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公子(第一卷)帝都遇》———— 老碧(穿越 冷强攻 聪明可爱神医受) 

《无忧公子(第一卷)帝都遇》———— 老碧(穿越 冷强攻 聪明可爱神医受)


  神医无忧公子,妙手回春解人忧,笑靥明媚忘人愁。

  他游走在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不沾染一丝尘埃;他夹在三个强大疏狂又执着的男子间,敢爱敢恨,不拖拉亦无流连。

  那个少年,有无法调和的决绝,不可被捉摸的个性,通透自由的灵魂。

  他是一只通灵的小狐狸,拒绝被任何人驯养。

  穿越文,三强攻争一小受,个人认为不虐,小白略加平胸略加狗血(雷者慎入),走轻喜剧路线,后面情节纠结,非坑,HE,雷点已注明,不喜欢的大人请点屏幕右上角的X,绕路而行,谢绝拍砖!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情有独钟 宫廷侯爵 江湖恩怨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碧染,司马熹瀚,司马熹逸,阴寻 ┃ 配角:夏红裳,夜雪,徐天霖,沈从君,华月 ┃ 其它:穿越架空,江湖宫廷,神医妙手

  第一卷:帝都遇

  01.只如初见

  东祈帝都,皇宫内院。

  纷纷扬扬的小雪悠悠的飘着,这是入冬来的第一场雪。

  七皇子司马熹瀚俊美冰冷的脸面无表情,快步向着太后的懿安宫走,后头太监丫鬟小心翼翼的跟着。

  到了岔路口,一抬头,便看见五皇子熹炎和八皇子熹逸自另一条路迎面走来。

  “七哥,你也来啦。”八皇子熹逸笑咪咪的,“正好,我们一起走。”

  三个主子互相之间打过了招呼,结伴同行。

  都快过年了,才等来入冬来的第一场雪,太后她老人家兴致大发,说是要和孙儿们一起吃顿饭赏个雪,好好聚一次。太后金口一开,谁敢不从。这不,几位皇子,能来的都来了。

  走过岔路口,忽然听到一阵清扬动听的歌声淡淡的传来。

  “青春是窗边那份月光手札,遇见你,之前纸页无暇。

  曾经的夜里,你会点灯,开始写它,用世上,最轻最温柔的笔画。

  你不爱了吧,所以渐渐将笔搁下。只剩我一人傻傻在月光下,静静翻阅那些话……”

  少年的声音如泉水般清澈干净,这种词曲闻所未闻,却是说不出的奇特好听。

  三位主子,包括底下的奴才,都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三位爷起了兴致,让奴才们原地等着,循着歌声走去,只看到假山后头那小块空地上,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堆雪人。

  “你不爱了吧,所以渐渐的不再去看它,只剩我褪色的枝桠在月光下,没有人可以说话……

  爱不爱我你都懒得回答,我付出的年华只换到你的潇洒。我是一朵无奈的雪花,漫步在你给的炎夏……”

  唱歌的正是沈碧染。这会儿,他堆雪人玩的正欢。沈小哥是南方人,鲜少见雪。在雪地里手足舞蹈的跑了一会儿还不过瘾,又堆起雪人来了。

  雪人已经弄的差不多了,沈碧染还用身上的两颗玛瑙扣子做了眼。可鼻子呢?现下又没有胡萝卜。沈小哥有点懊恼的挠挠头,一抬眼,看到不远处走廊上挂的一溜儿灯笼。

  那么多灯笼,少一个也没人看出来。沈小哥想着,左看看右看看,见四下无人,便放心胆大了起来。可他偏偏忘了看身后,正有三位大爷死死盯着呢。

  那三位爷听歌声嘎然而止,只见那少年探出小脑袋左看右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便见少年忽然拔地而起,转眼已跃出三丈以外。凭空摘得灯笼后脚尖在回廊廊柱一点,借力使力,一个空翻,人早回到了原地。

  好轻功!八皇子熹逸在心底暗赞。

  沈小哥把灯笼外头的纸一揭,取出里头的红蜡烛安在雪人眼睛下面,顿时,整个雪人像那么回事了。啧啧,还是我聪明。物尽其用,剩下的也不浪费。沈小哥边嘟囔边拿着灯笼纸比划着,这个盖头上,多像新娘子呀!又拿着灯笼下的穗子,这个放雪人胸前,多像太监拿拂尘呀!

  沈碧染正自得其乐时,只听后面一小尖嗓子喊:“大胆,什么人,竟在皇宫欲行不轨!”

  正是三位爷手底下的太监副总管万安不放心跟了过来,这一嗓子,把刚才本来立在原地等待自家爷的太监丫鬟都引了过来。

  沈小哥一惊,赶忙回头,只见自个儿脑袋后头竟然不知何时站了齐刷刷足足一排人,个个大着眼睛直直盯着自己和自己手里面拆的只剩骨架子的宫灯,心道不好,连忙一脸献媚的笑,“那个,别误会,我是看它坏了,好心摘下来修的……”

  碧染心虚的一抬眼,只见正对面一双幽深好看的凤目冰眸直直的扫过来。

  熹瀚恰巧就站在沈小哥正后方,与沈碧染四目相接的那一刹那,熹瀚有着片刻的恍神。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在纷纷扬扬的小雪里,天地苍茫一片,可那双眼睛却在苍茫中美丽闪耀,仿佛星辰落入大海。

  那双眼睛刚开始带着迷茫和犹疑,之后渐渐恢复了清明,清澈灵动而又看不到底。

  熹瀚一眼不眨的盯着沈碧染的脸。

  在风雪中,少年的脸庞好像是精心雕刻的美玉,又好像一朵绽放的白莲。他全身裹着张白色的貂裘,没有镶坠其他饰物,如墨的黑发垂在身后,在悠悠扬扬飘落的小雪中,构成了一幅空灵又高洁水墨画。一双空灵的眸子望过来,犹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如海洋般空旷的时光,让人不由自主沉溺其中。

  奴才们见三个主子都不说活,也都没胆子再吭声。

  五皇子熹炎最先回过神来,“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好好坦白交代,或能饶你一命。”

  沈小哥一看,中间那三人,均相貌英俊逼人,全身透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和尊贵,想必是宫里的皇子。心道头回来这里做点坏事就被逮到,还好死不死的一齐伙就碰上了仨儿,真是倒霉。脸上堆着笑,想着怎样快速的溜之大吉。

  “我是……不对,奴才是太医院的……李太医手底下的小离子,今个儿被差来给太后送药膳的……”沈碧染想着,自己这两日在太医院已混熟了脸,打着李太医名号也没问题,“奴才打扰到爷的兴致,罪该万死……李大人那里还有别的事吩咐,奴才先行告退……”

  “站住!太医院的奴才能穿成你这样?”

  沈小哥一看自己身上,是宫女风音怕他冷给裹的貂裘。

  老八熹逸这边笑意盈盈的插话了,“五哥别紧张,他也不像坏人。”向沈碧染笑着挥挥手,“你且过来。”

  沈小哥硬着头皮走到三个主子前面,只听熹瀚冷冽的声音传来,“轻功,倒使得不错呀。”

  糟糕,这也看见了,沈小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奴才不才,自幼曾学了点轻功……”

  “是么?”这边熹瀚冷笑一声,想试他一试,于是右手一翻,一阵掌风向正走近的沈碧染袭来。

  沈小哥却是没有躲,竟直直盯着熹瀚的手,眼看要被击中的那一刹那,另一只手快速出手护住了沈碧染,挡住了熹瀚的掌法。

  是熹逸。

  “八弟,你这是做什么!”

  熹逸还没来及开口解释,却见沈小哥仍是直直盯着熹瀚的手,一转眼,竟凑过来,食指按住了熹瀚的手腕脉搏。

  熹瀚一惊,要发作的一霎那,沈小哥的手已闪电般的缩回去,“你每逢季节交替或阴雨天气手足关节便会出现僵硬酸疼,是也不是?”

  三人均一震。熹瀚关节酸疼的毛病是少年时出征边关时落下的。之后回京,太医想了各种法子,却治标不治本,收效甚微。

  “你怎么知道?”熹瀚语气透着危险,凤目微眯,盯着沈碧染。

  “你手腕关节微凸,掌侧静脉稍偏,一下就能看得出……”沈小哥的职业病又犯了,又看了看,“应是结核性关节炎……以前针灸的穴位和力道用的不对,用药也太传统保守……导致治标不治本……”

  “你能治本?”熹瀚问。

  沈小哥一抬头,整个人散发着光彩夺目的自信。“十天连续用我的针灸和浴疗,保管痊愈。”

  02-03.无忧公子

  涉及专业领域,小沈哥得意了:“这样吧,你留个地址电话给我,我……”

  突然惊觉说错了话,赶忙又讪讪的把小脑袋悄悄的低下去道,“奴才的意思是,能为主子排忧解难,奴才理当力尽所能,万死不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得了吧你,还没说清楚你到底是谁呢。”那边老八熹逸看沈小哥的一张小脸一会儿笑一会儿愁,一会儿得意,转眼又献媚,变脸就像翻书似的,觉得有趣的紧。

  正想着一定不能放过这可爱难得的小东西,这边太后手下的大宫女秋姑急匆匆的走来,“三位皇子殿下,人都齐了,太后等着呢,请皇子殿下跟奴婢前来。”

  秋姑一抬头看见了沈碧染,忙道,“小公子爷,你怎么在这里,太后正找你呢。”

  找我?沈碧染这才想起来今天还没帮太后看诊,忙一拍脑袋,一溜烟跑了。

  熹瀚他们还来不及说话,人就不见了,只得无奈随秋姑先面见太后。

  懿安宫里炭火烧的暖洋洋的,精致的碟盏摆的富丽堂皇,十个皇子皇女们除了已出嫁的长公主和三公主,其余的全都到了。

  这边碧染在太后旁边还在嘀咕:太后刚刚说今天不要看诊,要专门介绍人给我认识认识是什么意思?

  正纳闷着,已经随着太后到了大殿,一看不打紧,里头全是大人物,什么皇子公主的全齐了。

  “太后驾到!”太监的小尖嗓吓的沈小哥打个激灵。

  几个黑压压的脑袋低下来,“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碧染一下就看到了刚刚堆雪人时遇上的三位爷,头皮发麻,在太后身后缩的更紧。

  “快都起来,”太后乐呵呵的坐在上位,“好久没和孩子们一起吃饭了,今天特地介绍个人给你们认识认识,反正你们迟早都会知道,你们父皇已经和我商量过了,我马上就要正式认他做皇孙了。”

  沈碧染缩在后头想,您老人家都四个亲皇孙了,还要认呀?这下又多了个作威作福的。再想刚碰上的那三个身上散发的威严气势,弄的自己谎话都没说利索,忍不住心里打个颤,头低的更低,期待着别被认出来的好。

  想什么来什么。就听太后说,“小染,到我跟前来。”沈碧染一抬头,又对上熹瀚的那双凤眼冰眸,听到叫自己名字,只得硬着头皮到前面来。

  “小染来坐我旁边。”太后俨然一副慈爱的模样,“碧染的爷爷是先皇的挚交知己,为一代医圣,多次救过先皇性命。他的父亲更早先在平叛河西王之乱上立下汗马功劳。沈家几代都对皇家忠心耿耿,可惜他们志不在朝堂,一直隐居江湖。近日小染奉父遗命前来治我常年的头痛,这两天,我越看这孩子越喜欢,思索着小染父母都早不在了,心疼的紧,所以决定认他为皇孙。你们父皇不久后会昭告天下,封小染王侯爵位,你们互相之间要多多照顾……”

  沈碧染坐如针毡的听太后絮絮叨叨的讲话,只知道唯唯诺诺的点头,并没认真听讲的什么,直到最后才恍然大悟,皇孙?王侯?我的妈呀,这事闹大了。

  “太后,我……”抗议声还没出嘴,就听太后直直盯着他,话中柔中带刚,“小染,快来叫声皇奶奶。”

  “皇奶奶……”无奈的小小声。

  “哎……”太后笑的像朵花,“按你的年龄呀,在这里应该排老九,来,皇奶奶给你介绍介绍你的兄弟姐妹们。这段时间,你就暂时住在永乐宫,我都派人收拾妥了,那里与你五哥七哥他们的住处都连在一块儿,你们间也好热络热络。”

  太后边互相介绍边絮絮叨叨。“要说小染可不简单,哀家一直在这宫里头吃斋念佛,外面的事都不晓得。可别看他才十五岁,听下头的宫女太监说,小染可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无忧公子。”

  无忧公子?所有的皇子公主们都一震。前日听说宫里刚来了个民间神医为太后医病,却不想竟会是那个江湖上千金难求的无忧公子。

  都说身在江湖漂,怎能不挨刀。不管是江湖还是朝堂,妙手山庄的无忧公子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无忧,一是说他医术高超无双,不管什么伤什么病,遇到无忧公子,就无忧了。想当初鼎剑阁阁主在武林大会比武时被人活生生砍掉了一只手臂,竟被当时才十三岁的沈碧染硬是将手臂完好无损的接上,虽不若以前那么有力,却也如正常人般灵活自如,一时被传为奇谈。

  另一个是说他容颜俊美,笑靥明媚,让人见之忘忧。传言一笑解忧愁,一笑泯恩仇。这要顺道提起两年前,南国因怀璧玉而围困北瑞附属地莳城的事。就在两军即将开战的时候,一个浅碧色人影出现在将士们的视野中,正是沈碧染。无忧公子的名号早鼎鼎大名,在民众心中有一定影响力。他寥寥几句分析打仗的利弊,并指出怀璧玉并不在莳城。少年的声音干净好听,“怀璧玉既然不在莳城,何必要为了不必要的战争让士兵白白丧命,使百姓生灵涂炭?”士兵本来就无作战之意,此言一出,更是一片哗然。最终战事不了了之,然后南国的围困也日渐消靡,以协和告终。

  他就是那个无忧公子?传言中的无忧公子,怎么也该是沉稳冷静,大方得体。熹瀚再一次看着那个人,却觉得怎么都不像。看他清澈灵动的眼底闪烁着一丝不情愿,表情像个闹小脾气的孩子。再想到刚才遇到他时的表情百变,还有结巴的谎话,熹瀚冷酷的脸上不由自主浮起了清浅的微笑。

  八皇子熹逸依旧是那一副乐呵不羁的样子,只不过眼睛瞪大了,“你,竟然是那无忧公子……”几位公主,早因江湖传言对所谓才子佳人崇拜不已,更看沈碧染俊美相貌,都心生亲近,转眼间杯觥交错,言笑晏晏,跟着问东问西,场面热络起来。

  沈碧染脸上堆着笑,心里哀叹着记下了各位皇子的相貌名字。

  皇子只有四个,除了那个看起来儒雅却眼神深沉的排行老二的长子熹仁,其他三个是刚才见过了。那个让人感觉沉稳得体的是排老五的熹炎,那个龙章凤姿却寒目冰眸一脸冷酷的是排老七的熹瀚,那个总是一脸笑意俊逸潇洒的是老八熹逸。剩下的还有四公主熹如,六公主熹晴,而九公主和十公主是一对双胞胎姐妹。

  本来父亲遗命是不管何时都会奉诏为皇家医病。所以接了旨,前来医太后头痛之病。本想医完就可离开,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过小狐狸眼睛一转,那又如何,区区头衔困不住我。

  饭毕,众人赏雪观梅。

  门庭暗香浮动,小雪还在稀疏的飘着,更衬着皇家庭院精致大气,自有一番美景。太后提议,趁此雪景,大家借景作诗,聊以助兴,赢者有赏,输者罚酒。

  提议一出,众人纷纷附和。熹仁先吟了一首,他自谦才学平庸,却诗文对仗工整,合情合境。接着熹如的诗淡雅和煦,熹晴的婉约可人。“句芒宫树已先开,珠蕊琼花斗剪裁。散作上林今夜雪,送教春色一时来。”熹炎随意一首,意味十足。到了熹瀚,赋了首词。“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终经宿鸾凤。谁剪轻琼作物华,春绕天涯,水绕天涯。”

  好个春绕天涯。这些皇子们个个文采斐然,倒真不是空有其表。沈碧染在心里暗赞着,却不知那边熹逸的也吟完了。只见熹逸微笑着看着沈小哥,“碧染,真是好名字。我可是久仰大名,不知可有佳作?”

  沈碧染刚只顾着品评,哪有功夫作诗?只有先暂时借鉴下古人的,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随口一句,“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熹炎若有所思,熹瀚面无表情的脸上兴了波澜,熹逸一贯乐呵呵不羁的面容上微起正色。

  最终众人都有罚有赏,和和乐乐,一场皇家聚会总算是功德圆满。天渐渐暗了,太后也觉倦乏,令太监宫女护送碧染和熹炎熹瀚他们一道回去。

  沈碧染不会喝酒,却被甜甜的果酒吸引,喝了好几杯,现觉后劲十足,顿觉后悔,只想回去大睡一场。

  出了殿,司马熹瀚走在沈碧染旁边,看他因酒劲小脸白里通红的,眼睛水汪汪的,更添迷人可爱,再看他步履虚浮,忍不住伸过手想要扶住他的肩膀,这边沈碧染已经被另一只手一把搂了去。

  熹逸笑眯眯的,一手环住沈小哥的腰,一边笑他,“大名鼎鼎的无忧公子怎的酒量那么差,才几杯果酒就醉成这样,真是……”话到了最后,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疼惜:“头昏不昏,觉得难受么?”

  熹炎这边在殿上就看到沈碧染醉了酒,出了门就吩咐手下太监弄来软轿,一人一顶,就在这时到达跟前。熹逸不等碧染回话,一把把他抱进了软轿,然后其他主子被各自奴才扶着也上了轿。

  轿里暖烘烘软绵绵,一颠一颠的,晃的沈小哥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沈碧染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大宫女风音,风吟两个本是太后手底下的,从沈小哥来的第一天就奉命伺候他,早已摸清了他爱睡懒觉的脾性,下了吩咐不得吵醒他,率了众奴才在外殿候着。现下一见沈碧染醒了,忙不迭的伺候洗漱,一番忙活下来,沈碧染才想起给太后例行针灸的时间快到了,急忙出殿向懿安宫走去。

  沈小哥心里头还没接受突然被封的事实。他寻思着,太后的头疼病还需要近一年连续几日一次的针灸治疗,等一年一过,便可找个理由离开,继续自己的云游四海,逍遥江湖。况且不管是皇子还是侯爷,到最后都要在宫外头另建府邸,怎么也不会被困住。沈碧染低着脑袋越想越释然,不由加快了脚步,在拐弯处一没留神,一头撞上了个人。

  抬头一看是八皇子熹逸。“疼!”沈碧染手抱住脑袋,眼汪汪的瞪着他。

  熹逸被磕到下巴,也撞得不轻,“真是的,冒冒失失的。”

  沈碧染我行我素惯了,不由自主的没好气的嘟囔:“你自己不看路,撞的人疼死了,还好意思说我。”

  熹逸看他泛红的额头,“真的很疼?”抬起手,“来,我来给你揉揉。”说话间,手已经抚上了沈碧染的额头。

  熹逸的手指凉凉的,轻轻抚过,就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沈碧染舒服的眯起了眼,享受皇子服务的感觉真不错。再抬头,看到熹逸微笑着望着他,金色的阳光下,更衬托他俊逸潇洒,笑容熠熠生辉。

  “我得走了,太后那边还等着呢。”沈碧染想起了正事还没办,不能耽搁了。“顺便跟你七哥说一声,他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去给他看病。”话还没说完,人一溜烟跑了。

  熹逸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笑容加深了。跑得那么快,他是属兔子的么?再想起那亮晶晶的眼睛,真像小兔子。正想着,人又转回来了。

  “那个,”沈碧染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不认得路呀,懿安宫怎么走?”

  为太后针灸完毕,沈小哥慢吞吞跟在领路的奴才后面,一出来,又遇上熹逸。

  “你可真是个富贵闲人。”

  “谢谢盛赞。当富贵闲人一向是我此生志愿。”熹逸依旧笑的潇洒不羁,“你不是要给七哥看病么,刚我让奴才捎了话,他现在翰墨宫呢。五哥也在,我来带你去。”

  熹炎和熹瀚都在翰墨宫,看到沈小哥,眼底均闪过一丝欣喜。

  沈小哥直奔主题,走向熹瀚,“把裤子脱了。”

  “呃?”俊美冷酷脸上有着难得的错愕。

  “不脱也成,把膝关节都露出来。”沈小哥拿出银针,“针灸要连续七天。下次配合着药浴。必须通过药浴促进全身血液循环,加速关节和末端血液回流,才能到到更好的效果。”

  说着,迅雷不及掩耳间,银针沿膝关节风市,膝阳关,悬钟,丘墟等穴道准确有力的下手,熹瀚只觉一阵酥麻,随之而来的是腿部说不出的通畅。

  熹瀚看沈碧染的表情认真专注,眼睛亮的像星辰。只见他扎针完毕,用指把脉,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若有所思,一转眼起身走向桌子,刷刷开了药方。

  “知母20钱,黄柏15钱,肉桂3钱,锁阳20钱,巴戟15钱,鹿角胶9钱,当归15钱,白芍15钱,龟板20钱,全蝎3钱,黄芪20钱,碎补12钱,甘草9钱。水煎服,每日1剂,日服两次,连用十天。药浴两日一次,熟地黄,苏木,甘草,炮姜,白芥子共按四成比例兑水,共用五次。”

  说完沈碧染回头微微一笑,“十日之后,保证痊愈。”

  这微笑,带着自信和温暖,光彩夺目,熹瀚不由得看的呆了呆。

  “我治病可是千金难求,帮你治好了顽疾,你给我什么报酬?”沈碧染眼巴巴的看着他。

  “你说吧,只要我有的,能做到的,什么都答应你。”熹瀚的母妃为皇后,虽已过世,可这两年来东祈帝一直没立新后,他在皇子间地位最尊贵,能力最强,权力和二皇子并列,这样的许诺无异等同于让人艳羡的的权势。

  “笑一个给我看吧。”沈小哥眼睛亮晶晶的,“感觉你老是冷冰冰的样子……你长的那么好看,笑起来一定迷死人。”

  熹瀚微微一怔。怎么也没想到沈碧染提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条件。心里被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慢慢填满,他看着沈小哥期待的眼神,忍不住破天荒一点一点绽放出笑来。

  凤目深邃幽黑,剑眉斜长,鼻梁直挺,唇线分明,熹瀚俊美的脸如同精心雕刻的雕塑。而此时笑容一点一点在脸上显露出来,本来一贯的冷酷如冰的气质,顿时如新月初生,朝阳乍现,带给人温暖和蛊惑。在此时昏暗的屋内,他脸上却好像有阳光洒落,光彩夺目,叫人移不开眼。

  沈碧染看的呆住了。心里想,丫的果真迷死人,这要搁到现代,一定是最火的天王巨星。又联想到熹瀚这样冷酷的人被一群粉丝追着跑的情景,一定很搞笑。想着想着自己也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为什么都是冷冰冰的了,你长成这样,可不能随便对别人笑,不然,一定一堆美女倒追着跑。”

  “我只对你笑。”熹瀚不由自主低喃而出。

  这句沈碧染没听清楚,刚想再问一遍,那边熹逸插话了,“小染说话太伤人了,难道我笑就不迷人了么?”说着,摆出副西子捧心的哀怨表情。

  沈碧染忍不住乐了,“是不一样的迷人,你的是潇洒迷人,他的是魅惑迷人。”

  说话间九公主和十公主那对双胞胎来了。她们是唯一比沈小哥年纪小的,天真活泼,对沈小哥崇慕不已,听说他去了翰墨宫,不放掉一丝机会找来。

  两个女孩围过来,要听沈碧染讲武林轶事。沈碧染转世之前在现代就着迷于武侠,现在到了古代自出庄后这两年更是在江湖四处逍遥,提起武林,有说不完的故事。

  说到上一年的武林大会,刀光剑影,各门派尽显神通,双胞胎中的一个幽幽的感概,“真向往江湖生活呀,那样的你争我斗,快意恩仇,什么时候能亲自体会就好了。”

  沈碧染微笑着道,“江湖生活也不是那么好玩的,有个诗叫《看破江湖路》,说的可是很有意思呢。”

  十公主一听这诗名就觉得有意思,央沈碧染讲讲是怎么个看破法。

  “额,”沈碧染略微犯难,“这诗我也记不全了,只能略略说几句。”他歪歪脑袋,细想了想,“说是,生来命苦,无人照顾。为求活路,踏上江湖。初入江湖,胆小如鼠。只是小卒,任人摆布。为了前途,学会狠毒。性命不顾,杀出血路。人在江湖,不由自主。虽很富足,也很无助。走入歧途,一片盲目。心中的苦,向谁倾诉? 一身傲骨,不肯认输。起起伏伏,谁胜谁负。几番沉浮,终于醒悟。原来江湖,没有胜负。江湖的路,是场赌注。一旦下注,不能作主。……”

  04.等待“等待”

  天和年二十一年间腊月,东祈帝昭告天下,认妙手山庄少庄主沈碧染作义子,封为无忧侯。

  沈碧染这日医完太后,正在自己宫里头倒腾草药,宫女风音来报,说是二皇子熹仁的侧妃李氏求见。二皇子的侧妃?不认得。反正现下也没什么大事,就叫风音让她进来。

  李氏是来求沈小哥为自己儿子医病的。其子彦宇为熹仁的长子,现年七岁,天生腿疾,无法行走,请遍了名医,均无起色,久而久之,二皇子也不愿再管此事,不抱任何希望了。可李氏爱子心切,怎么也不相信儿子就那么瘫了。现下听沈碧染来了皇宫,对众太医都治不了的太后的头疼顽疾看了几眼就承诺一年内痊愈,况且神医无忧公子名声遍天下,于是抱着一丝希望瞒着二皇子,带了自己的全部家当来求沈小哥为其子看病。如果神医都治不了,那就彻底死心了。

  沈小哥吃软不吃硬,受不得人求,“我不需要钱,你收回去吧……我现在没看到实际情况,也不能肯定,姑且试试罢。”顿了顿,问:“天生就不能走?那这七年内有没有一直按摩保持肌肉不至萎缩?”

  “有,一直有按摩,药也没断……”

  沈小哥又问些具体情况,心里大概有了数。提了药箱,“那现下你就带我去看看吧。”

  李氏忙不迭的千恩万谢,领着沈小哥向二皇子仁惠殿走去。

  路过翰墨宫,看到熹瀚刚打从外面办事回来。看到沈小哥,熹瀚冰眸底说不透的情绪稍纵即逝,快的抓不住。“到哪里去?”语气依旧冰冰的。这才看到了沈小哥旁边的李氏,淡淡一句:“二皇嫂。”

  李氏忙应着,“七皇弟,我求小侯爷来给彦宇医腿……”

  “即是如此,我也去看看。”熹瀚说着禀退了自己手下的奴才。

  李氏心里头暗揣,这七皇子是有名的冷酷无情,深不可测,什么事能请的动他?先下真的不知来意是什么。看熹翰面无表情的脸上瞧不出情绪,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于是便忙道:“那劳七皇弟费心了。”

  沈小哥一见司马彦宇,还不足七岁的孩子,正是天真活泼的年纪,却硬生生被困在屋里头,因瘦弱而显得更大的眼睛灵动的望着自己,心里头泛上了心疼。“我待会儿帮你施诊,会有点疼,你忍着别动好不好?”

  “我不怕疼,”彦宇边眨着好奇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沈碧染,“看着哥哥就不会感觉疼了,哥哥你长的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熹瀚的视线一直在碧染身上,看他进屋起后先俯着身子观察着彦宇的情况,眼里头闪过怜悯和不忍,而后表情愈来愈严肃认真,一言不发,眉头一点点蹙起,越来越深,好像在苦思冥想。熹瀚只觉得他皱起的眉头十分碍眼,想伸手去将它抚平,想要他从今以后都不再皱眉。想着便道,“彦宇这病是天生的,至今七年了……若没有法子治也不是你的缘故,你也不用自责。”

  话刚讲完,只见沈小哥站了起来,“这病耽搁久了,有些棘手……先下有个法子,虽有些冒险,但姑且一试。”

  说着,从药箱里拿出银针来和一些奇怪的瓶瓶罐罐来,“拿个稍大的药罐和火炉来给我。”

  下头的宫女忙不迭的把沈小哥要的东西准备好。

  沈小哥把那些瓶瓶罐罐里的药丸药水按各种比例混起来在炉上焖了会,然后将每根银针都淬了药液。熹瀚盯着他线条优雅精致的侧脸,表情专注判若两人,眼睛因认真思索而幽深如潭,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不可言喻的光辉。

  沈小哥从大腿向下到脚踝开始施针,过髌骨外上缘上两寸凹陷处足阳明梁丘,注以内力,准确的扎入犊鼻,足三里,上巨虚,条口,下巨虚,解溪,厉兑,合阳,承山,昆仑,至阴,风市,膝阳关,悬钟,丘墟;至脚部足少阴肾经涌泉及足厥阴肝经大敦,扎入然谷,太溪,复溜,阴谷,太冲,曲泉,足窍阴,足临泣等穴位。

  整整半个时辰都过去了,彦宇两条腿上均布满了银针,沈碧染额头上冒起了密密的汗珠。接着,他撤了针,用精妙的接骨手法慢慢续骨。又是半个多时辰过去,这时候,沈碧染忽然站起,猛的把司马彦宇从椅子上拉下来,将他向前一推,轻喝一声:“走!”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彦宇竟然真的猝不及防下跌跌撞撞的向前走了两步。毕竟支撑不久,几步后就开始瘫软,沈碧染一把把彦宇抱回椅子,舒了口气:“成了。”沈小哥擦了擦汗,“按现在情况看来需要一年半之后方能痊愈,但痊愈后也不适合练武和负重,不过和普通人一样行走,奔跑还是没问题的。”转向桌子开始写药房,“这一年半必须严格按我的药方和药膳来吃,而且五天之后,每天都要练习半个时辰的走路,走路过程会出现酸疼,但必须坚持下去,一次也不能落。”

  刘氏方才见了儿子独自站起来行走,早激动的泪眼婆娑,一听以后还能与正常人无异,语无伦次的喃喃道:“老天保佑……真是神医……果真只有神医才能治……”几欲向沈小哥下跪,“这等大恩大德我母子俩一辈子也还不起……侯爷今后有什么需要,我母子二人定当拿身家性命换……”

  沈小哥见惯了这种阵仗,他心善耳根子软,忙扶起刘氏,“家父有遗命,不论何时都要为皇家人治病,碧染如今只是做了分内的事罢了。”看天色已渐黑,便起身道:“我现下先回去,过几日再来看进展。”他刚站起来,就觉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沈小哥稳了稳身形,想脱开熹瀚的手,却觉得那只手在肩头握的更紧了。

  只听熹翰道,“我陪碧染回去,二皇嫂不必送了。”

  两个人刚出屋,熹瀚拧着眉盯着沈碧染,“你怎么了?”

  碧染心知,刚才的针灸太过复杂,一丝出错都会造成失败,况且还需注入内力,耗了他太多的心力,过度劳累下自己脆弱的心脏负荷不了。笑笑答,“没事儿,老毛病了。”

  “什么病?怎么不好好治?”

  “心悸,天生的,治不好。”

  “你不是神医么?怎么自己还治不好自己的病?”熹瀚声音冷冽,却掩盖不了急切的关心和紧张。

  “我是医生,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什么病都能治好。”沈碧染瞪了他一眼,“况且这个病也没什么,又死不了人。”

  沈小哥心里自嘲,他上辈子就有先天性心脏病,没想到穿到这个身体上,依旧是一样的病。可笑的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和自己一样,也是学医的。可是怎样学也治不好。是死不了人,可是会很疼。太激动的时候会很疼,太难过的时候也会很疼。他如今还清醒的记得当初得知雅若从来没爱过他时,心脏里忽然传出的难言的阵痛。就像用刀刺入血肉般尖锐又刻骨的疼痛,疼到几乎无法呼吸,可是意识却始终是清醒的,它强迫你必须醒着实实在在的感受它。

  沈碧染看着熹瀚皱着的眉头,心里突然涌上一丝温暖。他是在为自己担心么?想到这,微微笑了,“陪我到处走走吧,来了这几天,皇宫里头我还都没看过呢。听风音说,梅园的梅开的好美呢。”

  “你不用回去休息么……”熹瀚看着碧染期待的脸,顿了顿,“那就去梅园吧。”

  皇宫的园林布局精巧绝妙,奇峰异石,繁花鸟兽,珍奇无比,样样不同。明明是个畅通的石径,然而过了拐角,又峰回路转,别有洞天。

  两个人身边都没带奴才,反而一路走的更悠闲惬意。到了梅园,日刚刚落下,月还没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沈小哥一跃坐上了花墙,“今天来巧了。”他嗅着花香,抬头看向天空,“你知道么,我不喜欢看日出日落,也不爱赏月,我最喜欢的,是日与月交接天空的那段时光。坐在墙头上,荡着双脚,在黑暗里静静等待提着夜灯游走的神来一点一点把星辉还给我。每天都在等待‘等待’,只有这个时候,看着星辉一颗一颗亮起,我觉得自己的等待是真实温暖的。”沈小哥望着天空一点点开始亮起的星星得意的笑了,“这些星星全都是我的哦,是我等到的,你不许和我抢。”

  黑暗中,他没有注意到熹瀚的眼睛闪着比星辉还亮的光芒。“每天都在等待‘等待’……是呀,人都是为了期待而延续着,而活着……”熹瀚凝视着沈碧染的脸,少年美丽的脸庞好像要随着星辉飘散,让他没由的一阵心慌,“那你呢?你在等待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相信这世上有人在等我,但我不知道她是谁,为了这个,我每天都过的非常快乐。快乐而孤独的等着那个人,也许这样就可以过了一生。”沈小哥托着下巴,喃喃的,“我想要等待一段真诚的感情。不管在哪个时空,我都始终相信是存在绝对的真情的。曾在书上看过一句话,‘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如何去爱,也不知道可以爱多久。只是等待一次爱情,也许永远都没有人。也许,这种等待,就是爱情本身。’”

  05.梦中琴曲

  “很经典吧?”沈小哥一副得意的小样,“指不定哪天我就遇上位一见倾心的美女,然后快意逍遥,携手一生。”

  沈小哥跳下墙,拍了拍熹瀚的肩膀,“到时候兄弟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一定给你介绍个大美女。”

  熹瀚沉默不语。半响冷冷一声,“很晚了,走了。”说着竟然径直走了。

  沈小哥心想,这大冰块真是的,好好的,怎么又惹到他了。一抬头看人已走老远,赶忙追着喊,“喂,你也太不讲义气了吧,我又不认路,你走慢点呀……”

  熹瀚放慢了脚步,等沈小哥从后面追上来,听他嘟嘟囔囔,“再慢一点,我本来就路痴,在皇宫天天迷路,现在又那么黑,什么都看不见……”

  熹瀚忽然停了下来,向沈碧染伸出了手。他的声音磁性坚定,“牵着我的手,闭着眼走你也不会迷路。”

  短暂的瞬间,漫长的永远。

  那一刻,沈小哥在熹瀚的眼中看到了浩瀚的大海。依然是冷冽没有表情的脸,在星光下,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小哥不由自主把手放到熹瀚的手中。他的手温暖的像一团火焰,烫到人的心里去。

  星辉下,寂静的曲折的小路,两个手牵着手一起走的人。

  没有人说话,却丝毫不感觉尴尬。在这个时候,言语好像是多余和苍白的。

  熹瀚送沈碧染刚到永乐宫门口,风音他们就忙围了来,一看自家小侯爷没事,一个个均舒了口气。然后忙向熹瀚请安。

  “都免礼平身吧。”熹瀚冷冷的。随即看向沈小哥,欲言又止,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半晌只是轻叹一声,淡淡道:“你早回去歇着罢……你的病,自己要多注意点……”然后转身走了。

  沈小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泛出温暖来。

  转眼新年要到了,正是该普天同庆的好日子。宫里到处张灯结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气。

  除夕夜,皇家照例宴请群臣,显示皇家威严,又昭示君臣同乐。这是碧染第一次正式亮相于大臣面前,可这样的客套场面弄的沈小哥又无聊又郁闷。他只想着怎么把自己缩了再缩,低调了再低调。

  观赏完歌舞表演,东祈的附属小国波利开始上呈进贡东祈帝的新年贺品。“金镶紫玉珊瑚雕一对,东海夜明珠两箱,……”使臣伏在地上绵绵不绝的说着,之后顿了顿,又抬上了一个大件物品,用丝绸裹着,“此物臣等见所未见,是自海外得来,由夷邦碧眼之异人带至波利,臣有幸听得碧眼异人演奏一次,声音犹如天籁,可至今我中原无人通晓此物,此物绝无仅有,特献给陛下,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使臣已将绸缎全部掀起,在众人新奇和赞叹声中,一架古欧洲风格的木质钢琴静静地散发着高贵迷离的气息。

  什么东东绝无仅有?正要打盹的沈小哥不由勾起好奇心,懒懒的朝下瞄了一眼。

  “钢琴!”沈碧染不由惊呼出了声。声音不算大,却足以让坐在首位这一排的皇帝,皇子们听到。

  “碧染竟认得此物?”东祈帝略带讶异的看向他。

  沈小哥从来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再见到钢琴。儿时母亲逼着自己学习钢琴的记忆一下扑面涌来。那时他对钢琴的爱好全被母亲的逼迫消失殆尽,后来如愿就读著名医科大学中医系的本硕连读,便再也没有去接触钢琴。如今在这个时空再次看到,当真是恍若隔世。

  母亲当时的管教,鼓励,疼爱……那些记忆肆无忌惮的突如其来,在心底流淌,成了一条此生永远渡不过去的河。

  熹逸的视线一直不由自主的跟着碧染,敏锐的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心里禁不住的担心起来。

  “我……”沈碧染硬生生忍住将要扑面而来的泪水,喃喃道:“我曾经在一个故人那里看过它……”

  下面的使臣激动起来:“那小侯爷可会演奏此物?”

  沈小哥学钢琴学了足足十一年之久,还曾获过奖,岂有不会之理?沈碧染呆呆的盯着那架钢琴,家里那架也是木质的这个样式。他克制不了想要触摸它的冲动,轻轻的点了点头。

  “既然碧染通晓此物,那为朕演奏一曲可否?朕很是好奇这从未见过的稀罕之物会是怎样的天籁之音。”

  “是,陛下。”

  沈小哥慢慢走向那架钢琴,坐下来轻轻抚摸过琴盖,母亲那张慈爱的脸又浮现在眼前。他双手在琴键上恣意一划,试了试音,一串纯正清响的声音叮咚响起。好琴!沈小哥心里暗赞。

  手指在琴键上开始灵动翻转,一首The truth that you leave流泻而出。这首曲自己曾弹过数遍,却从没像此刻般如此认真。

  白玉般的手指在迷离的琴键上优雅的曼舞,琴声是前所未有的悠扬动听。灵动的前奏,让人感觉有说不出的温暖和希望,之后开始转向悠扬温婉,就像母亲的安慰,情人的絮语,从未体味过的安心和幸福的感觉如小溪般缓缓流淌,充斥每个人的心田。接着手指舞动,节奏加快,开始蕴藏着淡淡的哀伤,然后哀伤越来越浓厚,沉重的化不开。没有惊心动魄,也没有歇斯底里,可那浓厚的哀伤却让人喘不过气来。只觉得那逝去的无奈,离别的悲伤,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压在心口,至死方休。最后,再一个收音,节奏缓了下来,千帆过尽,风轻云淡,竟有一种力量和信念,直抵心底,化成温暖的光,让人边流泪边微笑。

  熹瀚静静看着碧染,看他眼底的哀伤,听他琴中的哀伤,心忽然不可抑制的钝痛起来。

  一曲终了,所有人还沉浸在那美妙的音乐里回味,四下静寂无声。

  “果真天籁之音。”东祈帝回过神来赞叹,“这琴既然只有无忧侯通晓,便赏无忧侯了,以后朕会去你那欣赏乐曲。”

  “谢皇上恩典。”找不到理由推托,沈碧染跪地谢恩。

  宴会到了尾声,皇上退殿回了寝宫,百官也就没有了顾忌,放下心吃喝庆祝,席上觥筹交错,席下宫女太监一溜一溜的忙不迭捧着杯盏物什来来回回,为下面守岁做准备,一时间殿上人来人往,吵杂热闹,沈碧染在人群拥挤中却是越感觉到自己的孤单。忽然想到句歌词,“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不愿在这殿上闷着,沈小哥掕了一壶果酒,出了殿,四处晃着,想找个清静的地方静一静。冷风吹来,心里愈发清醒。原来一直抑制着不愿去想的记忆潮汐般涌上来,他还清楚的记得前世死去时汽车撞过身上尖锐难忍的疼痛,和若雅失措的呼喊。他再也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那个总是慈爱的叫自己小心肝的妈妈,再也见不到永远默默支持他疼爱他的爸爸,再也见不到那个让自己爱到失去自我的雅若。

  那个时侯,他曾以为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一切都不会改变。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恒。如果它流动,它就流走;如果它存著,它就干涸;如果它生长,它就慢慢凋零。

  心狠狠的疼了起来,一滴眼泪再也忍不住的下落。

  眼泪弄脏了我的脸。碧染忿忿的想,狠狠抹掉泪,大大的灌了一口酒,忽然感觉有一个人在他身边坐下来。

  06.溜出宫

  沈小哥扭头一看,正是微笑着的熹逸。

  那双含笑的眼睛柔柔的,夜晚的月光下,收敛了他平常玩世不恭洒脱不羁的气质,温润的脸庞让人觉得温暖和安心。

  沈小哥怔了怔,刚看那些皇子们不都被大臣们围住了么,皇上已经那么老了,太子之位不久就会定下,这可是互相拉拢关系的好时机。于是闷闷的问,“你怎么在这?”

  熹逸的声音有一丝寥落的感觉,“那里头吵得慌。”转而笑出了声,“呵,我的志愿可是做个富贵闲人。”

  “你的确一直很闲。”沈小哥又灌了一口酒,“看我们现在都很闲的份上,出个题跟你猜。”

  顿了顿,道:“话说,一只猪和一只老虎被关在一起,第二天老虎死了,猪却没事。你说这是为什么?”

  熹逸沉默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

  “你不知道?对了,猪也不知道。”小沈眼睛还带着点氤氲,闪着贼亮亮的光。

  熹逸发觉被骗,又舍不得拿这得意的小东西怎么样,忿忿的把他手中的酒一把抢过来就喝。

  “喂,堂堂八皇子还跟我抢酒喝,真是。”沈小哥一把夺回来,“得,再给你个机会,再考你一题。话说有一只小白猫掉进河里了,一只小黑猫把它救了上来,请问:小白猫上岸后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熹逸想了想,这题好像没有陷阱,可是也想不出好的答案,只得再次摇摇头。

  “当然是‘喵~’喽!” 沈小哥哈哈大笑,“枉费民间传言八皇子风流睿智,连这都想不出来。呵呵……你说猫咪除了会说‘喵~’还会说什么?”

  正笑着,忽然间一只冰凉干燥的大手抚上自己的脸。

  “你哭了。”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清雅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疼惜和关心,沈碧染转过头,熹逸一向玩世不恭的脸变得专注又认真,“为什么哭?”

  “我才没有哭。”沈小哥固执的把头扭回来,“我是在这里饮酒赏月,你懂不懂?”

  说着站起来,拿着酒壶,迎着风摇摇晃晃的向前边走边吟,平添了一份随意自得。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恍惚中一抬头,看到熹瀚就在前面不远的阴影处静静立着,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凤眼冰眸在昏暗中就像一片深邃浩瀚的海洋。

  沈小哥觉得那双眼睛能看穿自己的一切,就像溺水的人坠入其中,所有的伪装统统无法逃匿。有一种眼神是可以摄取灵魂的。

  他不由得朝着熹瀚走去,刚抬起脚,腿一软,酒劲上来了,整个人晕乎乎的向下倒。恍然间,已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小哥醉醺醺的眯起眼看着熹瀚,“你别晃呀,晃的成双影了,我都看不清楚你是谁了……”醉的有点头昏眼花,“我看不清你是谁了……那你知道我是谁么?呵,那个世界里的所有人也都早忘了我是谁吧?没了我,他们的生活依然继续……对那个世界来说,我不过是不足道的一个人而已……”

  熹瀚若有若无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但是对于某个人,你可能是他的整个世界……”

  沈小哥来不及深思,只觉的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好像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必担心,放任自己坠入了梦乡。

  春节刚过的这几天,沈小哥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先是二皇子前来感谢他医治彦宇,又是五皇子前来拜会,还有八皇子熹逸与几位公主,没事就跑来。最要命的是那些不认识的妃子娘娘还有王公大臣,客气话说的一套一套的,无非是想借机探探他这个新封的王侯的虚实。

  对于这种情况,沈小哥几欲抓狂。这两天,沈小哥又为彦宇做了副拐杖。好容易到了正月十五,“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诗人诗中的美景回响在沈小哥脑袋里,心里琢磨着一定要溜出宫玩玩。

  傍晚,熹瀚同幕僚议完事回来,路过景安殿时,虽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熹瀚还是能清楚的看到宫墙根儿树底下有个熟悉的浅碧色人影伸着脑袋左探右探。

  不用想也知道是沈碧染,这小东西,又忘了看身后。熹瀚忍不住心头浮上了一丝宠溺。他不动声色的禀退了所有侍卫,向沈小哥走去。

  “你在做什么?”冷冽低沉的声音猛然在身后响起,把沈小哥吓了一跳。

  “那个,我就是想先勘测勘测地形……”小声陪着笑。

  “然后做贼一样溜出去?”低沉阴冷。

  “怎么能说是做贼一样呢?”义愤填臃:“况且做贼也是一个不可缺少的伟大职业,需要很高的专业水平。道家有云,‘盗一盗,非常盗……”

  “如果你想出去,我有令牌,可以带你一起出宫。”

  “才不用,我已经勘测好了。不一会侍卫会换班,换班中间有半分钟空隙,足够我溜到前面那个围墙拐角。那里由于树木,宫檐以及侍卫分布的关系,是个视觉盲点,只要翻墙时不发出声音,绝对不会被逮到。”得意洋洋,“怎样,厉害吧?”

  “你不怕被我逮到?”

  “你是大好人,才没那么无聊,对不对?”眼睛亮亮的,巴巴的看着熹瀚。看熹瀚面无表情沉默不语,沈小哥又道,“这样好了,我带你一起去,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熹瀚还没来及说话,突然被沈小哥抓住了手向前跑,“快走,侍卫换班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沈小哥拉着熹瀚一口气跑到围墙拐角,“呼,没被发现。好了,现下我们翻过这道墙就成了。”说着用轻功一跃,一转眼人已翻上了高达三米的围墙。沈小哥在围墙上头压低了嗓子冲熹瀚喊,“快上来呀!”

  熹瀚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有做贼般翻自家宫墙的一天。可当他抬头看着沈小哥,心里一片空白,只想一直陪在他的身边。正想着,身体已不由自主随着他翻过墙去。

  一着地得了自由,沈小哥就兴奋起来,“怎样,好玩吧,偷偷溜出去可比光明正大走出去有意思得多。俗话说的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以前我在妙手山庄,爷爷他们不让我出去,我都是偷偷翻墙溜出去的……”

  走过这条路,拐个弯就到主街了,前面已经远远的看到人头攒动,灯光闪耀。沈小哥拉着熹瀚,“快走啦,灯会一定很热闹。”

  夜市整条街都挂满了花灯,衬着天上的明月,美的如一幅画。这种纯天然的古代夜市灯会的情景,沈小哥在现代体会不到,穿越到了那个十一岁小孩的身体里后,又在妙手山庄里被爷爷和师傅们逼着整天学医,更是没机会见。先下亲眼看了,方觉得诗中描绘的果真名不虚传。兴奋地直嚷嚷,“真美呀,那么多种类的花灯,我连见都没见过。”

  熹瀚在心里泛起一丝心疼,这些花灯,本就是很平常的玩意,竟让他新奇高兴成那样。想着便说道,“你慢慢看,喜欢就都买下来。”

  “我看看就好了,”沈小哥吐了吐舌头,“花灯都是给小孩子玩的,我才不要呢。”

  熹瀚在心里想,你可不就正是个让人不由心疼的小东西?

  沈小哥拉着熹瀚转了一圈,终于心满意足,这才觉得肚子早饿的咕咕叫了。于是对熹瀚说,“你知道这帝都哪家酒楼最有名么?走,兄弟我请你吃饭去。”

  07.并肩看河灯

  安乐居就建在最繁华的南街的中央,背靠着流经帝都的蔚河。楼下的小二一见沈小哥和熹瀚两人衣着斐然,气质非凡,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忙将他们请着带到了二楼雅居。

  沈小哥是真的饿了,饭菜一上,就毫不客气的吃了起来。熹瀚看着他不雅的吃相,却没由来的觉得真实可爱。

  吃完了,沈小哥才想起来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当时光想着怎么溜出宫了,他没带钱。

  “那个,你带钱了没?”

  “嗯?”熹瀚一愣。钱都是奴才带的,他身上哪有放钱的习惯。

  沈小哥一看熹瀚的表情,就知道他也没带。

  “押这块玉吧。”熹瀚拿出他随身带的玉。

  沈小哥一看,那块玉是刻着熹瀚名字代表皇子身份的,怎么能随便押下来?小脑袋一转,“不用押玉,我们也能离开。”

  不用押玉?熹瀚还在纳闷,就被沈小哥拉着冲向二楼窗子,“准备好没?一,二,三,跳!”

  落了地,沈小哥边跑边得意的像偷了腥的猫,“我说了请你吃饭,怎么会让你破费呢?”

  就这样请我吃饭?熹瀚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翻墙开溜,跳窗逃跑……短短一会儿功夫,跟着他把这辈子都没想过的事都做尽了。堂堂七皇子在自己的帝都因没法付饭钱而跳窗逃跑,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死。可是好像跟他在一起,做什么事都觉得理所当然,做什么都能感觉舒心快乐。

  他们跳下窗的方向正好是蔚河。在夜色下,河水泛着粼粼波光,不少人在河边放河灯,一盏盏飘在水面上,起起伏伏,美若仙境。

  两人并肩坐在河边,看着河水,沈小哥又想起了他的冷笑话,“出个题给你猜猜,说是有两个人到海边去玩,突然有一个人被一阵浪卷走了,被卷走的人叫小明,你猜剩下的那个人叫什么?”

  熹瀚看着沈小哥贼亮亮的眼,想了想没得出什么结果,便摇摇头。

  沈小哥笑咪咪的,“当然是叫救命喽!你说人都被卷走了,不叫救命叫什么?”说着夸张的歪着脑袋看熹瀚,“瞧着你挺聪明的,怎么就是脑袋不会转弯呢?”再一看熹瀚脸色阴沉,风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心道不好,忙献媚的陪着笑,“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刚才那都是开玩笑的,我……我……我念首诗给你赔礼好不?”

  “什么诗?”熹瀚语气危险的斜着凤眼看他,生硬的挤出三个字。

  “是一首现代诗,可是我最喜欢的一首,名字叫嫁给幸福。”

  熹瀚并不了解他所说的现代诗是什么,但听是沈小哥喜欢的,便定下心来听。

  “有一个未来的目标,总能让我们欢欣鼓舞,就像飞向火光的灰蛾,甘愿做烈焰的俘虏。

  摆动着的是你不停的脚步,飞旋着的是你美丽的流苏。在一往情深的日子里,谁能说得清,什么是甜,什么是苦。

  只知道,确定了就义无返顾,要输就输给追求,要嫁就嫁给幸福。”

  少年的清澈的声音抑扬顿挫,字里行间充满着希望和坚定,一如他的灵魂。

  那一刻,熹瀚只希望永远持续下去,永远像现在这般,两个人肩并肩,一起看河灯星海。

  两个人沿着另一条路回去,一路上布满了小吃,有蛋烘糕,锅魁,煎饼果子,野菜混沌,还有吊满鱿鱼干的小木车来回走动,用炭火烤,压成薄薄的一片,卷着辣酱吃。沈小哥的馋虫又被引出来,立在牛肉米粉的小摊前,扬着手中的碎银,冲熹瀚道,“这次光明正大的请你吃东西。”

  “哪来的银子?”

  沈小哥压低嗓子凑过来,神秘兮兮的,“刚刚偷的。”

  “你……”熹瀚无语。

  “放心,我可是看人偷的。那个人满脸肥油,财大气粗的,才不会在意这一点点碎银子。”说着拉熹瀚坐小摊前,吆喝道,“老板!来两碗牛肉米粉,两碗肉汤。”

  “好嘞!”朴实的中年汉子麻利的应着,憨厚的脸上是满是真诚欢喜。

  莫说在小摊边吃饭,熹瀚在这种地方待都没待过。社会等级制度森严,堂堂七皇子,身份何等尊贵,怎能与那等布衣一起在路边吃东西?况且这里的东西一定脏的不能吃。熹瀚心里想着,不由自主厌恶的要站起来。

  “怎么了?”沈小哥发觉熹瀚不对,“你……你是觉得有失身份,对不对?”

  “我……”熹瀚看着沈小哥眼巴巴的犹如被抛弃了的小狗的表情,心怎么都硬不起来。“不是……”

  “不是就对啦。”沈小哥笑了,眼睛明亮美丽,“你天天都山珍海味,早就该尝尝民间小吃。作为皇子,更是应该来体察民情。况且小摊上的东西其实都很干净哦,再说不干不净,吃了不得病……我以前最喜欢吃米粉了,常在小摊边吃,味道独特又鲜美……”

  转眼间,米粉和肉汤都上来了。碧染用期待的表情望着熹瀚,“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熹瀚不忍让他失望,犹疑的吃了一口。

  “好不好吃?”亮晶晶的眼一直盯着他。

  “好吃。”是真的好吃。熹瀚没想到,这味道的确独特鲜美。

  “呵呵,我就知道。”身边的沈碧染不再客气,也开动了起来。

  糯滑的米粉,脆薄的牛肉片,加上一盘野菜,配一叠山梨片。野菜,是翠绿鲜嫩的叶子,放在舌尖轻嚼,微微带着涩,若抹上山梨汁,透出淡淡的甘甜。飘香着的肉汤,并热气腾腾,汤上飘着绿色菜叶,红色蕃茄和嫩黄的碎蛋,加了红油和花椒等酱料,味道清新鲜美。

  食物的气息温暖真实,身旁人的笑容明亮清澈,熹瀚忽然有了家的感觉。是家,这个对他来说永远陌生的字眼。在虚伪的皇宫,他从未体会到如同现在般的温暖安心。仿佛,这才是真正的生活,那种简单丰盛的快乐,才叫生活。并非被自己的野心所盲目操纵,试图以物质来填充自己心底的空虚。

  两人都吃的差不多了,熹瀚听着小摊老板爽朗质朴的笑声,隔壁摊的摊主呵斥自己不听话的儿子,路边两个小孩子唱着简单欢快的童谣,而身边人儿的真实温暖的坐在自己旁边,不由得泛起了清浅的笑,只听沈碧染突然悠悠的说,“ 我以后生个儿子名字一定要叫‘好帅’,那别人看到我就会说‘好帅的爸爸’。”

  一想到沈碧染要和别人生孩子,熹瀚心头忽的涌起难言的酸涩。起了身,“回去吧,很晚了。”

  又不高兴了么?沈小哥奇怪着,忙付了钱,追上熹瀚。熹瀚向碧染伸出手,碧染把手放入熹瀚手心。谁都没有再说话,就像上次一样,两人牵着手走在洒满星辉的小路上。熹瀚只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永远牵着他的手走下去。

  08.天苍苍,野茫茫

  春节才刚过去一个月,虽然还是一派萧索单调的景色,但已明显感到风也开始缱绻,草也开始发芽,空气也变得温润舒适。天和二十二年三月,东祈帝决定去京郊狩猎,众皇子和大臣随侍出宫。

  沈碧染激动了,虽然跑过不少地方,但皇家狩猎的阵仗还真没亲眼见过。面见太后时,本来琢磨着怎么跟太后说也要跟着去看看,就听太后笑眯眯的,“小染呀,我已经和皇上说了要你一起去,看你这鬼精灵在宫里头这几月一定闷坏了。”

  沈小哥出发的一路都兴冲冲的。遗憾的是,坐轿子坐的腰酸背痛----沈碧染不会骑马。上辈子没机会学,来到古代忙着研究喜欢的医药,也没能有功夫学。这件事被熹逸知道了,又乐呵呵的笑他一番。沈小哥在轿子上气鼓鼓的看着熹瀚他们在马背上纵横的身影,一脸怨念。

  东祈帝已年老体衰,说是狩猎,实际上是出外巡游。那边宣了圣旨,到达目的地,先驻扎好营帐。看着大臣侍卫下人等忙作一团,沈小哥刚跳下车就不安分的向远处走去。

  皇家猎场大得出奇,仿佛是一望无际的山坡上,青草冒出了茸茸的尖儿,连着远处的山林,连绵不绝,天空湛蓝清澈,风清冽又缠绵,顿时让人感觉胸怀开阔,心生豪迈。沈小哥越走越远,不由想起了以前看《孝庄秘史》时最喜欢的那首主题曲《你》,屠洪纲唱的又豪迈又柔情。不自觉的边走边对着蓝天白云就唱起来,

  “你,从天而降的你,落在我的马背上。如玉的模样,清水般的目光,一声浅笑让我心发烫。你,头也不回的你,展开你一双翅膀,寻觅着方向,方向在远方,一声叹息让我一生变凉。你在那万人中央,感受着万丈荣光,看不到你的眼睛,是否也闪着泪光……我没有那种力量,想忘,却总不能忘……”

  正唱着,敏锐的感觉到不对劲,回头看到熹瀚,熹逸还有另两个不认识的年轻男女表情各异的看着他。

  熹逸先笑着的走过来,“才一到目的地就见不到你人了,找了好一会才寻着歌声来。”熹逸的眼神带着探索和热切,“第一次见到你也是那么好听的歌声……教人终不能忘……”

  另一个沈小哥不认识的人也上前来激动地看着他,“久仰无忧侯爷,除夕夜在殿上的演奏更是在下此生难忘,而刚刚那首歌词曲形式独特,让人觉的绝妙至极,不知身在何方。”

  看沈小哥眼神闪过陌生和诧异,熹逸忙介绍道:“这个是李伯远大将军的长子李言,现任礼部尚书,与我和七哥打小就认识。那日在殿上见过你的,他想结交你已久啦。”又转向另一个少女,“这个是李言的妹妹李珂,可别小看她,小小年纪就曾随父出征,可是我们东祈朝第一的女将呢。”

  李珂大方坦然,“是八皇子盛赞了。”她看向沈碧染,眼神执着认真,“早就听闻无忧侯爷大名,当真百闻不如一见。我很喜欢你,我们交个朋友好么?”

  沈碧染自来到这个时空,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率真坦然的女孩子。他注意到李珂的表情是不容置疑的诚挚和发自真心的欢喜,不由得笑着点点头,“很高兴认识你,既然以后是朋友,不要叫我什么侯爷了,私底下叫我碧染吧。”

  “好,碧染,你叫我小珂就好了。”少女的笑脸纯真美丽,毫不掩饰满眼的恋慕,“这阵子天天听大哥在家里头念叨,他终于见到那个传言中的无忧公子了,说你像神仙下凡一般,弹的曲子让人绕梁三日不绝于耳。今天我可算见到了。你作的曲子真好听,也教给我,好不好?”

  “好呀,”受李珂快乐的情绪所感染,沈碧染对这样率性的女孩很有好感,“你什么时候有时间都可以来找我。”

  “真的么?”少女竟一下子扑过来,拉着沈碧染的手,“那我现在就想学!你现在就教我刚才的那首歌,好不好?”

  沈小哥在现代已经习惯了女孩子这样的举动,只是觉得很正常的抽回手扶正了李珂的肩膀,倒是旁边一直一言未发的熹瀚忽然向前一步,挡住了碧染,浑身散发着一股冷酷慑人的气势,声音阴沉:“李小姐注意适可而止。”

  李言连忙作揖,“七殿下,侯爷,请饶恕舍妹年幼鲁莽,是在下教妹无方,求殿下侯爷恕罪。”

  沈碧染觉得熹瀚这一举止真是奇怪,暗道他总是那样冷冰冰的,把人家女孩子吓到了,忙说:“没事,不过刚才那首歌不适合女孩子唱,我另教你一首女孩子的歌吧。”说着向前走两步,找了个舒适的地方,在草地上悠然的坐了下来,“你是喜欢伤感的,还是欢快的,关于爱情的,还是仅仅表达自我的?”

  李珂一愣,没想到歌曲还有那么多花样,略带羞涩,“那我要一首关于爱情的。”她从小喜欢舞刀弄枪,随父在边关军营不拘小节惯了,也在沈碧染不远处找地方坐了下来。

  “还多亏小珂,今天真是有耳福了,”熹逸笑的神采飞扬,“大家都坐下来听吧,我是赖定了,现在就算碧染赶我走我也打死不走。”说着就在草地半躺了下来。然后熹瀚,李言也都随意的坐在草地上。

  女生唱的关于爱情的歌,比比皆是。如今在沈碧染心头跃然而上的却是那首《吟香》,记得自己前世的女友若雅最喜欢这首歌,每次去KTV都要点它。

  沈碧染忍不住又想起若雅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是他第一个深爱的女孩,他早应该察觉到她不爱自己,他早就应该学会放手,可他始终相信,任何一件事情,只要心甘情愿,总是能够变得简单。现在想来,她的一次次欲言又止,都是想要对自己摊牌。

  如果你明明知道结局,你或者选择说出来,或者装作不知道,千万不要欲言又止。有时候留给别人的伤害,选择沉默比选择坦白要痛多了。直到他无意中亲眼见到她和另一个男子在一起露出那样绚烂的笑容时,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可以疼到什么地步。她说他无法带给她想要的安全感,她说他的性格古怪精灵让她猜不透也摸不着,她说他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稳重成熟的男生。他,给不了她幸福。是呀,他给不了。自己都没有的东西,怎么给别人。

  午后的风缱绻的吹着,阳光照的人暖暖的,远处白云悠悠,偶尔一群鸟飞过,带来如诗般的意境,少年清浅柔和如玉石般的声音流泻而出,随着风声,飘散远方。

  “影影绰绰 忽然失措 数不清花瓣有几朵 静静坐着 书卷翻过 落定的尘埃有几颗 谁料一阵风吹过 吹乱红的绿的 许多年后才发现竟是一种颜色 好多人一笑而过 悠悠然无人来贺 莫非也是一种宿命的选择……”

  一曲终了,四周安静的只剩风轻轻吹过,仿佛自语,又若叹息。半响,众人才从歌曲的意境里走出来。

  “我是自己的,不听别人说,冥冥中如此难把握……”李珂的记性绝佳,就听一遍,便已能跟着唱出来了。“好动听的歌,我真的太喜欢了!词虽然过直白奇异,可是说到人心底去。”

  “我是别人的,自己从不说,在沉默中守住了沉默。”熹逸喃喃的吟着这一句,“在心底喜欢一个人,却独自沉默,独自悲伤和快乐。这种感情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对呀,你可知有个名句,‘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沈小哥又是那一脸的鬼精灵,“怎么,以潇洒风流为著称的八皇子也有只敢在心底偷偷喜欢的人?你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么?是哪家的小姐,要不要老弟我帮忙呀?”

  熹逸定定的看着他,眼睛里充满着说不清的复杂感情,半响,方轻叹一声,又恢复了潇洒不羁的样子,笑容落拓,“可不是,这事儿还真的要你帮忙。”

  这时远远的有马蹄声响起,定睛一看,是大内侍卫们寻来了。天色渐渐晚了,侍卫们奉命寻主子们回营帐。

  看着一个个都上了马,不会骑马的沈小哥抑郁了,还不及反应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臂牢牢挽住他的腰,把他带到马上。

  09.小美人鱼

  “和我共骑一匹。”冷冷的声音,脚趾头想也知道是熹瀚。

  沈小哥不满的挣了一下身子,“我要学骑马,明天起教我骑马。”

  “好。”

  “真的?那如果我太笨,你不可以没有耐心,就算连我都没耐心了,你也不可以没耐心,更不能发脾气……”

  “好。”

  那么好说话?沈小哥想着。熹瀚在碧染身后,看不见表情。他的一只手一直紧紧的环着沈小哥的腰,宽厚温暖的胸膛把他包了个严实,身上散发着绿茶的清香。

  晚上,几个皇子和随行的几个臣子在营帐里聚餐。沈小哥正懒懒的窝在自己营帐里不想动,听风音来报,说是李珂小姐找他。沈小哥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心下也很喜欢那个率真的女孩儿,就让她进来。

  李珂一进来就话不停,主题思想主要就一个,“碧染,那边我哥和五皇子他们还有几个随行的重要臣子在聚餐,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实在受不了这位大小姐的缠功,沈小哥没让风音她们跟着,无奈的随李珂走。

  两人刚到了聚餐的营帐,李珂就得意的冲熹逸嚷嚷,“看吧,八皇子,我把小侯爷带来了,你这下可服气了?”

  感情拿我当赌注了,沈小哥狠狠瞪了熹逸一眼,这边李珂怕沈小哥不高兴,忙不迭的要解释。碧染不是小气的人,便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没有生气。营帐里有不少的人,除了熹仁,熹炎,熹瀚,熹逸,还有今天刚认识的李言,其余的那三个人,虽然除夕夜宴上一定都见过了,但沈小哥都记不得。

  客套的和那些人寒暄了一阵之后,沈小哥决定不打扰他们联络政治感情,刚好肚子也饿了,便边自顾自吃着,边和李珂说着悄悄话。

  李珂忽闪着大眼睛,“碧染,你有喜欢的人么?”

  “曾经有,现在没了。”

  “曾经?既然喜欢,那为什么现在没在一起?”

  “我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我呀。”沈小哥吊儿郎当的,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我不相信,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一定是你先放弃了。”

  “我再不放弃,准会像那傻乎乎的美人鱼似的,化成泡沫都没人晓得。”

  “美人鱼?什么是美人鱼?”李珂眼里闪着好奇。

  沈小哥自知说漏了嘴,“是一个很美的童话故事。”

  李珂煞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那是怎样美的童话故事?”

  “话说深海里的海王有七个女儿……”沈小哥只得讲起故事来,他讲的认真,声音蛊惑好听,“那晚的月光美的摇摇欲坠,小人鱼从深海里探出头来,遇见她的王子。一眼万年。”

  当最后讲到小美人鱼为了所爱之人的幸福,自愿放弃生命化成了泡沫时,李珂早已泣不成声。

  碧染轻叹了声,“这世间有一种爱,叫爱不得。在每个听这个童话的人心里,想必都会秘密举行一场婚礼,对着触不到的王子,小人鱼静静说,我愿意。”

  李珂哭的呜呜咽咽,“小美人鱼的爱真的太深太真了……”

  “对呀,其实这种感情很教人羡慕呢,这样真正的爱情,很少有人能做到。它可以在静默中没有任何声响和要求地存在,也许会有盲目,犹豫,创伤,但一定不会有任何功利性的目的,也无私心,仿佛只是为了信仰而存在。”

  李珂抽泣着,“但这样的结果何其不公,她太可怜了,化成泡沫王子也不知道她的爱和牺牲……”

  “可是,至少她爱过。”沈小哥放下了啃着的烤乳猪,喃喃的,“一生至少该有一次,为了某个人而忘了自己,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我最美的年华里,遇到你。她爱过痛过,对她来说,比在深海里长长久久的却麻木混沌的过一辈子还要快乐真实。”

  沈小哥不愿再去深究这个话题,目光瞄准了正前方炸的金光闪闪的肉串,伸长了油乎乎的小手去抓,刚抓手里,就发现周围的不对劲。四周所有人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联络他们重要伟大的政治感情,全都带着火热的眼神静静的望着他。沈小哥一抬眼,被正对面坐着的熹瀚和熹逸眼底的灼热烫的一缩,心底嘀咕道,我不就是抓了个肉串么?好吧,我承认自己吃的的确是有些多……

  他一边睁着圆亮的眼,一边讪讪的:“那个,您吃,您吃……”

  话还没说完,五皇子熹炎首先打破了静默,“认识无忧侯也有些日子了,却不知碧染不仅有绝妙的医术,绝妙的曲子,还会讲绝妙的故事。”

  熹逸恢复了一贯笑意盈盈的样子,“小染太不够意思了,我竟不知你还会讲这样好的故事。你这故事,听的我们酒都顾不上喝。老实交代,你还有什么让人吃惊的?”

  “我可是头回听那么凄美的故事,”豪爽的声音响起,是东祈帝的哥哥安亲王的独子司马洛,“来来,为无忧侯讲的故事干一杯!”说着,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周围的人均纷纷附和,随之先干为敬。

  又要喝酒?沈小哥苦着脸,无奈也拿起了酒杯,却偷偷将酒全洒在地上。正为自己的聪明自鸣得意时,司马洛的声音又响起,“听闻五皇子他们说,无忧侯的作的曲子惊为天人,今日不知可否赏脸让在下一饱耳福?”司马洛看沈小哥沉默不语,扬着酒杯又道:“不然,我先唱上一曲,抛砖引玉,只盼无忧侯不要嫌弃的好。”

  说完,便用爽朗的声音唱了起来,那是一首广泛流传于东祈民间很有名的曲子,类似于西汉乐府的风格,歌词是文绉绉的古文,沈小哥听不懂。

  司马洛唱完,饮尽手中的酒,用期待的眼神瞧着沈小哥。

  这下躲也躲不过了,沈小哥心里暗怪司马洛多事,也不等自己回答就擅自先唱起来。这真的侯爷都先唱了,他这被封的伪侯爷还能不给面子?

  碧染无奈的堆着笑,“其实是五皇子他们谬赞了,碧染的曲子粗俗,不若侯爷的歌声豪放大气,登不得台面。小可不才,这样吧,我……我再讲个故事给诸位听吧。”

  “那……”司马洛顿了顿,也不以为意,“既是如此,我等洗耳恭听。”

  沈小哥想了想,讲起了西游记的故事,从孙悟空大闹天宫讲起,“话说以前有个奇石,某天地动山摇,竟从那石头里蹦出个猴子,这猴子……”碧染本就具有讲故事的天分,他绘声绘色,让人犹觉身临其境。众人边吃边喝边听,听到弼马温偷仙桃,又到孙猴子翻如来的五指山,再到师徒二人在高老庄捉那好色的猪八戒,众人随着那故事的发展,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欢喜,每至精彩处,都爆出一阵阵欢喝。引得那服侍的奴才,外头站岗的侍卫,也都竖着耳朵听。

  不知不觉将近两个多时辰过去了,这九九八十一难才讲了二十几难,讲完悟空三打白骨精这段儿,沈小哥伸个懒腰,“不成了,都凌晨一两点了,再不去睡觉的话会影响新陈代谢,然后导致内部生理系统紊乱,女孩子会内分泌失调,男的会肝火气虚……”

  众人听不大明白沈小哥说的是什么,但能了解到他这是不向下讲了,都意犹未尽。李柯睁着大眼拉着沈小哥的手不肯放,“结局呢?最后怎么样了?”

  “结局当然是他们师徒四人度过八十一难,成功取得真经,修渡成仙。好了,故事讲完了,回去歇了。”

  其余人恋恋不舍,还想接着听下去,一直一言未发的熹瀚冷冷的开了口,“现在已经太晚了,无忧侯也累了,都散了吧。”

  10.你在怀念谁

  熹瀚可是有名的冷面阎罗,他的话,长皇子熹仁都得卖个面子,任性惯了的李珂也不敢吭一声。

  这边熹逸也笑着开口了,“是呀,明个儿还有事要做,碧染也累了,大家散了吧。”

  两位皇子都开了口,其他的人更不敢说什么,大家陆陆续续离席。司马洛临走,还带着三分醉意拍沈小哥的肩膀,说话有点磕磕巴巴:“你这朋友我是交定了……我心底欢喜的紧……有空……再找你听故事呀……”

  沈小哥含糊的应着,困的有点迷迷糊糊,随着众人后头出了帐打算向自己营帐走去。

  一出来,冷风吹的沈小哥一下清醒了,自个儿的营帐在哪边?他本就路痴,辨不得东南西北,也没带人跟来,刚恍一下神,手落入另一只温暖的大手里。

  “走吧。”熹瀚轻声说,“我送你回去。”

  沈小哥一下想起熹瀚的话,牵着我的手,闭着眼睛走你也不会迷路。声音里透着的是坚定和认真。听着他冷清的声音,会觉得莫名安心。

  他打了个哈欠,“真是倒霉,早知道就不该讲这个西游记,那么长。”

  “……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熹瀚这边声音轻的像是自言自语,“你的一切好像我都不知道,可偏偏又想知晓你的一切……”

  沈小哥没听清楚,继续嘟嘟囔囔,“归根结底都怪李珂那丫头,偏缠着我来……”

  熹瀚脚步忽然慢下来,声音阴冷,“你喜欢她?”

  “对呀,她是个难得率真活泼的女孩。”沈小哥都顿了顿,“我一直都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把她看做妹妹……”

  熹瀚沉默不语,又恢复了正常步伐。半晌,幽幽的问,“那你在怀念着谁?”

  “呃?”沈小哥转头望向熹瀚,他冷傲的脸看不出表情。

  “除夕夜的曲子,还有下午的那首歌,你都透过它们怀念着谁?”冷冽的声音一如平常,可颤抖的尾音泄露了酸涩和害怕。

  “我……我只是想家了。”沈小哥忽然觉得委屈,“我回不了家了,你不知道,我再也没办法回家了……”

  熹瀚只道他四年前就父母双亡,在妙手山庄由爷爷带大,一定受了很多难言的苦。心狠狠疼起来,一手紧紧握住碧染的手,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会来你身边。”

  坚定的声音一下冲散了沈小哥心底的孤单感。他咧开嘴笑了,“好呀,说话算数,以后可要罩着小弟我。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钱共花,有美女共用……”

  熹逸一下又变的冷冽起来,“你就那么喜欢女人?”

  沈小哥呆了呆,不知这冰块又怎么了,忙笑道:“放心,朋友妻不可欺,我是不会和你抢女人的……”看熹瀚的脸色更加阴沉,忙拍着胸脯保证,“是真的!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衣服穿穿就扔了,哪比得上兄弟你……”接着叹一句,“想当年我也是个痴情的种子,结果下了场雨---------淹死啦。”

  说着已经快走到沈小哥的营帐前,就看见风音和风吟两个丫头远远的等在帐子边头。沈小哥瞄着熹瀚一直阴沉的脸,小心翼翼道,“那个,我进去了……”

  “嗯。”熹瀚哼了声,转身便走。

  沈小哥来不及思索熹瀚的不悦,看风音几个被冷风吹的冻红了的脸,不禁感动,“都那么晚了,你们怎么不早睡,傻傻在外头等?”说着忙把她们带进帐子,往帐中椅子上一推,装着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老老实实给我坐好。”然后又是拿手炉又是找裘袍,只把风音两个吓得忙起身,“侯爷这可使不得,奴才们等主子回来本就天经地义,现在怎能反过来让主子伺候,这不是要奴才的命么?”说着竟都跪了下来。

  沈小哥忙把她们扶起来,“你们怎么又跪了?不是跟你们说了多少次私底下不用跟我讲奴才主子这一套的么?”

  沈小哥自顾自倒了炉上一直热着的水擦了把脸,打了个哈欠:“不行了,我得睡觉去了,你们不用伺候了,都赶快去睡吧。”末了又加一句,“女孩子的皮肤可得仔细保养,记得用热水敷敷脸,再用我上回给你们的雪花膏擦擦。”

  风音只觉得心头热热的,喉间梗咽说不出话来。她和风吟默默地收拾了热水,帮沈小哥脱了衣,整了被,退了下去。

  从碧染第一天来皇宫,她和风吟两个就奉太后之命指派给了他。她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没得太后懿旨,不知道他是谁,只见一个俊美无双的少年闪着明亮的眼睛,笑着问她:“这位漂亮的姐姐,我迷路了,请问太后的那个什么宫怎么走呀?”

  风音那一刻忘了问他是谁,忘了问他怎么会擅闯后宫,只觉得那一刻天地万物都突然寂静下来,漫天飘扬的雪花都为之一缓,整个世界似乎只余眼前这个笑容温暖明亮的少年。

  后来知道他就是那个太后念叨好几天的神医无忧公子。在得知太后看她做事灵活,命她去伺候碧染的时候,风音激动的几乎要叫出来。以前和她一起的其他宫女都羡慕她,“也难怪你高兴,以后要服侍的可是大名鼎鼎的无忧公子。他长得那样俊美,对人又那样亲切……”

  可是,她激动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别的人永远不会了解,沈碧染也永远不会知道,无忧公子的名号在自己心里是怎样的地位。两年前晔城小范围的爆发流行病,无忧公子赶去义诊,救活了她爹爹的命。那个时侯她早已因为家贫被卖进了宫,听闻老家晔城的事,急的夜不能寐。后来从家乡人传来的口信得知一切,无忧公子就在心里生了根。

  她决心要尽最大的努力伺候好碧染,哪怕是要自己的命都不眨眼。可是,自己好像连尽心伺候的机会都没有。他穿衣吃饭一直坚持自己动手,堂堂妙手山庄少庄主竟然能自己照顾自己不用人服侍。他平时喜欢去太医院弄各种药材拿来捣鼓,而自己又不懂,更是帮不上忙。他还会亲自做一些所谓的养颜品保养品给自己还有其他宫女们,念念叨叨教自己很多保养皮肤的小诀窍。风吟上次的一个小小的感冒,他不仅不管整个宫里都不会给奴才看病的世俗亲自为风吟医病,甚至关切了好几天。更严重的是,他私底下不让宫女太监们下跪,自称奴才。风音永远记得他当时认真又严肃的表情,说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你努力认真的生活,就是值得人尊重的。他的话,直直烫到自己心里去。

  风音从小家贫,她和自己两个姐姐都被卖去做丫鬟。她见了各式各样的权贵,拿奴才根本不当人。生命中,竟然会有一天被人用那样温暖的眼神注视,说出那样的话来。

  自己的心,平生第一次感觉到幸福起来。只要能跟在他身后,伺候着他,做什么都是幸福的。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风吟说自家侯爷是最最善良心软的,是嘻嘻哈哈的,是古灵精怪的,是足智多谋的。

  可是在自己看来,他是悲伤的。他的悲伤不是陈铺在表面上的,需要认真窥视,从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静静察觉。风音想着,只希望能够有人带给他,就像他带给自己一样的幸福。

  11.威风骑大马

  第二日,待沈小哥舒舒服服睡到自然醒时,已经中午一点多了。风音风吟两个一听到里头动静就赶忙端着器物进来伺候洗漱。风音一边为沈小哥梳着头发一边汇报着他睡觉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说是皇上上午和众皇子大臣们聚一起四处走了走,七皇子称碧染头疼,替他告了假。然后明天皇上决定众人一起狩猎。

  明天狩猎?一定很好玩。沈小哥心里想着,忽然惊觉一严重问题,他不会骑马呀!怎么着明天看热闹也得骑在马上看热闹。

  “皇上那边现在散了没?”

  风音正忙着把沈小哥乌黑顺滑的长发用玉簪子簪好,“我听小齐子说,刚散没多久。”

  沈小哥急着要向外走,“七皇子的营帐在哪?”

  “侯爷要找七皇子么?刚七皇子的手下侍卫过来传话,说侯爷醒了就通知他声。我已经打发小齐子去了。”

  沈小哥胡乱往嘴里塞了两口东西就出了帐子,没走多远遇上了熹瀚手底下的侍卫,“侯爷请随属下来,我家殿下在营地外等您。”

  出了这块营地,碧染远远的就看到熹瀚牵了两匹马在草地上等他。熹瀚穿着一身玄墨色,只在腰带,领口,袖口还有衣摆处滚了一圈象征皇子身份的金黄色花边。沈碧染觉得没有人再比熹瀚更适合玄墨色,那种颜色仿佛天生为他打造,更衬得他面目俊美如玉,气质冷酷逼人,神秘邪魅。

  见碧染走来,熹瀚眼底淡淡噙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不是说要学骑马么?我特意给你挑了匹温顺的小母马。”

  沈小哥看了看那匹马,一身纯白的毛光顺漂亮,可是个头比正常的马小了点。一撅嘴,有点不乐意,“我才不要小母马,你可不要看不起我哦,我要威威风风的骑高头大马。”

  熹瀚看他一脸执拗,挥了挥手,让手下侍卫换了匹。

  这匹好!正符合我心中高头大马的英俊形象。沈小哥心里满是兴奋,“开始吧。”

  说得容易,做的难。光上马的动作就把他弄的满头大汗。好容易学会了怎么利落的上马,待骑上去了,沈小哥又紧张起来。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晃得直晕,只敢让熹瀚牵着走几步。半天下来,沈小哥只学会在马上坐着而已。全身肌肉紧绷的开始酸痛,沈小哥沮丧的下了马。他心里烦躁,马好像更烦躁,朝他大大打了个响鼻。

  沈小哥生气的一拍马头,“怎么,你还不服气?虽然我不会武功,但打你还是绰绰有余。”

  “你轻功那样高,竟不会别的武功么?”

  “我可是个医生,忙着研究医药都没有时间,哪有功夫练武。”沈小哥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轻功是用来逃命的,内功是用来治病的。”

  “你身边需要人护着,”熹瀚的口气不容置疑:“我会派两个暗卫给你,越和炎,他们武功高强,有什么事叫他们。”不等碧染回答就起了身翻上马,向碧染伸出手,“上来。”

  沈小哥刚上马,熹瀚就抽动鞭子让马跑起来,然后将缰绳交到碧染手里,一点点叫他怎样掌握缰绳,末了松了手,“现在你就当身后的我不存在,放心驾驭马就好了,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他的声音有着莫名让人安定的力量,沈碧染不由得放宽了心,策马小跑了起来。慢慢的他已经能掌控住马了。熹瀚见他学的不错,翻身下了马,“这回,你自己来。”

  熹瀚一下马,碧染就不敢动了,骑在马上又开始脑袋发晕,身体僵硬。熹瀚看他这样,握住他的手鼓励他:“你刚刚就做得很好,只要放松下来,就绝对没问题。别怕,我会在旁边跟着。”

  “谁怕了?”沈小哥不服气,一挥鞭子跑了起来。开始还是僵硬着,全神贯注一丝不敢马虎,本是小跑,后来越跑越顺,他高兴起来,猛的再狠狠抽一鞭子,马飞快跑起来,远远的听熹瀚语气带着紧张的向他喊,“跑慢一点!注意安全!”

  沈小哥放慢了马速,听远处马蹄声一点点逼近,是熹瀚策马追了过来。碧染得意的冲他笑笑,“怎样,明天狩猎够格儿看热闹了吧?”

  熹瀚不自觉带着宠溺,“够格了,但是还是不要乱跑,况且围场里还有一定量的野兽,需时刻小心。”

  沈碧染心里不以为然的嘀咕:在那么大的围场里狩猎,不随处跑怎么玩……再说我本来就是去看野兽的,看完了就跑,跑不过就用轻功上树,绝对不会出什么问题……

  天色这时已经暗了下来,沈碧染怕风音她们等,便和熹瀚打算回去。两个人策马慢慢的往回走,一路上都很安静,心里却都觉得安宁平和。仿佛只在一起,怎样的相处方式都是自然舒心的,都不会觉得有丝毫尴尬。路上遇上寻碧染的熹逸,得知碧染刚学会了骑马,互相开着玩笑,和和乐乐的回去了。

  翌日等沈碧染忙不迭赶到围场,人已经差不多都齐了。此刻正是春季,天气已渐渐转暖,微风缱绻舒适。

  东祈帝看起来精神很好,他下旨令所有皇子和随行的几个臣子包括碧染全参与进来,两个时辰之内回原地,猎的多的重重有赏。皇帝自己也骑着马,在侍卫们的跟随下,策进围场。

  沈小哥初初学马,又第一次狩猎,心里兴奋又激动,骑着马乱跑,不一会就和人跑散了。说是狩猎,他根本连弓都不会用。随行的大臣里还有两个文臣,比沈小哥也强不到哪去。对于皇子们来说,这也许算是向皇上展示能力的一次机会,可对碧染来说重在参与就好了。

  沈小哥好奇的东张西望,看到一只鹿,一只狐狸也要高兴半天,要知道平常只能在动物园看到的动物此刻就在眼前,那种感觉可是大大不一样。继续探索着,看到不远处有一只成年的黑熊。马好像感受到了危机,打着响鼻,不再向前。沈碧染倒没在意,那样近距离的看一只野生黑熊,可真是机会难得。兴致勃勃的盯着它仔细观察了会,便策马准备后退绕个道走。可就在这个时侯,黑熊直直向他追了过来。

  沈碧染从没料到看起来又笨又重的熊瞎子竟然能跑那么快,才刚调转马头,就感觉温热腥臭的气息向他逼近。心下一慌,忘了策马逃跑,眼看黑熊已经逼近,沈小哥又不会武功,情急之中抽了支背上箭篓里的箭狠狠向它扎去,然后顺势滚下马,一下地就用轻功一跃,躲到前面的大树上。那一箭恰好深深刺入黑熊脑袋,熊掌怒极狠拍马臀,马吃痛挣扎着乱踢,正巧踢到熊脑上的箭,使那支纯精钢的箭几乎穿透熊脑。

  沈小哥躲在树上,一上树就逮了只小松鼠。他把松鼠捉手里,探头探脑的指着下面,手足舞蹈,激动的跟它讲,“看到没,看到没,live版的动物世界!这画面,这音效,这震撼!且看野蛮凶残的黑熊是怎样捕猎的呢?而这匹具有传奇性质的马又是怎样反击来捍卫自己生命的呢?”

  那只倒霉的小松鼠还不知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被一疯子攥手里,只能睁着惊恐的圆溜溜的大眼睛‘吱吱’的叫。

  “你也同意我的观点对不对?”沈小哥亮亮的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今天真没白来。”

  沈小哥露出脑袋再看下面,黑熊脑上的伤太重,在地上滚了一会,就开始痉挛,他心知那一箭正巧刺中了要害,黑熊离死亡不远了。马被熊掌重伤,也慢慢倒地,躺在地上抽搐。

  他连忙又激动的把小松鼠拿出来,用赵忠祥式义正言辞又充满感情的腔调,“快看呐,这匹具有传奇性质的马竟然真的战胜了野蛮的黑熊!这是食草动物家族的光荣和骄傲!这代表着在弱肉强食的动物界,只要坚持反击,弱小也是有可能捍卫自己的生命的!……”

  可怜的小松鼠已经被他弄的晕头转闹,不知所措,沈小哥还沉浸在自己情绪里,滔滔不绝。半晌才发现一个问题,他没有马骑,怎么回去呀?

  那边熹瀚骑了一阵子看不到碧染,不禁有些着急,匆匆射了一些猎物,亲自去找。跑了不少地儿,猎物又射了不少,人还是没找到。这时忽然敏锐的闻到前方浓厚的血腥味。熹瀚一下心情紧绷起来,策马过去一看,不远处一片凌乱不堪,地上躺着一匹马和一只黑熊,均鲜血淋漓,而那匹马正是他为沈小哥挑的坐骑,马身上中多处熊掌,皮肉翻滚,惨不忍睹。那一刻,熹瀚心口一惊,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紧张的停止跳动,不能呼吸。没有看到碧染,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出事,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熹瀚不敢往下想。心底的阵阵锐痛把他拉回现实,熹瀚慌忙强定心神,快马向前方跑去。他跳下马一看,那只熊刚刚咽气,死亡的主要原因应是插在脑上的一支箭,箭尾还带有无忧侯的标志。他四下环视,竟看不到碧染的身影,急呼碧染的名字。

  “碧染!……”沈小哥还缩在树上向小松鼠饱含感情的灌输反剥削反压迫的思想,就听到有人呼喊他的名字。这声疾呼,饱含着深深的担心和惶恐,以至尾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沈碧染听的心里一颤,向下一看,是熹瀚正在寻他。

  沈小哥慌忙跳下树,“我在这儿!”

  熹瀚转过身,心心念念的人完好的站在自己面前,他来不及思索,身体已一个箭步踏过来,紧紧抱住碧染。好一会才松了手,上上下下仔细的将他看了个遍:“你没事?”

  刚刚的拥抱紧的让碧染差点透不过气来,缓了口气,得意的说,“文武双全的无忧公子怎么会有事?我刚刚躲在树上亲眼看了一场生死搏斗哦……”说着忙不迭指着手里的小松鼠献宝,“它可是很荣幸的陪我见证了这一切。”他捅了捅小松鼠竟然没动静,这才发觉小家伙原来是刚刚被熹瀚的拥抱闷的昏过去了。

  沈小哥忙做急救措施帮小松鼠缓回气来,这边耳旁突然一声怒喝,“不是叫你别乱跑么!”

  沈小哥抬头一看,熹瀚一双漂亮的凤眼闪着怒火,耀眼夺目,不禁看得呆了呆。平日里他都是一副冰冷阴沉的样子,永远的波澜不惊,虽然那种表情是很配他俊美硬朗的脸,可是终觉得那样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现在因怒气而脸庞如火如阳,更显龙章凤姿。

  碧染不由自主把手伸向熹瀚棱角分明的脸,轻声道:“你生气时的样子真好看。”

  12.遇刺受伤

  熹瀚一愣,没想到半天他竟会冒这么一句话来,先前的焦急和怒气也消了大半。他平生第一次放任别人抚上自己的脸,碧染凉凉的手带着舒适和心安。

  生气?是呀,自己生气了。那种扑面而来的恐慌和担心让自己几乎失控。他以往从来没有体味过这种感觉,忽然有点不知所措起来。自己多久没有这样露出明显的生气了?从小到大就见惯了明争暗斗,连母妃的离世,自己也没显露出什么过多的情绪。皇宫生活已经日益将他的的心变成一个深渊,扔下巨石也发不出声音。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如碧染这般的人,忽而狡黠灵动忽而深沉悠远,忽而真诚善良忽而又没皮没脸,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好像不论何时都能自得其乐。他被他深深吸引,无法自拔,明知他是危险的罂粟,却贪恋上那份温暖无法放手。

  沈小哥手刚抚上熹瀚的脸,就发觉自己的失礼,忙讪讪的缩回去,再一看手中的小松鼠不知什么时候趁着自己发愣溜掉了。真是的,沈小哥忿忿的想,这小东西,溜的比松鼠还快。说着又跑向凶杀现场,“啧啧,太残忍了……这要被动物保护协会的知道,一定告我虐杀动物……”他看着重伤的马,蹲下来正进行包扎急救,被熹瀚一把拉了起来,“走吧,马上会有侍卫专门处理。”

  两个人共骑一骑,慢慢往回走,路上遇到一脸担忧寻碧染的熹逸,他看向熹瀚,问道:“七哥,碧染没受伤吧?”得到肯定回答后,脸色渐渐舒缓,“那碧染的马呢?”

  “它不幸重伤了。”沈小哥仰着小脸献宝,“我们解决了一头熊哦。”

  “你们?”熹逸顿了顿,“你和七哥?”

  “是我和马。”沈小哥开始眉飞色舞讲经过,“那匹马英勇无畏,我和一只松鼠一起勇敢坚定的见证了这一切。”

  “呵呵,”熹逸不禁笑出了声,“你若勇敢坚定,怎么会躲到树上去?”忽然又敛颜正色起来,“你既不懂武功,就安分一点,时时注意着自个儿的安全……”

  “噢。”沈小哥心里不服气,皇家人怎么都是这样,太后是,熹瀚也是,连熹逸也这么说。估计他们是因为自傲和唯我独尊惯了而对其他人有强烈的控制欲和保护欲……

  最终论功行赏,侍卫们把猎物都拖了上来,每人的箭上都刻有属于自己的标志,不会弄错。几个皇子全都武艺高超,箭术不凡,长皇子熹仁赏的最多,看不出他一副书生气竟猎了只老虎。沈小哥琢磨着,他该不会也和自己一样是歪打正着吧?正想着,听皇上说到他:“无忧侯也猎了只熊,实属不易,将先皇的这只玄魄匕首赏给你吧。”

  沈小哥连忙过去谢恩,起来接了匕首,转身要回原地时,不自觉的抬眼向左边看了一眼,这一眼,一下觉察到了不对:那几个刚刚拖猎物上来的侍卫有一个的脸是易容的。他易容技术极高,纵使江湖人也轻易看不出。可碧染医术非凡,人脸的骨骼肌肉全都一清二楚,本能就看出了他面部表情的不自然。心头一惊,不动声色半侧身向皇帝方向扫过去,发现那个立皇帝跟前,拿着恩赏的托盘的太监也是如此。沈小哥来不及思考,转身便欲向离皇上最近的那假太监跑去,只见那太监对上了他的眼睛,脸色一变,这时,几只暗箭忽然破空而来。

  暗箭连三发又接三发,迅速有力,直直对准皇帝要害。熹仁厉喝,“有刺客,赶快护驾!”大内侍卫刹那间反应过来,堪堪挡去了那几箭。熹瀚熹逸均快步扑来过来,意图护住碧染和皇上,却被这时四周忽然冒出的几个黑衣人缠住了。那边暗箭再次接连射来,由于射箭人藏匿的位置被熹炎发现,箭矢没有目标的乱射,场面已经一片混乱。

  毕竟是皇家侍卫,出手有力有序,加之几位皇子都武功高强,不多时已经掌握了局势。沈小哥在一片混乱中却一直死死盯着那个易了容的太监,终于来的及要揭发他的时候,却看那太监身形一动,本来他就一直离皇上最近,这下眨眼间已近皇上身边,沈小哥一急,来不及想身形就随那太监跟了来,他轻功绝顶,行动比那太监还迅速,眼看那假太监出手狠辣,暗藏手心的匕首眼看就要刺入皇帝要害,火光雷电间,众人还来不及反应,沈小哥挡在皇帝身前,胸口硬生生替他挨了一刀。

  熹瀚堪堪晚了一步,他疾步飞扑过来,双眼迸发嗜血的狠戾,狠狠的一掌把假太监打飞出去,另一只手紧紧搂住碧染开始软倒的身体,快速点住他的止血穴位,不断涌出的血让他的心惊的要吓停掉,巨大的恐慌铺天盖地压下来,几乎无法呼吸。实实在在的亲眼目睹他受伤,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无法承受。熹逸也紧跟着前来,生生忍住心里的惊痛,命侍卫们护着东祈帝先行离去,随即传唤随行的太医。熹仁熹炎留下来处理刺客的问题。

  熹瀚小心的抱着碧染,手紧张的有些抖颤,一边向营帐飞奔,一边焦急的问怀里的人儿,“碧染……你怎么样?”

  碧染当胸一刀,其实并非如看起来那般严重。他是学医的,知道怎样躲开要害。虽然只是在那短短刹那,已经足够他凭本能避开了心脏位置,但是还是刺到了动脉,心脏一瞬间因剧烈运动和随之的缺血,开始紧缩着剧痛起来,加之伤口上血肉撕裂的疼,最怕疼的沈小哥一时间痛的说不出话来。他朦胧中落入熹瀚怀里,一下子感觉有说不出的安心踏实,撇着嘴委屈起来,呜呜咽咽的半天才模糊的吐出一个字,“疼……”

  “知道疼你还去逞英雄!谁让你跑去的!”一声爆吼。

  沈小哥有说不出的委屈气愤,心道我救了你老爹你还凶我,在熹瀚怀里开始挣扎起来,忽然听到熹瀚用他从没听过的温柔语气对自己絮语,“乖,马上就到营帐了,太医都在等着,马上就没事了……马上就不会疼了……”他的话中有深深的疼惜和担忧,他一遍一遍重复着‘马上就不疼了’这句话,像是在安慰碧染,可感觉更多的是要以自欺欺人的方式安慰他自己。

  朦胧中,沈小哥不知为什么在熹瀚的话里竟听出些哀伤的味道,抬起手想说自己就是医生,想说自己没事,可牵动了伤口,又一阵疼痛袭来,他眼前发黑,闭上了眼,恍惚间熹瀚熹逸的声音都在焦急的唤他,随即陷入黑暗。

  风音风音两个听说自家主子满身是血的被七皇子抱去离围场最近的营帐,吓得快哭出来,急急忙忙带了些碧染的衣物朝那边赶,到了帐边被侍卫们拦住,说是七皇子八皇子还有太医都在里头医治侯爷,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那,侯爷他,现在怎样了?”风音抖颤着问守在帐口的皇家侍卫。这边李珂也火急火燎的奔来,被拦住后,一样的问题。

  侍卫看着面前一下跑来的两个漂亮女孩,一个美丽的丹凤眼楚楚可怜的望着他,泪珠已经在眼里打转,仿佛不说的话就立刻哭给他看;另一个漂亮的杏眼圆睁,眼底的焦急忧虑呼之欲出,一副要吃人的架势,仿佛不说的话就把他杀了然后闯进去。

  两个都不好惹,况且其中一个还是大将军的千金。四个侍卫互相对看了看,为首的那个犹疑道,“属下也不清楚……太医还在治着……”

  “那,伤的严不严重?”

  侍卫里有两个是七皇子手底下的,都看到侯爷当胸一刀,血流如注,最重要的是他们见到了自家殿下那样焦急紧张的表情,一路随殿下奔来时,都能明显感到殿下的颤抖,是跟了七殿下那么多年都没见到过的。八皇子也是如此,想必都是因为侯爷伤势太重的缘故吧,于是便讷讷道,“呃……侯爷的伤……应该是很严重……”

  这边风音风吟两个眼泪一下涌出来,李珂也愣了好一会,半天才缓过来,喃喃的,“不会有事的,应该不会有事的,他那么聪明一个人,本身又是神医,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这边帐子里两个太医正准备拔刀,碧染在昏迷中,胸口的衣物已割开了,大片凝脂般的玉肤衬得伤口更是狰狞可怖。面对着不肯出去又一脸阴沉的两位皇子,两个太医都心里打着颤,他们一个微颤颤固定住碧染的身体,一个屏息凝神,用合适的力道将刀拔出来,随之鲜血再次喷涌,熹瀚一直盯着碧染,感觉那把刀好像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太医七手八脚的止血,把脉,上药,……忙活了好一阵子,终于抹了把冷汗,官稍大点的王轶畏畏缩缩的向两位皇子禀报:“侯爷的伤没有刺中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如果这一日内没发高热的话,静养些时日就无碍了……臣等马上去煎药来……另外,方才诊到侯爷有很严重的心悸之症,按此情况看以往侯爷自己用了很绝妙的方子保持着不发作,先下由于受伤好像有发作趋势……臣等对这心悸之症尚无把握……”

  “什么心悸之症?”熹逸打断太医的话,脸上的怒火把他们吓得又一缩,“怎么个严重法?养你们作甚,你们竟不能治么?!”

  “臣等无能……”太医个个头都不敢抬。

  “罢了,都赶快下去煎药吧。”熹瀚叹了叹,“那个心悸,碧染说他自己都治不了……”

  太医们得了令忙退下去,王轶心道刚刚真有些怪,一向笑意盈盈对什么都不计较的八皇子怒气冲冲,冷冽恐怖的七皇子反而淡淡的放他们走了。王轶在这宫里头多年,医术没涨,这看主子脸色的功夫倒涨了不少。他直觉两位皇子对无忧侯的关心程度绝非比寻常。

  太医院里头的太医们是没一个不知道无忧侯的,神医无忧公子鼎鼎大名,况且同为医生,更加留意。现今碧染进了宫,三天两头朝太医院跑,不管什么药材想拿就拿,只把那里弄的天翻地覆。虽说如此,一众太医对那个精灵古怪的少年是打心底佩服不已。王轶本想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有什么本事,那江湖名气无非是妙手山庄少庄主的名头换来的罢。真正接触后方才彻底心悦诚服。什么病痛,他看一眼就治得了,开的方子精巧绝妙。尤其是在内科神经系统方面有很多新奇大胆的思想。不说别的,光治疗太后的偏头疼,司马彦宇的腿疾这两样就让他惊叹。王轶想着,快步走去安排煎药,心道不管怎样,这无忧侯要先给伺候好。

  13.我爱你

  沈小哥朦胧中能感到有很多人跟他说话,风音风吟两个呜呜咽咽,李珂那丫头大大咧咧,熹逸的声音温和好听,还有熹瀚,甚至熹炎……感觉很多人在身边来来去去,可就是没有力气睁不开眼。他脑袋昏昏沉沉,伤口火燎般的疼,全身发热。忽然听到一道冷冽的声音夹杂着怒气,“你们是怎么治的!怎么又发起了高热?!”是熹瀚。他的声音虽然是冷冷的,却能让自己感到安心,沈小哥心里想着,思绪渐渐模糊之中,嘴里被灌入一口苦涩的药。他一闻就知道里面放了哪几种草药。方子还好,可是……放了麦冬!是哪个笨蛋开的方子,这虽能快速降热,可他最近新有研究,以身试药,发觉它对心脏有隐患。坚决不喝!沈小哥想着,牙关紧咬,咬着咬着就渐渐陷入无边的黑暗。

  风音那边急的不知所措。自家侯爷牙关紧咬,怎么也喂不进去药,到现在一整天下来了,连水都没法进。眼看气息越来越微弱,身上的热度惊人。

  “还是喂不进去药?”熹瀚从夜幕中掀帘子进来。皇帝刚把他招去,关切了下碧染的情况,又命他和熹仁一起彻查刺客的事。

  “是呀,七殿下。”风音忧心忡忡。

  “把药碗给我,我来。”熹瀚接了碗坐碧染床头,“你们都下去吧。”

  风音风吟两个犹疑着还想说什么,只见七皇子凤眼冰眸扫过来。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瞥,却带着强大的震慑力,吓得她们心头一颤,忙退了下去。

  熹瀚看着碧染因高热而烧红扑扑的小脸,他睡着的样子尤为单纯乖巧。长睫老实的覆在下眼睑上,像是一只疲倦栖息的蝶叹息着放下了它的翅膀。

  “小东西,乖乖喝药好不好?你不是怕疼么,这药能止疼的……”熹瀚的低沉声音温柔似水:“是我没能护好你……以后绝不会出现这种事了……把药喝了,好不好?”熹瀚小心将他环抱起来,将药碗抵在他嘴边,手轻轻掰开香软的唇瓣,试图把药灌下去。可是怎么流进去立刻就怎么顺着唇原样流出来,没法灌进喉间一滴。

  怀里的人身上滚烫的热度让他心忧,熹瀚再次拿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药,然后对着沈小哥的唇吻下去。灵巧的舌一点点撬开紧咬的牙关,药汁顺着喉缓缓灌了下去。用这种方式,一次又一次,不多时一碗药就喂完了。喂药的美妙感受让熹瀚意犹未尽,再次对碧染的的唇深吻下去。这个正式的吻,饱含了他太多肖想,深深的爱恋,以及失去的恐慌。熹瀚用舌尖细细扫过碧染口腔柔软的内壁,最后探向他的软滑的小舌。唇齿间还带着苦涩的药味,又透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甘甜。熹瀚越吻越深,几乎无法自拔。一股燥热随之从小腹升起,他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恋恋不舍的放开了碧染的唇。

  直到这个时候,熹瀚才惊觉,自己究竟是有多么喜欢沈碧染。更确切的说,是有多么爱他。

  他为他担忧,因他欢喜。为他的期待依言绽放微笑,为他的陪伴一起翻墙跳窗。为他打碎了冷漠高傲的面具,在众人面前惊慌失措,喜怒形于色。

  有时候,我们放下个性,放下原则,放下自由,放下骄傲,只是因为放不下一个人。

  熹瀚不禁苦笑,自己并没有龙阳之好,也从不认为会喜欢上一个男子,却没料到如今竟爱的那样深。只要是他,不管是男是女,是人是鬼,他都要。

  让一个人走进自己的心里,是不知不觉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爱上他的呢?是他伴着缱绻的风坐在草地上悠然唱歌时,是再早以前在路边小摊一起温馨快乐的吃饭时,是更早以前两人并肩坐着看河灯时,还是再往前的那首让人想要边流泪边微笑的钢琴曲时,抑或再再往前,坐在花墙上晃着脚等星辉时……还是说,在那个漫天白雪的午后,遇见的第一眼里,刹那的电光照耀,预感就已无根底的决定一切。

  熹瀚忽然释然起来。他淡淡笑着,对昏睡中沈碧染轻轻的说,我爱你。

  沈碧染在黑暗中浮浮沉沉,恍惚间,感觉被什么柔软舒适的东西撬开了唇齿,苦涩的药随之充盈整个口腔,沈小哥还在固执的怨念那个麦冬,下意识想要抗拒,对草药的敏感很快发觉了这口药里好像不含此物,而唇齿间那柔软微凉的东西又舒服的紧,便放任自流起来。

  模糊中听到熹瀚声音在耳边絮絮叨叨,听不清楚说的什么,可是觉得很安心。沈碧染恍惚着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进入梦乡。

  沈小哥彻底清醒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一睁眼看见熹逸和风音用带着血丝的眼关切的看着他。没看到熹瀚,碧染略微有些失望。风音立刻有所察觉,边忙不迭的端茶送水边道,“七殿下与二皇子忙着查刺客的事,晚些就会过来。”

  熹逸摸摸碧染额头,“烧是有些退了。”眼睛紧盯着他,“你感觉怎样,有没有好些?”

  “我哪有那么脆弱,”碧染扬了扬眉,将脑袋凑过来,声音因生病而变的嘶哑低弱,“怎样,皇上有没有表扬我临危不乱,舍身护驾,英勇就义,永垂不朽……然后赐我些名贵的中草药呀?”说着,牵动到了伤口,咝咝的吸气。

  “你倒是小心些……”熹逸的关切溢于言表,继而笑着说:“果真没大碍了,都又能耍嘴皮子了。你这小东西,知不知道自己昏睡了三天……真是让人焦心……”

  “这不怪我,都是那太医开的方子不对。”沈小哥说起这个劲儿上来了,“是哪个太医煎的药呀?”

  这边王轶正巧进来例行诊断,听外帐的宫女说侯爷醒了,刚大大舒一口气,一进内帐就听到这句话,心一颤。

  “王太医,我就知道是你。”沈小哥开始了他的专业教育,“你最是习惯用紫花地丁,可大青叶比它药效也差不了哪去,紫花地丁却苦的多,为什么一定用他呢?还有七叶一枝花,你了15钱进去对不对?”

  “是13钱。”王轶小声辩解。

  “差不多啦,10钱就足够了。放多了也没害,可是苦的紧,害的我朦胧中一闻那个味就受不了,硬生生没敢喝……还有那个麦冬,我前阵子才发现那味药对心脏不好,喝多了心口会隐隐犯疼……”沈小哥顿了顿,烧还没全退,脑袋开始发晕,有气无力的缩回了被子里头,轻道:“外敷的药用的倒不错,这内服的还是按我开的来吧。”说着将清楚地把药名和每一味的份量说了出来。

  王轶赶紧仔细着用心记下来,遇到目前没有的药,他会立刻说明,碧染沉吟后,便改用其他的药。

  完了王轶细品碧染的方子,暗暗叹妙,且光昏迷中还能准确的分辨草药的功夫就是一绝。抬头一瞧,看到八皇子那阴沉的脸色,心里直叫冤。王轶自小学医,医术委实早有所成,这次开的方子也是中规中矩。心说自己在太医院今个儿给这位妃子看病,明个儿给那个看病,又得巴结上头明哲保身,还得顾着养家糊口,那能比的上这沈小哥从小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用操心,一心一意扑在这医药上头?再说这沈小哥的爷爷乃江湖人人盛传的医圣,妙手堂的分堂遍布天下,传言妙手山庄里头的丫鬟都懂医术,又哪能比得上沈小哥这先天条件?心里虽想着也不敢吭声,一得了令,忙如释重负的退下去了。

  熹逸看着碧染,又好气又好笑,“你昏睡中牙关紧咬就是因为这个?不管它多苦也得先喝了才能早点好呀?你这个小磨人精……都不知道别人有多急……”

  这边风吟端吃的上来了,“侯爷,这是专门给您做的药膳,您都睡了那么些天,现下好歹吃点儿。”

  熹逸一只手接了过来,另一只向奴才一挥,“都下去忙吧。”说着坐上碧染床头,微笑道:“来,我喂你吃。”

  沈碧染伤口又开始隐隐犯疼,只想着睡着了就不会感觉疼了,把头也缩到被子里闷声闷气的,“我没胃口,你给我点个安神香吧,我再睡一觉。”

  “才刚醒又要睡?……可是伤口又疼了?那止痛的药不管用么?”熹逸轻轻拉开被子,柔声劝:“听话,好歹吃点东西,才能好的快,不然你身子怎么受的了?”

  终于好说歹说,一碗糯米百合粥被熹逸给喂了下去。

  沈小哥盯着熹逸上下打量,暗讽他,“真看不出,你还有当老妈子的潜质。”

  “不敢当。”熹逸竟毫不在意,反而笑着的凑过来,“在下富贵闲人一个,无忧侯若看的上眼,随时可以挑了小人去,小厮,马夫,侍卫,药僮……小的样样都能做得。”

  “呵呵,那敢情好,”碧染乐了,开玩笑的用手勾起熹逸的下巴,“瞧这小模样长的还真俊俏,来,给大爷我笑一个。”

  熹逸倒真的笑了起来。他本来就是笑意盈盈的,此时眉梢眼角都满是笑意,更显得他一张俊逸潇洒的脸光彩夺目,美丽非凡。熹逸望着碧染看呆了的脸,竟将头凑过来,嘴唇就贴着沈碧染的耳廓,忽然压低了声音,“怎样,小的这相貌侯爷看着还满意?不如今儿就要了小的吧,小的必将爷服侍的舒舒服服。”

  沈小哥被熹逸磁性又魅惑的声音弄的心神一颤,耳边的热气吹的自己酥酥痒痒的,半天才回过神来。心想这风流不羁又玩世不恭的家伙竟然来作弄起自己来,便不甘示弱的扭过头,一手伸向熹逸胸前,探入他的衣襟,一手环向熹逸的腰,边摸边打量:“模样是好,就不知这身子怎样……嗯,没胸……腰却是柔韧纤细……”探入衣襟的那只手已经触摸到熹逸的皮肤,“啧啧,这皮肤倒是比女子还细腻……”

  熹逸的皮肤被碧染凉凉的小手拂过之处均引起一阵轻颤,被勾的心痒难耐,再一看怀中之人,一双眼睛波光潋滟,脸因高烧未退白里透红,小嘴一张一合嘟嘟囔囔的在说什么,熹逸小腹一阵热流,欲望早随之而起。他连忙握住那只正在自己胸口不安分的向下探的小手,低哑着嗓子语气因急躁略显断断续续:“停手……再继续下去我不保证自己还能忍得住……”

  这边沈小哥正因指尖传来的细滑柔软的感觉而恋恋不舍,越摸越上瘾时,手忽然被熹逸握住,他边懵懵懂懂的在心里头感慨着练武人的皮肤就是紧致,边觉得莫名其妙的抬眼望着熹逸道,“……忍住什么?”

  熹逸看碧染的一双美目带着氤氲望着他,心里又气又爱。这该死的小东西竟然还用那样的表情问自己忍住什么?他对自己的美毫不自觉,从来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迷人,平日有多夺目,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人无法移去视线。当初透过他除夕夜的那滴泪,他就看见了他心中的全部海洋。熹逸平生头一回那样在意一个人,在意到忘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初初见面只是让自己觉得好玩的小东西钻进了自己的心里攻城掠地,不着痕迹的将他的整颗心都偷走,教他从此心里再也看不见别人。而那个始作俑者竟然还对此一无所知。

  熹逸一向都是潇洒随意,放荡不羁,他要做什么,不会顾及也不屑顾及别人怎么看。他年少风流,为情场高手,且不说以其相貌地位男男女女都倒追着他跑,即使遇上一两个清高的,也禁不住他三言两语的魅惑。熹逸自傲惯了,遇上喜欢的绝不会委屈自己做那等暗恋的傻事,怎么着也得让对方知道才行。现下确定了对沈碧染的心,便决定不再藏着掖着,于是扶平了碧染的身子,敛颜正色道,“小染,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14.蒙面人

  沈碧染一愣,怎么也没想到熹逸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这玩笑是不是玩大了。可再一看熹逸的眼里是从没见过的严肃认真,不禁有点不知所措。他呆呆的,“你……你开玩笑的吧……我……我可是个男的……”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真的爱上你了。”熹逸直直盯着碧染的脸,“你是男的又如何,爱了就是爱了,谁还有功夫计较是男是女?若是在爱的时候还计较选择的话,那就不是爱了。管他是男是女,只要是你就好。况且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的也多了去了。”

  “可是……可是我喜欢的是女人……”沈碧染被熹逸眼底的真切灼热,说话磕磕巴巴。

  “你会说你喜欢女人只是因为你不喜欢我……”熹逸轻叹一口,“我也并非只爱男子,可是还是爱上了你……爱一个人跟他是谁没关系,你应该比我还清楚罢。所以,你不可以用同为男子的理由拒绝我。”熹逸双手扶着碧染的肩膀,“你并不讨厌我是不是?那么给我个机会,慢慢了解我好不好?”

  熹逸眼神里带着害怕和紧张,语气微微颤抖,平日里那样洒脱不羁的人竟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让一向心软的沈碧染不忍拒绝,他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对,赶忙又摇着头刚想说什么时,突然被熹逸的吻堵住了唇。

  这个吻起初轻柔细致,带着试探和不安,唇舌噬舔吸吮,相交缠绵,越来越深入激烈。熹逸吻的愈加忘情,心爱的人唇齿间的美妙甘甜,让本来只打算浅尝辄止的他无法自拔。沈碧染想要推开他,可本就因受伤毫无力气,况且方才折腾了半天早就体力透支,他被吻得透不过气来,一急之下竟然晕了过去。

  熹逸忘情之际方才察觉怀里的人早已瘫软晕厥,心里又惊又痛,吓得不轻。暗暗后悔,那人重伤未愈,怎能经得起折腾?忙把人轻轻放平,掖好被子,令下头奴才叫太医来。

  沈小哥模糊中躺着感觉有药灌入口中,闻了闻是自己开的方子,放心喝了起来。恍惚间熹逸在旁边说话,他下意识想避着他,便不愿醒来,渐渐深深沉睡过去。

  半夜的时候,沈碧染被外头喧哗声吵醒,他睁开眼睛看,小小的内帐黑乎乎的没一个人,隐约看到外头火把的光微微透进来。碧染烧已经退的差不多了,伤口也开始愈合,身上倒不觉得怎么疼,他轻手轻脚的坐了起来,生怕惊醒在外帐守着风音她们,想着她们这几日一定没睡好觉。刚迷迷糊糊的发了会呆,突然感到一件冰凉的金属贴上了自己的脖子,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吭声。”

  咦?这大半夜的,莫非是打劫的?沈小哥心里想着,忽然脑中闪现电影天下无贼里范伟打劫的场景,“打……打……打……打……打劫!”不禁有点乐。不过眼前这打劫的还蛮专业的,刀尖对准的正是脖子上最重要的大动脉和喉管。他不着痕迹的向后缩了缩,也压低了声音道:“大哥,您打劫的?”

  黑暗中那人看不清沈碧染的面目,只看到一双晶亮清澈的眼睛,里头竟然闪着新奇和兴奋,不由错愕的一愣。沈碧染顺势躺回床上,指指床那边的柜子,竟神秘兮兮的轻声说:“那里头第二个抽屉里有些金裸子,第三个里头有不少珠宝。”又想了想,“旁边另一个柜子里头还有很多名贵的药材,你要拿去,准能卖很多钱。”

  蒙面人表情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刚想说什么,这时听外面又是一阵嘈杂,有人压低了声音在外帐说话,一听,是熹瀚和风音。沈小哥下意识差点脱口而出:“别吵,这边儿正打劫呢。”

  沈小哥白日里听闻了熹瀚审讯那几个刺客的法子,狠辣残酷的令人咂舌,从小在现代社会灌输民主法制的他很不苟同。他心想这位前来打劫的大哥也不容易,感觉很年轻的样子,要是被熹瀚当刺客抓了去一定会被折磨的半死不活。还不等人家要挟,便低着嗓子指指自己床铺内侧,示意他先藏进来。蒙面之人又是错愕了一下,随即依言行事。

  “有没有看到有蒙面人过来?碧染没被吵醒吧?”

  “侯爷一向不喜人在床边伺候着,所以奴婢们一直守在外帐,没瞧到什么人。刚进去看时侯爷还在睡着,只是不知现下有没有被吵醒……”

  “我去看看。”

  沈小哥把被子刚掖好,就听熹瀚风音两个掀了内帐的帘子进来。熹瀚见少年睡的正熟,里侧被子虽略有隆起但黑暗中看不出来。他怕吵醒沈碧染,况且外头几队侍卫还在等着,于是并没有走近,只是凝视少年一眼,又见四周如常,便走了。离开前又安排了一队侍卫密密实实的围着碧染的帐子护起来。

  一队人的脚步声渐远,风音也出去了,沈碧染睁开眼,这个时侯越来越感受到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其实以他对伤病的敏感,早就有察觉,只是开始的时候以为是自己身上的伤的缘故,后来又忙着帮这位打劫的大哥作掩饰,现下明确闻到血腥味越来越浓,遇人便救的职业病又犯了。他仔细又闻了闻,惊觉这人伤的十分严重,“你不仅有外伤有内伤,还中了毒,是不是?”

  话还没落音,冰凉的匕首又贴上了他的脖子,语气阴森邪肆:“你怎么知道?”

  “我一闻就闻出来了。”沈小哥把脑袋缩了缩,“遇上我可算是你幸运,你的毒已经威胁到了性命,正巧我这帐里还有药,能救你一命。”

  “你是大夫?”阴寒。

  “那是。”得意。

  “为什么救我?”不可置信。

  “学医就是要救人呀。”理所当然。

  沈小哥起了身,蒙面人本想出刀,却莫名的停了手。

  “把手伸给我。”沈小哥一进入工作状态,就立刻判若两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和自信。

  黑暗中,蒙面人看不清沈碧染的面目,只感觉眼前这个眼睛清澈的少年有让人莫名感到安心的力量,犹疑了一会,终于还是伸出了手。但多年的江湖生活让他永远无法真正去相信他人,他另一只手握着匕首蓄势待发,眼睛紧盯着沈碧染,准备一有异动就立刻动手。

  沈碧染食指搭在黑衣人的脉上沉吟了会,这人内腑有极重的内伤,中毒也很深,能撑到现在还保持清醒已是很不简单。事不宜迟,不能再拖,他转过身,伸手探向床边的柜子,这边蒙面人一下反手制住了他手腕经脉,“你做什么?”

  “拿药呀!”沈碧染有些奇怪,他从床头柜子里拿出几个瓷瓶,从其中一个里倒一粒药出来递给那人,道,“先把这颗碧灵丹吞了,能把你身上的毒解个七七八八。”

  蒙面人一顿。那个由神医无忧公子研制,江湖上人人趋之若鹜能解百毒的碧灵丹?他怀疑的接过来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顿时心旷神怡。果真是碧灵丹,他刚一吃下去,就觉得五脏六腑有说不出的畅快。

  沈碧染拿起另一个瓷瓶,“这可是我配的最好的伤药,把外伤处理下。把上衣扒开,我再给你治内伤。”

  蒙面之人这下不再犹疑,依言行事。沈碧染帮他上完药后开始在他背上用芒针法针灸驱淤血,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需要更大的凝神竭力。沈碧染用手仔细摸索着,还是准确有力的找准了经脉穴位,用内力缓缓注入。将近一个时辰后,淤血终于慢慢从蒙面人嘴里流出来,“好了,淤血全出来了。”沈碧染舒了口气,又拿出一粒药,“再把这颗护心丹吃了,余下的还需你用内功调养些时日。”

  从上药到针灸,蒙面之人只觉得沈碧染微凉的手在身上移动,带给人舒心和温暖。他一向厌恶别人触碰,可这双手却仿佛有魔力般的让他喜欢上了刚才被触碰的感觉。

  他吞下护心丹,试着提了提内力,身上那样严重的内伤仿佛已痊愈。这样神奇?他不禁转过身来看向那个少年,却见沈碧染捂着胸口靠着床,表情看起来很痛苦。

  “你怎么了?”

  沈碧染吸着气,“伤口疼,头昏。”

  “你竟身上有伤?”

  “不重的外伤,”沈碧染有点体力透支,“我怕疼怕的要命,不像你那么厉害,有三处刀伤,给你上药的时候却连哼都没哼。”沈碧染歪了歪脑袋:“啧啧,打劫弄成你这样惨,真是……本以为你专业水平不错的,没想到还不如范伟。”

  “范伟?”

  “呃,一演员。”

  治好了他的病,沈小哥这才有功夫去发现问题,“咦,不对呀,你内力比熹瀚还要高,他已经是少有的高手了,那你岂不……你……你不像打劫的,倒像……”‘杀人的’这三个字还没出口,蒙面人已经快速近他跟前,一手制住他的肩膀,一手用刀抵住他脖子,阴冷低沉的说:“别乱动,再动,我就杀了你。”

  15.半月未央

  “你……你恩将仇报!”沈小哥这才感觉事情的严重性,“杀了我你也逃不出去,外面全是侍卫。”

  “我行路很久赶来已耗功不少,还是轻易就将被你们关押的人全救了出去,因为中了毒,又独自断后故意拖延才会受伤,现下伤好了,你以为还有谁能困得住我?”蒙面人的语气冷傲跋扈,全身透着疏狂傲世的气息,陈述了一个沈小哥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你……你……”沈小哥看他一身深紫色长袍,连夜行衣都没穿,显然是仗着武功高强有恃无恐。沈碧染瞪着他,气的说不出话来。

  这时天色已微亮,蒙面之人由于内力深厚而视力高强,此时已经可以完全看清怀中少年的面目。刚看过去的第一眼,他不由怔了一下。在这样微亮的天色下,少年的脸明媚清新如初阳,又温润细致如淡月。因为受伤和疲累更显苍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犹如一块晶莹通透的美玉。本就明亮的眼睛圆睁着瞪着他,因为怒火而显得更耀眼夺目,熠熠生辉。

  蒙面人心底忽的一颤,他别过脸去,邪肆道:“怎么?后悔救我了?”

  “我救人从来没后悔过。”沈碧染知道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悻悻的低下脑袋,“你刚刚中毒那么深,再不及时治的话真的会危及性命。要是救人之前还去考虑这人是谁,该不该救,救了会怎样,因这个而耽误了人命,那才叫后悔。”

  “你平时都这样?不管什么人都救?”蒙面人又看向他,“你这样的,现在还活着,真是奇迹。”

  沈小哥别过头闭上眼不理他,他刚刚为蒙面人扎了近一个时辰的针,全靠一口气撑着,先下方感觉到疲倦铺天盖地袭来,头发昏,闭着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蒙面人发觉出他的不对,用手推了推没动静,扳过脸一看,人竟然睡着了。这人到底是太笨还是太单纯,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就放心的睡着了?一摸浑身冰凉,额头微微发烫,不禁心里暗骂他白痴,这人自己生着病还给别人治病,身为大夫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拿被子把沈碧染盖好,动作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这时听到有缓慢的脚步声传来,他心下不愿再耽搁,运了运气,以超绝的轻功破帐而出,立在门口的两个侍卫瞬间被点了穴道,另两个被他随手用掌风一扫,瞬间被震三丈远,倒地人事不知。稍远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身形如大鹏展翅,一招冲天观云式使得精妙绝伦,转眼人已跃到十丈之外,要追已是来不及。

  沈碧染好好睡了一大觉,醒了后感觉身上也好受些了。风音她们一看他醒了,忙不迭边伺候洗漱,边打发手边宫女端膳食。这边李珂一阵风似的跑来了,摆手示意奴才们不必请安,然后大剌剌的一脚踏过来坐碧染床边,睁圆了眼睛盯着沈碧染上下打量,“碧染你终于醒了,前几天真是吓死人了。”

  “我这不是没事了么?”沈碧染笑咪咪的。这时突然想起来昨晚的那个蒙面人来。昨晚就那样莫名其妙睡着了,倒忘了自己命还捏在人家手里头。而现在自己好好的,说明那人根本没对自己动手。那他人呢?他武功那样好,一定是逃了罢。想着便问李珂,“你可知昨晚有个蒙面人?”

  “你看到那人了?”李珂忙道。“侍卫们说快黎明时那人突然从你帐子里头钻出来,委实把所有人都吓得不清。七殿下随即就赶过去了,看你仍旧睡的好好的,也发现什么异状,想必那人只是逃命路过,并没来及弄醒你。他还特意吩咐下头的人都不许和你提这事,怕你心里不安。”

  “那……那人走了么?”

  “他走了。”李珂叹道:“那人武功之高,我还是头回见到呢。他看起来那样年轻,功夫却深不可测,感觉比我爹还厉害。”李珂滔滔不绝,眼里闪着崇拜的光:“你不知道,他一人对那么多侍卫,还是轻轻巧巧把关押的刺客都救走了。二皇子在那些刺客衣上都涂了剧毒,他又中了两极乾坤手,竟然还能逃得出。七皇子他们正忙着查这件事,可惜现下还没查出他的身份,也没查到他与那些刺客到底有什么关系……”顿了顿,问:“小染怎会知道他?莫不是真的看到那人了?那他……”李珂一下紧张起来,“他有没有对你怎样?你有没有受什么伤?”

  “我……我没看到他。”沈小哥想了又想,怎么也不好意思说自己竟把那人给救了,“我半夜模糊中听到外面侍卫说在搜蒙面人,然后又睡着了,再醒就是现在了。”

  “只要你没事儿就好。”李珂本就大大咧咧,她也没向下想,笑着说,“刺客的事你不用操心,好好把身体养好。”

  说着,这边太监带了东祈帝的圣旨来。沈碧染因救驾有功,赏珠宝百盒黄金千两,并赐皇家令牌,可随时随地自由出入京城包括皇宫。

  翌日,东祈帝决定起驾回宫。念沈碧染伤口未愈,经不起车马劳顿,皇帝特另他单独留下来,移到附近的皇家在京郊的别馆养伤,又专门派侍卫保其安全。皇帝话刚落音,熹逸就请旨,要和沈碧染一起留下。熹逸不若熹仁那样身为长皇子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也不若熹炎那样沉稳认真又勤奋肯干,更不像熹瀚那样能力显著能者多劳,他在政治上一向散漫,回了京也有什么要事做。况且对于这个最小的儿子,东祈帝一向宠爱,随即就答应了。

  皇帝一行人出发后,熹逸随即带着侍卫,护沈碧染移到了京郊行馆。沈碧染迷迷糊糊再次醒来,已经身处一个陌生却极清幽精致的房间,他四下没看到风音她们,怔仲间,熹逸进来了,一脚踏过来坐碧染床边,笑眯眯的望着他道:“这里是皇家在京郊的行馆。这儿离围场近的很,我看你在睡着,就没吵醒你。”

  沈小哥一见熹逸就想起了那个吻,不觉有些尴尬,头低下来,不敢看他。

  熹逸察觉到沈碧染的不安,轻声问,“你是想躲我么?”他叹了口气,“我就怕你会这样……我是要你慢慢了解我,并不想要给你压力,要你立刻就接受我。”熹逸语气带着恳求,低声下气道:“我们还和以前一般自然,别躲我,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我……”沈碧染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正待拒绝时,这边熹逸轻轻扶正沈碧染的脸,深情的注视着他道:“小染,求你先别忙着拒绝我。就半个月,你在这行馆养伤的这半个月,求你给我这十五日时间朝夕相处,认真下来了解我,再下决定好不好?倘若半个月后你还是对我没有任何感觉……”熹逸忽然面露痛苦,长叹一声,“到时我无论再怎样不舍,也定当听从你的意见。”

  沈碧染看向熹逸,那人俊逸非凡,尊贵之气浑然天成,如今眼神里是深深的痴恋和满满的恳求,真挚如火。他身为皇子,何曾这般委屈自己过?沈碧染本身受不得人求,在他心里也的确不曾讨厌排斥过熹逸。况且不论前世今生,对待感情他一向是敢爱敢恨,不拖拖拉拉。当时爱雅若能够爱的不顾一切,得知她另有所爱后,虽然心里疼痛难忍,也能够很快抽身而退,不给自己和对方造成困扰。他深知爱不得的痛苦,也不喜欢在感情上与人纠葛不清,更心知以熹逸的个性不给他个机会他不会死心,思及此,便朝熹逸轻轻点了点头,“好。”

  “真的?”熹逸惊喜难当,“小染,你……你真的答应了?你不反悔?”

  “我答应和你朝夕相处半月。”沈碧染用肯定的语气道,“我若是答应了,就不会反悔,会照你所说,试着去了解你。但感情之事不能勉强,你也需得答应我,若是相处过后仍是无用,还是不要拖拖拉拉的好。”

  这时沈碧染好几天都没怎么进食的肚子叫了起来,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我肚子饿了。”

  这边风音她们把膳食也端了来,熹逸接过去,“我来喂你。”

  碧染忙道:“不用,我能自己来。”

  饭菜虽然清淡,但非常可口。在饿了的情况下,又美食当前,沈小哥从不客气,拿过来便狼吞虎咽起来。熹逸看他吃相虽粗鲁却可爱的紧,边嘴里叮嘱着让他慢点,边盯着他目不转睛的看。

  熹逸头回为一个人日思夜想,提心吊胆,这种酸涩又甜蜜感觉让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若是两情相悦,不知更会幸福的如何欲仙欲死。他明确了对沈碧染的爱恋,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得到沈碧染的心。熹逸相貌俊逸非凡,更兼性情洒脱,地位尊贵,所遇之人,不管是大富大贵的高傲小姐,还是小家碧玉或娼伶之流,不论男男女女,都是争着抢着对他趋之若鹜。他见惯风月,从来只有向他巴巴倒贴的,没有他得不到的。对于这一点,他相当自信,心想半月之内,定能让沈碧染也喜欢上自己。

  这半个月沈碧染当真说到做到,对熹逸的如影随形不加阻挠。而熹逸更挖空了心思,细致体贴。有趣好玩的事物,绝妙的精致用品……沈碧染喜欢的吃的,用的,玩的,每样均仔细留意。碧染喜好的稀罕药材,绝迹了的医书,竟也硬生生派手底下人给寻了来。

  头些几日,沈碧染的伤还不适宜出房走动,熹逸便时刻不离的在屋里陪他解闷。他本身聪慧睿智,学识深厚,见识不俗,什么大事小事,由他嘴里讲出来准是妙趣横生。讲到南国有一个擅长布阵弄法的奇人公孙寥,弄出了个不知名的阵法来,至今无人能破。沈碧染心生好奇起来。他一年前曾救过一个武林人士,那人为报恩,死活将一本祖传阵法送于他。阵法其实与人体医学构造一样,都讲究协调。他前世就对这古代阵法很是感兴趣,曾对那书研究了一段时间。于是便问,“那公孙寥的阵法有什么样的奇妙之处?”

  “此阵以八数为杀着,每一正必有一反。入此阵者,会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脚下地面尽向一边偏斜。有化一为七之妙。七个幻影变化万端,都不是真身。攻敌时进退自如,来去如潮,古怪厉害之极,”熹逸顿了顿,“不管武功如何高强,面对此阵都无计可施。如此厉害,当真让人好奇又生畏。”

  每一正必有一反,这不是太极两仪么?沈碧染沉思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象。正是道家的学说。他不由自主低喃出声,“莫非是道学的八卦两仪?”

  “道学?”熹逸学识深厚,对阵法也颇有研究,却从没听过道家这一说,忙问,“道学是什么?”

  在这架空的时代里不好解释,沈小哥便道,“只是我以前看过的一门学说罢了。和这个阵法很类似。”他又想到读三国里诸葛亮创设的八卦阵。相传诸葛亮御敌时以乱石堆成石阵,按遁甲分成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变化万端,可当十万精兵。倘若以道家的太极两仪进行改进,当无人可及。

  熹逸激动起来,“小染竟知晓此阵?”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沈碧染,看少年一双美目因思索而明亮灵动,抬头间,眼神波光潋滟,带着美的不可方物的自信,道:“这应该是八卦太极阵。此阵将八卦和太极两仪融合为一,暗含天地环宇的生息相克之学,虚实倒置,无本无未,难测难防。”沈碧染讲解了下何为八卦及两仪,又详细问了问公孙寥那阵法的具体情况,忽然灵光一闪:“虽然这八卦变化多端,但也是有根有据,想必一共有天覆阵、地载阵、风扬阵、云垂阵、龙飞阵、虎翼阵、鸟翔阵、蛇蟠阵。”他联想到以前研究过的阵法书,详细介绍了每个阵式在特殊环境下进攻退守的战术应用。

  熹逸一路听下来,十足惊叹。沈碧染又道,“我也不能肯定是否如此,要看了才知道。那公孙寥可是有固定行踪?”

  “那人飘忽不定,前段时间拒绝南国国主招贤,为躲藏兵队竟然误闯到死亡谷了,怕是凶多吉少。”

  “死亡谷?”沈碧染起了兴致:“为什么叫死亡谷?”

  16.爱到无所适从

  “你没听说过?那整个山谷火热不已,地面下有轰隆隆的奇响,宛若鬼怪嘶吼。百年间竟然有四次从山里喷发出冲天大火,瞬间方圆百里人畜尽亡。很多人见过那种景象,真乃天崩地裂,地动山摇。所有人都不敢靠近,说那谷底有鬼怪作怪,称为死亡谷。”

  沈碧染一听,便知道这乃是火山喷发现象,那山必是活火山了。当下小嘴不以为然的撇了撇,“那才不是鬼怪作怪呢,那是很正常的自然现象。”

  “你又知道?”熹逸望着他。

  “那是,我高中时地理可学的很好。”沈小哥得意了,眼睛亮亮的,熠熠生辉,开始细细的讲起火山喷发的原理来。

  熹逸从不相信这神神鬼鬼,他本就多少能猜出一点山上喷火的缘由,只是无从可解。经沈碧染的详细解说,他又睿智聪明,很快对这科学原理有所了解。

  两个人聊兴十足,不觉一天已过。晚上,沈碧染与熹逸一起吃完晚饭,看了会医书,觉得疲倦想睡之际,发觉熹逸还没走,眼睛竟一直目不转睛的凝视他,沈碧染觉得别扭,磕磕巴巴的对他说,“那个……我,我要睡觉了。”

  “叫我逸。以后都那么叫我,好不好?”熹逸眼底一派含情脉脉,如春水荡漾,深情的让人要融化掉。

  沈小哥被看的有些发毛,敷衍道,“好。现下我要睡觉了,你出去罢。”

  “不是说了要给我机会朝夕相处么?我们当然也要一起睡。”熹逸笑咪咪的,说的理所当然。

  “你……”沈碧染不禁无语。他狠狠瞪了熹逸一眼,“哪有你这样朝夕相处的?出去出去。”手挥着把他向外赶。

  熹逸看着沈碧染,淡雅皎洁的夜明珠下,少年的脸庞如一块灵动透明的美玉。一双美目瞪向自己,却是波光流转,熠熠生辉,闪着耀眼夺目的光。已经恢复血色的小嘴生气的嘟着,红润可人。熹逸看的喉头一紧,想要撬开那柔嫩的唇,品尝心上人的甜美。他向来是想到什么做什么,绝不委屈自己,想着身体已不由自主走向沈碧染,吻向他的唇。

  沈碧染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口中一紧,已被熹逸热烈的舌头堵住,说不出话来。熹逸的舌四处滑动,手也不安分的探向他的腰,沈碧染的身体不禁随着熹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感觉如同触电一般。他伸手想要推开熹逸,却反被熹逸更紧的搂进怀中,加剧了深吻。熹逸吻技高超,曾历练无数,此时面对心爱之人,更是情难自禁,使出浑身解数。他的唇流连缠绵,时而激烈时而温柔,时而强硬时而委婉,撩拨的人心痒难耐。沈碧染从来没经历过这等阵仗,被吻得呼吸急促,全身发软,一时之间意乱神迷,好容易才恢复清醒,又没力气推开,便用力点向他唯一能够得着的熹逸的人迎穴,趁他瞬间的头昏和疼痛,逃开了他的环制。

  “你,你怎么可以顺便吻人!”沈碧染气的话都说不流畅。

  熹逸看着生气的人儿,眼里是自己从没见过的满满怒火,还带着点情事未却的氤氲雾气,更显艳若骄阳。他心知沈碧染是真的生气了,死活不能再吻下去,刚刚的欲望也因人迎穴的疼痛晕眩退却不少。他无赖的在碧染床边坐了下来,笑意盈盈,“让我留下来和你一起睡,我就不再随便吻你。”

  “不行,你给我赶快滚出去!”沈碧染想都没想的向他吼。

  “小染不让我留下来,那是选择要我吻你喽?”熹逸好脾气的笑眯眯的,说着竟真又凑过来。

  “不准你吻我!”

  “小染不让我吻,那是选择要我留下来喽?”

  “你……”沈碧染绕来绕去也没弄出个结果,伤还未愈的身体一天下来已的疲倦不已,再也没力和熹逸纠缠,他看了看躺三个人都没问题的大床,心想反正都是男人,睡一起也没什么,于是瞪向那个无赖的让自己无可奈何的家伙,“要是让你留下来,你保证不吻我,也不动手动脚,一直老老实实的好好待着?”

  “那是当然,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熹逸的笑容有种蛊惑的味道。

  沈碧染气鼓鼓的不再理他,他实在累的不行,脱了外衣自顾自躺了下来,用棉被把自己裹了个结实,缩进了床里面。这时,听到熹逸叹了一口气,“小染呀,我爱你,已经爱到极其危险的程度了。”

  沈碧染从被窝里探出头,正拿着另一张棉被准备卷成长条,打算隔在两个人中间。少年不以为然的忙活着自己的事,“危险到什么程度?”

  “已经不能一个人生活。”熹逸声音慵懒性感,“小染,你得对人家负责。”

  少年瞪他一眼,心里想着这家伙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外头还不知多少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花魁舞娘等着他负责呢。

  熹逸看少年气鼓鼓的小脸,觉得可爱的紧,道:“你在生气?”

  沈碧染哼了一声不理他。

  熹逸看他忙活着卷被子,又道:“你为什么生气?”

  没得回音,熹逸故作认真地想了会,道:“是因为我吻了你?”

  沈碧染脸色变了变,狠狠瞪了他一眼。

  熹逸的眼底带着笑,语调却是出奇的认真,“小染,我会吻你一是因为你太迷人,二是因为我太爱你。你那样迷人,并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它是本身就存在的事实,更主要的是它并不是错误,反而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得的,你说,哪有人会因为自己迷人而生气呢?再说第二点我太爱你,那个更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还是因为你太迷人,让我日益沦陷,不由自主。这又要回归到第一点上去,那等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你有什么理由要因自己的迷人生气呢?那么,同样的,有什么理由要因我吻你生气呢?”

  沈碧染听的呆了好一会儿,愣愣抬头看熹逸的眼睛。熹逸的眼睛很是漂亮,漆黑,最让沈碧染觉得无奈的是,它让人感觉温和而且宽容,还带着仁爱的笑意。看着他这样的眼光时,会忍不住沉迷其中,飘然不知所以。觉得自己犯了错,而熹逸却是宠溺地包容了你。

  沈碧染本是怒火的眼光慢慢软下来,就好像拳头打进了棉花里头,心里郁结的要命,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假如沈碧染的目光是刀,熹逸的就是刀鞘。沈碧染的目光是矛,熹逸的就是盾。他还是头回遇到这种人:水火不进,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你怎样的生气,他都照样笑脸相迎。你打他一巴掌,没准儿他一边凑另一面脸过来让你打,一边还会关心你疼不疼。你气的乱窜把天都撞出了个窟窿,他依旧波澜不惊,最多也就直挺挺站好,好替你把你弄塌的天顶着。

  沈小哥一向伶牙俐齿,精灵古怪,却莫名的吃了这么一个大闷亏,不禁气结,又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跟这种人越讲越讲不清,不加理会才是王道,便忿忿的钻进被窝面朝里侧,不再理熹逸。沈碧染也是真累了,不多会就睡着了。

  熹逸静静望着睡着了的少年,不由伸了手指沿他精致的眉眼轻描。沈碧染睡得沉沉的,眉头轻皱了皱,好看的唇形睡着时微翘着,动了动,也不知嘟囔了句什麽。熹逸不由凑过头去轻轻用嘴碰了碰,将他的唇含在口里轻轻吮吸,想起方才那个美妙的吻,又将舌探入他唇齿间,可最终怕把碧染吵醒,恋恋不舍放开他。

  这几日,熹逸刻意与沈碧染东聊西聊,本想又能陪他解闷,也能让他更了解自己,更兼展现自己的才学。其实熹逸天生聪慧,才识卓绝,谈吐间极具风雅,见识不俗。只是行为放荡不羁,在朝堂上才未昭显风华。他这次刻意展现,想要沈碧染注意自己,所以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谈。渐渐两人聊开了,熹逸这才发现沈碧染不仅仅只是精通医术而已,对各项领域,他均有研究,即使是沈碧染不太懂的政治和农业,在细细听过自己的思想和讲解后,也能马上提出新奇又有效的看法。熹逸的思想本就不拘于时,他的很多看法都行之有效却不被人了解,现下竟然与沈碧染很多观点不谋而合,那种被人了解的惊喜和思想间的相融合碰撞的美妙,让熹逸一时情难自已。

  熹逸凝视着沈碧染的睡颜,低低喟叹了起来。他玉树临风,谈吐不俗,更是细心的费劲各种心思来讨沈碧染的欢心。根据熹逸以往的经验,再怎么高傲或羞怯的美人都撑不了他两日的攻陷,对待沈碧染,熹逸更是用从来都没有过的温情蜜意,眉梢眼底尽是发自肺腑的深情款款,利用一切机会亲近他。熹逸向来自傲不羁,本想半个月之后,就算不能保证沈碧染会爱上自己,起码在他心里也会有自己一席之地。可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他却越发越无所适从,不知怎样做才好。

  越是接触他,才越来越发觉他才貌双绝,他美好的不可方物。熹逸想着他思考问题时专注的表情,眼若幽谭让人无法自拔;他得意时的古灵精怪,表情生动活泼教他深深沉迷;他在日光下浅浅一笑,艳若骄阳;他在灯光下研究医术,人美如玉。他有时好奇活泼的如孩童,有时深沉悠远的若僧佛。可不管怎么变,那人心肠总是很软,眼睛总是清澈如水。越是和他在一起,才越来越发觉自己情根深种,欲罢不能。而从头到尾越来越心醉神迷、无法挣脱的竟然是自己,那个人还是那般,可以和自己嬉笑怒骂,谈天说地,甚至可以和自己拥抱接吻,可自己能看的出来,少年的眼里并没有情动的迹象,甚至连悸动都没有。

  那人有他自己的一套为人处世的哲学,他表面精灵多变,内心却强大坚定。对人对物,他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绝不拖延。那些往日屡试不爽的情人间招数套路,对他一点作用也没有。而自己起先竟然信心满满的只要半个月,如此下去,半月之后,沈碧染必定会要求自己放手。

  熹逸平生头回这样不知所措起来。患得患失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愈幸福,愈惶恐。他默默上了床,就那样一直看着沈碧染的睡颜,许久才拥着他睡去。

  17.平生不会相思

  沈碧染后几日恢复的很快,人也跟着活泼起来,熹逸陪着他在京郊转了不少地方,从古灵寺到雁子山,把京郊好玩的地方都给跑了个遍。转眼半月已到,沈碧染的伤已经大好,不久就要到回宫的日子了。当晚他坐在花墙上等星星,熹逸在他身边凝视他。半响,沈碧染转过头,忽然轻声道,“这是第十五日了。”

  良久,久到碧染以为不会得到回复的时候,传来了熹逸带着压抑的声音,“我知道。我也知道,你始终对我没有感觉。”

  沈碧染心中一颤,原来,那个人都清楚。其实这几日的点点滴滴,沈碧染都看在心里。前世今生,都没有被人那样对待过。如此的温柔细致,浓情蜜意,那种被呵护被珍惜的感觉,会让人不禁沉沦。熹逸的洒脱不羁,风趣幽默,见识独到,教让他时时感觉惊喜。还有吃穿用度的所有大小物什,适用又精致,让他无时无刻不觉得舒心。可是他清醒的知道,那沉沦,那惊喜,那舒心,都不是爱情。爱情是一种极其单纯的思维方式,它与浮华,虚荣,歉疚……统统无关。单方面付出的感情,持续不长久。前世,沈碧染尝过那种痛苦,他不能如此自私,不能因自己一时的沉沦和舒心,就和熹逸在一起。那样,对两个人都不公平。

  沈碧染定了定神,眼神深邃认真,“逸,我对你有朋友般的情谊,兄弟般的亲厚。只是,我不能瞒你,对你,我没有爱情的感觉。或是因为我对爱情要求太高,已如同信仰一般存在,不能容忍一丝隐瞒敷衍随意。”他的声音变的更轻更缓,“千万别为我再耽搁下去,放弃吧。”

  碧染的话刚落音,熹逸坚定有力的声音就传来,“我不会放弃。”他顿了顿,“也无法放弃。”

  他的声音里有隐约的痛苦,听的碧染心里一颤,不由向熹逸望去,却见那人抬起头来,依然是往日那般笑意盈盈的模样,边笑边做了个西子捧心的可怜表情,“可是我好伤心呀……像本皇子这般玉树临风,俊逸非凡,文韬武略……小染竟然无动于衷,太让人伤心了……”

  沈碧染被他滑稽的表情一下逗乐了,“呵,我可是为了兄弟你的健康长寿着想。你可知有个名句:‘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死的早。’”

  “可是,我不怕死的早。”熹逸脸上是开玩笑的表情,声音却坚定认真。转眼,他又回复了那个狂放不羁的八皇子,衣袂飞扬,笑的明媚耀眼,带着自信。他看着沈碧染大声道,“小染,虽然现在你不爱我,可谁能保证以后你不会爱上我?”

  沈碧染被这自信又磁性的声音蛊惑,不由自主看向他。熹逸神采飞扬,眼睛比星辉还明亮,雪白的花瓣慢慢飘落在他身上。

  如今四月将至,满园的梨花都热热闹闹地开了。累累层叠,压折了树枝,一直弯到泥地上。开得不知道时间的界限,开的忘记了生与死,开成一片汹涌的海洋。

  是这样热烈的花,放肆嚣张到不以为意,洒脱不羁到无以为继,自信执着到不可忽视,气势凛冽到无法抗拒,奔放泛滥到溃不成军。就一如,眼前树下那个白衣男子。

  看着这样热烈繁华的花,沈碧染却有一种伤感在内心细细灼烧。就像看着那个笑容绚烂的男子,与歉疚无关,与感动无关,心里却莫名狠狠疼了起来。

  许久,只听熹逸轻轻喟叹一声,“如果能永远和你一起在这里,该多好。”

  很多年以后,沈碧染仍会想起这一幕,放肆热烈的花和放肆不羁的人。只是,时光一去不回头。

  翌日,沈碧染和熹逸动身回宫。两人已经习惯了互相调侃,打打闹闹,谈天说地,本是枯燥的赶路时间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

  沈碧染刚回宫,就先后被太后和皇上召见。他先给太后看了看她头疼之症的疗效进程,接着就又赶去皇上那里。这两位大佬召见的大致精神内容也就是关心一下自己的员工,给一些精神补贴。沈碧染心里嘀咕着,表面上却装的无比感恩戴德,谢主隆恩。好容易面完了圣,沈小哥想着风吟做的栀子糕,哼着歌乐呵呵的往自己的住处走。

  沈碧染是在自己的永乐宫门口碰到的熹瀚。他远远的就感觉到一种压迫感,抬眼便看到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永乐宫口的花树下,一身玄墨色长袍在风中飞扬嚣张。那人总是如此,还没看到人,就能先感受到他冰冷又震慑的气势。

  想到这里,沈碧染不禁在心里嘀咕:那个家伙怎么会在永乐宫口呢?莫非在找我?难道我欠了他什么东西?还是……沈碧染一下打了个激灵:该不会是他知道我当时救了那个蒙面人了吧?现下一定会骂我多事,说不定还不止挨骂那么简单……沈碧染嘀咕着,脚步越来越慢,竟不敢朝熹瀚那边走去。

  熹瀚内力高强,远远就听到沈碧染的脚步声,还有他边走边哼着的一首不知名却欢快好听的歌。那个人总是能这样自得其乐,让人感觉开心温暖。熹瀚转过头,凝望着那个自己半个月来日思夜想的身影,一身浅碧,就像一汪灵动的碧潭。当他得知沈碧染回宫的消息后,不管什么事都能冷静克制的自己,却连静心坐下来都做不到。他想见他,立刻就想要见他。那种无法言说的急切焦躁以及纠葛,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一下消弭殆尽。可是他发觉当沈碧染看到自己后,歌声停了,脚步也越来越慢,忽然间,熹瀚的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重击了一下。那个人是不愿意看到自己么?想到这里,熹瀚心里说不清的情绪如潮水般上涌,他来不及分辨那其中到底有多少酸痛,无奈,气愤,恐慌,身体已不由自主大步向少年走去。

  沈碧染这边还低着脑袋在边嘀咕边不情愿的磨蹭,忽然落入一片阴影中,一抬头,对上熹瀚看不出表情的脸。他心一慌,结结巴巴,“你……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想见到我?”声音冷的结冰。

  “当然不是!我只是很惊讶你会出现在这里而已。”沈碧染忙解释,谄媚的陪着笑,“像七皇子这般能力卓越,日理万机,文韬武略,位高权重,……”

  “行了。以后不要跟我来这些套话。”熹瀚冷冷打断他,挑了挑眉,“你伤好了?”

  沈碧染一拍胸脯,“好了。”等了会不见熹瀚下文,他挠了挠脑袋,“你……你该不会是专门过来问我的伤的吧?”沈碧染睁着亮亮的眼睛,看向熹瀚,想从他没有表情的脸瞧出些什么端倪来。可惜端倪没瞧出来,问题倒瞧出来了。沈碧染职业病犯了,不等熹瀚开口就道:“你脸色怎么那么不好?是不是最近感觉全身倦怠、肩颈酸疼、心慌气闷、手足震颤、焦躁不安、精神分散、多疑健忘、没有耐性、心绪不佳?”他伸手把了把熹瀚的脉,絮絮叨叨的自语道:“啧啧,这明显是疲劳过度的结果。你可不能忽视这疲劳之症,你不知道有很多上班族因此过劳死……这皇上也太不会分配工作了,看熹逸那家伙天天闲的没事做,你却忙成这样……你也是,怎么不好好注意自个儿身体,事情可以推掉或者分给下属做呀……”

  熹瀚看着念念叨叨的沈碧染,温暖又酸涩的感觉让他说不出话来。他要怎么说呢?说事情不是父皇安排的,而是自己硬找来的。说自己硬是故意让自己忙起来,忙到再没精力,再没空闲去想那个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身影。说自己这半个月来莫名的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到无法入睡,亦无法清醒。他要怎么说呢?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熹瀚就那样看着沈碧染,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落日的余晖把两个人的身影都镶镀了一层金边。

  沈碧染念叨完,感觉肚子有点饿了。他拽起熹瀚的手,“你一定还没吃晚饭对不对?就在我这里吃吧。”他边拉着熹瀚朝永乐宫里走边道,“你那个疲劳过度呀,也不适宜开药,多休息才是关键。还有个好法子是吃药膳。待会儿我做道药膳给你吃。”

  两个人进了门,沈碧染把熹瀚往椅子上一按,“你瞧好吧,我做的药膳可是一绝。”说着转向风吟,“是不是呀小吟姐,我上次做的糯米百合粥很好吃对不对?”

  因为沈碧染喜欢自己捣鼓草药,太后特别下懿旨给他在永乐宫里头开了个小厨房。有了小厨房,沈碧染派人去太医院捞完药材,就去御膳房捞食材。他前世在中学时就会煮一些简单的饭菜,现在无聊时更是乐此不疲的尝试做药膳,觉的可以了就给下头宫女们吃。

  熹瀚一听,依旧面无表情,浑身却散发出强烈的震慑力。他凤眼冷冷一瞥,“你,做饭给她们吃?”

  熹瀚听过沈碧染人人平等的论调,也看过他对每个奴才都真诚亲切的样子。这种当属藐视等级制度与皇家威仪,若严重追究起来是要坐牢的事情,在沈碧染做起来却只觉得舒心自然。那个人永远都是那样,不在乎高低贵贱,对什么人都能真心相待。自己无法狠下心严禁他那样做,只是警告他外人面前不得如此。可现在听到别人曾吃过沈碧染亲手做的东西时,并非因为等级制度的缘由,却有一股强烈的怒意汹涌而来。

  话还没落音,风音几个就吓得跪下来,语无伦次,“七皇子……奴婢该死……七皇子恕罪……”

  “你们干嘛突然又跪下?不是说了私底下不用跪的么?你们不用管那个冰块,他又不是外人……”沈碧染没察觉到熹瀚的不对,便要风音她们起来,可是一屋子奴才包括另外两个小太监,没一个敢动。

  沈碧染正欲再开口,只听到熹瀚淡淡道:“都起来吧。”一屋子奴才这才战战兢兢的站起来。

  熹瀚的怒气因沈碧染一句‘他又不是外人’渐渐消退。熹瀚心里暗惊碧染对自己的影响之大,同时又忍不住为他的那句话腾升淡淡喜悦。

  沈小哥这边有点郁闷的小声嘟囔道:“我才是你们的主子呀,怎么都听他的。一定是冰块太冰的缘故。”想着便释然了,拉着风音她们去小厨房做药膳去了。

  御膳房例行的饭菜已经拿过来了,加之风音她们事先又专门做了些沈碧染爱吃的,菜色很多。不一会儿,大碟小碟统统的端了上来。就剩沈小哥还在厨房里不亦乐乎的捣鼓,间夹有声音传来,“把姜丝和芜荽给我。”“小吟姐快拿油来。”“侯爷小心点,别烫着。”

  熹瀚坐在屋内,看着外面的金色晚霞,闻着饭菜的扑鼻香气,听着不远处小厨房里沈碧染的纯澈声音,心里慢慢充盈起幸福来。

  沈小哥好容易亲手做了一粥一菜,得意的跑来献宝。“这个黄花鱼茸粥还有玉竹沙参焖鸭是我做的哦,尝尝看好不好吃。”

  熹瀚挑了挑眉,略有怀疑。他会做饭?他做的饭能吃么?妙手山庄鼎鼎大名又富甲一方,堂堂少庄主怎么可能会做这等杂役?怀疑归怀疑,熹瀚还是忍不住尝了一口鸭肉。

  味道不错,而且出乎意料的清淡独特。“你真的会做饭。”是肯定句。熹瀚用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看他。

  “那是当然。”沈碧染得意的坐下来,“我可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文武双全智慧无双……”他把那碗黄花鱼茸粥推过来,“这鱼茸粥可比那道焖鸭还复杂,要将米和鱼都先以盐腌拌,再把鱼放热锅内煎至略焦黄时,注入一碗清水,煎煮至鱼熟取出,拆肉,鱼骨放回鱼汤内再熬,熬成之后将鱼汤倒人粥内同煮。鱼茸用熟油、酱油拌匀,待粥熟入粥中,再煮沸。最后加姜丝、芫荽和葱末。”

  沈小哥歪了歪脑袋,“很不错吧。最重要的是,它最是有益于缓解疲劳,能明目,填精,益气,开胃。况且煮粥时我还加了草药。”他自己肚子也饿了,就不客气的开吃起来,还不忘唠叨道,“吃完了你慢慢的散步会自己寝宫,然后好好睡一觉,保管你明日神清气爽。”

  18.花魁夜雪

  这几日沈小哥除了研究医药就没什么事情做,而那边太后的病早已不需要不间断的诊治,他想起了皇上赐的金牌,决定跑出宫玩。

  沈小哥刚出宫就遇上了司马洛。那司马洛在围场时就对沈碧染和他讲的稀奇故事折服不已,只是后来诸多事情让他没能有机会再去找他。今天他本就是专门找个理由进宫想来看沈碧染的,谁知竟然会在门口遇上他。

  司马洛笑的像一朵花,“无忧侯,真是巧,我本就是想来见你,”他朝沈小哥走去,“你的伤都好了么?”

  沈碧染不大能记人,顿了一下才想起来声音爽朗的这位是安亲王的独子,忙微笑着道,“早好了。闷得慌,想溜出宫玩玩。”他并不讨厌这位豪爽直率的王侯,“现下京城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司马洛对沈碧染交结之心已久,当真认真的思量起来。要说最近城里头谈的多的,莫过于醉薇阁里最火的花魁夜雪了。那夜雪最近才成为花魁,不久前以一支舞一首曲爆红,此后每月只表演两次。司马洛府邸在宫外,行动自由,城里各大酒楼妓院都是常客,谁人不知那个爽快大方的洛王侯。司马洛想那夜雪的确是个色艺双绝的难见的尤物,再想好像今日就有表演,便自告奋勇的要带沈小哥去翠微阁玩上一玩,而沈碧染本就想去那种地方瞧瞧,两人一拍即合,上了轿边聊边向翠微阁走去。

  刚到翠微阁门口,后头司马熹逸就骑马追了来。“小染跑出去玩怎么也不叫上我,太伤人心了。”他和司马洛打了招呼,抬头看了眼翠微阁的牌子,故作感叹道,“啧啧,好一阵子没来这种地方了,自从爱上我家小染后,别的人我看都不屑看一眼。”熹逸说着还面带深情的盯着沈碧染,把他弄的心里一阵恶寒。沈小哥一转头,看到司马洛明显呆滞的脸,忙道,“这家伙又在开玩笑了,你也知道这人从来都这般玩世不恭……”还不待熹逸再开口,沈碧染就把他们一起拉着向翠微阁里走,“咱们快走吧,你可知天下哥们四最铁:一是一起同过窗, 二是一起扛过枪, 三是一起嫖过娼, 四是一起分过赃。现今我们也都是铁哥们儿了。”

  三个人一进去,发现大厅里人特别满,想必都是来看夜雪表演的罢。楼上的老鸨一看这可不得了,堂堂八皇子和洛侯爷竟然一起来了,两个都是惹不起的主儿。况且那等身份尊贵之人也并不常来,现下竟然两个一起来了,也不知来意是好是坏。再一看同来的另一个少年,俊美灵秀的让人心惊,气度不俗,一定也是出身富贵。老鸨忙以最快的速度亲自从二楼栏杆上奔下来,堆着笑,“八皇……”一看脸色不对,心知是不欲透漏身份,赶紧改口,“三位爷,您请随奴家前来,二楼有雅座,我找最好的来伺候着,您三位还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奴家说。”

  到二楼包间坐定了,司马洛看看一屋子各色的小倌和女妓,“把这些人都带下去吧,今个儿只是来聊天听曲的,不需要这些。你们那个花魁夜雪呢?叫出来先弹个曲助兴。”

  “呃,夜雪正准备今晚的表演,日常都不见客……”老鸨一看司马洛沉下来的脸色,心里暗呒,这全东祈还有哪个大的过皇子和侯爷,忙改口笑道,“奴家这就去瞧瞧去,三位爷稍等片刻。”

  “今天遇上碧染,心里头高兴,先干一杯。”司马洛一路上已经和沈碧染聊的熟络了,他拿起杯子,豪爽的一干,笑着说:“碧染这两年在江湖四处走动,可是见了不少好玩的事情吧?来讲讲听。”

  沈碧染喝着杏仁茶道:“是跑了一些地方,可是因为救人和被人救耽误了不少时间。”他两年前才被爷爷准许出庄,妙手山庄背靠南国,他兴高采烈的盘算好了要从南国出发再绕回东祈,可是遇人便救的性子改不了,偏偏自己也老是出状况,好好的计划就这样几乎被耽搁完了。“好玩的事还真没遇到多少。近几年这江湖又比较太平,像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呀那样的故事可都是打乱世里出来的。”

  “什么是射雕英雄传?”司马洛和熹逸两个都好奇不已,而且心下对沈碧染以往讲的故事均沉迷的紧,忙道,“碧染快讲来听。”

  “那可是我很喜欢的武侠故事之一。”沈小哥支着脑袋,“今个儿心情好,粗略讲一些给你们听。”

  话刚落音,那边丫鬟说是夜雪来了。沈小哥本想说只看看晚上的表演就好了,提前把人叫出来有点仗势欺人,没想她真的来了。沈小哥先前听司马洛道这夜雪古琴弹的绝妙,诗词歌赋也样样精通,还长的国色天香,早心生好奇,便伸了脑袋看。看的第一眼,就暗暗心惊,果真国色天香!美而不俗的脸庞,曼妙修长的身材,一身雪白的长袍……等等,怎么是长袍而不是长裙?沈小哥再仔细一看,平胸,有喉结……他蹭的站了起来,“这,这夜雪,竟,竟是个男的?”

  “他本就是男的呀?”司马洛有些奇怪。

  “可他不是花魁么?”

  “男的当然也能当花魁呀?这翠微阁本就有小倌也有女妓。”

  “哦。”沈小哥悻悻的坐了下去。他来到这个时空后,看到过很多男男相恋的事情,本早已适应,只是没想到花魁也能是男人。

  “怎么,小染本想要一个又温柔、又纯洁、又性感的美女,现在失望了?”熹逸装着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小染背着我和别人去找乐子,已经让我难过的要死,现在还想着要别的女人……”

  “我哪有失望?只是对那样的女子好奇罢了。你有没有听人说,又美丽、又纯洁、又温柔、又性感、又可爱的处女,就像鬼魂一样, 男人们都在谈论它,但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沈小哥瞥了熹逸一眼,“我只是想亲眼见一见罢了。”

  “呵呵,”司马洛被沈碧染的话逗得朗声大笑,接着对夜雪道,“夜雪,你弹首曲子吧,我这位小弟可对音律精通的很,我听过他一首钢琴,当真无人能比。你也奏一首古琴助助兴。”

  夜雪认得洛王侯,再看其它二人非凡的外貌和气质,也心知必是王孙贵族,依言坐下,抚起琴曲来。一曲春江月夜缓缓流泻而出。委婉质朴的旋律,流畅多变的节奏,绝妙动人的音色,丝丝入扣的演奏,形象地描绘了月夜春江的迷人景色,全曲就象一幅工笔精细、色彩柔和、清丽淡雅的山水长卷,引人入胜,使人回味无穷。

  “当真是一绝!”沈小哥赞叹道,“今日闻君古琴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你别忙着赞叹了,若喜欢,叫夜雪继续弹。我还等着听你那故事呢,”司马洛道,“快说说,那射雕英雄传是怎么一回事?”

  衬着幽雅清淡的古琴,沈小哥粗略的讲起射雕来。他省了很多不必要的情节,稍着重于郭靖黄蓉,杨康穆念慈四人的感情纠葛。沈小哥对这个故事本就熟悉,再加上他绘声绘色,富有感情,三言两语就能道出故事中每个人物的性格特征,人人听的入迷,连夜雪的琴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故事也接近尾声。沈小哥喝了口茶,“好了好了,就先这样了。”

  司马洛道:“那穆念慈就那样死了?这样一个奇女子,却爱错了,真是不应该。可惜呀……”

  沈小哥还没来及开口,听到夜雪低声道,“应该还是不应该,谁能说得清……但穆念慈没错,爱的本身,从来都不会错。爱的美丽在于它的本身,不在于爱上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是人总是背负的太多……”夜雪惊觉司马洛脸色不对,忙欲跪道:“小人逾矩……”

  竟然和我想的一样!沈小哥微震,抬头看向夜雪,他眉眼如画,秀美典雅,外表虽略女气,却并不俗媚。沈小哥顿时心生好感,竟起了身扶起夜雪,“快起来,你说的很好呀,和我想的一样呢。”

  夜雪抬起头,这才方敢仔细看向沈碧染。早在刚才他进屋的第一眼,就被沈碧染吸引住了。这个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的少年,并不若洛王侯那般爽直豪迈,也不若另一人那样俊朗潇洒,却是满满的空灵之气,像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一样教人移不开眼。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与众不同,通透美丽。夜雪不由得看的呆了呆,突然被人狠狠一掌击开,有人怒斥,“他也是你这种人能看得的?!”

  挥掌之人正是熹逸,他本就对司马洛带小染来这里暗暗不爽,刚才小染赞叹夜雪的容貌和琴技时已经几欲爆发,现在又见那夜雪竟敢呆呆的盯着碧染看,一向洒脱的对什么都不在意的熹逸,却莫名的怒不可遏,来不及思考就无法自制的挥掌而出。

  熹逸是习武之人,这灌注内力的一掌根本没控制力道,不懂武功的夜雪顿时应声倒地,背也撞到了后面的桌脚,发了好大一声响。

  “你突然发什么疯?”沈碧染被这突然状况吓了一大跳,又惊又怒的吼向熹逸,赶忙过去扶起夜雪,“你怎么样?”

  “是夜雪逾矩……”夜雪忍着痛,慌忙后退一步低下来,“小人知错……”

  “你才没有错,错的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沈碧染说着又瞪熹逸一眼,再一检查夜雪,到底还是受了内伤,背上一定也撞破了。“你的房间在哪?我帮你上药治伤。”

  夜雪忙摇头,“这点小伤小人自己处理下就好了……”

  “什么小伤?”沈碧染打断他的话,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不准再给我推脱,那内伤你自己要怎么处理?而且你马上不是还要表演么?我可是最好的医生,包你痊愈。”

  这边熹逸一听碧染竟然要单独去那小倌房间上药,忙陪着笑求他道:“小染不要去好不好,我马上就叫大夫来给他医。”

  “你给我好好呆着,要不就给我回去。”沈碧染看都不看熹逸一眼,转而向司马洛道,“洛兄稍等一阵子,我去去就来。”

  熹逸知道沈碧染是真生气了,在他面前随意伤人触犯到了他的底线,眼睁睁看着沈碧染离去,自知理亏的没敢再吭声。

  司马洛和几个皇子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却是第一次见这放荡不羁的老八吃瘪,待碧染他们都离去后,不禁吃惊的问熹逸,“你,你起先说爱上碧染,竟是真的?”

  熹逸洒脱随性惯了,司马洛又不是外人,便道,“当然是真的。”说完喝了一杯酒,低头轻轻哀叹了一声,自语道:“爱到不知怎样做才好……”抬起头又倒一杯酒,扬起杯子冲司马洛,“来,陪我喝酒!”两个人边喝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19.被困火海

  这些娼伶的房间都远在醉薇阁后院,夜雪和另两个小倌的在最后面清幽的小阁楼上。沈碧染随夜雪进了他房间,要夜雪脱了上衣,准备开始治伤。他一看夜雪背部,果真已经淤青红肿,心下一边暗骂熹逸下手不知轻重,一边对夜雪着实感到歉疚。便道,“他那个人一向对人和乐不计较,不知今天是怎么了……我替他赔礼……”

  夜雪忙转身又欲下跪,“是夜雪逾矩,理当领罚,怎敢让大人赔礼……”

  “什么大人小人的,大家都是一样的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错了本就该赔礼。”沈碧染扶起夜雪,看他清秀绝伦的脸庞透着一股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想他受生活所迫在这种地方求生,不知吃过多少难言的苦,不由道:“看你比我大上一两岁,我叫你一声哥哥吧。”

  夜雪顿时惊呆了,竟然有那等富贵之人要叫自己这样低贱的人哥哥,他不可置信的盯着碧染,立刻又自卑胆怯的垂下头。

  沈碧染见他这样,更是心软,“你琴技舞技高超,以艺事人,有什么好自卑的呢?我只对值得我对他好的人,才会对他好,你是值得的。若是你自己都觉得自己低贱,那便真的没有人救的了你了。”他令服侍夜雪的丫头拿了药,用适当的力度揉散他背上的大块淤肿,“你的见解很独特呢,‘爱的美丽在于它的本身,不在于爱上什么人’,说的真好。以后你就叫我碧染吧,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有时间找你听琴哦!”

  夜雪心中一热,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他转头看沈碧染带着鼓励的目光,莫名有了信心和勇气,便肯定的叫了碧染的名字,道,“如果碧染喜欢我的琴,我愿意天天弹给你听。只是听闻洛王侯方才谈及你精通音律,我怕是班门弄斧……”

  “我会的是一种西洋乐器,对这中国古琴很有兴趣,却是真的不懂,很想要你教教我呢。”

  两个人边治伤边聊,从音乐聊到诗歌,竟然十分契机。沈碧染还哼了些他前世喜欢的几首流行歌曲,夜雪音乐水平绝佳,听一遍竟然就能用琴奏出来,边弹边唱,互相之间都心下佩服。这时,夜雪先闻到了一股烧焦味,但两人聊的起兴,没特别在意,以为是外头丫鬟在烧旧衣服。过了好一阵子,烧焦的味道浓到呛人时,才发现有问题。

  沈碧染心下不安,慌忙跑去推开门一看,生生吃了一惊,竟然有熊熊大火顺着猛烈的东风从楼底正一路迅速窜上这二楼来,而伺候夜雪的那个丫头被困在那一头的过道上,嗓子已经哑的说不出来话了。沈碧染赶忙回房间,进去拉了夜雪就向下跑,可是风势太大,本是小小的火苗在这全由木制的阁楼上蔓延的无比迅速,才转眼的功夫,火已经顺着楼梯窜上来,连门都出不去了。

  跳窗是唯一机会,沈碧染想着,拉起夜雪欲折返房间,可仅耽搁这一会儿功夫,连房间都回不去了。沈碧染顾不得其它,硬是拉着夜雪冲回房间,这时窗户已经着火了,而沈碧染轻功虽好,却是带不了别人。此刻两人衣服都被已烧着,再没时间考虑。沈碧染想这阁楼不过两三米,摔下去应该不会出问题,便狠下心要夜雪准备好,把他推出了外面。刚把夜雪推出去,不料这边窗棂不堪火灼,轰的一声塌了下来,整个窗户都被堵死了。

  现下四处浓烟,无路可去,沈碧染不懂武功,也无法用掌风击开墙壁,他眼睁睁的看着逐渐向身上逼近的火苗,被烟熏的几乎窒息,这次才真正感受到恐慌绝望起来。那一霎那,沈碧染脑海中莫名闪过了熹逸的影子,突然惊觉那个对他从来都笑嘻嘻的家伙,刚才莫名其妙的向夜雪出手,难道是因为吃醋?自己那样吼他,倒真有些冤枉了他。沈碧染想起了刚才他笑着央求自己,迷糊中那笑容与他一身白衣在京郊别馆花树下的笑容重叠,越是笑容绚烂,越是莫名觉得酸涩。

  此刻,沈碧染已经渐渐无法呼吸,房顶上向下砸落的木头也无力闪躲,朦胧中仿佛听到熹逸声嘶力竭的呼叫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识苦笑,人快死了果真会出现幻觉,就在这个时候,轰然一声,一个白色身影竟硬生生从燃烧的墙壁破开闯进来,沈碧染勉力睁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衣人一身火苗,狼狈不堪,朝自己飞奔过来,用臂膀替他挡住了向下砸落的燃烧着的木块,然后抱起他冲出火海,以轻功从墙壁破开的洞跳了出去。

  两个人一身火的一着地,司马洛就令下人立刻浇了桶水过去扑灭了他们衣服上的火。熹逸紧张害怕的快说不出话来,轻摇着沈碧染,嘶哑的声音带着恐惧甚至哽塞:“小染,你,你还好么?”

  沈碧染一直看着这个就在他想到他时就真的出现自己面前的白色身影,看他那样不顾性命的越过火海赶来自己身边,看他脸上那样的惶恐紧张绝望害怕,看他紧紧的抱着自己,紧的仿佛要把自己融进他的骨血,看他一身狼狈,褴褛的白衣,烧着的头发和手臂几处被烧焦的肌肤,沈碧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喉咙被熏坏了,竟一下子不能言语。他大口吸着新鲜空气,然后弯下腰拼命咳起来,咳的眼泪都要下来。

  熹逸惊魂未定,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嘶哑抖颤,“小染,前厅派人准备了衣服和浴水还有药,我抱你去好不好?”

  沈碧染这下确定喉咙是被熏坏了,火辣辣的疼,他欲开口,可是发不出声音来。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已经被熹逸小心翼翼抱起,用轻功转眼飞奔到了前厅房间。

  进了房间,熹逸不顾沈碧染的抗议,亲自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全身,发现并没有什么明显烧伤,方才稍稍松一口气。两人都衣衫褴褛,满身尘烟,又全身湿淋淋的,熹逸把人都禀退了,然后道,“小染,我帮你洗澡,然后再上药。”

  沈碧染发不出声音,这边还没反应过来,本就所剩无几的衣服快被熹逸脱完了,手忙脚乱的挣扎,手臂却被他箍紧。

  “你不愿去,我可就要用抱的了。”熹逸的声音里染着宠溺的笑意。此言一出,沈碧染犹如触电般,赶快自动跳到地上,向前面不远处那个半人高腾腾水气的木桶走去。沈碧染急着跳下床的时候,本就松散的发髻一下全解开,如墨的长发垂下来,散落在赤裸的身体上。虽然刚刚经历烟熏火燎,可少年凝脂般的肌肤,骨骼精致柔美的身体,是怎样也掩盖不了。

  熹逸忽然上前紧紧搂住沈碧染,“我不会让你再有任何危险,小染。”他的声音没有笑意,只有如宣誓般的认真,“相信我。”

  沈碧染稍呆了呆,这边熹逸的又恢复了往常的笑意盈盈,“小东西,快点进水里,这样的天很容易着凉。”

  沈小哥慌忙转过身迈进木桶里。水的温度刚刚好,漫过身体的感觉很舒服,仿佛刚才的大火不过一场梦。

  熹逸在木桶边上垫了厚厚的毛巾,让沈碧染的头枕上去,然后细细为他清洗长发。

  屋里蒸汽氤氲,空气里弥漫了安神香淡淡的味道,浴桶中少年的身体因为热水的浸泡而泛着撩人的粉色,水流顺着光洁如玉的皮肤滑下,骨骼流畅的线条,细瘦的腰肢,诱人的身体若隐若现。

  熹逸的声音依旧安然,呼吸也如常平稳,只是眼神掩饰不了慌乱,他若无其事的道:“水有些凉了,我去命人加水。”说完,快步走出去房间。

  沈碧染感觉有些头晕,想叫住熹逸说自己已经洗好了,又发不了声,无奈看着熹逸离开的背影,然后走出浴桶,胡乱擦了擦水抹了抹药,又随便拿床上的衣服套上,放松般的躺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20.查找真凶

  这几日,京城里人人茶余饭后讲的多的,就是醉薇阁的那场大火了。醉薇阁后院阁楼大火,起火地点在一楼,由于东风太强,上窜至整个阁楼都被燃烧殆尽。官府赶来,发现一男两女三具尸体,那两具女尸经确认为醉薇阁的打扫丫鬟,可那男尸的身份竟然是吏部尚书萧延之子萧平。更重要的是,经刑部查证,这起火灾,并非意外,实属人为。

  那萧平仗着父亲手握吏部大权,向来骄横纵欲,乃是醉薇阁的常客了。最近他无意中在后院看上了新来的一个叫流觞的小倌,色心不已,硬是立刻就要占为己有。谁知那流觞刚被卖进来,性格倔强,被迫进了醉薇阁后,就以绝食相挟,死活不接客。对于没经调教的小倌,老鸨是怎样也不敢让他接客的,可这萧平肆无忌惮惯了,竟偷偷溜到后院流觞房间去,强上了他。

  查证后,最初起火地点正是阁楼一楼流觞的房间,起火之前,萧平刚以暴虐的方式强上过流觞,而起火之时,流觞竟然出逃。经此,府尹捕头立刻就认证,这场火灾为流觞所为,也没认真去探究其它疑点,就迅速将他捉拿归案,入牢候审。

  那日沈碧染回宫后,先是调了药,把自己的喉咙治了个差不多,又想起熹逸被烧伤的皮肤,亲自拿了妙手山庄专治烧伤的碧凝膏送去。老老实实又呆了一天,除了熹瀚,也没发觉太后等其它人有任何问询责怪的意思,才知道原来熹逸他们事先处理过,没让这起火灾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沈小哥这下放心起来,想到夜雪不知如何了,便偷溜出宫去看他。

  沈碧染见了夜雪,确认他仅仅摔伤了脚而已,松了口气,拍着胸叹那日真是惊险,道:“真不知这火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有人故意纵火的吧?”

  话刚落音,就见夜雪向他跪了下来。沈小哥吓了一跳,正欲开口被夜雪截住,细讲了这两日刑部的查证和萧平一事的来龙去脉,求道:“碧染,我虽不知你是什么人,但想必你一定会有法子,我自知没资格求你,可是这两日不知求了多少官差,都没有结果,现下是实在没法子了……流觞虽性子倔强刚烈,却极其善良,纵使被人侮辱,这等杀人纵火的事绝对做不出来。他是我老家那边的,他父母以前帮过我,父母双亡后竟被大伯卖了来……求你再托人查查这案子,我相信这事不是他做的……”

  沈碧染想这官府也委实太草率了,也不讲证据就依据推测拿人。这等杀人纵火之罪,一定是死罪。再一想萧平蛮横可恨,流觞倔强可怜,便扶起夜雪:“这事,我会想办法重新查证。”

  要么就直接不答应,倘若真答应了别人,就一定尽最大所能,这一向是沈小哥为人原则。回去一路上他都在思量,就算是动用侯爷或皇子的权势,也是要讲究证据的。唯今最关键的是能证明这流觞的确是被冤枉的。他先去案发地又认真看了看,然后找了府衙的捕快详细打探了他们查证的情况,最后决定去牢里见见流觞。

  沈碧染有皇家令牌,门口侍卫狱卒虽不识他,也心知拥有这种东西的不是侯爷就是皇子,忙不迭带他前去。快行至流觞关押的牢房,沈碧染远远的听到猥亵及呻吟之声传来。他赶忙疾步走去,竟然见到两个狱卒正行苟且之事,地上那个少年手上带着拷链,全身青红相交,后穴被狠狠穿插,红白相见的浑浊液体顺着大腿缓缓流下来。

  沈碧染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景,震惊之余是满满的愤怒,而带他前来的那个狱卒一看竟然是这种情况,也心里慌的要命,在他还没爆发前就抢先道,“武二,刘四,你们在做什么?!快滚下去!”

  那两个狱卒竟然毫不在意,头也不回的慢慢停了手,“不就是玩玩这低贱的小倌么,他等两日就问斩了,萧大人特别吩咐照顾照顾他。”

  还没说完沈碧染一声怒吼,“你们好大的胆子,私自动朝廷命犯,违章犯纪,来人,现在就把这两人押起来!”远处几个侍卫听到声音,立刻上去将那两人押下来。

  这种事情其实在监狱里时常暗地发生,所以两个狱卒都不以为意。此刻才发现竟然是有人来了,还没来及转头看,就被拽出来押到地上。

  “违章犯纪应该处什么罪?”沈碧染生气之下全身散发一股威严的气势,沉声问。

  “回大人,应鞭挞三十,革职一级。”另一个狱卒微抖的跪下来道。

  “不知反省,再加二十。”沈碧染看了侍卫一眼,“拖一边儿去打,别让我看着闹心。”又对刚回话的狱卒说,“去拿药还有干净毛巾及衣服来,再准备些温水。”

  一个个得了令,均下去了。沈碧染这才走过去看地上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漂亮的眼睛半睁着,泛着满满的空洞和绝望。精致的身体布满红紫血迹,反而有一种让人心惊的美。沈碧染看的心神一颤,他走过去试图扶他起来,“流觞……”

  流觞面无表情的挣开他,麻木的说,“你是叫我来认罪的么?我都认了,全是我做的……只求你让我快点死吧。”

  “真的都是你做的?”沈碧染直直看着他,“那我问你,你是在什么时刻开始点火的?是用什么工具点燃的?放火的时候将那萧宁安放在屋子的何处?”

  流觞明显一震,随即又茫然的低下头沉默不语。

  “你可知夜雪为了救你求了多少人,死活不信是你做的。你的房间就在他的楼下,你怎么狠心放火烧了整个阁楼,害他差点丧命?”

  “他竟然出事了?他现在怎样?”空洞的脸忽然急切起来。

  “他没事。”沈碧染顿了顿,“你听闻他出事了就那样着急,又怎么会放火连累到他?”接着道,“你若这样认罪,岂不是便宜了真凶?你可知被烧死的还有两个丫鬟,她们又何辜?你若这样死了,让真凶逍遥法外,不仅对不起枉死的人,对不起夜雪,更对不起你离世的父母。”

  流觞脸上闪过一丝动容,可转眼又被更大的绝望和空洞淹没,他淡淡的,“那又怎样?我这样子还要怎样活下去?我已经活够了,活的太累了。”

  沈碧染轻叹一声,半响道:“我……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他在流觞旁边慢慢坐下来,缓缓道:“我看过一本叫荆棘鸟的书,说西方有那么一种鸟儿,叫做荆棘鸟。它一生只唱一次,那声音比世上一切生灵的歌声更加优美动听,从离开巢窝的那一刻起,它就寻找着荆棘,直到如愿以偿,才歇息下来。然后,它把身体扎进最长最尖的荆棘上,在那荒蛮的枝条之间放开了歌喉。

  在奄奄一息的时刻,超越了自身的痛苦,那歌声使所有鸟儿都黯然失色。这是一曲无比美好的歌,曲终而命竭。然而,整个世界都在静静聆听着,天神也在苍穹中微笑,因为最美好的东西只能用深痛巨创来换取。”

  沈碧染的声音低沉好听,“有几句名言,我一直很喜欢。它说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些无法照耀的角落,而人,因为这样的缺憾而懂得生命。最大最有力量,或者最小最卑下的,就是你自己的心,没人可以让你更庄严,也没有人可以使你更卑陋,除了你的心。”说完,沈碧染转过头看着流觞,少年的表情已不复刚才般毫无生气。许久,就在沈碧染已经决定放弃的时候,低哑的声音传来,“那么,我应该怎么做?”

  “告诉我实情。”

  沉默半晌,流觞将那日的情况复述出来。“我慌乱疼痛之中砸向他的头部,然后就跑了……确实不知为何会起火。”

  “你是在什么地方,又是用什么砸萧平的?”

  “在床边。我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砸的,摸起来好像是灯台之类的。”

  “你再用力想想,你逃出来后看到的那个从后门闪过的身影是谁?”

  “我真的没去注意脸,只知道那人一身蓝色衣服。”

  沈碧染问过刑部的人,说经查证萧平尸体的最后位置是在房门口。此外跟随他前来的两个小厮均称萧平让他们在前厅等,没有跟到后院来,前厅也有人证明这两人的确未随萧平离开。沈碧染相信流觞不会说谎,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想着,有人小心翼翼道,“大人,您要的东西都拿来了。”沈碧染一看,是狱卒把刚才他吩咐的物品送来了。他起来刚要帮流觞擦洗,一袭熟悉的白衣行至眼前,手被按住了。

  是熹逸。他微笑着柔声说,“小染,我专门吩咐了人来照顾他,现在天色很晚了,我们先回去吧。”

  沈碧染觉得有理,不放心的再次劝慰了流觞之后,便随熹逸离开牢房。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你命人鞭打狱卒的时候。”熹逸微笑着顿了顿,“小染发火的样子好美。”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你可知流觞是被冤枉的,我一定要查出真相救他。”

  司马熹逸的笑容慢慢散去,他扶正沈碧染的肩,直视着他,“小染,这件事并不若表面那样简单,答应我,不要再管了,好不好?”

  “为什么不要再管?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沈碧染的眼睛明亮执着,带着期待看着熹逸,“我一定要救他,你帮我查清楚好不好?”

  熹逸沉默半晌,好一会儿,又是笑意盈盈的模样,“好呀,只要是小染想要的,我都会去做。”

  21.精灵之歌

  醉薇阁纵火案今日方真相大白。

  那日跟随萧平一同去醉薇阁的两个贴身小厮,其中一个竟被发现和户部尚书罗远之子罗富贵的通房丫头有染。而罗富贵与萧平半年前曾在妓院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结仇已久。八皇子亲自出面,要求府尹顺着这条线索仔细查探下去。后严刑拷问那名小厮,小厮供认,罗富贵对流觞也早有色心,而此名小厮受罗富贵所制,将萧平此次行踪报告于罗富贵。罗富贵得知后,偷偷由翠微阁后门溜进流觞房间,进去便看见刚清醒过来的萧平。两人争执中,罗富贵用匕首刺昏萧平,之后心中害怕,便纵火毁尸灭迹。

  罗富贵仗着其父位居高官,骄横无理,拒不认罪。京都府尹重新尸检,此次对萧平的尸检中,发现多处刺伤痕迹,与在罗富贵那里搜得的匕首吻合。此外,在对案发地新一轮的地毯式搜索中,发现了罗富贵身上佩饰中的一颗珍珠。后院的守门人也最终招认他那日看到了罗富贵,因怕惹祸上身而故意隐瞒。

  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昭然若揭,罗富贵杀萧平后毁尸纵火。依照律法,京都府尹前来罗府提人,将罗富贵关入牢房候审。

  虽然牵扯到了三条人命,但这件本质上也不过是两个贵族子弟跋扈争风的案子,却因为双方家长分属不同党派,牵动了整个朝堂,本就明争暗斗的二皇子党和七皇子党之间的问题一下尖锐起来。

  户部尚书罗远是二皇子熹仁的人,每年不知为二皇子从户部偷偷地弄来多少钱财。这边儿子一出了事,罗远就急忙跑来面见熹仁。现下正跪在熹仁面前痛哭流涕的死死求着,“二殿下!求求您了……卑职知道我那没用的儿子这次捅了大篓子,可我家几代单传,我就这一个儿子……求殿下看在卑职竭心尽力效忠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求二殿下,救救我小儿一命呀……”

  这罗远是熹仁很得力的心腹,他出任户部尚书的这些年,为熹仁做了不少好事。熹仁城府颇深,他心知这罗远对自己儿子宠爱的紧,若是不管的话实在说不过去。可是这次要命的是,那头死了儿子的吏部尚书萧延是七皇子熹瀚的人,萧延硬气的要命,平日就为熹瀚将官员的任免的权力抓的牢牢的,这件事情哪有那么容易解决?

  罗远见熹仁一脸严肃,心中着急,忙边磕头边哭道:“卑职也知道这件事很不容易解决,可卑职实在是无力可施了……想来若是殿下亲自出面说和,萧延就是再硬气也不敢不给您面子……”

  “你当本皇子亲自出面就能解决?熹仁忍不住斥骂道:“本皇子若是强行庇护,且不说会被七皇子党的人参本,也不说萧延自己不肯干休,最后若是惊动了父皇,我连你都保不了。”沉吟片刻,熹仁又道,“你现在也不要瞎担心,不是还没有处斩么?”

  罗远哀着脸,“就怕衙门结了案定了罪,那便彻底完了……”

  “你就先让他结案。”

  “二殿下……”罗远忙绝望的又哭着磕头,“求您救……”

  “听我说完。”熹仁冷声道,“你就让他结了案,给那府尹个台阶,等结了案之后,你私下去求他证据弄模糊点,证词里再多留些纰漏,萧延知道府衙判定成杀人了,就不会追究的那么紧了,也不会去查具体案宗。你说,按流程,府衙结了杀人案,接下来该怎样?”

  “上交刑部!”罗远一下恍然大悟。

  “衙门会查这个案子,多半是老八熹逸亲自出面的结果,这个两头都不好做人的事他也不愿担。你让他结了案,他定会按律例迫不及待上交丢给刑部去。”熹仁冷笑一声,“刑部可是本皇子的地盘,刑部尚书严中之,派个人吩咐声即可。刑部有充分的理由可以重审这样一份证据证词都有疏失的案卷。到时把从衙门犯人移过来,押上一段时间,过了这阵风头再重审就好办了。”

  罗远心里一下踏实了,忙对熹仁感恩戴德,千磕万叩的退下了。

  熹仁现在想的是,不知熹逸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与熹瀚夺位已久,老五熹炎一直保持中立,左右逢源,老八熹逸更是一副玩世不恭,不理政事的样子。现在熹逸竟然莫名介入此事,亲自出面要府尹细查此案,当真不得不让人费解。熹逸是夺位中很大的中坚力量,其母妃徐贵妃长宠不衰,娘家更是掌管兵部大权。此外,熹逸对经商很有一套,年幼起就私下在民间投资酒楼,造船等产业,不知已经大到了什么地步。若有他支持,就意味着拥有财力和兵力,夺位指日可待。

  四月中旬,温度虽渐渐转暖,却并不舒适。天气忽冷忽热,昼夜温差也很大。

  熹逸刚进碧染的永乐宫,就听他有气没力的嚷,“老天,你让夏天和冬天同房了吗?!生出这种鬼天气!”

  “呵呵,”熹逸乐了,笑着走过去摸摸沈碧染脑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沈碧染自那日被困火海,就身上懒懒的没力气。熹逸每天大清早就跑来找他,时时刻刻在他耳边念念叨叨,比保姆还保姆,比大夫还大夫。

  “没有。”沈小哥不用看也知道是熹逸,“你让府尹把流觞放出来了么?”

  “现如今又移交刑部,还需再押几日……”熹逸顿了顿,“不过你放心,我安排了人在里头照看他,一定会想法让他早日出来的。”

  “都铁证如山了怎么还要押着……”沈小哥嘟囔着,忽然一拍脑袋,“今晚是夜雪表演的日子,上次没看到,今个儿一定要去捧个场。”

  上次因纵火一事夜雪受伤,那些专门花了钱来看歌舞的人差点没把场子砸了。后来看是真的出了事,又在老鸨再三保证十日后一定有更好的表演做补偿的情况下,才一个个悻悻的离去。

  “又是夜雪,”熹逸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小染莫不是喜欢上他了?”

  “夜雪是我的好朋友,我当然喜欢他。”沈小哥扬扬眉,“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小染去哪我就去哪,别想着甩开我。”

  两个人闲聊了会,看天色差不多了,便准备出宫。没走多远,遇上了熹瀚。

  熹瀚是专门来见碧染的。当日听暗卫说碧染遇上火灾,赶来看他数次,只是每回没待多久就因事离去。这几日更是事情繁多,每次来看他时已经是晚上,沈碧染早已睡去。现在好容易得了空,再忍不住想见那人的念头,不由自主的已经快走到永乐宫。熹瀚远远的看见沈碧染和熹逸打打闹闹,大迈的步子一下停住了,他僵在那里,无法移动,直直的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七哥,”熹逸笑意盈盈的打招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不待熹瀚回答,沈碧染就盯着他的脸念念叨叨:“你怎么搞的,不是嘱咐你不可以太累么?你看你,疲劳之症虽然缓解很多,可是还是没好彻底……至今都已经半个多月了,这种事可拖不得……”他眨着亮亮的眼板起脸看熹瀚道,“一个小小的疲劳症状,竟然拖了半月之久,太砸我神医的招牌了。从现在开始,我作为一个极具职业道德的大夫,命令你即日起注重休息。”碧染顿了顿,“嗯,为保险起见,还要加上药膳,我可还会不时去检视。”这时一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记起要去醉薇阁的正事,拉起熹瀚道,“我们要去醉薇阁听琴,你也一起去吧,夜雪的琴弹得特别好,这可是对你身体有好处的正当的劳逸结合喔!”

  熹逸也笑眯眯的道:“时辰正好差不多了,七哥一起去吧。”

  三个人赶到醉薇阁,直接上了二楼预先留的隔间。坐在二楼,能把一楼大厅的全貌看的一清二楚。这时一楼二楼都已经坐满了人,人声鼎沸。沈小哥决定先看看夜雪去。

  他还没溜到后面厢房的门口,就见服侍夜雪的丫头急着冲出房来。

  沈碧染忙问:“怎么了?”

  那丫头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公子他不知为什么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会这样?”沈碧染走进屋,他一看夜雪,便知他中了哑药。碧染沉声问那丫头,“这半个时辰里,他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公子他就喝了一碗银耳粥还有一杯茶……这两样都是我送来的……”

  沈碧染看看那丫头,不像是说谎之人,欲再问详细些,外面龟奴来催了,“夜雪好了没,外头的人全等着呢,这一个个可都是惹不起的大爷。”

  沈小哥看夜雪睁着惊慌的眼睛,又急又怕的略微发抖,忙过来握住他的手给他勇气,问道,“你可还能弹琴?”

  夜雪点点头。

  “那好,你可记得上次我唱的那几首歌的调子?你只负责在屏风后帮我伴奏就好了。”

  这边大厅里几个骄横的富家子弟早等的不耐,开始叫骂起来。老鸨忙挨个安抚,“诸位爷也知前几日这边出了大事,夜雪死里逃生摔伤了腿尚未痊愈,自然行动慢些。今个儿特别多加首曲儿,诸位爷多担待些……”

  这个时侯,大厅上最亮的几盏琉璃灯和灯笼突然不知何故一下子都灭了,只剩为数不多的昏暗灯盏淡淡闪耀着迷离的光。

  众人惊愕中,一个浅碧色身影站在大厅前的台子上,拍了拍双手,结实的打了两下拍子。所有的惊愕声和哗然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两声拍掌打断,嘎然而止。众人心道,是夜雪终于来了。一片静谧中,每个人都把目光锁在了那个空灵的身影上,只听一阵欢快悦耳的琴声传来,浅碧色的身影和着琴声边打拍子,边开始唱歌。

  “天空的雾来的漫不经心 河水像油画一样安静 和平鸽慵懒步伐押着韵 心偷偷的放晴”

  清亮的嗓音,欢快的节奏,仿若一颗流星在静默和昏暗中划开,流光溢彩。所有人都忍不住随着这美妙的嗓音,这谁都没有听过的曲子,屏住呼吸。

  “祈祷你像英勇的禁卫军 动也不动的守护爱情 你在回忆里留下的脚印 是我爱的风景”

  “啪啪,啪啪,啪”又是三段拍子,那个淡碧色身影略略弯腰,调皮的一个扭动,边拍着手,身体边随节奏优雅灵动的摆动起来,以一种野花的姿势绽放,热烈又无畏,在一片空茫中朗朗闪耀。

  “我要送你日不落的想念 寄出代表爱的明信片 我要送你日不落的爱恋 手牵着手把世界走遍 你就是庆典 你就是晴天 不落的想念 飞到你身边……”

  少年柔亮而有穿透力的声线,相辅相成的轻快琴声和拍子,迷幻昏暗的橙黄灯光下,浅浅跳动的身影。看不清长相,看不清表情,却在那些自由舞动的肢体动作中感受到了欢快,调皮,活力,触动了每个人心底的最纯洁的快乐和最柔软的真情。那个身影仿若一个掉进世俗里的精灵,在灯光靡暗处曼舞。

  最后尾音一收,全场寂静不堪,无法从这迷人欢快的意境中脱离。这时琴声一转,音调渐渐缓慢起来,那个浅碧色身影转了身,慵懒又随意的坐在台子一侧的楼梯上,有一股淡淡的宁和与哀伤在空气中弥漫。随着悦耳的琴音,少年的声音也变得恬淡又悠远。

  “我坐在床前看着窗外 回忆漫天 生命是华丽错觉 时间是贼偷走一切

  七岁的那一年,抓住那只蝉,以为能抓住夏天

  十七岁那一年,吻过她的脸,就以为和她能永远

  有没有那么一种永远,永远不改变 拥抱过的美丽都再也不破碎

  让险峻岁月不能在脸上撒野,让生离和死别都遥远”

  声音慢慢升高,带着青春的明媚和哀伤,让所有人的思想随着鼓膜的震动而被唤醒。那唤醒的思想随着音韵,带着自己的感情和记忆飞跃高山峻岭,掠过五湖四海,穿过浮云凌霄,栖息在心灵和时光的海洋里安寂。

  “我坐在床前,转过头看,谁在沉睡

  那一张苍老的脸,好像是我,紧闭双眼

  曾经是爱我的,和我深爱的,都围绕在我身边

  带不走的那些遗憾和眷恋,都化作最后一滴泪

  有没有那么一滴眼泪,能洗掉后悔,化成大雨降落在回不去的街

  再给我一次机会将故事改写,还欠了他一生的一句抱歉

  有没有那么一个世界,永远不天黑,星星太阳万物都听我的指挥

  月亮不忙着圆缺,春天不走远,树梢紧紧拥抱着树叶

  有没有那么一朵玫瑰,永远不凋谢 永远骄傲和完美,永远不妥协

  为何人生最后会像一张纸屑 还不如一片花瓣曾经鲜艳”

  声音越来越飘渺起来,昏暗的灯光下,那个淡然随意的浅碧色身影好像也要融化掉。

  “耳际,眼前,此生重演。是我来自漆黑,而又回归漆黑

  人间,瞬间,天地之间。下次我,又是谁……”

  琴声一震,迎来了第二个高潮。

  “有没有那麽一张书签 停止那一天

  最单纯的笑脸和最美那一年 让我们无法无天

  有没有那麽一首诗篇 找不到句点

  青春永远定居在我们的岁月 笑忘人间的苦痛只有甜美

  有没有那麽一个明天 重头活一遍

  让我再次感受 曾挥霍的昨天

  无论生存或生活 我都不浪费 不让故事这麽的后悔

  有谁能听见 我不要告别”

  最后一句,淡淡收尾。“我靠在窗前,看着指尖,已经如烟……”

  很多年以后,整个民间依旧有人乐此不疲谈论这段事。他们说那是具有魔力的精灵之歌,有神奇的力量,能抚慰人的灵魂。因为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听过。

  22.军饷克扣案

  沈小哥一唱完刚溜回后厢房,就被赶过来面带愠色的熹逸和熹瀚用披风裹个严实,然后掕出来就丢进外头备好的大马车里。

  沈碧染从披风里露出脑袋,小心的瞄了眼马车里头坐在自己旁边面露不爽的两位大爷。还没来及说什么,就听到熹瀚特有的冷冽阴沉嗓音带着满满的怒气:“怎么是你?!谁让你上去唱歌的!”

  熹瀚一想到台底下那些人看沈碧染的目光就无法抑制的嫉妒愤怒的发狂,如果不是怕别人知道唱歌的人的真实身份,他早就直接冲上去把那人带走,然后藏起来不叫任何人看见。

  沈碧染听了那么多次熹瀚类似的这种口气,还是没有免疫力,一听到他发嘘,自己心里头就发虚。他结结巴巴的,“夜雪他被人下哑药了,我,我,我才……”

  “你才见义勇为,拔刀相助,雪中送炭,仁心仁义,救人于水火,为朋友两肋插刀,……是不是?”熹逸笑眯眯的把话接过来。

  “对呀对呀对呀。”沈小哥忙不迭的点头,眼睛亮亮的,仿佛终于遇上知音,心叹还是熹逸好,却没发现熹逸的笑容里潜伏着浓重的邪恶和危险的味道。“你们可知夜雪竟被人下药了!”沈碧染想到这个,脑袋从披肩里探了出来,一副斗志激昂的小样,“我要帮他好好查查,找出来是谁做的。”说到这,一副埋怨的样子谴责身边的两只大灰狼,“都是你们莫名其妙把我拉出来,我本想唱完歌就去查这件事的……”

  “小染,这件事你不可以插手。”熹逸口气突然严肃起来。他顿了顿,“你可知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像醉薇阁那种地方,不免充斥着你所不能了解的妒忌和算计。你继续插手,并不意味是帮夜雪,反而可能害了他。在那种地方生存,他必须学会自保才行。”

  “哦。”沈碧染左看看一人表情冷冽,右看看一人表情严肃,虽然不服气却是没敢再吭声。

  “知道你心里不服气,根本不把我说的当一回事。”熹逸忽然叹口气,“唉,真想把你关起来。”

  说到关起来沈小哥一下得意了,“你可关不住我,连爷爷他都关不住。想当初爷爷罚我不让我出庄,不仅锁了门锁了窗,外面还有好几个仆人守着,”沈小哥脑袋一仰,“即使这样我还是溜出去了。厉害吧?”

  熹逸笑着回他:“厉害。”随后半晌,声音轻而不闻,“早就知道,若不愿留,怎样都会想法逃走。可还是忍不住,想要长留……”

  一路摇摇晃晃,很快到了宫。沈碧染困的迷迷瞪瞪,回永乐宫就睡了。

  天和二十二年五月,朝堂因大将军李伯远的一个奏章再起波澜。奏折中刚硬不折有理有据的指出镇守西面边关的五万大军连年被克扣军饷一事,求皇上体恤将士守卫边疆之苦给予公道。李伯远为两朝元老,性情忠心耿直,此言一出,东祈帝立即下令,决定展开调查。

  仁惠殿花团锦簇,春意盎然。二皇子熹仁在内室与幕僚议事。

  关于克扣军饷一事,谁也没料到这已经告老闲职在家的李伯远,会因旧日部将的恳求就真的上奏起来。这件事可大可小,要么只查皮毛,找一些不重要的官员顶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是真正查下来,谁都讨不了好。三司一向中立,不会贸然得罪二皇子党和八皇子党任何一方,多半会选择前一种方法。

  而关键,是皇上会派谁去主审。熹仁暗呒,克扣军饷这种事,皇上绝不会放心任命哪个官员主审,而且为了能压得住气势,一定会从皇室宗亲中选。身为将军的定国公,年岁偏大的安亲王和护国公等除外,自己和老七这等容易造成嫌疑的也除外,剩下的屈指可数。熹仁现在想的是,以刘伯远的性格和他一品将帅的威信地位,如果这次能牺牲几个不必要的棋子来卖他一个人情,就算以后不能为自己所用,也能彰显自己的深明大义,让他尽量偏向自己这方。

  政务和军务是影响皇帝确定传位人选的两个重要因素。熹仁在六部等的掌握上虽比熹瀚占得上风,可是在军方上,却不知差了多少。熹瀚自年少时就请军出战,战功累累,况且他为人不偏不倚,在军中威信深远,半数以上武将都与他交情颇深。这些凭军功升至一品武臣对皇上的影响非常大,他们的意思,往往是最后结果的关键。

  想到这,熹仁沉声问幕僚,“今个儿,真的看到父王先后秘召安王叔和护国公了?”

  谋士孟唯忙回道,“是。皇上对派谁主审一事犹疑不决,这案子较大,陛下决定三司会审……”

  熹仁冷哼:“这父皇心里清楚的紧,审这种案子,一定要有个既不参与党争又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在上面压着,不然好好一个案子也会搞的一片混乱。”

  “搜集来的信息得知,殿下您和七皇子因避嫌而都不考虑在内。”孟唯顿了顿,“只是不知道安亲王和护国公会推谁。”

  “安亲王一向明哲保身,绝不会推自己儿子洛王侯出来搅和这事。剩下的就只有熹炎,熹逸还有瑞王侯了。”熹仁冷笑一声,“护国公是熹逸舅舅,恨铁不成钢已久,少不了会暗中提及老八。”

  孟唯思量道:“五皇子向来中立,他表面看来软弱平常,实际上坚硬厉害的紧,很难控制……若是八皇子……”

  “你以为老八就好控制?他比老五还难。”熹仁微眯起眼,“他看起来放荡不羁,实际上城府颇深。这些年出现的贪污之类的案子,老五老七包括本皇子,哪个不受了牵连?连一向稳实的恭王侯都给抄了家。可偏偏熹逸,不仅反过来得了益,还使他母妃的娘家人把兵部的权握的更紧。”熹仁叹了声,“他表面上不理政事,闲散的紧,却越是让人摸不透。我现在都没看出来他到底想做什么……”

  熹仁正在为这事费脑筋时,又闻手下人探得醉薇阁纵火杀人案再出状况。

  “萧延对刑部判决结果很不满意,”说话的是熹仁多年埋下的探子,“我确切探得他不愿干休,找了证人,想要直接把人证带到皇上那里去。”

  “皇上会信吗?”熹仁冷笑道,“刑部把细节处理好了才翻的案,物证人证都让严中之叫人弄了纰漏。现在萧延没有实物证据,只靠随便带个人到皇上面前说,能起什么用?”

  “别人没有用,但这个人证确是很有说服力。”

  “你是说老八?”熹仁道:“这不可能。虽不知熹逸的确切意思,但他从头到尾也只是要求府尹细查此事、不得草率结案而已。府衙查案的过程他并没插手,算不得人证。况且老八心底精明的很,绝对不会真的傻到搅合进去。”

  “不是八皇子,是无忧侯。”

  “无忧侯?”熹仁略略一惊,“他怎么会是人证?”

  “是属下失职,近日才查到那天事故发生时八皇子和无忧侯,洛王侯均在现场。只是这事仅有几人得知,而这些人都被八皇子严令封了口。”这名手下顿了顿,“无忧侯不知为何被困火海,八皇子冒死相救,之后就开始查这个案子。而最重要的是,重新尸检时,检出尸身有刀伤的不是别人,正是由无忧侯伪装成仵作亲自为之。”

  这是真的难办了。熹仁心里思量,沈家几代忠心皇家,有不为人知的密切关系,据说妙手山庄就是皇家在江湖上的一个障眼法。他还记得当年父皇得知沈碧染父亲离世后,竟然悲绝一月有余。现下对沈碧染更是真心喜欢,明眼人一下就看得出。就算没有尸检证据,父皇也会信他。

  如果萧延真请动了无忧侯为他驾前喊冤,连刑部都讨不了好。

  熹仁很快下了决定,“你去通知严中之,叫他别苦心湮灭证据了,赶在萧延见皇上之前就判他死罪吧。罗富贵是救不下来了,不能把刑部也陪进去。”他顿了顿,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信息,“你说老八对沈碧染冒死相救?”

  “是的,殿下。当时火势已紧急到无法入内,八皇子不顾阻拦,甚至打伤了洛王侯,硬生生冲进去,身上也被烧伤了。”

  “有什么事情能让老八奋不顾身?”熹仁忽然冷笑一声,“没想到他这样的人也会有动情的时候。”

  “殿下,您该不会是说八皇子爱慕……”手下人略微吃惊。

  “这不是明显的么?”熹仁挑了挑眉,沉吟片刻悠悠道,“而且依我判断,这种爱,能左右他。”

  23.午后的阳光

  翌日,东祈帝下旨,军饷克扣一案,由八皇子熹逸主审,三司协审。这样的案子,竟交给了不太通晓官场私底下暗迎曲合复杂关系的八皇子,让一个个臣子颇有些顾忌。熹逸接旨的第二天,就立即宣布了协审的官员名单,丝毫不耽搁的开展起来。审查案件的主要地点在刑部,刑部实权为二皇子熹仁所掌,而熹仁意外的表现了高度的配合与帮助,这一表现,深得好评。十日后,案情已有眉目,户部吏部工部均有牵连。工部尚书周光耀与户部三品侍郎郑炆挪用军饷以填补大运河河坝工程的漏洞,证据确凿,已被关押。其余一干与此有关的官员也入狱候审。

  这种结果本不算出人意料,周光耀与郑炆是众人心知肚明要被牺牲掉的棋子,既很好的给了此案一个交代,又不会对两派党争产生很大的影响。如果就此收手结案,大概是每个人都期盼的,也是本理所应当的。

  现下已到了五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京城最大的酒坊雕花楼更是人声鼎沸,唯独三楼包间温度宜人,清雅寂静。

  八皇子熹逸正坐在三楼雅间里,听手下汇报事情。

  “你是说,朝廷拨了大量物力人力的河坝工程之所以还会有巨大漏洞,是因为那些原料和劳工根本没到位?”

  “是。”回话的冯和是熹逸暗中建立的情报组织中的得力一员。熹逸年少起就开始投资各种产业,有酒坊,船行,布匹这三样。雕花楼就是其中一个。表面上这些产业都是为了赚钱,实际上却主要是为搜集情报而服务。

  冯和顿了顿,“最早是船行的兄弟无意中发现有人把大量的兵器分批的夹在各类杂货中,通过大运河运往南方。属下觉得蹊跷,就派人特意去查了漕运的官船,发现也是如此。最终经确认,这些兵器都是私运,不在官运名录里。”

  私运兵器?熹逸一愣。朝廷对兵器监管极严,除兵部直属的兵器坊外,其他一律不得私造兵器。官运兵器的话,必须挂有兵部的牌子。而这批兵器能通过官船运输,一般商人或是江湖人都做不到,必定与官员有关,而且,必是颇有权势的显贵官员。

  “属下日夜搜索情报,查到大运河泗州河段,在泗州西郊靠河坝的南大门有一片连环的大院子,那里有人在私造兵器。私造兵器的原料--铁、火药、以及劳工,大都来源于大运河工程的建设。”

  熹逸心里暗惊。挪用工程原料并不是大问题,问题是用来私造兵器。是什么人?又有什么目的?熹逸沉声问道:“这批兵器最终运到哪了?”

  “现在还没查到。派人跟踪整个河运,在最南的泊河港口一卸船,就断了线索。”

  “继续查。谁命人私造的,最终又是运给谁的,都要查清楚。”

  这一日沈碧染突发兴致,在永乐宫的小厨房里头捣鼓了大半天,做了四个药膳,让风音她们用食盒装好提着,跟在自个儿后头,想着给熹瀚送去。

  到了翰墨宫,奴才们一见是无忧侯,忙迎上来下跪请安。

  “都快起来吧。你们七皇子在么?”

  “殿下在书房。奴才这就领侯爷去。”回话的是翰墨宫的领事太监卫东。

  “哦。”沈碧染随着卫东穿过殿厅,拐过廊道,走到书房前。他推开门,屋内出奇的清雅寂静,焚着的水香炉,淡琥珀色的水气氤氲缭绕,从香炉孔丝丝缕缕的冒出,窗外暖黄的光束透进来,书桌上微翻的书卷墨迹未干,却不见研墨人。

  玲珑架那侧有一男子正在小睡,恣意的倚在旃檀椅上。木材的幽香,烟雾的飘缈,还有满屋的暖黄,好似诱人睡意沉沉。

  沈碧染下意识的俯身看着这睡着的男子,睡中人,宽大的玄色长袍微敞,线条流畅的面上,睫尾摇曳,半面阴影,半面光晕,泛着浅淡铜色的肌肤,被镀上一层华丽灼灼。

  好像是一座古希腊雕塑!沈碧染叹道。他睡着的样子没了平日的冷酷威严,只有如孩童般的单纯无害。少年不由自主轻轻坐在另一张旃檀椅上,支着下巴看他。

  熹瀚在人前没有沉睡的习惯,本在沈碧染来时就有所惊觉,只是未动。少年身上特有的幽雅清香和药香靠近他,丝丝入鼻,心里刹那安和充实起来。熹瀚慢慢睁开眼,正好直直对上少年凝视的眼神。

  这是他们第二次真正意义上的,两个人都没有闪躲的直直对视。第一次,是在初次见面的那个飘雪的午后,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你知不知道,我偷偷在心里给你起过很多外号,像木头啦,冰块啦,蝙蝠侠啦,”半晌,少年轻轻打破沉默,“可是,只有蝙蝠侠最贴切。你们都一样穿黑色的衣服,都一样很厉害。”

  “蝙蝠侠是什么?”

  沈碧染解释道:“呃,他是一个行侠仗义的大英雄。”

  “他是个很厉害的英雄,被万众瞩目,众星捧月。”沈碧染用右手支着脑袋低喃,“可是我觉得,那些人瞩目的是他英雄的外衣,不是他本身。所有人在乎的都是他能否再次守护好众人,惩除邪恶,飞越到更高的成就。却没有人问他飞的累不累,寂不寂寞。他守护了那么多人,可是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也是会需要一个人守护的。”

  少年缱绻自语,神情认真:“那部电影,我至今记忆犹新的就是蝙蝠侠那个背影,躇躇独行,飞扬又孤傲的黑色,无畏又寂寞的灵魂。”

  金色光线在整个房间里流泻飞舞,折射碎散的暖彩。

  下午的阳光是最令人迷恋的。它会让人忍不住心生欢喜和希望,相信命运的宽厚和美好。熹瀚静静看着少年,第一次露出让人心跳的温婉如水的笑容。感谢宽厚的命运,让我遇到美好的你。

  沈碧染看的呆了呆,他并非没有见过熹瀚的笑,可是有冷傲的,清淡的,甚至开怀的,却从来没有这般温柔,温润的仿佛要融化掉。他呆了许久才想起来正事没做,忙把药膳拿来,碎碎叨叨的要熹瀚喝粥。两个人坐在窗前,安和恬淡。

  很久很久以后,沈碧染仍没有忘记那个温婉如水的笑容。再次经历了命运的多舛和欺骗,少年才明白,曾拥有过最单纯的最初,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天和二十二年五月下旬,克扣军饷一案结案。与此同时,八皇子上报,发现河坝工程的建设原料没有到位,要求细查。皇上随即命工部和吏部全面配合,一同协查此事。

  除了熹逸,谁也不明白,怎么查军饷一案查到工程原料的去向上了。这个只是寥寥几句陈述了原料漏缺的事实的呈奏,虽现在被提出来有些突然和奇怪,但官员对这一向随意不羁,不按理出牌的八皇子已经习以为常。况且,这件事看起来不过是普通工程贪污事件,与军饷克扣一事大同小异,在整个朝野并未引起巨大震动。已近六月,官员还有另一件事要忙,那就是夏试。

  按东祈国的国制,科考一年分夏冬两次,称为夏试和冬试。科考的学子们需要两种方式获得资格。要么靠知名官员的推举保荐:要么必须通过乡级的考试。每年科考人数众多,从户籍审理,到卷宗核查,学子登记,每一样都有的忙。

  这时候,沈碧染也没闲着。他正忙着满京城的跑帮流觞看房子。

  罗富贵的案子判了后不久,流觞也在司马熹逸的帮忙下被放了出来。流觞本是读书人,很早就通过了乡级的考试。接触之下,沈碧染发现他果真知识丰富,很有才学。思量着醉薇阁那种地方流觞是怎样都不能去了,而他又不愿参加夏试,与官场有勾连。沈碧染听熹逸道,这京城有专门的官办学府,但只有富贵人家的小孩才进得去,而穷人家的孩子多半读不了书。且流觞的才学教孩童绰绰有余,便想着帮忙帮到底,帮他开一个私塾,让他可以自力更生的教书。

  24.又见紫衣人

  这开私塾,最好有一个清净又宽敞的院子。沈碧染这几日在京城瞎晃,看了不少房子,都不大满意。好容易看中的一个,但是当家的不在。沈碧染与负责看守房子的下人商量后,约定了明日傍晚和他家主人来面谈价钱等问题。

  “你家主人来了么?”刚到门口,沈碧染就被昨日那名看守房子的下人迎上来。

  仆人忙不迭的应着:“来了,主人他刚来,在厅房呢。”说着为沈碧染引路,“这边请。”

  沈碧染随仆人穿过院子进了厅房,看到一个紫衣人背对着他,听得动静后慢慢转过身来。

  好凛冽狂放的气势!这是沈碧染见到这人的第一感觉。星目剑眉,身材高挑挺拔,俊朗的脸部线条干净利落,仿佛古剑的剑脊,有一种疏狂傲世的意味。

  “你就是这房子的主人?”

  紫衣人盯着沈碧染,略微颌首当作回答。

  “这座房子,你开个价,要卖多少钱?”

  紫衣人视线一直不离沈碧染,顿了会道:“五百两。”

  价格还好,和自己想的差不多。沈碧染被这紫衣人盯的有些发毛,不愿多耽搁,“那好,”他拿出银票递过去,“你先看看对不对,然后将房契给我就成了。”

  紫衣人稍挥了挥手,他左侧的另一个仆人立刻走来接了去。

  “等一等!”那名仆人刚要转身被沈碧染叫住,“你的脸色怎么不对……好像是中毒了……”沈碧染盯着那仆人的脸,细细探寻着,“不是好像,是的确中毒了……嗯,是尸毒,而且很多年了……我这有个疗法,建议你……”这个时侯忽然惊觉起来,“是三尸脑神丹!你,你怎么会吃了三尸脑神丹?!”

  话还没落音,那个紫衣人狂放又理所当然的冷声道,“这有什么惊讶?近我身伺候的仆从每个都要吃。”

  沈碧染还没来得及消化为何他对那等珍贵难得又邪恶歹毒的东西如此不当一回事,就听紫衣人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情绪,“你还是那样子,不管什么人都医,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顿了顿,带着欣赏的眼神又道:“不过也当真了得,看一眼竟然就能认出是三尸脑神丹。”

  沈碧染听到那句熟悉的话,一下明白过来,瞪大了眼:“你……你是在围场的那个蒙面……”

  紫衣人看着他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水雾氤氲,漆黑晶亮,犹如迷糊又惊恐的小动物,莫名觉得有趣,“说起来,你还救过我,所以这次,专程请鼎鼎大名的无忧公子小住几日。”话刚说完,门口进来两个黑衣汉子,吐纳步履之间都可见其武功高超。他们恭恭敬敬的朝紫衣人一跪,“主上,解决了。”

  “你,你们……”沈碧染惊的说不出话来,“什么解决了?”

  “当然是跟在你身后暗中保护你的那堆暗卫了?”紫衣人眉一挑,忽然带着怒气讽刺道:“无忧侯果真不简单呀,竟让七皇子八皇子都派了高强的暗卫过来,处理起来还真是棘手。”

  “你,你是不是杀了他们?你怎么可以草菅人命?!”沈碧染很快镇定下来,“你是什么人?到底想做什么?”

  紫衣人口气冷傲,“不是已经说了,请你小住几日。”他缓步走过来,像一只优雅又高傲的豹子,“阴寻,我的名字。记住了。”

  他向前走一步,沈碧染就不由自主向后退一步。阴寻?一道电光从脑海闪过,如意门门主?这时背一下碰到了墙,原来已经快退到了门口。沈碧染一转身,奔至门外,一招云龙三折,高纵上跃,身形在空中打一回旋,矫若游龙,转眼跃开十丈远。

  阴寻一惊,急忙追去。不料他竟然武功如此高超!这样的轻功,放眼江湖能比得过的不会超过五个。眼见人将逃远,阴寻抽出腰间长鞭就向少年勾去,继而一掌随之挥出。

  阴寻只道少年武功高强,这一玄冰神掌用了足足五成功力。却从没想过那一鞭竟然如此轻易的就勾住他,而未经思量就挥出的玄冰神掌正好直直打在他后口上,然后少年应声而落,径直被打飞出去。

  这种意外状况让阴寻莫名心里又惊又痛,他立即一跃追至少年跟前,想查探他的状况。这玄冰神掌极为阴狠高超,受掌者寒毒入体,痛苦难当,九死一生,但心神清醒,不会轻易昏厥。将要走到少年跟前,阴寻发觉他却是闭着眼睛软倒在地,连颤抖都没有,当下忍不住怀疑起来。看他武功如此高超,怎会那样容易就中掌?无忧公子鼎鼎大名,不得不防。想到这里,阴寻在离少年还有近一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沈碧染是真的不懂武功,他以轻功走天下,这两年在江湖都未遇敌手,没想到竟有人能追的上他的轻功。那一鞭又快又准,根本无力躲闪,导致结结实实挨了一掌。玄冰神掌在体内痛苦难忍,麻痛的感觉次复一次,深入骨髓,越来越强烈,感觉似乎有数不清的尖刀不断的戳入全身,为了强忍痛楚使自己不至于痛哭求饶,下坠时他狠击自己的膻中穴和曲骨穴,妄图通过散乱内气、神志不清、气滞血淤及四肢麻木来忽视和转移这种痛苦。神智游离中,想到自己自来到这个时空后,竟大事小事连续不断,着实怨念。忽然忆起以前大学里一哥们的口头禅:“生活真他妈的好玩,因为生活老他妈的玩我。”那哥们儿的愤青形象一下呼之欲出,沈碧染忍不住睁开眼淡淡笑开来。

  这边阴寻等了一会,不见少年有任何举动,不由得心下担心。此时已经几近晚上,天光昏暗,他走到跟前蹲下来再仔细一看,少年脸色惨白,嘴唇乌青,印堂发紫,竟然是真的中了玄冰神掌。他武功已练到极致,这一掌常人根本无法承受。正因这个发现而惊骇莫名的阴寻,在毫无预警之下,看到了如同莲花绽放一般的微微一笑。这笑不是多么妩媚,也不是多么璀璨,却让阴寻感觉到一种所有恩怨都能在微微一笑中泯灭殆尽的力量,洗涤他幽暗的灵魂。

  只这一笑,从笑中看到了天地万物,只这一笑,拨动了旷古不变的沉寂心弦。这一笑,直直照进阴寻的生命里。

  沈碧染刚才稍一松懈,排山倒海的疼痛无孔不入的加倍袭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虽然一向最是怕疼,可是天生性子倔强,死活也不愿让那紫衣人看到自己的软弱,于是死死咬住唇,咬的血肉模糊也不哼一声。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抵上沈碧染后心,源源不断的内力随之传来,疼痛立刻减轻许多,而另一只手掌轻扳开他的嘴,探入唇齿间,垫在他的牙下面。

  才不要你装好人!沈碧染想说又无力说出口,于是挣扎起来,要摆脱抵在后心那只手,只听耳边一个声音带着满满的怒气低吼,“你想活活疼死么?!”

  那还不是你害的?!该生气的是我才对!沈小哥在心里刚腹诽完,忽然被人用袍子一裹,然后紧紧抱起,他挣扎不开,又疼的没力,只觉得那人使着竟比自己还稍强的轻功,速度飞快的起起落落。

  天色已晚,夜幕悄悄降临,城门早关上了,三三两两的守城兵聚成一堆一堆的,想着城门官刚走了,偷会儿懒唠唠嗑。小兵不禁牢骚,今晚又要值整晚的班,而守门官却早不知道去醉薇阁和哪个姑娘小倌风流快活了。

  当官的又有闲又有钱,而他们累的半死,每月的饷银却连醉薇阁的大门都进不了,真他妈的不公平。趁着这解手的工夫,小兵对着城墙根儿腹诽了一番。

  呼,有人从他头顶飞过。呼呼,又有人,呼呼,是一群人。

  “他娘的,大晚黑的,一个个在老子头顶上飞什么飞!”

  兵爷莫名蹿火,裤子还没提就破口大骂,他妈的,真是给老子找晦气。

  等等,飞?从头飞过?这个时候,从城墙上头飞过?

  兵爷刚一骂完,就吓得浑身发抖,腿软的站不起来。天刚黑就遇上了鬼,真是不得了。

  25.如意门门主

  沈碧染整个身子都被阴寻紧紧裹在怀中,他只觉得呼呼的风声不绝于耳,过了很久很久,人声越来越稀薄,好像已经出了城一样,到最后,除了阴寻吩咐下属的声音,竟然其它的人声都听不到。等到终于被放下来,沈小哥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一个极其精致典雅的屋子里。

  “别乱动,好好治伤。”阴寻沉声道。一手固定住沈碧染,另一只始终抵着他的身体,源源不断的输送内力为他驱散寒毒。

  沈碧染是学医的,本身就有学内功。那紫衣人的内力精纯深厚,他心里想着既然那人肯自愿耗功为自己治伤,不用白不用,便静下心调息起来,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身上的寒毒驱了个七七八八。

  一感觉身上不怎么疼了,沈碧染立马挣开阴寻,自动缩到床脚。又因身上余伤未了,由内而外散发刻骨寒意,他顺手又拽了个棉被,把自己裹的结结实实,然后一脸戒备的盯着阴寻,“你到底想做什么?最好现在就把我放了,我或许可以既往不咎。”

  阴寻一直看着少年,看他缩在床脚,裹的只露一颗脑袋,冷的脸色发白,心里充满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问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是呀,自己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到底想要做什么呢?阴寻只知道,从那晚见到这个少年后,便仿佛在心里扎了根,再不能忘。这段时间,时常忍不住想起他,想起他刚见到自己时新奇明亮的眼睛,为自己治疗时认真严肃的神情,他鬼精灵般的告诉自己哪里有金银,洋洋得意的说能医好自己的伤,他的手微凉却让人温暖,他的举止奇特却让人心安。

  一直都是那样冷傲,孤单,执着,黑暗的人。一旦和温暖与光明相遇,便注定了要溃不成军。

  越想就越是无法忘怀,越是思念入骨。他命手下去查方知,那个少年果真是神医无忧公子。当如意门接到有人要求绑架无忧侯的生意后,他再也忍不住,放下门内的事,亲自赶来。

  阴寻年少就功成名就,见过各式各样男男女女,这个少年,不是最美丽的,也不是最聪慧的,却让自己如溺水般沉沦。只是因为一时新奇而已,阴寻一遍遍对自己说。既然无法舍弃,就留在身边,等新奇的感觉过去,一切就又能回到原样了。

  沈碧染见阴寻半晌不语,不禁暗暗沉思。这江湖上最深不可测的如意门,顾名思义,如意如意,能如你的意。只要你肯花代价,不管是要人要物,什么愿望都能为你实现。他们的做事效率让人无话可说,保密性更是好,相交换的条件更是让人咋舌。他们会拿取任何一样你拥有的东西做报酬,有可能是你的所有财富,你的才华,你的自由,甚至你的生命。传说如意门门主阴寻邪肆残酷,行事诡异,神龙见首不见尾。沈碧染忍不住细细打量眼前的紫衣人,嗯,的确是个邪肆残酷的家伙。想他堂堂门主,不会莫名的专门找上自己,难道是有什么人花钱买自己的命?可看阴寻的眼神从头至尾都没带过杀气,想到这儿,沈小哥道:“该不会是,有人要你来杀我的吧?”

  “你也知道惹上了人?”阴寻冷冷一挑眉,“以你的这样的个性,能……”

  阴寻还没讲完,就被沈碧染截了过来,“以我的个性,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对不对?”沈小哥瞪着他,“老大,你就不能换个台词儿?我的性格那么好,怎么可能惹上别人?一定是你们抓错了人。快点把我放了,我不会把你们弄错的事儿说出去的。”

  阴寻看沈碧染一副迫不及待要离开自己的样子,顿时火气上涌,“且不说我没抓错人,就算错了,你以为我这里是由得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沈碧染心里嘀咕,我没有想来呀,我只是想走而已。可看阴寻脸色阴沉,嚣张冷傲,自个儿命还捏人家手里,怎么也不敢说出口,心下也开始害怕起来,“那,那你想怎样?”

  阴寻盯着少年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莫名腾升一种无力感。半晌,道:“现在起贴身服侍我,如果能让我满意的话,说不定会饶你一命。”

  沈碧染想都没想的脱口而出:“我才不要吃三尸脑神丹。”然后巴巴的看着阴寻,“那个药那么恶心……而且我应该可以解这个毒,给我吃也是浪费,这东西那么贵重,多可惜呀!”说完,不自觉的又开始有些义愤填膺起来:“你怎么能给所有近你身伺候的仆人吃这个呢?真正的忠心耿耿是不应该用毒来控制的。你应该学会相信别人,若是长时间谁都不信,最后,你连自己都会怀疑了……最主要的是,你这种做法对那些仆人来说极不人道,你应该……”

  阴寻看着唠唠叨叨的沈碧染,意外的没有感到厌烦,“我不会让你吃三尸脑神丹。”而后语气狂放邪魅的看着少年:“你认为,以你现在的处境,有什么资格说这些?我没杀你,你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沈碧染心里抑郁,但又不敢抗议。心里想着就先老老实实伺候好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儿,然后才能想法逃出去。再说熹逸他们一定会来找自己的,想着想着,缩在棉被里打起盹来。

  熹逸这几日都在丝毫不懈怠的追查私造兵器的事。私造兵器的泗州刺史何维被他名义上以贪污工程原料之罪押入刑部大牢,而后熹逸立即提审,逼供何维招出私造兵器的幕后主使。可是这件事受到刑部尚书严中之明里暗里不软不硬的阻挠拖延,而这何维,更是一副不招认出主谋反而能保命的坚决态度,让熹逸尤为头疼气恼。他经过暗中查探,已经多多少少猜到谁是私造兵器的幕后主使,

  这件事非同小可,熹逸决定不再以河坝原料贪污案做为幌子,而要把私造兵器一事如实上报。刚草拟好奏折以及对父皇的说辞,贴身侍卫李虎进来:“殿下,卫二求见。”

  卫二是熹逸手下一个得力暗卫的代号,一月前派他去暗中保护沈碧染。熹逸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莫不是碧染出什么事了?

  卫二无声无息的从夜幕中潜进屋来,然后恭敬的跪在熹逸面前,身上伤口还朝外渗着血:“侯爷被不明之人劫走,下落未知。属下无能,没能保护好侯爷,罪该万死。”

  熹逸一听,生生忍住心头翻涌的心慌害怕,低沉的声音带着怒气,“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傍晚时分我和卫五等暗中保护侯爷去偏离闹区的一片民居看房子,不料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当即折回,却莫名涌现一批黑衣人,均武功高强,出手狠辣。我们寡不敌众,中毒受伤,卫五死亡。”卫二的脸色未兴一丝波澜,“属下侥幸逃脱,而后又遇上另一批保护侯爷的暗卫,不放过一砖一瓦的整晚在侯爷失踪的那片民居大范围搜索,始终没找到侯爷下落。”

  “碧染失踪?”熹逸的声音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紧张,他迅速下令:“卫二,你先下去医伤,同时马上通知卫七卫八带领暗卫队暗中搜寻。李虎,你派人去向父皇上报此事,同时命全部禁卫队准备出发,我现在就要亲自率领去找。”

  此时天刚刚亮,路上还没有多少行人,而安乐客栈里的小二现下早已起床忙活起来。六月将至,京城已经开始陆续涌进四面八方赶考的学子,客栈的生意也越来越忙。

  这该死的鬼天,大清早就那么热。店小二边摆着桌椅边抱怨。忽然远远的听到有大队兵马的脚步声轰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怎么回事?小二探出头来想瞧个究竟:这一个个兵爷,大清早的吃饱没事做么?

  “哎呀呀,你可知,出大事了!”说话的是隔壁开杂货铺子的老李头。老李头刚打开自个儿店门,正神秘兮兮的对‘豆腐西施’刘娘说道。

  “啥事儿,这一大早怎么那么多官兵?”刘娘推着木车正准备卖豆腐脑儿,一听远处官兵脚步声,慌忙停住了。

  “朝廷新封的无忧侯被人劫走啦!”老李头压低了声,“我家狗子在衙门当差,昨个儿半夜被叫去,刚才让人捎了话来,说这两日都没时间回家了。据说京城联防营、京师衙门、禁军侍卫全都出动了,八皇子请旨,亲自带领禁卫队在整个京城大范围的找。”

  “无忧侯不就是神医无忧公子么?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惹上这种事?”店小二忍不住插话。

  话刚落音,官兵已行至跟前。为首的白衣青年高头大马,俊逸非凡,不怒自威。白衣飞扬,还绣缕着尊贵的金黄色。只听他声音带着略微焦躁,“龚大人,闹区就暂交给你们衙门,我先去那片民居看看。”

  “是,八殿下。”龚之谦忙恭敬的行礼。

  刘娘呆愣的看着,一转眼,白衣青年已率一批禁军策马走远了。那青年就是八皇子?真是俊逸潇洒的如天神般。这边衙门的人已经开始行动起来,沿着整条街挨家挨户的进行搜查,并拿出告示和画像,一家一家的下令:“若是见到画中少年及类似黑衣人,即刻上报官府,均有赏银。若是知情不报或藏匿,重者斩立决。”

  果真是大事。这什么人那么大胆子,皇亲国戚也敢动,真是活够了罢。小二摇着头,小心翼翼的缩回店里。

  26.贴身仆人

  沈碧染第二日早上睡的迷糊之际,感觉有人推他。他还以为是在自个儿永乐宫,想着风音她们从不会打扰自己睡懒觉,只有熹逸那家伙三天两头大清早跑来吵他,便眼也不睁的道:“熹逸,思想有多远,你就给我滚多远去。”

  熹逸?阴寻早就命手下打探全了沈碧染的所有事情,很清楚知道七皇子和八皇子两人对少年非比寻常的感情,莫名来了火气,伸出手一把少年掕起:“伺候我穿衣。”

  阴冷的声音和粗暴的大手让沈碧染一下子清醒大半。好汉不吃眼前亏,沈小哥咬咬牙,立刻认清自己这个人质的处境,伺候就伺候。

  阴寻看着少年因猛然被提起而略带迷蒙的一双眼睛,长睫扫落在白里透红的脸上,乌黑的长发半散,发丝流泻,和华丽的深色锦被纠缠在一起。他顿时喉头一紧,有一股想狠狠占有眼前这个人的冲动。他慌忙转过头,声音略带低哑,“现在起,你整天都跟在我身边服侍。”

  跟在他旁边?沈碧染虽然能明确感受到阴寻并对他没有敌意和杀气,却总是会体会到那人莫名的怒气。他咽了咽口水,“我会洗衣,做饭……可是不会服侍人……所以,你还是要我做劳工比较好。”

  阴寻眼都不眨:“这些都有人做了。”他让沈碧染当贴身仆人,不过是为了找个理由能时刻的看牢他,从没指望少年这般出身富贵、养尊处优的人,真的能会做这些事。

  “我,我可以保证比他们做的更好。”沈碧染硬着头皮耍自信。

  “那好,”阴寻带着恶意的看了少年一眼,“既然你那么想做这些事,就一边跟在我身边服侍,一边干活。”

  沈碧染叫苦不迭,这才体会什么是拿石头砸自己脚。他伺候阴寻洗漱完,又忙着服侍早饭,两人吃完饭又跟着他去书房,……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那双嚣张冷厉的眼睛一直片刻不离的跟着他。

  书房离卧房不远,沈碧染研究半天也没能确定这儿到底是哪里,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逃走。只知道这里一定出了城,山林的气息很重。阴寻的下属和仆从一个个都面无表情,这些房间外观上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着实郁闷。沈碧染立在一旁正怨念着,听阴寻懒散又邪肆的声音传来,“站在那里发什么愣?过来。”

  沈碧染赶紧走过去,无意间一扫,看到书桌上下属刚送来的一叠账簿,顿时好奇起来:“如意门竟然还做生意?那么多……你都要看?”

  阴寻邪肆一瞥,淡淡道:“这几日行路,耽误了不少时间,只能现在快些处理。”

  沈碧染看他眉宇间微皱,不由自主滥好心的问:“生意,遇上问题了么?”

  少年的眼睛清亮纯澈,让人觉得心安,阴寻不知为何第一次想要全心全意相信一个人,“赌场和妓院的生意有点烦心……另外树大招风,十几个茶庄都出现了问题,在官方和其他竞争对手的压制下,那些原料供应商联合不卖货物进来,现在存货已经不多了。”

  “哦。”沈小哥歪歪头,“这个很好解决呀。”

  “嗯?”阴寻看向少年,“很好解决?”

  沈碧染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听过一句话没,‘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你说在商业上,还有钱解决不了的事?”

  沈碧染一直感觉不到阴寻的敌意,又想自己和他无冤无仇,如果他要杀自己早杀了,何必还舍功为自己医伤?而且沈碧染自二十岁车祸穿越到这个时空以来,没遇上过大奸大恶之人,所以对阴寻并没有多深的惧意。他随手坐下来,“这世上,没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久的利益。那些原料供应商之所以不卖货物进来,一定是因为官方和其他竞争对手给了他们什么好处。其实呀,谁给他们好处,他们就为谁所用。”

  “你是说……”阴寻顿了下,“可是目前如意门没有那么多资本去抗衡官方和其它如此多又实力雄厚的竞争对手。”

  “咦?”沈碧染有些奇怪的道:“既然这样,那个最简单快捷的方法你怎么没用?”

  “什么方法?”这下轮到阴寻奇怪了。

  “打呀杀呀,威胁呀,这些不都是你们最擅长的么?”眼见阴寻脸色微变,沈碧染马上像小狗般巴巴的,“呃,我是说,他们既然不吃软的就来硬的……商人除了爱钱更爱命,你稍稍威胁下就好了……不过你千万不能伤人,伤人是极为不道德的……”

  “不道德?那你怎么会想起这个法子?”阴寻看向少年,他表情灵动多变,就像一个通灵狡黠的小狐狸。

  “我才没有……都是你们才会用这种方式……”沈碧染嘟囔着,看着阴寻若有所思,“你该不会,真的没去威胁人家吧?”盯着阴寻的眼睛,沈碧染犹疑了片刻,忽然肯定的道:“你真的没去威胁他们!真的和那些邪魔歪道不一样……”他叹了口气,声音轻缓的自语:“我总感觉你的邪肆残酷只是你的保护色而已,骨子里不是恶人……你只是疏狂傲世,那是因为不被人了解和相信,而感觉太寂寞、太失望的缘故……”

  声音轻不可闻,内力高强的阴寻却听的一字不漏。淡淡几句,猝不及防的震动心脏。就这样轻易被人看透了解,阴寻没有感觉一丝恼怒,有的只是莫名腾升的安慰和欢喜。

  就好象幽暗生命里意外出现的一场珍贵的美丽烟火。这样明亮,这样温暖。就算会在风中渐渐熄灭成冰冷的尘烟,就算只是一个是华丽短暂的梦,仿佛亦足以凭此耐得住寂寞终老。

  沈碧染歪歪脑袋,“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找你来杀我的呀?”

  “如意门从不透露雇主信息。”阴寻语气傲慢又随意:“不过不是要杀你,只是利用你来威胁别人罢了。”

  “利用我威胁别人?威胁什么人?”沈碧染闪着明亮的眼睛思考起来。绑架威胁亲友交钱么?嗯,爷爷的妙手堂遍布三国,是蛮树大招风的。

  “那不是你可以知道的。”邪肆的声音打断他的冥思。

  这时有人叩门进来,恭敬的行礼,“主上,”抬头看见沈碧染,稍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沈碧染刚老实了一会,很快就感觉无聊了。他看那名下属的举动,想必是要商量门内要事,自己不便听。于是对阴寻道:“我下去做事好了。”

  阴寻看着少年,略点了点头。然后向另一个手下使个眼色,那个人立刻跟了过去。

  确定沈碧染走远了,阴寻沉声问那个属下:“怎么了?”

  “他要求把无忧侯移交过去。”

  “如意门只是答应去绑架,并没说明最终把人质交到谁手里。”阴寻忽然怒气上涌:“如意门做事,何时轮到雇主指指点点?况且现在整个京城都在搜寻,他有能耐藏匿的住?告诉他,我能保证规定时间内不被任何人查到,也能永远保密好他的身份,他只要好好准备报酬就行了。”

  “是,主上。”黑衣人来去无声无迹,转眼消失于门外。

  阴寻强行静下心,忙完门内和生意上的各种事后,终是忍不住想见沈碧染。刚被下属引到后院,阴寻就因眼前所看到的呆了呆。

  少年光着脚丫,正在有节奏的奋力踩着水池里的水。更确切的说,是踩着浸泡在水池里的大堆衣服。边有节奏的踩着,边哼唱着一首从没听过的歌。

  “呼啦啦火车笛,随着奔跑的马蹄,小妹妹吹着口琴,夕阳下美了剪影。我用子弹写日记,介绍完了风景,接下来换介绍我自己。很多人不长眼睛,嚣张全靠武器,赤手空拳就缩成了蚂蚁……”

  少年脸上噙着自得其乐的浅浅笑意,额头上冒出了晶亮的汗珠,在日光下闪耀。

  “我啦啦啦骑毛驴,因为马跨不上去,洗澡都洗泡泡浴,因为可以玩玩具。我有颗善良的心,都只穿假牛皮,跌倒时尽量不压草皮。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你们一起上我在赶时间,每天都决斗观众都累了英雄也累了……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正义呼唤我美女需要我,牛仔很忙的……”

  沈碧染这边踩的不亦乐乎,突然听到邪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就是这样给我洗衣服的?”他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看到阴寻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面前,双目沉沦,看不清欢喜。沈碧染兔子一样赶快跳出池子,“那个,我,我这就用手洗……”

  阴寻看着少年,眼睛就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他长发松散随意的系着,浅碧色的长袍从中间上提在腰部固定住,裤角卷的高高的,露出整截白皙的小腿,水珠沿着精致的脚踝滚落,可爱的脚丫微微翘动着。

  浓浓熙日,染亮了一池的碧水。

  阴寻余光一扫,看到那边一个仆人和手下盯着沈碧染看的眼光,莫名怒火中烧,他大手一伸,把少年抱起就往屋里走。

  27.贬入边关

  屋内仆人察言观色,已拿好了衣服鞋袜。沈碧染虽然对被莫名其妙抱起来很是怨念,可看阴寻阴晴不定的脸色,还是老老实实穿上鞋子。他心里嘀咕,这个人的性子比熹瀚还要阴沉奇怪,突然很想风音风吟他们所有人,他们一定都在很担心的找自己吧。

  沈碧染小狐狸一般转过头来,“我考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答不上来,就答应我一个条件,好不好?”

  阴寻看着少年明亮清澈的眼睛,道:“只要不是要求放了你,其它的我会考虑。”

  “当然不是!”沈碧染的脚还翘着,双手抵着下巴,“听好了,你说除了人之外,还有什么动物会问为什么?”

  过了会儿,懒散又邪肆的声音传来:“不知道。”

  “不知道了吧?那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沈碧染看着阴寻略带疑问的表情,好心的道出答案:“是猪。”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三个字不由自主的刚出口,阴寻就发觉被耍了。他阴沉的看向沈碧染,伴随一阵清亮悦耳的笑声少年正笑的快不行,笑靥明媚动人,是从没见过的恣意和自我。印象中,自己的母亲也是这般洒脱随意的笑,这种笑,自她死后,再没见过。那个少年永远都是这样,不管在什么人面前,都能舒心自在的展露真实的自己。他忘了生气,对少年道:“说吧,你要什么条件?”

  “我要栀子,”沈碧染一听,忙忍住笑,眼巴巴的:“我最喜欢的花就是栀子。我要很多栀子花,越多越好,好不好?”

  阴寻想了一下,并没觉有什么疑点和问题,便道:“好。”

  此时司马熹逸已经不食不休的带禁卫队找了整整一天,整个京城竟然没有任何线索。那些黑衣人出手狠辣,碧染不懂武功,又那样心软容易相信人,万一……熹逸无法想下去,想下去会让自己濒临崩溃。

  “殿下,刚刚得知,何维死在牢中了。”李虎附在熹逸耳侧小心翼翼的低声向他禀报。

  “什么?怎么会这样?!”熹逸大惊。

  “因为守在那边的我们的人都被派去找侯爷了,属下是刚得的消息,原委不甚清楚,属下这就去刑部查个究竟。”李虎和赵正两个自小跟随熹逸,忠心耿耿又了解主子甚深,知道何维这个人证的重要性,更是知道什么都比不过无忧侯的重要性。

  熹逸悠悠叹了口气,“我亲自去。我倒要看看,刑部是多大的胆,是不是全活够了,朝廷要犯也敢给活生生看守死了。”才短短一天,他已感觉身心俱疲惫不堪,无法支撑。

  一路策马狂奔,风声猎猎,星辰点点。

  司马熹逸下了马刚准备进刑部,迎面正好走来一队巡逻的刑部官兵,忙不迭整齐恭敬的请安行礼。熹逸看都没看,随手挥挥,径直继续往前,与他们错身走过。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其中一个不知为何,突然一拐,撞到跟在熹逸左侧的李虎身上。

  李虎本要转身追究那名不长眼的侍卫,但想到自家殿下忙着的正事,于是忍住没吭声,正要继续走,发现袖口里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个小钱袋。

  以李虎的功夫,能有人做这样的事还让他毫无知觉,武功要高超到何等地步!李虎忙定睛一看,这钱袋,竟是无忧侯失踪那日一直带在身上的!这一惊非同小可,赶快回头,那队侍卫却已经走远了,况且最重要的是,连那个人的脸都没有看到。李虎立即叫住熹逸,向他禀报此事。

  碧染的钱袋?熹逸一震,慌忙拿过来看。钱袋上绣的兔八哥精灵可爱,凡是看过的人都会过目不忘。那是沈碧染亲手画出来图样,然后让最好的绣工绣的。熹逸还记得少年当时画这些图时认真可爱的表情,还有自己头回见到这种有趣又活灵活现的图画的吃惊。少年指着画一张一张的讲,这个叫加菲猫,这个是唐老鸭,这个是他最喜欢的兔八哥……

  熹逸心头一疼,手不由握紧钱袋,这时发现了不对劲。他打开来一看,里面果真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欲保无忧侯平安,今夜子时独身前往紫竹林。

  熹逸刚一看完就立刻原路折回,然后迅速利落的上马,冷冷下令:“你们留下来查何维死因,谁都不准跟着我。”

  “殿下……”李虎赵正还没来及说话,只空余一个白衣飞扬策马奔腾的背影。

  位于城区和城郊交界的紫竹林,月色凄迷,竹影婆娑,晚风吹过发出沙沙声响。

  白衣青年背脊高傲的直挺,声音威严清冷:“好,我全都答应。只要你不伤他分毫,我保证不上奏私造兵器一事,掩埋死因,将所有痕迹处理好。但是,”白衣人的声音突然狠戾,一字一句:“如果你们不遵守约定,我定会让你们所有人都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

  阴影深处传出低哑难听的声音:“那是自然,怎敢欺骗八皇子。”真有够意外,和无奸不商的八皇子谈条件,却这样容易就答应了。本以为还要呈上无忧侯的断指什么之类的实证,才能让这放肆无畏的八皇子害怕惊动。那个人仿佛十分满意,阴森诡异的暗笑一声,随即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次日,沈碧染跟随阴寻从书房回到卧室,就被整整六大瓶的栀子花惊呆了。那样洁白繁复的花瓣,浓郁辛辣的芬芳。一大捧连着一大捧,热闹喧嚣,前仆后继的走向繁华,走向死亡。

  “那么多……”沈碧染亮晶晶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天哪……”

  “你不是说越多越好?”阴寻挑了挑眉,“够了么?”

  “够了够了。”少年笑逐颜开。是够了,只要超过十朵,就能把小碧和其它鸟引来。

  小碧是沈碧染养的一只小翠鸟。在沈碧染喜欢栀子的熏陶下,小碧也喜欢的紧,它对栀子花香特别敏感,而东祈的栀子很少,只要超过十朵栀子,混合自己身上特有的药香,小碧方圆几十里都能寻得到。更重要的是,这种混合后的特殊气味,还同样会引来近距离内的其他鸟。这件事,沈碧染曾和熹瀚说过。

  沈碧染已经能确认这里是京郊外面的隐匿于山林或山谷的某处庄园,四周一定还布了什么阵法,才让人察觉不到,也闯不进来。如果靠小鸟引路的话,就好办多了。

  阴寻看着少年的笑容,自己仿佛就能得到满足和欢喜。他想对少年说他喜欢他,说他想永远都和他在一起,说他舍弃一切也不能够舍弃他。可是,当他最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往往也是他最沉默的时候。

  所以,一片静默中,只余满屋摇曳着的浓烈花香。

  天和二十二年六月,河坝原料贪污案结案。八皇子熹逸上报结案卷宗,工程原料由泗州刺史何维贪污变卖,换得金银大都挥霍,人证物证俱在,犯人也已招供。而何维意外死于刑部大牢,着实是因为自己的疏失,愤怒冲动之下行刑过甚,才导致犯人因伤病而亡。熹逸向皇上请罪,甘愿受罚。

  何维虽然犯了罪,也是朝廷命官,朝廷命犯,就算最后判死刑,也该依法解决。这八皇子竟如此疏失,把人给弄死了,纵使天大的功绩也不能弥消这个失误。

  众大臣一向对这过于放荡不羁,随性恣意的八皇子又顾忌,又不满,看皇帝脸色也有点不对的踌躇,便跟风的上奏,装的一副副道貌岸然公事公办的的姿态:“八皇子的确查案有功,但疏失之过也确有其实……八皇子甘愿受罚,精神难能可贵……”

  东祈帝最终定了旨,贬八皇子司马熹逸以副将身份到朔漠大营,驻守边关,考察历练。

  “儿臣领旨。”熹逸的脊背始终孤傲直挺,跪地谢恩。依旧微笑的优雅不羁,只是多了暧昧淡漠;还是往常般随性不羁的样子,眼神却澄澈执着,“父皇,儿臣已探得无忧侯下落,只求父皇准许儿臣救出无忧侯后,再即刻赶往边关。”

  “准。”东祈帝顿了顿,又加一句:“务必确保无忧侯安全。”

  皇帝退朝,众臣欲散。阳光透过门窗,在华丽尊贵的金銮殿殿堂上折射出散碎的冷彩。白衣青年带着飞扬又落拓的微笑,疾步走出那个最繁华,也是最炎凉的地方。

  28.得到他的身体

  从中午得到栀子后,一直到当天晚上,沈碧染都特意和这些花待在一起。少年的这具身体先天不足,不知吃了多少药,体质与药人无异。身体由内而外散出的药香和栀子花香晕染纠缠,浓烈诡异。

  早已夜幕降临,沈碧染被这种香熏的昏昏欲睡,忽然门被踢开,发出好大一声响。

  “你就那么想逃离我?”阴寻眼神冷冽阴沉,口气暴戾,竟然一冲过来就是这么一句话。

  沈碧染睁大略带迷蒙的双眼,觉得此刻的阴寻有一些异常,再一闻,他身上竟然有血腥味,貌似有外伤。

  阴寻忽然自嘲的笑了,声音轻不可闻:“呵呵,只因你一句喜欢,我派了所有手头能调遣的人为你寻……却不知道,那竟是你的逃离工具……我就像傻子一样被耍,很好笑,对不对?”他的声音带着讽刺和冷酷,可不知为何,沈碧染在里面听出了荒凉和痛苦。“这里布了迷阵才让人找不到,还真是多亏你这栀子,附近盘旋了各种鸟,暴露了方位……就在刚刚,已经有闯入者成功逃出去了,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会攻破这阵法。”阴寻一点点逼近少年,“你终于可以离开了,满意了?高兴了?”

  “我……”少年被他眼里爆发的狠戾和怒气所吓到,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现在杀了你,一切还来不来得及?”阴寻的语气狠戾中隐约迷离,宛若自问自叹。

  少年不解他的异动,歪歪脑袋皱着眉,“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你要杀我呢?再说我怎么说也是侯爷,你要是杀了我,皇家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你以为我会怕东祈朝廷?东祈还没那个能耐!”阴寻忽然不知想起什么人来,怒不可遏,“皇家的什么人不会放过我?七皇子八皇子么?刚刚我倒是见了一个,不要命的闯进了阵……你果真了不起,连我也……”说着更恼羞成怒起来,“我倒要尝尝……有什么好……”话还没落音便欺身而上,狠狠吻住沈碧染的唇。

  沈碧染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呆了,想过会被囚,被要挟,甚至是被杀,但做梦也没想到会被强吻。这个吻不同于熹逸的吻那般温柔细致,而是完全凶狠而兽性的掠夺,让他突然想起熹逸的吻来。阴寻发觉少年的呆滞和神游,恼怒更甚,一种无法了解无法掌控的情绪使他觉得害怕又恐惧。咬破的嘴唇沁出的血腥味让他有种嗜血的冲动,唇齿柔软甜腻的触感更让他情难自已,只想着狠狠蹂躏怀里的人。他要得到他,他必须得到他,也许这样就再也不会恐慌不安、焦躁愤怒,再也不会越来越不像自己。

  早就清楚知晓初见时心花无涯的惊艳,已经冥冥中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只是不甘心,只是太恐惧。自我保护已经成为一种本能,却愈挣扎抗拒,愈无力沉沦。纵使终将花事了,可拒绝一场花事,荼蘼心动,就可以得到简单轻快么?

  沈碧染刚从惊呆中回过神来,一阵天旋地转下,已被人紧紧抵在床脚,脊背撞的生疼,从尾椎直达大脑的痛让他叫出声。外袍用内功撕碎,仅剩的中衣也被狠狠扯开,裸露的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冰冷腻滑的唇由脖颈向锁骨啃噬,同时一只粗糙的大手沿着背部向下游移,像蛇一般让自己恶心。他前世今生都没有遇过这样的状况,从没有过的深深恐惧和屈辱铺天盖地涌来,沈碧染用尽全身力气拼命的挣扎,却像是被野兽看中的猎物般,越是反抗,越是激起那人的征服欲,怕的厉害又瘫软无力逃脱,只能等待捕猎者的杀戮或者吞噬。修长健壮的身躯整个覆上来,全身都被狠狠压制住,他已经近乎赤裸,那人动作暴戾冷酷,冰冷的手指已经在他身上肆虐。

  沈碧染不论怎样都挣脱不开,皮肤被大力蹂躏,下身被异物入侵,刻骨的害怕和绝望如冰冷的深海将他淹没,随即心脏猛地一缩,剧烈的疼痛瞬间从心脏里爆发出来。这种疼痛比玄冰神掌来的还要猛烈,好似被用刀捅入将心狠狠剜碎翻搅,胸口感觉要炸开。沈碧染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甚至没法呼吸,意识好像在慢慢模糊,唯有疼痛还是那么清晰,不光在心脏里,仿佛也在灵魂上烙了痕。

  阴寻此时欲望已起,敏锐的感觉沈碧染的不对,刚将埋于少年精致锁骨间的头抬起,就对上了一双大睁着美丽瞳仁却无任何倒影任何光亮的眼睛,与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牙齿还紧紧的咬着下唇,唇上艳红的鲜血刺眼夺目。

  阴寻一呆,怔忡的看着眼前异常美丽又诡异的画面,只觉得美的惊心动魄,随后还来不及思量,巨大的害怕汹涌袭来。

  阴寻实际上也不过呆了数秒,一反应过来,立刻搂住少年的身体,拼命为他灌注内力,却毫无用处。他不懂医术,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的身体因剧烈疼痛而紧缩着不住抖颤痉挛,指甲狠狠嵌到掌心皮肉里,唇已被咬的血肉翻滚。阴寻慌忙用长袍将几近赤裸的少年紧紧裹起,环抱着他,把手掌放进少年口中,另一只手紧握住他的手,自己也忍不住的抖颤起来。

  历经过大风大浪的阴寻平生第一次感觉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曾经一人单挑几百武林高手都未乱了阵脚,曾孤身去有数万士兵的军营盗令符都潇洒自如,此时却惊恐的溃不成军。

  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怀中人慢慢呼吸急促却微不可闻,嘴唇因缺氧开始青紫,黑亮的眼睛越来越空洞溃散,双手剧烈颤抖直至无力的伸向虚无。好像他的生命一点一点流失,凋零,而自己,被逼着眼睁睁的看着,感觉自己身体某部分也随之刹那间迅速老去死去。无能为力,无可救赎,恐惧绝望,至死方休。

  “你,你……不要吓我……别吓我好不好……求,求你……求你……”阴寻语无伦次,抖得句不成章,忽然厉吼道:“来人!快来人!立即找个大夫来!快!”

  外面下属听到后立刻快速行动起来。阴寻紧搂着少年,仿佛这样就能永远留住他。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个人,却得不到任何安慰,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慌,各自承担着各自的疼痛。

  药!阴寻忽然想起,自己在撕开少年衣服时曾抖出过一瓶药!他慌乱的在床上找,手因为颤抖,药丸竟几次也没从瓷瓶里倒出来。阴寻调查过少年,得知他身上会带治疗心悸的药,只是关心则乱,一时混沌。

  阴寻把药丸放到自己嘴里,然后用舌尖送进沈碧染喉头,强迫他吞咽下去。他将少年扶正,希望能帮他顺气。不放心又喂了一颗又一颗,终于慢慢感觉少年的颤抖开始稍微减弱,身体也不再蜷缩的那样厉害,然后,看到他那双漂亮的眼眸慢慢的阖上了。阴寻大慌,忙查探少年脉搏呼吸,手抖的几乎不能自持。

  呼吸虽微但是还在,脉搏虽乱但是还有,应该只是昏睡过去了。男子用一种执着悲伤又恍若隔世的姿势紧抱着怀里的少年,刚才的一切,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样长。

  这一刻,男子才终于确定,自己对少年已经爱到什么地步。短短的两次见面,在劫难逃。

  手下人火急火燎的绑来一个大夫,赶快送去扔自己主子面前。

  这大夫惊魂未定,吓得直抖。他活了五十多岁,医治过数不清的病人,可这种请大夫的方式,真是惊悚恐怖闻所未闻。大半夜的在睡梦中几个黑衣人突然从天而降,一言不发的一个拿起他药箱,另两个架起他就走。不对,不是走,要是走还好,他们根本就是在屋脊上如飞一般飞速纵越。老大夫不明所以,害怕至极,头晕眼花,差点就死在半路上了。

  一直莫名的在黑暗中被提着腾云驾雾觉得自己要一命呜呼的时候,猛然的被扔到地上,老大夫微颤颤的睁开眼,只见一个俊美疏狂的男子脸色阴沉又急切:“快看他怎么样了!”

  老大夫好容易恢复过来,细细诊视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年老半天,哆哆嗦嗦:“所幸先前服了药才缓过来,现在危险期已经过去了……”沉吟着研究:“服的这药当真绝妙,对缓解心悸十分见效……他的心悸病是天生的,无可治愈,但如果注重保养,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怎样保养?”

  “平日膳食都要注意,睡眠一定要充足,不能劳累,最重要的是不能有太过强烈的情绪,过于伤心或兴奋都会使心脏紧缩剧痛,承受不了……”

  禀退了所有人,又为少年的嘴唇和手掌上完药,整整一晚,阴寻环搂着沈碧染,盯着月光下少年的侧脸,直到近黎明才依稀睡去。

  等到阴寻醒来,窗外已朝阳万丈。沈碧染还在睡着,阴寻轻轻起身,准备穿衣下床。就在他的手抽离少年的时候,沈碧染仿佛敏锐的小动物般立刻惊觉,睁开眼睛来。那双美丽依旧的眼睛看着阴寻,再也没有精灵和温暖,只有他所陌生的害怕,戒备甚至讨厌。阴寻心里忽然剜骨般疼痛,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想揽住少年,却不料手还没探出去,少年已经惊吓般的缩到床的最里面去,神情带着略微恐惧的看着他。

  沈碧染是真的怕了。眼前男子当时狠戾粗暴的举动和与之带来的侮辱绝望,立刻又浮现眼前。

  “你不要怕……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阴寻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惶恐于少年对他露出的那样陌生的眼神和表情,“我知道你现在很厌恶我,对不对?”阴寻的目光紧盯着沈碧染,少年缩在床脚,低下了头,伏下的睫毛像蝴蝶无助的翅膀,在脸颊落下微弱的阴影。

  这时有仆人叩门进来,准备服侍洗漱,并端来了膳食。

  “你还要不要再睡一会?还是现在就起床?”阴寻头一回收起了邪肆狂傲,语气轻柔又小心翼翼,“先洗洗脸漱漱口,然后吃点东西好不好?”

  这些仆人跟着阴寻都十几年,第一次见杀人不眨眼的自家门主这种口气这种表情,不禁呆了一呆,一个不小心,手里捧的脸盆因为湿滑而摔落地上。

  “咣”的好大一声响,沈碧染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弄的一震,接着听到阴寻冷酷的暴喝:“既然那手连盆都拿不了,要它还有什么用?!”

  阴寻潜意识不愿再在少年面前表现更多的残暴,挥挥手命早吓的跪地求饶的仆人下去。顺手接过毛巾,轻声问沈碧染:“要不要先擦擦脸?”

  得到的始终是沉默。从头到尾,少年一言不发。

  阴寻忽然感觉害怕。爱上一个人的之后,一直如影随形不离不弃的竟然是害怕。怕得到他;怕失掉他。怕他爱自己;怕他不爱自己。

  过了很久,一片静默中,男子缓步走出了房门。

  29.红豆生南国

  “主上,”如意门最优秀的杀手之一如漠在书房向阴寻汇报:“雇主的报酬也已拿到,雇主刚送来消息,说现在已经可以释放人质了。”略顿了下,“山庄行迹被暴露,庄外闯阵的人越来越多,不过属下已经命人变换阵型,加大看守,目前他们依旧无法进入,而我们门内所有人可从另一个出口不着痕迹的撤离。”如漠单膝跪地:“主上,是您回门内的时间了。况且您的安全需要确保,请主上允许属下护送您回去。”

  见阴寻半天不语,另一名得力手下如岚看着阴寻的脸色,略有迟疑的道:“主上,今天日落前,我们是有能力安全的带无忧侯也一同离开这里的。再通过易容,沿途分门的接应以及那块令牌,能以最快的速度回南国。东祈根本不知我们的来历,怎样都不会追到南国,所以如果主上想要……”

  “好了,你们先下去吧。”阴寻打断了如岚的话,声音不怒自威,所有人都赶紧退了下去。

  阴寻再次回到卧房,看到沈碧染还是与早上一样的姿势,歪着脑袋,好像在想什么。

  “怎么什么都没吃?”阴寻一边吩咐仆人马上端新的饭菜来,一边坐在床沿,对少年道:“自己就是大夫,怎么还不好好注意自己身体?好好吃点东西,好不好?”

  还是一言不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听到少年讲一句话。

  阴寻无奈的抬起头,正好看到不远处摆的满满一桌子的栀子。仅仅过了一夜,所有的花,不管是已开的未开的还是待开的,竟均已死去。越是美丽繁盛,死便越显惨淡。发黄萎谢,皱瘪丑陋,一日都不能拖延。

  那样决绝的花,不甘被折离枝端失去灵魂的插在瓶中苟延残喘。宁愿放弃盛放的机会,宁愿自毁到被人丢弃。

  这花,这人。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不受人的掌控。阴寻转过头看着沈碧染,如果我将他带走,强行囚于南国,会怎样呢?

  那个少年,有无法调和的决绝,不可被捉摸的个性,通透自由的灵魂。

  他是一只通灵的小狐狸,拒绝被任何人驯养。

  半晌,阴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的道:“我放你走。”

  沈碧染一呆,抬头看向男子。从刚才阴寻离开,沈碧染就开始静下来思考为什么阴寻会有这些反常。他相信自己的感觉,阴寻骨子里绝不是坏人。那么如果要给这件事一个解释的话,那就是,他可能喜欢自己。沈碧染为这个结论吓了一大跳,可越想,这个结论的可能性就越大。

  阴寻眼睛直视着少年,好似压抑着痛苦:“你还是不愿意和我说话么?”

  我没有不愿意和你说话呀?沈碧染心道。早上是因为心有余辜说不了话,现在是因为被那个结论惊骇住了,不知道要说什么。

  阴寻看进少年的眼睛,惊喜的发现里面没有了早上时的厌恶和惊恐,“我会放你走。”阴寻再一次说,仿佛是为了让自己能够狠下决心。他伸出手扶正沈碧染的肩头,奇怪的是少年并没有反抗。然后阴寻用极其认真的表情,一字一句,带着恳求:“记住我,不要忘记我。下次见面,一定一眼就认出我来。下次,我一定会让我们有一个重新认识相处的机会,只求你,千万不要忘了我。”

  沈碧染的眼睛和阴寻直直对视,不由得的没有躲闪。他的眼神让沈碧染一震,那样深切的恳求叫人无法拒绝。只听阴寻继续说:“我是南国人,不是东祈人,还有一个名字叫慕寻,阴是母姓,你应该能由此猜得到我是谁。”

  慕寻?那个流落民间的南国的四皇子慕寻?慕是南国的皇姓,南国的茵贵妃正是北唐第一美女,长公主阴茵。

  沈碧染一直为茵妃的故事而感慨。阴茵当初与南国国主邂逅后一见钟情,便只身嫁到他国,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背后,有数不清的嫉妒和陷害,对于这些,她都能坚强的应对,却忍受不了心上人的猜忌和不信任。在巨大的失望下,阴茵竟带着四岁的皇子逃离皇宫,流落民间。之后南国国主知道了真相,后悔莫及,查探了数年,最终得其下落,便派大军包围其落脚地,苦苦相逼。而阴茵竟宁死不愿回宫,南国国主以为她已变心,大怒之下,出言讽刺侮辱,不料阴茵只是含笑,而后自刎。南国国主悲痛欲绝,后来才知,这两年流落在宫外,她一个人吃了多少苦,在她的屋里,找出了不计其数的他的画像,离开他的日子,每天都想念他。她,从不曾变心,她,一直爱着他。

  正因为她爱着他,因此断然不肯原谅他迁就他。爱如果有那么多回头路好走,人这种贱骨头怎么会晓得珍惜两个字怎么写?

  这样的女子,缱绻决绝,敢爱敢恨,不拖泥带水。就是要这样,被你无法得到的深爱着。

  沈碧染看着阴寻,忽然同情心泛滥起来。他当年提前被阴茵提前托付给可靠的人了,母亲离世后,一个人在江湖上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阴寻接着道:“如意门只是我年少时创立的一个组织,我终究做不了江湖人,最终还是要回到皇家。”他说着,突然拿出一条手链不由分说的扣在沈碧染右腕上,“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说她始终相信,这世上有绝对真诚的感情。”察觉到沈碧染手腕的挣扎抗拒,阴寻握紧少年的手,语气带着恳求甚至卑微:“求你一直戴着,别摘下来,好不好?”

  这声音饱含太多深切期盼,沈碧染无力拒绝。他低下头看这条手链,竟全是红豆,一颗一颗串联而成。由红玉玛瑙精雕细琢,每颗红豆均维妙维肖,饱满鲜艳,就如一颗颗跳动的红心。

  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感觉到少年的默许,阴寻淡淡的笑了。这是沈碧染第一次见到他的笑,本来是那样疏狂傲世的人,经此一笑,朗目疏眉,一扫寂寥,山河动容,天远云轻。

  阴寻忽然想起来年幼时母亲对他说的话,早已模糊不堪的记忆莫名间清晰起来。她说她为他起名为寻,是因为每个人每天都在找寻,生命本就是一个不断追寻的过程。如果有一天你确定了要寻的东西,不要计较结果,不要考虑得失,放开手去追求它。因为短暂的人生里,如若有想要追寻的,而你又恰巧遇上它,这是多幸运的一件事。到死,也会感觉知足。

  阴寻握着少年的手又紧了紧,不容他挣开,“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去遍布三国的如意茶庄,他们认得这手链,会听你的任何差遣。等我解决好那边的事,不管天涯海角,都会来寻你。”他直视少年的眼:“只求你,在这段时间里,千万不要忘记我。”顿了一下,阴寻又露出天生的疏狂气质:“就算你忘了我,下次相见,定叫你深深记得。”

  待到仆人端了饭菜来,沈碧染从洗漱到吃饭,阴寻都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少年拒绝不了,更无言以对,只感静默尴尬,不知如何自处。吃完东西,方觉疲倦之意袭来,这具身体本就嗜睡的紧,此时开始犯困,昏昏欲睡。朦胧中,感觉那个人冰冷的吻落在脸颊,有赤裸炽热的眷恋在熙熙攘攘。

  沈碧染一觉醒来,已是夜晚。四顾空无一人,却感觉手背还残留阴寻的余温。他穿衣下床,屋内明洁的夜明珠,屋外摇曳的琉璃灯,一切如故,可是奇怪的是,四下一片静谧无声,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沈碧染暗暗诧异,走出屋去,沿着一路的灯火向前走,越走越远,而前方幽火忽明忽暗,平时随处可见的阴寻一大堆的仆人属下,竟半个都没看到。

  沈碧染走失了方向,有点害怕起来,莫非这是个鬼宅?他开始发挥他天马行空精灵古怪的想象力:那阴寻不会是鬼吧,和手下人都来无影去无踪,这几天的遭遇莫非和聊斋里的一样,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周遭花开成海,摆设华丽,然后一觉醒来,发现所处的地方不过是山野孤坟,周围灵幡残旧,冥纸惶惶。而昨日阴寻吻自己,可能是要像电影里的吸血鬼般在脖颈吸血,后来又发现自己是药人,血不干净,又发了心脏病,他不屑吸死人血,所以作罢了?想到着,沈碧染点头肯定:嗯,一定是这样,我就说,像自己这样性子相貌都不咋地的人,怎么会被他喜欢上。

  沈碧染天马行空乱七八糟的瞎想,发现自己已不知走到何方,四周已经没有任何灯火,甚至没有路,杂草丛生,当真有点慌。返回的路不记得,更不知道怎样向前走,沈碧染边抖着,边嘴里念念有词的给自己打气:“自己本来就是个穿越来的鬼,有什么好怕的?被鬼吓倒的人要学会原谅,因为鬼也被你吓到,以后大家都会变成鬼,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念着念着恍惚中听到很远处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抖得更慌:“我,我还没准备好再穿越一次,诸位鬼神,您再等等,等我考虑好再来找我……”听着听着感觉不对,这声音,好像是熹逸,沈碧染忙凝神四顾,远远的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焦急的喊着他的名字。

  “熹逸!”沈小哥一个激动,向白衣人跑去。

  白衣人看到他,奔的更快,使出轻功,三纵两越,疾步飞至沈碧染面前。沈碧染只觉眼前一花,白色身影已骤然来到自己跟前,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双强健的手臂紧紧搂入怀中。

  司马熹逸紧抱住少年,抖着身子从头到背的仔细抚摸着他,好像在分分寸寸的确认少年是否无恙,之后又拉开他,上上下下地端详。他的神情和动作里分毫找不见平日里一贯的优雅和潇洒,只有满满的担忧和焦急。

  沈碧染看熹逸那样一副紧张的样子,笑着向他道,“熹逸,摸够没,看够没,我可没变鬼……”

  话还没完,再次被熹逸用力抱紧。这个拥抱包含了他这几日的思念、害怕以及再见的欢喜,力度如此之大,就像要将沈碧染嵌入自己的身体之中,完全不在乎后面一大队兵马已经跟了上来。沈碧染有些尴尬,想让熹逸松手,却听到耳际传来的声音带着抖颤:“你,没事,没事……小染没事,没事……没事……”

  这样一个一贯睿智开朗巧言善辩的人,此刻却格外笨拙,翻来覆去也只会说这几个字,语不成句。

  沈碧染忽然觉得内心酸涩梗咽,感动和一种说不出的思绪让他讲不出话来。

  那一袭翩翩白衣,合该是优雅完美,自在潇洒,合该放荡不羁,鲜衣怒马,可是现在沾染上了愁思牵挂,恐慌害怕,连笑都依稀落寞。

  少年微笑着,忍住莫名想落泪的冲动,用力回抱眼前这个白衣男子。

  夜风静静,夜雾漫漫,月色阑珊,山林凄迷。

  凉薄的雾霭中,婆娑的树影下,那个玄墨色身影静静立了很久,岿然不动,执着傲挺的姿势一如他头顶上方的如剑如戟的黝黑枝桠。

  许久,司马熹瀚淡淡的道:“回去吧。”他再次看了一眼不远处紧紧拥抱着的两个身影,然后转过身去,同时却不小心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微皱起眉头。

  身后头跟着的五个黑衣暗卫均脸上略带犹疑,竟然破天荒没遵从主子指令,都没有移动。

  跟熹瀚最久的白狼见他双目沉沦,瞧不出欢喜,迟疑半天,还是开口,“殿下,您不是来见无忧侯的么,怎么不见就走……您起码……”

  不光是白狼,所有熹瀚手底下的暗卫都心怀不解。自从无忧侯失踪,自家殿下急的夜不能寐,派出了所有暗卫。因为八皇子带了兵在城内找寻无果,头一天,七殿下就断定无忧侯是在城外,放下所有事,亲自来郊外找。昨夜,在盘旋的鸟里,殿下认出了侯爷养的翠鸟,便不顾阻拦,坚持要进阵,差点丧命于阵法中,身上的剑伤现今还向外渗血。

  这些时日七殿下的惶恐焦急,是他们跟了熹瀚十几年都闻所未闻的。那样拼命的找寻,好容易进了阵,现在人就在不远处的咫尺,怎么连面不见就走?

  咫尺天涯。

  白狼等了一下不见主子吭声,欲再开口,这时熹瀚的声音缓缓传来:“我已经见过了……见他无恙……亦足……”声音隐约中仿佛带着迷离悲伤,随着夜风叮咚散去。之后,依旧是天子般威严冷冽的气质,好像刚刚的迷茫荒凉只是暗卫们的幻觉。

  暗卫们愣神间,看熹瀚已大步走远,宽大的玄墨色长袍飞扬,背影还是那样尊贵冷傲,却不知是不是夜色的关系,白狼竟看出有寂寞哀伤在细细灼烧。暗卫们忙不迭的紧紧跟上去,紧随着自家殿下,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30.你会不会偶尔想到我?

  沈碧染回到永乐宫好好的睡了一个懒觉,醒来发现竟然下午了。他刚起了床,然后坐在摇椅上对着腕上的红豆手链发呆,就听到有人进来。

  “我来了好几趟,这回你算是终于醒了。”熹逸微笑着,带来满室的金光摇曳,“睡好了么,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沈碧染抬起头,熹逸关切深情暖若灿阳的俊脸落入眼中,少年歪歪脑袋:“你怎么都不问我这几天做了什么?”没听到回复,只见熹逸的眼神落在他嘴唇尚未愈合的伤口上,便解释道:“这是我心悸犯了,因为疼的受不了,自己咬的。”说完心里暗叹,幸亏锁骨周围的吻痕都事先涂药消了,身上的更是被衣服盖住了,不然真不知道怎样解释。

  沈碧染正想着,手被熹逸握住,男子神情认真的轻声道:“只要你没事就好,做了什么不重要……”而后手又紧了紧,“你的心悸不要紧么?这一觉睡那么久,真让人担心。”

  “我怎么会有事,”沈碧染一副得意的小样,继而又有点不好意思,“那个,睡的那么久是因为我这人天生太懒了……”

  “嗯,的确懒,”熹逸粲然笑道,“小染睡懒觉的功力,估计全东祈都无人可比。”

  沈碧染忙摆手,“可千万别去和我比懒,我懒得去比。”

  “呵呵,”熹逸一乐,然后笑眯眯的看着沈碧染:“小染,如果我很长一段时间不在你身边,你会不会对我日思夜想呀?”

  沈碧染一看熹逸那玩世不恭的表情,又习惯了和他互相调侃,随口就道:“美死你,还日思夜想呢,巴不得您呀,赶紧走的远远的。”

  “不日思夜想,那你会每天都想起我吧?”男子还是笑着,笑里竟依稀有淡淡酸涩,执着的追问。

  “每天都想,那岂不是很麻烦?我还要忙着睡懒觉,弄药材,为人医病……”

  这边风音奉了茶来,熹逸从案上端起,揭了盖,尖叶舒展,郁清扑鼻。

  “那么偶尔呢?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一次?”熹逸固执的问下去,依旧浮着的微笑看不出悲喜。

  他要的真的不多,只是卑微的求偶尔而已。他们说,喜欢一个人,会变的很低很低,卑微到尘埃里,但他心里是欢喜的,然后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青瓷盏茶水氤氲,熏淡了容颜。

  沈碧染抬眼,缭绕雾气中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微笑,却恍惚间染着失落悲伤缠绵痴情的意味。他莫名心一紧,不由自主点点头。

  熹逸轻轻放下青瓷茶盏,盯着少年:“那么,即使只是偶尔,也不要忘记想我。想我的时候,记得我也在想你。”

  沈碧染还没来得及体味他的情绪,只见熹逸慢慢站起来,背对着阳光,笑的比阳光还耀眼,滑稽的行了个礼:“多谢侯爷赏赐了偶尔的想念给小的,小的定将为侯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沈碧染被他滑稽笨拙的动作弄的一笑,想这家伙一天到晚就知道开玩笑,也不知那句是真哪句是假。

  两个人嘻嘻哈哈,东聊西聊,一起吃完晚饭,夜幕已降临。待到沈碧染要睡觉了,熹逸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要睡觉了。”沈碧染的语气里有明显的逐客之意。

  “我知道。”男子笑咪咪的,“我看着你睡,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你……”少年微怒,“这是皇宫,可不是京郊行馆,人多嘴杂,你也不怕别人说。”

  “谁爱说谁说好了,”熹逸的语气理所当然,丝毫不为所动:“我才不屑去管别人怎么说呢。最好大家都传言,我已经和我的小染睡在一起了。”

  “谁是你的?”沈碧染气的狠狠瞪他,“谁和你睡在一起了?”

  熹逸见灯下少年明艳动人,忙笑着作揖赔礼道:“是我说错了,小染不是我的,应该说我是小染的。”说着搂过他,嘴唇贴在少年圆润精致的耳廓上,声音委屈暧昧:“在京郊行馆,小染可是与属于小染的我日日睡在一起,怎么可以睡了人家之后,就不认账了……小染可得对我的清白负责……”

  “你……”沈碧染每次和他斗嘴都讨不了好,只有撅着嘴不理他,然后外袍一褪,自顾自钻进被窝,把脑袋一蒙。

  “蒙头睡觉对身体不好,”熹逸试图拉开被子,却被少年从里面紧紧攥着,“把被子拿开吧,别躲我了,我马上走。”

  沈碧染露出头,正对上熹逸漂亮、漆黑又深邃的眼睛,听他絮絮叨叨:“平时多注意着身体,茶水凉了的话千万别喝,饭一定要按时吃……不要整天迷迷糊糊的,也别太心软轻易相信别人……”

  这些话平常熹逸都会说,沈碧染也没在意,絮叨完了,他轻声道,“好好睡吧,我走了。”司马熹逸在沈碧染额上印一个吻,吻里竟带着深深的眷恋不舍,“小染呀,”声音悠悠长长,“记得我爱你。”

  丑时将近,晨露微寒,天刚蒙蒙亮,路上人影萧索寂寥。长街的尽头有一队人马从淡淡的晨曦中渐渐凸显,由远及近。马蹄声纷纷扬扬,沾着露华,青脆入耳。

  此时京城的城门还没到开的时辰,守门官睡眼惺忪的刚换班过来,下头的守城小兵已守了一夜,一个个站着不住地打盹。

  “开城门!”忽然有浑厚的声音打破清晨的寂静,有人在城门内叫嚣。

  守门官还没清醒,打着哈欠很不爽的慢吞吞从城楼上下来,嘴里骂骂哼哼:“这是哪个这么大清早就要出城,懂不懂规矩呀,还没到开城门的时辰呢……”

  待守门官看清叫城门的人的令牌后,睡意顿时被吓回了老家。这一队棕衣,竟是皇家侍卫打扮,拿的是八皇子的通关碟。

  “是八皇子……小的,小的这就给您开门……”守门官吓的一个不小心,还跌了一跤,痛的呲牙咧嘴也顾不得,麻溜儿的跑到城门口,开了锁命小兵一起移开墩石。

  城门一开,一队人马目不斜视的缓缓而过,守门官忍不住的偷偷望过去,队伍中间的白衣人尤其显眼,衣袂临风,雪裳如月,风华绝代,尊贵优雅。那个必是八皇子了,守门官心里赞叹着,又心知那等人物不是自己能看得的,忙讷讷的收回了视线。这八皇子那般高贵,何必和一个贪污犯过不去?这人死了不要紧,连累的八皇子贬入边关,真是……守门官感叹着,揉了揉摔疼的屁股,悻悻的回城楼上去。

  “殿下,您再等等吧,五殿下七殿下他们说要送您……”李虎小声的说道。

  “走吧。”熹逸打断他的话,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城门之后的京城,长街之上,行人无几,亦无灯火,只有薄薄朝雾掩涌着虚无。

  “我故意挑在这时走,就是因为这个时辰,七哥他们正好要准备去上朝。”白衣青年优雅又落拓的淡淡笑着:“我讨厌告别。”

  说完,纵马而驰,如白云出岫,翩然乘风。侍卫们忙驱马紧随自家殿下的左右,马蹄翻滚,转眼间,只空余一片尘埃。

  今日,沈碧染懒觉睡的有点不踏实,好似有预感,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

  “小吟姐,我失踪的这三日,京城没发生什么大事吧?”少年边摆弄着衣带,边随口问。

  风吟正为沈碧染束发,“呃,没什么事,就是皇帝下了令派官兵寻您,而后八皇子请旨亲自率领在城内一家一家搜……”风吟不知怎么说才好,八皇子吩咐过,不要说他入边关的事,能瞒一天是一天。

  “哦。”沈碧染用手支着下巴,“等等……城内?可我在城外呀,”少年略有点诧异,“熹逸那家伙是怎样一下子就在城外找到我的?”

  “听小齐子说,八皇子好像是最后一天忽然得知了您的具体方位,直接奔去的。”

  “哦。”束好了发,沈碧染跳下椅子,“夜雪流觞一定很担心,今天看看他们去。”

  醉薇阁一如既往的热闹,沈碧染一到,老鸨就忙不迭迎了上来,“大人是来找夜雪的么?真不巧,夜雪正为别的客人弹琴助兴……”老鸨笑的像朵菊花,“大人您是要叫别人陪,还是去楼上包间等一等?”

  “我去楼上等等吧。”

  沈碧染径直上了楼,刚要推开自己包厢的门,隔壁包间的一句话飘入耳内:“这八皇子今个儿凌晨已经向边关出发了。”

  熹逸竟去边关了?我怎么不知道?沈碧染顿时大惊,忙停住脚步凝神继续听。

  说话的是几个官员,退朝之后,结伴来喝花酒。

  “这何维犯又不是死罪,八皇子也太嚣张了,把人给弄死了。贬入边关这事儿,我看呀,一点都不冤。”

  “这你可不知道了,”另一个官员压低了声,故作神秘:“何维并不是八皇子弄死的。”

  “你喝醉了吧?”一个醉醺醺的声音笑他,“那是八皇子自个儿承认的,难不成谁还傻,把罪往自己身上揽。”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八皇子恣意惯了,心性难测,谁晓得他为啥要这么做?但刑部仵作是我的小孩舅,尸是他验的,那何维根本不是外伤致死,死因是脑中的七星针。那等暗器,八皇子可不会用。”声音又低了低,“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这事的都被封了口,就算不封口,谁敢没事找事的往里掺和?”

  沈碧染呆呆听完,进了包间坐下来,耳中不停回荡着,熹逸竟被贬入边关了,熹逸竟今早已经离开了。

  少年用手支着下巴,忽然脑海中电光石火,很多人的话语像放电影般闪过。

  “不过他们不是要杀你,只是利用你去威胁别人罢了。”

  “听小齐子说,八皇子好像是最后一天忽然就得知了您的具体方位,直接奔去的。”

  “那是八皇子自个儿承认的,难不成谁还傻,把罪往自己身上揽。”

  “……谁晓得他为啥要这么做?……”

  “……”

  沈碧染蹭的一下站起来,莫名闪过一个惊骇的念头。利用我,竟是要威胁熹逸的么?

  “那么偶尔呢?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一次?”依稀中那个白衣男子带着酸涩的微笑,用卑微又深情的表情望着他。

  少年忽然心底一颤,他随即推开门下楼,出了醉微阁,便策马向皇宫奔去。

  31.一别如斯

  “陛下在么?”少年额上有微些薄汗,语气带着焦急的询问守在御书房门口的一品随侍大太监刘福安。

  刘福安心里虽略有奇怪,还是忙不迭的应着:“回无忧侯,陛下在里头,侯爷稍等,容奴才去禀报一声。”

  御书房里光线明亮,金黄的色调华丽尊贵。可这种色调,沈碧染却没有感到温暖繁盛,有的只是它骨子里不可磨灭的沉郁苍凉。

  “小染是说,你要离京?”座上的那个老年男子沉声问,脸上,尽是岁月凝结的隽痕。

  “是,陛下。太后的头疾已治愈,臣想去边关一段时间,增长见识,”少年跪着,背脊挺直,“求陛下准臣离京。”

  东祈帝眯着眼看不远处跪在地下少年,眼神忽然迷茫起来。求陛下准臣离京。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当年,他的父亲也是在这里,不卑不亢的对自己这样请求。沈追忆……追忆,你竟终究成为我的追忆。那日一别,竟是永别。本以为一定可以再见面,于是,不愿让他不悦,便应了他,暂时放下手,暂时转过身。就像太阳每日都会升起,今日明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但是,就会有那么一次,在一放手,一转身的那一刹那,有的事情就完全改变了。太阳落下去,再重新升起后,有些人,就从此永别。

  看着那个长的和他如此相像的少年,东祈帝忽然有老泪纵横的冲动。半响,他略带疲倦的轻喃:“走吧……都走吧,走吧……”

  沈碧染略有奇怪的看向东祈帝,是准我走的意思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忙跪地谢恩:“谢陛下恩准。”

  东祈帝双目浑浊的看着少年的身影,慢慢回过神来:“罢了,你想去就去吧,带着自己的侍卫,注重安全……”老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记得……要早回来呀……”

  “是,陛下,”沈碧染再次跪拜,“那臣先行告退。”

  永乐宫屋外满园的夏花热闹喧嚣的开,屋内也在热闹喧嚣着。

  “侯爷怎么突然要离宫?”风音求着道,“求侯爷也带上奴婢一道去吧,”

  “侯爷也带上奴婢,”风吟也跟着开口,“侯爷身边没人照顾怎么行?”

  “还有奴才。”又跪下来一个。

  “在宫里早呆闷了,”沈碧染一叉腰,“你们当我是去打群架呐,人多了壮观?我可是老江湖,还能有什么事?都不许再多话!”

  沈碧染说完,自顾自进了卧房,利落的卷了两件衣服和一些银票,简单的一裹,然后轻吹一声唿哨,一只小翠鸟飞了来。

  “小碧,这次我要去大漠去了,你一个人留下来要乖乖的哦。”少年对肩头的翠鸟轻道。说着,人已走到殿门口,“小音姐,我要赶时间,等我走了你再替我向熹瀚他们告个别吧。”他笑着挥挥手,“我会早去早回的!”

  夏日的傍晚的余晖洒落,少年浅碧色的身影如一汪泉水。

  沈碧染策马赶到城门时,天色已黑,城门刚关。“真不巧,”他抱怨着,向站着的守城小兵道:“开城门!”

  “这个时辰要出城门得需要令牌,”兵爷看着马上的少年俊美灵动,不由放软了语气:“现在将要入夜了,有什么事还是明早走吧。”

  沈碧染忽然想起,自己走的太急,竟没带令牌。这该如何是好?正懊恼着,忽然听得后面轰隆马蹄声急切的由远而近,他转头一看,一个挺拔的玄黑色身影在马上狂奔,宽大的袍子飞扬的像一双黑色的翅膀。

  熹瀚?少年露出欢喜的表情,有了他就好办了。

  司马熹瀚听到暗卫说沈碧染要离京的消息后,连一秒钟都无法停顿,亦无法思考,身体已不由自主的直直追来。

  乌骓马停在少年的雪吟马旁,仿佛也感到了主人的焦躁不安,耳鬓厮磨,打着响鼻。

  “熹瀚,城门关了,”沈碧染眼巴巴的看着熹瀚,“帮我令他们开城门吧。”

  “你要去朔漠边关?”熹瀚的声音低沉,忽然有些颤抖,“是因为熹逸么?你……就那样急着去找他?”

  少年神情向往:“我很早就想去大漠看看,现在终于逮到机会。熹逸那家伙太不够意思,都不事先和我说一声……”他的话音忽然停住了。是因为熹逸么?自己那样着急竟是要找熹逸么?少年的表情略带迷茫:“我……是要找熹逸……我有事欠了他,有话要和他讲……”

  此时夜幕已经渐渐笼罩下来,掩涌时光移换。

  黑衣男子久久的沉默,半响无语。他其实有千言万语想要和眼前的少年说,想说他不要走,想求他留下来,想说这几日的想念,这数月的煎熬,……可他只觉内心酸涩,说不出话来。

  有一种隐忍其实是蕴藏着的力量,有一种静默其实是惊天的告白。

  “你是来送我的么?我走的匆忙,没来及和你说,”沈碧染看向熹瀚,笑的明丽动人,“遇上什么好玩的我一定会想着兄弟你……”

  “你,很想去大漠?很想去找熹逸?”熹瀚双目沉沦深邃,“一定要去?”

  “嗯,”沈碧染的眼神有明亮的执着和向往,“我一定要去。‘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以前读这句就感叹不已,现在一定要亲眼看看。”

  熹瀚看着他眼睛,说不清的情绪在心口翻涌。漫漫人生,总会有一些事一些情绪是叫你说不清也道不明的,而等你想去说明的时候,却已经没有机会了。还是说,人的一生,就是一个在得到与失去之间断辗转的过程。

  “既然你一定要去,那么……”熹瀚低头轻叹一声,悠悠长长。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继而拿出了皇子令牌,让身后跟上来的暗卫开城门,“既然你执意走,把我这几个暗卫都带上,一路注意安全,更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到了报平安来,早去早回……”

  他终是不忍阻挠他的愿望和想法,不忍让他有丝毫勉强和为难。末了,还是那句当时在围场时就许诺的话,“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会来你身边。”

  “哦。”沈碧染虽然有些奇怪一向沉默寡言到极点的熹瀚莫名变的如熹逸般啰嗦,还是笑着应着,“你放心吧。”

  话刚落音,那边的城门开了。守门官因看到七皇子令牌,吓得速度比谁都快,一分一秒也不敢耽搁。

  “我走啦,”沈碧染转头挥手,“兄弟保重哦,再见呀!”说着策马而去,那些暗卫们也忙的全部跟上,忠心遵循自家殿下要求保护侯爷的命令。

  马蹄翻滚,亦行亦远。

  守门官心里诧异的紧。怎么早上是八皇子,晚上是七皇子,那等一辈子也见不到的大人物,今个儿竟然让他见到俩儿。

  现下所有人都出城了,那些棕衣侍卫也一个不留。只剩下一位墨衣男子,稍一靠近就能感觉他的凛冽气势。那等阵仗,除了传说中的七皇子谁还能有?守门官想着,便小心翼翼的道:“七殿下……您是不出城的吧……那么,小的关城门了……”

  见七皇子微微颌首,守门官忙指挥下头小兵准备关城门。他忍不住好奇,再次偷偷瞄过眼去,打量起七皇子来。青年男子玄衣如墨,冷傲尊贵,灼灼其华,俊美如神邸。守门官心里想着,这些皇子们,当真个个都是人中之龙。可这样的夜色里,这样孤单的一人一马,守门官忽然觉得有浓重的孤寂和凄凉不断涌透。疯了吧自己?官爷被这个想法唬了一跳,忙摇着头低下脑袋。

  司马熹瀚静静坐在马上,保持着刚与沈碧染送别的姿势,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般岿然不动。良久,他猛的记起了自己原本想了一路要和沈碧染说的话:他要告诉少年自己爱他。他第一次说这句话时,少年却是在昏睡之中,而此后便一直没再寻到机会。熹瀚心中突然涌现无尽的焦急和害怕,他还从来没有告诉过少年自己的爱恋,他想让少年知道,他该让少年知道。

  熹瀚猛地慌张起来,他迅速驱马,大声呼吼,“开城门!!快开城门!!!开门!!!”

  这声声嘶吼如此急切惶恐,在这寂静的夜幕中,守门官只觉得听起来分外惊心,他心底也跟着一慌,那样大的钥匙竟拿不稳,抖了几次才插进锁孔。这边门刚推开一小半,只见那个墨色身影已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司马熹瀚策马狂奔,狠狠的甩着马鞭,缰绳在手上勒出深深的痕印,几乎渗出了血,夜风呼呼的刮的脸颊生疼。他什么都不顾,也什么都不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追上那个少年,要告诉他,他喜欢他。

  熹瀚不知自己奔了多久,剧烈的颠簸使胸口和腿上的剑伤又迸裂开,疼痛一丝丝侵袭,心里的抽痛更甚,胸腔窒疼的无法呼吸。可长长的路好像怎么也没有尽头,少年的身影怎么也看不见了。

  终于,熹瀚颓然勒住马,停在寂寞空旷的荒原上。

  一别如斯呵,常常别了一次,就错了今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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