这小蹄子平生最怕的是读书,说是看书久了就头疼。倒教先生这样的读书人笑话了。”
  查开疆乍撒着两只乌黑的手,一边觑着眼从衣裳上摘下几根草节儿,对凤姐笑道:“她这样天真烂漫,一切皆来自天性,我见是倒了喜欢。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读书人一身的酸腐气。不过略读几本书罢了,就摆出一付清高不过的样子来。其实,读书人不也是需得一日三餐裹腹么?”
  凤姐听了也不觉笑道:“原来初见先生那付模样儿,并不是先生落拓了,却是先生身体力行,去品察人间疾苦呢!”
  听得凤姐言语忽然流露出如此俏皮犀利,查开疆不由得心中更喜,更见凤姐笑颜如花,心中更是一动。忙笑道:“我哪里是体察人间疾苦呢?我不过是落魄了开个顽笑穷开心罢了!实话和姑娘说了罢!若不是有缘遇见姑娘请医生瞧病,我今天的饭还没有着落呢!”
  说得大家听了都笑了。唯有凤姐瞅查开疆的眼神中有一些儿了解,一些儿安慰。
  也不知怎的?在这温暖的目光中,查开疆只觉得那松涛上呼啸而过的寒风竟如同江南可催开莲花的煦风徐徐。
  雪终于住了。
  天气却愈见寒冷。查开疆因见官道上风卷着积雪如雪龙一般蜿蜒而去,不由得纳罕道:“这样的天气,哪里有人出来呢?”
  凤姐却道:“昨儿早已经告诉了这附近方圆二十里的遭了灾的灾民了,咱们这里是可以舍饭舍汤。此时也快到午时了,只怕人也快来了。”
  说着她招呼道:“大家伙儿先用了饭罢,待会子忙起来了就不得空吃了。”
  说着亲自取了一只碗来,将锅内的牛肉取出一块来,细细地切碎了,放在碗内,早有蕊官取了一把翠绿的芫荽来,也切成末。待凤姐将牛肉汤倒在碗内,忙也放了一些芫荽末进去。
  一时间,牛肉的甜香加上芫荽的清香一齐冲进鼻子里,直至五脏六腑。查开疆立刻腹鸣如鼓,将牛肉汤放在棚内的一张桌上便喝了一口,喝罢大声赞道:“虽琼浆玉液,吾不换矣!”
  凤姐却又端了一个笸箩来,里头盛着几个硬饼。外又有一碟子拌了鲜红辣椒和翠绿芫荽的芥菜丝儿来,一并放到查开疆桌上。笑道:“这里有些冷,不然先生还是去店里吃罢。”
  查开疆忙道:“还是这里吃着香甜。就在这里罢。”
  说着吃一口饼就一口咸菜,再喝一口汤笑道:“这个咸菜好,若是再加些醋更妙。”
  蕊官听了笑道:“听听,先生也这口胃也不算是很费事了!”
  说着早取了盛醋的壶来倒上一点。
  那查开疆尝了一口道:“刚刚好,又清口又下饭。”
  凤姐听了一笑,叫上蕊官,也各取了一碗汤,拿了一个饼,与蕊官坐在棚内另一张桌子上吃了起来。
  蕊官是个淘气的,也学了查开疆将咸菜碟子里倒了一些醋进去。
  凤姐看了笑道:“瞧瞧罢,饭还没吃呢,醋倒先倒进去半壶,你也算是个从不拈酸吃醋的了!”
  说得查开疆也一笑。
  蕊官嘟了嘴咕哝道:“查先生吃醋的时候,姑娘倒不说,这会子倒拿我说起来了。”
  说得大家都一笑。其余等人也自是寻了地方吃喝不提。
  查开疆见凤姐容貌气度,天然高贵,一举一动之间总有方圆规矩,似乎来自于官宦书香之世家,可是她偏偏又总另有一种清新自然的田园韵味,更让她的美丽不但有了形式,又有了一种清新的气质内容,怎不叫人神往?
  查开疆一生最大的盼望不过有二。
  一是:一生才华总有可使之处,也不枉了十年寒窗,一生报负。
  二是:希望有一个美丽灵秀的女子可以相伴一生,此女子却也不能是那江南柳下迎不得风雨的紫燕,只是柔弱无依,叫人怜爱。而是一个可以伴他吟风伴月,塞外仗剑天涯的红颜知己。
  那凤姐眉宇之间的一点刚毅之色竟比那月容花貌还要叫他意乱神迷,他总是禁不住地思量:有着这样神情的女子,她的心中是杏花二月天?还是榴花如火的七月天?又亦或是菊冷霜寒的九月?又或者是那梅冷香寒的酷寒腊月?
  正在思量,却见棚内众人早已经吃罢了饭,收拾桌子了。查开疆忙一口将余下的汤喝净,将自己的碗筷也收拾起来。
  凤姐与蕊官早已用完,见查开疆如此,忙笑道:“先生慢慢用就是。不必如此着急的。”
  正说着,却见远远一群人,总不下二三十个,互相搀扶着,从远处走过来。
  凤姐忙道:“快取碗取饼,再提一大壶热水过来。”
  待那群人走到眼前,却是个个衣裳单薄,神情凄楚,男女老幼皆如是。
  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偻佝老者走上前问道:“昨儿只见有人说贵店可以施些粥饭?我们是山那边小张庄的。大雪把几间茅屋都压塌了,连锅也砸破了。我们是佃户,今年的粮,主家也并还没有给,因些竟是一天没有吃喝了。”
  说到这里,人群中的妇人早已经禁不住嘤嘤哭将起来。更有几个孩子听得有人哭了,也大哭起来。那老者的神情愈见凄楚。
  :“我们大人还好说,就是孩子们是忍不得的。还求好心赏一碗热汤给孩子们。我们虽然穷,可是力气还是有的。有什么活计,只管交给我们就是了。”
  见老者如此说,凤姐忙道:“既然到了我们这里,就是我们的客。我们家里老太太今年许下了一个愿心,要助三百个人温饱度过今年冬天呢!”
  凤姐笑语盈盈,言辞恳切道:“无论男女老幼,一应有吃喝的。”
  说着招呼人道:“他们这些人,一人一碗牛杂汤,杂面饼子管够。几个老人和孩子要给细面饼子。”
  话音刚落,人群中早有人念佛号道:“阿弥佗佛,佛祖也保佑您一辈子的。”
  凤姐一边忙着张落让这些人吃饭,一边叫了焙茗来吩咐道:“待会子他们吃完了饭,你就领他们回咱们庄园里面去,林伯早将空着的十几间场院屋子腾出来了。你就叫他们先安置下去,告诉他们,咱们庄园里出人出木头,帮他们把塌了的房子还建起来的。教他们安心先住着就是。”
  一边那老者听见了,一下子跪倒在凤姐面前,他这一跪,其余的人也纷纷跪了,道:“姑娘这样的菩萨心肠,我们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
  凤姐忙扶了那老者起身,一边款款道:“人这一辈子都有个七灾八难的时候,挺一挺也就过去了。等明儿日子也就好起来了呢!我还年轻,您老人家这么一跪,倒没的折了我的寿了!快别这么着,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住着,原应有这份乡梓之情的。”
  抬眼看远处似乎又有人来,凤姐忙招呼道:“你们先去我家里住下,有什么事只管说。等晚间我回去了再去瞧各位罢。”
  焙茗忙过来领了他们去了。果然,他们一去,又有七八个灾民过来了,凤姐又忙着招呼不提。
  查开疆见凤姐脚不沾地地忙碌着,一缕乱发从头巾中垂下来,更增一丝妩媚。
  一份爱慕之心此时已经又添一些敬佩之意。
  对素昧平生的灾民尚且如此肝胆,那么对于她一生钟情之人,这样的女子又会是何种的对待呢?
  寒冬无情,雪无情。
  眼前的红颜却是有义有情。竟如春风化雨,温暖滋润着查开疆鸿蒙的爱情心事。
  他对着一个眼中满是感激的灾民大声道:“你们到了这里,就安心罢,一切自有这位姑娘照应着。雪灾虽无情,主子虽无情。可是到底人间也有情啊!”
  凤姐闻声转着一看,目光中温柔无限,直如春深桃红处。
  

第十章 人如玉,马如龙
  第十章人如玉,马如龙与凤姐才打发了一伙灾民吃喝完毕。查开疆已经是筋疲力尽,再看凤姐,却依然是花颜带笑,脸上虽然亦有疲惫之意,眼中却依然是含着一丝微笑,殷勤招待着每一个灾民。心中不觉油然而生一种敬意。
  也唯有眼前这个女子才算得是真正的美好罢!
  美丽却不娇弱,朴素却不村俗。善良没有骄矜,眼中一点精光如同深夜寒星,叫人一望而爱怜,再望而生倾慕,三望却已经好象是一生一世的事了。
  这边查开疆一缕情思信马游疆般思量个不住,这边凤姐早打发蕊官去店中泡了一壶好茶来给查开疆喝着,含笑道:“今儿让查先生受累了,今儿晚上回去我为先生暖上一壶好酒解解乏罢。”
  语气中似有一丝赞叹之意。
  查开疆本是个心思灵动之人,这份赞叹他如何听不出来呢,心中一暖,忙道:“姑娘比我还累十分呢!姑娘都不说累,我哪里敢言及呢?姑娘一付悲天悯人善良之心,天地可鉴的,查某心中十分敬佩。”
  凤姐摇头道:“先生太过誉了!我不过是尽能力所及罢了!”
  言语未完之际,忽然寒风带来了一阵清脆的马啼声。
  凤姐不由得纳罕道:“已经过了晌午,这个时候谁还会走这里呢?”
  查开疆也正在疑惑间,却见几十匹骏马从京城方向疾驰而来。
  明鞍怒马,马上驭马之人服饰鲜明,皆是兵士打扮。
  当前一匹乌云踏雪,马上之人却是家常打扮,身上披了一件领子镶了雪狐皮毛的貂裘。显示出此人非同一般的身份。
  不过一瞬的功夫,骏马已经疾驰而至。马驰如电,带过来的风竟寒利如刀,将立在路旁的凤姐与蕊官逼得身子一缩。
  查开疆双眉一皱,不言声将身子掩在二人身前。呵呵一笑道:“路远天寒,牛肉香浓,各位将士可要喝上一碗?”
  那身着貂裘之人从马上跳下,问道:“才过去的那伙灾民可是你们这里救济的?”
  查开疆还未答话,却听身后一声轻呼,道:“可是傅相来了?”
  凤姐从查开疆身后转出来,向着此人盈盈而拜,道:“果然是傅相来了!我就说呢,这样的大雪,傅相必然要出来察看民情的。”
  那人含笑虚扶一下,示意凤姐起身,道:“我说过的,你们都是玉儿的亲人,见了我都不必行礼的。”
  凤姐见征在一旁的查开疆,忙介绍道:“查先生,这位就是当朝的傅相爷。您快来见个礼罢。”
  查开疆这才细细打量了这位当朝权倾朝野的国舅相爷。却见他修长身材,容长脸儿,清癯俊秀。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仿佛深得看不到底,唯其低沉的嗓音仿佛有一种磁力,教人忍不住要侧耳倾听和亲近。
  查开疆心里品度道:“这位果然不是凡品,倒果然有相爷的气度和风华,并不是只凭了一个当朝国舅的身分。”
  心里思忖着,忙上前长长作一揖道:“不才落第举子安徽查开疆见过相爷。”
  傅恒闻听爽朗一笑道:“这个名号报得有趣儿!”
  话锋一转,对凤姐笑道:“才围着京郊转了一圈儿,此时闻得肉香,倒忍不得了。麻烦老板上碗热热的牛肉汤来罢,再有那个咸菜,多加些辣子多多淋些醋,只不必淋香油。”
  这边蕊官一旁听了,忙去张罗起来。
  凤姐笑道:“这里风大,傅相还是店里坐罢。”
  傅恒微微一点头,道:“也好,他们只在这棚里坐就是了,需要多少钱,一起算到我的帐上便是。”
  说着迈步走入店中。
  查开疆微一迟疑,想了一想,便笑对蕊官道:“我替姑娘送了这汤进去罢。”
  蕊官想一想道:“也罢了,我还要准备几个小菜去,为了预备着傅相来,凤姑娘准备了好几天了呢。我到后头小厨房去预备菜去,烦劳先生先把这牛肉汤与饼送进去罢。”
  查开疆忙端了一只杨木托盘盛了那汤与饼并一碟子咸菜走进店中,一进门,只见店内早已笼起两只火盆,不知是放了什么香料,满屋尽是淡淡的桂花香气。
  傅恒早已脱掉貂裘,只着一袭蓝色长袍,愈发显得丰神如玉
  他静静立于中堂前的那幅桃花画卷前,不知为何,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缠绵与忧伤之意,这份哀戚是这样的静默与真切,让屋内的桂花香气也有了一种缠绵不尽的忧伤和想念。
  良久,傅恒一声长叹,吟道:“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玉儿,你到底在哪里?”
  叹息悠长沉痛,竟让查开疆心里一沉。
  傅恒长叹罢,转过身来,坐在桌旁,先喝一口汤,点头道:“嗯,还是原先的味道。”
  凤姐笑道:“这还是学了林妹妹那年冬天为丰台大营想的法子呢。用牛骨煮汤,再将煮熟的牛肉和牛杂碎细细切了放进热汤里,又好吃又暖和,再加上几味中药,还可以防病呢。我现在用的方子还是林妹妹原来留下来的呢!”
  傅恒点头道:“自从丰台大营用了这汤,冬天得风寒的人确是少了许多了。”
  正说着,蕊官从后面厨房端了一个托盘出来,里面放了四碟子菜肴。却是两冷两热。
  一个胭脂鸭脯,一个松仁猴菇米。一个爽拌黄瓜海米儿,一个鱼香菜心。
  四碟子青翠可爱,清香扑鼻。
  查开疆不意此时寒冬腊月竟能见到这样的菜心与黄瓜,心中暗暗称奇。正迟疑间,蕊官又从里间端出了一个热腾腾的火锅,火锅里的木炭毕剥作响,火锅里熬得乳白色的浓汤翻滚着,查开疆见蕊官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端出了这许多,也不禁暗暗佩服她的手巧。
  凤姐一边将火锅布到桌上,一边笑道:“前儿林停去山里打了十几只野山鸡,我特意留了几只熬了这汤,又加了一只上好的鱼头,直炖了三四个时辰呢,还有里头这豆腐,是用极好的泉水做出来的,傅相多用些罢。”
  傅恒一边自火锅中拣了一块豆腐吹着吃了,一边问道:“你早早炖了这个,怎么知道我会今儿来呢?”
  凤姐轻声道:“林妹妹说过,傅相心系百姓苍生,如今这样的大雪,傅相必然要亲自来察看灾情的。我这里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所以,我早就叫人准备了,天天炖一锅好汤准备着。这不,才过两天,就把傅相等来了。”
  傅恒一呆,道:“我的心,唯有她知道罢了!”
  又喝一口汤道:“嗯,还是按她的法子炖的。你们很有心了。”
  说着,对凤姐与查开缰道:“这样一只火锅,还有这些菜,我一个人哪里用得了?你们都坐下陪我吃一点罢。”
  查开疆一愣,忙辞道:“傅相还是自用罢,学生不敢。”
  傅恒一笑,道:“这个学生有些子味道了。”
  说着面色一正,对查开疆说道:“萍水相逢,喝杯酒谈谈风月倒是无关紧要的,只是一条,若是想借了我的势去钻营投门子怕是不能的了!我府上素来不收礼不收谄媚之言,朝中之人无人不知的。”
  查开疆闻言亦是微微一笑,傲然道:“若非傅相有清高之明,查某也不会进这个店了!今日查某大好男儿甘愿端菜之役,并不为相爷身份之荣,不过是想将平生一愿进于相爷罢了。”
  语声激越昂扬,傅恒听了倒是一征。点头道:“既如此,你喝下盅,说来听听罢。”

第十一章 赤子心,平生愿
  第十一章赤子心,平生愿查开疆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面而尽,饮完对凤姐微微一笑道:“好酒!”
  他站起身来,慢慢踱了几步,沉思着道:“查某虽然闷坐书房十余年,倒也略闻一些窗外之事。更知道傅相是当朝不可多得之文武兼备之人,也是皇上最为倚重之肱骨重臣。”
  查开疆俊朗的面庞现出一种飞扬的神采,清声道:“眼下天下似乎是团花锦簇,一片祥瑞之气,可是面上愈如此,隐忧更甚。”
  他降低了声音,如同自言自语般道:“外有缅甸之虎视眈眈,不时骚扰边境。且云南处时有大明之余孽蛊惑人心,无时无刻不想造反起事。再有西藏大小金边之藏民凶悍,时有劫掠朝庭金矿之举。可以说真是狼烟四起,边境难宁。”
  他看了看傅恒,将傅恒脸上一点惊诧这意留在眼底,语气中不觉加了几分沉着与自信,道:“内呢?别的查某不敢多说。只说眼前,此时京城天子脚下,得遇十年一遇之初冬雪灾,京郊灾民之痛哭几可惊起紫禁城栖息的寒鸦。却不能让吏部官员走出暖阁,来体察民情。”
  他对傅恒微一点头道:“相爷高居相位,本亦不必亲自来察看这雪情。为何还要亲自前来?我今日在此已经见凤姑娘以个人微薄之力周济数十灾民,却不见朝庭有一微小之吏前来探看?”
  他摇头道:“想必是各个大小官员此时都在为皇太后的生辰挖空心思去准备贺礼,界时想要争个彩头罢?这样的费心思,哪里还顾及百姓之哀号之寒暖呢?”
  他看着傅恒,两道秀气的浓眉高高挑起,慨然道:“此皆为吏治不清之故矣!”
  说着,他解嘲一笑道:“傅相莫非以为我是个胸内无才,专会打秋风的草包么?实话告诉傅相一句,若不是我没有银子递进去贴了我卷子上的一个笔误,只怕我也是琼林宴上欢饮之人呢!”
  一丝嘲笑之意浮上他清秀的面庞,道:“今科状元王元韶,我是知道的,师出名家,一篇文章作的是中规中矩,花团锦簇,我原也不及他!可是,那探花我却是知道的,嘻嘻,若论秦淮风月,他做个探花原也是情理之中的,若论文章么………..”
  查开疆嘻嘻一笑,朗声道:“我记得考前同游时他作了赏梅一诗曰‘昨日红梅始盛开,迷得青蝇绕花回。’我当时就说,老兄这诗作得妙,我请大家伙儿吃西瓜!他们都骂我说,寒冬腊月,哪里来的西瓜呢?我就回答说,此有酷暑之青蝇绕梅,怎不许我冰雪之地种西瓜?”
  说得傅恒与凤姐并蕊官都是嘻嘻一笑。
  查开疆见众人都笑了,面色却是一沉道:“这样的草包竟然也可以取得探花之位,真是叫大惑不解也!”
  傅恒听了目光霍然一跳,却道:“你的文章写的是什么?”
  查开疆不知为什么,目光中却有一丝忧伤,道:“不过是澄清吏治的一点想法而矣。其实我也明白,我这文章实与如今之太平盛世有些儿格格不入的。就是贴了那笔误,只怕也是无缘金榜的。我亦不过是自我解嘲罢了!”
  傅恒自斟一杯饮了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应景做一篇颂太平盛世的官样文章呢?”说着,瞅着查开疆,目光中有一种探究和考量。
  查开疆一笑,道:“查某好歹读过几本圣贤书,知道些处世作人的道理。查某大好男儿,怎肯去做营营苟苟之事?”
  说着,他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温柔,道:“凤姑娘一介妇人,亦知济世助人,难道我枉读圣人之书,还不如女人么?”
  凤姐听了一呆,眼波轻轻流转,轻斥道:“先生好好说着话,没的提我作什么?”
  说着对蕊官使个眼色,蕊官会意,自挑帘往后头去了。
  凤姐对查某一笑,道:“先生说了这么一段长篇子,我虽然听不大很懂,有一条我却是听明白了,就是,先生想要请人在冬天吃西瓜。先生可请了么?”
  查开疆一笑,道:“我是打趣他们呢,这冰天雪地里哪得西瓜去了?”、
  凤姐笑道:“这有什么?今儿我请相爷和先生吃西瓜。”
  话音甫落,却见蕊官笑嘻嘻用一只水晶盘端出了几块切成月牙形状的西瓜。红瓤青皮,新鲜可爱,更有西瓜的清甜香气迎面而来。
  查开疆一时间目瞪口呆。半晌方道:“敢问姑娘竟是那向王母祝寿的麻姑么?竟把蟠桃园中的仙果儿取来了?”
  傅恒见了却是现出温柔又忧伤的神色来。对凤姐轻声道:“今年你们果然种出这西瓜来了!我就知道,玉儿从不骗我的!”
  凤姐也是面色中平添一丝忧郁,回道:“试种了这些年,今年才算种出来了。也只得了四个。才我叫人取了两个来,傅相用一个,给福晋和福康安少爷带一个回去。就说我代林妹妹给他们请安了。”
  傅恒听了却不答话,拈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招呼道:“你们也吃一块儿罢!我自己吃着什么趣儿?”
  查开疆忙也取了一块咬了一口,顿时,甘甜的汁液充斥在口腔里,他不由大赞一声道:“原来瑶池翡翠果,今日也曾到人间!”
  不妨一口汁液呛到了喉咙里,他大咳起来。
  蕊官笑道:“这样好的东西还堵不住先生的口?”
  查开疆却对着傅恒长长一揖,道:“今日蒙相爷之情,得尝如此好瓜,查某无以为报。请赐纸笔,查某愿诗一首以谢相爷。”
  凤姐听了忙吩咐蕊官取了纸笔来,自己亲自挽了袖子研墨。
  查开疆方自裁纸时,却从凤姐身上嗅到一种淡淡的梅花香气,又见丽人皓腕如玉,竟又一呆,暗思道:若得佳人举案齐眉,红袖添香,平生之愿也足矣。
  方自一呆,只听凤姐轻声道:“这墨可够了么?”
  查开疆忙道:“足矣,谢姑娘。”
  他凝神思忖一时,饱蘸浓墨,在纸上一蹴而就。
  却是一阙<<梦江南>>。
  昏鸦尽,小立因恨谁?
  急雪乍翻香阁絮,
  轻风吹到胆瓶梅。
  心字已成灰。
  墨迹淋漓,一笔颜体十分精神清逸。
  傅恒看了一遍,不由得喃喃道:“心字已成灰?心字已成灰!”
  傅恒瞅了瞅那堂上画中的桃红点点,长叹息道:“好词!好句!今日得了此词,也不枉我踏雪而来!”
  他凝视了查开疆一会儿,问道:“先生暂居何处?”
  凤姐听了忙道:“宝玉病着了,如今请了查先生来瞧病,暂时住在庄园里呢。”
  傅恒听了点头道:“原来你竟然还会看病?”
  凤姐笑道:“先生有国手之才呢。瞧了那多么太医也不见好。昨儿查先生一个方子就见效验了呢!”
  傅恒想了一想道:“既然如此,那么就先好生为宝玉瞧病罢。查先生就在庄园里多住些日子也无妨的。”
  说着起身取了貂裘披上,对凤姐道:“我听说,过几日二十四王爷和福晋要来的,今儿我先和你们说一声罢。”
  说着挑帘出门,早见同行的兵士们早已经列队相迎。见此队伍整肃如此,查开疆也不由得心中赞叹一声。
  傅恒象是明了查开疆之想,朗声笑道:“丰台大营是我数年之心血,怎能浪得虚名?”
  呼啸一声,却见几十匹骏马如怒龙奔腾而去。
  松林上一点残阳如血,映着白色原野。
  风如诉,景如画。
  

第十二章 欲说前尘也如烟
  第十二章欲说前尘也如烟眼见傅恒一队人绝尘而去,查开疆叹道:“朝庭得此人,皇上幸甚!大清幸甚!百姓幸甚!”
  蕊官嗤嗤一笑,道:“倒不如说是先生幸甚呢!若非傅相爷了,只怕先生一辈子也不能在这冰天雪地里吃上这样新鲜的西瓜呢!”
  查开疆点头笑道:“果然是这个道理,蕊姑娘说得极是。”
  说着,他瞅了瞅若在沉思的凤姐,轻声道:“只是看傅相面色神气,仿佛有极大焦虑伤心之事深入腠里。这是很伤身子的。”
  说着,他仿佛自语道:“又是林姑娘?才见宝玉公子为伊如痴如狂,今又见傅相这样为之相思若狂。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竟仿佛可以占尽天下相思?”
  凤姐轻轻叹息,叹息仿若落花飘落。眉宇间竟是不尽的愁怅之意。
  蕊官却道:“林姑娘是天下最美丽最善良的女子。若她的身子容貌是那芙蓉花儿作成的,那么她的心就是用天下最晶莹纯洁的玉雕琢而成的。我们私下里都说,象林姑娘这样的人,只怕比那天上的仙子还要美些!我们人间怕是留她不住呢。”
  蕊官收起她一直挂在脸上的甜美笑容,滴泪道:“我们庄园里这些人,都是林姑娘救回来的,可是她从不以恩人自居,只把我们当成亲人家人。查先生,先时我听宝玉说过那个叫什么洛神的女仙是极美极好的,可是,我觉得她必然不及我们的林姑娘!”
  查开疆眼见蕊官语声凄切清越,其中竟蕴着千回百折的想念之意,心中不由得更加纳罕:又究竟是何等样的女子,叫眼前这个清秀如水的女孩子牵挂成如此?其中的情分甚至比惦念至亲家人还要强烈些。
  查开疆不由得一叹,问道:“究竟这林姑娘是怎样的一个人?前儿听那位夫人说了些儿,似乎是一位极美丽极聪慧的女子。我瞧着宝玉公子的病也是由她而起的。”
  :“我早就想和凤姑娘谈谈此事,宝玉公子的病果想除了根去,只怕也还要着落在这位林姑娘身上呢!若是方便,还请凤姑娘向我说一些,我才好对症下药的。”
  凤姐儿点点头,轻轻一叹道:“此事说来话长了。其中多少缘故儿!”
  她看看外头的天色,吩咐道:“蕊官妹子,你看看焙茗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教他领着人把外头棚子里的东西收拾干净了,明儿好再使。再准备些干粮咸菜,待会子咱们还要拿到场院去送给灾民当晚饭的。”
  见蕊官答应着去了,凤姐起身为查开疆续了一杯茶,俯身用火筷子拨那火盆中的木炭。她细语喃喃,仿佛在诉说一个久远的美丽传说。
  :“她是姑妈家的表妹,姑妈去后,老太太怜她孤苦,就自苏州接了她来。”
  凤姐自失一笑,道:“先生不知道,我们家原来也是一个官宦之家,也有几百口子人的。当时荣华正好,真正是烈火烹油,繁华盛极。后来,因为牵涉在七司衙门一案中才败落了。”
  :“林妹妹人生得美丽单薄,年龄虽小,却是一肚子的诗书文章。不说家里的几个姑娘总不及他,就是家中的男子,无论才华见识,也不及她!”
  凤姐的语气有一丝微微的颤抖,如同掠过轻风的涟渏。不知为何,语气中有了一种淡淡的寒凉之意。
  :“她与宝兄弟自幼一处长大,情分处得极好。可惜那时太太却嫌她孤女无依,总想将自己嫡亲的外甥女儿宝姑娘嫁给宝玉。不但明里暗里算计林妹妹,甚至她想要倚仗宫中做为贵妃的大女儿的权势来欺负她。想打破老太太心中早就有的,为宝兄弟和林妹妹结成姻缘的打算。”
  :“不料韶华盛极之时也是大厦将倾之时,先是贵妃难产而死,再就是家中数人事涉七司衙门官司,抄家关人,不过是一夜之间,好端端的一个家就树倒猢狲散了!”
  凤姐面上现出痛苦之色,显见的那段抄家的往事对她来说痛苦仍在。
  :“这紧要的关头。我们大家才知道林妹妹早就未雨绸缪,先将家中的三姑娘嫁给了二十四王爷为福晋,又因为替傅相爷家的棠儿福晋求得了贵子,深得福晋的喜爱而结成金兰姐妹。”
  :“可也就是在傅府,傅相爷一见林妹妹,惊为天人,引为知己。”
  :“其实棠儿福晋早也瞧得出来傅相与林妹妹的惺惺相惜,也愿效娥皇女英。可是林妹妹却不肯因此让棠儿福晋伤心,让老太太失望,她清高有志向,只想觅得一个相知相爱的人共度一生,却也不想因此而伤害了别人。”
  凤姐苦笑道:“世态炎凉啊,只有在落难时才体会得到呢!”
  :“太太最相信的姐妹,也就是我的另一个姑妈,在我们家落难之时,不但弃了婚姻之说,将自己的女儿送到宫中想与贵妃争宠。而且昧了所有的我们家寄存在她们家里的钱。除了她,其余所有的亲戚除了也落难受牵连的,竟也是一个个都找不见了。”
  凤姐面色煞白,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已经多了一份苍凉。
  :“又是林妹妹,倾其林姑夫之遗产,先置办了这处庄园以作我们存身之所。又多方奔走筹划,无论主仆,将我们自刑部和顺天府大牢中都救了出来。把我们送到这里来,苦苦经营,为我们创建了这处桃花源。”
  说到这里,凤姐再也忍不住,两行清泪潸然而下,若丁香带雨,有一种苦涩的清新。
  查开疆听得悠然神往,道:“天下竟果有这样的奇女子!”
  凤姐却道:“可惜,这么好的林妹妹,自己的苦处却是无处排解。她与傅相相知相恋,却不能相守。宝玉那里只知怜惜妹妹,却不知了解与守护。她一腔情思无法排解,竟突然一天不辞而去了。至今不知她的下落。”
  凤姐戚然道:“托了多少人!从江南到漠北,处处寻遍了,一点影子都摸不着。有时,我甚至就想,林妹妹这样的人,也许真是天上下凡的仙女罢!如今,她受够了红尘的苦,如今还回到那无虑无忧的天上去了!”
  查开疆见凤姐哀戚如此,忙劝道:“林姑娘福自心田,自然一生有好运相随,凤姑娘也不必太过伤心!”
  查开疆深深看了一眼凤姐,点头道:“姑娘也是个有志气的人,胸中经纬并不逊于须眉男儿。在下也是佩服得紧的!”
  查开疆站起身来,沉声道:“查某与姑娘虽然只一日之交,却眼见姑娘不但待家人亲厚,待下人温和亲近,甚至连陌生之灾民百姓也是一片拳拳救助之心!不但如此,最可贵是,姑娘仅有付出扶助之意,却无半点要人回报之想。此境界只怕是连佛门中人也难做到的至善之举!”
  查开疆温柔地注视着凤姐,低声道:“这样的女子,我生平仅见!”
  他眉宇间又浮上一丝朗如明月的微笑,道:“林姑娘再如何风华绝代,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完美不过的传说,而姑娘却是活生生的,一颦一笑都叫人感佩之至!”
  凤姐听查开疆忽然说出这样的真情流露的话来,忽然一种类似于心酸一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啊,已经不再是水凌凌的女儿家了!
  如同春天的梨花,那样洁白如雪,还是凋零在春雨的泥泞里。
  经历过婚姻,经历过贾琏太多的背叛,经历了为人母的历程,仿佛,所有的人生都经历过一次了,红颜或者尚有余香,可是,心呢?
  啊,正如查先生诗中而言,心字也成灰!
  凤姐望着查开疆眼底一点清澈的爱怜与仰慕。她忽然有一种久违了的情怯。
  这种情怯还是在她十四岁时,有一回在王家春光明媚的花园中,与平儿在园中折丁香,那时的春衫轻软,少女如诗。
  正巧哥哥带了一个穿了淡青色春裳的少年也来园中赏春。
  那少年看到凤姐与平儿,也是微笑示意。
  少年也如玉。
  春光不仅明媚了花园,也明媚了少年和少女的青春心事。
  一份淡淡的丁香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少女时代的心事。
  可是年少时不懂得丁香的香气中,是有一丝淡淡的苦涩的。
  当丁香零落成雨,挽成心中永远不能开解的丁香结,心事也成了一种沉痛的失望与心伤。
  当她成为那个少年的新娘时,她柔媚如一朵春季里盛开的单薄的桃花。
  那她看到成为自己丈夫的少年成为青年之后,在一个他以为她已经沉睡的深夜,轻手轻脚进入了平儿的房间,听到平儿沉痛压抑的啜泣之后。
  在那个叫丈夫的人连续有了秋桐,尤二姐之后,还要与家中的仆人的老婆有染之后。
  少女时代的心底的一层淡淡的丁香终于飘远,飘尽。
  只余一丝淡淡的苦涩。
  而最后,狱神庙中一纸休书,终于让所有的前尘往事终也如云烟!
  凤姐对查开疆微微摇头,一声细语几不可闻。
  :“先生,桃花不可能重开,我不能重新活过。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是哪里的清泪如雪?冰冷,绝望,飘零无根?
  

第十三章 我之相思却为谁
  第十三章我之相思却为谁再次见到凤姐,已经是第二日,在宝玉的房中。
  宝玉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只是神志还有些不大清楚。
  他嘻嘻笑问道:“先生,你见我林妹妹了没有?她今天去葬花了么?她说过,那落花本是天下最最干净美好之物,万不可白白叫人践踏可惜了,她说最好埋在泥里,且是干净呢。”
  查开疆微微一笑,温和道:“林姑娘说得很是。这才是‘化作春泥更护花’呢!”
  宝玉一听,更加欢喜,道:“可不是?林妹妹也这样说呢!”
  查开疆一边试着脉息,一边笑道:“世兄今儿脉象沉稳了许多。只是,仿佛还有些沉郁之气尚在胸腑之间,还要好生调理才是。”
  想了一想,查开疆又笑道:“这病总是闷在房中也是不好的,若是世兄不嫌弃,就让查某陪世兄出去看看雪后无限风光如何?”
  宝玉听了一呆,待了会子才笑道:“可不是?整日闷在这房里,我只觉得胸口闷闷的,而且酸痛。要闻那栀子花香味的素香才好些呢!只是,这几日总没有点,因此胸口闷得愈加厉害了。你既然说下了雪,我们就去瞧瞧罢。待会子再让凤姐姐给我们预备东西,咱们去那亭子里烤肉吃去,从前,我们常做这个呢!”
  芳官一面忙着给查开疆沏了一碗新茶来,一面听了应道:“那香都用完了,林大哥和紫鹃姐姐去苏州给你取去了,只怕今儿也就回来了呢!”
  宝玉听了笑道:“从苏州回来么?啊呀,原来,他们是去接林妹妹去了!林妹妹是一时也离不得紫鹃的。我竟忘了!”
  说着对查开疆笑问道:“外面桃花开了不曾?”
  芳官听了皱眉道:“说话又颠三倒四了,才说了外头冰天雪地的,嚷着要去赏雪,如今又问桃花?桃花咱们去哪里找去?雪花倒是漫地都是!”
  不曾想宝玉听了,立时发起狂来,脖子上的青筋迸出老高,直嚷道:“谁把我林妹妹的桃花给折了去了?林妹妹最爱看那桃花的,她说过,当那桃花缓缓在空中飘落,一辈子也就圆满了!没有桃花,我林妹妹怎么办?”
  说着,又大哭起来。正闹得没法,却见凤姐笑盈盈走进来,身后一个穿红衫的女子,手中正捧着一盆才开的深红的桃花儿。
  今儿凤姐打扮得素净,一件杏黄袄儿,外头罩着边上镶了白狐狸皮的织锦坎肩儿。下头却是一件墨绿色的裙子。
  一头乌发松松挽就,用一根通体翠色的玉簪别着。鬓边却别着一枝兰花,花香脉脉,扑鼻而来。
  查开疆心细,早看见那兰花竟是一枝夫妻蕙,心中禁一动。
  再看凤姐,今儿花容依然,只是眼睛中略略有些血丝儿,仿佛隐着一丝看不见的悲怆和渴望。
  查开疆分明看到了,心中却又一疼。竟自呆在那里了。
  却说凤姐进房后,眼波自查开疆身上轻轻一扫,福一福道:“查先生早啊。”
  然后,拉了宝玉的手笑道:“大早上的宝兄弟又哭什么?林妹妹听见了又要取笑你了!你不是要桃花么?你瞧我带来的是什么?”
  说着,手轻轻一招,那红衫女子巧笑嫣然,将那盆桃花直端到宝玉脸前,笑道:“宝玉,你看,这是桃花不是?”
  宝玉方破啼为笑道:“我就知道是芳官又呕我呢!这桃花开得不是正好么?”
  笑了一时,却又迟疑道:“这花儿怎么是深色的?林妹妹却是喜欢浅色的。”
  查开疆听了忙道:“深深浅浅总是春!世兄难道这样浅显的道理也忘记了?”
  宝玉听了凝思一会,笑道:“深深浅浅总是春?不错!正是如此。我竟又俗了!林妹妹听见又要取笑我了。”
  说着,自取了那桃花放在窗前案上,呆呆坐在花前,任凭众人再唤他,再不答应。
  查开疆想了一想,对凤姐微微示意,两人走出屋外。
  屋外那树绢做的樱花依然烂漫,雪在阳光下慢慢消融,有一种清甜的清新味道。
  查开疆踱了几步,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方道:“眼下这样也不是法子。我开的方子只能安神静气,却不能医治根本。所谓心病还需心药来医。我思量着还需一剂猛药才成。”
  凤姐听了皱眉道:“什么猛药?不会伤了他罢?”、
  查开疆笑道:“我不过是个比喻。并不是真的要他喝什么药汤子。而是,针对他的相思,来个以毒攻毒的法子。”
  凤姐听了忙问道:“是什么法子?”
  查开疆道:“昨儿听了你的话,我思量了一夜,如今倒想出一个或可医治他的法子。”
  查开疆款款道:“他现在心中总有一个影子,觉得林姑娘还在他身边。其实他心中是明白的,林姑娘早已经走了,他却不肯承认,也害怕承认,以至太过纠结,而积郁成疾。我们若想让他彻底好过来,只能下剂猛药,直接告诉他:林姑娘确已经走了,再不会回来。让他自己也明白承认了,此病也就除了根了!”
  凤姐听了大惊,道:“若依了先生这话,不再哄着他,又或者,他病得更厉害了又如何是好?我可怎么向老祖宗交代?”
  查开疆深深看了凤姐一眼,沉声道:“这原是唯一可行的法子,却也是有些冒险的。用或是不用,自然还要你们做出决断来的。”
  凤姐将身子轻轻倚在树身上,柳眉结愁,目光迟疑中,她细细打量着查开疆。
  查开疆却不躲不避,微笑着瞅着凤姐,目光沉着又带了些鼓励的意味。
  凤姐轻轻一咬嘴唇,展颜笑道:“好!便依了你的法子。不过,我还要说给老太太和太太听听,大主意还要她们拿才是。”
  查开疆正要答话,却见屋内走出那个红衫女子,她一双明净俏丽的脸上满是踌躇,对凤姐道:“凤姑娘,你这样做,若是将来病治不好,你却是要落埋怨的。老太太倒也罢了。只是太太的脾性你也不是不晓得。如今虽然好些了,可是宝玉毕竟是她的心头肉,万一有个闪失,她也是不依的。”
  凤姐听了,轻声道:“小红,只要能将宝兄弟的病医好,埋怨又怕怎的?林妹妹当年受了多少埋怨和委屈?她又说一个字儿不曾?我虽比不得她,可是道理我还是知道一些的。只要我自己的心里过去了,也就罢了。”
  查开疆展眉一笑,合掌道:“善哉厮言!正是凡事不论成败,但求无愧于心而已!”
  凤姐对查开疆轻轻一笑道:“只怕还要劳动先生将这道理和老太太太太说一声儿。从医理上说清楚些。”
  查开疆应道:“这个自然,我也正要前去拜见老夫人和夫人的。”
  随着凤姐与小红踏了残雪在庄园中漫步而行。身边树上的雪不断融化,簌簌而落,空气中有一种雨后清新的味道,今天的太阳阳光脉脉,映得前面袅娜的身形楚楚生姿。
  凤姐的裙上系了两只玉佩,行动间只闻佩环叮当,恍如天籁之音。
  偶然在凤姐身上目光稍一停驻,查开疆忽然心口一痛,如同巨木捶击一般,竟一时一口气转不上来,倚在了一株松树上。
  啊,为什么?
  这个人人称呼为凤姑娘的女子,明明挽的是只有成婚女子才挽的发髻?
  细细回想一下,仿佛自从见她开始,她始终就是这样的打扮,难道,她竟然是早已经许配了人的么?
  查开疆用力吸了一口气,冷冽温润的空气立刻充满了胸腹之间,也让头脑清醒了不少。
  而一些细节一时间如梦初醒般涌上心头。
  若不是已婚的女子,怎么会走出闺阁,大大方方去料理路旁的小酒店?
  若不是已婚的女子,怎肯出头露面去招呼那些灾民用饭?就是肯,也必然没有这样的大方和应对自如。
  看她说话行事的风度,分明就是曾经主过事见过世面的当家主妇模样,那样的精明和果断,也断非没有出阁的女孩儿家可以有的。
  查开疆一时间心中无比酸痛。这些天来的相思与倾慕突然间没有了着落。一时间,他竟然是肝肠寸断。
  她已经嫁与人妇了么?
  可是分明,她的眼波依然澄澈。
  她的笑容清新如春天绽放正好的玫瑰。
  她的眼底依然有丁香一样的忧愁与关于女儿家的羞怯。
  她脚步依然有女孩儿家才有的轻盈与柔媚。那裙摆微微的转折之间,都有无限的宛转风韵。
  这些日子日日夜夜浮在查开疆眉间心上的,都是眼前这个明丽素淡的女子。如今突然发现她居然竟是一个已婚的少妇,这份心痛又怎是一份伤心就可以解释的?
  查开疆微微苦笑,自己也算是一个看尽风月的人,如今,竟然只因为一腔热血爱慕,竟然连眼前明白的事理都弄不清楚,真正是情何以堪?
  自己被人请来为人解那相思之苦,相思之疾,而我之相思却为谁?我之相思又是何人来慰?
  一阵风过,吹落树上残雪,雪水直落进查开疆颈中,一股刺骨的寒意直沁到心底。
  方自苦笑着去试,却见那凤姐俏生生立在眼前,手中递过一方雪白的帕子,一双丹凤眼中俱是掩不住的关心与笑意。
  依然是娇语如三月的春风。
  :“先生,你没事罢?”
  

第十四章 情亦如梅
  第十四章情亦如梅凤姐将一方帕子递给了查开疆,眼见他突然神思不主的模样,原本俊朗的脸上那种潇洒不羁突然被一种哀伤的神气所代替,黑沉沉的眸子里满是疑问和痛苦之意。忙柔声问道:“先生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苍白?”
  查开疆嘴角挤出一丝苦笑,道:“没什么事,许是昨儿夜里凉着了,有些儿肚子疼。”
  小红亦走过来笑道:“所谓医不自治就是说先生这样罢?说起别人的病头头是道,可是自己的身子却不知好生照料了!”
  凤姐嗔道:“你还不去叫厨房去烧一碗热热的姜汤来?却在这里说起风凉话来了!”
  小红笑道:“这会子姑娘倒这样体贴起来了!从前可总没见你这样儿。”
  口里说着,脚下却忙忙去了。
  凤姐轻声问道:“既然如此,先生先去我那里稍坐坐罢,等好些了再去见老太太也不迟的。”
  查开疆叹一口气,问道:“去你那里?可方便么?”
  “姑娘”二字却再也无法叫出来。
  凤姐听了一征,一双亮如寒星的眸子在查开疆面上轻轻一掠。
  这一掠,竟如晨风拂过莲池,叫查开疆目光一滞。心中又情不自禁涌上万千柔情。
  凤姐低头轻声应道:“这有什么不方便的?难道先生倒觉得不方便么?”
  语气中似有无限缠绵与叹息的意味。叫查开疆听了心中一痛,再也不敢直视凤姐。
  凤姐半晌方道:“我那里原有一处小暖阁,正是冬天里见人理事用的,如今已经过了回事的时辰,也还清静。先生若是觉得不妥,先生就先回自己房里歇着也使得。那姜汤我叫人送去就是。”
  查开疆听了,忙道:“既然如此,还是到暖阁稍稍一坐就罢了,我只坐一会儿也就好了。”
  凤姐听了也不言声,转身带着查开疆绕过一丛竹林,却见几间房簇拥在十几株梅花丛内。此时,梅树尚在含苞,点点星星如同繁星,虽然没有梅花盛开的娇艳,却又有另一种欲说还羞的风韵。
  查开疆以手轻轻拂过一丛梅枝,叹道:“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
  凤姐听了,执梅回首,淡然一笑道:“先生何必有陆放翁之一叹?先生到我们这里并不是打秋风来的,而是我请回来的贵客。先生大好男儿,襟怀坦荡,怎么会有如此误会?”
  凤姐点头道:“从前我虽认得些字,却从不读书。后来林妹妹说,读书念诗可以娱情怡情的,我才略略看了些诗,也不过是李杜三百篇什么的。很无一点见识。不过,陆翁的诗我倒还是背了几篇。先生才吟的这首我原也背过的。不过,他的梅花三绝,我却很不喜欢这首,我更喜欢另一篇。”
  凤姐将身子掩在梅花从中,曼声道:“幽谷那堪更北枝,年年自分着花迟。高标逸韵君知否,正是层冰积雪时。”
  吟完,一双妙目从查开疆身上微微一转。展颜而笑。
  查开疆不由也笑道:“真叫查某惭愧,此时竟作小儿女之态,没的叫人笑话。”
  凤姐一面重新在前引路,一面回道:“我却觉得这是真性情,比那起子假惺惺假清高的伪君子们强远了!”
  一面说,一面笑道:“正要抽空和先生说呢,那日和先生一处的那位姓皇甫的先生。虽然已经去了白云观住下了,可是究竟要每日去一次那小店,常常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说是专为等候先生。焙茗原和他说了,查先生住在庄园里给人瞧病,一时也回不来的,若回来了,自然还找皇甫先生去。可是他总是不肯走,必定要饮过一壶酒,用完一碗牛肉汤才罢的。”
  说的查开疆也笑了,道:“白云观生活清苦,皇甫兄却生了一张专吃肉的肚皮!想来那观中的素斋野菜也把他难为得狠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踏入其中一间小小的暖阁内。
  阁内却是靠北一面热炕,炕上设了织锦的垫子并绣了四时花卉的苏绣的炕屏。花梨木做的掐了金丝边的炕桌上放了一盆水仙花儿,正喷幽吐芳,染了一室的幽香。
  炕南两侧各放四把椅子,椅上搭了杏色的织锦椅袱。椅间设有小高几,上头放着杯盘之物。
  一进屋,凤姐因让座。查开疆自寻个西边下首的一张椅子上坐了。凤姐也不再让,自己却坐在查开疆对面的一张椅上相陪。
  查开疆道:“那位皇甫兄原也是个极有才的人,我和他是一齐来到京城赴试,住在一家客栈中认识的。他虽然有些子迂腐可笑,本性却也并不可厌的。有时,他也肯替我付几次酒钱的。因此,我才约了他去那白云观住下,或者抄几本经书或者在那观前开个卦摊子混口饭吃。”
  :“皇甫兄若是再去那桃源小店,还请费事招待一二,他花费的银子都着落在我身上便是。”
  凤姐正要回答,却见小红用手帕子垫着手,端了一碗姜汤进来,放在查开疆身旁的小几上。
  小红长吁一口气笑道:“竹林那里有一处地方结了冰,差点害我摔倒,这汤差点也丢出去了呢。这汤来的也算不易,先生多用一点罢。”
  说着又笑道:“查先生的医术尚没见分晓,你的医金咱们还没决定给不给得,先生倒先给别人付出酒钱来了。”
  查开疆闻听也是失笑,道:“可不是,我自己还在这里混吃混喝的,倒理起别人的闲事来了。”
  说着,端起姜汤,一饮而尽,对小红点头笑道:“多谢赐汤。”
  小红笑道:“罢哟,我哪里当得起?我不过是听了咱们凤姑娘的吩咐罢了。我先去老太太那里回一声去,免得她等得急了。”
  查开疆忙起身道:“一盏茶时分我就可以过去了。”
  凤姐笑道:“忙什么呢,先生身子好了再去不迟的。先生也放心,我早嘱咐焙茗了,皇甫先生无论什么时候到小店,都有酒菜伺候呢。他是先生的朋友,我们怎敢怠慢?”
  皇甫松见她笑容如花,心中微微一荡,接着却又微微一酸。
  抬头看见对面墙上挂着一轴梅花图,枝疏花繁梅影淡淡。
  查开疆叹道:“处处见梅,人亦如梅。”
  低头看到尚握着凤姐的一方素帕,上头亦绣了一枝红梅,心中更是微微一动。
  他一面将帕子递给凤姐,一面咬定牙根问道:“这几日唐突夫人了,竟以姑娘之称谓称呼夫人。实在是失礼得很!却不知府上兄台何在,查某还要拜见才是。”
  却听有微微的杯碟撞击之声。查开疆抬眼看时,却见凤姐手中正执了一杯茶,因手簌簌而动,那杯碟也响动不止。
  凤姐将手中杯碟往几上一放,那茶水溅了出来,凤姐花容苍白,口角噙一丝苦笑道:“原不怨先生称谓有误,原是我要别人以姑娘相称的。”
  凤姐眼中突然涌上沉痛的悲戚和恨意,颤声道:“小女子不过是被人休弃的糟糠弃妇罢了!本无颜面再见世人。无奈,一则尚不舍老太太的无私疼爱,二不舍姐妹情深之谊,三则,小女尚未出阁,还需我照料。否则,一口气上不来,倒也罢了。”
  说着,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查开疆早已经听得呆了。此时见凤姐哀戚如此,心中原是心痛。听见她虽然早已经嫁夫生女,此时,却又是一个自由身,心中又有一些儿欢喜。可是又一转念,即便她是自由之身,可是将来又如何向家中父母交待?
  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也是无语而对。
  良久,查开疆方道:“凤姑娘万不可不自弃之心。姑娘蕙质兰心,风华绝代。查某竟是平生仅见,心中对姑娘唯有仰慕之心,决无轻视之意的。”
  查开疆温声道:“无论前尘往事多么不堪回首,都可以重新来过的。世事如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忘记的。前尘多少事?今生哪得顾?姑娘不要自苦,以姑娘的资质,自然还有大好的将来。”
  说着,他语气微微一顿道:“我不知是何等样的,叫猪油蒙了眼的男子会将你遗弃,说了也没的叫你伤心,只不提也罢了。只是有一样,我要说与凤姑娘知道。”
  他走到凤姐跟前,沉静道:“梅,花之君子者也。艳,不媚俗。蕊寒香淡,只为本心而发。愈寒花愈艳,雪压不折,冰冻犹开。”
  :“论鲜嫩妩媚,她比不得牡丹玫瑰。论香气馥郁,她比不得金桂茉莉。论姿态婀娜,她比不得清荷亭亭之姿。”
  :“可是,她却有一种凌寒不畏的品格。叫人敬慕叫人感佩。”
  :“她不会因为一次风雪就畏寒不开放,她会因为远在山野无人玩赏就自弃自怜。无论在哪里,无论怎样的酷寒风雪,她都会如时开放,笑迎春花。虽然春花烂漫之时,也是她凋零归尘之际。”
  :“凤姑娘,查某今生得遇姑娘,如同见到世上最清丽的一枝梅花。无论风雪折过她多少花枝,在我眼中心中,她都是最最纯洁美丽的花儿。”
  查开疆语气渐渐提高,蕴含无限情意。
  再看凤姐,凤眼含泪,面上却现出一丝晕红。
  人如梅,心如梅。情亦如梅。
  

第十五章 红豆化血思欲狂
  第十五章红豆化血思欲狂贾母看到眼前坐着的这个叫查开疆的落第举子,此时穿了一袭淡青色的袍子端坐在那里,面如美玉,目若朗星。最是举手投足间一种洒脱不羁的气质叫人见之忘俗。心中先添一分欢喜。
  因为早有芳官来报说,宝玉吃了这位查先生开的方子很有效验,心中更存了一份感激与期待。
  又有蕊官来回说,这位查先生,虽然面儿上看着风流潇洒,不识人间疾苦的,可是,却有一份悲天悯人的好心肠。不但同去桃源酒店舍汤饭,并不见不耐烦和怕苦怕累的,因见其中一灾民生了病,还为之扎针开药方,并无一般举子目下无尘看不起穷苦的毛病儿。心中又多一分敬重。
  眼见这个年轻人如此神清气足,才华横溢,想到宝玉尚在疯癫之间,一点心酸溢上眼眶。
  不由得滴下泪来。
  一侧坐着的王夫人此时也是动了一份情肠,也自抽泣起来。
  跟前伺候的小红与凤姐不曾想到有这一出,倒有些儿面面相觑起来了。
  还是跟前一个穿上藕合色小袄,下头系了葱绿裙子的女子娇声笑劝道:“这好好的,大清早上老太太倒抹起眼泪来了,难不成是方才赏了我一块枣糕儿,心里头舍不得,这会子心疼起来了?”
  语声娇俏,清脆玲珑。
  再瞧她,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转盼有神,身材娇袅生姿,转折间竟隐隐有着如戏的风韵。
  贾母破涕为笑道:“还有客人在呢,藕官你这个小蹄子不说来安慰我几句儿,倒说笑话儿来呕我!”
  藕官笑道:“我好意开解,老太太倒骂我!我是不依的,过会子我定要去老太太的点心匣子里把老太太的点心都吃光去!我是没有鸳鸯姐姐的贤德的,这辈子我拍马也追她不上的,我竟也不管罢,先沾尽了老太太的光再说!”
  凤姐听了先笑道:“瞧把这猴儿乖的,你把老太太的光沾了去了,倒叫我们怎么办?你也先别耍嘴,上回三姑娘回来,让你背的诗你背了多少了?实话告诉你一句罢,再有一天三姑娘就回来了,你若背不出,咱们去城里逛去,你就呆在家里闷头背书罢。”
  那藕官听了忙一把扯了凤姐央道:“好姑娘,我全改了。以后老太太这里有好东西,我必定给你留一份儿罢。我一背书就脑子疼,姑娘也不是不知道。从前我学戏的时候就因为这个背不住词儿捱了多少打?都是吓怕了的。”
  藕官专会撒娇作痴,用手扯定了凤姐道:“好姑娘,你若帮我圆了这个场儿,等巧小姐回来了,我给她绣最好的花样儿送她作嫁妆,你说可好?”
  凤姐笑道:“这会子又会做人了!怨不得林妹妹爱你伶俐呢。这会子我也怪疼你了。也罢了,等咱们王妃妹妹回来了,我在她跟前替你圆了这个谎罢。”
  凤姐对藕官使个眼色,笑道:“你先去将老太太最好的茶沏一杯来给查先生喝,我也沾个光尝上一杯。上一回我来和老太太要了那许久,老太太都没舍得给我喝呢。”
  藕官也不待贾母吩咐,转身就向后走,清脆玲珑的笑声回道:“先生稍坐,一会子就来了。”
  贾母听了不觉失笑道:“当着我的面,你们就算计我的东西来了!查先生自然是须好茶的,只是凤丫头只拣那茶叶棒捧上一捧来冲上热水就好了。不用吃我的好茶。”
  凤姐听了,走上去,一把搂住贾母的肩,笑道:“我冒着大雪为宝兄弟请了这么好的先生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难道竟不赏我一杯好茶吃一吃?”
  贾母对王夫人笑道:“你看看她,如今女儿也快出阁的人了,还只这样撒娇儿。当着外人也不怕叫人家先生笑话儿?”
  查开疆笑道:“眼前一幅其乐融融斑彩孝衣之图画,美不胜收,小子如何敢笑话?此间只见至情至性,至孝至慈,我唯有心旷神怡罢了,怎敢取笑?”
  贾母叹道:“先生这样的品格儿,是很对宝玉的脾性的!若他清醒了,你们必可做得挚交密友呢。可惜他如今神思不属,如今虽吃了先生的药好些了,却听芳官说,先生说此尚为治表之法,并不能治本。难道此病竟没有去根的法子?”
  查开疆忙道:“前来正是要和老太君商量此事。如今宝玉公子之病根却是相思成疾,他明知伊人已去却万分不舍,只是自我安慰伊人或可尚在,长期的恍惚与焦虑忧愁积成相思之疾,如今竟成癫狂之症。此病十分凶险,若不及时治疗,只怕疯癲成狂,就金石无效了!”
  此话一出,那王夫人已经失声痛哭,口中只念“苦命的儿”叫个不休。
  贾母听了,面色苍白。凝思半晌道:“先生分析得很对,就是这么个症候儿。此事就全托赖先生之力了。一切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宝玉自幼善良真纯,很不应是这个下场。”
  说着她迟疑了一下,又道:“其实他从前得过一次这种毛病的。不过,那次出来一个癞头和尚和一个跛足道人来给他瞧好了。这回他病了,我们请了极多的人天南地北地寻这两个人,却总是寻他们不见。”
  王夫人试了眼泪,也忙接道:“我这个孽障,落草时,原有一个异兆。他是衔玉而生的。本以为这或者是一个吉兆,不曾想竟是一个无妄之灾,回回生病往往都是由得此玉而起。难不成是我前世造了什么业,今世让他来向我讨还不成?”
  说着,又哭了起来。
  凤姐见查开疆不解,忙解说道:“上回病了,那和尚和道人说,这块宝蒙了尘,人就容易生病了。拿了那玉系在帐子上,颂持了一回,静养了几日也就好了。”
  说着,又叹道:“那一回我也病了,也是那块玉把我治好的呢。我记得当时迷迷糊糊的,也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了,也不认得跟前是什么人了,只想着要打要杀的。后来,我病好了,别人说起我病中的形容儿,我自己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不过,有一点还是记得的,就是,好象那块玉可以发出一种极柔和的红光来,在那红光里,我的心思就清明些儿,不在那红光里,我就又迷糊了。”
  听凤姐说到这里,查开疆不由得大奇道:“居然有这等奇异之事?但不知可否让我见见那块奇玉?”
  贾母道:“正在我这里呢,凤丫头拿给先生瞧去。”
  说着叹道:“怕宝玉摔了它,我才叫芳官拿到我这里来的呢。”
  凤姐将贾母身后一个檀木匣中取出一个红绫子包来,走到查开疆面前将红绫一层层打开,果见一块美玉,玉色晶莹,用一根黑红色且揉了金线的络子络了,更衬得玉色莹柔,宝光流动。
  查开疆将那玉托在手中细看,只见玉色如水,只是清澈中却隐隐有一丝血红丝沁出来,不由得失声道:“如此的美玉无瑕,如何竟沁出这血红丝来了?”
  贾母与王夫人并凤姐等人听了忙问道:“哪有此事?从来不曾有的。”
  贾母忙带上眼镜儿将那玉要了来放在手上也细瞧,果见那莹然如水的玉色上沁出一丝血丝出来,鲜红触目,触目惊心。
  贾母将眼镜摘下,长叹道:“宝玉也通灵啊。它知道宝玉心中痛彻心腑,它也就沁出这血丝来了。”
  王夫人征征瞅着这宝玉,初时无言,半晌方大哭道:“黛玉,你好狠的心!好好的,你就舍了宝玉去了!我不是已经应了你与宝玉的婚事了么?你为何还要走?”
  她凄然中竟然隐隐现一种狰狞:“林黛玉,是我对你不起,宝玉却从未有对你不起之说。你用这种法子来报复我么?”
  她对贾母厉声道:“别以为我不晓得,别以为你们瞒着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黛玉早就和傅相爷私定终身了。如今,她必然是躲到什么地方去和那傅相爷在一起了。她狠心离了宝玉去了,就是要报复我,报复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母亲做的那些事。”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东西叫人胆寒。她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道:“她救了我,救了我的丈夫和儿子,甚至救了她的所有的仇人。别人都夸她好说她善良无私。唯有我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报复向我宣战。最后,她让我的儿子深陷情网不能自拔时,抽身去了,以为我不晓得她的恶毒心肠么?”
  声音凄厉,竟有金石之音。
  只听“啪”一声,一只茶杯摔在了她的面前,瓷片与茶水溅到了她的身上,也打断了她突如其来的癫狂。
  却见贾母面沉如水,一只伸出的手犹在颤抖。
  贾母指着王夫人道:“都到这个时候儿,你还恨她。恨那个叫你欺侮了这么多年依然救你的侄女儿。为什么?你的心里就是不肯承认她的好?为什么,你必定要把所有的错强加到她的身上?”
  贾母的语气沉痛无比,道:“为什么?你还要败坏她的名誉?说她现在与傅相爷私奔?若真的如此,傅相爷何必还每年几次到咱们这里来,在山上迎风洒泪?”
  :“你为什么还要说是她对不住宝玉?你先用袭人笼住宝玉做了屋里人,后用宝钗来拉笼拢宝玉,你见晴雯长得有些象黛玉,你就急忙将她赶出园子,让她急病而死。这桩桩件件,哪样不伤透了她的心?”
  :“就算是她与傅相相知相悦,可是他们并没有逾越规矩礼法。相反,林丫头不忍心伤害与棠儿福晋的姐妹之情,宁可自己孤单离去,浪迹天涯,也不肯留在这里,让宝玉和傅相都相思无期。”
  贾母恨声道:“你的恨还要持续多久,还要再害你自己和宝玉么?”
  一滴泪流下来,滴到掌中的宝玉之上,那丝鲜红更加鲜艳。
  这鲜艳,是泪浸出来的么?

第十六章 情到浓时情转薄
  第十六章情到浓时情转薄查开疆被王夫人一番话倒惊得是目瞪口呆,他亦隐隐觉出,这个隐隐约约的曾经繁华盛极的家庭中,有着太多的不堪回首的往事和辛酸。而这些辛酸都是不足为外人道之事。
  他一思及于此,立刻发觉此时他待在这里十分不便,因忙忙地向贾母辞道:“老太太,学生还是过一会子再来向老夫人回话罢。这位太太此时急怒伤肝,此时最好也要找一点舒肝活气的药来吃的。”
  贾母听了忙道:“查先生快不必如此。既然请了先生来,老婆子就不怕把家里的这点事让先生知道。再说,这些事,也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听到这里,凤姐忙上来回道:“宝兄弟和林妹妹的事,我方才倶已经向先生说过了。”
  这里贾母瞅了依然痛哭的王夫人一眼,道:“你也乏了,先回房歇着罢,一会儿我请查先生开了方子你吃一剂药舒缓一下,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还是这样不经事!幸亏你们老爷不在家,否则,又有一场好气要生了!”
  王夫人拢拢刚才掉下来的一缕乱发,已经是神思清明了,面带羞愧,在贾母面前跪下,泣道:“方才头又昏了,说了那些混帐话,没的又惹老太太生气了。只求老太太看着宝玉罢!”
  贾母一面示意凤姐扶王夫人起来,一面叹道:“儿是娘的心头肉,你见宝玉如此,哪有不心疼的?只是,凡事不要自己钻了牛角尖儿拔不出来,冤枉了别人又苦了自己。你先回去,我和查先生商量个法子好治宝玉的病的。”
  王夫人站起来又福了一福,低声道:“万事还请老太太作主罢。”
  说着急急出去了,脚步似乎有些踉跄。贾母看了微微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她的心结还未打开啊!”
  贾母对查开疆道:“倒叫先生见笑了,她原来也是个知书识礼的人,只因有想事儿想不开,倒成了这个模样了!”
  查开疆忙欠身道:“不敢。”
  贾母点头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了,什么事没经过,什么事没瞧过?万事之灵人为尊,也不过就是因了一个‘情’字罢了。人没有情是不成的,做人做事铁石心肠,就是做到位及人臣也没什么趣儿。可是,人的情用得太过也是不成的,用情太过,伤心伤意,竟没有心思去做正经事了!难道爷娘老子养了出来,只是去为了伤情不成?”
  贾母款款而言,查开疆看着面前这个鬓发如银的老太太,一番家常话中,竟说出来别人一辈子或者都不能悟出的话来,心下暗服,见老太太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雍荣的高雅态度,不由得想:这位老人年轻时必然也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奇女子。
  正想着,已听贾母叹道:“林丫头在园子里的时候写过一句话:‘情到浓时情转薄’我觉得宝玉和他娘倒是都应该好生品品这句话的滋味儿的!”
  查开疆心一动,口中念道:“情到浓时情转薄?此真乃千古一句也!不是情到深处,不是情到极致,万说不出这种话来的!”
  他想了想对贾母道:“就譬如一个道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凡事不为甚,方为长久之道。同样,用情也是这个道理,就如拉满了的弓,你若再要用力去拉,那弓必然就折了。不若待满之时,缓力松驰,反而更得长久的。”
  他含笑道:“一个‘情’字,也须有张有弛。不可用情过度。否则,反而情字成空,徒留千古余恨罢了!”
  贾母双手一合道:“对了,就是先生说的这么一个理儿!我心里头隐隐约约也是这个意思儿,只是没有先生说的这样清楚明白。”
  查开疆对贾母道:“宝玉公子的病根就是在用情太浓太过,若要想让他除了病根儿去,只怕还要下一剂猛药,让他渐渐地将那郁塞之情转淡也就好了。”
  贾母忙道:“愿闻其详。”
  查开疆道:“眼看公子身边之人,不欲公子伤心,只哄他说伊人尚在。其实,这样做,不但不能治其病,反倒耽误了。不若趁公子略略清醒之际,直接对他言明伊人一去不返之实情,他恍然一悟,只怕也就好了。”
  贾母与凤姐听了倶是一惊,良久无言。
  查开疆察言观色,见她们十分踌躇,心知她们心疼不忍,长叹一声道:“”慈母心肠几得知?千古一恨是溺儿。可叹宝玉公子如此清俊的人物,却要毁在家人的柔肠里了!
  贾母与凤姐听了,倶是一震。贾母良久叹道:“听先生一言,惊醒长梦之人!何尝不是先生说的这个道理呢?”
  凤姐颦眉道:“这却是个以毒攻毒的法子。只是,若是宝玉听了,又生出别的症候来怎么办呢?”
  查开疆冷冷道:“难道还有比眼下的症候更糟糕的形容么?”
  查开疆凛然道:“宝玉公子大好男儿,为情所困,神思糊涂,上不能报效国家社稷,下不能尽孝于祖母高堂,也不过是行尸走肉一具皮囊罢了!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语气冷冽之极。竟让凤姐与贾母打了一个激灵。
  贾母面上早流下两行浊泪。
  贾母站起身来,走到查开疆面前,竟然对查开疆弯身就拜。凤姐忙跟前贾母盈盈而福。
  慌得查开疆忙还礼道:“小子轻狂无状,还老太太莫怪。”
  贾母直起身来,凝视着查开疆道:“从现在起,我就把宝玉交给先生了。治得好是他的命好,治得不好是他的业障未除。还望先生施治心之术,放手医治才是。”
  目光中似有精光一闪,全不似平常暮年之人。
  查开疆忙道:“学生必然竭尽全力,有老太太福泽佑护,宝玉公子之病必然是医得好的。”
  凤姐问道:“什么时候用这个法子呢?”
  查开疆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贾母道:“那你们现在就去宝玉那里罢。就让凤丫头领了先生过去,我先要去宝玉他娘那里看看再过去的。”
  查开疆与凤姐辞了贾母,两人径往宝玉房中而去。
  走到那树红果树前,却见一只玉色鹦鹉正在那树上啄了那果子吃,见凤姐来了,扑楞了翅膀飞到凤姐肩头嚷着:“恋儿吃蛋黄,恋儿吃蛋黄。”
  凤姐笑嗔道:“真是一只贪吃鸟。你娘思儿会背那么多诗,你却只哓得要吃的。羞也不羞?”
  那鹦鹉转动着脑袋,眼睛中流露出一点狡黠。大声叫道:“一丛陶令评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声音玲珑清脆,全没有平常鹦鹉学舌的生硬。
  查开疆听了倒是一征,道:“这样的好诗,它如何想来?”
  那鹦鹉飞到查开疆身上,盘旋一下,却从他怀中叨出一个小油纸包来,飞到树上再不肯下来。急得凤姐叫道:“作死的扁毛畜牲,如今你越发大胆了,连客人的东西你也敢偷?瞧着我不拔了你的毛?”
  那鹦鹉却只是不理,用嘴角叨开那纸包,纸包一破,却滚落无数的炒熟的黄豆来。
  那鹦鹉一声欢啼,立时飞到地下啄食起来。
  凤姐无奈道:“都是芳官给养的毛病儿,专会和人讨食吃。如今越发大胆了,居然敢偷敢抢了。”
  查开疆却是十分稀罕,笑道:“这份灵性倒是罕见的。竟能背出那么好的诗来。”
  凤姐叹道:“这诗么,却是宝玉教的,它念的,也都是林妹妹以前写的诗。”
  查开疆神往道:“‘一丛陶令评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这样的句子,却绝非等闲的俗人可以想得出来的,这位林姑娘必然是冰雪聪明的。”
  凤姐道:“林妹妹的学问是我们这里哪个也比不上的。就连傅相爷也是佩服得不得了呢。说就是翰林院里的那些人也不得的。”
  说着看着満地的黄豆一笑,道:“先生倒喜欢这个?平常穷人家长天没日头时才吃的东西,先生倒稀罕这个?”
  查开疆笑道:“前年我被家父送去一座荒山的破庙中读书,那庙中的和尚黑心的很。我夜里苦读肚饥,向他要点夜宵,他却只肯给一把炒黄豆。不过,时间一长,我倒离不得它了。昨儿夜里,我也是央了墨雨去厨房为我炒了来的。不知怎么,竟叫它给发现了。”
  凤姐笑道:“这不值什么,这是我招呼不周,从今儿起,我就叫人特意为先生准备夜宵就是了。”
  查开疆笑道:“这豆子就很好。再说,姑娘家的饭菜如此精致,我若离了这里,又去哪里吃去?”
  凤姐笑道:“这有什么?若先生不嫌弃,咱们这园子是随时欢迎先生的。”
  查开疆心中一动,凝视着凤姐道:“我这人再经不起人让的。我只是当真的了。”
  凤姐话一说出已知不妥,又见查开疆如此说,早已经羞得两朵桃花飞上面容,道:“老太太和太太并宝兄弟也都欢迎的。”
  那鹦鹉百忙中对查开疆振翅大叫道:“欢迎欢迎。”
  倒把凤姐和查开疆惹得笑了。
  房门一开,芳官也笑道迎出来,道:“还是先生有面子,难得它也如此呢。它向来是个调皮捣蛋的主儿。”
  窗户轻启,只见宝玉启窗笑道:“难得恋儿这么欢喜,敢是林妹妹来了吗?”
  

第十七章 恍然一梦似千年
  第十七章恍然一梦似千年宝玉启窗笑道:“可是林妹妹来了?”那样清秀的面上现出这样神思恍惚又殷殷期盼的笑容,饶是铁石心肠的人瞧了也要立刻融成一汪春水。可是查开疆却神色冷冷,对着宝玉抱拳为礼道:“佳人未在,不过一落拓书生来矣!”
  宝玉双眉一皱,又瞅了瞅查开疆,道:“呀,你不是来为我瞧病的大夫么?我的病已经好了。你还没去么?”
  查开疆向凤姐与芳官点头示意,她们会意,打开帘子让了查开疆进去。
  芳官笑对宝玉说道:“总还要吃几剂药的,这位查先生的药是很好的,这几日夜里二爷不是睡得很安稳么?”
  宝玉一伸手,那玉色鹦鹉立时飞到他的手掌上,用脑袋在宝玉的手心中蹭来蹭去,样子极是亲昵。
  宝玉一边戏着鹦鹉一边道:“我的病我自己知道的。已经不用吃药了。”
  查开疆笑道:“自然是不用再吃药的了!”
  宝玉听了大喜,转头对查开疆笑道:“谁耐烦吃那苦药汤子?林妹妹平日最恨吃这个的。平日里她若病了,必要我沏了上好的蜜水来,还要讲上无数的笑话她才肯吃呢。”
  说着,宝玉的脸上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得意,道:“我也读过‘千金药方’和‘神农百草’什么的,也背下个几百个药方,原来在我们的园子里时,我还给别人开药方呢。你若不信,只管问凤姐姐。”
  凤姐听了笑道:“这倒不假,只是你那菩萨散和金刚丸没有一个人敢试的呢。”
  查开疆笑道:“原来世兄也曾有杏林之好?抽空倒要切磋请教的。”
  宝玉笑道:“我这算什么?林妹妹才是国手呢!傅相爷家的福晋就是吃了林妹妹开的药方子才添了世了的呢。多少太医院的太医都望尘莫及的呢。”
  笑完,他斜睨查开疆道:“我这病也唯有林妹妹可以医好的。你莫要枉费心机了。”
  查开疆对欲要说话的凤姐与芳官微一摆手,对宝玉冷冷一笑道:“原来竟有林姑娘那样的国手?我自然是望尘莫及的。只是有一条,我如今是活生生站在你的面前,呼吸可闻。而那林姑娘却是芳踪渺渺,不知所踪。只怕还是我可靠些罢?”
  宝玉听了面色惨白,叫道:“你骗我,林妹妹没有走,她就快回来了,昨儿我还梦见她呢!”
  语声凄厉,竟叫得人心俱一颤。而那玉色鹦鹉更奈不得如此哀音,忙振翅而去,惊落树上红果无数,点点殷红,竟如相思泪!
  查开疆冷笑道:“是么?若果然如此,世兄又何必只对着书房中伊人之画像伤心欲绝?只向画图影里索真真?”
  他走到宝玉跟前,语气更加咄咄逼人道:“昨日一梦已成空,无奈朝来寒雨风!伊人早别江南去,问断亭亭柳边春!“
  :“她早已经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宝玉公子,你的梦也应该醒了!”
  芳官冷不妨查开疆竟对宝玉直言此事,早已经惊得花颜惨白如雪。侥是凤姐有个心理准备,也是心中一惊。又见宝玉涨红了脸,浑身颤抖着,一双眼直直地望向那一树殷红,也不答话,心中立时慌了。
  正要想上前和宝玉圆说一回,却见宝玉蓦然张开口,一口鲜血箭也似地喷出,身子往后便倒。
  查开疆眼明手快,早抢上一步将宝玉扶住了,扶到窗前一张便榻上。
  芳官忙拧了热毛巾来替宝玉试那嘴角的一丝血迹,心疼之极,眼泪只在眼中滚来滚去,心中无限委屈,只是当着凤姐的面不好使出来。只是握着宝玉的手无语凝噎。
  凤姐见宝玉吐出鲜血,心中也是无限犹疑,眼见宝玉双目紧闭,面色如纸,心中更添一分慌乱。
  却见查开疆蹲在地上细细瞧那口鲜血,又用手拈起一点来凑到那鼻间嗅了一嗅,竟全然不顾二人的哀凄与慌乱,喜动颜色道:“这回好了!闭塞在心经中的那口淤血终于吐出来了。”
  他似乎看不到芳官眼底的一丝责备,自顾自说道:“你瞧这血的颜色微黑发暗,且有一丝淡淡的苦意。正是急痛攻心所致,也正是它,让宝玉公子的神智迷失的。如今,这病根儿出来了,可是真的要恭喜宝玉公子了,这病痊愈也就是指日可待的了!”
  凤姐喜道:“果真的?为何宝兄弟还是这么个模样儿?”
  查开疆走来了,搭了搭脉,半晌道:“不妨事,虽然脉息稍弱,却不再紊乱。”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绸子包儿,从中取出几根银针来,笑道:“我再施以金针之术,佐以补虚调理的方子,过上个几天,我包还你们一个生龙活虎的宝玉公子。”
  芳官此时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眼中含泪,插烛似的向查开疆拜了几拜,口中道:“从今儿起,我只每天为先生多求几遍菩萨,保佑先生将来功成名就,子孙公候万代罢!”
  查开疆笑道:“这个倒不必的。不过,只须好酒一壶,小菜几个,吾心足矣。”
  谈笑之间,查开疆手亦不停,为宝玉细细施针,他仔细地瞧了瞧宝玉的神色,又翻开宝玉的眼皮来瞧了一瞧,把针取出,对宝玉断声一喝道:“此梦好醒了!”
  随着这声大喝,宝玉的眼睛应声而睁,翻身从榻上坐起,神色茫然哀戚,目光中却再没有那丝恍惚与迷离。
  宝玉环视屋中人一眼,拉了凤姐的手哭道:“凤姐姐,林妹妹留了书去了,她说她再也不回来了!”
  查开疆听到这里,一颗心这才算是安安稳稳放回了原处。眼见他的一着险棋如今奏效,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又见宝玉如此哀伤,见他如此为情而苦,心中又不免有些恻然。再看看眼前的凤姐,心中一缕情思不知不觉早萦系在了她的身上,却不知将来这份情意情归何处,心中又十分踌躇。
  正在神思不属间,却见房外一阵喧闹的人声,却见贾母扶了王夫人,身后跟了一群穿红着绿的女子匆匆而来,惊得查开疆躲避不迭。只好将身子半掩在榻前一张水墨织锦屏风后。
  那贾母与王夫人率先而来,芳官忙含泪上前回道:“二爷他好了,他真的醒过来了!”
  贾母与王夫人一听,神色一变,却见宝玉在榻上半撑起身子,对二人道:“老祖宗,太太,宝玉又教你们忧心了!”
  贾母与王夫人一听,早抱住宝玉,一口一个“心肝儿肉”哭将起来。
  更见贾母老泪纵横道:“痴儿!你要吓死我这个老婆子么?若你果然有个好歹,我还能活着么?你好歹醒了罢!”
  屋中众人闻之无不戚然涕下。
  哭了半晌,凤姐一行让芳官和藕官为贾母与王夫人并宝玉拧了热毛巾来擦脸,一边笑道:“老太太别光顾了高兴,反倒把这治病的功臣冷落了。”
  贾母忙道:“凤丫头说的很是,正是的,我们很应该好生谢过查先生才是。”
  一行说一行催人去寻查开疆,凤姐秋波流&16398;,笑道:“才你们一声大哭,声如惊雷,把查先生吓到屏风后头躲着去了。”
  说得众人一笑,贾母听了忙推凤姐道:“都是我们礼数不周,冷落了先生。快去请查先生出来罢。”
  查开疆在屏风后一揖道:“开疆落拓书生,怎敢在女眷前失了礼数?”
  贾母听了笑道:“我急糊涂了,竟忘记了还有这一层呢!”忙命屋里人俱回房去。只听了佩环叮当,香气流动,屋中女子俱已经散了一个七七八八。
  芳官过来对查开疆笑道:“她们都散了,请查先生出来罢,委屈先生在这里站了这些时候。”
  查开疆这才走出来,对喜上眉梢的贾母和王夫人一揖道:“恭喜老太太和夫人,令公子如今已经大好了,只须再细细调养几日也就痊愈了。”
  王夫人上前来对查开疆行礼道:“全靠先生仁心仁术,妙手回春。”
  贾母亦点头赞道:“果然国手矣,宝玉的病也曾请了宫里的太医来瞧过,药也吃了不少,却不见效验。先生太的医术非常人可比!”
  查开疆淡然一笑道:“此乃公子医缘巧合,否则,药石无灵的。”
  查开疆对贾母款款道:“公子长期闭塞在家中,不闻山外之事。其实于他的精神无益。公子青春正好,正该是风华正茂意气丰发之时,很应该走出去去看看山外的风光,开阔眼界胸怀。将心中的沉郁之气荡涤一空。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亦可增广见闻,广开思路。也为将来的成就事业打好底子。”
  查开疆微微一笑,对宝玉道:“江南春水总如蓝,漠北孤烟落日圆。大好河山,难道公子竟不曾神游么?”
  宝玉听了微微一征,道:“自然是神往过的,只恨不得出去。若果然有那一日,我也想去游历山水,去观赏大海荒原的。还有,我更想去到江南,去尝清泉水,去采新生莲,看看江南美色究竟是在柳边还是在梅边?”
  听宝玉如此言说,查开疆双手一合,笑道:“善哉斯言,正是青春少年说的话!很应如此的!”
  贾母听了忙道:“等你好了,无论去什么地方儿,我都不拦着你的。”
  宝玉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淡得几乎透明的笑意来,喃喃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一梦已经醒,竟如千年。
  千年后的江南啊,可是依然绿梅如画,江柳如丝?
  

第十八章 琴知心声
  第十八章琴知心声正是雪后初融,空气清新好。
  一池衰荷,半池水草,映得风光好。
  池上水汽氤氲如雾,映得池边景物如幻如真。
  池边书房的窗儿半掩,一个如玉少年探出半边身子,将手中的几瓣桃花落英撕碎了丢进池中,引得无数锦鲤来接喋。
  一只极大的玉色鹦鹉在残荷间起起落落,似要戏那鲤鱼,却被房内突然而起的琴声惊起,仓皇飞到那山色的深处去了。
  琴声清脆激越,隐隐有金戈铁马的豪迈之气。
  只听有人慨然而歌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声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歌声低沉爽达,那倚窗的少年竟不觉呆了。
  远处遥遥来了一行人,浅黄色的衣裳在这样萧杀的季节中分外显眼。
  可是书房中的两个人却犹自沉浸在琴音中,并未发觉。
  那鼓琴而歌者自然是查开疆了。他一曲唱罢,自从案上取了酒壶在手,自斟了一杯仰头饮尽了,对宝玉笑道:“这是惠泉酒,果然不负天下名泉的称号!”
  他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织锦袍子,头发梳着一丝儿不乱,只在嘴角噙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神态洋洋洒洒,这种风流潇洒的态度,更叫宝玉心驰神往不已。
  宝玉叹道:“见了查兄,才知道我不过是这园中屋檐下笼子里的一只鹦鹉罢了!只知吟春悲秋,却从未见识过园外的世界。也只有象查兄这样的人,胸怀磊落,见闻广博,才是真正的男儿本色呢!”
  查开疆笑道:“你何必有此一叹?我昨儿已经和老太太告说明白了,明儿我就亲陪了宝兄弟前去白云观一游。那白云观的牛鼻子道士唠叨可厌。可是那后山的老梅虬曲有致。倒是很见精神的。此时虽然不是赏梅的时节,不过去逛上一逛倒也是使得的。”
  宝玉笑道:“平日我求太太半日,她等闲也不肯放我出去的,怎么如今,你轻轻一提倒放人了?”
  查开疆笑道:“我说出去总是有个光明正大的缘故的,所以太太才肯轻易放人呢!再说,你家的老太太是个极明白事理的人,她也说你出去散散才好,你母亲自然也就放人了!”
  宝玉笑道:“不是查兄说的什么缘故儿?我好生学上一学,以后出去也有托辞了。”
  查开疆对宝玉眩眩眼,笑道:“我只对太太回说,白云观的至清道人好神通,既辨得阴阳亦可观得鬼神,好不利害!宝玉公子的通灵宝玉突现血丝,必然有个缘故,还要请了那道人代为察看为上。我这么一说,太太立刻吩咐在下陪宝兄弟前往了。”
  说得宝玉捧腹而笑道:“查兄好急智!受教了!”
  查开疆待要回答,却听窗外有人咯咯一笑道:“二哥哥,你伙同外人欺骗母亲,瞧我不去告诉太太老太太去!”
  查开疆听了一征,却见宝玉眉开眼笑,大声应道:“原来是三妹妹回来了,玮儿来了没有?”
  查开疆早就听说这位三姑娘乃是朝中二十四王爷弘礼之福晋,最是一个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晓的一个当世才女,而且,善治家理事,再烦难的家务事到了她手中无一不井井有条。乃是老太太心中最得意的一个孙女儿。也是与宝玉素日最亲厚的一个姐妹。
  又听见一个男子的笑随之而起,道:“二哥,你要去白云观么?正好,我也陪你去罢。前儿那观里派了人到我府上打秋风去了呢。我正好去讨回一顿素斋来。”
  说话间,却见一男一女已经笑盈盈站在了两人面前。
  却见那男子长身玉立,笑容可掬,眉目之间蕴含十分的秀气。令人观之可亲,这正是二十四王爷弘礼了。
  那一女子,家常打扮,杏色宫装长裙,浅绯色绣了折枝萱草的袄儿,外罩裹了一件领子和袖口都镶了雪狐狸毛的墨绿坎肩儿。头上松松挽了一个宫妆髻,鬓边除了一枝含珠凤钗,再无一点饰物。这样清淡的打扮也掩不住她那清丽婉约的美丽。
  只见她俊眉修目,意态幽娴,文彩精华,令人见之忘俗。唯有体态有些儿富态,小腹微微隆起,似乎正有孕在身。
  查开疆不敢再看,忙上前一步,行礼道:“安徽查元之,见过王爷和王妃。”
  那弘礼忙上前一步,一把把他挽起来,笑道:“只听说来了一个神得不得了的名医,一句话就把我二哥的病给瞧好了,真叫我神往之至。如今见了你,果然风流潇洒,真名士风采也!”
  查开疆忙道:“不过一落第举子,落拓书生罢了。倒叫王爷见笑了!”
  宝玉笑道:“这位查兄不但通晓医术,更是通晓古今,博览群书。而且游历过很多去处,最是一个精彩的人物呢!”
  探春此时方微微一笑道:“听先生琴音之中,豪迈之气几可冲破云霄,只是隐隐有一种激愤呼之欲出,且亦听出隐隐有金戈铁马之音,难道先生竟亦通晓兵法?”
  探春一言既出,别人听了还不怎么样,唯有查开疆听了一个目瞪口呆。
  他通晓兵法,是唯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一个秘密,连父母兄弟都不曾告诉,如今,这个女子不过听了他的一曲琴音,竟隐隐知道了这个秘密,如何不叫他心服口服?
  他立刻向探春一揖道:“的确读过几篇兵书,也不过是闲暇之余看看罢了,通晓二字实是谈不上的。王妃善于从琴音中阅心声,在下佩服之至。”
  弘晓听了哈哈一笑道:“查兄是正撞到枪口上了!她是最擅长这个的。今年秋天,我闲来无事弹琴时,不觉肚饿,又见窗外北雁南飞,就想烧只野鸭子来吃。结果你猜怎么着?到了晚上,晚餐摆上来,正中一盘菜正是一味酒酿野鸭子。我就问‘好好的怎么想做这个菜来了?’结果你猜她说什么?她说‘爷今日弹琴时不正想着这菜么?’你们说绝不绝?”
  语气夸赞中带了几分亲呢,显见得他十分宠爱这个福晋。
  宝玉笑问探春道:“怪道的,你怎么听出他想吃野鸭子了呢?”
  那探春莞尔一笑道:“倒不是我会阅心术,也并没有那个本事从琴声中听出人家的心事,不过那日正好听见他操琴,琴音忽儿全不成调,琴弦发出之声全似野鸭哀鸣之声,又听见他腹内肠鸣如雷,我再笨也猜出什么意思来了。”
  说得众人不觉大笑,那宝玉更笑得将整个身子都伏到案上,那书案簌簌而动,案上一盆水仙被他的胳膊推翻了,弄得一书案的水,忙得书房外的墨雨强忍着笑来收拾。
  却见宝玉的前襟亦被湿了一大片。探春嗔道:“二哥哥真是的,这么大了还是这么冒冒撞撞的,和咱们家玮儿差不多呢!”
  宝玉却不在意,一面试着笑出来的泪,一面道:“好痛快,许久不曾这么痛快一笑了!正好,这几日听说你们要来,林停叫人打了十几只野鸭子在那圈里养着呢。今日我就叫人杀一只来吃,以完我湿身之劫!”
  说得众人又一笑。那弘礼对探春笑央道:“二哥请我吃野鸭子,这样高兴,今儿我就吃一杯酒如何?”
  宝玉听了忙挽了弘礼道:“咱们吃酒,问她做什么?我预备了上好的惠泉酒,再做一个热热的野鸭子火锅儿,咱们今晚好生吃一一杯,如何?”
  弘礼却只瞅了探春不语,探春笑啐道:“罢罢罢,我是不管你的。如今有二哥哥为你撑腰,我是管不得你的。只是你也少喝一盅吧。仔细喝多了头疼。”
  宝玉听了摇头笑道:“在家时也是个温温如玉的好女儿家,如何到了王府,竟成了好大一只狮子?”
  查开疆不好笑得,只得将身子半转,将脸用袖子半掩,忍笑忍得脸都经绿了,好不辛苦。
  却听弘礼故意回宝玉道:“前儿我领她去宫苑狩猎来着,见过一只圈起来的母狮子,许是见的那一面有些儿渊源,回来后,我府里就河东狮吼不绝于耳了。我此次前去白云观,也正是想问个缘故呢!”
  说着拖了宝玉急急就往外走,查开疆只好随后而去。只听探春恨声不绝,窗外静候的侍女们窃笑声声。
  见世间竟有如此相亲相知之夫妻,查开结心中羡慕不已。却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得一红颜知己与自己相伴天涯笑看云卷云舒?
  凤姐的影子又淡淡地在心头浮现。
  爱一个人是这样辛苦的吧?不见她时想念她。
  见了她时,又不敢看她。
  想对她诉说心意,又怕她拒绝。想知道她的心意,又怕她对自己全无情意。
  这个从来不识愁滋味的男儿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情”的滋味。正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又见掠过身旁的梅林株株顾盼生姿。查开疆长叹道:“莫向霜晨怨未开,白头朝夕自相摧。斩新一朵含风露,恰似西厢待月来。”
  宝玉听了一征,回首问道:“原来查兄也有西厢之待么?”
  查开疆也呆了一呆,唯觉情思一缕,将那心事密密绕住,绕成一个相思结,为何故?
  

第十九章 慰醉
  第十九章慰醉一夜香甜好睡,查开疆醒来不觉已是日上半窗。因是宿醉未醒的缘故,太阳穴那里隐隐作痛。
  想起昨夜与二十四王爷和宝玉把酒间相谈甚欢,竟是十分地意气相投。看那二十四王爷弘礼虽然出身于皇家贵胄,却是温文尔雅,谈吐间风流潇洒,竟是江南名士一般的人物,全不似查开疆心中所想象的皇家子弟飞扬跋扈.不学无术的模样儿。
  再看那贾宝玉,疯病大好以后,竟然谈吐间口若莲花,锦绣诗词竟是信手拈来,洋洋洒洒间全无半分俗气。
  查开疆这才收起一份狂傲之心,再不以为其二人俱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真心实意地与二人结纳起来。
  而弘礼与宝玉二人,自小儿结交见识的都是世家子弟,浑身都是一身富贵半身骄矜的,如今,突然见一个豪爽风趣,更阅历无数山水的查开疆,也是满目清新,满心欢喜。
  宝玉笑赞道:“我云妹妹说过:是真名士自风流,今见了查兄,如知此言不谬也!”
  查开疆笑答道:“名士不敢说,不过是个江湖卖野药的罢了。”
  弘礼笑道:“查兄真乃国手手段!若不是你不好进得皇宫内院,真想请你去给咱们皇后娘娘瞧瞧去!若是瞧得好了,于皇上于江山社稷可都是大功之臣呢!”
  查开疆皱眉道:“我平时行医用药,一则是为了混点子酒钱,二则是随性而至的兴致罢了。却从未想过因此倖进的。大丈夫只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十年寒窗之苦,满腹治国之策,难道只是为了伺候皇宫娘娘之一疾么?”
  宝玉听了忙道:“皇后娘娘贤德之名,这京城中人尽皆之的。就是我们家也曾受过她的大恩的。她对待皇室兄弟们也是出了名的亲厚,凡有些子家长里短的小事,她也尽有担待的。我这王爷妹夫从小儿就受皇后娘娘的照顾,那份情分非同寻常。就比如小家子里亲姐弟一样的情分的。如今皇后娘娘久病体弱,他是第一个着急的,并不是存心嘲讽先生只存小术求功名的。”
  弘礼也忙道:“正是二哥这话,我只是心里着急,才说了这些话,还望查先生不要在意才好。自小儿我这皇后嫂子对我就极好,那时皇上还没有登基呢。有一回我病了,太监们欺负我年幼,只是让我净饿,不给我饭吃。我哭得没法儿,还是皇后嫂子过来瞧我时知道了,把我带回她府里养了几个月才好的呢。那几个月,问汤问药的,比我额娘对我还好还周到呢!”
  说着,眼圈儿竟微微一红,显见得他与皇后的情分果非寻常。
  查开疆忙起身长长一揖道:“正是我又犯了那穷酸的臭毛病了!王爷真情所至,倒显得我小气兼迂腐了!若果然有幸为皇后娘娘诊脉,查某当竭尽全力施治的。”
  宝玉一把将他挽起来,笑道:“皇宫大内深如海,你这个功名一点皆无之人怕也是不得进去的。倒是没的自寻烦恼了。咱们好生吃咱们的酒罢。”
  弘礼听了宝玉的话,目光霍地一跳,却微笑不答。
  三人推杯换盏,一桌酒宴直设了三个时辰才罢。王夫人怕宝玉才好累着了,直叫人来催了三四遍才罢。倒是探春不恼,笑谓王夫人道:“我瞧这个查先生是个有真本事的人,王爷和二哥哥和他在一处,只有长见识学本事的,再学不坏的。我倒情愿他们三人常随常伴的呢。只怕这查先生是胸怀鸿鹄之志之人,咱们留他不住的。”
  凤姐一向尊重探春的见识学问,见她对查开疆如此评语,心中先喜三分。
  贾母听了亦点头道:“虽然这查先生还年轻,可是行事沉稳有数儿,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咱们家宝玉很应该和他多多相处才是。跟他学些学问见识。”
  凤姐听了忙道:“在店里救灾民的时候,傅相爷也来了呢,见着查先生,仿佛也很赞赏的样子的。”
  贾母听了忙问道:“傅相还好么?我都一年没见过他了。上回见他的时候,很清瘦的模样儿,没的叫人瞧了心疼!”
  凤姐听了低头道:“脸上仿佛还是有些憔悴。许是这些日子公务累着了罢!”
  探春听了也是低声一叹道:“前儿我去傅府里去瞧棠儿姐姐。姐姐说,明儿开春傅相爷就要带兵去平什么叛乱。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反正,如今朝中的事大多倚仗着傅相的,平日朝中就不说了,就是回到家里头,门房里也总有几十个官儿在那里候着回事儿。一天里竟难得睡得上两三个时辰!这样劳累,就是铁打的身子也要垮了!”
  听到这里,贾母先念一声“阿弥佗佛”道:“藕官,快把我房里那支老山参取了来,让三姑娘代我送到相爷府去。”
  里头藕官脆生生应了,早捧出一个描金的小红木匣子来放在贾母跟前。
  贾母往探春跟前一推。探春笑道:“傅相爷权倾朝野,有多少人上赶着巴结他呢?他府上还缺少这个了?老祖宗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贾母摇头道:“别人我不管,这是我自己的心意罢了。”
  贾母深深叹一口气道:“我们欠傅相多大的情分?难道咱们心里都没数的?我只是心疼他罢了。也觉得太是个对他不对。不过是想尽我的心罢了。”
  探春听了也不觉戚然。黯然半晌,方道:“前儿他生日,王爷去他府里祝寿去了。我叫王爷带去了四妹妹画的一幅林姐姐的画儿。可巧,紫鹃也叫林停送去了几盆牡丹碧桃花儿。我也没留,都叫王爷一并带过去了。傅相见了很是欢喜,都收了。听说那日,也唯独叫了这么一份贺礼罢了!”
  贾母听了面上黯然,又问道:“棠儿福晋还好?福康安哥儿还好?”
  探春道:“棠儿姐姐还好,这几日宫里的皇后娘娘身上不太好,她就进去侍候着了。皇上和皇后待她是极好的。福康安哥儿长大了好些,眉目清秀,聪颖可爱,听说已经开始读书了,认得好些个字了呢!听说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呢!那么长一篇三字经,他只读了一遍就琅琅背出来了。棠儿姐姐爱得什么似的。”
  贾母喜道:“竟有这样聪慧的孩子?天可怜见的,知道傅相是好人,才赐给他这样的麟儿,你林妹妹在家的时候就说过,福康安这孩子将来是个有出息的,不在他爹之下呢!”
  再说这里查开疆天明起身梳洗罢,早有墨雨送上一件玄色宁绸的棉袍来,并一双崭新的棉靴。
  查开疆一边用青盐漱口,一边笑道:“昨儿那袍子就很好,何必再换新的?”
  墨雨笑道:“昨儿那袍子让酒打湿了,也蹭了好多菜汁子在上头,下摆处还让火锅里的木炭烧了一小块儿,昨儿拆洗了还没做起来呢。这件是我们宝二爷的,只怕肥瘦也还合适的。先生若不嫌弃就先穿着罢。”
  查开疆一边乍着胳膊让墨雨为他穿上袍子,一边笑道:“今后我若想着新衣裳穿,只装喝醉了将酒折在身上就是了。”
  说得墨雨也一笑。
  查开疆坐下来穿靴子,发现靴子里内绣了淡淡一朵黄色的梅花。心中不由得一动,问道:“这靴子是谁送来的?”
  只见帘子一挑,蕊官捧了一盆热水来笑答道:“这靴子是凤姑娘叫人送来给先生的。”
  说着抿着嘴儿笑道:“也不知道是谁,吃了酒把靴子都放到火盆里去了,把个靴子底儿烧得那样了!”
  查开疆面上一红,道:“原是吃多了酒,再不想竟闹成那样!”
  蕊官点头道:“你吃了酒闹一回,咱们凤姑娘竟是一夜不得好睡,拉了我赶了一夜才把这靴子赶了出来。若不,今儿,你只好赤着脚去白云观了!”
  查开疆听了心中微微一荡,胸口暖暖的无比舒适甜蜜。他对蕊官一揖道:“谢姑娘劳碌了!”
  蕊官微一侧身避了开去,对查开疆笑道:“你谢我作什么?要谢也应该去谢凤姑娘去!”
  正说着,却见帘子一动,凤姐领着一个小丫头,捧着一个食盒进来了。
  凤姐笑啐蕊官道:“满屋里只听见你磨牙!”
  说着,又命那小丫头将食盒内的东西一样样布到桌上。
  却是热腾腾一碗酸笋鸡皮醒酒汤。四个佐饭小菜儿:胭脂萝卜;翡翠腌笋瓜;清蒸火腿;还有一碟子红得胭脂般的腐乳。旁边还有四五个黄澄澄的小米面儿馒头。
  查开疆眉开眼笑道:“这正是我心里头最想吃的呢!”
  然后,他对凤姐长长一揖道:“昨夜醉酒无状,还要劳烦姑娘辛苦为我做靴,查某羞愧!”
  凤姐微笑道:“不值什么,只要先生穿着合适就好。”说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两朵红云飞上两腮。
  红了脸又觉得仿佛有些儿不合适宜,又呐呐道:“原本是想拿宝兄弟的鞋来给先生穿的,那是现成的,可是拿了来一试,竟小些,只好现做了一双,先生可别嫌弃。”
  从来常见凤姐爽利明媚,此时突然见她一付小女儿模样,竟如空谷中新兰初绽,清新妩媚,看得查开疆已是呆了。
  而谁也不知道,此时的凤姐却想起了林妹妹曾经和她说起的一番话:“婚姻就象是一双鞋子,不用看外头光鲜不光鲜,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罢了。”
  偏儿这里查开疆在自己跟前踱了两步,大声道:“合适!非常合适!”
  凤姐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呀,深得如同春深之处的桃红,浪漫而多情……
  

第二十章 踏雪访梅
  第二十章踏雪访梅查开疆用毕早饭,早有宝玉和弘礼前来相约,要去那山上白云观访梅。查开疆因对宝玉说道:“你那块玉可带上了?咱们今儿正是因了它才要去的呢!”
  宝玉笑答道:“自幼随身贴肉而藏之物,须臾不曾离身的,自然是带着的。”
  查开疆看弘礼与宝玉一个穿了深宝蓝色的斗篷,一个穿了灰蓝色的斗篷,因问道:“如何穿了这样的衣裳上山?倒是怪啰嗦的。”
  宝玉将窗子一推,笑道:“又下雪了,先生竟不知道?”
  查开疆心中一喜,走到窗前一看,果然天上扯絮般飘下无数琼花来。忙道:“赏梅需趁着雪才好,这雪下得有趣儿。”
  正欢喜间,却又想起路上下雪泥泞,不忍弄脏了凤姐辛苦一夜方做好的靴子,正踌躇间,却见墨雨并跟了弘礼的一个小厮取了三双做得极精致的草鞋来,伺候三人穿上。
  查开疆只觉此鞋轻便密实,竟可将内中的靴子护得严实,点头赞道:“这是什么做的?这样精致?既可护得靴子,走着也轻便。”
  弘礼笑道:“这是学了关外的法子,这草鞋是用乌拉草编成的,不怕水,耐磨也轻便。关外的穷人平日里全是穿它呢,也算得是关外一宝了!”
  正说着,凤姐又打发人来问三人是否坐了车去。早有宝玉笑道:“这样好的雪,坐车没的糟蹋了踏雪访梅的心境,竟是我们走着去最妙。”
  一言既出,查开疆与弘礼二人也是附和称是。
  三人洋洋洒洒出了庄园自往白云观而去,身后墨雨与弘礼的一个贴身小厮名叫捧砚的,各自挽了一个食盒远远在后头跟着。
  雪下得不疏不密,仅仅迷离了远处的视线,近处的景物在如蝶的雪的翩纤飞舞中平添一丝灵动之色。
  更有那苍松翠柏映着点点白雪分外好看,路旁一径衰草叫那雪白一染,竟也现出纤弱的莹洁之美来,空气中更有一种湿润清新的泥土味道,叫人心情舒爽惬意。
  远处的田里已经隐隐铺了一层白,却又极薄,还露出一点褐色的土色来,几群麻雀在田中起起落落,正是一幅极美的水墨山水画儿。
  宝玉深吸一口气,笑道:“许久不曾出来,竟还是外头的空气更好些!叫人心旷神怡的。这景色这般好看,可惜四妹妹不得出来,若她来了,就叫她照着这样儿画上一幅,挂在书房里岂不是好的?”
  说完,他对弘礼笑了一笑,问道:“快过年了,四妹妹还在待在你府上做什么?如今她在你府上待的时间比在庄园里还要长许多呢!”
  弘礼笑答道:“这一回,她原说也要回来的,可是,又叫敦亲王府的蕙兰格格和十四王府的晴月格格缠住了,非要和她学画画儿,不得来了。”
  宝玉笑道:“她竟然也开堂授徒了?不过也好,总比去水月庵里和水静师父说因缘强!”
  弘礼笑道:“如今也还说呢!前儿,柳湘莲与新婚妻子,也就是你们家里出来的那个妙玉姑娘到我家里来,听你三妹妹说,你四妹妹和妙玉还说了好一阵子因缘呢!又辨了一回机锋。把你三妹妹笑得什么似的,说妙玉‘如今你只可说得姻缘,却说不得因缘了’,让我也笑了好一阵子呢!”
  说得宝玉也是开怀大笑,因见查开疆混沌之间不是非常明白,宝玉含笑解释道:“那柳湘莲是我极好的一个朋友,武功见识都是上等的,如今是四等侍卫了,在丰台大营做一个前锋参领。他的妻子曾在我家的园子里清修过,容貌和才气都是晶莹剔透的。他们两个那才算得上是神仙眷侣呢!”
  查开疆听得悠然神往道:“天下灵秀之气,尽出在你家里了!大江南北我也见了极多出色的人,都比不得你家里的这些人!”
  宝玉听了先是一笑,后来眼底却多了一丝黯然,低叹道:“我们家的女儿许是有些灵秀之气的,可是我们家的男子却是很不成器!没的辱没了祖宗罢了!”
  弘礼听了忙劝道:“何苦又说这话?若你要这样说,象我们这样的龙子凤孙又怎么说?论武,比不得柳湘莲。论文,比不得二哥你。我们满人如今大多是不成器的,除了提了鸟笼子溜鸟去赌局子赌钱,有哪一个是成器的?前儿,皇上还恨得牙根疼,说,如今满人不及汉人半分呢!”
  听了弘礼说了这话,查开疆目光霍然一跳,口里却不说出来。
  三人洋洋洒洒,谈笑间早已经来到玉泉山下,拾级而上,两旁古柏森森,气象庄严,果然皇家特封之地,另有一种气象万千。
  走到门口,弘礼指了那门上匾额笑道:“你们瞅它黑沉沉的不起眼,它却是生铁铸成的呢,取的是铁打的白云观之意。”
  查开疆淡然一笑道:“铁打的白云观,流水的修行人!用了这样的匾额在上头,里头的人也算不得是修成正果的!”
  话音未落,却听一声宏量的“无量天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人出现在山门口。
  他面色红润,一双眸子湛然有神,只是身形极瘦,宽大的道袍穿在身上,竟有一种伶仃之感。山门的山风大,吹得他的袍子猎猎而动,竟似有乘风而去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三人的身上一扫,只是在查开疆的身上略略一停,他转而向弘礼揖首为礼,笑道:“王爷踏雪而来,小观真是蓬蔽生辉!小道人已经设下素斋以待王爷多时矣!”
  弘礼哈哈一笑道:“都说你有些个神通,如今一见果然不谬!你如何知道今儿我要来?”
  未等那道人答话,查开疆已经笑道:“自然是道长打坐神游之际忽尔心血来潮,只觉隐隐有王孙贵气自东而来,再掐指一算,是王爷你轻车简从,来到观中了!”
  说得弘礼与宝玉倶是莞尔一笑。
  那道人哈哈一笑,声若洪钟,长袖一拂,一股劲风从查开疆面上拂过,胸口竟然是气息一滞。查开疆淡然一笑,双手对道人一揖,朗声道:“安徽落弟秀才查开疆,今日到白云观一游,若有得罪之处,也请莫怪,何必动此无名?”
  那道人长笑未毕,见查开疆一揖之间,亦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又见查开疆眉目清秀,举止风流,俨然一风流书生的模样,心中不觉纳罕。初见面只因为查开疆言出无状,想给他些教训,不曾想,这个白面书生竟有如此本事,内力浑厚,一双眸子亦是湛然有神,显然是一个精通内功之人,不觉收起一付怠慢之意。含笑道:“这位爷好俊的身手。”
  查开疆含笑道:“小子无知,多有怠慢。道长莫怪。”
  那道人右手一摆,让道:“各位请进。”
  三人随了道人进入观中,却见殿宇庄严整齐,处处香烟袅袅,显示出这处道家丛林的繁盛.这样微雪寒冷的天气,依然有红男绿女陆续来到观中上香祈福,白玉拱桥下的放生池中显然也是一处温泉,水草碧绿衬着无数红鲤,分外鲜明。池中一只石猴捧了一枚极大的仙桃,雕刻得是活灵活现。池旁一群人嬉笑道拿了一枚枚的铜钱向那石猴掷去。
  宝玉笑问道:“为何要拿钱掷那石猴子?”
  那道人笑道:“那石猴手中的仙桃之上开有一条细缝,若是有缘人可以将钱掷入那缝中,自可凡事如意,心相事成。”
  弘礼笑道:“离得这样远,那条缝看都看不清,如何掷得进去?”
  说完用手扯定那道人的胡子笑问道:“你瞅那池底厚厚的一层钱,尽够你喝酒的了!牛鼻子,你老实说,这是不是又是你想出来的搂钱的法子?”
  那道人笑道:“好王爷,你好歹小声些罢!不要坏了老道的酒钱!”
  说完又压低声音道:“这是五年前弘昼王爷来观里时教我的法子,一个月我教人从池里捞一回,尽够我买两坛子上好女儿红呢!”
  说得三人俱是捧腹而笑。
  弘礼笑道:“不是五哥,别人再想不出这法子来!今年他在家里搞什么活出殡,说什么不如此,不出三月必有血光之灾,这必定是你给他想出来的法子罢!你们两个再到不了一处的,到了一处,必定要想出多少故事来!”
  查开疆一边听着一边从钱袋中取出一枚铜哥儿,在手心中掂了一掂,手指一曲,那枚铜钱已经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弹入那仙桃的缝里去了。
  池边那群人立时轰然称妙,更有几个年轻人大声喝起彩来。
  宝玉对查开疆笑道:“了不得!查兄今年必然可以功名在身,红鸾星动了!”
  那道人双眼一眯,对查开疆笑道:“好眼力,好缘法!这位施主今年必然事事顺心的。”
  查开疆一眼却看到大殿旁有一处书画摊子,摊前设了一张长条几,几上堆了些纸墨之物,摊后挂了些字画,也不过些菩萨画像之物,几后一人哑着嗓子喊道:“买画像送对联了,现写现送,不好不要钱。”
  查开疆看到此人正是数日不见的皇甫松,不由得一笑。
  他回头对宝玉和弘礼一笑道:“遇见故人了!我得过去瞧瞧。”
  宝玉点头道:“既是你的朋友,就约了他来罢!”
  弘礼也笑道:“我们先去,你们随后就来罢!随便找个小道士领了你们去就是了,就是在那老梅那里。”
  查开疆点头应承了,自来到皇甫松的字画摊前,因见皇甫松正低头画一幅弥勒佛的画像,无声一笑,大声叫道:“我出一两银子,你给我画幅贵妃戏牡丹!”
  皇甫松低着头应道:“施主在白云观中求这样的画,好不奇怪也哉!还是画一幅杨柳观音罢!”
  说完抬着一看,却是查开疆一袭新衣,外头披了一件玄色镶狐狸毛的披风,笑微微立在摊前,不由得一征。然后叹道:“你今儿才来?我原以为你锦衣美食,早已经把我抛到脑后了!”
  查开疆却凝神瞅了一幅观音图摇头道:“你这是应景之作,敷衍之极。应付外行人还行,懂画的一瞅,也就露了马脚了!”
  恨的皇甫松拿了笔敲查开疆的手道:“这么冷的天,墨都冻成冰了,何况是我的手?还要作出什么好画儿来?你不信,你来画罢了!”

第二十一章 暗香浮动月黄昏
  第二十一章暗香浮动月黄昏上回说道查开疆含笑立于皇甫松的字画摊前,要求一幅贵妃戏牡丹。
  那皇甫松低着头应道:“施主在白云观中求这样的画,好不奇怪也哉!还是画一幅杨柳观音罢!”
  说完抬着一看,是查开疆一袭新衣,外头披了一件玄色镶狐狸毛的披风,笑微微立在摊前,不由得一征。然后叹道:“你今儿才来?我原以为你锦衣美食,早已经把我抛到脑后了!”
  查开疆却凝神瞅了一幅观音图摇头道:“你这是应景之作,敷衍之极。应付外行人还行,懂画的一瞅,也就露了马脚了!”
  恨的皇甫松拿了笔敲查开疆的手道:“这么冷的天,墨都冻成冰了,何况是我的手?还能作出什么好画儿来?你不信,你来画罢了!”
  查开疆笑道:“让我画画儿?这却不能。我的画儿若在淮南一带无论如何也值得一百两银子的,不是苦求,我还不耐烦画呢!如今让我在这观里,五十钱卖一幅画儿,岂不是自毁名头?这种傻事我才不干呢!”
  皇甫松奇道:“原是你约了我来这里找一口饭吃的,你如今倒说起这种话来了!”
  查开疆对皇甫松眩眩眼,笑道:“我寻饭的本事大得紧,并不指着画画儿挣钱的。原先我也只想在观门口摆个测字摊字罢了,只动口,不用手的,不比你这个容易?也还不必搭上纸墨钱!皇甫兄,你八股作得比我严谨,论做这个,你却比不得我了!如今我又寻到了一个极阔气的东家,今儿特来此赏梅呢,你也一同去罢。”
  皇甫松斜了眼问道:“是哪家土财主头疼脑热寻了你这个江湖野郎中去了?一去就这几日?我问那店里的小二,他却口紧得很,一字不肯多说。”
  说着他打量了一下查开疆,冷笑道:“不过如今看来,饱暖方有雅致。你倒与你那阔气的东家来赏梅了,我早饭还没吃呢!”
  查开疆嘻嘻一笑,恬然道:“哪家土财主?这倒不尽然。只不过是一户平常人家罢了,不过,他家却很有几门阔气亲戚,倒也不是铜臭冲天之人,也还算得上是书香门弟的。”
  查开疆一面笑嘻嘻瞅着皇甫松,一面不紧不慢道:“听说,他们家还是二十四王爷的至亲呢!”
  皇甫松初时面上还有些不耐,此时听得查开疆如是说,浑身一震,急问道:“二十四王爷?就是朝中传说‘贤王’的那个?”
  查开疆笑道:“贤不贤的不知道,不过,他倒是极平和极清俊的人物。如今,他正陪了我的东家在后院用素斋呢,你愿不愿意陪我去与之把酒清谈一回?”
  皇甫松忙点头道:“求之不得!多谢查兄成全。只是。”
  皇甫松迟疑了一下,对查开疆道:“还请查兄少待,我去换件干净衣裳再去拜见王爷罢,这个模样太不恭敬。”
  查开疆瞅了瞅皇甫松衣袖和前襟上的一团团污渍,无声一笑。对皇甫松点头道:“趁着这空儿我先去瞅瞅那梅花去。你慢慢更衣不迟。”
  见皇甫松匆匆去了,走得急了,脚步竟有些儿踉跄,查开疆心中亦是一声叹息:对于他们这样的落魄又有三分才华十分报负之人,能有这样的际遇,真正是一生中可遇不可求的。他愿意成全皇甫松这段风云际遇,不是因为他和皇甫松有过一段求取功名的共同遭遇,而是因为,他心中明白,皇甫松的才华和胸中经纬足以可以使一处地方百姓富足,匪患不兴。绝对是一个可以成就一方百姓福祉的人。
  查开疆信步向后院踱去,穿过两处月洞门,鼻间已经嗅到一种淡淡的寒香缠绵而来,教人沁人心脾。正要抬头去寻那寒香的来处,触目所见,早见一丛淡淡的鹅黄映入眼帘,他疾步穿过一个小小胡同,已经来到一处小小庭院。
  青砖青瓦的小小四合院儿,中规中矩,没有半点稀奇,可是庭中却有三株老梅,枝干苍劲虬曲,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显得有些儿落寞。
  可是,这样苍老黢黑的树干上此时却绽开了无数娇嫩淡黄的花朵,强烈的对比在淡淡的馨香中越发明显和动人心魄。
  而那淡淡的娇黄中,仿佛隐隐有一个曼妙的女子的倩影,绰约温柔,婉妙多情。
  查开疆心中微微一酸,长声吟道: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旧游旧游今在不?花外楼,柳下舟。
  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
  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
  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一曲吟罢,却听人有浅浅一笑,娇声问道:“今日雪,有梅花,是君愁?是闲愁?”
  查开疆听到梦牵魂萦数日的语声宛然在耳侧,扭头看去,却见凤姐笑盈盈立在眼前。
  也许是巧合罢,眼前的凤姐也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褂子,上面绣了淡黄色的梅花。一条浓绿的百褶裙,裙角也绣了星星点点的淡黄色的梅花,行动之间,梅花忽隐忽现,分外娇媚。
  因为下雪,她外头又罩了一件玉色的雪褂子,上头绣了淡红的折枝梅花,头上又带了一个乡下人才戴的斗笠,只是斗笠上围了一幅白纱,此时,凤姐玉手轻挽白纱,将花颜半掩,正对着查开疆脉脉而笑。
  查开疆见玉人俏生生立于那一树梅花下,正是人如花,花如人,一时间心醉神迷,一时情怯,竟无法做声。
  凤姐见查开疆傻子一般呆呆的,倒觉好笑。因道:“才听先生吟的那诗,竟是不曾听过,只是那句“都道无人愁似我”一句,却叫人有些儿心惊呢?是不是这几日在庄园里有招待不周之处呢?”
  查开疆忙笑道:“哪有这样的事,我不过是见这树梅花开得好,自己又想不出什么好诗句来,随口吟几句前人的诗罢了!姑娘何必多心?”
  凤姐瞅了瞅查开疆,又看了看那树梅花,笑道:“这株‘雨山寒香’开得极好,香气也甘冽,只是颜色弱了些儿。若论赏梅,还是红梅更见精神!白梅更见冰清玉洁,绿梅更见韵致。我们园子里更有一本‘银边飞朱砂’,那也算上梅花的的极品了,还是林妹妹在时从水月庵求来的呢。先生若真的赏梅,就应该到那水月庵去才好,那庵外几百株的梅花,才算得上是天上人间呢!”
  查开疆听完笑道:“原来姑娘竟是知梅爱梅之人!查某无事倒要向姑娘请教一二了。只是今儿下了雪,姑娘如何来了?”
  凤姐侧了头笑问道:“难道只许你们来得,我竟来不得?”
  查开疆忙道:“查某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凤姐截住查开疆的话笑道:“和你顽笑呢,你也当真了?瞧你这一头的汗!”
  说着又觉得这话似乎太过亲昵,有些不妥,不禁面上微微一红,对查开疆说道:“昨儿你们喝醉了,宝兄弟把他那块玉忘在家里了,正好我要到附近的水月庵去办点事,顺路就给捎过来了。我本不耐烦去见那些道士,正好遇见你,你就给宝兄弟捎了去罢。”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红绫子包着的小包来,递给查开疆。
  查开疆忙伸手接过,只觉一股淡淡的清香从凤姐的袖子里散出来,将那芳冽的梅花香气都遮过去了,又见丽人皓腕如玉,纤指如葱,不觉心神又是一荡。一递一接之间,似有肌肤微触,一种温暖滑腻的柔软在指间缠绵不去,竟是教人如同身在云端。
  凤姐见查开疆如此,轻啐一声,忙撤身就走。不妨从胡同里转出一个人来,对着凤姐就是一揖,道:“巧遇姑娘,皇甫松有礼了。多谢姑娘这几日赐酒赐饭之恩!”
  凤姐初时唬了一跳,此时听皇甫松自报家门,方才放下心来,身子向后撤了一步,微微一福,柔声道:“那原是查先生嘱咐罢了,先生只谢他就是了。”
  皇甫松见凤姐早已经放下斗笠上的白纱,月容花貌隐于那幅白纱后,全不似与查开疆在一起时的熟稔和亲近,心中微微一酸,笑道:“适才听得姑娘与查兄谈梅论诗倒也风雅!怨不得查兄说姑娘出身书香世家。”
  凤姐淡淡一笑道:“我哪里懂得什么诗呢?不及先生万一!”
  说完对二人一福,辞道:“还有事,先走了。”
  纤影翩翩,早转过那胡同去了。
  皇甫松征征瞅了那背影一晌,方对查开疆笑道:“怪不得查兄乐不思蜀,原来自有佳人如玉,温柔乡中不知归啊!”
  查开疆轻咳一声,正色道:“皇甫兄打趣我不妨,只是人家原是好人家的女儿,并不是酒肆青楼的烟花女子,哪里经得起你这样的顽笑,若是叫别人听见了,不说我们轻狂,倒坏了人家的清白名声!”
  皇甫松听了,不由得又羞又愧。正作没理会处,却见一个小道士从后门转了过来,对二人行礼道:“我们主持和那两位施主等待二位施主好久了,让我来催二位去呢!”
  皇甫松暗松了一口气,忙道:“烦劳小师父领路罢。”
  再看查开疆,面上却全无不豫之色,手中折了一枝黄梅,嘴角噙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轻吟一声:“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皇甫松心中一动,一种又酸又涩的味道不由涌上心头……

第二十二章 烟尘中几多机缘?
  第二十二章烟尘中几多机缘?那皇甫松与查开疆随了那白云观的小道士趁着一缕淡淡梅香,来到观后园中的一处高台小轩之上,却见那小轩虽小,却十分精致,四面都开了极大的窗,上头竟全部镶了玻璃,气势迥异一般的道观,果然是皇家亲封之处不同凡响。
  而小轩旁亦挨挨簇簇地种植了十几株腊梅,亦是花色清幽,香气清远。好一处赏景致的绝佳去处!
  查开疆先笑道:“此处梅花虽然比不得前头那三株老梅,可是胜在花枝繁盛,枝条纤弱,另有一种韵味。”
  皇甫松自来时心里就暗自提着一口气,满心都想着如何在二十四王爷跟前展露才华,以博今生中最大的一次风云际会。转头看见查开疆如此洒脱,佩服之余,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心思在心中暗暗涌动。
  只听头上“吱呀”一声,小轩窗被推开,露出一张清秀脱俗的公子的面庞来。
  那公子含笑招手道:“酒已烫了三回,先生才来么?”
  皇甫松不妨在这冷清的道观中竟见到如此人物,面目俊美自不必说,更是身上一种温润如江南的气质叫人心醉神往,竟又一呆。正自狐疑这是否是那二十四王爷。却听身旁的查开疆笑应道:“来晚了,我自罚三杯便是!”说了,拉了皇甫松几步就上了那处高轩。
  一进门,就看到两位年轻公子正倚窗坐着,各手执一杯清茶,含笑看着来人。
  查开疆先对着两人一揖,待皇甫松也行完了礼,忙向弘礼与宝玉介绍道:“这是江南皇甫季伦,单名一个松字的,是我此次在京中遇到的知交好友。”
  说着,指着南面而坐的穿了一件深蓝的袍子的公子介绍道:“当是当朝的二十四王爷。”,皇甫松忙又行跪拜礼,细细瞧那王爷,却见他面如冠玉,举止雍荣,观之可亲,可是这份平和后又有一种凛然的尊贵,叫人不由得心生亲近却不敢亵渎。
  再看他的腰间,系着一个用明黄绦子络的玉佩,显示着他的身分的尊贵。
  弘礼含笑抬手吩咐皇甫松起来。
  查开疆这才指着北面已经站起身来的一份着了宝蓝袍子的公子笑道:“这位便是我的正经东家,桃源山庄的贾公子。”
  宝玉先向皇甫松一揖笑道:“查先生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我的朋友了。”
  皇甫松还礼毕,发现此人正时方才开窗招呼的那位俊美公子。此时近了细看,这贾公子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竟是平生仅见的绝色人物。
  只听得宝玉含笑道:“原来皇甫兄来自于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唉,江南我神往已久,却还不曾去得。今儿皇甫兄还要细说些江南风物,以解我倾羡之苦。”
  皇甫松笑道:“我虽自江南来,与王爷和贾公子一比,竟似那漠北苦寒之地的老农了!而两位才是山温水软的江南人物呢!”
  此话一出,已惹得弘礼与宝玉哈哈大笑。查开疆见皇甫松一句话已经拉近与弘礼和宝玉的距离,倒也心生佩服之意。
  一时叙座已毕,查开疆与皇甫松在下首坐定,酒过三巡,宝玉笑道:“枯酒难吃,咱们唱曲子佐酒,如何?”
  说罢,以筷击桌为拍,唱道:“一个是阆苑奇葩,一个是美玉无暇。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见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中终虚话?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从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唱毕,竟已经是泪湿衣襟。
  查开疆见他伤心如厮,亦自动容,忙拍案叫好道:“绝妙好曲子,此曲必定是公子自个儿作的,平常的曲子哪里有这般的清新可人?”
  说着,他侧头微一沉思,笑道:“我的不及你的,可是也要凑个趣儿。”
  说着,走到窗前,以手扣窗唱道:“难寻吴宫旧舞茵,问开元遗事,白头人尽。云亭词客,阁笔几度酸辛;声传皓齿曲未终,泪滴红盘蜡已寸。袍笏样,墨粉痕,一番妆点一番新。文章假,功业诨,逢场只合酒沾唇。”
  唱完走到桌前,端起自己身上的一杯酒,仰头饮了,扭头对皇甫松笑道:“该着你了。”
  那皇甫松先正一正容,对了弘礼与宝玉一揖,然后唱道:“雪纷纷,掩重门。不由人不断魂。瘦损江梅韵,那里是清江江上村。香闺里冷落谁瞅问?好一个憔悴的凭阑人!”
  唱完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我向来不擅长这个,我自罚一杯罢。”
  查开疆其实与皇甫松在城中与一般举子吃酒说笑时,也见过皇甫松风流一面的,如今,见他在弘礼面前如此拘谨守礼,心中也暗暗佩服他的心计。口中却笑道:“关汉卿的曲子谁敢说不好呢?”
  说着,对弘礼的揖笑道:“求赐清曲一支。”
  弘礼淡淡一笑,自取了筷子,击酒壶为拍,唱道:“碧云深。碧云深处路难寻。数椽茅屋和云赁。云在松阴。挂云和八尺琴。卧苔石将云根枕。折梅蕊把云梢沁。云心无我。云我无心。”
  唱罢对众人一笑道:“可巧昨儿才听王妃吟了这曲子,今儿吟了倒也应景儿。”
  皇甫松点头应道:“王爷好巧妙的心思。此时此地,此景此情,竟是王爷的曲子最妙。”
  弘礼却笑道:“若论曲子清妙有情,自然还是二哥的最佳。”说着一推宝玉道:“二哥,今儿你夺了魁了,你自饮一杯罢。”
  宝玉怅然一笑,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见皇甫松眼中尽是不解,查开疆凑近皇甫松轻声道:“这贾公子之妹原是王爷的福晋。”
  皇甫松这才恍然。只听宝玉笑道:“我的不中用,不及三妹妹多矣,也比不得云妹妹。我前儿和云妹妹家的卫公子聚了一回,他的词才是好呢!只是这些日子我病着了,已经许久没有见他了。”
  弘礼笑道:“他如今是翰林院编修了,才学自然是更好的了。再加上他又有贤妻可以日日讨论学问,自然是长进更大的了。”
  说着又对宝玉一笑,款款道:“二哥听说了么?今年皇上又要加一次恩科了。二哥难道不去试试?果真要在这京郊之地教那黄口小儿读那三字经么?”
  一言既出,宝玉还不觉得怎么样,查开疆和皇甫松早已经悚然动容,皇甫松更是满面通红,一双手紧紧握住桌子沿儿,青筋都暴出老高。
  查开疆问道:“听说殿试都过了,为何朝庭又要加一恩科呢?”
  弘礼笑着用筷子夹了一点黄花木耳吃了,方洋洋道:“正是这殿试出了岔子!平常呢,那殿试题目是早就拟好了的,不过到时由皇上亲自公布罢了。只是那天皇上心情奇好,想来个新鲜之举,就临时换了题目,不曾想,这一换,竟换出了事情来了。那状元和探花作出文章来,竟是狗屁不通!后来细一考问,竟知这两个人竟是提前知道题目,请人作了,临时背抄上去的。”
  弘礼说得轻描淡写,查开疆与皇甫松却早已经听得是血脉贲张。
  皇甫松恨道:“我说呢,那个探花原是江宁织造的儿子,最是一个不学无术,平日里只知走狗斗鸡之徒。他如何能得取探花之名?原来竟有这样的猫腻!”
  查开疆却笑道:“自朝庭开科取仕以来,这种事就并不新鲜。我乡试时就遇见了我们村里一个财主家的白痴儿子也去考试了,当时人人都取笑于他,我却说他必中的。人人都骂我是失心疯了。结果怎么着?人家果然考中了!正经的秀才了!”
  皇甫松迟疑了一下问道:“这怎么说?你是如何知道他必中的?”
  查开疆点头笑道:“这个白痴的亲姐姐是我们省的巡府大人的第七房太太,自然他要求个秀才是容易的了!”
  皇甫松长叹一声道:“都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可惜,贪官误人。朝庭失却多少栋梁之才!”
  弘礼瞅了皇甫松与查开疆一眼,笑问道:“如今皇上特旨重新开恩科,诏命马上就要公布天下的了。只等过了正月就开始的了。二位怕以后也要重拾八股,准备应试了。”
  皇甫松点头道:“我等得此际遇,也不算是命运多蹇的了!只要朝庭公正判卷,我想我与查兄还是可以得以金榜题名的。”
  宝玉听了却皱眉道:“我倒不耐烦去考这劳什子!”
  弘礼笑道:“我也并不敢劝你,只是,我听你三妹妹说,如今唯有二哥你和兰哥儿可以参试的。环兄弟如今虽然已经无事,只是今年也来不及参加这次科考了。老太太和老爷太太嘴上虽然不说,可是心中也是极盼望着家族重振的。”
  宝玉叹道:“林妹妹为我们设的这处园子不是极好?为什么还要去为官取仕,去曲意奉承?”
  查开疆听了接口道:“桃源虽好,却不是好男儿安身立命之所!桃源虽有美景清幽,君不见,还有乡野百姓,食不果腹?桃源虽有家庭和乐,君不见,还有灾荒之年,百姓抛妻卖子?我们怎能守得一方小小乐土,却不思天下之疾苦?”
  一席话铿镪有力,竟是宝玉平生未听过的。宝玉只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沉睡在血脉中的一点男子之气被激发了出来。
  宝玉拍案而起,道:“查兄之言,犹如醍醐灌顶,叫人猛醒。是男儿正该如此。罢罢罢,查兄,我亦随你去考罢了。”
  

第二十三章 说狐
  第二十三章说狐上回说到,弘礼听说宝玉允诺前去参加此次的恩科,不由得喜上眉梢。道:“二哥这一诺,我就好向你三妹妹交待的了。”
  说的大家俱是一笑。
  宝玉笑道:“原来今儿此来,你竟是领命特来作说客的!我说好好的要设宴请我来赏什么梅花呢!早知如此,不来也罢。”
  查开疆却笑道:“使不得!你若不来,我如何尝得到这样的精致素斋?你瞧我皇甫兄日日在这观中作画,连口热水也不得一口,难道那殿上的神像也是生就一双势利眼不成?”
  话音未落,却听门口有人笑道:“施主尚在观中,也敢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难道不怕神仙怪罪么?”
  查开疆回头看时,正是那来时迎在山门的老道。因笑道:“这有什么?我若怕这个,我也不来这里了。”
  说着自坐了,先吃了一杯酒,又挟了些菜吃了,款款道:“鬼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即便有鬼神,也只侵那些心中有鬼之人。君子坦荡荡,又怕怎的?”
  查开疆对众人笑道:“说则乡村故事罢,用以佐酒。大家都吃一盅。”
  弘礼等人先让那道士坐了,又各吃一杯酒,却听查开疆含笑道:“我在安徽时,曾经探亲去了姑妈家里,那是黄山深处一个极偏僻的小村子。听说,那里狐祟十分厉害。村中大户周姓人家里就住着一群狐。”
  :“那群狐住在客厅之上的阁楼里,十分喧嚣。每每有小狐向家中诸人投掷瓦片石块,家中人不胜其扰。”
  那查开疆对那道人微微一笑,道:“倒也请了几个茅山道士来捉狐,那狐却好生厉害,不但没有被驱逐出家门,反而落石如雨,将那些道士打得抱头鼠窜。在家里闹得更是厉害了。家中人被骚扰得没有办法了,就打算搬家。”
  :“一日,那周家主人正在厅中假寐,听到梁上有狐窃窃私语。一只狐说道‘又打跑了一个道士,咱们又可暂时安稳了。’另一只狐说道‘请道士来我们也不怕,这些道士如今打了幌子骗人钱财,心术不正,正和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怕他们何来?只要是那李大姑不发怒,我们就可安心过活度日了。’听到这里,周家主人心中有了计较,却不知那狐口中的李大姑是何人?”
  说道这里,查开疆微一停顿,瞅了瞅那道人,居然亦在含笑静听,面上丝毫不见恼意,倒是微微一征。
  早有宝玉催道:“这李大姑是何许人哪,你倒是快说。”
  查开疆笑着道:“那周家主人也好奇啊,就叫了管家来细问。结果那管家回道,家中果有李大姑这个人,只是这李大姑原是厨后的一个粗使丫头,平日只作些推磨劈柴的粗活。人也生得丑陋粗笨。性子也莽撞。”
  :“周家主人把那李大姑叫来一看,果然是个黑胖的粗使丫头。周家主人就吩咐她先在厅堂中伺候茶水和迎来送往的差事。”
  :“一日,那李大姑正在厅中打扫,突见房上落下一大块灰尘来。于是,那李大姑就举了笤帚大骂那群狐狸,种种污言秽语,十分粗鄙。可奇怪的是,平日里喧嚣不住的狐竟平静无声,任那李大姑大骂。而此后,只要是李大姑在厅中,那群狐狸就安静无事。”
  :“一日,那李大姑家中老母生病,请假回去了。狐狸们就又闹了起来。这一日,周家主人又在厅中假寐,果然又听到那两只狐私语。一只狐道‘那女人可走了,我这几日可是闷得狠了。’另一只狐道‘我听到她的声音,我就吓得发抖,恨不得立时就逃得远远的。’听到这里,这周家主人再也忍不住,问道‘她不过是一个粗笨的丫头罢了,狐仙为何要怕她呢?’”
  :“那狐听得周家主人此问,就冷笑一声道‘在你眼中她不过是个粗使丫头。可是,她内心刚正纯孝,从来只凭自己的劳作过活,生平从未作过一件坑人骗人害人的事,浑身充满了正气,我们这样的魑魅魍魉怎敢近她半步?只听到她的声音就吓得发抖了!’”
  说完,查开疆自斟一杯酒,慢慢喝了起来。
  宝玉见查开疆再无下文,忙催道:“还有呢?”
  查开疆笑笑道:“没了。说故事说到这里就完了。”
  弘礼笑道:“这个故事说得有味儿,正是说的心正则无邪侵的道理!”
  说着对查开疆笑道:“后天我正要进宫见太后,正愁没有故事笑话儿讲给太后听呢,今儿听了你的这故事儿,我倒也不愁了。”
  说着又对那道人笑道:“至清道长,书生笑话,道长莫吃心。”
  查开疆听得弘礼如此说,方知这面前的道人竟是名动京华的主持白云观的至清道长,倒也一惊。又见那至清道人面上丝毫不见不豫之色,心中也暗暗佩服他的胸怀大度。
  只听那至清道人含笑对弘礼说道:“无量天尊,这位公子乃是将来的一位极贵之人,我巴结还来不及呢,哪敢怪罪?”
  见至清道人如此说,弘礼忙问道:“果真的?道长何出此言?京中都道你擅观面相,如今,你且看我那二哥如何?”
  那至清道长含笑道:“一切自有天注定。这位查公子,命中自有官至二品之荣贵。”
  听得至清如此说,别人还可,皇甫松却是眉棱骨一动,身子也向前一倾。说道:“早听说道长擅推演之术,又十分精准,这里我先恭贺查兄了!”
  查开疆却皱眉道:“周易推演之术,小道尔!作不得准的。”
  宝玉听见查开疆如此说,忙推了他一把,转头对至清笑道:“还请道长看看我将来如何?”
  那至清道人对宝玉笑道:“今日此来,必然是公子寻我有事,却不是问前程。前程之事在公子看来宛若山涧云烟,任得飘来散去。”
  听至清如是说,查开疆心中也是一惊。忙从怀中掏出凤姐给的那个红绫包儿递给了宝玉。
  宝玉见查开疆取出红绫包儿,忙向自己怀中一摸,奇道:“奇怪也哉,如何在你那里了?我昨儿明明记得放在怀里的。”
  查开疆笑答道:“昨儿咱们都吃醉了,这宝就落在家里了。是凤姑娘方才送过来的。”说着,将红绫打开,取出那块玉,递到至清手中。
  宝玉叹口气道:“今日此来,正是为了它。”
  那至清将玉放在手中细瞅了一回,又用手摩挲了一回,叹道:“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灵河之畔绛珠泪,换得今世半生缘。”
  他瞅了宝玉半晌,道:“此玉原本晶莹圆润,如今突现血丝,是主此玉主人,心神憔悴,元神有损。以后,玉主人心神不再受损,这玉也就慢慢了了心愿,恢复原状了。只是,一损之后,一点灵性也已经耗尽。不过是块平常美玉了!”
  宝玉听了倒有三分欢喜,道:“到底是我自幼相随之物,也唯有道长真正明白罢了。”
  那至清道长又道:“公子至情至性,一点灵秀远非常人能及的。可惜你志不在庙堂,否则,你的前程还要在查公子之上呢!”
  宝玉笑道:“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我生性疏懒,本不欲去到那仕途经济中去的,可是一则,家中高堂殷殷为盼,二则,正如查兄所言,好男儿总要有安身立命之途,不能总是依赖家人养活。这回我也打算入红尘走一遭了,只是,我的性子耐不得那奉迎诟陷之术,最多也不过是寻个清闲清心的营生罢了,也不过是一慰家人的心罢了!”
  总算等到宝玉说完,皇甫松忙问道:“请问道长,我的前程如何?”
  那至清瞅了皇甫松一眼,慢慢说道:“你来观中时,观中小道士原要让你在山门外投摊的。我对他们说‘此人却是可以官至二品的贵客,不可怠慢。’因此才让你在正殿前设摊作画的。你以为我这观里是什么人都可以摆摊的么?”
  语气冷冽,却全无对待二品大员的恭敬之意。
  查开疆诧异道:“你明知他将来可官至二品,为何连口热水也不送他喝?”
  那至清道人却含笑反问道:“你说的那周大户,也是有钱有势,还可借道士作法,为何那狐却不惧他?”
  查开疆心中一惊,却也不肯再问,只是皇甫松听闻此言,虽然面上依旧含笑,一双三角眼中却掠过一丝阴冷。
  一时宴毕,酒足饭饱。弘礼向至清道谢作辞。而查开疆也挽了皇甫松的手笑道:“开考在即,你也不用在这里受冻挣钱了。还是回那桃源小店里住下温书是正经。那店钱,我为你付了便是!”
  那至清将众人送至山门前,却早有一个小道士送来一个小小锦袋。
  至清将锦袋送到皇甫松手中,笑道:“此中有纹银五十两,你莫嫌少。”
  皇甫松忙道:“无功不敢受禄。”
  那至清道人凝目看着皇甫松半时,道:“只盼皇甫公子记得小观今日之情,将来手下留情就是了。”
  皇甫松一征,不名所以,那至清道长却早已经洋洋去了。
  这里,因为皇甫松还要收拾画摊的物什,查开疆与弘礼.宝玉和皇甫松就在白云观前作别,彼此约定日期一同进城赴试。
  回程的路上,弘礼对查开疆笑道:“你道这至清道长是什么人?皇上都和他论过道的,你就敢这样和他说话?还想出一出狐的故事来嘲讽于他?”
  宝玉也道:“我瞅他倒是一个真有本事的,他吟的那首偈子倒和上回我病的时候,和那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说的差不多的。恐怕他是也是个有些来历的。”
  查开疆也沉吟道:“我原是觉得方外之人也依靠皇家气派,原有些看不惯,这才出言无状。倒不曾想,他果然是个有真本事的。”
  他对弘礼道:“他身上有功夫呢,还是极浓厚的内家功夫,王爷知道么?以后与他打交道,王爷还要小心为是。”
  说着他又沉思着道:“不过,他最后送给皇甫松银子倒是我没有想过的。”
  他仰头看着天下纷纷而落的雪花,叹道:“皇甫兄恩怨分明,睚眦必报我所深知。而这道长不过数日之内就能看人如此分明,在人落魄里赠银为以后相见留有见面的余地,这份深谋远虑叫人感叹啊!”
  雪花如絮而下,染天地一片银白。
  而这银白覆盖之下的红尘恩怨,富贵荣华又是何种颜色?
  谁知道呢?
  

第二十四章  拈得书香伴卿畔
  第二十四章  拈得书香伴卿畔查开疆与弘礼三人自白云观踏雪而归,查开疆心中却惦记着去到水月庵的凤姐,因对宝玉和弘礼笑道:“今日得闻重开恩科之事,说不得又要抖开那四书五经好生看一遍的了。只是,我的书囊还放在那桃源小店,我还要去店里取一趟去。”
  宝玉一听,忙笑道:“今儿早上我听凤姐姐说要送到店中几篓子野鸡和一些干贝河鲜之物,今儿她又不在店里头,咱们就叫焙茗做几个菜,咱们就在店里吃了晚饭再回去罢。”
  弘礼却摇头道:“我是要回去的,明儿一早还要回城里去呢。我应了你三妹要早些回去陪老太太吃饭的。”
  说着,他笑眯眯看着宝玉道:“二哥,我明儿一早就走,难道,你就不回去大家子一起吃个团圆饭?”
  宝玉一听,无奈对查开疆道:“今儿这酒是吃不成的了,咱们明儿再来罢,你就是要读书,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查开疆一听庄园中要开家宴,他这外人更不好掺杂在内,忙笑辞道:“我一则是取书,二则是方才和皇甫兄约好了,还有些事要谈。今儿若是晚了,也就不回庄园里去了,只在那店里住下了。”
  宝玉不好勉强,只好再三嘱咐查开疆第二日早些去书房共同温习。查开疆含笑应了,目送宝弘二人走得远了,这才转身径往松林旁的桃源小店而去。
  雪在空中密密得绽放着,飘落着,如同谪到凡间的无数玉色琼花。
  纷繁的雪迷离了前行的路,亦迷离了渴望的眼。
  一股热流在查开疆的胸中直到四肢五骸中不停地流转,敏锐如他,已自隐约觉察出关于他自己的一个辉煌时代将要开始。而他年少时就深植在心底的抱负和理想仿佛就在眼前的那纷飞的雪尽处,静候着他的到来。
  查开疆从不怀疑,作为一个热血男儿,理想与浪漫是渗透到血液中的一种品质。查开疆也从不怀疑,在今生,他会是一个笑睨红尘和理想的伟丈夫。
  他从来的愿望都是学以致用,或挥洒文章,或造福一方百姓,或驰骋沙场。以成就他的抱负和理想。
  他没有想过封官拜候的荣耀与权势。他内心隐隐有一个注定的归宿,那就是,如果可以功成名就,那么,他也将会功成身退,决不恋栈那名与利,富与贵。他将会携他心爱的女子,远遁江湖,过过他另外的一种理想生活。
  在这个理想中,只有与心爱的人的深深依恋和终生的相守。
  在这个理想中,他只属于那个他生命中唯一的女人。
  而这个女人又是谁呢?
  查开疆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看口中吁出的热汽在雪中慢慢散成了一个曼妙的影子,而这影子的深处,却是凤姐清丽的笑颜。
  查开疆展颜而笑,轻呼一声道:“真的是你么?果真是你么?你放心,认准了是你,我今生就决不放手!”
  他一声轻笑,扬声唱道:“此处纷飞如雪乱。行至深处,不与伊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欲唱清歌捎尺素,曲尽歌停,终是无凭据。再看梅花相思绪,轻香一缕误归处。”
  雪花落到他炽热的脸上,凝成一粒粒水滴,点点颗颗,恰似相思泪。
  远远看到郁郁的松林在望。一种松树特有的清香更早已经掺杂在湿润的雪气中迎面而来。那个桃源小店的幌子已经在雪光中看得十分清楚。
  想起与凤姐在这小店中的初次相遇,查开疆胸中一热,加快了脚步,走到店门口,脚底上粘的雪融化在光滑的木地板上,竟将查开疆滑了一跤,饶是他身手敏捷,却因为身上累累赘赘穿了太多衣服,还是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却见向他伸过一双莹白如玉的纤手,扶着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一股淡淡的梅花的香气将他包围了起来,登时,方才摔的那点子痛也立时全消了。
  只见凤姐皱眉含瞋地瞅着他,低声埋怨道:“这是喝了多少酒?竟喝成这个模样了?你为什么不随了他们两个回家去,来这里作什么?”
  查开疆听着这份埋怨,却如同听到天籁之音,眉开眼笑道:“今儿这一跤跌得好!我心血来潮要回到这小店里吃杯酒,不想你却果然在这里!”
  凤姐听了,粉面一红,一声叹息宛若梅花无声的开放。
  她扶了查开疆进到店中,焙茗与蕊官早也含笑迎了上来。
  蕊官见了查开疆,细细一打量,早已经笑得了不得,道:“怪不得我们凤姑娘一直念叨呢,如今看来竟真的是醉得了不得了!焙茗,你快去作一碗醒酒汤来给查先生醒醒酒罢。”
  查开疆自寻了靠近火盆的一张凳子上坐了,笑道:“我哪里喝醉了,不过是让雪滑了一跤罢了。”
  蕊官却指了他的脚笑道:“你那双草鞋都丢了一只,还说没醉?”
  查开疆低头一看,果然,右脚上的那只草鞋早已经不知何时丢失了,那崭新的靴子如今已经沾上了雪水和泥污,已经不成样子。
  他低呼一声,心疼万分,忙将那靴子脱了下来,拿了袖子便去试那泥污。
  蕊官这边看得分明,一巴掌拍了下来,打开了查开疆的手,喝道:“这么脏的,你拿袖子去擦什么?”
  查开疆羞愧地看了一眼凤姐,道:“这是凤姑娘赐的靴子,我没有好生穿,实在是惭愧。”
  凤姐淡然一笑,道:“靴子做了就是让人穿了走路的。哪有个不脏的?这也不值什么?不过一双靴子罢了。先生不必如此。”
  说着又吩咐焙茗道:“把你的便鞋取来给先生换一换,再把这靴子在火上烤干就是了。”
  然后又吩咐蕊官先去厨房准备几个精致小菜来。蕊官含笑应了与焙茗到后头去了。
  这里凤姐又问道:“先生还没回答呢,如何不随了王爷和宝兄弟回庄园去?”
  查开疆不答反问道:“今儿是你家里的团圆晚宴,姑娘如何不家去?”
  凤姐听了,一呆,脸上现出一点忧伤之意来,戚然道:“我的家?唉,还是我的家么?”
  查开疆听得她话语中隐隐似有无尽的悲伤之意,万般隐痛如同压松的白雪一样,沉重冰冷。忙打岔道:“今儿王爷告诉我们一件事儿。说是今年皇上特别恩旨,要加开恩科取仕呢。我的书囊还在这店里,因此来取一下,明儿还要会同贾兄一同温书呢。”
  凤姐听了查开疆说到这里,惊呼一声:“什么?宝兄弟也要温书?难道他也要去考试么?”
  查开疆含笑道:“正是如此。宝玉公子原本就是满腹诗书锦绣的,只是文章行文格式上有些儿生疏罢了,只要作它个四五篇,也就趁手了。”
  凤姐听了忙念了一句“阿弥佗佛”,笑道:“真是老天有眼,宝兄弟如果真的考中了,老祖宗心中也就放心的了。”
  说完,她一双妙目在查开疆身上停顿一下,轻声问道:“宝兄弟突然变换心意,必然亦是先生的功劳了?”
  查开疆微笑不答。却道:“那道观里除了木耳黄花,就没见一点油腥。我是不耐烦吃那劳什子的。如今查某腹鸣如鼓,若有牛肉汤一碗,还望见赐。”
  凤姐听了嫣然一笑道:“我算准了你今儿要来这里,特意为你准备下了菜呢。那牛肉汤么,明儿再喝罢。”
  正说着,焙茗已经从后头取过一双半新的便鞋来让查开疆换上。
  凤姐笑道:“你引了查先生先到楼上的听梅阁里去,我去去就来。”
  焙茗听了,忙答应着,引着查开疆自柜台旁的楼梯上拾级而上,来到二楼.
  这二楼却是五个独立的雅间,这里却一扫楼下的古朴与原始的风格,雕刻棂镂之间,极尽雅致精妙。
  二人来到最东边的房间里,推门而入,屋内两个偌大的火盆早已经让整个房间温暖如春。东窗微微启了一道缝儿,窗下方几上却又设了一只小小红泥火炉,炉上煨着一个紫铜茶壶,壶中茶已沸了,从壶嘴角中“扑扑”喷着白色水汽,更染得满室茶香。
  再瞧房间内陈设,中间摆了一张花梨木的六人座的方桌儿,六张同样材质的椅子上搭了刺绣精致的椅袱。仔细去瞧那刺绣,却是六个有趣的三国故事。
  一为:桃园结义。二为:草船借箭。三为:三顾茅庐。四为:巧借东风。五为:空城计。第六幅却是有些奇怪,上头绣了两个锦服女子,在一处高台上临风而泣。
  查开疆斟酌再三,点头道:“此必为大乔和小乔了!三国中若无此二红颜,当逊色多矣!”
  因问焙茗道:“这刺绣何处得来?绣工倒也罢了,只是这心思奇绝也。”
  焙茗笑回道:“这处店里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摆设,都是二爷想出来,凤姑娘操持的。就为了这些刺绣,整整等了一年呢!到现在,这楼上的雅间才准备整齐了。”
  查开疆点头赞道:“宝玉公子果然不同凡俗!收拾的屋子也是极清雅的。”
  焙茗笑道:“这后头松林子里有个松涛园,二爷让人盖了几间木头屋子,说是那里是极好的读书之处呢。皇甫公子现如今正住了一处,也是夸赞不已呢!”
  查开疆喜道:“果然的?我先瞧瞧去。如今宝玉公子也大好了,我整日住在你家庄园里,也实在不得劲儿。”
  焙茗拍手笑道:“果然叫凤姑娘料着了!今儿一早凤姑娘就说,只怕先生要搬到松涛园里去呢!不过那里先不忙去。凤姑娘正叫人给先生收拾着呢。等这晚饭用过了,只怕那屋子也收拾整齐了。”
  查开疆奇道:“她如何知道我要搬来这里住的?”
  焙茗搔搔头,道:“这我却不知的,只是头儿晌午,凤姑娘就叫人把先生的一应物件都从庄园里搬过来了,又支应着人为屋子烧炕生火盆儿,屋子里的东西也是姑娘亲自安排的呢!”
  查开疆心中一热,脱口道:“查某得凤姑娘如此相待,万死或可报矣!”
  

第二十五章  有知音
上回说道,查开疆听见焙茗说凤姐一早就为他在松涛园收拾屋子,竟是事事周到,处处体贴,忍不住脱口道:“查某得凤姑娘如此相待,万死或可报矣!”
  只听一把子温柔的声音在门口轻声道:“区区小事,何必死啊活啊的。”
  查开疆回头一瞧,正是凤姐的,手中捧了一个插了玉色梅花的青色花瓶,俏生生立在门口,一阵梅花的清寒的芬芳也扑面而来,一点清丽无比的梅色,自凤姐一双眸子溢出,直沁到心中最最柔软的地方去。
  凤姐将梅花放到桌上,对焙茗说道:“上菜吧。你和蕊官收拾完了,也上来。咱们一起吃酒赏花儿。”
  焙茗忙点头道:“茶也煮好了。就是去年在松树上收的那坛子雪水。”说着就带上门下楼去了。
  凤姐伸手取过那紫铜茶壶,取过一只盖碗茶杯来滚滚地沏上。递到查开疆手中,莞尔一笑道:“我们家的姑娘们个个都是品茶沏茶的圣手,唯有我是个俗人,只知茶可解渴,是从不知茶经的。今儿,我也是学了宝兄弟,用去年这外头松树上收的雪水沏了这茶,查先生还请尝尝,这茶好是不好呢?”
  查开疆眼见凤姐此时已经换了家常打扮。一把青丝只用一只青玉簪子松松挽就。耳上各缀着一个无数小米粒儿大小的红玛瑙串成的耳缀,更衬得她目如秋水,唇若施朱。一张芙蓉面,比得梅花还清,却比梅花还艳。
  她穿着玉色的小袄儿外头罩着杏色的坎肩儿,翠色的曳地长裙更让行动处如春水荡漾。
  这打扮也并不出奇,却越发显得人清新可喜,妩媚万千。
  查开疆心中一热,忙低头啜了一口茶来掩饰心中的一份慌乱和倾慕。
  他定了定神,对凤姐笑道:“这是黄山云雾茶!难为你如何得来?我自离家以来,再没有喝过这个茶了。此茶配上松树上的雪水,更加清冽甘醇,正是君子应喝的茶!”
  凤姐微微一笑,道:“咱们庄园自己就有一个现成的茶叶铺,里头什么茶没有?前儿我打发人去取了些来,以慰先生多日离家之情。”
  查开疆心中一暖,叹道:“离家多时,难免一缕思乡之情,难为你想得周全。今儿喝了这茶,也聊慰查某一缕思乡之情。”
  凤姐抿口笑道:“不过是一点子茶叶罢了,什么周全不周全的。我教焙茗也放了一盒云雾茶在你的房里呢,先生尽管用就是了,用完了我再教人取去。”
  正说着,只听着门外脚步声响,门帘儿一挑,焙茗端着一个极大的托盘进来了。一股浓烈的香气早已扑鼻而来。
  查开疆看时,却是四道菜:一道红烧豆瓣鱼。一道冰糖肘子。一道爆三丝。一道清炒小白菜。
  查开疆眉开眼笑,捬掌笑道:“今日终见肉味!”
  说着,便取了筷子先夹了一箸冰糖肘子。赞道:“香浓而不油腻,入口即化。好!”
  又尝了一点鱼,赞道:“滋味浓厚,又不见鱼腥气。妙!”
  又尝了一筷子爆三丝,闭了眼品道:“这三丝是肚丝,笋丝和青椒丝儿。清脆可口,佳!”
  最后又挑了一点青绿的白菜叶儿送入口中,奇道:“这样的天气有这样鲜嫩碧绿的小白菜儿已经是难得,可是这菜吃到口中,只觉鲜香而不觉寡淡,更是难得。我是从来不耐烦吃青菜的,可是这个菜,却是极有滋味的,绝!”
  焙茗听着查开疆说得如此热闹,不禁也笑了。道:“爷,这还不算是绝的,待会子那绝的才上来呢!”
  正说着,又听着楼梯上脚步声响,那焙茗忙挑帘迎过去,却见蕊官双手垫了厚布端了一个极大的紫砂火锅上来了。火锅尤自沸着,里头的木炭毕剥作响。
  蕊官将火锅放到桌子中间,方自长长吁了一口气,笑道:“为了这个汤,整整炖了一天呢!”
  查开疆看那汤如奶汤一般,忙自火锅中挑出一片火腿吃了,直烫得口中“吁吁”作响。尤自大赞道:“鲜!极鲜!”
  蕊官笑道:“查先生也先别忙着赞好,我这汤是有个名目的,你先猜上一猜。若是你猜对了,今儿这火锅紧着先生用。若是先生猜错了,啊哟,对不住!先生还是咸菜硬饼用一点罢!”
  查开疆笑道:“让我猜名儿?这却难了!名儿本是厨师随心而起的名字,我何处想去?即使是我猜对了,若你是使促狭,偏儿不承认,又如何?”
  蕊官笑道:“听听!这也是读书人说的话!这里头有多少的心眼儿?实话告诉你罢,这个菜名原是我们凤姑娘取的,你若猜对了,教她来说个对错,如何?”
  查开疆听了心中一动,自取了筷子向火锅内搅了一搅,口中道:“这里头有野鸭子,鱼头,火腿,玉兰片,豆腐,香菇,还有海米,口磨,枸杞……数来数去,总共是九样。”
  说着,又用汤匙喝了一口汤,品道:“这汤咸鲜适口,野鸭的肉香和鱼头的鲜揉在了一起,回味悠长。回味处又有些清甜悠长,真真的好汤!”
  说着,他沉吟半晌,对蕊官笑道:“这必然是应叫‘十全汤’的了!”
  说着,含笑凝视着凤姐不语。
  凤姐闻言,双眉轻轻一挑,妙目中流溢出一分惊奇三分赞许五分安慰之意来。
  蕊官双手一拍道:“啊哟,如何猜得这样准?难道查先生会猜谜儿不成?只是,方才查先生也将这火锅中的东西一样样数了,只有九样食材啊,你却如何取名为‘十全汤’?”
  查开疆又品一口汤,夹了一片玉兰片吃了,点头道:“既鲜香,滋味也足。足见此菜用足了心意的。”
  吃完他方对蕊官笑道:“再精妙的食材亦要烹饪之人尽到百分的心意才成。否则,这菜肴依然是只具其形而无其味,只有九样食材加一分心意,才可得十全十美之美味矣!”
  说着,他笑问凤姐道:“查某说的可对?”
  蕊官拍手笑道:“查先生是第一个猜出这个名字的人呢!我们庄园里的人总没有猜对的人呢!先生也算得是我们凤姑娘的知音人了!”
  话音未落,早见凤姐腮上已经飞上两朵红云,嗔道:“你这个促狭的小蹄子,不说好生张落着让先生吃饭,偏儿有一车的话紧着说!再说,桌上的菜也就都凉了,又如何吃得?这样吧,今儿罚你细细唱一支曲子,让我们佐酒,若是唱的不好,啊哟,对不住!蕊姑娘还是寻咸菜硬饼用一点罢!”
  一席话说得众人俱是一笑。蕊官无奈,只好将那支玉梅拈在手中,细细唱道:“当日个月明才上柳梢头,却早人约黄昏后。羞得我脑背后将牙儿衬着衫儿袖。猛凝眸,看时节则见鞋底尖儿瘦。一个恣情的不休,一个哑声儿厮耨。呸!那其间可怎生不害半星儿羞?”
  声音曼妙,配着红烛雪夜,宛如天籁。
  再看倚桌而坐的凤姐,佳人如玉,清丽如梅。
  查开疆不由得击桌赞道:“好曲子,这折西厢唱得有味儿。听过那么多人俱唱过一段,但论韵律之妙,婉转之佳总不及蕊姑娘你!”
  蕊官笑嘻嘻提了酒壶为查开疆斟了一杯酒,笑道:“若我果真唱得好,先生须连饮三大杯!”
  查开疆笑道:“三杯耳!容易。”
  蕊官眼珠转了一转,对着焙茗和凤姐无声一笑,一转身,不知从哪里竟取出三只木制的酒杯来,每一只足有饭碗大小。
  查开疆不免目瞪口呆,笑道:“难为你何处取来?”
  蕊官忙忙地斟了三杯酒,笑道:“先生若是饮不得,我替你如何?”
  查开疆笑道:“岂有此理,查某大好男儿,岂有让女流替酒的说法?”
  说着,端起一碗酒,对凤姐笑道:“这个杯好!用此碗饮酒,方是男儿气慨!”
  说着一饮而尽。那凤姐忙劝道:“先生慢着些儿喝,先用口汤是正经。”说着,又嗔着蕊官道:“你呕着他喝这么多酒作什么?你没瞧见今儿中午他和王爷宝兄弟他们已经喝醉了的?”
  查开疆却道:“今日图一醉,以慰知音曲。怕怎的?”
  说着还要再喝,蕊官忙道:“那酒冷了,我先热了再请先生饮罢,这样的天吃冷酒,会手颤,拉不得弓,写不得字的。”
  说着,冲着焙茗使一个眼色道:“先生爱用咱们的小咸菜儿,你去拌一个,我再炒个花生米儿,佐酒最好。”
  说着,自和焙茗下楼去了。
  凤姐与查开疆见他们二人去了,反倒无话,只是凤姐腮上两抹绯红越来越深,查开疆眼中的一点迷恋越来越浓。
  良久,查开疆方道:“曾向江南探花期,桃自无言李亦然。原来冰雪晶莹处,自有梅花待春风。”
  :“凤姑娘,我对你的心意,你可明白?”
  :“查某不才,只一落拓不第秀才,可是在我的心里,姑娘却是查某平生唯一的知己红颜。”
  :“你愿意随了我去么?去看外头世界的大好河山,去黄山寻一处极幽静的去处,栽一片梅花,种几株青竹。查某志不在富贵权势,唯一所求就是携一知己建一番功业,再寻一处世外桃源过过余生的日子。”
  

第二十六章  同心盟
见查开疆如此肺腑之言,凤姐早已经忍不得,泪珠儿似断了线的珍珠般自眼中滚落。半晌,凤姐方呜咽道:“我早已经是别人堂下之弃妇,如同泥泞中之落花,又如何入得先生这样的人的眼里呢?”
  :“先生有鸿鹄之志,亦有治世之才,自有无限前程等着先生。小女子不过是先生脚下的一点尘土,如何当得起先生的这份厚爱?”
  :“能配得起先生的,应是名门的闺秀大家的小姐,应是清白如玉的绝世佳人,而绝不是我这样的残花败柳。”
  凤姐含泪瞅着查开疆,长叹息道:“今生能得先生你如此厚爱,这一辈子已经无憾矣!我心已足,却绝无非份之想。”
  见凤姐哀戚如此,查开疆心中大恸,再也忍不住,一把握了凤姐的手道:“你把查某看成何等样人?我竟是那世间粗俗的浊人,只看身分不识真心的么?我爱一个人,不看她身分地位,只求一份知音相慰平生!”
  :“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我这一生寻寻觅觅了太久而苦思不得的伊人。”
  :“你第一次对我笑,我就知道,我的心事永远只可能停留在你微笑的深处。”
  :“当我知道你已经嫁为人妇,我是那么地伤心甚至绝望。可是后来,你告诉我,你如今已经是自由之身,我的心又是多么地狂喜:我终于又有了可以拥有你的一线希望。”
  :“凤姑娘,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好。你的美丽,你的善良,你的精明果敢,在我心中都是一种绝世无双的风华,无人可以替代!”
  :“不要拒绝我,试着接受我。不要苦恼将来可能遇到的一切阻碍,那一切都交给我来承担。让我去解决。无论我们要面临多少困难和阻碍,我都绝不会动摇爱你和拥有你的决心,除非,你拒绝我!”
  说着,查开疆一把将凤姐相拥入怀,在她耳边轻问:“你会拒绝么?你以为你会给你拒绝我的理由和机会么?”
  嗅着丽人身上淡淡的清香,查开疆声音喑哑道:“我永远不会放弃你。你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跟我走,嫁我为妻!”
  凤姐身子轻轻颤抖着,如同风中舞蹈的花朵。只是这舞蹈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惊喜和快乐,是对于爱情的向往和激情。
  她的泪仿佛无穷无尽,仿佛这一辈子的心事和爱情在如今才有了一个归宿和交待。只是,这个归宿来得是这么地偶然与不容易,因为太过珍惜和想要拥有,反而有一种极不真实的忧伤。
  凤姐的泪,如五月的催开了漫天蔷薇的雨,那么爽利与不羁,又是那么的任性与快乐。
  她轻轻将身子缩在查开疆的怀中,这一刻的她,不再是那个精明强干的女当家人,而只是一个沉浸在爱情心事中的柔弱无依的女子。
  这种柔弱的感觉真好!
  不必再去操心一大家子人的衣食安康,不必再去计较上下人等的眉眼高低,不必去计划一年到头的经济生活,不必再去曲意违心地迎合别人的心意。
  在此时此刻,自己就是另一个人眼中的全部,自己的一喜一怒都有人真正在意和呵护。
  一种从未有过的女儿情怀,一种甜蜜中杂揉着心酸的感觉从心里慢慢渗透出来,延伸到身体的四肢五骸中去,牢牢控制着自己。
  这种感觉,就是林妹妹说的爱情吧?
  一个对凤姐来说还是完全崭新的美丽新世界!
  当还是个少女的时候,遵从家人的安排嫁给了贾琏。还没来得及梳理自己的初为人妇的心情,就已经被推上了贾府实质的当家人的地位。当正犹豫是否要在繁忙的家务中照顾一下自己的爱情时,却发现,那个成为自己丈夫的人,早已经与无数的丫头有着真真假假的亲热,并厚颜无耻对自己坦白提出:若要有个贤惠的名声,就应该把自己的贴身陪嫁丫头平儿主动送给他作屋里人。
  从那一刻起,心也就死了罢!
  自来到桃源之后,贾琏大致也改了从前的毛病儿。一般也肯出力做活,如今要他跟了林停远赴外地购药买茶,他也没有一些儿怨言。
  她知道,在贾母和众姐妹心里都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她和贾琏能破镜重圆。
  而巧姐每一次的欲言又止之后的想法,她也不是不明白。
  可是,她们怎么能知道她心里的苦?
  一颗心若死了,真的可以复活么?
  在真正尝过了爱情的滋味之后真的会再去继续没有爱情的婚姻与生活?
  啊不!爱情的滋味是如此甜美,当它真切地渗入到一个女人的灵魂中去时,任何富贵荣华,任何安逸平静都不再是一种渴望,都不再是维系幸福的东西。
  林妹妹说过:“爱情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而一个女人,如果一生中没有过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情,那么,她就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人。爱情如水,让女人的生命清澈而充盈。让女人的如花红颜变得芬芳,楚楚留香。”
  查开疆应该是一个女人真正可以依靠的男人!
  他的心胸与才华,让他真正成为可以为他的女人遮挡风雨的高山。在他的怀中,任何女人都会因了他的爱而怒放成绝世的花朵,国色天香,绝世倾城!
  凤姐含泪而笑了,她仰起脸,含泪凝视着查开疆深情如海的双眸。她轻轻道:“只要你不嫌弃我,天涯海角我都要随了你去!我也不会让你自己承担将来的事情,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和解决。”
  她将脸轻轻贴在查开疆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展眉笑了:“你知道,我不是温室里柔弱的碧桃花儿,我是冬季里凌雪的寒梅,没有什么会让我退缩和害怕的。”
  查开疆闻听,双臂一紧,将凤姐紧紧抱在怀中。
  他轻轻吻着凤姐的秀发。低声道:“你不会后悔今天你说过的所有的话!我们今天的誓言天地可鉴,此生无悔!”
  风在窗外呼啸着,雪花从窗缝中翩然而入,立时化成一颗颗晶莹的露珠,凝结在桌上的那枝玉梅之上。
  花含露,花有情。又怎么会害怕这冬日的寒冷与冷酷?
  两人相依良久,突然,听到窗外传来细细的歌声:“偶然间人似缱,在梅村边。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正是蕊官在唱牡丹亭。
  查开疆笑道:“此生已得一枝梅,烦看牡丹真国色。”
  笑声未落,已经听到楼下有脚步踢踏之声,中间还杂着皇甫松的江南口音。
  凤姐蓦然从查开疆怀中挣开身子,皱眉道:“又是你那个年兄!我是很不耐烦见他的。一双眼睛咕碌碌直盯着人瞧,总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查开疆笑道:“你生得如此美丽,怎么怨得人看?”
  凤姐啐道:“这是什么混帐话?你以为他这样缠着你,非要和你在一处,是因为想看我么?他这个人生成一付阴沉沉的模样儿,其实一肚子的心眼儿。就是把你卖了,你还给他数钱呢!”
  凤姐一张俏脸又是羞又是嗔,一付标致模样儿难描难画,让查开疆看得心旷神怡。
  凤姐轻声道:“我知道,他是因为二十四王爷的缘故,想来沾些光儿罢了!你也仔细罢,别教他逛了去!”
  查开疆笑道:“你现在倒真真的象一个小媳妇的模样了!只是这样唠叨,我的耳朵以后有的是罪受了!”
  他深深瞅了凤姐一眼,沉声道:“皇甫兄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得很。你放心!只是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只可有难同当,万难有福同享。咱们也不必得罪了他。只是他也是个真有才学的人,将来是可以为国出一份力的人,只看着这一条,我就不计较他的小心眼儿。”
  说着已经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之声,又听到皇甫松的声音道:“好你个查开疆,有酒喝也没有叫上我!我自己闯了来了!”
  查开疆一面高声应了一声,一面低声对凤姐笑道:“你的小心眼儿我瞧着却好,我就爱见你这个又嗔又怒的模样儿!”
  凤姐轻轻啐了他一声。低头无言一笑,这一笑,仿若红梅花儿盛开的娇羞,查开疆的心,醉了……
  

第二十七章  宁负东篱
  只见帘儿一挑,早见皇甫松洋洋走了进来。
  今天他却一扫从前穷酸模样,身上着了一件簇新的绸子面儿的新袍子,脚上蹬了一双新棉靴儿,头发也梳得一丝儿不乱,俨然一付翩翩读书人的模样儿。
  查开疆笑道:“今儿你这打扮果然风采不凡,很有些琼林宴上的风采了。”
  皇甫松却不答话,躬身对凤姐长长一揖道:“不才冒昧,前来讨一杯酒喝,不知姑娘可否见赐?”
  凤姐将身子轻轻一侧,避过了那一揖,还礼笑道:“先生的话,实不敢当的。这酒原是查先生摆的,您只领他的情也就罢了!”
  说着,对查开疆笑道:“只怕他们厨下的菜也备好了,我瞧瞧去,再去叫他们烫壶好酒来!再饮几杯,也就应该歇着了。”
  说完,对着二人轻轻一福,自挑了帘子去了。
  皇甫松心中一酸,自斟了一杯酒饮了,坐在查开疆对面笑道:“今儿我来搅了你的局,你也不恨我?”
  查开疆亦饮了一杯,笑道:“今儿不是怪你的,只是也还请皇甫兄将来飞黄腾达之际,对小弟的冒犯网开一面,对小弟手下留情罢!”
  皇甫松眉棱骨簇簇一动,笑道:“你这话奇了,难道,我竟是那为富不仁之人不成?将来会为难你么?真真儿笑话!不说咱们是同患过难的,这个情分平常人难比得上,就是咱们萍水相逢,我也怎么会难为你?你这个远虑虑得真是岂有此理!”
  查开疆笑道:“与平常人处,共富贵容易共患难难。而与皇甫兄这样的人中之龙相比,却是共患难容易,共富贵难。”
  皇甫松啐道:“还人中之龙呢?如今我不过是一个潦倒的穷书生罢了。只怕只是江南一条虫罢了!这回恩科若是再不中,我只好潦倒江湖了。江南我也是羞见江东父老不能回去的了。倒是你,有背景如此深厚之东家,你这回想不中都是难的了。到时查兄若高中了,可别府衙高深,放恶狗咬我就成。”
  说着,只管拿一双三角目含笑瞅着查开疆,笑意中却直沁出一丝寒意来。
  查开疆却是没有留意一般,只管招乎皇甫松吃菜喝酒,将那诗词典故信手拈来说个不休。而关于东家与二十四王爷之事却是只字不提。
  皇甫松见查开疆总不肯提及二十四王爷之事,不免有些儿烦燥。伸了筷子在火锅里头翻来翻去,把那只草鱼头挟出来,将鱼眼睛找了出来吃了。
  皇甫松对查开疆笑道:“我恨不能多生一双眼,看看还有没有清平世界,公道黑白?”
  查开疆却从火锅中寻了一个鸭头叉开,寻那鸭脑子来吃。
  查开疆笑道:“你又何来这一叹?这一回皇上亲开恩科取仕,为的就是要一个黑白曲直,你怕怎的?我眼下只恨没多生一个脑子,将四书五经装一个,风华雪月装一个。”说得二人都是哈哈一笑。
  笑完,查开疆又对皇甫松敬一杯酒道:“今儿白云观那至清道长不是说了吗?咱们将来都有二品之显贵呢。我虽不信他这些话,可是,我想,咱们二人风云际会之机只在此次恩科罢了!”
  说着,又饮一杯,叹道:“原来还打算此次榜上无名,好回黄山东篱锄菊去了,不成想,又要在这滚滚红尘,烦看人生无常,名利莫测了。”
  皇甫松斜睨着查开疆点头笑道:“只怕就无风云际遇,查兄也舍不得去的。眼见佳人如玉,如何嗅得东篱之菊香?”
  查开疆笑道:“若果然如皇甫兄而言,我宁负东篱!不过,此时,咱们宜将这些杂事俗情一概放起,好生作几篇文章一块议议。明儿我的东家也要来和咱们一处作文呢,咱们必要好好准备,才不负此次机遇。”
  皇甫松喜动颜色道:“那贾公子也要来这里读书么?昨日见他谈吐不俗,应该也是一个读书种子。”
  查开疆点头叹道:“他人物俊秀,不同流俗,胸中灵秀远非我们这样的红尘俗物可以相比的。他虽然在四书上生疏了些,可是只怕两三篇文章做下来,咱们二人皆非他之对手。”
  皇甫松亦叹道:“天地灵秀之气尽在此处了!我只见了贾公子与凤姑娘二人,皆不似人间应有之人,我在江南却总没有见过这般清秀的人物!”
  查开疆冷笑道:“难道天下的清秀人物都要出自江南不成?实话告诉你罢,昨儿我在此处还见了如今当朝国相傅国舅呢!他虽然是满人,却人物清秀,举止风流大气,一些儿没有满人粗鲁强悍之气。而胸怀雄才大略,远见卓识,更叫咱们这些穷酸书生汗颜。又很有一些满族亲贵,一笔书法比咱们汉人写得还好,你又怎么说?”
  一席话说得皇甫松哑然而笑。半晌,方道:“我有的没的一句感叹,竟引出你这一车的话来!不过,你说的极是,如今朝庭内外力主满汉一家之言论。当今圣上还是很圣明的。”
  说着,他又深深瞅了查开疆一眼,道:“这些名动京华人物,查兄竟在这几日都遇见了。这份运气又怎么是我可以比的?只盼查兄飞黄腾达之际,莫要忘了曾经的天涯沦落之人哪!”
  查开疆斜睨了皇甫松一眼,冷笑道:“我若肯走倖进之门路,又何必蹉跎到如今这个地步?实话告诉你罢,我当初进京之时怀里就揣着一张写给当朝某权贵的一封信呢。可是查某大好男儿,只肯直中曲,不向曲中求,怎么能为了一时的荣华折了读书人的气节?”
  皇甫松眼神一跳,拍手笑道:“好!好!好!查兄之气节是我最最敬佩的!罢了,咱们此次共进退,且看此次京华风云际会,是否是咱们的否极泰来罢!”
  二人说到酣畅之际,自然是手到杯干,不到一个时辰,二人都已经是玉山倾颓,醺然而醉了。
  焙茗上来看了几次,又催着二人用了些醒酒汤,又唤了一个店伙计来,扶了二人去松涛园中各自房中安歇。
  查开疆酩酊之际尚不忘问焙茗道:“这样大雪,凤姑娘可是坐了车回去的?可有人陪着?”
  焙茗一行给查开疆脱靴解衣,催着他上床卧了。一行笑道:“查先生只管放心罢!是庄园里来的车接的凤姑娘和蕊姑娘的。还有两个庄园的护园跟着呢,再不碍的。我告诉先生罢,那醒酒汤原也是凤姑娘安排了叫小的准备的,先生快用了早些安歇罢,才我们二爷捎话来说,他明儿一早就过来呢。”
  查开疆闻听此言,方安稳合目而睡,口角尤噙着一个似醉非醉的笑意。
  香甜一觉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查开疆睁眼看到窗上天光大白,慌得忙起来穿衣,叫道:“哎呀,如何竟是这时候了?只怕是迟了。”
  正说着,房门一开,一只鹦鹉箭一般地飞进来,直落到查开疆的肩上。嚷道:“迟了迟了!”正是宝玉养的那一只鹦鹉。
  说着尤自将嘴巴放在查开疆耳边大嚷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不知!”
  说得查开疆兀自一笑道:“好个扁毛畜牲,你也来打趣我!”
  只见宝玉随声走到室内笑道:“查兄好睡!我都来瞧了三回了。”
  说着,将鹦鹉引到自己手上,笑道:“他倒不是打趣你。这原是我平日晚起时必说的两句话,不知何时,他竟也学会了。”说完二人不觉都大笑。
  查开疆笑道:“惭愧!惭愧!昨晚贪了几杯,不想今儿早上竟起不来了。倒叫你好等了。”
  宝玉笑道:“倒也无事,反正我今儿是特特早来的。你知道不曾?我也搬了来了,就住在你东边的那处房子里呢!”
  查开疆一边忙着洗面,一边笑道:“昨儿夜里听焙茗隐约说了几句,只是醉得狠了,竟也没听清楚 。只是,你园子里的那处书房不就很好?何苦跑了来陪我们住这里?此处虽清净,到底简单了些,只怕你住不惯。”
  宝玉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一边翻看查开疆摊在桌上的几本书一边笑道:“你这书翻着都起了毛边了,果然是下了功夫的了……这里简单?实话告诉你罢,我住过比这里差十倍的地方呢!……咦?竟不是论语?是兵书?……这又是什么劳什子?我竟看不明白?”
  说着将一本书扬起来让查开疆瞧,查开疆瞅了一眼笑道:“难怪你看不明白!这是兵法中的地形山水图志。等闲人是看不明白的。”
  宝玉笑道:“怪道的倒象是鬼画符一般样呢。”
  因见查开疆毛手毛脚要梳头,遂笑道:“你如何干得这样的事呢?我叫人来。”
  说着手一挥,那鹦鹉拍着翅膀从半开的窗户里飞出去了。口中嚷着:“芳官,梳头。芳官,梳头。”
  一会儿功夫,早见芳官穿了一件银红小袄,外头罩着一个杏黄坎肩儿,笑盈盈走进来了,手中执着一柄象牙梳。
  查开疆忙辞道:“这如何使得?还是我自己来罢!”
  芳官却先向查开疆福了一福,笑道:“先生医好了我们二爷的病,我心里不知怎么感激先生呢,如今给先生梳个头怕怎的?只怕是先生担心我的手艺不好?”
  查开疆忙道:“查某不敢烦劳姑娘。”
  宝玉笑道:“罢哟,芳官,你快梳罢,梳完了我陪查先生用饭。一会子还要温书呢。”
  正说着,皇甫松也洋洋走进来了,因见芳官正在为查开疆梳头,又见这个丫头生得亦是如鲜花一般的人物儿,模样风流妩媚,更有一种委婉之处夺人心魄。不免一呆,不由得悠然神往:这贾公子的家中如何竟有这么多神仙一般的人物儿?
  皇甫松先向宝玉揖了一揖,道:“正要约了查兄前去拜望,不想兄台已经到了。”
  宝玉还了一礼,笑道:“我今儿了搬了这里来了,正要好生向二位讨教,好生作上几篇文章,以完此次科考之劫!”
  说得查开疆不由得失笑道:“你倒清逸!此次恩科取仕,不知多少举子捬额相庆,你却说是一‘劫’?”
  宝玉笑道:“我是很没有鸿图大志的人,此次赴考,也不过是想成全家人的一点希望罢了。”
  

第二十八章  往事如尘
  上回说到,皇甫松进了查开疆的书房,因见宝玉携了一红衣丽人早在此处,忙上来见礼。
  皇甫松先向宝玉揖了一揖,道:“正要约了查兄前去拜望,不想兄台已经到了。”
  宝玉还了一礼,笑道:“我今儿也搬到这里来了,正要好生向二位讨教,好生作上几篇文章,以完此次科考之劫!”
  说得查开疆不由得失笑道:“你倒清逸!此次恩科取仕,不知多少举子捬额相庆,你却道是一‘劫’?”
  宝玉笑道:“我是很没有鸿图大志的人,此次赴考,也不过是想成全家人的一点子希望罢了。此中原委,先生深知。我原不过是红尘中一痴儿,前儿蒙先生惊醒,方有些儿燕鹊之志,然而终究比不得先生和皇甫兄的鸿鹄之志的。”
  不等查开疆回答,皇甫松早笑道:“哪敢有什么鸿鹄之志?不过有亦是慰藉十年寒窗之苦罢了。”
  说话间,芳官早已经为查开疆梳好了头,笑道:“来时焙茗就备好早饭了,先生先用一点罢。我还要和我们宝二爷去布置屋子去呢。”说着,与宝玉相携而出。
  皇甫松叹道:“也唯有这样的美人大约才可为贾兄红袖添香的。”
  一时查开疆和皇甫松忙忙地用了一点早饭,就相约着来寻贾宝玉。
  一进房门,先听嗅得一股细细的甜香,却清甜的栀子花的香味儿。查开疆还不觉得什么,皇甫松先赞道:“真正好香!竟如同回到了江南。‘闲看中庭栀子花’!更难得这香这么纯净,一些儿杂味不曾有的。”
  只见宝玉含笑答道:“皇甫兄说得真好!教你这么一说,我倒真的想去江南瞧瞧了。我早就想着,唯有山温水软的江南才能有那么好的山水,那么清甜的栀子花呢!”
  皇甫松听得宝玉此语中似有忧伤不尽之意,忙笑答道:“江南也不是事事尽好,就譬如我,生成这般模样儿,就是在漠北荒蛮之处也是煞风景的,倒是贾兄你,倒真真如同江南的人物风情呢。”
  说得宝玉和查开疆俱一笑。
  一旁的芳官瞅了瞅皇甫松的三角眼和鼻子上几点白麻子,更是笑得用手掩了口。
  一旁皇甫松和宝玉说得热闹,一旁查开疆却细细打量着宝玉的屋子。
  与其它的房间相比,这个屋子也是一般的陈设布置,只是于一些细微处总有一些小小布置叫人觉察这个宝玉公子的排场和细致来。
  挽着帐子的铜钩上一边缀了一个包了香料的刺绣精致的香囊。
  书桌上的一盆水仙里浸得几枚殷红如血的石头,更衬得那水仙叶更翠,小白花儿更素净。
  ……
  种种都显示出这位年轻公子的细腻温柔,只是,太过温柔了,反而总有一些挥之不去的沉溺的感觉。
  查开疆对宝玉笑道:“我才算了一下日子,距离开考总还不过两三个月的时光,过了年咱们就要进京准备的了。咱们先商议一下如何温习备考是正经。”
  宝玉笑道:“一切权凭二位安排。”
  皇甫松仰了脸,想了一想道:“四书五经原是咱们自小儿就熟读的,也并没有什么可再温的,我觉得咱们先拟几个题目出来,各人好生作上几篇,然后咱们再一处评议修改。最后再去城中寻一些亦是一同赴试的人和他们切磋个几篇文章,只怕也就可以了。”
  查开疆点头笑道:“吾意也相同。就是这样罢,贾兄以为如何?”
  宝玉笑道:“我怎么懂得这些事?只听你们的就是了。”
  一时商议已闭,三人便依着说的法子,在松涛园中读起书来。一切吃喝用度自有焙茗墨雨并芳官等人里外打点照应。
  查开疆与皇甫松得此生活照应,自然是心满意足,一手文章作起来更是得心应手花团锦簇。而宝玉得此二人相伴,一则二人确是真有才华之人,总有戚戚相知之意。二则,他们对宝玉确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原是最最痛恨的八股,在他们的口传手授之下,一个多月下来,竟也作得有模有样。拿回庄园,让贾政看了,竟也可以挼须含笑颔首了。
  皇甫松虽然有时说话行事有些迂腐可笑,可是查开疆的不羁与风趣潇洒完全可以弥补这一缺撼。宝玉在松涛园呆得时间越来越久,也越来越喜欢与二人谈古论今。
  贾母与王夫人并贾政更是瞧在眼中喜在心中。王夫人房中的香火供奉得更加殷勤,贾母则是更加频繁地嘱咐凤姐,要好生照料皇甫松和查开疆这二人的生活起居。
  迎春笑道:“真亏得凤姐姐,不知何处寻来查先生这样的人,先是治好了宝玉的病,如今又引着他读书考科举了。若果真宝玉有了功名,不说查先生是咱们的福星,就是凤姐姐,也是大大的有功!”
  凤姐听了,立刻涎了脸凑到贾母跟前,将手一伸笑道:“好祖宗,你听见了罢?这可不是我自己厚着面皮来讨赏。实是二妹妹看不过眼,打抱不平来了!老祖宗要赏我些什么呢?若是一星半点的几两银子就打发了我,我是不依的!”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笑道:“看把你乖的!还说不来讨赏呢,手都伸到我鼻子下面了!我告诉你,要赏么,那银子是没有的,我要赏,只肯赏一个好女婿。”
  说得屋里的人都笑了。
  紫鹃笑道:“老太太这个赏赏得好!”
  凤姐早红了脸,啐着紫鹃道:“好什么!从前有名的贤惠人儿,如今也来打趣儿?都是老祖宗惯的你!”
  迎春抱着女儿似玉,一边逗着她笑,一边慢悠悠笑道:“我可并不是随便说这句话的。你问问紫鹃,今儿林停和琏哥哥就从丰台大营送药回来了呢!这回他们去南方为军队办药材,去之前,琏哥哥就来求了老祖宗的,求老祖宗赏他一个团圆呢。”
  紫鹃笑道:“昨儿刘姥姥的儿子也捎话来了,说今儿他也送了姥姥并巧姐和青儿回来呢。还说请姑娘和太太们操心,为青儿寻一处好人家。我寻思着,这话的意思,莫不是刘姥姥看上咱们家什么人了?”
  凤姐喜道:“巧哥儿要回来了?如何我竟不知道呢?”
  坐在小杌子上为贾母捶腿的藕官笑道:“如今凤姑娘一行忙着庄园的事,一行忙着店里的事,千头万绪的,哪里顾得过来呢?老太太早叫人安排着为巧小姐和青儿姑娘收拾屋子了。”
  贾母点头道:“这回老亲家来只怕是要提巧姐的亲事的。听说,巧姐儿寻的那人家的孩子这回也要再考恩科的。他们家的意思,若是此次中了,便要娶了巧姐家去,凑一个双喜临门呢。”
  凤姐眼神一黯,道:“这么急?巧哥的嫁妆我还没有置备呢。”
  贾母笑道:“这个不用你,都算在我头上。实话告诉你罢,一个巧哥儿,一个四丫头,还有一个宝玉一个环哥儿,或嫁或娶都算是我的,不用你们拿一个钱。”
  说着又瞅了凤姐笑道:“就是你,也算在我头上。不过,这回,你若再嫁,咱们只算是嫁姑娘,却不是娶媳妇儿。”
  说得大家都哄然一笑。
  凤姐心中一痛,强笑道:“这算什么?明明是盘算我的女儿出嫁,说来说去,倒说到我头上了!叫别人听见了,没的笑话我呢。”
  贾母瞅着凤姐面色不对,忙道:“凤丫头别恼,咱们说笑话呢。你且去预备一下,今儿咱们为刘姥姥和巧姐,青儿接风。也一齐说笑玩闹一回,这阵子,总是闷得狠了。”
  说着,又对紫鹃说道:“你只管忙你的去。林停这回总有半年多不在家了。你们一家子团聚去罢。早上我就打发林义他们去接水净师父了。这上下只怕也快到了。若到了,你先来回我一声,水净师父我要亲自接的。”
  凤姐忙接话道:“我先出去预备去,若还有吩咐,老祖宗再叫藕官来找我就是。”
  凤姐与紫鹃先辞了出来,紫鹃见凤姐征征的,知是方才贾母的话说到了她的伤心处,忙拉了她劝道:“这又是何苦来?这么些年了,你还是心里头没有放下?琏二爷从前确是没有一处对得住凤姐姐的地方儿。老太太心里也明镜儿似的。”
  :“先儿琏二爷来求老太太时,老太太骂得他狗血淋头,究竟也没有应他。其实,在心里头,老太太还是疼你多些!这回也不过是探探凤姐姐的口风儿罢了。若果然还不愿意,老太太自然也不会逼你的。”
  凤姐强笑道为:“我自问也并不是小心眼儿的人,实在是从前的事儿一时也是个忘不掉!前儿我已经把琏二爷的卖身契等都还了老太太了。也早明明白白说明白了,今生今世我与他是再无挂碍的了。”
  紫鹃凝视着凤姐半晌,方道:“从前林姑娘在的时候,就说过,象凤姐姐这样的人,琏二爷原是不配的!她还说,配得上姐姐的,原应是一个胸怀大度的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我觉得林姑娘说的话再对不过的。好姐姐,我只求你一件事。”
  紫鹃拉了凤姐的手道:“千万别再和林姑娘一样,委屈着自己,去成全别人。如果今生你遇见了一个真心爱你怜你,你又喜欢的人,你就随了他去了罢!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顾。别象林姑娘一样,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去了,没人伴没人陪的……”
  说着,紫鹃与凤姐的泪都流下来了。
  是感怀曾经的岁月,是怀念林黛玉的委屈和成全,更是一种无尽的想念与期待。
  往事如尘,再美好都无法重新来过,因为太不舍得,分外叫人不舍和留恋。
  往事如尘,再沉痛都无法弥补和制止,因为太过遗憾,分外叫人痛心和扼腕。
  往事如尘,当爱情与婚姻在岁月的流逝中蒙尘,红颜也早已经凋零成昨日的落红。
  往事如尘,当拂开蒙尘的往事,一切,是不是还可以从头再来?
  

第二十九章 风云会
  正是小年的前一天,查开疆起了一个大早,却早见天光大明,推开窗子,却发现窗外天地一片雪白。虬枝如曲的松枝上覆了厚厚的一层雪,偶尔几只大喜鹊在树枝上跳跃腾挪几步,一枝枯枝再也耐不住那一踏之力,呻吟着折断,那积雪也纷然而落。
  松间几树梅花开得正好,那蕊寒红香被冰雪裹了,竟如同琉璃做的一般晶莹剔透。
  查开疆深呼一口气,仗剑而出,在松林间清扫出的一片空地上舞起剑来。
  剑去如风,激荡起松上的的积雪,如玉蝶般翩然而飞。
  剑气如虹,竟击落几朵冰梅,悠然而落。
  查开疆眼神一扫,一声清啸,长剑再出时,那几朵梅花竟然都落到了剑身之上。朵朵妩媚,朵朵含情,在阳光下晶莹夺目,如同美人的笑颜。
  查开疆用手拈起一朵,斜倚在一株大树下,瞅着那花儿含笑不语。
  一阵掌声随之而起。查开疆转目看时,原来是皇甫松和宝玉立在房门击掌而赞。
  查开疆笑道:“今儿你们起得倒早。”
  宝玉笑道:“如今查兄的剑术越发精深了。明儿我定要请了柳湘莲来,他也是此中好手,你们两个好生切磋一回。”
  皇甫松也笑道:“查兄竟忘了,咱们不是今儿要去城里一趟么?今儿在万福楼二十四王爷约了好些人以文会友呢。”
  查开疆随手将剑递给一旁的焙茗,笑道:“我如何忘了?那万福楼的掌柜忒一个势利,上回还笑话咱们说,我们是连万福楼的剩菜汤都喝不起的穷酸呢!他为门外汉,今为座上宾,看今儿他见到我们怎么说?”
  说得宝玉一笑,宝玉道:“今儿他只怕见了你们那腰都要弯得折了呢。今儿我那王爷妹夫在那里订了两桌‘上八珍’的满汉席呢。又叫了城里有名的‘隆庆班’来唱堂会。这大把的银子砸在那万福楼里,那万掌柜就是让他自己打自己十个嘴巴子也甘心呢!”
  皇甫松笑道:“世态炎凉,踩低拜高,原是一般儿人情。又何止是那万福楼掌柜之一人?象贾兄这样危难之际扶困救弱之人,更让人佩服得紧。”
  查开疆见皇甫松又不动声色恭维了宝玉一回,心中暗自一笑,又佩服皇甫松的精明与世故。
  一时三人粗粗用了些早饭,墨雨焙茗早已备好了马车送三人进城。那焙茗悄悄把查开疆拉到一旁递给他一个刺绣得极精致的荷包。掂在手里头沉甸甸的。焙茗悄声道:“这是凤姑娘让我交给先生的,里头是二百两银子的银票并十几两散碎银子。”
  查开疆笑道:“我们此去,自是有人作东,我又带银子做什么?”
  焙茗回道:“凤姑娘说了,男人出门,身上没有银子是不成的。总不成让一二两银子的花销为难了英雄汉呢!”
  查开疆心中一热,又见那荷包上刺着一枝红梅娇艳欲滴,眼前浮现出凤姐含嗔欲语的俏脸,忙把荷包贴身藏好。对焙茗笑道:“谢谢凤姑娘一番美意,也多谢你送银之劳,只是此还要保密才好,教外人知道了也不好。我倒不怕,只是凤姑娘当着家。人多口杂的,没的给她招来口舌麻烦。”
  焙茗却笑道:“怕怎地?凤姑娘说了,这是先生为我们公子治病的报酬还有教我们公子读书的答谢。不但此次有,以后月月都有呢。这个我们老太太太太也是知道的。”
  查开疆见凤姐姐处处打算周到明白,不由得心生安慰敬重。可是又分明觉得心中若有所撼,一缕情思竟如那天边白云,丝丝缕缕,不可断绝。
  两个时辰之后,三人已经坐在万福楼的‘天’字号房间品上好的铁观音了。这京城第一酒楼自然绝非是浪得虚名,装饰陈设美轮美奂,更墙上挂着十来幅名人字画,处处显示着这个房间的来宾都是京城中非富即贵的人物。
  弘礼轻袍便衣,却更显得人物清秀,丰神如玉。他笑着对三人介绍道:“在坐的这几位都是在翰林院里有名的笔杆子,其中这位解元度,更是上回科举的解元公。今日你们好生亲近亲近,也沾些他们的福气,这回也来个金榜题名。”
  宝玉见那解元度衣衫华丽,修饰整洁,却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眉目之间一些浮华功利之色,心中先有三分不喜。可是无奈此是弘礼一番拳拳美意,只好按捺下心中一丝烦燥,只淡淡一笑,却无论如何不肯接口。
  查开疆见宝玉如此,心里明白宝玉所想,因见那解元度举止轻浮,满面得意之色,心中也有三分厌恶,因只让着宝玉喝茶看画儿,也不肯接口。
  唯有皇甫松对解元度作揖见礼道:“原来是前辈老师,后生晚辈今日受教,自是三生有幸。”
  那解元度却瞅着皇甫松呵呵一笑道:“看你的年龄,只怕比我还大几岁,这前辈二字,我是愧不敢领的。”
  皇甫松听解元度分明是讽刺自己年纪老大却依然布衣未仕,早已经羞得满面通红,忙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掩饰。
  查开疆在一旁早已经听不下去,冷笑一声道:“得志未分先后,古有伤仲永之悲,亦有姜子牙晚志之喜。这算什么?”
  说着他对解元度长长一揖,笑道:“小子不才,方才正好想了一上联,竟未得下联,还请赐教一二,也好让我们后生晚辈学习一番。”
  不待江元度回答,他欣然一笑,举起手中茶杯对解元度朗然道:“一杯香茶,解解解元之渴。”
  说目视解元度含笑不语。
  弘礼击案笑道:“你这个上联出得有趣儿。第一个是解除的「解」,第二个是姓「解」,第三个是解元的「解」。三个相同的字,却有不同的意思在里头,这回解解元算是遇上对手了。”
  解元度这边拧眉苦思,与之同来的几位翰林也是颦眉不得。宝玉想了半天,竟也是不得,因笑道:“你这个对联真是刁钻得很,我一时竟也不得了。”
  查开疆正要开口,只见房间帘儿一挑,有人走进来,一行走一行笑道:“我来试一试。”
  只见此人修长身材,穿了一件镶了黑貂皮的袍子,四方脸眉目清秀,举止温文。他身后跟着的一男子容貌却是比他还要出众。这么冷的天只穿了一件青布夹袍,美如冠玉的脸上却有一股掩不住的勃勃英气。腰间一柄宝剑上络了双穗的红丝绦,显示着这剑的主人必定是一侠客般的人物。
  弘礼见二人进屋忙起身笑道:“若兰,湘莲,你们这才来!再不来,我就教人请去了。”
  宝玉更是忙着上前拉住二人的手笑道:“知道我来,还敢迟到?先罚酒三杯再说!”
  柳湘莲细细打量了宝玉一番,笑道:“果然是大好了。昨儿我才回京呢,听王爷一说,今儿早早我就过来了,还是和傅相告了假才得来的呢。”
  说完,将桌上酒壶取来,自斟三杯,仰头喝了,笑道:“见你康复,别说是三杯,就是三十杯三百杯我也喝得。”
  卫若兰却对查开疆微微一笑道:“我先对了你的对子吧。你的对联原是奇巧难对的,可巧我方才来的路上刚和一算命先生打了一番口舌官司,倒成全了我了。”
  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两枚算命用的竹签丢在桌上,清声道:“二副云签,卜卜卜士之命。”
  说完,他对查开疆微微一笑道:“可也巧了,那算命先生正是姓卜。”
  说完,众人不由得轰然称妙。查开疆也拍手赞道:“果然好对!便是我也不能对得这样整齐呢!”
  说完,他对卫若兰与柳湘莲行礼道:“总是听贾兄提起二位,可谓是神交已久了。今日终得见真人,果然气度非凡,不同俗流。”
  卫若兰还礼笑道:“此必是为我二哥瞧好了病的神医了!竟是这般年轻!听说,你的才华见识也是一流的,早就想要探访,可是俗事缠身,今日才得见呢。”
  柳湘莲也道:“前些日子还听傅相提起你呢,如今见了果然是年少风流的人物。今儿咱们必要相见尽欢才是。”
  弘礼喜道:“王妃早就说过,你们这几个人是再到不了一处的,只要见了面,必然是惺惺相惜起来,如今看来,果然如是!”
  宝玉笑道:“今儿我们可要借了你的酒无醉不归了。”
  弘礼笑道:“今儿我是要留你们去我府上住一晚的。我这会子还要进宫一趟,陪不得你们了,晚上咱们再好生喝罢。”
  说着,率了解元度等几个翰林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解元度笑道:“他们是无官一身轻,咱们是官身不自由。明儿就是小年了,我领着你们进宫给太后请安去。”
  解元度等一行唯唯诺着,一行与宝玉等辞别。
  那皇甫松与解元度眼神交汇之处,宛若火光撞击。二人均面色冷冷,口鼻中冷哼一声。
  这一切皆落入查开疆眼中,他心中微微一动,暗自叹了一口气,忙拉了皇甫松对卫若兰与柳湘莲介绍道:“这位皇甫兄,名松字季伦,原是江南人氏,是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人物……”

第三十章  酣醉自有解酒方
京城北郊临近北门的地方,乱雪中尤见一大片整齐而又气度恢弘的宅第。透过高高的围墙,依稀可以看到宅内错落分布的亭台楼阁和高大的树木。待近得宅院,隐隐可以听得朔风中似有丝竹之声缠绵不绝,宛如仙乐。这,便是弘礼的王府所在之地了。
  马车绕开了正门,直接驶进了侧门,待查开疆扶了酣醉的宝玉下了车,早见弘礼率了几个长随迎上前来。弘礼见宝玉醉得双目紧闭,面颊如同火烧一般的红,先自着了慌,叫苦道:“二哥如何喝成这般模样了?了不得!叫王妃看到了,又是好一通埋怨。”
  忙吩咐人道:“快将舅爷送到我书房里安歇下,叫厨房快快做了醒酒汤来,再把我的醒酒石取一块来让舅爷含着。”
  说完又问道:“那卫哥儿和柳哥儿呢?皇甫又去哪里了?”
  查开疆笑答道:“贾兄虽然已经玉山倾颓醉倒了,可是他们三个还没尽兴呢,听说城东的‘悦客来酒楼’又有一帮学子弄了一个什么劳什子诗会,他们三个就又去凑热闹了。”
  弘礼皱眉笑道:“皇甫倒也罢了,只是卫哥儿和柳哥儿一向有房玄龄之惧,只怕回家不好交待呢!”
  好一通忙乱之后,一切方才安排妥当。弘礼见宝玉饮了醒酒汤睡得安稳些了,也就放了心,便邀着查开疆去了内厅的小客厅里坐着喝茶。
  查开疆因见这王府处处陈设清贵典雅,全不似一般王子王孙府第的豪华奢侈,先赞一声道:“王爷府第处处清新雅致,浑不似一般的贵胄豪第,倒象是一处上好的书院。王爷果然清雅风流,叫人感佩。”
  弘礼听了呵呵一笑,道:“就是皇上到了我这里也是喜欢得紧呢!也说我这里清净雅致,没一些儿俗气!这不,前儿皇上一高兴,就把御书房的珍本孤本很是赏了一车呢!倒让我又费事辟了一间书室出来呢!”
  查开疆听到此处,双眉一挑,忙问:“不知此中可有有关兵法之类的典籍呢?”
  弘礼含笑瞅了查开疆一眼,答道:“有是有的,不过,前儿傅相才亲借了去了,还没还回来呢。”
  查开疆神色一黯,因见弘礼目光中似有意味深长的询问之意,忙笑道:“我这是多少年的毛病了!到如今还只是个不改。我这人,再听不得好有书有兵书的。一但听说,却不可得,也就食无味寝难寐的。倒象是生了相思病一般,很有些‘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苦恼呢!”
  弘礼听了哈哈大笑道:“查兄果然是大好男儿,有此志向,也是朝庭和皇上的福气。你也莫急,明儿我还要到傅相府上去的,若有他看完了的,我就先取回来,先紧着你看。只一条,那毕竟是皇上赏出来的,内务府都造了册登记下来的,再损坏丢失不得的。”
  查开疆听了忙对弘礼长长一揖道:“在下先谢过王爷了。”
  弘礼笑道:“又何必这么多礼数?我是最不耐烦这个的。以后咱们只是兄弟相称就是了。”
  二人茶过三巡,查开疆因问弘礼道:“方才在酒楼遇见的那卫公子和柳公子,虽然是初次见面,可是他们二人的才学见识,真是叫人神往。再不想,京城中竟隐着如此人物儿,果然是查某以前一叶障目了!”
  弘礼点头道:“他们二人原都是些拔尖儿的!只是性格上清高了些,有些儿不入俗流。因此,也不成朝庭极品的大官儿。”
  弘礼抿着嘴儿一笑,道:“那卫公子和我原也是亲戚。他的夫人原是王妃的表妹。那柳公子,原来是我二哥的至交好友。就是他的夫人原来也曾经寄居在王妃家里,素来相熟的。”
  查开疆听得悠然神往,又想到宝玉之疯癫原是因了府里一个叫林黛玉的女子,因点头叹道:“天地造化之灵秀仿佛只钟爱贾兄府中,无论男女,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儿。”
  正说着,忽听房外脚步声响,早听外头人报道:“王妃到。”
  查开疆忙起身躬身而待。只见帘子一挑,一个丽人粉面含嗔走了进来。
  一身淡杏色的绣了折枝菊花的宫装,映衬出袅娜风流的体态。
  一头乌发松松挽了一个家常髻,鬓边只别了一枝家常的白玉簪并一蕙并蒂蝴蝶兰。
  一张清水面清丽无双,那一双明眸中仿佛有万千风华,顾盼之间,文才精华,叫人见之忘俗。
  这正是二十四王妃探春了。探春进了门,先对查开疆轻轻一礼,慌得查开疆还礼不迭。探春脸上似喜似嗔,瞅了弘礼问道:“今儿我叫你接了我二哥哥来城里以文会友。如何竟会成这般模样儿?他身子才好些,就喝成这样,若叫母亲和老祖宗知道,不说是我二哥哥自己不节制,只道是我们心里没成算,由得他自己性子胡来!若是这回他喝出个好歹来,你自己去和老祖宗交待去,我是不管的!”
  弘礼忙赔笑道:“我走时还好好儿的呢!我又吩咐了那酒楼上的人,只许上一坛子酒,再不许他们多喝的。谁成想,卫哥儿和柳湘莲又去了,他们多少时日没见了,自然就高兴贪吃了几杯。我也是见了他们才知道他们喝成这样了呢。”
  查开疆也忙道:“贾兄虽然大病初愈,可是平日里素来调养有方,虽然此次醉了,对身子还是没多大损害的。待会儿我再开个解酒的方子,让他饮了,管保无事的,而且,明日亦不会头疼呢。”
  探春听了还未可,那弘礼听了先喜道:“果然是妙手回春的神医!民间果然有这样解酒的方子?前儿我见了宫里王太医,他只说没有解酒的专门药方呢!”
  查开疆笑道:“太医原是没有说谎的,这方子原是我忍受不住宿醉头疼之苦,试了两年,才琢磨出来的这个方子呢。”
  说着,要了纸笔写下了一个药方,递给弘礼笑道:“今日先让贾兄吃一次,有空再用蜜搽成一粒粒的丸药放在罐子子封好,待用时,取一丸也就是了。”
  弘礼笑道:“阿弥陀佛,我再不用怕进宫领宴醉酒之苦了。明天我就叫人先弄一罐子来!”
  探春却道:“如今有了这方子,王爷只管尽情酣醉罢了!”
  那弘礼忙陪笑道:“我哪敢酣饮?你也知道的,我都一年没有醉过了呢。只是再几日就是宫中年节赐宴了,哪个进宫的人不是大醉而归的?一场豪饮在所难免,我正愁得没法儿,正好,查兄就送了这仙方儿来了!”
  探春对查开疆笑道:“今儿查先生是在王府小住一晚呢还是随了我凤姐姐回庄园里去呢?”
  查开疆听得凤姐居然此时亦在王府,不由得喜上眉梢,脱口道:“自然是随了她去!”
  探春听了莞乐一笑,口中慢慢道:“自然是随了她去……罢了,你就随了她去罢!我也就不留先生了,横竖过了年你们就要到城里来准备应试的,到时,先生只和我二哥哥住在这府里就是了。到时,我再好生答谢先生对我二哥的再造之恩。”
  查开疆忙道:“不敢当。其实原是贾兄福源深厚罢了!”
  又思及探春言语中似有深意,方悟此女子心思灵动,聪敏过人,常人远不及矣。
  听她的口气仿佛对自己和凤姐的事隐约有了一点了解,心中不由一跳,面上不觉红了。
  那探春倒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唤了一个大丫头来,吩咐道:“你到后头去看看车子准备好没有?教人再往车上的火盆里添些上好的炭,再把茶篓里的水壶灌满了开水。”
  说着对查开疆道:“今日雪大,晚了倒不好走了,就不留先生在家里用晚饭了。后头凤姐姐的车已经备好了,我先去凤姐姐那里瞧瞧去,待会子就叫人来引先生过去。”
  见探春出了门,弘礼叹了一口气,对查开疆道:“查兄惊才绝艳,此次恩科应是不成问题,只是我那二哥疯癫已久,身体初才复原,只怕这次难了。”
  查开疆笑道:“不然,贾兄之聪颖灵秀,胜查某百倍。虽然恢复之日尚浅,可是几篇文章做下来,已经是中上了。倒不是查某自吹眼光好,能让查某看得上的,能评为中上的文章,总还没有多少篇呢!”
  弘礼听了长吁一口气,拉了查开疆的手笑道:“你也看出来了,王妃与她兄长兄妹情分非比平常,因此,我也是极紧张的。如今听见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有就数儿了。”
  查开疆心中一动,亦叹道:“都说王爷是当朝有名的清正王爷,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谁不知道,这次的副主考官就是王爷旗下的奴才?王爷要是真的想为自己的大舅哥说句说,只怕也是淡淡一句话的事儿!如今王爷竟然一句不肯提,王妃虽然兄妹情深,盼得兄长得取功名,竟也不肯以贵取仕。真叫查某佩服!”
  弘礼笑道:“罢哟,我从小儿就是这么个脾性,我的兄长们个个都说我性子孤僻,不合俗流呢。”

第三十一章  俚 歌
与弘礼品茗而谈,查开疆越发觉得这个二十四王爷,当今皇上最最疼爱的弟弟身上总有一种清淡平和之意,叫人忍不住叫人亲近,心中好感一增,不由得言语见更见随意幽默。
  弘礼平日接触的大多是古板沉闷的酸儒或者是无赖八旗子弟,如今见这查开疆人物风流,言谈幽默洒脱,举手抬足之间只见豪爽意气,不见庸俗莽撞,心中更是欢喜。
  他对查开疆笑道:“怨不得傅相只见了你一次,就口上心上一时不忘。我现在别的话也不能说,只告诉你一句罢!这次你要好生考试,考出你的真才实学来,朝庭很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呢。象你这种人,总有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的。”
  查开疆听了心中一动,对着弘礼微微点头一笑,却也不肯再问。
  此时,外头有丫头来回道:“王爷,王妃说车子都已经备好了,就请查先生过去呢。”
  查开疆忙对弘礼深深一揖。慌得弘礼忙扶道:“这是怎么话儿说得?好好的行礼作什么?”
  查开疆目视着弘礼,低声道:“如果查某将来可以为朝庭建得寸尺之功,还请王爷和王妃赏我一个恩典。”
  弘礼忙道:“这又什么?我们见面虽少,可是也算是知己朋友了,你有事只管对我说就是了,什么恩典不恩典的?”
  查开疆摇头道:“如今查某寸功未建,哪敢说出口呢?只请王爷记着查某的这句话,好待将来为我作主。”
  说完不等弘礼回答。查开疆又深深一揖,辞别而去,唯剩弘礼好生纳闷,百思不得其解。
  查开疆跟着那大丫头来到侧门,早见门外停着三辆马车,后头两辆载的全是油毡包裹严密的箱子包裹,唯有最前头一辆马车是载人的,再定睛细瞧,那赶车之人竟是焙茗。
  查开疆心中一喜,忙走到车前,也不等人放下踩凳,微一提气,已经跃上了马车。
  焙茗大声赞道:“查爷,好身手!”
  查开疆未答话,却听车厢内有人柔声道:“这么冷的天,只管在外头做什么?还不快进来暖暖?”
  查开疆听得正是凤姐的声音,忙钻进车厢,一股暖香立时将他包裹了起来。只觉得那细细的暖意丝丝缕缕从身上每一个毛孔渗进那身体深处,直暖到心底里去。
  查开疆总有十几天没能见到凤姐了,一种相思已经叫他尝尽百般愁滋味,如今总算见到心上伊人笑盈盈端坐自己眼前,心中一热,手臂一伸,已将凤姐揽入怀中。
  凤姐今日穿了新鲜的见客衣裳,络了金丝的黄绸子绣了淡红牡丹的大衣裳,下面是翠绿的百褶裙,外头罩了一件大红绸子面儿,肩头和领子都缝了雪白狐狸毛的坎肩儿。愈发衬托出一张鲜妍欲滴的芙蓉面来。
  高高挽起的发髻用一根络了金线的红头绳细细绾了起来,一枝凤钗颤微微别在鬓角,发间别了一朵宫绢的牡丹,深红的颜色却也掩不住丽人的本来秀色天然艳丽,耳边一对祖母绿的玉坠儿打秋千般地荡来荡去,如同它的主人一样的激动不安。
  查开疆细细瞅了凤姐一会儿,叹道:“这么艳丽的颜色你穿戴起来居然也没一些儿俗气!哪怕再换一个人,只怕也压不住这大红大绿的颜色呢!”
  凤姐推了他一把,嗔道:“嫌我俗气呢?我本来就是乡下的村姑罢了,也没有那些文雅小姐们清淡的风韵。”
  查开疆含笑瞅着凤姐,在她耳畔轻声道:“她们风韵再清淡我也不稀罕,我爱的就是你这个味道。就譬如人家只爱海参鲍鱼,我却只爱乡间一碗浓浓的牛肉汤!”
  只听“拍”一声,查开疆肩上早着了凤姐一巴掌。
  凤姐笑骂道:“真真的读书人骂人也不带一个脏字儿,好好的人,竟把人比成牛肉汤了!这很好听么?若传了出去,叫我怎么做人呢?”
  查开疆笑道:“这也算是骂人?我实话告诉你,这是天下最最好听的话呢!”
  说着搂着凤姐的双臂紧了一紧,低声道:“天下珍馐美味我不稀罕,我只求今生有一碗牛肉汤足矣!”
  凤姐又轻轻一啐,长长一叹,将脸靠在查开疆胸前,轻声道:“昨儿贾琏又托了人去找太太来问我话呢。又找了巧哥儿哭着来求我,倒让我心里又是气又是急,又没处找人商量。没的只有一个人气闷伤心罢了!”
  查开疆皱眉道:“眼下也没有什么极好的法子,只好先尽量拖着罢……就以巧小姐的婚事为由……对,就是这样!只说先办女儿的大事要紧,其余之事一概先放着。一切等我得取功名之后,我就有计议了。”
  凤姐点头道:“我也是和老祖宗这么说的呢!只说,眼下先准备宝兄弟应试和巧姐儿出嫁的大事儿,其余的事眼下一概不提起的。老祖宗也是答应了。可是……咱们两个人的事,我又怎么向家里人交待呢?就算是别人可以不理,老祖宗和探春妹妹,迎春妹妹紫鹃那里我总要有个交待说法的!”
  查开疆轻声道:“你也莫愁,这一切都交给我。我心中已经大致有了一个计较,只是眼下还没有想好,也谈不到去谋划,你只管耐心等着,一切有我呢!”
  凤姐展眉道:“我盼这句话盼了多少年了!终于有人对我说这句话了。”
  凤姐转而神色一黯,语气中平添无限愁怅。道:“从来都是别人找我谋划找我作主。我也早就习惯了事事自己打算自己谋划,这么多年了,有多少苦多少委屈只有自己的心知道罢了!”
  两行清泪潸然而落,凤姐对查开疆含泪而笑,道:“如今才晓得,有人为我谋划为我打算的感觉太好了!我觉得我不再是孤单单一个人!不用再强撑着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不用打落牙齿往自己肚子里咽!我也终于可以放心地去依靠一个人去信任一个人了!”
  她的笑容如同带雨的牡丹,清艳妩媚。她的声音也终于缷下了那份刚强,只余一份女子的娇柔无依,道:“我信你!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查开疆眼中也渐渐蒙上了一层泪雾,他轻轻嗅着凤姐的发香,只觉天下至美至温暖的温柔乡便是在这官道上疾走着的马车上。
  他在凤姐柔嫩的唇上深深一吻,一股淡淡的清凉与香气立时传遍了四肢五骸。凤姐“嘤咛”一声,将身子依在他身上偎得更紧了。
  不知何时,马车放缓了前进的步伐。天上细碎地飘下些雪花儿来,极稀疏,几不可见。却依然有几片趁着势卷到车窗里来,却随即被车中紧紧偎依的人儿散发出来的热量融化了,连丝影儿都不曾留。
  焙茗一边赶着车,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葫芦喝着烧酒,十分惬意。酒意到了三分,他“啪啪”地甩着鞭子,大声唱出俚歌来。
  :“口唱山歌乐悠悠,唱歌唱出好声音。山歌越唱越开怀,一唱一和才相称。道是无晴却有晴(情),人不风流枉少年。哪怕架梯上青天,只怪棒槌不怪郎。真心真情难开口,又是软来又是甜。岩石撞出山歌来,山歌无姐唱不成,山歌原是做媒人。”
  虽然声调有些儿生硬,却唱着甚是响亮。又因着这曲子实在婉转美妙,竟有些缠绵的意味。
  查开疆听了一笑,对凤姐道:“正愁咱们没个媒人呢,他就唱了山歌来作媒了!”
  凤姐啐了他一口,大声对外头喊道:“焙茗,你这是哪里学来的野腔野调?仔细让别人听见了笑话!”
  焙茗大声笑回道:“这是从难民李大哥那里学来的山歌,他们那里上山打柴时男的女的都唱这个呢。”
  查开疆大声笑道:“好!还有没有了?再唱一个!等回去了我请你喝酒!”
  凤姐推了他一把,嗔道:“不好回去好生温温书,尽记挂着喝酒!”
  查开疆笑道:“象我这样的人还用温书?这几日也不过是陪着宝兄弟温习一下罢了!”
  说着对凤姐眩一下眼,笑道:“等我学上他几首山歌,将来我功成名就,挂靴归隐之时,咱们上山打柴种田也有个乐子!”
  凤姐羞红了脸,道:“谁和你打柴种田了?真真的厚脸皮。”
  车前的焙茗却又高声唱起山歌来。:“歌如流水人成双,神仙听了也入迷。歌儿无情唱不成,姐娃不交断了情。花香引动唱歌郎,免得歌丢情也丢。姐不调郎郎不来,辫子跑得竖起来。只要郎心合姐心……”
  查开疆点头叹道:“这样好歌,值得浮一大白,可惜了,此处无酒。”说着,瞅着凤姐笑。
  凤姐点头叹道:“我就知道我温的这壶玉泉酒再逃不过你的鼻子的。”
  查开疆拍手笑道为:“知我者,凤娘也。”见凤姐取出一个银制的酒壶,忙要来对着壶嘴儿先喝了一口。
  凤姐道:“忙什么。”
  却从车座下取出一个精致的食盒来,将车上的小桌儿放平,凤姐自食盒中一样样布上了四样精致小菜。 一样虎皮花生,一样麻辣肚丝,一样福字瓜烧里脊,一样甜酸乳瓜。
  查开疆看着眉开眼笑,先用手拈了一粒花生丢到嘴里,又饮了一口酒,笑道:“人生得意之处,莫过此时!平生最爱,一曰美人,二曰美酒,三曰好剑。此时三种皆伴吾之侧。人生之美!夫复何求?”

第三十二章  狭路相逢
  正是腊月二十八。一大早就稀稀落落地响着几声零星的鞭炮声。想是附近村时的孩子点着炮仗玩儿,也给酷寒的岁末时分添了些喜庆的意思。
  松涛园里的屋子也早被蕊官芳官并焙茗墨雨等人扫了尘拆洗了被褥帐幔,又应着节气挂了些红红绿绿的灯笼等饰物,新糊的窗纸上也贴上了新剪的窗花儿,真正是一派新气象。
  查开疆最喜欢的却是松林外的那一片梅花正开到了极艳时,天天都要去那梅林中入徜徉徘徊良久方归。宝玉见查开疆如此爱那梅花,就吩咐焙茗将庄园里自己房中的那只青花的花瓶取了来放至查开疆的书房里,专供查开疆供梅花用。
  庄园里针线上人早已经为皇甫松里外做了簇新的衣服,以备皇甫松春节时穿用。那皇甫松本在前几天收到了从江南家中捎来的几色江南土产等物,忙忙地也专送了宝玉一份儿,又专门挑了些精致的送给凤姐,凤姐也略留了一两样叫人来谢了皇甫松,皇甫松也算略略还了些情分儿,谈笑也更从容起来。
  查开疆的新衣却迟迟未有人送来。查开疆自然早就知道这些日子凤姐一直在为他赶制 ,只是快到年关,事务比平日多出数倍,凤姐天天忙得什么似的,往往一事未完,另外等着议事的人早候在门外了。平日虽有紫鹃小红帮她打点,可是此时小红偏又怀了身孕,紫鹃又忙着照应水月庵水净师父那边的事情,说不得,凤姐只好打点精神强撑着安排家务事。可是忙成这样,查开疆的衣服她依然不想别人代做,只能在深夜无事之际偷偷做上一两个时辰,侥是紧赶慢赶,还是未能把衣服做完。可是眼睛却抠抠了,人也明显憔悴清瘦。查开疆心疼得很,私下里劝凤姐道:“这一大家子人过节,哪一点不是要你打点?我的衣服已尽够穿的了,很不用你这么辛苦,你瞧这几日你都消瘦成什么模样儿了?”
  凤姐笑道:“过年自然得让你穿上新衣的,不然我成了什么了?也快好了,只差一个袖子,也不过是一个晚上的事了!”
  而皇甫松初时见查开疆没有收到新衣,不免洋洋得意了一回,直到二十七晚上,皇甫松与宝玉挤在查开疆房中谈笑时,见蕊官捧了一个宁绸的包袱来,里头是一套簇新的衣物,心知必是凤姐亲手所做,心中却又酸溜溜起来。
  宝玉看了那新衣却是若有所思,凝视了查开疆半响不语。查开疆并不回避宝玉的目光,也是微笑却坚定地瞅着宝玉。
  宝玉半响方问道:“查兄才华不世,潇洒风流,是否仗剑江湖之时亦有儿女情长?”
  查开疆长笑一声,随手拔出墙上的青锋,以手扣剑,曼声道:“长江万里向东流,仗剑疆场几人休?古来英雄多情泪,染红江南石榴裙。”歌声绝而剑身龙吟之声依然未绝,宝玉不觉听得呆了。半日方道:“不见查兄不知何为真男儿真英雄!和你相比,我们好算是江南草根底下的无病呻吟的草虫儿了!”
  宝玉上前握住查开疆的手,滴泪道:“当日我若有你半分气概,林妹妹又何至于弃我而去?”
  宝玉对查开疆道:“你这样的人,是值得天下最美丽的女子将终身托付的!无论将来查兄心仪的女子是哪一位,若有用着着我的地方儿,我自然是尽力相助。”
  查开疆将宝玉的手用力握了一握,道:“你放心!我亦不负你望。”
  皇甫松一旁冷眼旁观,三角眼闪出一丝寒意,道:“过了元宵节就要开考了,再儿女情长也要放到一旁为上。再说,古来情有始而意无终的事多了去了,咱们也没那么多功夫去哭梁祝的蝴蝶去!”
  查开疆听了脸上淡淡一笑道:“梁祝原也不必成蝴蝶的,只要世上少几个马文才,只怕那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就可以多几对了!”
  皇甫松听了眉棱骨簌簌一动,呵呵一笑,却也不再接话。
  桃源客店二十八日一大早就好热闹,早早的,墨雨和蕊官并芳官就来了,簇簇拥拥的,教查开疆写春联儿。
  皇甫松见查开疆人缘如此之好,心中不免又有些吃味儿。因笑道:“查兄的字若在他的本乡,只怕要几十两银子呢,等闲人就是有了银子也不得的,难为你此时又这么肯写了……”
  查开疆笑道:“我写字,全看心情和让我写字的人!那年一个盐务衙门的什么破官儿也来学风雅,出了一百两银子来求我的字,说哪怕写一个字也是好的。我照旧撵了他们去了。可是,若对了我的脾性,便是分文没有,我也愿意写几百字的。”
  蕊官听了笑道:“这个故事好!倒是变着法子夸上我们这几个人了!怨不得我们老祖宗和老爷总是没口子地夸你好呢!”
  芳官也笑道:“不但她们说你好,就是我们三姑娘和王爷也是极力地夸你呢。说你有学问人又能干,我们宝二爷跟着你,只怕将来也是个有出息的呢!”
  说得正热闹,却见门口走进几个人来。顶头一个穿着蓝色锦衣的袍子,手中拎了一根马鞭,匆匆走进来,瞧他面容十分俊秀,只是面沉如水,眉宇间有掩不住的焦戾与怒气。
  焙茗转眼瞧见,脸上不觉有些着慌,忙上前迎道:“原来是琏二爷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了,我们好备下些酒菜?从小年起,我们就遵着凤姑娘的嘱咐,将店关了,不再接客人食宿了呢。”
  贾琏目光在皇甫松与查开疆身上冷冷一扫,冷笑道:“你也别叫我爷,我也受不起!你们如今自然是不用接客人食宿了,眼下有极尊贵的客人要你们伺候吃喝的,哪有功夫去招待别人呢?”
  宝玉听着贾琏这话不象,忙上来拉了贾琏的手笑道:“昨儿还听太太说你领了人去极远的地方要帐去了,如何今天就回来了?今儿既然你来了,咱们正好喝了一杯,咱们兄弟正经好些日子没有吃杯酒了。”
  贾琏瞅着宝玉似笑非笑道:“远处的帐是要紧的,可是家里的帐更要好好清一清的才好呢!咱们那酒先放一放罢!”
  宝玉笑道:“难不成我竟欠了你的帐不成?你倒也说说清楚明白?”
  贾琏却不答话,只问:“这回回来,满耳朵里都是一个叫什么劳什子‘查先生’的,心里实在仰慕得紧,这才忙忙的过来拜会。哪一位是那位医术如神又才学一流的查先生呢?”
  说着,眼神又在皇甫松与查开疆身上一扫。
  查开疆闻声越众而出,对贾琏抱拳一揖,笑道:“落拓安徽学子查开疆,这里见礼了。小子无才无识,没的污了爷的耳朵。”
  贾琏的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从牙根里挤出一句来:“今日还有事想要请教查先生,不知可否拨冗赐教?”
  宝玉忙笑道:“咱们先让焙茗做上一个火锅儿,咱们边吃边聊如何?”
  贾琏却道:“那就很不必了。我只请教他一件事,还要立刻就走的。你们尽管乐你们的就是了,我只请查先生移贵步到外头说几句话儿。”
  查开疆不等宝玉答话,答道:“如此甚好,我也有话正想和这位爷交待呢。”将手一摆,率先走了出去。
  贾琏见了也随着出去。宝玉分明也有些着慌,也要跟上去。却被皇甫松一手扯定,笑道:“久闻贾兄字如其人,亦是如宝似玉,可否见赐一幅春联儿?我也贴到我那门口,也沾贾兄些福气呢!”
  宝玉没奈何,只好胡乱将以前的对联儿写了一两点幅送给了皇甫松。
  另一边,查开疆与贾琏一前一后走到松林深处,遥遥相对而立。
  查开疆微微一笑,对贾琏道:“有何赐教?”
  贾琏咬着牙道:“你什么地方钻出来的混帐东西?竟敢打我老婆的主意?我趁早告诉你,你也别仗着为宝玉治病有几分功劳,且有老太太,老爷太太对你有三分喜欢,你就无法无天想霸人妻室。你若是个明白的,趁早走人,走得远远儿的,我尚可留你一命,否则,我叫人绑了你送到衙门里去,功名没了不说,只怕小命儿也难保全!”
  查开疆闻听冷冷一笑,道:“这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请问你的妻室是哪位,又何来我霸你妻室之说?我如今的身分也非白丁,乃是公车入京之人。你若是冤枉了我,只怕你也难逃一个牢狱之灾!”
  贾琏冷笑道:“你别装没事人儿,也不用拿你的破身份来唬人!我的妻室是哪一位?你竟敢说不知道?你和凤姐的事打量我不知道么?”
  贾琏原本一张清秀的脸此时竟是狰狞可怖,额角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一般。
  :“她接连十几日不眠不休,为你做那些衣裳,以为我不知道吗?还有前几日你们一起从王爷府回来,也是同坐一辆车!你也是个读过几本圣贤书的!竟不知男女大防么?”
  查开疆长声一笑,厉声问:“我倒你说的是谁?原来说的竟是凤娘!”
  他紧盯着贾琏,目光如炬,直盯着贾琏问道:“我竟不知,她手执你亲笔所书休书在手,如何又成了你的妻室?如今,她亦是自由之身,婚嫁与否,婚嫁与谁,与你何干?!”
  贾琏冷不防查开疆这一问,竟自红了脸,犹自强撑着气势问道:“就是休了她,她依然是我女儿的娘!也由不得你来打她的主意!”
  查开疆冷笑道:“打量你以前做的事我不知道么?大难来时,男子汉大丈夫,竟然先将自己的妻子推出去为自己顶罪,如今,竟然还有脸来过问她的事!就是你自己不知羞,我先为你羞死了!”

第三十三章  今日愿
  上回说道贾琏因寻了查开疆质问,查开疆反唇相讥道:“打量你以前做的事我不知道么?大难来时,男子汉大丈夫,竟然先将自己的妻子推出去为自己顶罪,如今,竟然还有脸来过问她的事!就是你自己不知羞,我先为你羞死了!”
  贾琏听了脸变得苍白,犹自咬牙道:“那是我们家的事,与你无干!”
  查开疆仰天而笑,凝视着贾琏道:“苍天可鉴,我之心!我之愿!”
  :“我若有妻如凤娘,必将用我之一生报之!永无欺!永不负!”
  查开疆背负着手,围着贾琏缓缓绕了一周,慢慢道:“那么你呢?你娶到了一个绝世的女子,却从不知珍惜不知爱护。你的眼只看着那世俗的庸脂俗粉的鲜艳热闹,反倒把自己身边的旷世幽梅丢到脑后去!全不顾她的委屈她的伤心!”
  :“作为男人,你不知撑家立业,反倒让妻子事事操心,却觉得理所应当,恬然而受。而一旦出了变故,立刻抽身而退,把偌大罪过交给自己的妻子:一个娇弱的女子一人去承担!更怕受她连累,在她最最潦倒无助之时用一纸休书将她遗弃!”
  查开疆越说语气越激越,那松林里栖着的一群喜鹊竟耐不得他的一腔激愤,纷纷飞出林外,而贾琏此时身子也似乎佝偻了,低着头无意识地用马鞭划着地上的积雪。
  查开疆逼近贾琏,低声喝道:“老天当真无眼!怎么还会叫你这等无心肝的衣冠禽兽活在这人世间?怎么还会由得你再来破坏她的幸福?我真想破开了你的胸膛,看看你的胸膛里跳动的到底是一颗狼心?还是一颗人心?”
  贾琏听了,又羞又怒,顺手将手中马鞭一挥而出,抽向查开疆。
  查开疆凛然一笑,不避反进,劈手将马鞭接住,用手搽了几搽,那马鞭竟如败絮般断成几段掉落在地上。
  贾琏大骇,蹬蹬蹬后退几步,竟一下坐到了地上,面白如纸,身子瑟瑟如草。
  查开疆弯下身来,低声道:“想和我发你那公子哥儿的脾气么?对不住,我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
  说着直起身子,冷冷一笑,道:“今儿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凤娘,是我今生中唯一最爱的女子。无论千难万险,我都会娶她为妻!我会给她她今生应得的爱恋与呵护!而无论是谁,都不可能阻挡我的这个心愿!”
  说着,他一掌击向附近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劲风到处,竟松树竟然呻吟而折,轰然倒下,距离贾琏不过一尺的距离,激起地下的冰雪飞溅了贾琏一身,那残雪落到贾琏的脖子里,竟冰得他激凌凌打了一个寒噤。
  贾琏缩了缩身子,望向查开疆,查开疆凛然道:“挡我者,若此树!”
  说完再不答话,转身飘然而去。风声中传来他的低诵。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事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贾琏听得此曲,不觉呆了。后竟仆于雪地中痛哭不止,声如狼吟,而那泪是咸是苦,也唯有他自己知道罢了。
  待查开疆回到店中,却见店中宝玉等人皆屏息静待自己,倒不觉失笑,道:“方才那么热闹,如今如何变得这么清净了?”
  宝玉忙上前扯了他问道:“你没事吧?我那二哥原是莽撞得紧的,别冲撞了你罢?”
  查开疆含笑道:“哪有此事?他原也是个风雅之人,因见前头一株松树生得古奇,就约了我去赏松了。何来冲撞之说?”
  皇甫松嘿然而笑,轻声道:“但愿是赏松而非抢梅去了。”
  宝玉还待要问,查开疆忙打岔道:“前儿不合许了二十四王爷一幅中堂,如今竟还未提笔呢,如今趁着有纸有墨,我也写了罢!”
  蕊官听了忙与芳官忙着裁纸磨墨,伺候查开疆挥毫泼墨,一边蕊官又娇笑道:“好先生,前儿我还许了紫鹃姐姐和小红姐姐两副春联儿呢,今儿看着先生兴致好,一并写了罢,待会儿我给先生包饺子吃。”
  查开疆扭头对蕊官笑道:“可不是许久没有吃过饺子了?如今又是大年下的,也应着景儿。两副春联换一顿饺子?倒是我沾便宜了呢!”
  等芳官蕊官等人各自抱着几卷春联簇拥着宝玉回庄园去了,查开疆早与皇甫松坐在查开疆的房中据案大嚼各色饺子。
  皇甫松叹道:“查兄,过了年,你怕就要双喜临门了,可叹我皇甫松还是前途未卜呢!”
  查开疆皱眉道:“这韭菜馅的韭菜最好!只可惜忘记让焙茗留一瓶醋放在这里了,这饺子没了醋,总是少了些味道。不过,此时有皇甫兄作此皇甫一叹,倒也少了这层遗憾了。”
  说着,抿着嘴儿瞅着皇甫松笑。
  皇甫松失笑道:“我不过是衷心由感而发,又何来小女人惺惺吃醋之说?我的意思是,若是此次再不中,我也只好安心归乡,做个教书先生,读读‘人之初’,再寻一房乡野粗妇生一男半女,终了此生罢了!”
  查开疆一边大嚼,一边笑道:“你与我放心!你那一套学问心术,比我更适合官场前途!将来你的前程只怕还在我之上呢!我这人看人最准,你放心就是!”
  :“至于姻缘之说么……”查开疆停下筷子,细细打量着皇甫松笑道:“皇甫兄额角隐隐有桃花之色,想那桃花运亦不远矣!……郁郁京城,终有佳人!……皇甫兄将来自可坐拥美人于怀呢!若果然有那日,我可要讨你一坛子好酒来喝!”
  皇甫松笑道:“你少拿我打趣儿。”
  查开疆屏笑,郑重道:“你若不信,我就与你打一个赌如何?”
  皇甫松笑道:“赌注是什么?你可别又来什么十个铜子的‘大手笔’!”
  查开疆笑道:“我若输给你,我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你若输给我,你也给我一次放我一马的机会,如何?”
  皇甫松眼神霍然一跳,道:“何来这种赌注?倒叫人有些心惊呢。”
  查开疆浑不在意,继续吃喝,道:“我们一入仕途,往往官身不自由,今后,什么事遇不到呢?也许咱们二人狭路相逢,针锋相对的时候还有呢。希望到时咱们都还顾念着此时这一点情分,在心里记下这个赌注就好。”
  皇甫松淡淡一笑,道:“这有何难。我允了就是。”
  查开疆伸出右手,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击掌为誓!”
  皇甫松懒洋洋伸出手,迎掌而击。应道:“一言既出,此生不悔!”
  两人手掌击处,竟隐隐似有金戈之音。
  房外的风在松林间呼啸盘旋,似有无尽的悲凉与寒凉之意,久久不绝。
  这日的黄昏仿佛极短,那夕阳只恍惚了一下,那岁末的黑暗就铺天盖地而来。
  桃源酒店早已关闭了门户,连焙茗和那几个守店的伙计也回到庄上参加庄园的节前聚餐去了。原来,那庄园每到腊月二十八这日,都要将庄园中所有的男女老幼皆聚到一起吃个团圆饭,一并发放一年来各人在各处当差赏下来的赏钱红包。因此,每到这一日,对于庄园的每一个人来说,比过年还要热闹。因此,早早的焙茗就为查开疆和皇甫松二人略备了些酒饭就回庄园去了。
  而此时的皇甫松与查开疆这才觉出流浪异地远离家乡的一丝苦楚来。
  二人约略用了些饭,因见风声渐缓,就约了在外面的空地上散步。远远听见庄园方向鞭炮声响得热闹,心中都平添了些凄惶。
  皇甫松苦笑道:“究竟是咱们总有些儿迂腐之气,不肯应了贾兄之邀同去热闹,倒显得分外无趣,如今若在我们家里,大约祭祀用的东西也已经备齐了,那年糕也备好了。”
  查开疆笑道:“人家一家子团圆,咱们要是去,人家还要特意费神招待我们,都是个不自在!”
  皇甫松叹道:“只怕今天最忙的人就是凤姑娘了!这些天我冷眼瞧下来,这里里外外的大事小情,竟都是她一人操持着。真是可敬可佩!要是有福得了她那样的女子为妻操持内外,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查开疆笑道:“听上去,皇甫松似乎对凤姑娘十分心怡啊?”
  皇甫松苦笑道:“不过是落花有意之叹罢了!象我这样的人,如何能入佳人的眼去?倒是查兄或者可以有此福分呢。”
  查开疆正色道:“皇甫兄不可拿此事顽笑!且不说我们还寄居人家这里,一切吃穿用度皆人所赐。就是我们自己也要自度读书人的身分,不可过于轻薄。若不小心,这闲话让人听见了,咱们自误了不说,又如何有颜面面对这贾府上下?若再让王爷和王妃听见了,心里头恼怒我们轻浮无状,竟耽误了前程又如何?”
  几句话下来说得皇甫松额上竟有了细细的汗珠,口中嗫嗫几声,再不答话了。
  查开疆也不再理会,因见庄园方向黛黑的夜空中竟平空绽放了几个烟花,其华丽炫目,竟是绚丽无匹,竟不觉呆了……
  

第三十四章  寂寂冷梅皆相思
年三十的鞭炮一大早就响彻天地间,黎明时分还只是零落几声,随着天光大明,逐渐繁密起来,最后竟与远近的山村响成一片,空气中微微带着些儿硝磺味儿,把个年味衬托得更足。
  桃源酒店与松涛园从昨日起就被焙茗、芳官、蕊官一干人张灯结彩的装饰得喜气洋洋,不但各人房前都新贴了春联,窗户上贴了窗花,就连酒店前最大的一株松树上都被他们用一张红纸细细包了一圈树干。
  查开疆看了觉得十分有意趣,看得兴起,竟提了笔墨在那松树围的红纸上笔走龙蛇手书了一首诗道:“修条拂层汉。密叶障天浔。凌风知劲节。负雪见贞心。”
  一笔颜体十分鲜亮,气满神足,极见精神。皇甫松看了先赞一声道:“这字也不枉这诗的精神气了!查兄,你的字真的是越发的好了!”
  查开疆一口气写完,将笔掷给焙茗,自己端详了一下,笑道:“这树陪了我们几月有余,也算得是老友了!今儿我写这字与它,权当做送它的新年贺礼了。”
  蕊官一旁鼓着嘴道:“查先生,你这话,不知情的只道你是个长情的人。却不知这话在我们这些人听了,没的只是个寒心!”
  蕊官点着头笑道:“这劳什子哑木头只在你门前立了几个月,你就要它送礼,那么我们整日端茶递水辛苦伺候的,倒啥也没见的,难道我们这几个大活人反倒不如这哑木头么?”说着就与芳官等人抿着嘴儿笑。
  查开疆听了笑道:“这个醒儿提得好!你不说,我竟要忘了呢!”
  说着,就引了众人回到他的房间,打开一个包袱,笑道:“前儿进城,特地买了一些粗玩的东西,送给姑娘顽罢,只是一点小玩意儿,不成体统的。”
  说着,将手中一个晶莹剔透的东西递到了蕊官手中。
  蕊官瞧时,却见是一对琉璃的耳缀子。东西倒也平常,只是那缀子却是一整朵淡黄的雏菊,雕工极是精致精美。放在手中十分精美可爱。蕊官先喜道:“这个东西好!这个花样儿我怎么没见过?”
  查开疆淡淡一笑,道:“我是我画了花样儿让他们自做的,姑娘当然没有见过了!”
  蕊官欢呼一声,道:“先生竟有这本事?东西虽小,可是先生的意思却都在里头呢!我是喜欢的紧的!”
  查开疆又递给蕊官一个小包,道:“此包里还有七八对这样的耳饰,都是花朵样式的,各色颜色都有,姑娘不拘替我送了芳官姑娘她们几个吧,这几个月,也是麻烦姑娘们照应了!”
  蕊官笑道:“那我先替她们谢先生了,她们必然也是极爱这个的。”
  查开疆又转身对焙茗笑道:“我却没有东西送你,只好过了年有了空时,传你几招家传剑法,我知道,你想这个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不敢开口让我教你,是么?”
  焙茗笑道:“原来我的心思先生早就知道了!不但我有,还有墨雨和他们几个伙计都有这种想法呢!先生的剑使得真是好看,我们也学上几招,等我们店里再来了泼皮无赖,我们也不用报官,尽自打发了就是了!”
  皇甫松见查开疆人人打点周到,忙笑道:“查兄的心思周密,我不能及也。前日虽然送了一点土仪,很是不成敬意。这样吧,我封几个红包给各位罢!”
  焙茗忙笑道:“哪里有收两回礼的道理呢?不说我们宝二爷要骂我们不知礼,我们自己也不过意的。”
  蕊官笑道:“今儿我们老太太,老爷,太太们都让我们来请了两位先生家去过年呢。要不是早上还要开家庙祭祀,宝二爷要亲来请二位的。”
  皇甫松忙道:“今日家家宗庙祭祀,怎好招待外人?我们这里就很好!各位已经准备得很周全了,再不必麻烦的。”
  查开疆也笑道:“饮有酒,食有肉,哪里不是过年呢?你们老太太,老爷太太的心意我们领了,等明儿我们自会亲去为他们拜年!不过今日实在不好叨扰的。”
  皇甫松笑道:“今儿一早查兄就约了我去水月庵访梅呢,这年三十不看烟花看梅花,倒也雅致。你们还是赶快回庄园过年团圆是正经的。”
  芳官与蕊官笑道:“知道你们读书人礼数多,我们也不敢很让的。既然如此,我们便自去了,两位先生小心赶路了,那厨下我们给二位准备了一个野鸭子火锅儿,锅台那包袝低下是我们包好的水饺,还是韭黄三鲜馅的呢,平常人家这大冬天是难得一见的,等守岁时让焙茗煮了先生用罢!”
  查开疆一听忙道:“焙茗也随你们一起回园子过年才是,我们这里不用人伺候的。”
  焙茗却笑道:“今儿查先生允了传我武功,那就是我的师父了。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如今这大节下,哪有徒弟扔了师父自已经去找乐子的道理呢?再说,那去水月庵的山路绕得很,有好几个岔路口呢,等闲人时常会走错路的,还是由我为两位先生带路妥当些。”
  蕊官听了不由得点头笑道:“好!果然进益了!也不枉凤姑娘调教你这几年!”
  一时,一伙人分了两路,蕊官芳官并店里的几个小伙计自回庄园去了,而焙茗则领着查开疆和皇甫松径自转到前往水月庵的官道上来。
  不过一盏茶时分,天下却细细飘起雪来,初时还盐末儿似的,到了后来,一朵朵逐队成团,天地间皆是白茫茫琼花无数。
  皇甫松苦笑道:“如何又下起雪来了?咱们又是上山,如何使得?”
  查开疆却是满怀欢喜,笑道:“若是访梅无雪又有什么趣儿?梅花寒雪两相依,冰雪亦是梅精神!我却是正称心怀呢!”
  皇甫松皱眉瞧着泥泞的路,道:“可惜了这新靴子了!今儿若是污了,明儿如何去庄园里给人拜年呢?”
  焙茗却不理二人窃窃私语,只在一路口引颈远望。忽然,焙茗拍手笑道:“来了!来了!”
  查开疆与皇甫松向焙茗手指处望去,却见远远来了两辆车几匹马。待那一行人到了近前,早有一人拍马来到两人面前,只见此人不过二十几岁年纪,生得清秀俊朗,眉宇间更是掩不住一股精明之气。这正是林停了。
  那林停未及马停,早已经翻身下马,向两人抱拳为揖道:“小儿啼闹,动身迟了,这样大雪,累二位久等,还请恕罪!”
  见二人疑惑不解,焙茗忙笑道:“这是我们庄园里的林爷,平日都是在外经营生意的,前儿不久才回来呢。今天他要也去水月庵呢,我们就便搭个顺风车。”
  说话间,早有人牵过来三匹马来,查开疆见这三匹马个个体格魁伟,龙颈体修,先赞一声道:“好马!看此马精神气度,决非中原所有。”
  林停听了哈哈一笑道:“原来查公子亦有伯乐之才?此马原是我亲往新疆天山脚下为傅相寻来的军马!我亦喜此马雄健,因此留了几匹自用,没想到查公子一眼就瞧出来了。”
  查开疆以手轻抚马颈,叹道:“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託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此马正是纵横沙场的龙驹啊!”
  说着,他轻轻一纵,早已经落于马上,他手上缰绳略略一提,那马立刻长嘶一声,箭一般跃了出动,倾刻间已经消失在雪花迷乱的尽处。
  这边皇甫松瞧着那与那差不多高的骏马满面愁容,苦笑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家住江南,从来没有学过骑术,奈何?”
  林停略略一想,笑道:“不妨,我那边还有一辆马车呢,只是上面堆了些家什物品,只好委屈皇甫先生了。”
  皇甫松忙道:“已经十分感激了。”林停即招呼那赶车的小厮来招呼皇甫松登车,待皇甫松的马车开始随着前一辆马车前行,立刻与焙茗互换了一个眼色,各自翻身上马,去追赶前头的查开疆去了。
  追赶了约有一柱香时分,已经来到水月庵的山脚下,遥遥却见查开疆立在一株寒梅下朝着西方遥遥而望。
  林停赶上前来,笑道:“查先生的脚程好快,我和焙茗竟是赶了一路!”
  因见查开疆遥望的是丰台大营,因笑道:“此处便是丰台大营了!是护卫京郊的龙虎之师。”
  查开疆因见营房布置整肃有序,因赞道:“果然京城之师不同凡响,只看这营区的布置排布就看出此带兵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林停听了微微颔首微笑道:“先生好眼力,此丰台大营三万八旗子弟皆为傅相一手带出,自然气象不一般了。”
  查开疆听了一征,叹道:“早就听说傅相虽然贵为国舅,却有经天纬地之才,如今眼见为实,实在让在下佩服之至!” 
  说完又问林停道:“这马就是为丰台大营所备么?”
  林停笑道:“正是!”
  查开疆喃喃道:“朝庭军事准备如此精细,想必将有大的动作。正是时不我待啊!”
  极目处的山尽处,一只苍鹰在雪中盘旋来去,发出阵阵清啸,声震山谷。寂寂的白雪覆盖的山谷中,似有一种积郁了很久的东西正准备喷薄而出……
  

第三十五章  寂寂冷梅皆相思(二)
  第三十五章  寂寂冷梅皆相思(二)这边林停与查开疆在水月庵旁约略等了一盏茶时分,那两辆车才赶了过来,车子一停,却见从第一辆车上走出来一位穿了紫衣的丽人,手中抱了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幼儿。
  那丽人着了一条葱绿的曳地长裙,身上披了一件白色绣了紫色杜鹃花的斗篷,斗篷襟边皆镶了白狐狸毛,更衬托得一张芙蓉面清丽难言。
  而那幼儿全身着了大红的衣裳,因为初从温暖的车厢里出来,一遇到冷空气,那粉嫩的两腮上激起了两团红晕,更显得如同观音座前的红孩儿一般灵秀可爱。
  那丽人抱了幼儿,走到查开疆面前轻轻一福,笑道:“这么冷的天,先生不去庄园吃酒过年,倒跑来这里访什么劳什么梅花,这脾气性格倒和我们宝二爷仿佛呢,怨不得他成天口中只念着一个查先生呢!”
  林停忙笑道:“这是拙荆,这是犬子,今儿我们一家子来是来庵里与我母亲相聚团圆的。其中原委想必宝二爷早已经和先生说了一个大概,所以,我也并不遮掩的。”
  查开疆忙对紫鹃一揖作礼道:“林夫人有礼了。这孩子长得真是灵秀可爱,且贵公子生得天庭饱满,口正鼻直,眼神清亮如水,正是清贵之象,林兄真是好福气。”
  正说着,皇甫松早已经从第二辆车上来来,踱过来听查开疆说完,忙凑趣笑道:“他再说不错的!他的观相占卜之术连白云观的牛鼻子老道都自愧不如呢。”
  紫鹃听了菀尔一笑道:“今儿大年三十,承两位先生的吉言,我替我们思恒谢过两位先生了,若他将来果然有些子出息,自然也是两位的吉言所赐。”
  说笑间,水月庵已经奔出来了几个小比丘尼,眉开眼笑地直奔他们而来,簇拥了紫鹃笑嚷道:“师父天还没亮就叫我们准备生火扫房迎接姐姐你们,如何这时辰才来?我们先抱了思恒让师父瞧去。”
  说着接了孩子就往庵里奔去,急得紫鹃直叫:“仔细脚底下滑摔着了”
  林停皱眉道:“何必这么蝎蝎蛰蛰的?就算是摔一跤,穿得这么厚,又能摔到哪里去?我素日就告诉你,孩子是不能太娇贵的,还要多摔打着才好成才的。你倒好生想想,那些金尊玉贵养着的孩子有几个是成器的?”
  紫鹃面上微微一红,待要说什么,却终究又咽下去了。
  这边查开疆却找了一个小比丘尼细细询问梅林的走法,问得仔细了,忙过来向林停辞道:“林兄且先进庵去罢,我们也自去了,那梅林的走法我也问得了,自己寻过去是极便宜的。”
  林停忙道:“两位先生且去,我见过母亲再去寻你们。”
  皇甫松忙辞道:“我们玩一会子也就自回去了,实在不敢劳林兄费心。”
  查开疆也笑道:“今天原是家人团聚之时,我们外人如何好打搅?只请林兄将这匹马暂且让我带着,我们赏完了梅花也就回去了。”
  林停想了一想,笑道:“罢了,强请你们,你们也尽不自在的!也罢,以后我专程去拜访两位先生。”
  说完却从身上解下一只葫芦递给查开疆笑道:“赏梅岂能无酒?这是我自酿的梅子酒,”。
  查开疆长声一笑道:“林兄果是解语人!我的心思你竟是猜个全中!既如此,我也不推让了。”
  说着,将葫芦接过来,拧开葫嘴放在鼻端轻轻一嗅,笑道:“这等清香,果然不是凡品!”
  说完向林停轻轻一揖,携了皇甫松洋洋去了。
  林停征征地看着查开疆的背影,喃喃道:“这样的风流人物,生平仅见,真个是潇洒风流,襟怀坦荡!怨不得傅相对他亦是赞不绝口呢。果然是好男儿,真汉子!”
  紫鹃在一旁瞅着却是眼圈儿一红道:“若是这查先生早来上一两年,就算是傅相和林姑娘的事不成,只怕这个查先生姑娘也大约可以看得上眼的,也不至于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一个人去了,这大年下的,也不知道林姑娘一个人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呢?她有没有新衣裳穿?有没有饺子吃呢?跟前有没有知心的人伺候着?说着,泪珠儿早如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林停怅怅一叹,眼中亦是泪光隐隐,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轻声一叹,道:“人生自是有情痴!人的缘分竟是命中早就注定了的,求也不得怨也无用。”
  他伸手揽住紫鹃,伸手为她试泪道:“林姑娘自然是好人一生平安,凡事皆顺心如意的,咱娘不是专为她日日烧香诵经?你不也是天天为她烧一枝素馨香为她祈福?放心吧,天若有知,必然保祐姑娘一生平安。”林停的声音低哑中带着一丝颤抖,如同枝头最后一朵残花,瑟缩着,终究还是在风中缀落下来,变成无声无息……
  雪飞如蝶,迷蒙天地群山。
  山风刺骨,盘旋着更深更冷的寒意。
  可是,其中一种淡淡的梅花的芬芳分明却象是记忆中的某种味道,让心的一个角落变得温暖和柔软。
  而当查开疆和皇甫松身处山涧那处梅林时,更是浑身梅香,心神如醉。眼前碎琼杂玉飞舞中的枝枝梅花,或洁白如玉,或殷红如霞,或浅粉如晕,或一枝竟如春绿,巧笑嫣然,更有另一份清新妩媚。
  查开疆喜不自禁,饮了一口梅子酒,一声清啸,声震梅林,竟有若干梅花伴着飞雪随声而落。他轻轻一个转身,早已经跃上一树老梅的梅枝,伸手折下一枝红梅放到鼻端轻轻一嗅,笑道:“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香。”
  树下皇甫松仰了头亦笑道:“你竟这样有兴致,我若不凑个趣儿倒也显得我迂腐。”
  说着亦折下一枝碧色梅花笑吟道:“逢花却忆故园梅,雪掩寒山径不开。明月愁心两相似,一枝素影待人来。”
  查开疆闻听一笑道:“这诗实不似你的风格,快换一首…….”
  忽听风中传来一阵吟哦:“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声音低沉清越,其中竟似有掩不住的缠绵之意。
  查开疆听得一呆,长声赞道:“好一句‘待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堪为千古绝唱矣!作此句者,何等样胸怀也?!”
  只见一个清癯的身影从远处的梅丛中踱将来来。只见那人身着淡青的袍子,身材高挑瘦削,怀抱着两枝淡碧色梅花,容长脸庞苍白如玉,一双眸子却是黑沉沉的,偶尔目光闪动间,却似有精光无限。
  查开疆见了他,倒是一呆,忙从树上跃下,将手中的梅枝一掷,行礼道:“实不想竟在此处与傅相不期而遇,学生查开疆见过傅相。”
  皇甫松一旁听得分明,心中一阵狂喜,忙跟着拜倒见礼道:“皇甫松得遇傅相,实是学生之大幸。”
  傅恒淡然一笑,道:“既然都到了这里,又是在今儿这个日子,倒也算得是一种缘分际遇了。你们很不用多礼,我最不耐烦的就是这红尘俗礼,好容易寻了这么一个清净之地,你们莫扰了这份清净。”
  说着,眼风从二人身上轻轻一掠,笑道:“你们倒也机灵,知道我是此次恩科的主考官,先自称起学生来了。不过,我的脾性你们大约也听说过一些,若要出仕入将,还要凭自己的真本事,我这里是没有门子可走的。”
  皇甫松忙陪笑道:“傅相崖岸高竣,世人皆知。我们实在没有倖进的想头……”
  查开疆却只问:“不才学生敢问傅相方才那阕卜算子是何人所作?学生自认熟背古今诗词,何以竟从未听过此词?难道竟是傅相所作?”
  傅恒面色变得愈加苍白,低声道:“我如何作得此词?这词原本是一个女子所作。”
  查开疆心中一动,竟脱口而出道:“是姑苏林黛玉?”
  傅恒身子一颤,良久方道:“原来你竟也知道她……正是她……正是她……”
  傅恒轻轻一叹,唯一声叹息,竟轻灵如雪,直隐入那梅花点点殷红如血中去了。
  查开疆默然瞅了傅恒一眼,曼声吟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
  傅恒喃喃道:“问世间,情为何物?呀!究竟情为何物?”
  查开疆伸手拈下一朵红梅,轻轻放在傅恒手心里,低声道:“情亦如梅,放在眼前见绯红,心在心中亦闻清香。”
  傅恒闻听身子一震,竟不再答话。转身自去了,他去得远了,方见梅林中闪出数十军士随他去了。
  皇甫松倒吸一口凉气道:“这林子里竟隐了这么多人?我如何一些儿都不知道?查兄你自负武功高明,如何竟也没发觉?”
  查开疆冷笑道:“有这么多人护着咱们不是更好?若他们真对我们有恶意,我们又如何进得来这林子?”
  说着查开疆对皇甫松道:“罢了,咱们亦归去罢,今儿竟见世间至诚至真之爱,倒是咱们的福气。”
  见皇甫松张口欲问,查开疆一摆手忙道:“此事却是傅相之私事,我们遇见了,却要只当没遇见,否则,不是幸事却是祸事了!”
  皇甫松眼神一黯,道:“罢了,知道了。今儿这个年过得好没趣儿……”
  

第三十六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一)
年后的日子过得十分匆促,在查开疆与皇甫松和宝玉的谈文论词中,仿佛只一弹指间,积雪还未融尽,就已经到了恩科举试的日子。
  原本弘礼王爷一意要宝玉三人举试期间住在他的王府中,查开疆却不情愿。辞道:“虽则我们自己襟怀坦荡,却也难禁那起子小人攸攸之口,我们自己身上背一个攀龙附凤的名声是小事,可是王爷身上却要落一个‘结交外臣举子’的名声。于己于朝庭皆不利。因此还是我们自己寻个下处好些。”
  这番话一出,弘礼自然大为感念,而探春更是赞叹道:“不想这查先生虑事竟然如此精细周详,不由不叫人心中敬服!宝哥哥跟着他,有多少本事学不来呢?”
  因此探春与弘礼亦不再强留,只在王府附近寻了一处极干净清幽的客栈,包了内院一个小小清净院落让宝玉三人住下来。一应饮食却全部由王府专人伺候,焙茗墨雨二人在客栈中贴身伺候着,里里外外照应得十分熨贴周到。
  皇甫松因抽个无人的空对查开疆感叹道:“与上次举试相比,竟然是天上地下!也难为王爷和王妃待我们至诚!大早上的竟也有参汤!倒也不是我眼皮子浅,没见过好东西,可是,这份周到又是几个凤子龙孙能做到的?”
  查开疆莞尔道:“照应得这么周到,我们二人此次若不夺了那状元探花,实在辜负这些天来的海味山珍和参汤了!”
  皇甫松骄傲地挑了挑下巴,道:“若此次恩科公道评卷,状元探花必不出我二人去!就连贾兄,我大约也可以保个二十名左右的。”
  不想宝玉正巧走进来听见了,因笑道:“阿弥陀佛,别说是二十句,就是末名,只要是中了,大约我也可以向家人有个交待了。”
  而凤姐在查开疆离开桃源客栈的前一天就悄悄塞给他一个鲤鱼跃龙门的玉佩,道:“这玉虽不是极好,却是我亲自去白云观求至清道长开了光的,你贴身带着,求个吉祥意思罢了,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查开疆因笑道:“这玉若是送了我私定终身,我自是千情万愿的。却只是为求个功名,倒很有些暴殄天物的。”
  凤姐笑嗔道:“听听!这也是读书人说的话?没半分儿正经!一块玉值什么的?宝兄弟那里做的才算得上是隆重呢!姑妈已经吃了一个月的斋这也不去说了,是当母亲的一番心意。那边老太太也叫二姑娘四姑娘抄了几本子经书了。就连芳官蕊官紫鹃她们也是烧香拜佛的,许了多少愿心哪!我也很知道你是名士不问前程,可是我们女人家却不知道你们那些大道理,不过只做些应景的俗事来安慰自己的心罢了!”
  查开疆心中一阵感动,忙握了凤姐的手道:“你的心意我自然明白,我只有感激,更不会辜负。你且放心,你的丈夫将会是天下最有担当的男儿,不会丢你的脸面,更不会教你为我日夜挂心。”
  凤姐瞅了他一眼,低声道:“我愿意为你做这些,也只能为你做这些。我也并不求什么一荣华富贵,什么一品诰命,我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心里欢喜就好。”
  皇甫松口上不说什么,心中一缕醋意却是不可断绝,暗自心中提着一口气,立意要在此次科考中拔个头名,好把查开疆的风头压下去。
  一时恩科考完,查开疆将一篇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待卷子一交上去,立时觉得胸中畅快难言,本想立时回桃源客栈去见凤姐,却被一帮同试的同乡缠住了,脱身不得,只得在京中与皇甫松和一帮子举子谈文评章,也不过是说这一回谁的文章立意新,谁的文章作得周密严谨罢了。
  查开疆无奈,只得细细嘱咐焙茗,让他先回客栈给凤姐送消息,道:“你和凤姑娘说,我的文章作得极顺手,教她放心!我这时脱不得身,也要等消息儿。等消息一出来,我立时就会回去的。”
  焙茗听了却是无声一笑。道:“凤姑娘也在城里头呢。先生还是自己去和凤姑娘说罢。”
  查开疆大喜,忙问:“难不成是在王府,只是金榜尚未张贴,我实不便去王府的。”
  焙茗笑道:“不是我们三姑娘那里。是凤姑娘自己置的一处宅子,我就这里候着,等先生会友会完了,我自会带先生去的。”
  查开疆本想约略应酬几句就要离席的,偏生那卫若兰和柳湘莲又约了宝玉来寻查开疆再去痛饮几杯。查开疆无奈,只得与皇甫松随了宝玉三人又来到一家新开的酒楼里。
  这酒楼却在城东一处极僻静的胡同尽头,被一片极高大的柳树掩着,地方极是隐秘。酒楼也不大,只两层,五六个房间。酒楼后是一处小小院落。院中除了一个小小方型池塘竟是再无别物。
  查开疆点头道:“这地方,春日来最妙。正好‘佳酿品新绿’啊!”
  卫若兰笑道:“这个胡同原就叫‘柳树胡同’。柳兄偏又姓柳,因见此处这些柳树生得好,因此盘下这处所在。你们瞧瞧这酒楼名儿:‘访柳阁’,可不是正应景么?说着又有极雅致。”
  宝玉笑道:“我却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呢?这么清幽,极好。只是我虽是最不懂经济的人,却也知道开酒楼要在地段热闹之处,柳兄你把酒楼开在这里,又有几个客人来呢?又如何去挣得银子?”
  柳湘莲冷冷一笑道:“谁耐烦伺候那些脑满肠肥的俗人?我开这个店不过是方便招呼我自己的朋友兄弟罢了,并不指着这个挣银子。”
  :“不过,”柳湘莲笑道:“不承想天若降银辞也辞不得!我越不想挣银子,偏偏就有人非要找到这僻静地方来吃酒,一楼上六个房间却是天天爆满呢。好不聒噪!”
  卫若兰笑道:“还不是亏得尊夫人好心思?你这里茶好水好菜好酒更好!色色都是极精致清新的。酒香还怕巷子深?自然客如云来了!前儿我几个同僚还找我走门子想订个雅间儿呢,说来了几次,总是不得入其内!听听,如今你这里竟比万福楼还热闹!今儿你必得把最好的菜式叫上来让我们尝尝,否则,怠慢了我事小,怠慢了我宝二哥和查兄皇甫兄事大啊。”
  宝玉笑道:“原来是你夫人的心思在里头呢!那就难怪这里客似云来了。”因将原先在栊翠庵妙玉烹茶的手段略说了一番,听得查开疆和皇甫松自是悠然神往。
  一时五人进了酒楼,柳湘莲径自将众人带到后院。转过后院堆砌的一个柴垛,伸手将后院的柴门一推,立时又率众来来到一处小小精致院落。
  院中有一带竹篱隐着翠竹红梅,一处小小房舍竟全是竹子造就。待入得房内,发现一应家什物什俱是竹子制成。虽然简陋,却处处透露着清新雅致。
  宝玉先笑道:“不读老庄不知此处之妙也!我敢断言,此亦必是尊夫人的心思!”
  柳湘莲笑道:“不亏是一个园子里出来的。果然是拙荆的意思布置的。”
  一时从屋里出来两个极干净的女孩子来伺候众人吃茶,其中一个笑道:“回爷的话,这茶原是去年山上竹林里收来的雪水,夫人教人埋在那竹根下的。今儿因为知道宝二爷要来,特意教我们刨出来一坛子给爷们用。这茶原是今年傅相府里送给爷的‘女儿茶’。夫人说今儿宝二爷来了大伙儿说笑顽乐,必得好茶相待的。”
  宝玉点头笑道:“难为她还这样对我!今儿我叫人晒了好些荷花花瓣来给她,也不知她收到了没有?”
  柳湘莲笑道:“是紫鹃姑娘亲送来的。难为你们园子里的人都这么爱费心思。吃杯茶也有这么多道道。不过,那荷花茶果然是有些荷花的清香的,我吃着倒也好。只是你们素来讲究惯了的,若是你们到了战场上就知道了,别说是茶,连口热水都没有!战事紧时只好抓把雪来解渴,哪里又来这么多的说项呢?”
  卫若兰笑道:“一时说一时的话,我们不过来吃你一杯茶,你就有的没的给我们说了这么一大车话!什么意思?无非是说我们纨绔不知疾苦罢了。”
  柳湘莲笑道:“你这话极没意思,我倒也是那等刻薄之人?尊夫人向来豪爽颇有名士风范,反倒是你,这等小家子气!”
  宝玉这才笑问道:“云妹妹可好?”
  卫若兰忙回道:“这几日有些儿咳嗽,不过请了太医来瞧了,说是天时所致,并不妨碍的。只是这次又诊出喜脉来,她身子弱,很有些不耐烦的模样呢。”
  宝玉忙笑道:“原来云妹妹又大喜了。前儿才添了一个哥儿,如今又有喜了,等我回去告诉老祖宗知道,老祖宗必定欢喜得了不得呢!”
  卫若兰赶忙笑道:“已经教人捎了信去了,她还说要带了哥儿回庄园住一段日子呢。”

第三十七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二)
上回说道卫若兰告诉了宝玉湘云有喜的消息儿,柳湘莲与宝玉忙向卫若兰相贺。卫若兰自然是还礼不迭,又应了日后某某处吃满月酒之类的死约。
  说话间,早有丫头们布置好了一桌酒菜。来请众人入席。查开疆瞧时,却见此处的菜肴果然与众不同。无论何种材制,俱都精心摆成各种图案,异香异气的,或花卉或草虫或风景,美仑美奂,叫人不忍下箸。而当中一盘最是显眼,图案是‘独钓寒江雪’的景儿,最是那渔翁乃是一根白萝卜雕就,惟妙惟肖,须发可见。就连渔翁手中执的一根渔线都清晰可见。
  宝玉见了先喜道:“这正是读书人用的菜呢!”
  柳湘莲笑道:“不过是豆腐河豚做成的,材料倒也平常。亏得那河豚是极鲜的,这才提了鲜味,否则,也没什么趣儿。”
  皇甫松一听有河豚,忙问:“河豚剧毒,如何吃得?”
  卫若兰忙道:“不妨的,这是专门去江南请的专门做河豚的师傅来做的。其实,那河豚只是内脏眼睛等地方,肉却是极鲜嫩的。”
  查开疆听了却食指大动,笑道:“苏东坡有诗云:‘粉红石首仍无骨,雪白河豚不药人。寄语天公与河伯,何妨乞与水精鳞。’我神往已久,总不得见,如今竟然在这里遇上了,真是福气。”
  说着先举箸挟了些尝了,大赞道:“传言果然不谬!难怪苏老怪那么爱它。”
  柳湘莲见查开疆豪爽好此,心中更加欢喜,抿着嘴笑道:“今儿这菜,我也不好让的,你们只拣喜欢的随意用些罢。不过,这酒却是上好的十年的竹叶青,你们必得多吃几杯才成。”
  宝玉笑道:“你的胆子向来比别人大些,连吃点子酒菜也要吓破人的胆!这世上也唯有你柳兄敢请人吃河豚罢了!”
  说着亦挟了些吃了,笑着对卫若兰道:“只是此事万不可和云妹妹说起,否则,只怕以后再见柳兄是难如登天了。她知道了,还有不和老祖宗说的?”
  卫若兰笑道:“我哪里敢呢?我不是也存了一个‘拼死吃河豚’的心思?我竟自寻烦恼不成?”
  皇甫松见他们出筷如风,顷刻间便将那盘河豚吃了一个干净,他自己却不敢用,只寻一些素菜用了,口中道:“这几日连日领宴,肠胃坏了,用不得油腥。”
  柳湘莲也不以为意,只让着众人吃酒。酒过三巡,柳湘莲笑道:“三位面上红光隐隐,可见此次恩科是必中的。却不知各位将来入了仕,想寻些什么差事?”
  宝玉先笑道:“我觉着卫兄那里好,在翰林院林里到底清净些儿。我是最不会和人谈经济人情的。”
  卫若兰听了却笑道:“我那里也罢了!你哪里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一入仕途,哪里真有真正的作学问的人呢?一般的钻营溜须的主儿。偏又个个顶着个清高的帽子,我是天天看着够够的了。”
  皇甫松笑道:“雷霆雨露皆是皇恩浩荡。只要是朝庭安排下来的差事,我只有尽力巴结的,哪敢挑三挑四的呢?”
  柳湘莲皱着眉听皇甫松说完,笑道:“我们不过是私底下说说个人意愿罢了,并不是挑各人差事。-------再者,那差事岂是我们能挑的?”
  查开疆忙笑道:“我虽然参加了恩科,却很倾羡柳兄驰骋疆场的意气丰发。只是我是文官出身,怕此生难得如愿。”
  卫若兰笑道:“这倒也未必,还是个人缘法罢了,咱们只是走着瞧罢了。不过,象查兄这样的英才俊杰,文章才华都是上上等的,搁到哪里也是拔尖的!我倒宁愿你来我这里呢,咱们天天谈笑耍子,不比和那群酸儒掉书袋有趣儿?”
  谈笑间,众人已经是醺然薄醉。查开疆心中有事,早看见焙茗在门外的廊下候着,因笑道:“今儿不妨遇见一个同乡,就住在这城里一家客栈,原是来这里办事的,给我捎了家里的信儿来,我还要去走一趟,因此先向各位讨个假,先走一步罢了,若是晚了,就住在那家客栈了,皇甫兄和贾兄也不用等我了。”
  皇甫松三角眼闪过一丝寒光,笑道:“难道不是佳人相约?倒打了这个幌子来歁我们?”
  宝玉呵呵一笑道:“这事我知道,他那同乡我原也看见了的,哪里是红粉佳人?竟是一个黑胖汉子!由着他去罢,旅居外乡,最挂念的也不过是一丝乡情一点家里的消息儿罢了。咱们要体谅查兄才是。今儿晚上我让卫哥儿请咱们听曲儿,他认得一个戏班子的唱小生的,唱得极好的……”
  查兄趁着空儿,却一揖别了众人,走到门外,焙茗微一点头,也不答话,自引了查开疆又推开这个院的后门出来。
  等出来一瞧,却又置身在另一个胡同了。早有一辆青篷马车等在这里,焙茗招呼查开疆车上坐了,一声呼哨,马车立时离了这处胡同。
  查开疆因笑道:“柳兄这处地方好,隐秘也巧妙,正是闹中取静的好去处。”
  焙茗回道:“咱们去的金鱼胡同也是好的,先生到了就知道了。”不过一袋烟功夫,马车稳稳停了下来,查开疆一下车,早见一株大枣树后有一处方方正正的小四合院儿,蕊官穿着一件粉红羊皮风毛坎肩儿站在门口笑盈盈候着呢。
  见查开疆下了车,蕊官忙盈盈一福,笑道:“先生如今跃了龙门要成贵人了,蕊官先给先生道喜了。”
  查开疆笑道:“哪里又是什么贵人了?就是金榜上果然一不留神写上我名字去了,必定也是蕊官姑娘捎带给我的福气罢咧。”
  说着蕊官掩着口儿笑,道:“我们凤姑娘一早就来这里等了一天呢,先生却到这时辰才来。先生不知道,这几日我们姑娘总是吃不下睡不稳,天天菩萨跟前烧香念佛的。先生将来高中了,还是去谢我们凤姑娘去罢。”
  走进院落,却是京城中等普通人家的一个四合院。灰瓦白墙。北面五间正房,东厢与西厢各有三间厢房。院中两株石榴树,年岁极老了,那石榴树的树皮都裂出灰白的颜色。
  树下一个极大的金鱼缸,因怕雪落了金鱼身上长病,用一个极大的草苫子盖了。庭院正中正是一架葡萄架,架下一个圆的石头桌并四个石头圆凳儿。…….正是:普通人家院子里有的,这里都有了,普通里透着亲切和随意。
  只见正房门的棉帘一挑,凤姐走出来俏声笑道:“我这里简陋得很,是很不入你的贵眼的。”
  查开疆见凤姐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衣裳,外头罩了一件翠绿的坎肩儿,衬得整个人如春葱般的清新可人,心中一热,忙进了屋笑道:“我却爱见这处地方的普通,处处透着亲切和随意,正有一种‘家’的意味。象我这种漂泊外乡的人,最想念的正是这种地方这种味道。”
  因见凤姐果然形容清减,身形瘦削了很多。查开疆心疼道:“何苦来你又担心如此?我听蕊官都说了,看看这几日功夫就瘦成这样?”
  凤姐抿了一下头发,含笑瞅了查开疆一眼,笑道:“你听蕊官那小蹄子嚼舌头!我哪里是因为这个才瘦了?巧姐儿的婚期订在下月初六,我可不得事事打点妥当?因云妹妹又要回庄园种些日子,捎了话来,我又叫人收拾了一处屋子,因此觉睡得少了些,并不妨的。”
  说着又端详了一下查开疆,道:“你不也是瘦了?瞧那眼都有些抠抠了?还要到处吃酒去?若是放了榜你的身子却是撑不住了,又怎么说?教别人看笑话儿么?”
  查开疆一旁吃着蕊官沏来的桂花铁观音,一旁听着凤姐絮叨着说着家常,心中只觉温馨适意。
  因问道:“你们家里为甚在这里置了这处宅子,又统共不是你们家的风格?”
  凤姐儿敛了笑,用牙轻轻咬着嘴唇,想了一时方道:“这处地方是我自个儿置的地方,原不是贾府的地方。”
  查开疆听了,双眉一挑,身子向前一俯,问道:“哦?竟是这样?这处宅子置了多久了?”
  蕊官一旁听了笑道:“置了总有一年有余了,当时托的林停林大哥办的,这里原是一个外官的私宅,因调到外任上去了,因此卖了这处地方。可巧这个官儿又是傅相旗下的包衣奴才,因此,极便宜就买下来了的。”
  凤姐低声道:“我这处地方在贾府除了蕊官和焙茗,也只有紫鹃和林停知道。其余人连老太太都不知道的。你在外头说话也当心些,别露了风去。”
  查开疆点头道:“看来你也是早有打算了。好!有谋划有策略!果然是女中丈夫!我查开疆果然没有认错人。”
  凤姐听了却眼圈儿一红道:“我的心事你也知道,不过是巧姐儿罢了。就盼着她体体面面出了阁我也就大约可以抽身去的了。”

第三十八章 未必英雄不柔情(一)
查开疆因见金鱼胡同这处宅子虽然外表普通,里头布置却是极清淡雅致,一色花梨木的家具,一应帐幔皆是水墨绫子挽就,衬得整个屋子清雅洁净异常。
  房间每个角落里都摆放着青翠的盆栽,映衬得屋里一派清新。中堂屋中挂着一幅淡墨人物卷轴,上头却是一个极瘦削的少女挽着花锄在一篱菊花下怅然而望……
  查开疆凝视良久,道:“此必亦是贾府四小姐之手笔了?果然不是凡品,虽则笔峰尚不算老道,可是其中的灵性儿是最难得的,这就譬如一个人的魂儿。若不然,一个人凭他模样长得再好,若是没了魂儿,岂不也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傻子?”
  正说着呢,却听外头一个老头声气叫道:“叫你去买柴,你竟去了两个时辰?一身干净衣裳出去,如今弄成这模样了?怨不得都叫你傻子呢!”
  查开疆与凤姐听了,俱都一笑,推开窗子,却见后院里一个五旬的仆人模样的老者正在教训一个身形高大的黑汉。查开疆见那黑汉身量甚高,却极瘦。身上一身灰色的衣裳上沾着些泥污草叶儿。一张四方脸上五官却甚是周正,只是他面上总带了一幅憨憨的笑,显得整个人有些儿钝闷。可是查开疆一瞧他身上背得那小山一般的柴总有几百斤,不由得一征。
  这时,却又见后院小厨房里出来一个极瘦小的老婆子,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是两个极大的玉米窝头和一块老咸菜,递到那汉子手中。
  那汉子嘿嘿一笑,将手在衣裳上蹭了两蹭,接过来就蹲在后院一株极大的桂花树下香甜吃了起来。
  凤姐见了,拉了查开疆来到后院,皱了眉看着那汉子吃的窝头,问那老婆子道:“刘婆,你这是让他吃的什么?难道我每月给你的例钱不够买米买面的?你竟让他吃这个?”
  那叫刘婆的忙过来陪笑道:“姑娘不知道,这傻孩子饭量大着呢,一个胃能吃穷一个中等人家!他吃这个就已经很好了,在山东老家时只能吃红薯稀饭的。”
  那汉子见凤姐出来,忙站起来,见他母亲这么说,忙憨憨一笑道:“到这里来,能吃饱了。比山东老家好!这窝头,好吃!”
  凤姐眼圈一红,径自走到厨房,却见灶上有两个并排的蒸笼。打开右边一个一瞧,一笼俱是金灿灿的玉米面儿窝头。再打开左边一个一瞧,却都是蒸成各种动物模样儿的小白面花馍馍。上头还缀着红枣,十分精致可爱。
  凤姐忙取了两个递到那汉子手中,说道:“不吃窝头了,吃这个!”
  那汉子吃惊地看着凤姐,讷讷道:“俺娘说了,这个是过年时富人家才能吃的。我不能吃这个,我还是吃窝头罢!”
  凤姐微微一笑道:“我们家也吃这个,我要你吃,你就吃。”
  刘婆一旁看着早落了泪,一旁撂起衣衫下摆试泪,一旁对那汉子道:“姑娘叫你吃你就吃罢,可怜见的,你还是三岁时吃过一次呢,以后就再也没吃白面了!……姑娘这心地,叫我们怎么感激呢。当时救了我们,如今又给我们吃又给我们住……”
  因见查开疆有些儿发征,凤姐忙解释道:“这是去年我来城里的路上遇见的,是个大雪天,在城门外头,一家三口在路上捱。这孩子背上背着生病的娘,手上还扶着打摆子的爹……我就是取他的这份孝心!也取他们这一家子有难同当的情份儿……”
  一旁站着的老汉见是话缝儿,也道:“老婆子当初得的是风寒,我也打摆子,我们又没钱,若不是遇上凤姑娘,请了大夫为我们瞧病,我们一家子早就绝了……真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过来的。”
  这边说着话,那汉子早已经三口两口吃完了手中的馍和窝头,手脚不停地忙着将买来的柴归整到墙边的柴垛上。因见墙边的一竖着的一扇磨盘歪倒了,他用手抠住磨眼儿,轻轻一提就提到了墙边贴墙放好。
  查开疆看得眼都征了,还没缓过神来呢,却又见那刘婆拧着一双小脚儿,一手提着一袋百来斤的粮食走进了厨房旁边的仓房……
  见查开疆吃惊的模样,那老汉笑道:“我们是山东人,我们老家那里人人习武,无论女人幼儿,都会两下子的:我们那里多响马,我们也是为了保家护院不得已罢了……”
  说着他打量了一下查开疆,笑道:“看得出来这位公子身上也是有功夫的,而且功夫也算是好的。”
  查开疆忙对凤姐笑道:“不想你这里竟成了藏龙卧虎之地!这么一个平平凡凡的小院里竟藏着这么一家武林高手!有他们三人,直可敌得数百人!”
  凤姐瞅他一眼笑道:“用你的话说,这也叫‘风云际会’罢了!谁遇见谁不是一个‘缘’字?”
  查开疆见那汉子手脚不停,身手矫健,越看越爱,因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那老汉道:“我家姓刘,从来家里就穷,也没钱请先生给取个大名,只他舅舅在他小时给取了一个‘大牛’的小名儿。我们村里的孩子见他从小傻傻的,只叫他‘傻子’。后来,全村人也都这么叫了。”
  见他这么说,凤姐皱眉道:“他并不傻!他只是本分憨厚罢了。”
  说着一推查开疆笑道:“咱们现成的先生放着,就让他给取个名儿罢!”
  老汉与刘婆子一听,忙笑道:“那敢情是好!我们早听焙茗哥儿和蕊姑娘说了,这位查先生可是大大的贵人呢!若是我们大牛沾了先生的贵气,兴许那傻气就少些了呢!”
  查开疆笑道:“看他一身英武之气,将来若得人赏识,只怕出息大着呢。我喜爱他的这份憨直和这身武功,我看就叫他‘从云’就好!所谓‘云从龙,风伴虎’,我希望他将来能有一份大出息呢!”
  凤姐笑道:“‘刘从云’?这名儿好,叫着也雅致。”
  那刘老汉和刘婆听着查开疆如此一解释,心中也是欢喜无限,忙拉了那汉子来给查开疆磕头,道:“你有了大号了!从今儿起你就叫‘刘从云’了!快给查先生磕头。”
  查开疆笑道:“谢什么呢?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说心里话,一见是你们一家守着这宅子我心里就放心了!将来凤娘还指望你们照应着呢。”
  到了晚间,用罢了晚饭,凤姐与查开疆坐在灯下细细商议道:“等巧姐儿出了阁,我就要搬出那处庄园了。从此就与贾家断了联系了。前儿我去傅相府见了棠儿福晋,她听我说了,也说应该这么着。还说,等着要认我一个干妹妹,重新给我一个身份。要不,以我现在的身份,只怕将来是要连累你的。”
  查开疆听凤姐如此说,倒吃了一惊,问道:“傅相府的福晋?你和她竟有如此深的情份和渊源?”
  :“唉,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还要从我那林妹妹说起呢……”
  凤姐叹了一口气,细细将林黛玉玉与傅府的渊源说了一遍。因道:“就这么着,我也就和棠儿福晋有了些姐妹情分在里头。这些年来,她总是很照应我的。”
  说着,她温柔地对查开疆一笑,道:“我们的事我也对她说了,她说,这个事必要考虑周全,不留后患才好。否则,你将来出将入相,总是不好的。”
  查开疆见凤姐处处为他着想,心中感动,握了她的手道:“这本是我操心的心,不想竟叫你如此费神。其实我心中早有计较,只是当时不到时机,又怕露了风声反而误事,因此没有对你说起,如今你既然焦虑成这样了,我还是细细对你说了罢!”
  查开疆清秀的脸上现出一付沉稳自信,一双精光湛然的眸子显示出它的主人必然是一位谋定而后动的主儿。
  查开疆慢慢道:“想以你现在的身分出到贾府以外的环境里重新开始,只怕是难上加难。就算我们自己不计较,却也难挡众人口舌如箭。再说,万一我将来就在这京城做官,你总要见贾府的人,到时见了,你怎么说?还有,见了巧姐小姐,你又怎么说?统共是一个‘难’字!因此,还要用一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查开疆对凤姐微微一笑,道:“我从师学武功的时候,师父亦是当地有名的药王,有一门独门秘药。服了可以十二个时辰中全身麻痹,呼息脉搏全部停止,就如同死人一样。可是到了时辰服了解药,就自然醒来,全然无事。”
  说完对凤姐笑道:“我向来随身带着这药和解药。想来唯有此法最好!所谓‘一死百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牵挂和麻烦呢?”
  :“等你醒来,再求傅相的福晋给你一个新的身分,只说是她老家里来的亲戚之类,象傅相这种背景,谁又敢去查?到时,你以新的身分出现,就算是贾府的人见了疑惑,一则是你早已经是‘死了的人’了,二则是,傅相家的亲眷贾府的人等闲也不敢查的。这么办岂不是四角俱全?”
  

第三十九章 未必英雄不柔情(二)
见查开疆处处谋划周全,事事体贴,凤姐心中柔情一动,刹时百般儿滋味皆涌上心头。这个以前在大观园中嬉笑怒骂的“凤辣子”,如今才真正地有了一份女儿家的柔情蜜意。
  原来,教人关怀照料的感觉竟是这般的好!这么安全温馨,这么叫人依恋沉湎!
  原来,爱着一个人的滋味就是自己想着他,也知道他必然也想着自己。
  原来,爱着一个人的滋味就如同一杯暖暖的桂花茶,喝到嘴里芬芳,咽到肚里温暖。
  她轻轻倚到查开疆怀里,倾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道:“你说怎样就怎样!你安排的,我有什么不放心?只是,你真的不后悔?你鱼跃龙门的日子指日可待了,到时有多少如花妙龄大家闺秀尚未出阁的千金小姐等着要嫁你呢!”
  查开疆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嗅着她的淡淡发香,笑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再者,还有谁家的女儿比你更美更慧?我在心中,你便最天下最最美丽的女子!”
  凤姐抿嘴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交到查开疆手中,道:“你只会和我灌迷汤儿!呶,这是这处宅子的钥匙,你收着罢。我也和刘公刘婆交待了,以后,你就是这处宅子的主人!等你琼林领了宴,城里夸了官,就别再住客栈了---到时你中了,总有一些官员来见的,只住客栈也实在不便!你只说这是你自个儿租下的这处房子就是了。我先不住这,就是到了时候我从贾府庄园里出来了,也先去傅相府里住些日子,也好撒土迷世人的眼儿。”
  查开疆点头道:“你想得很周到,就是这么着。只是,你要去傅府,让刘婆也跟着去,有她和蕊官陪着你,我就事事放心了!”
  查开疆又嘱咐道:“等一放榜,我的事就忙了,只怕一时顾不得你。因此,你那边还要你自己照应着,等我的事大体有个着落,我自然叫人到桃源客栈找焙茗捎信儿给你。我知道这此日子你的事忙,可千万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一味逞强,看现在你都瘦成什么样儿了?”
  凤姐点头笑道:“我都晓得了,瞧你蝎蝎蜇蜇的样儿,我哪里就那么爱逞强了?要我说,你也不宜再回桃源客栈去了,总要避避嫌的不是?你的东西我早教焙茗取了来放在这里了。你今天早些儿就歇了罢,我到三妹妹的王府里歇一晚上去。明儿我也不来和你辞行了,直接就回庄园里了。明儿刘姥姥和青儿要来庄园呢。”
  查开疆听凤姐说了,忙搂了一搂,轻笑道:“真舍不得你,可是若要留你,一是不合礼数,二来也是轻慢了你。因此,很不敢留你。只是,我近一近芳泽总是可以的吧?”
  说着,在凤姐唇上轻轻一吻。凤姐嘤咛一声,将脸扭开,偎在查开疆怀里轻笑道:“看你平日里精明英武的样子,谁能想到你也知道闺房温柔?”
  查开疆爽朗一笑道:“英雄未必不柔情!柔情未必不英雄!好男儿要爱便爱要恨便恨,方是真性情!我就瞧不起那些道学先生的假道学样儿!在外头装得道学先生似的,家里头十几个姨太太养着,还要找戏子去青楼,难不成他们是去青楼里和窑姐儿说史论文?”
  说得凤姐笑成一团,道:“偏儿就你这张嘴,再不肯饶人的,这样刻薄!不过,你说的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两人又缠绵了一时,说了些体己话儿,查开疆因见天色不早,道:“你既然不肯留在这里,宁可早些去罢。今儿天一直阴阴的,街上人也少,你走得晚上,路上我怕不安宁,这么着,我亲自送你去罢。”
  凤姐笑道:“罢哟,不敢劳动新贵人!再说,若遇见了熟人,倒不好。咱们的一番心思也白费了。”
  查开疆想了一想,点头笑道:“可不是,说不定就遇上了宝二爷。就是让王爷知道也不好的。”
  凤姐偏着头道:“他倒不妨!这些天,我觉得他好象知道咱们的事似的,却总不点破,反倒是事事替我们掩着。”
  查开疆也道:“正是,我也觉出来了。可见宝玉公子是个极善解人意又聪明透顶的人。今天我来这里,皇甫兄原疑的,是他为我打个掩护的。”
  凤姐皱眉道:“那个皇甫松阴阳怪气的,一肚子心眼儿,你要防着他些儿。”
  查开疆笑道:“他对你也是存了心思的,难道我竟是个傻子,不知道么?只是他并没有表现出形迹来,因此,我也只装不知道。你也莫担心,他就是想害人也是只能暗着来的,并不敢明着和我打擂台。你放心,他的心思我是极清楚的。不会叫他算计了去。”
  凤姐一旁穿上一件鹅黄的斗篷,一边笑道:“我知道查先生你是百智无虑的,我不过是白操心罢了。.”
  查开疆将凤姐送出了门,这边刘婆早将床铺好了,伺候着他睡了。查开疆躺在床上,只觉得满帐子里都是凤姐身上那股淡淡的梅花的香气。益发睡不着了。想了一会儿考试的事,又想了一会儿与傅恒之间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联系,又想着将来与凤姐的谋划打算,直到天蒙蒙亮才盹了一小会儿。
  朦胧间听得仿佛有人在练习搏击的动静,查开疆本是习武之人,一向醒觉,听到这个动静,立刻起身,推开后窗,却发现原是那刘公督着儿子刘从云在习武呢。
  只见那刘从云一套拳打下来虎虎生风,刘公在一旁不住地出声指点训斥着。
  查开疆看了不觉技痒,飞身从窗子里跃到院里,笑道:“我和从云对两招。”
  说着,对着刘从云擘手就是一掌。那刘从云突见来了对手拆招,也兴起兴头来,侧身避过,还了查开疆一记“猛虎摆尾”。两个人热热闹闹地练将起来。
  查开疆觉得刘从云招式老道,力大无比,只是欠了一份灵活与变通,因卖了一个破绽,待刘从云一个招式用老,轻轻转到他的背后,只轻轻一推,那刘从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刘公一旁看了笑道:“是爷赢了,从云不中用。”
  刘从云在一旁大叫道:“这回不算,他使诈!”
  刘公斥道:“输了便是输了!这也是和主子说话的规矩?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查开疆一身大汗淋漓,却只觉痛快。看着满面是汗脸涨得通红的刘从云,却是越看越爱,因对刘公道:“他为人忠厚,因此招式上也不会使诈术。我方才的确是使了诈术的,他说的也并没有错,你骂他做什么?”
  说完又对刘从云道:“偶尔也是要用用诈术的,就比如你到了战场上和敌人对阵,你若不使诈,敌人就和你使诈,我们也就输了。诸葛亮的故事你也必定听说了一些罢?其实较起真来,诸葛亮用的也是诈术!可是,这诈术到了好人手里就是计谋和智慧。所以,我们用用诈术还是完全可以的。”
  那刘从云听了,似懂非懂,点头道:“俺爹娘说你和凤姑娘一样,都是好人,你用这个打败俺,就不叫使诈了。”
  查开疆哈哈一笑,对刘公道:“我是真心喜欢他!若是你和刘婆放心,我想平日里带了他在身边,你们瞧着如何?”
  那刘婆在小厨房里忙活着早饭,早就听见了,听见查开疆如此说,忙忙地用围裙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了,笑道:“那敢情是好?俺们从云岂不是一步登天了?只是,他向来是傻头傻脑的,先生带他出去,不怕丢了先生的脸面?”
  刘从云听了,扯了脖子喊道:“我不傻!我只是不想会我不想理会的人!凤姑娘都说我不傻了,偏就是你们说我傻!”
  刘公在一旁想了良久方道:“先生是个有真本事的人!我一早就看出来了。这孩子跟着你,只有出息的,我们是做梦也想不到他能有这么大的造化的!再者,凤姑娘早就嘱咐,说以后查先生就是这处宅子的主人,让我们照料好先生。我们一家子的命都是凤姑娘给的。先生要我们这傻儿子,我们有什么不肯的。只是,我们的确是担心,他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得你们读书人的规矩礼节,怕他丢了先生的脸面,更怕他不懂事为先生惹祸。”
  查开疆笑道:“我才不怕呢!再者说,对付他们那些迂腐的读书人,竟是从云这样的最好!我实话告诉你们,我虽然也很读了几本书,也是很不耐烦那些读书人的臭规矩的!”
  说着查开疆和刘公都是哈哈大笑。见查开疆如此豪爽,一点架子都没有。刘从云也从心里喜欢上了这个“小白脸书生”。就扯了他娘的衣襟央道:“我愿意跟了他去,娘,你和我爹说,就我让去吧。”
  刘公对查开疆深深一揖,又唤刘从云道:“快来和我给爷磕个头,从此你就跟着爷了。你要小心伺候着,若是爷少了一根汗毛,你就仔细你的肉!”
  刘婆忙拉了刘从云来和刘公一起给查开疆磕头,道:“从今儿起,这孩子就跟着您了。若有不是,爷只管打只管骂。”
  查开疆忙拉了三人起身道:“你们一身绝顶功夫,却为了报答别人的恩情埋名在这里报恩护院,我就很佩服你们这种知恩必报的侠气!我何曾拿你们当仆人当奴才?我只当你们是风尘侠客!从此你们千万别和我行这种主仆之礼,我也受不起。你们只管放心,我出息了,从云自然也出息了,也不枉你们跟我和凤娘一场,也不算没有下梢。”

第四十章 宴罢琼林意气丰
  初初刚入三月,天安门外已经放出榜来,参加此次恩科的举子们皆簇拥着去瞧是否此次自己榜上有名,又一次重复着悲喜交集的戏剧。
  焙茗天不亮就在金水桥边候着放榜,等查开疆和皇甫松宝玉三人姗姗而来,早已经出了笼子的狍子一般奔过来大笑大嚷道:“天大的喜事!宝二爷中了,查先生这回是中了榜眼了!”
  查开疆练武之人,耳力又比宝玉和皇甫松二人好些,在人声喧闹中也早已经听得分明,因对宝玉笑道:“贾兄大喜!贾兄中了!”
  焙茗奔得近了,远远就冲着三人磕下头去,大声道:“恭喜三位爷。查先生中了榜眼,宝二爷中了第二百三十八名。皇甫先生成了探花老爷了!”
  宝玉听了先笑道:“想不到我一左一右之二人竟是此次恩科的榜眼探花郎!我得遇二位,何其幸之!”
  皇甫松初时听了自己中了探花,不由得精神一振,三角眼直放出光来,鼻子上几点白麻子也无比生动了起来。后来又想到查开疆此次却是榜眼,仍旧比自己高了一筹,又有些儿黯然。
  他对查开疆笑道:“你中了榜眼,依旧压了我一头。这回我又输给你了。”
  查开疆笑道:“这大喜的时候你酸溜溜的好没意思!一篇文章算什么?将来我只和你比谁为国家社稷造的福立的功大些,那才有些子英雄豪气呢!”
  早听见有人拍手叫道:“好!不是真男儿再说不出这等话!如今朝庭得你二人也是幸事!”
  三人转头看时,却见正是弘礼与卫若兰轻袍简从站在不远处对着三人颔首而笑。
  弘礼上前一把拉着宝玉的手笑道:“这回好了!二哥中了,你三妹妹的心也就放下来了。昨儿一夜里她一夜不曾好生睡得,今儿一早就催着我来瞧。我只对她说‘放一百二十个心,二哥必中的!’如今果然叫我说着了不是?快回我府,咱们好生痛乐一回。昨儿就叫人把桂花树底下的三十年的女儿红刨出来了,就为着今儿这个好日子呢!”
  卫若兰也笑道:“你云妹妹也是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她的脾性二哥你是晓得的,最是豪放不羁的!如今为了你这回这次考试,她竟也吃了那许久的斋!她又有身孕,我再怎么劝她她也是个听不进的!”
  宝玉对着二人一揖笑道:“我原是个不中用的,因此才叫家人日夜悬心!查兄和皇甫兄信手挥洒,就中了榜眼探花,那才叫人钦佩呢!”
  弘礼和卫若兰相视一笑道:“咱们就从没有担心过两位的才学,早知必中前三元的!”
  说完弘礼又对查开疆笑道:“其实论文章才华,原是要取你状元的。只是你一笔怀素狂草虽然俊逸却终究不是很合格式。因此就降了一名。这话我原不应该给你说,又怕你心里委屈了。因此才偷着说给你。你心里知道就是了,千万别传出去。”
  查开疆笑道:“我心里何曾委屈了?只要此次中了,或可有个一官半职能为社稷做些微的事,我就心满意足了。将来马放南山,辞官归乡之时,心中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此后查开疆与皇甫松自然是意气丰发,领了琼林宴,在城内夸了官,一番热闹风光与二人上次落榜时自然已经是天壤之别。而二人也终于明白为甚的天下人读破了寒窗也要跃进龙门。此时的荣耀与光荣正是天下男儿一生中梦寐以求的。
  而此时的桃源庄园更是热闹得沸反盈天。贾母与贾政王夫人听得报喜信的人报了喜,两行热泪就试也试不完,流也流不尽。
  贾政长叹一声道:“我也没有白白养了这样一个儿子!将来地下头也可以见祖宗了。”
  王夫人哭一场笑一场,口中只道:“宝玉,你好歹为我挣了这一口气!”
  贾母在祖宗祠堂中拜了祖宗之后,却率迎春与紫鹃凤姐等人来到庄园的桃林里,眼见桃枝似有桃蕾初绽,贾母老泪纵横,口中念道:“林丫头啊,你回来罢!如今宝玉也出息了,我心里头唯一放不下的,也唯有你罢了……”
  别人还可,紫鹃一旁听了,早已经哭得站立不住,倚在凤姐的身上如同雨催落红。
  凤姐听了也一阵心酸,试了泪,强笑着劝道:“老祖宗快不要这样,今儿这样的好日子,科举消息传遍天下,林妹妹她必然会知道的,也自然会为老祖宗和宝兄弟高兴。如今,宝兄弟也考中了,将来必然是要为朝庭办事的,再住在庄园里只怕不方便,还要再在城里头为他置一处宅子,将来也便宜些儿。”
  贾母点头叹道:“你说得很是。正该如此!这事我就交给你去办罢。这买宅子的钱我来出!”
  迎春一旁笑道:“其实住在三妹妹那里也是妥当的。”
  贾母摇头道:“你三妹妹是不用说的,自然是千愿万愿的,她与宝玉自小儿就相与的好,与别的兄弟又不同些。你妹夫弘礼三爷也是个好的,平时也与宝玉相处得好,从来又事事尊重你三妹妹的心愿。可是越是这样,我们就越不要轻易因了自己的事去打搅他们。一则他们自己的事千头万绪,已经是忙到十分。二则,宝玉的性格脾性你们也知道的,那王府里往来的除了王孙贵族就是朝庭大员,宝玉若住在那里,难免就到碰面,如若他的牛性子上来了,得罪了哪一个,不但是为你三妹妹惹事,更是为自己种祸!因此,还是自己住好些儿。”
  凤姐听了,心里暗服贾母的虑事周详,忙笑道:“老祖宗说得极是,我们年轻,就想不到这些事儿!既然这么着,我这就叫人打听房子去罢。”
  正说着,却见远远芳官领了一个着淡红衫子的女子说笑着来了。贾母因笑道:“那是谁家的小媳妇儿,远远瞧着,倒是极俊。”
  说得迎春凤姐并紫鹃俱是一笑,紫鹃笑道:“好祖宗,你竟不认得她了?”
  说着对着来人扬声唤道:“老祖宗说了,这是谁家的俊俏小媳妇儿,快快来见!”
  贾母笑推了紫鹃一把道:“你这个小蹄子,从前是个最老成的,如今也调皮了。”
  一时等芳官与那女子姗姗走近,贾母定睛一瞧,却见那红衫女子一张芙蓉面上一双眸子宛如秋水还清,举止态度从容大方清丽难言。不是鸳鸯却又是哪个?
  早见鸳鸯抢了一步向贾母磕下头去,道:“许久没来瞧老太太,老太太这些日子可好?”
  说着口中已经是哽咽了,含泪抬头又瞅了贾母端详了一下,道:“老太太好象是清减了些儿。”
  贾母听见鸳鸯这么说,早已经欢喜得眼中落下泪来,一把挽起鸳鸯来道:“你多久没来瞧我了?我知道你如今也是做了当家主母的人了,一大家子人都要你来操心!可是你总该抽个空儿来瞧瞧我,一是慰我的心陪我说说话儿,二是你不在,打麻儿牌没意思!”
  见贾母如此说,芳官忙上前在贾母耳边轻声道:“前儿鸳鸯姐姐小产了,一个姐儿,都快四个月了还掉了,如今刚刚不到两个月,日子还浅,前儿又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老祖宗,更没敢来!如今她才好了,因听见宝二爷中了,才忙忙来贺喜的。”
  贾母听了忙拉了鸳鸯的手道:“可见我是老背晦了!光知道念叨你,却不知道问问你的平安!你身子才好些,何必急急地来?只捎个信来就罢了。”
  说着又嗔着凤姐道:“她出了那事儿,你们也不告诉我!”
  鸳鸯笑道:“老太太何苦埋怨她,她也不知道的!这次来,我也只告诉了芳官。”
  说完又对老太太福了一福道:“宝二爷大喜,我也不得见他,见了老太太也是一样,这杯喜酒我是一定要讨的。”
  贾母笑道:“你这回来,我必要留你住些日子,再不放你去的。等后天云丫头也要回来呢。到时人更齐全!”
  鸳鸯瞅了贾母一眼,低声道:“还有人想要回来看望老祖宗,不知老太太愿不愿见呢?”
  鸳鸯轻声对贾母道:“昨儿大奶奶和素云去我家里了,说这回兰哥儿也中了一个第二百七十七名。想要回来祭拜祖宗,也来向老太太和老爷太太请罪。不知老太太肯不肯,因找我先来和老太太讨个情儿,也免他们来了白让老太太和老爷太太生气。”
  贾母长叹一声,一张平日里满是慈爱与智慧的脸上流露出一分愁苦,这一丝愁苦与憔悴的流露,才真正显露一个老人的无奈与焦虑。
  贾母对鸳鸯道:“我又什么不肯?再怎么着,他们也是贾家的人!不是说分了家了不在一处了,他们的骨头里就没有流着祖宗的血!李氏再有天大的不是,可是她供出了兰哥儿,这就是有功于我们贾家!只冲着这一条儿,我就不和她计较。罢了,若她们愿意回来,就回来罢。”
  鸳鸯与凤姐等人听了皆叹道:“也亏了老太太胸襟宽大,容得下人的错儿。”
  贾母却道:“你林妹妹年纪那么小,就容了天大的事天大的错,难道我这把年纪了,反而不容人不容事了?万事只以和为贵。若家里人都存着这么一个心思,又何愁这个家不兴旺呢?”
  

第四十一章 恨又如何
消息传到李纫母子那里,这二人又愧又羞,当天就坐着车赶到庄园里。李纨更是布服荆钗,面色憔悴,跪在贾母与贾政、王夫人面前哭道:“我的罪过是不孝大于天,原没脸见老太太和老爷太太的,可是此次兰哥儿考中了,总不能因为我的罪过让别人在背后指点他,说他忘了祖宗!这让他又如何再见人去?好歹老太太和老爷太太看着兰哥儿此次还争气的份上,再收留了他罢!至于我,或一根绳子吊了,或者吞了金,以完我的罪过!”
  贾母瞧贾兰如今出落得眉目清秀,身量又高了许多,音容宛若贾珠重生,气质上清雅从容,倒很有些宝玉的意思儿,心中又是心酸又是欢喜,一把拉了贾兰在怀里,哭道:“好孩子,你真的是争气了!你父亲泉下有知,也必是欢喜的。这回你和你宝叔都中了,也是咱们家双喜临门。将来你和他一起在朝中为官,你年纪还小,要凡事与你宝叔商量着才好。”
  贾兰跪着对着贾母三人磕头道:“兰儿只求老太太和老爷太太饶恕了我母亲的罪过罢!这些年,她也是着实惦记着你们的,好几回想来求你们饶恕,可是又怕你们不肯,半道上又折回去了。其实母亲也全是为了保全我,才犯了这样大的过错。我也不敢求老太太和老爷太太饶恕,只求让兰儿可以以身相代,替母亲承担了罪过罢!这一切都是兰儿的错!要打要罚全凭老太太和老爷太太!只求饶了我母亲这一次罢。”
  贾母将贾兰揽到怀里,慈爱着端详着他,叹道:“罢了!到了我这年纪儿,世事只看得比那轻烟还淡些!我只是欢喜,在我有生之年,还可以看到兰哥儿出息了,看到家里人渐渐团圆,又象是一家子过日子的了。还有什么比儿孙满堂更让我欣慰欢喜的呢?”
  说着贾母对李纨道:“过去的事也不用再想再提了,从今后我们还是一家人!你若愿意回来,我教人打扫屋子为你张落。你若不愿意回来,也使得,缺什么,只管回来说。”
  见贾母如此,李纨更是羞愧得抬不起头,只磕头道:“只求老太太,老爷太太给李纨一个赎罪的机会,朝夕侍侯在跟前,也让我心里好过些儿。也不敢求什么屋子,只求一间能遮身的草房就罢了!”
  王夫人见了李纨,本来有一肚子的气要出,可是待见了贾兰,如今出落得竟和死去的贾珠一般模样,也是无限怒气化为一肚子的心酸。又见李纨哀哀求恕,也软了心肠。劝贾政道:“我从前也犯了错的,别人都恕了,难道如今我竟容不下媳妇儿的错?我也代她向老爷告个饶,只看着珠儿和兰哥儿的面上,就允了罢。”
  贾政本来听着儿孙此次同时中举,早已经欢喜无限,又见贾兰如今出落得这样出挑,谈吐不俗,心中也早也不打算再计较从前的事,因而说道:“母亲发了话,我又敢再说什么不许的话?罢了!兰哥儿,你随我到书房来,背一背你的考试卷子来我听。”
  说着,自引了贾兰去书房了。爷孙二人谈论起四书五经来十分高兴融洽,而此时贾政也才真正体会到子孙承欢膝下的乐趣。
  这边凤姐忙找人打扫了一处小小房舍,虽然小些,却也十分干净雅致。李纨率素云碧月住了进去,朝夕伺候在贾母与王夫人处,十分恭谨周到,其余时间更是打坐念经,又夜夜挑灯抄经书。日日布衣素服,再不着半寸锦缎。又取了五千余两的银票来送到贾母那里,道:“这是余下的银子,都在这里了,我不敢再私留半文。”
  贾母道:“你自己留着罢,将来兰哥儿还要娶亲生子,哪一样不用钱?”
  李纨却执意不肯,只道:“将来兰哥的事只任由老太太和老爷太太作主就是了。我从今以后只知道伺候老太太和太太,吃斋念佛赎我的罪过的。”
  凤姐劝了几次她只是不肯,凤姐见她如此,倒是慢慢弃了当初对她的不屑与恨意,对她也慢慢亲热了几分。
  又过了几日,眼看就到了巧姐儿出阁的日子。桃源庄园里立刻宾客盈门。不说探春与湘云领了妙玉都来了,刘姥姥领了青儿也来了。桃源山庄处处红灯高悬,那红绸结成的花儿的鲜红都染在每一个庄园里的人的脸上。桃源山庄迎来了久违的热闹和喜庆。
  虽然为巧姐订婚的那个刘乡绅家的公子此次科举依然未中,可是凤姐心中反而安乐。她对贾母道:“我倒觉得这样极好!巧姐自小就是一个使力不使心的主儿,若是她的丈夫将来为官作宰的,我反而担心她不知应付将来官宦人家的日子,更怕她操心吃苦。这样就好!小家子过日子规矩少事情也少!日子过起来更亲香些。”
  贾母拍着凤姐的手叹道:“我们都是经历过繁华与极度落魄的人,什么世情没见过?所以,你才会这么想,真真是一片全为孩子的慈母之心!放心吧,凤丫头。巧姐儿婆家虽然家世差些,可是家境却是极殷实的。再难为不着孩子的。我听刘老亲家说,她婆婆极中意巧姐儿,拿她当自家女儿一家看待的。”
  贾琏开始对于女婿此次未中原有些不高兴,可是待后来见了那哥儿,发现他形容极是清秀,举止也有礼,并不象一个土财主家的猥琐的公子哥儿,也放了心。又找人细细打听了亲家一家乃是方圆百里内最殷实的一户人家,心中又添了三分欢喜。
  刘家的花轿在一片吹吹打打中将巧姐儿送出了桃源山庄,湘云见凤姐眼圈儿红红的,忙拉了她笑道:“瞧你这蝎蝎蜇蜇的样儿,有这么好的女儿,又为女儿寻了这么好的一处归宿,别人羡慕都还来不及?偏儿你就矫情成这模样儿!”
  妙玉也笑道:“我瞅着原来咱们大观园里竟是巧姐是个最最有造化的!别人只看着豪门生活多繁华。我瞅着却只是个‘累、假、空!’还是小家子日子过来起有滋味儿。”
  探春含笑瞅了妙玉,笑道:“这话是说给我听呢?我家里的日子原来过起来竟是又累又假又空?那我岂不是天下第一命苦之人?当然,我原比不得你,你和柳湘莲一向是举安齐眉夫妻同心的。”
  说得众人俱是一笑。
  妙玉笑道:“听听她这话!竟也是堂堂王妃说的话?你如今是皇亲国戚,我们平常百姓如何敢和你比得?再说,你和王爷之间的伉俪情深的故事儿,只怕都可以让说书的女先儿唱上一天一夜了,我不打趣你倒也罢了,你竟也来说我?”
  湘云听着妙玉和探春来言去语打趣儿,早已经笑得滚到贾母怀里道:“有趣有趣!这两个人,平日里一个威严得紧,一个冷淡得紧,今日竟都成斗鸡婆了!”
  贾母笑道拍着她的背笑道:“慢些笑,仔细动了胎。云丫头,你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是这么孩子脾性儿。”
  紫鹃见一屋子人俱都欢喜无限,却没来由一阵心酸,红了眼圈,对身边的凤姐道:“今儿这情形真好!我们姑娘原来心力交瘁天天打算的,也不过就是今天的日子!可惜,日子过好了,她却走了。若是她在这里,也还不知怎么打趣她们几个呢?”
  听得紫鹃如此说,凤姐心里也是一酸。忙道:“林妹妹心里必然也是为我们高兴的。有什么?比家里人过得好让人更高兴更安心的呢?”
  桃花在一阵阵乍暖还寒的春风中终于绽开了朵朵微红,在柳树缠绵不尽纠缠不清的条条嫩绿里弥漫了微苦的芬芳。水塘中的水草绿得更加通透,在一碧清的水中宛如翠绿的心事纠缠着湿润着。
  一个穿了淡紫衫子的女子在微雨的桃林中徘徊着,偶尔在刚刚南归的燕儿在她身边呢喃飞舞,她的目光与心情一样有着淡淡的喜悦和忧伤。
  凤姐一次又一次在桃林中徘徊着,她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当初林黛玉决定离去时的那一份缠绵与不舍,愁苦与无奈。
  她手中握着查开疆的信,一次又一次地看着,虽然每一个字都已经深深烙在她的心里,可是她还是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仿佛那俊逸的字迹里就隐着查开疆含笑的眼。
  她已经拒绝了贾琏的又一次求婚,在王夫人和迎春一次又一次婉转的劝说下,她终于明白,是时候离开这个地方了,离开这个耗尽了她全部青春理想的贾府。
  巧姐儿成婚已经一个多月了,回门里她红扑扑的脸,含羞喜悦的眼神都告诉了凤姐她生活得是多么地幸福与满足。
  而查开疆如今已经被傅相要到兵部,不离身畔咨询策略。查开疆在信中道:“事情圆满,可谋离意。”
  凤姐手中握着那枚放着“假死药”的小小瓷瓶。它被凤姐日夜贴身收藏,还带着她的体温。凤姐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已经变得没有一点血色。她着着满目的桃红缤纷,将无限心酸与向往都融入到无边的细雨中去,漫天漫地,再也不留一处干燥……

第四十二章 凤凰涅槃(一)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不知不觉间,架上的蔷薇已经开了一个漫天漫地,满眼的粉红,淡粉,淡黄和玉白色挤满了人的眼,挤满了人的心。无数的蝴蝶与蜜蜂纠缠不清地徘徊着,飞舞着,热热闹闹地将季节带进了初夏。
  查开疆已经与傅恒离京去了山东平叛一起子流民作乱,他跟随傅恒之后,大为傅恒欣赏重用,朝夕参赞,竟是一刻也离不得。查开疆满腔抱负得遇识珠之人,也想建功立业以回报其知遇之情,因此也是事事打算周详,知无不言。因此,山东叛乱一出,他立刻带了刘从云跟了傅恒的平叛大军出征了。
  出征前,他嘱咐凤姐道:这正是凤姐离开贾府的好时候儿!此时离了桃源山庄,也就没人再疑到查开疆的身上去。
  而棠儿也早早地就为凤姐准备了一个新的身份:瓜尔佳.梅儿。对外人也早就宣称最近她远房叔叔家的表姐瓜尔佳.梅儿因为父母双亡要来京寻亲投奔傅府。而且早早放出风去,说这个表姐新近才守了寡,要在京城寻个可靠的人托付终身的。
  此言一出,又有哪个不想与当朝权势正熏的傅相府攀亲的?因此,人还未到,说亲的竟已经踏平了门槛儿。倒把棠儿笑了一个不行,对凤姐笑道:“你做了我的表姐竟成了如今京城里第一个香饽饽了呢!”说笑间,也早早叫人准备了一间房子打扫干净了,专等着凤姐来投奔。又密叫跟前人给凤姐捎话儿说道:“一切放心,万事齐备,尽可放心。等那查开疆和老爷一回来我就给你操办婚事。”
  凤姐听了心中领会,只推说身上不好,也自将庄园的一切事务不动声色交到迎春和紫鹃李纨等人手中。而贾母等人见凤姐这些日子精神恍惚,面色苍白,身上更是瘦得吓人,也以为是凤姐因为宝玉和巧姐的事累着了,忙延医请药,嘱咐凤姐好生养病,不许别的事累着她。
  贾琏在巧姐出阁后自觉是个缝儿,又怕查开疆再来提亲,因打听现如今查开疆跟着傅恒去了山东了,总要一些日子才得回来,忙忙地去求贾母和王夫人为他作主,希望与凤姐可以破镜重圆。
  又跑到凤姐跟前不咸不淡地说道:“你也别痴心妄想那个什么劳什么子查开疆再来向你提亲。以前他不过是个落魄公子,专等美人搭救成其一段佳话,不过,要我说,你也别做那些白日梦!公子落难发际之后,个个都是再攀新贵的陈世美。早把旧时人丢到脑后头去了。如今他也成了贵人了,傅相又赏识也,早晚是要出息的,多少朝中官员的千金小姐都瞅着他呢,就是什么王爷家的郡主格格保不齐也有看上他的,还轮得到你?你再好,也是个再嫁之身,开败了的残花!何苦又去做那黄粱美梦?”
  凤姐听了也不理他,只说道:“我们如今再没有牵扯的,我做不做梦很不用你管。”
  倒是跟前的蕊官和藕官气了一个倒仰,反唇相讥道:“罢哟,你的卖身契才你手里有几天呢?你就这样来气你的前主子?也趁早别再想着什么蛤蟆吃天鹅肉的美事儿!实话告诉你,你眼里的残花败柳却是别人眼中的美玉琼花呢,我们凤姑娘的为人,不说这庄上上人几百口子人心里都敬服,就是外头傅府的福晋也是赞不绝口的。何用你来这里说这些淡话?前儿老太太还说呢,象我们姑娘这样的人物人品,就是配个王孙也可配得!方才听林停林爷说要你去云南贩药,你不说快快数了银子出京,只管在这里啰嗦什么?”
  说得贾琏面白如纸,兀自气得浑身哆嗦也说不出什么。又去求贾母。贾母叹道:“你从前做的那些事,是伤透了她的心的!难道如今你一句话,我就发话让她再跟了你?你把她当成什么人了?我又成什么人了?这事我不能依你。你若再想和她和好,你自己去想办法让她回心转意去!”
  林停听紫鹃说及此时,立刻找到贾琏道:“如今眼看着天要热了,丰台大营来催问防暑药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若是耽误了又如何得了?就是傅相那里我也没脸再见他了。你须得立时起身去云南采办药材了。”竟马上把他打发出京了。紫鹃笑道:“这事你做得极好!我们清静了,凤姐姐那里也自在些了!”
  而凤姐经过此事,更是沉寂无言,每日除了早上去给贾母和王夫人请安,就只在房中闷闷而坐,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一日三餐也渐渐只吃一餐了。
  湘云眼看着不是事,忙约了紫鹃来劝道:“他就是这么一个糊涂人,你又何苦气成这样?再不好,我告诉老太太让老太太责罚他就是了,你的身子气成这样反倒教我们揪心。”
  凤姐强笑道:“不过是季节转换有些儿感染时气,再不碍的。我又和他置什么气呢?我和他已经是两世的人了。”
  话虽如此,可是一剂剂的药如水一般喝下去,却始终不见好转,人却越来越没有力气精神。贾母王夫人等人急得没法,又让探春找来宫里的太医开了方子,却只见病势更加沉重,不见丝毫的好转。
  偏儿这时候,焙茗来回说他要去跟着查开疆当兵寻个出息,和贾母等人磕了头就去了。焙茗原本早就是自由之身的,如今他要自己寻出息众人自然不好拦的,因此贾母忙命人赏了他五十两银子打发他去了,只嘱咐道:“好生干,查先生是个有本事的人,你将来自然也出息的。”而宝玉听说了,倒也着实为焙茗欢喜了一回。
  焙茗刚走,探春却又亲自回来了,为贾母和王夫人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原来当今皇上最近嫌宫里闷得紧了,就常肯便装轻袍来弟弟们府上转转。因这日随身只带了两个侍卫,也不叫人通报,只从角门里悄悄就进了弘礼的府上。
  偏儿在后花园就发现了正在荼蘼架下挥毫作画的惜春。因见佳人白衣如雪,神态曼妙温婉,翩然竟如洛神,与后宫那些花红柳绿的妃嫔相比,竟清淡如同雨中一枝梨花,立刻为之神夺。
  又见佳人笔下一枝初绽花苞的菡萏将开未开,只在花苞尖上一抹微红,笔触轻灵生动,竟上前将笔接了过来,在那花苞之上添了一只将飞欲飞的蜻蜓……
  探春含笑对贾母道:“再想不到四妹妹竟有这样的际遇,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家里的福气。前儿宫里已经来人宣旨了,说进了宫就进嫔位,这已经是很大恩典的了。”
  贾母点头道:“一切皆是因缘际会罢了!想不到,我们家里还能出一个娘娘!她自小儿性子就清淡得紧,却想不到竟有这样的大福在后头呢!只怕因了四丫头的事,她父母亲也可以回京了。这些年,他们充军在苦寒之地,也受苦了。”
  探春笑道:“这是自然的,早有旨意赦他们返京了,只怕过几个月就可以回来了,到时咱们一大家子又可以团圆了。”
  宝玉闻之却愀然不乐,又想起元春的青春早逝,后宫庭院深如海的寂寞与愁苦,深自为惜春担心。在翰林院里长吁短叹,对于来相贺之人也是淡然相对。
  等惜春见了宝玉见宝玉这等为她担心,反而劝他道:“二哥哥又何苦为我如此担心?我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一切喜怒悲欢,我只当是云淡风清。我就是入了宫去,一不会与人争宠二不会牵扯到后宫是非恩怨中去。最差不过是在冷宫清淡到老死罢了,还能差到哪里去呢?你也知道我自小儿父母就很看不上我的,如今果然因了我能救他们不再流放千里之外,也是尽了我作女儿的孝道。你应该为我高兴才是啊。”
  一番话说得宝玉双泪长流,叹道:“我们家的女儿个个有情有义,可是贾家的男儿却个个都是无用之人!”
  一时惜春回桃源庄园等待入宫,贾府上人人等自然又是忙乱了一番,等一番忙乱探春入宫了,前来庆贺的人慢慢少了些,大家才发现,凤姐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这个夏天最大的一声雷雨之后,荼蘼落了满地,随之而去的,还有凤姐。那个曾经在大观园里喜怒笑骂皆是风情的绝色佳人。如同一枚褪尽颜色的荼蘼花瓣从枝头飘然而落,再无一丝生命的颜色。
  贾母大哭道:“林丫头走了,如今你又离我去了。教我再去找哪一个?你年纪轻轻就去了,却留着我这不中用的老婆子在世上。若我替得你,我宁可替你去了!”
  紫鹃哭道:“这些年,她为操持这个家也耗尽了心思了,就好象那油灯,把油都熬干了,那灯也就灭了。”
  蕊官与藕官见凤姐一死,立时就铰了头发,来向贾母辞行道:“林姑娘走时,我们想跟了林姑娘去,可她自己悄悄走的,我们也没法跟。后来,我们又跟着凤姑娘,可是她如今却没了,听说,凤姑娘的坟就在那水月庵不远的地方,我们和水净师父说好了,要去那那里当姑子去,没事给凤姑娘守坟。”

第四十三章 凤凰涅槃(二)
  水月庵旁的梅林中,梅荫森森,不见寒香沁人心脾,唯有阴阴绿色让人的心变得忧伤和遥远。远处似有鸦啼若泣,教林中一群素服的人心中更平添一份凄凉。
  去年开得最清最艳的一株碧色梅花树下,兀然立着凤姐的坟茔。贾母率众人素服哭泣着,一片哀声几欲断肠。
  紫鹃与鸳鸯一个挽着巧姐,一个搀着贾母,亦是神色凄然。
  贾母哭道:“是我害了她!若不是我听了琏儿的挑唆逼着她和琏儿这混帐行子破镜重圆,她不至于就郁郁而死的。”
  探春神色凄然,道:“她在时,我少劳多少神?如今我们家里再也寻不出办事象她那样周全的人来了!”
  宝玉却神情征征的,唬得芳官忙哄他道:“好爷,你心里难受宁可大声哭出来罢,看再憋屈出一个好歹好可怎么处?如今凤姑娘去了,老太太的魂儿都去了半条,你若再出点子事,还不要了老祖宗的命?”
  藕官和蕊官虽然还未铰头发,却已经是一身缁衣,守在凤姐坟前不住地哭泣。紫鹃叹道:“你们两个这又是何苦?原来园子里的老人也只有你们这么几个了,你们两个若要再走了,我们岂不是更冷清?你们心里头想着凤姑娘,这原是一片忠诚之意,我心里头也是极佩服的。可是,你们究竟年纪还小,就这么着入了空门岂不可惜可叹?好妹妹,在这里住些日子我还来接你们回去吧!”
  棠儿知道了藕官和蕊官的事却十分高兴,道:“现如今竟还有这样的忠义女子?我最是喜欢这样的!等过了五七,只叫她们到我府里来吧,我也学你们先前,也在我的园子里修一个庵,教她们来这里吧,哪里不是清修?”
  藕官和蕊官听见了也都愿意,王夫人等见棠儿发了话,倒也不好再留。只好由得她们去了。
  林停见棺椁已经安葬完毕,也来坟前拜了几拜,对贾母等人道:“方才丰台大营来人捎话说,这里原本是他们营里的地盘。原不许发葬的,因为傅相府里福晋发了话,因此才破了例,可是最近这营里有军务,再不许外人进入的。因此,这几日就不许再过来人了。如果再来,必要先知会营里管事的一声。”
  正说着,却见远远迤逦过来一个身着青袍之人,手中提着一个竹篮,篮中放着香烛纸钱等物。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走得近来,原来是皇甫松。
  皇甫松原分到吏部做了一个主簿,因公事勤勉,也颇得上司的赏识,原本他也打算趁着查开疆出京想托弘礼王爷来向凤姐提亲的,不想,人还未托,伊人却已经香消玉殒。任是皇甫松郎心如铁,也不由得很痛洒了几滴眼泪。打听了凤姐下葬的日期,向吏部请了假亲来送葬。
  此时到得凤姐坟前,他先向贾母等人轻轻一揖,然后吩咐小厮摆了香烛供品,长叹一声,吟道:“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声音凄切,其中一份痛楚倒也十分真切。众人还未及答话,早听得有一女子的声音婉转相和道:“梅花落烬落尘香,春已尽,梦成空。犹记园中笑模样,真丈夫,粉红籹……”
  声音柔媚凄凉,皇甫松竟听得呆了。
  一时,两个着了白色纱袍的丽人姗姗而来,为首一人丽容猗貌,宛如神仙妃子。只见她面若银盆,唇若施朱,眉不画而翠,未笑而似含情。她一头黑发只用一枝银簪随意挽就,鬓边别了一枝白色绢花,一身素服只显得她清丽端庄,而她口中清吟的曲子更显示她并非一个普通的平民女子。
  只听人群中宝玉惊讶道:“呀,是宝姐姐。”
  说着,越众而出,一把握住宝钗的手道:“宝姐姐,你也来送凤姐姐么?这些日子你过得可还好?”
  宝钗含泪道:“昨儿就听说了这个消息儿,我和她姐妹一场,原来她又对我极好,我怎么能不来送送她?”
  说着在坟前盈盈而拜。然后又来到贾母和王夫人跟前,跪倒磕了几个头道:“老太太和姨妈身子还好?我本来是没脸来的,可是又不忍我和凤姐姐原来的情分。因此到底还是来了,还请老太太和姨妈不要见怪。”
  贾母忙示意鸳鸯扶宝钗起来道:“不要这么说,今儿你能来送凤丫头一程,可见你心里还是有她的。以前的事不必再提,有空你也还要来看我和你姨母才好。”
  王夫人瞅着宝钗半日,方道:“你母亲和你哥哥都没了,你如何过活?”
  宝钗低头回道:“我和莺儿在家里做些刺绣拿去绣坊托人卖了过活,日子还过得去。”
  探春上来对贾母道:“她一个女孩子家自己在外头终究是不便的。还是回我们园子里才好。到底是个照应,我想要是林姐姐在时,必定也是这么做的。”
  听探春如此说,宝钗身后的莺儿忙跪下哭道:“求老太太和太太收留我们吧。前一段日子总有一些不三不四的混帐男人在我们院子外头转来转去的,吓得我和姑娘夜里不敢熄灯睡觉。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就算是在庄园里做个烧火丫头我也情愿的。”
  宝玉扯了王夫人的衣袖悄声道:“姨母再不好,也已经去了的人了。所谓人不言亡者之过,母亲就恕了宝姐姐罢。瞧她这样可怜,如果她果然出了什么事,母亲心里就过得去?”
  王夫人听了也是神色惨然,不由得望向贾母,满是询问之意。
  贾母点头道:“宝玉说得很是。宝丫头,今儿你就随我们回园子里吧。我们还是大家子一起住着安逸。”
  见皇甫松瞧着有些发征。跟前的芳官解释道:“这位薛姑娘原是我们姨太太家的女儿,也是我们家的至亲!原来也在我们园子里住着的。”
  皇甫松叹道:“天下灵秀只钟情于你们家了!竟是个个皆似神仙般的人物。”
  林停闻听此言,皱眉瞅了他半晌却也无言。只催着众人道:“还是回家去罢。耽搁久了,军爷们那里也不好交待的。傅相府里也不好交待。再者我们这里这么多女眷,教别人瞧见了也不好。”
  贾母闻听此言,纵然心如刀割,也无奈。只好率众人返回桃源山庄去了。
  而皇甫松自为凤姐上坟回来之后,也常自征征的,竟很有些神不守舍的意思。
  又是一场微雨,淋了芭蕉,湿了红衣。
  院中的荼蘼架上黄白的花儿开得正盛。甜得有些儿发腻。架下一个硕大的金鱼缸里几尾肥大的锦鲤不时游到水面上来接喋水面上的几瓣落花,发出轻微的啜啜声。
  眼见凤姐一声细不可闻的l轻叹之后慢慢睁开眼,刘婆子惊喜道:“姑娘醒过来了,蕊姑娘藕姑娘,你们瞧,姑娘睁开眼了不是?我就说呢,查先生交待的事再没差错的,你们只是个担心,眼睛哭得和桃儿似的?”
  听闻此言,蕊官和藕官一起扑到床上,一个忙着取了水来一勺一勺喂水,一个忙着拧了凉水湃的毛巾来拧了给凤姐擦脸。
  蕊官含泪道:“好姑娘,你可醒过来了,把我们唬死了!原先说是要昏睡十二个时辰的,如何又多睡了两个时辰?棠儿福晋也亲来瞧了两回了,因为来了客,才匆匆去了。”
  凤姐含笑道:“我是在傅府上么?唉,这一觉来,竟真正是再世为人了!”
  说着又问蕊官道:“事情做得仔细么?可不要有破绽才好。”
  藕官道:“坟边上早就叫丰台大营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外人一概进不去的。我们这里早就叫刘老爷子和刘婆婆套好了车,待庄园里老太太她们一走远,立刻动手。一些儿破绽也没有的。姑娘只管放心就是。就是那里守卫的兵士,也都是傅府里出去的家生子儿----这都是查先生临行前嘱咐好的,任事没有的,姑娘只管安心休养才是。”
  蕊官也道:“这些日子姑娘不怎么吃东西,心里头又煎熬,人都瘦了落了形了,还要好生将养才是。”
  凤姐又问:“这是在傅府?”
  蕊官点头回道:“那天我们一接了姑娘就到这里来了,这里傅府后花园一处极隐密的下处,原先是一个花房,平常轻易没人来的。福晋早就叫人打扫安置好了的。”
  藕官也抿嘴笑道:“福晋也对人说了,她的堂姐梅儿已经来京了,只是路上受了风寒,要歇几日呢。”
  刘婆子一旁听了也忙道:“这是福晋叫人拿来的身份文牒。说姑娘醒了就让姑娘看见好心里头放心。”
  凤姐微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是万事放心的。从此,这个世界上不再有王熙凤,只有瓜儿佳.梅儿了,我自己要记住,你们也要记住才好。”
  说完又问:“那坟里放了什么?”
  蕊官回道:“听说查先生早安排人将一具无人认领的年轻女尸穿上了姑娘原先的衣裳重新葬了。”
  凤姐听了良久无言。一阵细雨随风而入,莤纱窗下,竟有落花点点若泪,似语还香……
  

第四十四章 心似双飞蝶(一)
  京城的又一个深秋时节,枫叶似火黄菊如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桂花的清香,而早的的晨露已经沁出深秋的寒意来,沉甸甸地缀在略有些儿残的花叶上。
  一个着了杏黄衫子的美丽女子,穿了一件水泄葱绿长裙,怡然立在一丛菊花的旁边,用一只名贵的玻璃杯去接那菊花瓣上的晨露。朝阳初起,万道霞光映着她清丽的容颜,整个人竟也如一株清淡的菊花。
  一个巧笑嫣然的年轻贵妇扶了一个丫头从小径上姗然而来,见此情形,凝视半晌,不由得笑道:“梅姐姐,今儿你起得早!你瞧那露水把你的裙子都打湿了呢,难道你也不觉得冷?”
  那女子闻言莞尔一笑,低头打量了一下已经湿了小半截的裙子,道:“待会子换一件也就罢了,我想趁着这菊花还好,再接一点菊花露。相爷爱用菊花茶。菊花茶用菊花露来烹是最好的,这还是原来林妹妹教我的呢。”
  那贵妇自然就是傅恒之妻棠儿了。棠儿听这女子提起林黛玉,不觉眉目间掠过一些儿愁怅,但随即笑道:“怪道的他只是和我索那菊花茶呢!原来也是林妹子的法子。他的生日也快到了,到时,你就把这菊花露送给他,他肯定最喜欢的。”
  说完,又打量了一下笑道:“自你来了我们家,我瞧着气色是一日好过一日,才你站在这里,不也就是水灵灵一株菊花儿?看着就叫人爱见。怨不得这京城的王爷们这些日子有事没事都要来这府里坐上一会子,转着圈的打听我那娘家堂姐梅儿最近可要再许人家呢?”说着就拉着那女子的手抿着嘴儿笑。
  那女子,也就是棠儿口中的梅姐姐自然也就是涅槃重生的凤姐儿,听着棠儿这般说,不由得红了脸,道:“福晋又来打趣我?我多大年纪的人了?女儿都出嫁了,还有什么水灵不水灵的,不过是雨打的残花雪埋的枯枝罢了。”
  棠儿闻言皱眉道:“这是什么话?快打回去。一则年轻轻的说这话不吉祥,二则如今你是我娘家棠姐瓜尔佳.梅儿,守寡几年,膝前无儿无女,哪里又有女儿都出嫁了这一说?虽然是在自己家里,也保不住哪个奴才听见了走了嘴,若是泄露了出去,说我编谎事小,更怕耽误了你和查先生的婚姻大事。如今他为老爷带兵,整天参谋军国大事,老爷视他为心腹爱将,再三嘱咐我要把你们的事办得周周全全的,我虽然嘱咐了家里那知情的几个丫头,也保不齐就有哪个口风儿露了出去就不好了!咱们自己说话更要注意,不要辜负了老爷成全你们的心思。”
  凤姐听了,忙福了一福道:“福晋说得很是,是我说话冒撞了,很该打嘴!”
  棠儿笑着拉她起来道:“你说这话又要打嘴了。你也叫我福晋?别忘记,你可是我嫡亲的娘家堂姐!你应该叫我一声妹子才是。”
  棠儿一边吩咐人接过凤姐手中的瓶子,一边拉了她回房,道:“这颜色的裙子我还有一条新的,前年做了,只穿了一次也就撂开了,你若不嫌弃,就先换了,等你的裙子烘干了再还我。”
  凤姐陪笑道:“妹妹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若你舍得,索性送了我。明儿我做一条新的还你,如何?”
  棠儿笑道:“我自然是千情万愿的了。前儿我穿了你给我绣的褂子去吃酒,十七福晋见了,直问我那襟边的海棠花儿是谁扎的?那么鲜亮!我说是你,她羡慕得什么似的,还打发了人来和我要花样子呢。”
  凤姐忙道:“那样子就在我房里呢,我待会儿送到你房里去。”
  棠儿笑道:“那打什么紧,值得你巴巴儿跑一趟?等会子叫我房里的丫头跑一趟就是了。我今儿来找你,是听老爷说,查先生新才又立了一个大功!他亲率五百亲兵,竟平了一个二千多人的反贼的山寨,连皇上都对他多有褒奖呢!”
  凤姐听棠儿如此一说,不由得心里一紧,忙问:“什么?五百人对二千人?老天爷,他可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人伤到没有?”
  棠儿笑道:“看你急的,脸都白了。你放心。他好着呢,一根汗毛都没少你的。就是他跟前的那个叫刘从云的,替他捱了一刀,伤了右肋。老爷看他忠勇可嘉,也给他报了功,说是等他伤好了,还要给他一个什么官儿当呢。”
  凤姐初听查开疆无事,刚放下心来,后来又听刘从云伤着了,心里又是一沉,忙道:“刘从云的父母恁大年纪了,膝下只有这么一个独子,又是替查先生伤着的,我过会子要出府去瞧瞧他们去。”
  棠儿听了忙道:“这还用你想着?我家老爷已经吩咐人去接那老两口子了,吩咐了就让那刘从云住在我们外院养伤!也已经从宫里请了最好的治刀伤的太医了,一切都妥当的。等会子我教丫头子带你去。”
  凤姐叹道:“我也是很见过几个官的,竟没有一个象傅相这样体贴下头人的!其它的官儿哪个不是有功就抢有罪就让的?眼里头下头人直接连根草节儿都不如!”
  说话间,已经有小丫头子来回道:“太太,跟着老爷的那位查爷来了,就在外头书房里候着呢,说有事要回太太。”
  棠儿听了抿嘴儿一笑道:“京城地面邪,说谁谁到。”
  因笑道:“今儿是十七王爷府上才添的哥儿的汤饼会,我要出门儿,没空见查先生。就让姐姐代我见见也是一样的。你待会子带查先生去海子边的内书房。那里僻静些,也好说事儿。还有,你和他说,老爷吩咐了,那园子里桂花树下埋着几坛子二十年的女儿红,查先生来了就刨出两坛子来,庄园里送来了极肥极大的螃蟹,咱们也学学你们园子里的姑娘们,也设个螃蟹宴!就只我不会做诗!再有,叫人去二十四王爷府上给王爷和王妃都送个贴子,就叫我和老爷请他们来赴螃蟹宴。”
  等丫头答应着走了,棠儿见四下无人,说着推了凤姐一把笑道:“今儿他来必定是来求亲的,样子我们还是要做得足足得才好。你放心!嫁妆我早就为你准备好了的。”
  棠儿一笑而去。凤姐一行感念傅恒夫妻的古道热肠。一行又想着已经是七八个月没见查开疆的面儿了,也不知道他风霜在外已经清瘦成什么模样儿了?一行又有点近人情怯的意思儿,不觉间人已经到了海子边的傅恒常用的内书房。
  海子边遍植垂柳,时值深秋,朔风一起,漫天纷飞着淡黄深黄的柳叶儿,点点片片,亦如嗔如愁。不知何处传来菊花略苦的清香儿,伴着秋风分外清爽芳香,叫人心神如醉。
  书房前的柳树下长身玉立含笑立着一个穿了淡青衫子的青年男子,星目烔烔,清秀的面上不动声色含着些坚毅之色。猛看上去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可是他腰畔一柄长剑却显示了他的真实身份,这正是眼下名动朝野的查开疆了。
  自跟随傅恒平判了几次反贼叛乱,他的智谋与武功为傅恒极为欣赏。几次大功立下来之后,已经是从三品的资历了。连皇帝都亲口称赞他智勇双全。
  而此时,这个让平判地反民闻之色变的年轻将领,如今却满目皆是温柔,见凤姐姗姗而来,含笑道:“瘦了些儿,气色倒还好。”
  凤姐征征地瞅着他,道:“黑了,也瘦了,眼角好象有一丝皱纹了呢。你比我还小呢,怎么就有皱纹了?必定是操劳过度所致。”
  查开疆见丫头走远了,领头向书房内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是美人,美人是不会老的。我在外倒也没有什么操劳,我自幼儿习武,这点子辛苦算什么?”
  二人进了书房,对面而立,都征征地,竟是长久无言相对。
  约有半袋烟功夫,查开疆方长叹一声,臂一舒,将凤姐揽入怀中。叹道:“我们终于可以在一处了!我在外头没有一天不揪着心!”
  凤姐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只是安适满足。她轻叹一声道:“我竟算是重生的一个人了!从此后,我没有家人没有女儿,只得你一个人罢了!”
  查开疆手上紧了一紧,问道:“你信我不过?”
  凤姐含泪道:“不是,我只是觉得有些儿配你不过,如今你是名振京城的英雄将军,我算什么?前儿我还听说有人还想把明月郡主许配你呢!”
  查开疆一笑道:“你可是正话反说!我就在外平判,那样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儿,我都听说了傅相府里来了一个倾国倾城的福晋姐妹,让京华的王孙公子们如痴如狂。我和傅相在外头勘察地形,还有人给傅相捎信去求亲呢!
  凤姐轻轻一啐,嗔道:“真是读书人,骂人不带一个脏字儿!我竟成了那招蜂引蝶的女人啦?”
  查开疆深深嗅了一下凤姐发间淡淡的梅花香气,笑道:“这哪里是骂你?这是夸你呢。我查开疆的妻子当然也不是什么庸脂俗粉,是这京城一朵最清最艳的梅花!我还叫人在我们家里那院子里头又种了十几株梅花呢!都是从水月庵外移来的好品种!今年冬天我们就可以一起赏梅花了……如今你的身份是瓜尔佳.梅儿。我觉得这名儿倒是更好听,更切合你的模样身份儿……”
  房内情人私语如梦,窗外漫天落叶纷飞如蜂,逐菊香而舞,天地之间,无限缠绵之意……
  

第四十五章 心似双飞蝶(二)
  正是冬日的第一声雪,细细碎碎的,仿佛还着些秋末缠绵的湿润,一点点漫不经心地从天上洒落到人间,一头撞到金鱼胡同深处那一片漫天漫地的大红里,那雪竟也似乎带了些儿喜气,不胜娇羞地化成点点清露,打湿了遍地的炮仗屑儿,冲淡了空气中微微的硫磺气味。
  这处平日里极为平常的四合院里,如今在前头的院落里用大红的幔帐搭起了一个偌大帐篷,帐篷下摆了十来桌席面,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肉香、酒香。七八十个军官打扮的人正喧哗着猜拳吃酒,唯有角落的两三桌的酒客打扮却是平常打扮,只是你若仔细去瞧,就会发现,他们的衣饰皆非平常人家能有的,更有最上方坐的一位面目清秀的男子,他的玉佩竟是用明黄络子络起来的,显示出他贵重的王孙身份来。
  他身旁一份色若春晓的俊秀男子含笑道:“今儿这宴倒也别致,我们又可吃酒,也可赏雪。你瞧这帐篷四下里敞亮,竟也不是很冷。”
  话音未落,却只一位年纪稍大,眼睛略呈三角的文士模样打扮的男子笑道:“查兄可是从来的好心思!贾兄没瞧见,这帐篷四下里摆了多少火盆?又吃着火锅儿,自然是里外都热腾腾的!难为他今儿大喜之日还张罗得如此周全。”
  见查开疆如此说,旁边坐着的柳湘莲呵呵一笑,道:“今儿是查兄大喜的日子,早就听说今日这位新娘有倾国倾城之姿,闭月羞花之容!前一段时间倾倒了城里多少的王孙公子?可是傅相偏爱自己的爱将,竟将自己的大姨姐儿许了查兄了!真是天作之合!”
  皇甫松听柳湘莲如此说,心里更加酸酸的不是个滋味,又不好叫别人瞧出来,只笑道:“今儿是他大喜日子,等会子我们好好敬他几杯酒!”
  话音未落,只见查开疆一袭吉服,笑盈盈走过来对众人笑道:“我这里地方浅窄得很,竟委屈王爷和众位在这院子里吃一杯喜酒了,我这里先道个情儿。”
  说着自执了一酒壶,向众人殷殷劝酒。
  宝玉暗暗推了弘礼一把,弘礼会意,因笑道:“这酒么是要吃的,可是那新娘子么也是要见见的。早就听说新娘子是草原上一朵最美丽的花儿,可是棠儿福晋平日里看得紧,去了几次都不得见呢……”
  说着有意无意瞧了皇甫松一眼。
  皇甫松微微一哂,自己呷了一口酒,面儿上若无其事,其实心里着实窝了一把火。
  他前些日子确实是私下里求了弘礼去傅府上提过亲的。一是从心里想攀上傅恒这棵朝庭里最大最粗的树让自己可以乘些荫凉。二是他隐隐约约听人说过,说是傅府福晋棠儿这位待嫁的姐姐梅儿,容貌与贾府的凤姑娘隐约有几分相似儿。所以,他自忖如今也已经是从三品的官秩,把他放到江淅做外任的票也快拟出来了。虽然门第上与那梅儿还有些儿差距,可是那梅儿毕竟是再嫁之身,虽然满人并不在意这些事儿,可是在汉人来说,一个女人再美再好,再嫁之身总是有瑕之玉,有亏之月了!
  不想,过了不到一个月,弘礼就对他说,他去傅府提亲,刚刚开口,棠儿就已经利落地答复他,说她的堂姐梅儿已经由傅恒作主许了人了!许配的人正是皇甫松的患难至交查开疆!
  皇甫松乍听此言,虽然面儿上对弘礼说:“心里也替查兄欢喜的。”其实心里早就五味杂陈,翻滚得翻江倒海。
  自从识得查开疆,竟是事事被他占先儿!而入仕以来他的风头也从来都比自己更风光三分!前儿虽然凤姐殁了,他内心深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也可以放下了,可是如今又因为瓜儿佳.梅儿又重新勾起来。
  原本今日的婚宴他想称病不来的,可是到底又想瞧瞧新娘子的模样儿究竟是不是如传说中的酷似凤姐?
  眼见查开疆今天喜服在身意气丰发,皇甫松更是平添一份不甘!
  听见弘礼说要见新娘子,查开疆微微笑道:“草原上的姑娘再豪爽,今天到底是大婚的日子,羞涩总是难免的。瞧着我的面子和福晋的面子,今儿就免了罢!过几日我亲自带着她去王府拜见王爷和王妃如何?到时大家再见面,也少些儿生分……”
  见查开疆如此说,弘礼呵呵一笑,道:“你既然说了这话,我再强求岂不是不识趣儿了?罢了,过几日我请尊夫妇去我府里吃酒去,前儿我庄园里送来了几头鹿,还有十几只野鸡,更有晒好的野菜干子,咱们尝尝鲜儿!……在座的众人都要去,今儿就只当我下了贴子了……”
  众人哄然称妙,卫若兰端了一杯酒对查开疆笑道:“新娘子护着不肯让我们瞧,这酒总是要吃的罢?”
  说着不由分说,先灌了查开疆一盅。
  查开疆笑道:“喝酒这事上我何时拒过?只是这模样儿太过麻烦,我倒不耐烦了。”
  因对弘礼笑道:“在兵营里混了这些日子,竟不习惯这样饮酒了。”
  说着,将众人杯中的酒都折到一只大海碗里,仰头一饮而尽,笑道:“还是这样儿爽利!”
  帐篷里其它桌上的兵士们立刻轰然喝彩,都叫:“这才是英雄豪气!”亦一涌而上,嚷着让查开疆吃酒。
  查开疆对于来人来酒一概来者不拒,酒到碗干,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是玉山倾颓,醺然而醉。
  弘礼见此情况倒过意不去了,忙唤下人来扶查开疆到内堂,又嘱咐道:“今儿原是我们的不是,教他吃多了酒,教新娘子担待着些罢,等以后再来赔礼……”
  又对众人道:“这地方浅小,新人不得休息,查兄又醉了,各位不如先回去,有空儿去我府上吃酒。”竟自领着宝玉等人立刻去了。
  房里的蕊官和藕官初时见查开疆喝得烂醉如泥,先是骂劝酒的人没眼色,又忙着让刘婆子去煮醒酒汤。
  凤姐原来在内间桌上端坐的,听到蕊官和藕官叽叽哝哝的,忙撂了盖头出来瞧,又道:“把咱们的解酒丸取一丸来让他服了,明儿省得再头痛。”
  不想原来在床上熟睡的查开疆听得凤姐如此说,竟是哈哈一笑,一跃而起,握着凤姐的手笑道:“有劳娘子挂怀,真是小生的罪过……”谈笑间神清气爽,哪里有半分喝醉的模样儿?
  凤姐、蕊官和藕官一征,笑道:“这变是的什么戏法儿?怎么刚才还醉得那样,一下子又和没事人一样了呢?”
  查开疆接过凤姐亲自端来的热茶饮了一口,笑道:“我若不想醉,十坛子酒也醉不倒我的,我从小儿就练的内家功夫,可以把酒逼出来的……我不装醉,咱们几时才能得到清静呢?”
  凤姐笑道:“偏儿就是你鬼主意多!倒把我们唬得什么似的。”
  查开疆笑道:“他们走了,咱们再摆了一桌,一家子好好的吃酒赏雪,又舒适又惬意,如何?”
  查开疆又对刘婆子笑道:“从云的身子也大好了,可以吃点酒了,你们也不必再勒刻着他不许这样不许那样的,今儿咱们大家一个不能少都要坐下吃我和娘子的喜酒。也不必弄极多的菜式,只上一个野鸭子鱼头火锅再配几个清淡的小菜就好了。”
  藕官对蕊官笑道:“今儿你很该现再细细唱一支好的为先生和姑娘贺喜的。”
  蕊官笑道:“恐怕也少不得你罢!”
  一旁的刘婆子听了笑道:“两位姑娘还只是先生姑娘的叫!从今儿起就要改改了呢。”
  藕官和蕊官对视一眼,笑道:“是指着姑娘叫?还是指着先生叫?”
  听闻此言,凤姐的眼中淡淡掠过一丝儿怅然,道:“如今我是瓜尔佳.梅儿,再不是从前的凤姑娘了!你们当然是要指着老爷叫了。”
  查开疆轻轻一喟,将凤姐轻轻揽入怀中,低声道:“有我在,你放心!”
  凤姐莞尔一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天色渐渐暗下来,灯花在雪光的映照下分外明亮与温暖,金鱼胡同这处宅子里终于正式开始了又一个平凡又幸福的生活时光。
  对于凤姐来说,更是一个充满希望和温暖的幸福开始。
  对于女人的幸福而言,还有什么是比爱情的存在更叫人欣慰和满足的呢?
  而至于凤姐的婚后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另外一份心情了……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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