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公子(第二、三卷)》———— 老碧 

《无忧公子(第二、三卷)》———— 老碧


  第二卷:大漠远

  32.夏日红裳

  越往西北,景致越是显得冶艳粗犷。西北边疆的西侧是雄伟岩北山,有起伏陡峭的山峦和群峰;北侧便是延绵近千里、作为东祈和北瑞两国的天然屏障的朔漠。

  此时正是上午,西北小镇阳光明媚,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此时人声鼎沸,北方人大大咧咧的吵嚷喧哗夹杂着说书人和卖艺人的吹拉弹唱,虽说很吵,却让人感觉很是热闹快意。透过客栈二楼的窗子,能够依稀望见远方那绵延的金黄色大漠。

  “公子,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能到漠北大营了。”说话的是熹瀚派来的暗卫之一白狼,在沈碧染的要求下所有人都称他为公子。

  “哦,吃完饭我们就出发。”沈碧染啃着鸡腿,满嘴油乎乎的。

  自打头天夜里追了一夜也没追上熹逸后,沈碧染就放弃赶路了。他开始慢悠悠的走走停停,加之他改不了的遇人便救、遇事便惹的古怪性子,本来从帝都到边关最多只有四、五日的行程,硬生生被他延长了近一半时间,却是还没到目的地。

  嗯,终于吃饱了。沈碧染放下鸡骨头,摸摸吃饱的肚皮,心满意足叹口气。这时,突然感觉楼下涌起一股杀气,有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结实汉子提着大刀,步子踩的啪啪响,重步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入客栈,才一进门就张口大吼:“臭丫头!给爷滚出来!”

  沈碧染好奇的从二楼探出脑袋,只见楼下大厅的吃客被这气势弄的均稍稍四散开来,只剩一个红衣女子背对着他依旧纹丝不动的吃着自己的饭,眼都没抬一下。

  “没听到爷的话么?”汉子中的其中一个走到那个少女跟前,凶狠恶煞。

  “哎……”那个红衣少女吃完了饭擦了擦嘴,用怜悯的表情慢悠悠的摇着头,长长叹了口气,“你不说话我以为你脑子有问题;你一说话我确定你脑子有问题。”

  这声音,这语气,……沈碧染一个激灵,叫出声来:“红裳!”

  少女闻声急忙转身抬头,看到了楼上的少年,眼睛带着惊喜,“碧染!”正值花季妙龄的女子妩媚英爽,又稚气未脱,笑容真挚明丽,“你怎么会在这里?”说完一跃,转眼已来到二楼碧衣少年的面前。

  “我要去漠北大营。”少年脸上一样的惊喜,“你呢?”

  “我也要去大营!”少女睁圆了杏眼:“天哪,真是巧!”

  二楼两个人欢欢喜喜的叙旧,完全不顾楼下几个大汉早已几欲抓狂。

  “他爷爷的,竟敢无视老子!”一个大汉大吼,说着一干人快步追上楼梯来,挥刀就向少女砍去。几个汉子大刀舞得呼呼响,看似笨拙的身躯却倒是舞的蛮有章法,力道大的使刀锋所到之处的东西均碎的七零八落。少女轻巧的侧身闪过,灵活的一个翻转,而后脸色一沉,火光电石间,还没人来及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只见数根追魂针飞速掠过,又快又狠又准,带着幽幽蓝光,随即一干大汉已应声倒地。

  少女略弯了弯腰,张手扣住领头大汉的咽喉,一点一点用力,晳白如玉的五指陷进他的皮肤,像铁钳一样越收越紧,大汉已是双眼兀凸,连挣扎的力气好像也开始从身体里慢慢剥离。

  对上大汉一双恐惧的眼,少女笑的明丽动人,声音如银铃般:“他爷爷的,我真想亲口叫你爷爷一声:爹!”

  “呵呵,”沈碧染知道夏红裳的性子,只能心里为那些惹上她的汉子们默哀,便笑着继续他们刚刚的话题:“你去大营做什么?”

  “去找我哥。”夏红裳脸色略有悠远,“他们说他会在漠北军营……就算找不到,我也总得试试……”

  沈碧染知道红裳有一个亲哥哥,可从小就失散了。他脸色不禁也暗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来轻拍她的肩,“没事,终归会找到的。等到了大营,我帮你一起找。”

  夏红裳莞尔一笑:“你当然要帮我找。别忘你答应过我,会满天下的陪着我找下去,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说着嘴一撅:“去年竟被东祁的鬼皇帝招去了,还封了个侯爷,就怕你被困那大鸟笼里头了,想着一年后无论如何都要把你拉走。”

  这话明显是对皇上的大不敬,旁边的白狼听的脸不禁一沉,可这少女说出来又丝毫不觉得突兀。就在沈碧染叫出红裳这个名字时,经过各种大场面的白狼心里还是震了下。红裳?难道是夏红裳?略有点江湖常识的人都知道,江湖最厉害的四大青年俊杰,神剑凤华公子,神医无忧公子,神笛鬼面公子,而其中唯一一个女子,便是神手夏红裳。

  说是神手,一点也不为过。鲜少有人能躲得过夏红裳的暗器,可瞬间杀人于无形;也没人比的过她的绣工,每件绣品千金难求;还有她的易容术,经她手弄出的人皮面具,谁也认不出来。传言夏红裳美丽清婉,温柔亲切,当真为奇女子。

  白狼望向那个少女,美丽是不错,可是温柔实在是谈不上。白狼又不由自主再看向另一个主子,都传言无忧公子淡雅沉静,可是与他随行的这几日,简直就是大事小事不断,差点没鸡飞狗跳。白狼叹着摇头,这江湖传言,真不可信。

  他还在叹着,那对惹不起的厉害主儿已经嘻嘻哈哈相伴着一起下楼了。白狼忙跟着其它暗卫追上去,一同赶往大营方向。

  几匹骏马,一路狂奔,卷起飞沙走石。终于到了岩门镇,再往前就是军营了。沈碧染软硬兼施、好说歹说,终于把暗卫们赶回京复命去。

  “你是说,你欠了那个八皇子的情,所以才来这里找他?”少女和少年两人出了岩门镇,边策马边聊。

  少年精致的眉头微微皱起,“也不完全是……我也说不清楚……先说说你,你打算怎么留在军营找人?”

  “我早就探听好了,这驻地不安宁,边境常有敌寇流袭,可大营竟缺少军医。”少女狡黠一笑:“本来盘算着装大夫来应招呢,现下真大夫来了,我只要装药僮就好啦。”

  出岩门镇就是大漠,极目望去,只见一片苍莽浑厚的黄随风凌舞。此时已是傍晚,残阳似血,当真景色如画。远处有密实坚固的军帐和堡垒,连绵不断,想必就是漠北大营。

  “要应招也得明天,”沈碧染笑咪咪的,“今夜我们先偷偷溜进去,我先介绍熹逸给你认识。”

  夕阳下,一红一碧两个身影使着绝妙的轻功,向营帐溜去。

  漠北大营不是单单指一个军营,它是横跨整个大漠边关一线的八个驻军军营的总称。前靠边关的雁门镇,西抵岩北山,在无垠的漫漫戈壁上为整个漠北防线上建立起一道稳固的长城。

  刘乐是总营的一个小文书。他贪生惧死,爱偷懒怕惹事,天天就盘算着攒点儿军饷,等六年军期一满,就回老家娶房老婆过悠闲日子去。可就因为他从不惹事,竟被总营的主帅王铮远看上,命他即日起跟在八皇子手下去。

  莫非低调就是强调?刘乐忧心的这几晚都没睡好觉。谁人不知八皇子放荡不羁、纵情娱乐,且身娇肉贵;而军营艰辛、无聊乏躁,他怎会受得了这样的苦?到时倒霉的还不是这些手下的奴才们。刘乐顶着一对大黑眼圈,战战兢兢的跟在主帅王铮远的后头,一大队兵马早早就赶到最靠岩门镇的豹彪营,等候迎接这位惹不起的主。之后一番客套和接风洗尘,刘乐在王铮远的推荐下,光荣的成为八皇子的随行文书。

  现在,这位文书正光荣的站在八皇子旁边,狠狠的神游了一番。这八皇子已抵达漠北大营近四天了。自从来的头天起,就开始认真确实的履行副帅的职责,一个个大营的巡察下去,没事也要找事做,一天到晚都把自己忙的团团转。

  刘乐百思不得其解,几年没回京了,莫非这京里头什么都变了?

  正想着,感觉背后有狠厉的目光射来。刘乐转头一看,是时刻不离八皇子的那两个侍卫李虎和赵正。这两位爷一样不好惹,整天阴着脸,现在正向他使眼色。刘乐知晓他们的意思,又不能装作视而不见,只能硬着头皮微颤颤的为民请命:“殿下……已经,已经入夜了,这些军令册还是明日再看吧。”

  司马熹逸放下册子,微眯起眼,轻叹一声,食指无意识的在桌面划着圈,半响无语。

  李虎知道,自家殿下这是又在想无忧侯了。这几日,殿下拼命让自己忙起来,就是想用劳累来转移思念。

  “我出去走走。”主子终于发了话,刘乐和那两个沉着脸的侍卫一听,赶紧在后头随着。

  司马熹逸出了营帐,漫无目地的走了一会,忽然看到眼前闪过一道浅碧色的身影。碧染?他脱口而出,猛然停住脚步。这不可能,碧染怎么可能在这里?熹逸摇着头苦笑,想他都快想成魔障了。

  熹逸立在原地无法移动,依稀看到浅碧色的身影向他走来。这一定是在做梦,这几日浑浑噩噩,真的整个人都糊涂了,他想着便顺手捞起一只大腿狠狠的左掐右拧。竟然一点也不痛?!这真的是在做梦,熹逸想,梦也不错,既然是梦,就好好的扑上去尽情搂住吻个痛快,接着便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

  “你什么人!!怎么一脸猴急加色狼相……你再向前,我就不客气了!!”就在司马熹逸马上要抱住沈碧染的时候,一道娇斥的女声传来,接着三根银针破空而出。

  反正是梦,中针也不会怎样,熹逸躲都不躲,还忿忿不平的想着,哪来的女人,在我的梦里也敢对我嚣张。

  这时一只手飞快的拉住他,银针险险偏过,可还是有一根钉入肩胛骨。

  痛!熹逸差点没跳脚。接着沈碧染如泉水般好听的声音传来,摸着他的额头:“你怎么了,生病了么,怎么不知道躲?”

  天哪天哪!!熹逸差点没呆掉,少年身上的药香和手心温暖的触感那样真实,他惊喜的几乎无法开口,“我,我……我以为是梦……”

  “哈哈哈……”旁边的夏红裳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差点没笑疯掉,“这个……就是传言中那风流睿智的八皇子?这,这分明是猴急加色狼加蠢猪嘛!!”少女笑的泪水涟涟,“哈哈……真是……真是可惜了这样一幅好皮囊……”

  这边有人笑的泪水涟涟,那边也有人泪水涟涟,不过是疼的。

  此人正是刘乐。他本来边神游着思量八皇子的奇怪,一边亦步亦趋的尾随他走出帐。走着走着,八皇子竟突然停住了。在始料不及下,刘乐急忙煞住惯性往前的身子,在离八皇子仅一厘米的距离险险定住。刚刚想拍胸脯在心里头庆幸着,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大腿传来,一只手狠狠的在他腿上左掐右拧,刘乐疼的眼泪顿时就刷的下来了,可又不敢吭一声,在心里委屈的要命:我,我不是煞住身子了么,又,又没撞着殿下您……您,您,您也不用那么狠的掐我吧?

  刘乐泪眼汪汪的抬起头,正看见远处也有一个人泪眼汪汪的望着他。

  天哪天哪!!我刘乐,品行端正学识深厚性情善良,东祈京郊人,今年二十五岁,在经历那么多年寂寞孤苦的生活后,终于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爱情!

  刘乐头回见过这么独特又好看的女子,即妩媚柔美又英姿飒爽,最最重要的是,于千万个日日夜夜之中,于这大营的千军万马之中,于这皎洁美丽的月色之中,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就这样,无语相望泪眼的凝视上了。苍天呀,大地啊,诸位神明呐,你们终于为这般美好的我送来这般美好的爱情了吗!

  头顶一阵乌鸦飞过……鬼才知道,他到底哪里美好了……

  33.割喉手术

  第二日,全军营都知道了两件事,一件就是有一对漂亮的出奇的少年少女来应招军医,还有一件就是八皇子不知为何,寸步不离的跟在少年少女后头死死盯着,缠绵的目光和嫉恨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变脸似的交织着。

  沈碧染昨晚和熹逸相见后,本来想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要求熹逸对他的身份保密,就跑去和夏红裳继续叙旧去了。

  “呃,你们这样年轻……医术和经验都怎样?”军营里资历最深的老军医公孙伯捋着胡子,略有迟疑的问。

  少年还没开口,少女黛眉一挑:“他若是医术不行,你们就早该卷铺盖回老家去了。”

  “你……”另一个略年轻的军医朱炜看看他们身后的八皇子,刚刚强行忍住发作,只听得后面一道粗犷的声音中气十足的大吼,“你,你不就是昨晚偷袭我的那丫头!!!”

  说话的是烈焰营的将军左毅,他刚吃了早饭出来准备巡兵,手里还拿着半块烙馍,看到这少女就火气上涌。左毅昨晚在大营看到有人鬼鬼祟祟,还没来及跟上去就被刺入银针,而后神经麻痹无法出声,身上现在还在疼。

  “你是?”夏红裳微微皱眉想了下:“啊,你是昨日那个倒霉鬼!”夏红裳一看他身上穿的竟是将军身份的盔甲,忙搓着手笑着道:“这位将军,真不好意思,昨晚天色暗,猛地一下没看清楚……”说完,摇着头叹气自语:“哎,有的人猛地一看还真不怎么样,但仔细一看,还真不如猛地一看。”

  左毅一听,怒不可遏又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激动之下一块烙馍竟未经咀嚼直直滑进喉咙,死死卡在那里。

  一阵剧烈的呛咳声之后,众人只见刚还生龙活虎的左将军忽然双手捏着喉咙,满脸通红,然后忍不住的身体紧缩,最后竟然在地上翻滚起来。

  怎么回事?!所有人包括八皇子都大惊,连夏红裳也讶异起来。一干人七手八脚的欲围上来,又因为害怕和不知原委而手足无措,场面顿时乱作一团。这时,忽然有少年玉石般的声音传来,带着让人莫名感到镇定和心安的力量:“都别动他,快拿些烧酒、金创药和纱布来!”说着人已走到左毅面前,蹲下来:“可能因为那块烙馍使你的气管堵塞,已经引发了较严重的支气管充血水肿,要马上进行气管切开手术!”

  左毅已经双眼突出,身体抖颤不已,脸色紫红,当下事不宜迟,沈碧染深深俯下身去,双手食指用力按压他的太阳穴,用沉着的语气对左毅道:“用力呼吸,静下心来,不要担心,忍一会儿就好了。”

  左毅只觉得胸口窒痛,无法呼吸;在沈碧染的按压下双侧太阳穴的刺痛让他的神智暂时一清,勉强着按照他的话去做。沈碧染接过旁边小兵递来的酒随即倒在他的咽喉部位,另一只手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然后在众人惊诧又不知所措的目光下,右手沉稳的捏紧了手中的刀,对着左毅的喉咙划了下去。

  割喉!现场的所有人心中都不禁一惊,有小兵甚至已经惊呼出声。

  少年此时依旧不动声色,面无表情,全身散发一种专注威严的气势。他用喷了酒的软布擦去流出的暗红色血液后,左毅被割开的喉咙处立刻露出了鲜红的筋肉与惨白的软骨,接着少年丝毫不耽搁,利落又稳重的开始割第二刀。这一刀,沿着人体精细的经络支管,在众人的震惊中,一点一点的划开去。

  左毅先前窒息的疯狂痛苦,随着这一刀慢慢的减弱。忽然,众人只见有一些粉红的血雾喷出,还有干瘪气管被气流充涌时几不可闻的呼啸声,紧接着又是一小团血色物品被取出,左毅的表情骤然松弛下来,胸膛开始剧烈的起伏,整个身体也放松开来。少年轻轻吁了一口气,又为避免血流呛入肺里,他用软布小心翼翼的截住气管伤口的血,然后拿过金创药和纱布,干净利落的止血、上药、包扎,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后,沈碧染站了起来,擦了擦满是血的手,认真严肃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少年粲然微笑:“好了,你们扶他起来吧,这两天注意少说话、多吃流质的食物,等伤口好了就彻底没事了。”

  这粲然一笑,并不是多震撼,却能蛊惑人心。刘乐立在人群中看着少年的笑,不禁呆了呆。

  就好像狂风大雨后蓦然升起的带给人无限希望的彩虹,或者是荒芜沙漠中突然出现的带给人无限力量的绿洲,又或者是诡魇死寂的黑夜里降临的给人无限憧憬的晨曦之光,又或者是……呃,刘乐忙摇摇脑袋,自己又扯远了……总之,那样温暖,那样生动。

  没事了?围观的众人望着被小兵扶起来的已经无恙的左将军,还有点心神未定。这边听到少女的声音清亮如银铃,正扬着脑袋对大营里仅有的两个尚在目瞪口呆的军医道:“怎样?你们可服气?”

  老军医公孙伯脸上是真心诚意的惊叹和惭愧:“这等医术和手法,老朽见所未见,实在佩服……”

  沈碧染倒是没注意这边的军医,把手擦干净后,微微皱了皱眉:“我……”

  “小染怎么了?”司马熹逸的眼神从头至尾都没离开少年一下,见他皱眉,转眼一个箭步就踏来。

  沈碧染忽然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噼里啪啦:“我大早上还没起床就被红裳给拉来了,觉没睡饱不说,肚子也是空的!!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他有点抱怨的看着旁边的少女:“我肚子饿了,要吃好吃的!”

  “小染想吃什么我就让人做什么,”熹逸的语气温柔的要化掉,软声央着:“早上一定要糯米百合粥对不对?稍等一会儿好不好?”

  众人再次呆了呆,怎么也无法接受刚刚还沉着稳重的翩翩少年转眼变的精灵古怪又举止粗鲁;刚刚还一直一脸阴沉的八皇子转眼变的柔情似水;刚刚还趾高气昂的少女转眼变成一副有些惭愧、自知理亏的委屈模样。

  一片惊呆和静默中,三位始作俑者翩然的扬长离去。

  刘乐现在立在营帐里头,瞪圆了眼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情景。

  浅碧衣服的少年懒懒的窝在塌上,身前是堆如小山的水果,坐下还垫着舒软的兽皮毯,而身旁的八皇子竟一脸的奴才样,对少年服服帖帖、言听计从。若非刘乐已经认得八皇子了,一定会以为,座上那少年才是正主儿。

  “这道椒麻鸡是漠北名菜,小染尝尝看好不好吃?”八皇子扬着一张俊脸,眼巴巴的讨好。

  少年依言尝了一口,“嗯,不错。”说着拿起一块递过去:“红裳,你来尝尝,你喜欢吃辣的,一定合你胃口。”

  刘乐的梦中情人夏红裳正在一旁毫无形象可言的对着一只烤羊腿奋斗,听声后转过头来,竟丝毫不避讳的就着少年的手便直接咬了一口,“嗯,果真对我胃口。”说完放下了烤羊腿,把整个一盘子椒麻鸡都端了去。

  刘乐的眼又睁大了一分,他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没事没事,粗鲁的女孩子率真,能吃的女孩子健康。

  沈碧染和夏红裳今日起正式成为漠北大营的军医。军营的其他两个军医因为左将军一事早对沈碧染佩服的五体投地,在他们的帮忙下,沈碧染和夏红裳很快了解了相关的制度和情形。

  近两日,除了一些因训练而受伤的士兵外,并没有重伤病患。沈碧染改不了他天生喜欢研究药材的本性,将军营里的所有药材都翻了个乱七八糟,只把公孙伯和朱炜两个吓的草木皆兵。而后,他发现很多草药都不同程度坏掉了,便准备将所有草药都搬出来晾晒,然后重新进行更妥当的分类和安放。

  这也算是个大工程。沈碧染是那种要么就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的人,于是便开始像小蚂蚁一般,忙碌的不亦乐乎。

  “沈军医……”有一个粗犷声音在耳边响起,“要不要我帮忙拿?”

  沈碧染正搬东西,听到声音忙抬起头一看,是那日因食物卡住引发支气管严重水肿的左毅将军。

  此时左毅已恢复了往日率直彪悍的模样,但他永远无法忘掉那日的情景:令人崩溃的窒息感觉,几乎想把喉咙撕开的冲动……他征战半生,死亡的滋味不是第一次体味到,但是死亡一点一点逼近的折磨痛苦却是头回感受。

  所以,对在痛苦混乱时传入耳际带给自己镇定和希望的那个声音的印象也尤为深刻。

  温暖,有力,安心。如玉石般好听。正是面前这个眼神清澈表情灵动的少年。

  他首次想要如此真心又迫切的感谢一个人,这边喉咙上的外伤一好的差不多了,就跑来准备向沈碧染道谢。

  “是左将军呀,你的喉咙已经好了么?”阳光下,少年的笑容温暖璀璨,“那日真对不住,是我的朋友她说话有点过分了……她向来如此,说话不经思考,其实并非有意……”

  还没来及道谢就先被人这样真诚的致歉,一向大大咧咧的左毅头回觉得羞恬和木讷起来:“我,我已经好了……没,没关系……”这个粗犷彪悍的将军定定神,用诚挚的声音郑重其事的说:“沈军医,那日真的要谢谢你,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以后不管什么事,只要有需要我左毅的,尽管吩咐!”

  沈碧染知道军中的汉子都尤为讲义气,推辞的话反而不妥,便笑着应下来,“好呀,以后有需要左将军的一定会说的。”

  34.瞭望阁偷窥

  八皇子的荣幸的贴身文书刘乐此时正捧着一大叠八大营的军册顶着日头走。

  “刘乐!”主帅王铮远遥遥的叫住他,“你最近跟着八皇子劝着他点儿,让他注意身体,可别累着了……这等皇潢贵胄,可不能出一点儿事……”

  “是……是……”刘乐低着脑袋,忙不迭的应着。

  “这八皇子,天天早早的就到瞭望阁上头研究兵法和军册,真是勤恳实干,励精图治,废寝忘食……”末了,王铮远还赞叹不已。

  废寝忘食?刘乐在心里忍不住暗自道,这八皇子的确是废寝忘食,不过可不是因为工作。

  终于大汗淋漓的走到瞭望阁,刘乐问下头守着的值勤小兵,“殿下还在上头?”

  “在。”

  “哦。”刘乐忙捧着册子向楼上走。

  瞭望阁是整个大营唯一的建筑物,共有三层,可以用来阅兵和瞭望军情。而八皇子这几日,天天都呆在瞭望阁的三楼里头,兢兢业业,早出晚归。

  这样认真的精神让整个军营从上到下都惊叹不已,惊叹之余主帅王铮远还在例行向皇上报告的折子上,毫不吝啬的赞扬了八皇子一把,致使遥远的京城那边圣心大悦,很为向来玩世不恭、不理政事的老八的浪子回头感到由衷满意,顺带还在早朝上也将这最小的儿子夸了回。

  而此时,端着杯老早就冷掉了的茶,一张俊脸专注深情心无旁骛的司马熹逸正作一副深情状的痴痴向窗外望着,全然不知自己早已经成了“众人楷模”。

  瞭望阁三楼最左边的窗子,正巧对着军医处,中间只隔了一个营帐。透过这三楼的窗户能清楚的看到那抹让人舒心的浅碧在军医帐进进出出,时而搬药晒药,时而研究分类……熹逸的眼也随之时而亮时而黯,时而微笑时而皱眉,一双星眸熠熠生辉目不转睛。

  打从沈碧染来军营以后,说是为了不败露身份,不许熹逸有事没事的就跑去找他。好容易寻到的亲近的机会,也总会被夏红裳有意无意的把他抢走或支开。而这几日沈碧染更是以收整药材为名,不让熹逸贸然过去打断他。熹逸又不好太唐突,怕惹沈碧染不高兴而反被疏离,只得窝在这瞭望阁上头偷偷的天天看着。

  刘乐上了楼看着探着脑袋躲在窗棂后头,茶饭不思长吁短叹、一副痴傻的模样的八皇子,自己也忍不住长吁短叹了起来。

  他自打那晚见过夏红裳,便一见钟情,迷的无法自拔。前两日刘乐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想和梦中情人说句话,却因为太紧张太激动,全身抖颤不已,哆哆嗦嗦半天无法开口,只见碧衣少年用犹疑又怜悯的眼神看看他,然后对少女道:“这人来军医处,莫不是脑子或哪里有什么病吧?我为他看看病好了……”少女也看了看他,撅嘴指责碧衣少年:“你怎么能说他脑子有病……”刘乐听得这话心头一喜,正感动欢喜的不行,却只见少女一把将少年拉着,竟走开远去了,远远的还清楚的听到少女银铃般悦耳的声音传来:“脑子有病的前提是他必须得有个脑子呀!看他的样子就像个没脑子的人。甭为不相干的人耗神治病,顾好你自个儿的身子要紧……”

  哗啦啦!刘乐纯洁的少男的真心瞬间碎了一地。

  经得起考验的爱情才是真的爱情。刘乐心里想着,只要自己努力,总会追求到她。可又是几日过去了,还是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追求她,就像狂奔的蜗牛……

  刘乐把一叠册子放在熹逸桌子上,然后乖乖退到一旁。这边熹逸一边揉了揉伸的发酸的脖子,一边悠悠的感慨道:“这越看越喜欢,越来越沉迷,越来越滋味……真的看成魔障了……”他尊贵优雅的向刘乐挥挥手,“过来,给本皇子捶捶肩。”

  刘乐一得令,忙不迭的依言行事。他见熹逸一副痴傻模样,又想到了自己的夏红裳,边捶着,边不由自主的也伸长了脖子向窗外看。

  窗外斜阳正浓,远处大漠浩瀚如烟,风轻云淡。暖色光线在近处地面上浮动若影,营帐顶端的阳光隐约熠熠跳跃,这景象,自有一种繁华富丽,端庄郑重,又百转千折的气质。

  碧衣少年将每种药材都摊开晾晒,正细心的挑除掉那些坏了的,馨然的药香淡淡四下散开。过了一会,远远的有一个红衣少女走了来。

  “呼,累死我了。”少女一来就抱怨。

  “找的怎么样?”少年抬起头望向少女,灿然一笑。这笑靥悠悠远看,有说不出的明丽和动人:“还是没头绪?”

  “没头绪。”少女撅嘴,“哥哥小时长什么样我都记不大清了,更别说现在……我只知道他小腹有一个小小的梅形胎记,可总不能挨个掀人家衣服看吧……”

  沈碧染皱了皱眉,当下低头沉吟起来:“得想个法子……”

  夏红裳微微抬起头,习武人的直觉感到有人在看他们,她不着痕迹的转头,余光扫到了瞭望阁。夏红裳一脸鄙夷的撇嘴嘟囔:“啧啧,整个大营就瞭望阁高,那人穿着那么显眼的白衣,头伸的像只等着喂食的雏鸟,以为别人都是傻子看不到……他盯着小染就像饿极了的狗盯着肥肉,哈赖子都要流出来了……真是……”

  “红裳,你刚说什么?”沈碧染因为思考问题而没在意听,才回过神来。

  少女笑的诡异又明媚,顺势不着痕迹的又扫了一眼那边楼上望眼欲穿的人,故意抬高声音大声道:“我说,我喜欢小染,最喜欢的人就是小染。”

  “呃?”沈碧染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夏红裳拉着向帐内走去,“小染,我有事和你说。”少女拉着少年的手,转眼进了帐,落了帘。

  于此同时,远处楼上有两人忿然起身,纷纷变了脸。刘乐忘了捶背的重要任务,哀怨又不甘的愣愣看向碧衣身影:“他,他进帐要做什么?”

  司马熹逸则咬牙切齿的盯着红衣身影,差点没喷出火来,“那个女人,她,她到底要做什么!!”

  ……

  军医帐内焚着沈碧染喜欢的竹叶香,清新淡雅。少年不着痕迹的脱离少女的手,“红裳,你刚刚那句真是……开玩笑也不必说的那么大声吧?”

  少女似笑非笑,神情隐约暧昧,让人琢磨不定:“如果我说,我说的是真的,并不是玩笑呢?”

  “你……”少年眼睛带着疑惑和讶异慢慢睁大,看向少女。

  一时静默。片刻之后,少女慢慢别过头去,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到她特有的如银铃般好听的声音传来,“呵呵,我们是好朋友,我当然喜欢你了!”说完,少女又转过来,语气严肃认真:“小染,我有个找人的主意,要你帮忙。”

  “你想到方法了?”少年忙问,“要我怎么做?”。

  少女轻声道:“体检。找个理由,要求所有十八到二十岁的士兵都……”她俯在少年耳边低低私语,听着帐外传来的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少女不由自主的加深了笑意。

  “哗啦”!刘乐一个没拦住,也不敢拦,卷帘被八皇子一把掀开。

  熹逸一进帐内就看到这幅景象:少女眼若月弦的笑着,紧贴着少年耳旁轻轻絮语着什么;少年专注认真的倾听着,神情温柔又亲切。这两个人靠在一起,真可谓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十分登对。熹逸一张俊脸又气又惊,怒不可遏还找不到地方发泄,瞬间阴沉的可怕。这边老军医公孙伯正巧刚刚过来欲进帐抓药,眼下的情形他怎么看都像是八皇子在帐内当场抓奸,又被自己这个惊人的念头骇到,公孙伯不明所以的立在帐口惶恐的要命,抖着一把老骨头,进也不敢进,出也不对劲,冷汗热汗扑通通的一起向下流。

  “八皇子,您来有什么事么?”少女那边终于私语完毕,抬起头来浅浅一笑。

  熹逸一愣,不知该怎么说,目光始终不离沈碧染,略带尴尬的笑道:“呵呵,小染,你和这位夏姑娘进帐里面做什么……”这句话问的不但奇怪还有漏洞,熹逸还没说完就悔的要命。

  夏红裳的眼底偷偷噙着笑,充满疑惑的语气却单纯又无辜,“咦?八皇子是怎么知道我们进了帐?我们刚进来没多会,您就立马跟过来了,莫非八皇子一直在某处看着我们?”

  听得这话,沈碧染也略带疑惑的转向熹逸,熹逸脸上一热,顿时没了底气。偷窥这样的行为,的确不是君子所为,熹逸怕被沈碧染讨厌,立马换了一副委屈伤心的模样看着少年:“小染……”

  少女见状咯咯一笑,继而也转过脸看向少年,这一眼在熹逸看来怎么都觉得是眉目传情,莫名火气又起:“你们,你们两人贴那么近做什么!”

  这句说的好!总算拿出点气势了。刘乐站在熹逸后头,不敢逾矩,只能心里给予八皇子精神上的支持。而立在帐口的公孙伯,却只感到浓烈的酸味、火药味四处蔓延,抖得更慌。

  “我们是好朋友,都认识两年多了,”少女不以为然,说的理直气壮,“且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们还同挤过一张床睡呢。”

  “你……”一向巧言善辩的熹逸头回被人噎的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郁结。

  “好了,”沈碧染终于发了话,他对熹逸道,“我和红裳在帐里只是商量事情而已。我今天还要把草药全部都收整好,你先回去忙你的吧。”

  35.我们睡觉吧

  熹逸虽不甘又不好不从,只得带着极不情愿的不舍表情道:“小染……那,那我先走了,等你忙完了,我就过来看你……”

  “哦,你慢走呀。”沈碧染朝熹逸微微一笑,接着向帐外走,准备出帐继续挑拣草药。

  “那我走了?”熹逸回头。

  “嗯,你走吧,我就不送了。”

  “那我可就走了?”熹逸又回头。

  “好,再见。”

  “那我真的走了?”熹逸再回头。

  “……”

  瞧着这一步三回头的景象,老军医公孙伯在旁边看的既吃惊更惶然。心里忍不住偷偷嘀咕:这爷,您看您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的,到底是走还是不走呀?想是这么想,公孙伯面上却装的恭敬无比,只想着可千万别惹上这位大爷才好,他小心翼翼的弯着腰陪着笑,老脸皱成了一朵花:“八皇子,让微臣送送殿下您吧。”

  公孙伯亦步亦趋的跟在八皇子后头,待快走到拐角处的时候,竟见熹逸又表情极其哀怨的回头一眼。

  公孙伯怀疑自己因衰老而出现了幻觉,顿时呈惊呆状,脸皮跟着抽搐几下,然后赶紧麻溜儿的低下脑袋假装没有看到。司马熹逸微微皱了皱眉,一双美目漆黑深远:“这夏红裳可真是个大隐患……要抢我的小染,想都不要想……”

  眼前明明是个温文尔雅的风流佳公子,公孙伯却感觉到了无形的强大震慑力。好像有一股冰冷气流散发出来,他被激的大热天里打了个寒战,只想此时能够消失掉有多好。公孙伯抖着一把老骨头,颤着声:“殿下……您……您走好……”

  熹逸如往日般优雅洒脱的一笑,“嗯,别送了,你回去吧。”说完一抬头,展目舒眉,天远云轻,翩翩白衣隐没在另一个营帐后。

  沈碧染在军医帐一直忙到晚上,终于把所有药材都搞定,回到自己营帐就舒舒服服的进入了梦乡。睡到半夜的时候,竟朦胧中感觉身旁有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困意顿时被吓退了大半。他一个激灵的快速起身,顺手捞过枕下的匕首就刺过去。

  “小染,是我!”熹逸刚进来想看沈碧染,猝不及防下,一把匕首径直刺来。他以习武人的敏锐错身躲过,可锋利的匕首还是微微划破了左臂。

  “逸?”看着他划伤的手臂,沈碧染神情带着讶异和愧疚,片刻就反应过来,冲他吼:“三更半夜的,你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熹逸完全不顾沈碧染几欲喷发的怒火,装作一副委屈可怜的样子,软声道:“我想小染了……想到睡不着觉,不知怎么就到你这里来了……”

  沈碧染纵使有气,看到他这幅样子也发不出来,半天闷声道:“老实别动,我给你上点药包扎一下。”

  沈碧染拿了药和纱布,开始细致的在熹逸深情注视下为他处理伤口。少年微微低着头,表情认真专注,长长的睫羽在眼下缀成一抹淡淡的美丽阴影。沈碧染行云流水的处理完,熹逸这边伸伸懒腰,自然而然又流利迅速的爬到了床上,“好了,小染,现下我们睡觉吧。”

  “什么?!”沈碧染眼一瞪,又要发火。

  熹逸面不改色,用疑惑的认真表情的问道:“我说错什么了吗?夜已经深了,小染不要睡觉,那想要做什么?”说完故作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难道小染想做些睡前‘运动’?”

  熹逸带着大义凛然又极其宠溺包容的笑:“没关系,小染想做什么我都绝对奉陪。不知道小染想要怎么做?对姿势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求?是喜欢……”熹逸的声音越来越低哑性感,说着人已经慢慢靠过来,伸手环住沈碧染的脖子。

  烛火摇曳,光影灼灼。熹逸的脸庞在烛光的照映下,俊逸中竟带着致命的蛊惑魅人,双目深邃炙热,诱人情不自禁纵身扑火。沈碧染看的呆了呆,待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被熹逸整个搂了去,两具身躯几乎贴到了一起。“放手!”沈碧染立马一个头两个大,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转到这个上,他慌忙用力狠狠推开熹逸:“你马上给我出去!!”

  熹逸的后脑和后背在猝不及防下撞向床柱,从沈碧染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见他低着头,蜷缩在床脚,半响未动。沈小哥不禁有点慌,心道自己用力的确很大,该不会真的撞出什么事了吧?想着便慢慢移过去,试探的问:“逸,你,你没事吧?”

  熹逸慢慢抬起头来,看向沈碧染。他的眼睛本就漂亮漆黑,此时更有满满的委屈和无辜盛载,显得格外单纯无害,“我只是想小染了,想的要命,顶着夜幕又牺牲睡眠的来看你一眼,谁知你不仅拿刀子还动拳头……”他表情带着无声的谴责,语气可怜兮兮:“是小染不想要睡觉,所以我才舍命陪君子……可是,我怎么做小染都不满意……动手伤了我的身,更伤了我的心……”

  “你……”沈碧染只要睡眠不足,脑袋就有点混沌。这么一听,好像的确都是自己不对,完全忘了那些皮外伤都是某只披着羊皮的狼自找的,混沌之下便顺着那人的话讲:“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动手的……我哪有不想睡觉,是你一厢情愿乱想才会活该被撞……我正是想要睡觉……”

  少年薄薄的里衣掩盖不了他玲珑优美的身体,随着少年的一举一动,熹逸身上有欲望和激情止不住的蠢蠢欲动、四处乱窜。他感觉自己的自控力在一天天瓦解,等到最终崩溃的时候,一定会惹出大事。若是贸然控制不住强要他,说不定还没做他就逃跑了,然后从此以后都躲的远远的。

  熹逸费了好大劲强定心神,笑着道:“好呀,那我们不要做运动了,我们继续睡觉吧。”事情又回到原点。

  “哦。”沈碧染困的要命,只想着不再有什么睡前‘运动’一说,便觉得如释重负,竟没发现什么问题,钻回被窝接着睡他的觉了。

  翌日清晨,朝阳万丈,军营的士兵们早已起床操练开来。半个时辰后,是早饭的时辰,整个大营熙熙攘攘,开始忙着整列队伍准备吃早饭。这个时侯,李虎和赵正两个也在忙,忙着找自家殿下。

  李虎赵正率领的一队皇家侍卫是轮流在八皇子帐外守夜的,他们都有无可挑剔的素质。所以当清晨发觉自家殿下不在帐内时,让李虎赵正他们都着实一惊。

  “那个……”刘乐结结巴巴,“要不,去沈军医的营帐找找吧……”

  李虎阴沉的扫了刘乐一眼,一言未发,脚步却是不由自主向沈碧染的营帐方向走去。

  两个二品皇家侍卫加上个文书,此时正轻手轻脚靠在沈碧染的帐外。

  “嗯……疼……轻一点……”

  “就是那里……啊……不要停……”

  “嗯……再深一点,再重一点……好舒服……”

  这边夏红裳也来找沈碧染,看到正靠在帐外不知做什么的三个人,也贴过来听。此时,还有其它几个士兵遥遥的路过,看到鬼鬼祟祟靠着不知谁的帐子也不知听什么做什么的四个人,心生好奇,也走过来贴着帐子听。就这样,人越聚越多。

  而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越发越让人面红耳赤。

  “小染……啊……好紧呀……”

  “……”

  “你爷爷的!”夏红裳终于受不了,不顾人的阻拦,一头冲了进去。刘乐一紧张,也跟着进了帐,然后是李虎赵正,最后还有外头一堆探着头不知所以的士兵们。

  “咦?”沈碧染莫名其妙的抬头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一大帮子人,手上系着的绷带不由得又紧了紧。

  “疼……小染,更紧了……你扎的松一点……”熹逸一只手臂由着沈碧染重新包扎刀伤,另一只手揉着昨夜被撞疼的后脑,心里头还在回味刚刚沈碧染为自己按摩背部淤青时,他的手带来的美好触感。

  夏红裳看着衣冠整齐的两人,不由得一愣,“你们,是在医伤?……”

  这边李虎一个箭步踏来,“殿下的伤是否严重?”说着和赵正两人已单膝跪地:“属下失职,求殿下责罚。”

  熹逸心里很是怨念这些莫名其妙出现的人打断了他和小染独处的美好清晨,准备挥手让李虎他们退下去,只听沈碧染道:“已经包好了,不出两天连疤都看不到。”

  沈碧染早上醒来才发现自己竟睡在熹逸怀里,了解到昨晚的错误后,心里就一直郁闷:“你现在赶快走吧。”

  那么明显的逐客令,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熹逸实在不好继续赖下去,只得悻悻的走了。

  短短的一个上午,在一传十十传百的情况下,大半个军营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就是八皇子竟睡在沈军医那里,早上才离开。

  “他爷爷的!”在听了第N个人背后的窃窃私语之后,首先忍无可忍竟是夏红裳,她拉起沈碧染跑去找熹逸兴师问罪。

  “你堂堂皇子,虽不安分,也该守己。”夏红裳忿忿不平的对熹逸道:“现在大半个军营都在说这件事,你也太过分了!”

  “你不是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么?”熹逸依旧笑的优雅,面不改色,“况且谁爱说就让谁说好了,本皇子可从来不屑管别人的看法。”

  “你爷爷的!”夏红裳一气,粗口又爆出来了。话刚落音,李虎就马上跟至面前,脸色一沉:“不得对殿下无理!”

  “那你要怎样?”夏红裳肆意惯了,又在气头上,脱口便嚷:“你当姑奶奶是吃饭长大的啊?”

  沈碧染本在一旁事不关己的看热闹,听到这话不禁呆了一下,愣愣的问:“那,那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呀?”

  此言一出,满屋先是静默半晌,之后爆出轰然笑声。夏红裳认识到自己的口误,不满的嚷:“都不许笑!”说着继续对熹逸道:“你不管别人的看法,总得管碧染的看法吧?你问问碧染,喜不喜欢被人家议论?”

  “当然不喜欢。”沈碧染说到这也有所不爽,“以后我们得保持距离。”

  这简直是熹逸的死穴,熹逸带着讨好的笑着看向沈碧染:“小染,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保证,能让所有人都没法子讨论这件事……”

  ……

  谁也没想到八皇子堵住人口的方法是那样子的。

  从当天晚上开始,八皇子就挨个大营睡下去,标准的士兵大帐是二十人一间,这位爷竟大摇大摆、大大方方的一间间营帐的进去,每间都睡上个大半个时辰。营帐里的士兵们见是八皇子进来,且后头还跟着皇家侍卫,不敢吭声更不敢睡觉,紧张的不由自主把床铺都让了出来。只见八皇子自顾自上了床,笑容依旧优雅,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亲切,“都上来吧,今个儿我和大家一起睡。”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皇子毕竟是皇子,谁敢造次?将士们没有一个敢上床,都大眼瞪小眼的在旁边立着。偏偏这位大爷一点也不怕别人的注视和非议,旁若无人的睡的正香。一连跑了七八个大帐,可苦了那些将士们,本来白天就操练了一天,这晚上还得忐忑不安不知所措的在营帐里站军姿,一个个觉也睡不好,第二天早练时都直打哈欠。谁知八皇子竟然还在巡兵时问:“昨晚有多少人和我睡过了的?都举手给我看看。”

  除了面不改色的某位大爷,这句话问的实在让所有人都汗颜。下头士兵慑于他的威严,还是不得不一个营一个营的如实举手。

  这位大爷好像还不太满意此次成果,摇着头自顾自叹息:“才有五分之一呀……嗯,还要睡四个晚上……”

  所有士兵一个个傻了眼。睡过的现在还心神未定,没睡过的光听就感觉惶恐,只见八皇子又道:“这样吧,谁想要和我睡的话就直接找我,不要私底下羡慕或讨论其它睡过了的人……”他的笑容优雅完美,却让人莫名觉得害怕:“你们都和我睡过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没有人敢吭声,只见那一袭白衣迎风而立,微笑的气定神闲,一举一动尽显风流不羁。

  36.流寇袭击

  这两日,沈碧染心里很是暗暗奇怪,关于那件事竟然真的没有一个人再议论一分一毫,反而遇上他的人,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尤为客气和尊敬,眼神里甚至还带着同情和感恩戴德。就好像沈碧染曾经大义凛然的牺牲了自己拯救了他们,还无辜受的到他们的误会,而现在他们终于了解到了实情,对沈碧染又歉疚又感恩。

  沈碧染还来不及深究,这边军营就出了事。

  “怎么突然有那么多伤兵?”沈小哥和夏红裳刚从外面进来,看着满满一屋子的伤员,不禁皱眉。

  公孙伯正忙着为士兵挨个儿包扎:“这大营经常有流寇或敌军袭击,只是没想到这次烈焰营一整排的探察兵全部遇险,这些都是幸存的……其他的,都葬身大漠了……”

  沈碧染一看,很多士兵都伤的尤为严重,而此时正是夏日,伤口极容易溃烂发炎。朱炜看了看部分重伤的士兵,暗暗摇头叹气:“这伤,活不了多久了……”

  “身为大夫怎么能说这种话?”沈碧染眉头紧锁,“红裳,快帮我把我前日弄的野红花液拿来!”他弯下腰仔细观察那些重伤的人,然后道:“缝合的好的话能加速愈合,还是有救的。”

  “缝合?缝合什么?”公孙伯和朱炜都觉得奇怪。

  那边还不断的有伤员送来,烈焰营的将军左毅也赶来了,身上还带着搬抬伤员而染上的血。事不宜迟,沈碧染对着眼前这个受伤颇重生命垂危的士兵,自顾自开始行动起来。这人腹胸的伤深近一寸,有半尺长,已上了药,却依旧血肉模糊,血还不断的向外渗,因为伤口太深,靠自己愈合根本不可能。对于公孙伯他们来说,这样大的伤口,就算包扎了,也不会活多久。沈碧染立即将自己的手连同小臂一起浸入烈酒片刻,作为消毒,然后用盐水把士兵伤口周围的污秽冲洗干净,再从坛子中舀了一些野红花液缓缓地浇在伤口上,不多时外流的血液渐渐的少了。

  这草药比金创药还有效,公孙伯连同其他士兵均暗暗惊奇。接着见沈碧染从药箱拿起针穿上线,一干人顿时大惑不解,朱炜忍不住想开口询问,只听沈碧染边观察士兵胸腹的伤口,边低喃,“这种情况得用琐边连续缝合……”

  缝合?从没听说过伤口是用针线缝合的。众人虽奇怪不已,也知道沈碧染这样做必有他的理由,没人再敢吭声。

  针对不同的组织和部位,外科手术有不同的缝合方法,眼下的情况比较适合琐边连续缝合。因为伤势太重,士兵早已因疼痛而昏厥。沈碧染定了定心神,从伤口的一角开始了第一针。他使用的是弧形针,针尖很容易从一侧穿到另一侧,一针穿过的两个线头被他利落的在方结的基础上打了一个三叠结。随后又从另一侧平行穿针,再次打结。沈碧染专注认真,运针如飞,不一会将伤口彻底缝合好。接着,他又舀了些野红花药水涂在伤口上,再将金创药均匀洒在缝合处,最后用白布包扎好。

  处理完毕,沈碧染擦擦汗水对公孙伯和朱炜道:“以后凡是这般严重的外伤均这样处理,先以盐水清洗伤口再用药水止血,随后予以缝合,最后撒上金创药包扎。”此时公孙伯他们已经明白了沈碧染的意图,忙不迭的点头称是。沈碧染不耽搁时间,很快投入下一个重伤士兵的救助中。那些重伤的人原本都被弃而不顾、听天由命了,现在竟还有生的希望,不管伤势多重都挣扎着向沈碧染行礼谢恩。

  “还有包扎,包扎也十分重要。”沈碧染看了一眼伤员身上的包扎手法,“这种包扎不是最有效的。”沈碧染开始教军医以及士兵如何自己包扎伤口,根据伤患部位来选择不同的包扎方法。有用于略小伤口的环形包扎法,用于径圈不一致的部位的折转包扎法……

  待所有伤者终于都被处理好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沈碧染刚站起身,觉得一阵头晕,身形险些站立不稳,这时一个温暖的臂膀环住他,紧接着被轻轻抱起。熹逸施展轻功,起起落落,才一会儿的功夫,沈碧染发现自己已经置身自己营帐的床上。

  “以后不许再让自己这么累了。”熹逸也坐在床上,手臂环着沈碧染的腰不肯松开。

  “救人如救火,你不知道么?”沈碧染瞪他一眼,“那些可都是你的士兵,东祈的士兵……”

  “那又怎样?我只关心你一人而已,整个东祈都不重要。”熹逸脸上是一成不变优雅洒脱的微笑,眼睛一直看着沈碧染。

  沈碧染挣开他,“到底是哪来的流寇?为什么不组织有力的反击,将他们彻底消灭?”

  “今天在军机帐就在讨论这个问题……”

  “怎么还要讨论?应该当机立断的铲除隐患。”沈碧染闭上眼,又想起下午看到的一幅幅鲜血淋淋的场景,忍不住忿忿不平:“他们出手太狠毒下作,那些伤口均伤在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地方,太过分太凶残了……”

  “怎么也得探清他们的来路和人数,才好组织反击呀。”司马熹逸轻抚着沈碧染的头发,柔声道,“火狐营已经探得流寇将近三百人,明日,烈焰营的将军左毅主动请命,要求亲自带兵前去,明日就出发。”

  “我也要去!”沈碧染一听,忙打断熹逸的话,“也让我去好不好?”

  “不行,绝对不行。”熹逸头一回对沈碧染冷了脸,“你又不会武功,战场上刀枪无眼,危机四伏,若出了什么事……”

  “流寇不是只有三百人么?我老老实实的骑马在后头跟着,而且我还有软丝甲,一定不会有事……”沈小哥软着声央求他:“求你了,就让我也去吧……”

  “不行。”口气没有丝毫松动。

  哪个少年,没有过驰骋疆场的梦想?哪个少年,没有过仗剑杀敌的向往?沈碧染的倔强性子上来了,“在大营里早就觉得闷了,很早就想能亲临战场一回……我不管,我一定要去,逸,求求你了……”

  “不行。”不管怎么说,还是那句话。

  “你……”沈碧染不明白一向对他听之任之的熹逸这次怎么那么不好说话,“我才不求你,我去找左毅,他欠我一个人情,一定会听我的。”

  “那我现在就派人通知王铮远,要他换别的营的将军去。”

  沈碧染气鼓鼓的瞪熹逸,“那我谁都不求,自个儿偷偷去。我这里还有红裳做的人皮面具呢,保管叫你们谁都认不出来。”

  “你……”司马熹逸叹了口气,他看向沈碧染,又气又爱又无奈,“真想把你锁起来,牢牢锁在我身边。”熹逸惩罚性的搂紧少年,半响道,“你一定要去?”

  “当然。”沈小哥挣离熹逸,缩进床里面,看也不看他,“你现在可以走了。”

  “哎……”只听熹逸长长叹了声,竟真的走了。

  军机帐半夜灯火通明。

  “探明白了?那些敌寇不过三百人?”

  “是,八皇子,不超三百。”

  “作战部署可万无一失?”

  “是,已经布置好了。两千将士,也整装待发。”

  “嗯。”熹逸看着地图沉吟片刻:“明日我也会去。”

  “八皇子,您……”

  “你们不用担心,自顾自打你们的仗。我不参与任何行动,只是……”熹逸淡淡苦笑一声,“只是专门去给某个人作贴身保镖罢了。”

  ……

  天色才微微亮,沈碧染就破天荒起来了,兴致昂然的准备进行他昨个儿想了一个晚上的计划。才刚穿好衣服,熹逸就进来了,眼里微带血丝,仿佛一夜未睡。

  “不用偷偷乔装去了,”熹逸走向沈碧染,“既然你想去,那我就让你去。”

  “真的?”沈碧染有点不可置信。

  “里面要穿好金丝甲,外面穿好盔甲,”熹逸认真的嘱咐着:“只可以去看看感受一下就好了,这毕竟不是闹着玩的,你要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不要参战,不要……”

  “哦……等等,”沈碧染打断熹逸,“你也去?”

  “那是当然,我不亲自跟去怎么能放心?”

  淡淡朝阳下,军队正准备向大漠出发。少年身着银边铠甲,手里拿着剑,脸上满满的新奇和兴奋。身边的俊逸男子,骑在白色战马上,静静看着他。

  敌寇这几次全都出没在鹰嘴峡附近,鹰嘴峡在大漠内腹,位置比较靠近北瑞和东祈两国的边界。待到了那里,已经将近下午。围截靠的就是耐性,要有耐性等下去,不动声色的等待敌人经过,然后再奋起追捕。戈壁之上,能够隐藏掩护的地方很少,何况是将近两千人的部队。再往前方能看到有一堆戈壁山石,左毅沉吟后下令众人藏身于此,等着围守流寇的骑兵。

  这边的风景是从未没见过的壮阔宏大,金灿灿的黄沙起伏延绵的如同厚重的油画,戈壁狰狞的山石又平添了力量感。沈碧染心里不由得的兴奋起来,他手里握着剑,莫名翻涌起一股西北人的豪迈、将士们的热血;想象起了军队金戈铁马、旌旗飘扬、征战胜利的雄壮和激越。

  先前已经探过,流寇仅有三百人左右,而大营派出了近两千人的兵马,军队中的所有将士都没有把这场仗放在眼里,都认为赢得这场小小的战争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大半个时辰后,只听天边轰声滚滚,震的地动山摇,隆隆的响声让人耳匮欲聋。转瞬之间,人声、马声、喧嚣声随着飞扬的沙尘一齐迎面扑来,眨眼已逼至眼前。

  不对,有变数!熹逸首先惊觉。

  “将军,不好!!敌人……”

  话还来不及说完,烈焰营的一个哨兵瞬间就被一箭穿喉。

  37.我把一切都给你

  转眼间,黄沙乱舞,喧嚣轰鸣,惊天动地。迎面呼啸奔腾而来的,竟是北瑞浩浩荡荡的大军。

  位于前锋探路的几个士兵还来不及反映,就被斩于敌军马前,血溅当场。一排排箭矢随即迅速嗖嗖射来。

  “快走!!”熹逸低吼一声,在沈碧染的马臀上狠甩一鞭,马立即因为疼痛而疯狂的奔跑。熹逸发狠的向手下的侍卫亲兵下令:“不要管我,只管保护好他!”说着抵着如雨的排箭,护着沈碧染狂奔。这边左毅当即立断,下令整换队形,抵抗敌军。可是区区两千人怎抵得过这突如其来的敌方大军?只见铁骑箭雨之中,鲜血四溅,哀嚎遍野。士兵纷纷倒下,尸体被马踩践,被乱箭射穿,满地的血肉模糊,黄土都被染成了不见边际的暗红,连天空都是血红的。

  历经一番血战,左毅这方的军队死的死,伤的伤,最终和八皇子他们一起逃出重围的不足三百人,狼狈的躲藏在鹰嘴峡峡谷中,心魂未定,如惊弓之鸟。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落日散发着最后的余晖,天空残阳似血。峡谷外依稀有篝火簇簇,暗影憧憧,敌军层层的包围在鹰嘴峡峡谷谷口,如铁箍般死守着。

  沈碧染独自一人坐一个岩石上,呆呆的蜷缩起双腿,仿佛还没从刚刚的厮杀中缓过来。

  “怎么了?”男子宽厚的肩膀搂过少年,握住少年的手,笑容温润如水,“可是怕了?小染不要怕呵,我在这里。”

  熹逸知道沈碧染现在不想说话,便陪着他沉默。寥寥夜空,淡淡夜风。大漠的天际,最是高远深邃的。

  “我八岁那年,据说因为贪玩摔到脑袋,之后八岁以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男子清逸的声音缓缓的响起,“我只知道自己醒来后,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周围的一切对我来说全部都是陌生的,那种担心和害怕深入骨髓,会忍不住偷偷哭。那时候,只有我的奶妈天天陪着我,她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小皇子不要怕,奶妈握着你的手,就能把我的勇气都传给你,你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熹逸紧紧握住沈碧染的手,神情专注认真:“小染,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全部都给你。我的幸运、我的勇气、我的快乐、我的灵魂包括我的生命……全部都给你。这样,你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天光昏暗,男子的眼神却像一簇火焰,照亮彼此的眼睛,温暖彼此的心灵。大漠的夜微寒,少年在男子怀抱里只觉得安心。

  虚空的夜幕中,他在他的怀抱里看到繁华似锦,亦看到尘埃落定。月凉如水,睡意沉沉,似乎可以就这样拥抱取暖到天明。

  ……

  “殿下,臣等定誓死保卫殿下安全,想尽办法突围出去,不能再继续耗下去了。”左毅和他的副将双膝跪地,向熹逸请罪。

  这已经是第二日了。被围困在鹰嘴峡里将近两日,可敌人不攻也不退,一直铁箍般围困在外面。而此时峡谷内已经水尽粮绝。将近两天,没水也没粮,一个个都瘫倒的差不多了,坚持下去都成问题,更不要说什么突围了。峡谷内的所有士兵已经几近绝望。

  第二个漫长的黑夜即将降临,峡谷外火把重重,狼烟缭绕。

  “只要你们投降,我们将军就会放你们活路。”

  “你们是根本不可能从我们的包围中出去。除了投降,别无它法。”

  “你们再不投降,就只能是死路一条。”

  夜幕降临,喊话声不停的从峡谷外传来,一开始,烈焰营还有一些士兵从峡谷里放箭出来,企图射杀喊降人。而再往后,夜幕中的山谷只剩死一般的漆黑和静谧,空余敌军催命的喊降声在山谷中盘旋起回音,声声入耳,阵阵惊心。

  “降?呵呵,”白衣男子洒脱一笑,依旧是往日那般放荡不羁,“我司马熹逸,死也不可能降。”

  听得这话,沈碧染微颤了一下,立即被熹逸敏锐的感觉到了,更紧了紧握着他的手,眼神温暖且坚定:“小染,我不会死,更不会让你死。就算死,也定保你平安。”

  沈碧染抬起头,静静望着他,银色月华流泻在男子俊逸的脸上、沉沦在他深邃漆黑的眼里。那一刻,沈碧染忘记了生死搏杀,忘记了四伏的敌军,忘记了此时一分一秒等死的处境,天地间,只空余眼前这个许诺和他生死相随的男子。

  少年忽然释然般的笑了出来,绝代风华,光彩夺目,“我不怕死。”少年眉梢眼底都带着浅淡笑意,明亮纯澈:“若能活,就一起活;若是死,就一起死。我很开心,能和你死在一起。”

  熹逸一呆,随后竟也笑开来,俊逸潇洒,“好,……好……好……”那样巧言善辩的人,却讲不出别的话来,只会反复的重复一个‘好’字,不知道究竟是作为少年的话的应答,还是单纯表达因少年的话带来的欢喜。

  在笑谈中,他们向对方轻许了生死。

  “小染,我们会一起活。”男子的神情带着天生的放纵不羁,“对方的军队一直没有攻上来,绝不是因为担心我们这点儿根本不足为惧的兵力。你猜猜他们费苦心在这不攻也不退的围困是为了什么?”

  “为了……”少年歪歪脑袋,眼眸有迷藻忽闪而过,接着目光一烁:“你?!”

  “对呀,是为了我。活捉到一个皇子,可真是一个大功绩、大筹码。”熹逸淡笑,“他们对我的举动知晓的很是清楚呀……”

  沈碧染抬头望他,眸子清亮,“我们……我们军营有内奸?!”

  “嗯。我这次参战是隐名的,知道的人可不是很多。如果不是有内奸,北瑞那方的军队根本不可能知道。”熹逸的笑容气定神闲,翩翩白衣迎风飞扬,“竟然算计到本皇子的头上来了……”

  沈碧染这边默默低下脑袋,惭愧的道:“这次,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来,你也不会为了保护我而跟来,也不会……”

  “不是你的错。”熹逸轻抚少年的发丝,“反而是小染立了功哦,不然我也不会知道军营里有敌方的内奸。”

  沈碧染抬起头,只见男子满眼笑意,带着包容和宠溺深深的望着他。

  熹逸接着道:“这么久我们都未回营,王铮远肯定会有所警觉,派人过来接应。支撑到援军来我们就能够脱身,不过,”熹逸顿了顿,“这要看敌军的耐心有多少,能这么不攻也不退的坚持多久。”

  “如果敌人没有耐心了呢?”沈碧染歪歪头,“如果我们的援军还没有到,他们便顾不得什么活捉不活捉的、劝降不劝降的攻了上来,我们就死定了。”

  “是,敌人不会有那么多耐心。”说着,男子一笑,笑容里有炙热的蛊惑,他深深望着少年,“小染,你相不相信命运?”

  “我不相信。”少年也一笑,人美如玉,“可是,我相信你。”

  38.生死相随

  “可是,我相信你。”

  司马熹逸不语,却能感觉他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他在少年脸颊深深印上一个吻,缠绵流连,“在这东祈和北瑞的这边界交界处,最让人无可奈何的的不是战争,而是沙暴。敌人不会等的太久,一是担心王铮远的援军,二是担心这沙漠的沙暴。”

  熹逸顿了顿,“鹰嘴峡的谷口朝向东祈大营,谷后则朝向两国的交界处。往谷后方向过了沙漠就是北瑞国了,所以敌人不怕我们向谷后跑,大部分的兵马一定都堵在谷口,阻止我们回东祈大营。”

  “你是说我们从谷后冲出去?可是从谷后出去便是沙漠内腹,也是死路一条。”

  男子握着少年的手站起来,“前面是千军,后面是险路,别无选择。”他洒脱一笑,“这回,就当我们去沙漠深处游玩一番了。”

  “李虎!”白衣男子临风拭剑,全身一股皇子的威傲和霸气,“去通知左毅,告诉所有的士兵,要跟我们向后的,牵马过来;要投降的,立即自行出谷。”

  左毅得令,马上向士兵们走去。

  待熹逸整好战马,跟着来的只有六、七十人,其余的士兵,都企图出谷投降求生。熹逸把沈碧染扶上马,“左毅,剩下的兵马再分为两队,从谷后冲出之后,你带一队向左跑,只管跑你们的,什么都不要顾。”说完也上了马,一鞭狠抽沈碧染的马,低吼,“走!!”

  马蹄轰鸣,沙尘阵阵。前方,已经有人丢下兵器,向谷口走去,敌人本来心中一喜,接着又看见有马队向后方奔去,军队一前一后的分离,让人措手不及。而向后奔的马队又分两股,分别奔向不同方向,让敌人不知何从追击。那些刚出谷口的投降了的士兵被愤怒着攻上来的敌人大刀斩杀,其他士兵只得被迫再拿起武器奋起自卫。顿时,整个鹰嘴峡谷充满了打杀声、哀嚎声,四处都弥漫着血腥味。

  “投降的那些兵还能牵制住一部分敌人,快跑,不要用鞭抽,用匕首扎马背……”沈碧染眼前一片迷蒙,只听到熹逸令人安心坚定的声音,只感觉他为自己挡住了所有箭矢,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用怕的向前去。

  向无垠的沙漠深处而去的十几人,拼命的狂奔。不断有士兵被追上的敌人擒获砍杀,一刀斩下头颅,血肉四溅。嚎叫声不绝于耳,扑天盖地的血色和乱舞的黄沙迷蒙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义无反顾的夺路狂奔。

  ……

  要说在这两国交界处什么东西最可怕,身处漠北的牧民上至老人下至几岁的小孩都会告诉你,那就是沙漠上的沙暴。人在不可预知的大自然面前总是无能为力的。沙暴来的时侯,瞬间风起云涌,飞沙走石,不见天日,所及之处的一切事物都难逃一劫。这沙暴变幻莫测,没有能知晓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只能祈求,走商或游牧的途中千万不要碰到它。

  此时的沙漠,天空湛蓝清澈,万里无云。沙漠上平静无痕,沙丘绵延恬淡,细碎的沙石折射着暖暖的日光,让人感觉祥和又宁静。如果不是浅沙之上依稀显露出的的零星盔甲和残箭,谁也不会知道,这个地方,刚刚来了一场沙暴,吞噬了所有血腥和喧嚣。

  平静的沙丘上正爬过一只褐蝎,探头探脑的前行,钳子细碎作响。沙丘忽然微微动了一下,吓得的它飞快的爬进自己不远处的洞穴里。很快,沙丘又动了动,松动的沙子簌簌抖落,一个脑袋从沙堆里面冒出来,接着露出脸。露出的脸,是个俊美精致的少年,轻声咳着嗓中的残沙,一脸倦容,还依稀带着劫后余生的心喜。

  还活着!这是沈碧染恢复意识的第一个念头,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奋力的从触目所及的依稀光亮处向上挺身。破沙而出之后,落入眼帘的是宁静无垠的沙漠,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沈碧染呆立片刻,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急忙环顾四周,之后脸色骤然大惊,突然拼命的用十指翻挖身边的沙丘,全然不顾满面的沙尘和磨破了的指尖。

  熹逸,求你,千万不要有事……沈碧染心里涌起铺天盖地的恐慌,紧张的全身都在抖。他磨破的指尖已经血迹殷殷,生生泛着疼,却依旧翻挖着沙丘,执拗的不肯停止。

  “小染……”

  有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嘶哑,远远的飘入耳际。

  沈碧染猛地停手,慌忙转过头,看见身后不远处的沙丘,一袭残破不堪的白衣逐渐显现在黄沙之中。“熹逸!”沈碧染来不及思考,直直奔了过去,紧紧拥抱他。

  这个拥抱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失而复得的感恩,两个身影均狼狈不堪,却在空寂的大漠下,带着不可言喻的情感和力量。

  “你,哭了?”白衣男子感到有温热液体滴落在肩膀,慌忙扳过少年的脸看,语气带着紧张,“怎么了?哪里有伤么?是不是哪里疼?”

  沈碧染一愣,自己竟哭了么?他突然无法言语,只得用力摇头。半晌,听到熹逸用犹疑又小心翼翼的语气道:“那么……小染,你……你是因为我才哭的么?”他紧接着看到了少年血迹斑斑的手,忽然开始抖颤起来,“小染……你……你……”熹逸说不出话来,语不成句,只觉得有幸福的感觉潮水般上涌,还夹杂着莫名哀伤。司马熹逸抖着身子再次抱住沈碧染,忽然淡淡笑了。一笑倾城。

  附近还有战马陆陆续续从沙中爬出来,可是另两匹不久就死了,最后只剩一匹生还。

  “我们的军营在东面,照着日影走,想必一日内能够走出沙漠。”男子握着少年的手,笑着道。

  少年终于回过心神,这才发现不对劲,“你受伤了?”他仔细查看男子的身体,男子后背的血不停向外渗,小腿上还钉着来及拔掉的箭。“你竟然中了两处箭伤!”少年大惊,顿时担心紧张的不知所措:“现在没有药,又要赶路,怎么办……”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而已,”熹逸脸上的微笑依旧优雅完美,仿佛那些伤都不是他自己的,“小染,不要担心。”

  沈碧染为熹逸拔了箭,又止血包扎,越弄越心惊。这哪里是简单的皮外伤,腿上的血根本止不住,背部的伤更是极其严重,几乎深深穿透到前面内腑。无法消毒止血,在这样的天气下,伤口已经发炎。

  一分一秒都不能再等。沈碧染扶着熹逸缓缓上马,两人共骑一骑,飞快的向东方奔去。

  炎炎烈日下,不知奔了多久,马鞍颠的人全身疼痛难忍,早已达到身体极限。沈碧染咬着牙,克制住强烈的昏眩感,嘴唇都渗出血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赶快回去,熹逸的伤不能再拖了。

  “扑通!”身后男子从马上摔落下来。

  “逸!”少年一声急呼,紧张担心之下也摔落下马。战马受惊,竟自顾自奔去。少年来不及管跑远的马,他的体力已透支到极限,跌跌撞撞的冲到男子面前。

  “熹逸,你醒醒……”

  白衣男子双目紧闭,浑身俱是斑斑血迹,面色惨白却热度惊人。失血过多加上伤口引发的高热剥离了他最后一丝意识。沈碧染用尽一切办法,拼命地试图急救,试图降热,可是在这样无药也无水的情况下,根本于事无补。

  空旷无垠的大漠里,沈碧染紧抱着司马熹逸,深邃的绝望和无能为力几乎要压垮他的脊梁。

  “逸,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回答他的只有这滚滚的黄沙。

  对着无垠的天际,少年蓦然舒眉释怀,紧紧握着昏迷中男子的手道:“若是死,就一起死。我真的很开心,能和你死在一起。”

  ……

  “他爷爷的!”这不知是今日夏红裳骂的第几声爷爷了,“你们都逃回来了,怎么他们还没回来?”

  左毅一行人仅剩十余人,在夜晚的时候,终于奔回军营。

  “八皇子命属下带一队人单独往左……一出谷,就和殿下他们走散了……”这个漠北汉子一脸自责悔恨,身上还带着几处箭伤。他心里头最担心的却是那个笑容温暖的少年神医,“求主帅准我即刻去寻!”

  王铮远一脸凝重。若是八皇子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的项上人头都难保。八皇子出征头晚未归的时候,王铮远就不断的派出了援军。可是至今为止,都没有找到八皇子下落。援军探得的消息是遇上了沙暴,若真的是这样,那……王铮远不敢往下想。“你先下去治伤吧。”这个年近半百的主帅顿时觉得自己一下老了十岁,“我再想法派其他人去找。”

  “这位主帅老人家,”夏红裳的声音带着惶恐和焦躁,“借你些兵马,我要去找小染!”

  “大营已经损失了不少兵马了……那么大的沙漠找人,根本是大海捞针。”王铮远深深叹了口气:“不能再冲动的盲目找下去,得研究一下路线,看八皇子有可能去往哪个方向。”

  夏红裳忙转向左毅,问道:“你们是往左,那小染他们是往右的么?”

  “场面太乱,我,我不知道殿下他们究竟……”

  “殿下是往右方走的,”李虎哑着嗓子,此次八皇子抽了四名侍卫随行,只有他和武刚生还,“我们一直紧随殿下左右,直至遇上沙暴,就再没寻到殿下的消息。”

  “带我去发生沙暴的那个地方!”夏红裳对李虎道,“现在就去!”

  李虎等几名贴身侍卫对熹逸忠心耿耿、誓死相随,早就担心的不知所措,“好!”

  39.不许跟我抢

  月色清寂,把踽踽行走的一支商队的身影拉的悠远冷清。

  “钱老大,这里有两个人!”头一遭走商队的何三突然惊叫。

  商队领头的钱老大对他的大惊小怪不以为意,边走过去边懒懒的应了句,“看看死了没?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何三俯下身一看,心里略惊,这两人皆俊美非凡,“……还没死……”

  “哦……若身上没值钱的东西就算了,这种事懒得管。”钱老大已经走了来,顺便看了几眼地上昏迷之人,“哪个过沙漠的不是用命来赌?只能怪你们命不好。”说着钱老大欲转身,才走开一步,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又转了回来,“何三,快,把马灯再移过来,我再看看这个少年的样子!”

  何三不知所以,忙照做。“这,这少年,不是无忧公子么?!”钱老大语气带着惊讶和激动,随即冲着商队其他人叫:“快,多来几个人,帮我把他们两人抬到马车上去!”

  何三心里一滞,无忧公子?何三听钱老大念叨过,无忧公子当年义诊,治好了他一家子人的疫病,何三当时很是羡慕钱老大能亲眼见过这等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将这两人抬上马车时,何三忍不住再次看了少年一眼,这认真一看,竟再移不开眼。少年面色苍白狼狈,却是怎样都掩不了满目的绝代风华。何三正愣着,耳边传来斥骂声:“你是个什么腌攒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无忧公子是你这等人能看的?”钱老大狠狠拍了何三脑袋一下,“你给我好好赶马车去!”

  走商的队伍加快步伐,趁着夜晚温度凉爽,向岩北山方向赶去。

  ……

  司马熹逸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屋子,心里略略一惊。他刚试图坐起来,就看见伏在自己床沿边熟睡的沈碧染,一颗悬起的心顿时放下来了,他轻抚着沈碧染的头发,淡淡笑开来。

  “熹逸,”沈碧染立即警觉的醒过来,眼神还带点氤氲迷蒙,“你终于醒了……”沈碧染用手抚上熹逸的额头,“烧也终于退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呼,担心死我了……”

  熹逸只感觉心里充盈着幸福温暖和甜蜜,说不出话来,只听沈碧染接着唠叨:“这里是岩北山山脚的民居,这户人家说是一支商队救了我们,他们还要赶路,就留下了好多药材和钱,拜托这户人家照顾我们,”沈碧染感叹,“这支商队也不知是什么人,真是好心。”他歪歪头:“你的伤还要养一段时间,等好的差不多了我们再回大营。”

  “好,”熹逸一直看着沈碧染,笑容温润如水,深情的要融化掉,“小染说什么都好。”

  夏日午后,蝉声嚣叫,野草繁杂,高大的乔木笔直如戟,院落里的红色蜻蜓成群飞舞。幽深的岩北山山脚,仿佛一片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小小的院落里有一个少年,正忙着准备煎药。少年在院墙边支起红泥小火炉,用碎木引燃火苗,再往里加进炭块,火焰便熊熊燃烧起来。然后他把药细心倒进砂罐,认真地舀一定比例的水进去,最后专注的守在旁边。

  午后的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砂罐里的淡淡药香在空中飘溢,司马熹逸透过窗子,目不转睛的凝视院子里少年。那个少年在认真的为他煎药,嘴里还轻轻的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随着远处的蝉鸣,欢快好听。他永远都是那样随遇而安、单纯快乐、温暖明亮的人。少年表情专注的守着眼前的药罐,仿佛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在司马熹逸的眼里,天底下,也只空余眼前这个少年。

  “逸,”少年笑的明亮清扬,随着他玉石般好听的声音,人已经跑进屋子,他兴冲冲的捧着药罐,“药煎好了。”少年慢慢将药倒进碗里,献宝似的道:“这药可对你的伤口有奇效,”说着小心翼翼的端过来,“快喝吧,冷了就更不好喝了。”

  “小的遵命。”熹逸柔柔的笑,“无忧公子亲手煎的药,怎能不喝?”

  少年待他喝完了药,端出一叠云片糕,“隔壁的大娘送来的,你尝尝看,压压苦味。”

  “呵,我又不是小孩,才不怕苦。”熹逸嘴上说着,却依旧拿过来,放一片入口中。

  少年一转眼收拾好了药碗,微笑着轻声道:“你再睡一会儿吧,你的烧刚退,必须多休息。我去准备晚饭去。”话落音,人又闪到了院子里头,开始忙着煮粥、煲汤。

  少年忙的不亦乐乎,待夕阳西下的时候,已经弄的差不多。漠北特有的番薯干和红小豆煮出来的粥温热又烂熟,撒入细细红糖和野生蜂蜜,绵密妥帖。另一只盅里炖着排骨,浓郁的肉香四处飘溢弥漫。

  熹逸倚在床上,盯着少年的身影,听着远处鸟鸣,忽然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一生如果能够就这么过下去,该是多么快乐满足的事。

  熹逸在这里快乐满足着,也有人在隔壁快乐满足着。

  自从两天前,沈碧染和司马熹逸两人被商队送到这苍北山山脚养伤后,住在附近的今年才十三岁的安小小,整整两日来都沉湎在无尽的激动与幻想之中。她打从第一眼见到沈碧染,就感觉心里有小鹿在乱跑。那样好看的外表、精灵般的笑容、亲切的语气……正是我安小小打娘胎里就在心里勾勒的梦中情人的模样哇!老天爷呀,我就知道,像我这般温柔体贴、聪明伶俐、可爱善良的美女,迟早会有梦中情人自动送上门前来的……

  安小小大吼一声:我要向自己的幸福迈进,轰轰烈烈的进行一场早恋!

  她鼓起勇气厚起脸皮,一脸振奋的敲开了梦中情人的大门。司马熹逸此刻倚在床上目不转睛的盯着沈碧染,可谓是认真专注心无旁骛。而沈碧染正在煎药,听见脚步声,便转身望着安小小问道,“小妹妹,你有什么事么?”

  安小小被沈碧染的眼神和语气弄的一震,心咚咚的乱跳,半天才缓过劲来,忙重新挺直了小腰板儿,一脸贤淑状的柔声道:“哥哥你好,我是住在这附近的安小小,我……”

  “小染,”屋内突然有慵懒性感的声音打断了她,安小小在里头还听出了对自个儿的敌意:“我觉得背上的伤口疼……”

  “疼的厉害么?”沈碧染顾不得煎着的药,也顾不得安小小没说完的话,忙一脸担心的转向熹逸,“很疼对不对?逸,你先忍一忍,待会儿喝了药就会好一些了……”

  安小小暗地里狠狠瞪了打断她话的那个哥哥一眼,转脸对着她自家情人哥哥又是一副娴淑的样子,兔子一样蹦到沈碧染面前,继续努力毫不气馁:“我很高兴能见到染哥哥你,我……”

  “我什么时候才能下地走呀?”慵懒性感的声音再次讨厌的响起。

  这边的药已经煎好了,沈碧染端着药罐走向司马熹逸,声音透着关切:“逸,你的腿伤要再等两、三天才行。先赶快把药喝了吧。”他把药碗递过去,然后转向因再次被打断了话而一脸怨念的安小小,微微一笑,“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天哪!情人哥哥竟对我这样温柔深情的笑!安小小激动的快昏倒,她定了定神,打算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的继续告白:“……我今天来是想要告诉哥哥,我喜……”

  ‘欢染哥哥你’这几个字还没出口,竟然又一次的被打断!

  “小染,我感觉好闷,不习惯老待在屋里。”

  “我喜……”

  “不习惯待在屋里。”

  “我喜……”

  “……习惯待在屋里。”

  “……喜……”

  “……习惯待在屋里。”

  “……习……”

  ……

  安小小终于彻底抓狂,决定不再理会这个老打断他话、啰嗦不停的讨厌鬼哥哥,要一口气向情人哥哥将告白讲完,于是小女孩儿生气又着急的大声抢白道:“我想要告诉哥哥,我习惯待在屋里!!”

  “呃?”沈碧染听的微微一愣,还来不及说话,就听司马熹逸的语气带着无辜和仁爱的宽容:“既然你习惯待在屋里,那就赶快回家吧。小女孩的确该乖乖待在家里。”熹逸漂亮漆黑的眼睛有着危险的笑意,温和璀璨的笑容含着狡诈,“小心慢走哦,我们就不送了。”

  安小小发觉自己口误,怨念的快要崩溃。她一抬头,看见讨厌鬼哥哥在情人哥哥的身后,正用挑衅、得意又警告的目光望着自己。

  所谓得惊喜就是你苦苦等候的兔子来了,后面跟着狼。

  安小小终于彻底崩溃。那个讨厌鬼哥哥果真是有意的!!这个破坏人表白的该死的家伙!!这个狡猾过分的大尾巴狼!!她那颗如花般脆弱的少女的心呀!她人生中的第一次告白呀!

  在伤心和崩溃的双重打击下,安小小愤怒的指着司马熹逸,以惊人的语速喷薄而出:“我本来好好的讲你偏在我好好的讲的时候故意不好好的让我讲,你故意在我好好的讲的时候不好好的让我好好的讲导致我也跟着你一起没能好好的讲,我跟着你的不好好的讲一起不好好的讲导致我没能好好的讲我本来要好好的讲的事!!”

  一阵乌鸦飞过,屋内一片静默。半晌,沈碧染终于为民请命般愣愣的问,“你,你刚刚说什么?”

  安小小好容易顺平了气儿,还来不及答话,只见司马熹逸喝完了药,面不改色的微笑着慢悠悠的道:“她的意思总结来说就是,我刚刚讲的好。”

  “哦,那也用不着这样激动呀。”沈碧染的心思都落在熹逸的伤上,便没去细细追究。他接过熹逸的药碗,转过头来面向安小小:“不过小女孩整天呆在家里也不好,你没事的话可以常来玩。”

  安小小一正视沈碧染,就顿时心情紧张大脑空白,忙结结巴巴的应着。虽然她刚刚怨念十足,可也达到了想要常来找情人哥哥培养感情的初级目标。小女孩儿再次狠狠瞪了一眼讨厌鬼哥哥,然后边思索下一次告白大计,边溜回了家。

  “是我的是我的!你们不许跟我抢,你们只许躲在角落里想!”半响,熹逸突然爆出一声吼。

  “嗯?”沈碧染正在盛饭,有点莫名其妙的抬头看熹逸一眼。难道这家伙这几日闷在屋里真的闷坏了,和那个习惯窝在屋里的安小小一样语言混沌起来。

  司马熹逸的确闷坏了,郁闷的快不行。就连那一丁点儿的小屁孩,看着我的小染都一脸色相。情人还没追到手,情敌就冒出来一大堆。苍天呀大地呀,我的情路怎么就那样坎坷呢?

  40.我也喜欢你

  安小小自那日以后,天天来隔壁情人哥哥那里报到。

  “染哥哥,小小做了枣泥糕,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染哥哥,让小小来帮你拿吧……”

  “染哥哥,……”

  司马熹逸望着在沈碧染后头死死跟着的小肉球,终于受不了了,冲着安小小说:“不准你再来找小染了。”语气淡雅随意,却有着说不出的威严气势。

  “凭什么?”小身板儿一挺,坚决不向恶势力屈服。

  “因为小染是我的。”白狐狸优雅一笑:“他是我的爱人。”

  安小小呆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这一定是你一厢情愿的!”说着转向沈碧染急切的问:“染哥哥并不喜欢他对不对?”

  沈碧染忽然不自觉的愣住了。自己并不喜欢熹逸么?可是在得知他被贬入边关时,整晚的策马追逐是因为什么?在被困鹰嘴峡峡谷时,郑重的许诺生死相随是因为什么?在他因箭伤陷入昏迷时,那铺天盖地的恐慌和绝望又是因为什么?他的笑容、拥抱、甚至死皮赖脸,萦绕在自己的身边,仿佛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渗透到自己的心灵。

  有一种喜欢,叫做欢喜。就是看到他会感觉欢喜,他陪在身边会感觉欢喜,他平安无恙会感觉欢喜。

  等待答案的一大一小,紧盯着沈碧染的脸,一片静默。司马熹逸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住了,紧张的不能自持。可在沈碧染许久的沉吟中,他的心越来越沉,心底害怕和酸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最终,熹逸略带黯淡的低下头去,轻声道:“小染不想答就不要答……别因我而觉得为难……”然后转向安小小,“天色晚了,你该回家了,明日再来吧。”

  这是允许我还可以来找染哥哥的意思么?安小小心里想着,那个讨厌鬼哥哥表情严肃起来时会有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本来对于他不准自己找染哥哥这件事不知如何抗争,现在他竟然又莫名的松口了。想到这,安小小也顾不上刚才问的问题了,怕熹逸反悔,忙把握机会,“那小小先走了,明天再来看染哥哥。”说完就赶快溜回家去了。

  屋内还是静悄悄的,司马熹逸淡淡轻叹一声,随即又带着一如既往落拓的微笑转向沈碧染,刚想开口打破沉默,突然听到沈碧染清澈又温润的声音:“逸,我也喜欢你。”

  “你……你说什么?”熹逸的声音和身体都因过度惊讶而颤抖,眼睛直直盯着沈碧染,“小染,你……”

  沈碧染对熹逸露出那样讶异的表情感觉又有些好笑、又有些歉疚。他一向敢爱敢恨,做事不喜欢拖拉,既然心里确定了对熹逸超乎于寻常的感情,理所当然不愿刻意隐藏或躲闪。沈碧染定定神,欲再开口,却见熹逸默默转过头去,语气略带酸涩的缓缓的道:“小染……我不需要你因为愧疚而可怜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为了让自己下定决心,“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欢我,千万不要因为同情我而说那样的话……否则,那便是对我的侮辱……”

  司马熹逸默默转过头去,沈碧染只能看见他线条俊逸流畅的侧脸,有浑然天成的傲然之气。那个人,不论对自己怎样的低声下气、唯命是从,都有属于他自己的骄傲。沈碧染向熹逸走近,握住他的手,正视他,语气认真的再次说:“我喜欢你。”

  沈碧染的神情和语气让人不容置疑,熹逸只觉得心脏比刚才更加猛烈的跳动,甚至让胸腔产生窒痛,只听沈碧染接着道:“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你了,虽然还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你说的爱,可我愿意和你一起尝试着走下去。”

  沈碧染的每字每句敲打在熹逸心头,就像是死刑犯得到了大赦的恩旨,如坠天堂。他看着沈碧染,表情由不敢相信慢慢到激动欢喜,幸福的感觉潮水般上涌,呼吸都像要断绝了。那种欢喜的感觉太过强烈,到了最后,涌上心头的竟是淡淡酸楚。尽管心底曾肖想了多少次沈碧染有朝一日说喜欢他的情形,可如今亲耳听到,竟是让自己那样的难以自持不能自已。熹逸傻傻的笑开来,伸出手搂住沈碧染,反反复复的道:“……真好……真好……真好……”

  半响,熹逸才平复了心情,他松开手,揽着沈碧染的肩,凝视着他,又是往日笑意盈盈的模样。他的眼神里充满让人陶醉的情意,比沈碧染最喜爱的果酒还要薰人欲醉。沈碧染不由自主沉沦在熹逸的眼神里,熹逸的吻随即覆上来。

  熹逸反复的舔食著少年柔嫩的嘴唇,像是在品尝好吃的东西一样,浓浓的珍惜和爱意在熙熙攘攘。灵巧的舌快速的滑入他的唇齿,窜进了心心念念的甜美之地。沈碧染的唇有着少年特有的清新甜冽的气息,柔软又微冷。熹逸的舌尖贪婪的滑过少年每一颗牙齿、每一处内壁,最后,到躲闪的嫩舌。

  在少年的舌上试探、勾引、纠缠、吮吸、进攻……好似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拆吃入腹,力尽所能将少年紧缚在他编织的情爱之网中。而就如一阵大风吹过一样,沈碧染的思想也像落花般刹那散落成一瓣一瓣的,再也连不起来。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下意识的微微扬起头,双手无力的攀住熹逸宽厚的肩,将自己放任在喜欢的人带来的缠绵中。

  司马熹逸就这么循环往复、不依不饶的深吻着,仿佛时间也被定格住了。不知过了多久,熹逸感觉沈碧染已经气息不稳,他强行压住欲望,意犹未尽的结束了这个漫长的深吻,满意的看着少年早已变的红肿不堪的双唇,那是专属于自己的艳丽烙印。

  气喘吁吁的沈碧染只能无力的瘫软在熹逸的怀里,“唔……你……你又不经允许随便吻人……”

  “那小染就罚我吻回去好了。”熹逸心满意足的笑着,收紧了拥抱沈碧染的力度,隔着衣物抚摸他的身体。熹逸想起第一次见沈碧染到至今的一点一滴,心里浓浓的爱意喷薄汹涌。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比不了心上人的喜欢和笑颜。

  沈碧染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却还是没法挣开熹逸,依在他怀里闷声道:“你的伤已经好了一些了,明日我们就赶快回大营吧,这几天红裳他们一定急坏了。”

  “小染说什么都好。”熹逸笑着搂紧沈碧染,下巴轻轻摩挲他光洁圆滑的额头,轻声自语,“可是,我其实哪里也不想去……若是能和小染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此时几近入夜,山林起了大风,山风习习,依稀听到山上松涛在大风中起伏,如同潮水此起彼伏。时间和天地似乎是停凝懈怠的,又分外开阔豁然。

  翌日傍晚,司马熹逸和沈碧染终于赶回朔漠大营。

  “小染,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夏红裳冲上来就抱住沈碧染,末了又上下打量一番,粲然一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王铮远也是大喜望过,这几日八皇子生死不明的消息他一直隐压着不敢上报,天天提心吊胆焦头烂额。“殿下,是微臣失职,没能保证殿下的安危……”王铮远忙向熹逸请罪。

  “这并不是王将军的问题,”熹逸淡然微笑,身上的未愈的伤因为路上的颠簸有些犯疼,他略带疲乏的道:“边关的敌情本就变幻莫测,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王铮远心头暗自松了口气,见熹逸身上有伤,不敢再多做打扰,便行礼欲告退。这时,沈碧染在一旁忽然慢悠悠的道:“大营里有内奸。”

  一石泛起千层波,所有人都表情一滞。大营的人怎么会承认和相信这种自短的事情?现场的武夫全都沉不住气,王铮远身边一个魁梧的副将郝魁更是立即反驳,“我们大营怎么可能会有内奸!”

  除了左毅外的所有武夫都齐刷刷带着指责和不满的眼神望向沈碧染,一时间,气氛变的尴尬紧张起来。王铮远定定神,口气一贯温和的转向少年:“沈军医是如何肯定大营里有内奸的呢?”

  少年不动声色的暗自扫了众人一眼,每个人的表情都不放过,语气却依旧缓慢又懒散,“我猜的。”

  王铮远听的一愣,顿时无语。大营的将士们在边关生活清苦,每次行军打仗都是用血汗甚至用命来拼。他们一同出生入死,都极其重情重义。此言一出,武夫们更是不满,又碍于八皇子面子不敢声张,纷纷瞪向少年。

  王铮远这几日患了风寒,经这一滞一激,咳嗽不止。好容易顺平了气,王铮远沉着脸一言不发,向熹逸拱了拱手,带着一干将士退下去了。

  一干将士渐行渐远,熹逸的贴身侍卫李虎立在帐口,心里也暗怪沈碧染的无礼,这边却听自家殿下用宠溺的语气对沈碧染笑道:“小染刚刚沉静的样子好迷人呀,”接着又不满的轻声嘟囔一声,“白白被他们那些人看了去……都盯着我的小染看……”

  李虎的脸顿时又黑了一分。自家殿下护短都护到一定境界了,已经不能用正常思维来衡量了。

  沈碧染却是对熹逸的话恍若未闻,他沉吟片刻后忽然表情认真的对旁边的夏红裳道:“红裳,有件事要托你查一下。”少年附着少女的耳朵,低低的私语起来。

  41.查找奸细

  漠朔大营里,主帅王铮远身边除了八皇子这个挂名的副将外,还有三个副将,他们都跟随王铮远身边多年,不管职位还是威信都很高。郝魁就是其中一名副将,性子和长相都五大三粗,虽大字不识一个,却战功赫赫,对王铮远更是忠心耿耿。郝魁傍晚一回了营帐,就脸色阴沉的把身上的盔甲往床上一摔。

  “郝魁,怎么了?”另一个副将孟潜问道。孟潜是几个副将里最有学识的,考虑事情也比较周到。

  “老子气不过说我们大营有内奸的那小子。”郝魁本就是说话从不经大脑的人,张口便嚷。

  “这话可不能乱讲,”孟潜深知郝魁的脾气直冲,怕他惹事,忙道:“八皇子和主帅都没说什么,你在这里瞎嚷个啥?

  被孟潜这么一说,郝魁反而更觉得不爽。本来就是没有心计的鲁莽武夫,这下嚷的更厉害:“主帅那是因为气的说不出来!那是给八皇子面子!这几日我们所有人白天黑夜的焦着心找八皇子,他竟然轻飘飘的说我们营里有奸细!还是瞎猜的!这小毛孩懂个屁!这八皇子和他也不知是什么关系,要不是他要去战场,八皇子也不会跟去,也不会出事!”郝魁向来是冲动的一根筋,这下越说越忿忿不平,伸手去拉旁边的丁大成:“你说是不是呀,大成?”

  另一个副将丁大成是郝魁在大营处的最好的人。他沉默寡语,正好和大大咧咧的郝魁性格互补。丁大成一向少言,半天才不得已的点了点头。

  郝魁立马得意起来,嚷完了心情也畅快的多,把着丁大成的肩膀,大声道:“走,大成,陪我去喝酒去。”

  “这可不成,这是违犯军规的。”孟潜忙劝道。

  郝魁拉着丁大成,满不在乎:“躲在伙食帐里喝两盅,主帅不可能知道的。”

  伙食帐里头的两个火头兵都正忙着,一个熬着给王铮远治风寒的药,一个炖着八皇子要的柏子仁鸭汤。两个火头兵眼睁睁的看着郝副将大大咧咧的进伙食帐,从帐内的储物柜里捞出酒坛来就地便喝,却又不敢阻拦。郝魁喝多了酒,顿时胆大妄为起来,想起内奸一事,忍不住又嚷几句。两个火头兵被郝魁赶到帐外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天了才想起来给八皇子炖的汤已经好了,忙赶快硬着头皮进帐,盛了汤向八皇子营帐那边送去。

  司马熹逸这边正以重伤未愈加深感情等诸多理由死皮赖脸可怜兮兮的要求沈碧染一直留在他营帐陪他。晚饭已经端上来了,熹逸命侍卫退下,只留李虎赵正守在帐口,然后将沈碧染抱在膝上,柔声道:“小染快吃饭吧,都是你喜欢吃的菜。”

  饭菜香气四处弥漫,沈碧染顿时觉得食欲大开,拿起筷子就毫不客气的和自己喜欢的食物奋斗起来。他在熹逸的腿上坐的舒服,根本没去察觉熹逸的手在他的腰身上轻轻游移。

  司马熹逸抱着沈碧染,怀里的少年骨骼精致、身材匀称,脊背到脖颈的线条美的让人心醉,熹逸的手悄悄沿着少年柔美的腰肢向上摩挲,心底乃至全身都涌起阵阵的燥热,不由自主箍紧少年的腰身,另一手上瘾般的隔着衣料在他柔软的小腹处流连抚摸。

  沈碧染小腹那里最是怕痒,不耐的扭动起来,他对熹逸经常锲而不舍的亲昵抚摸已有所习以为常,转过脑袋瞪熹逸一眼,接着吃自己的饭。可那只不安分的手并没停止,却变本加厉起来,已经探进衣服里面,触摸到少年腰肢细滑的皮肤。

  沈碧染咽下嘴里的食物,一边试图从熹逸身上下来,一边不满的道:“你不饿么?”

  “饿,饿得厉害。”充满情 欲的沙哑嗓音把熹逸自己都吓了一跳,忙强行压制住。他把手从少年身上退出来,顺手拿起少年一缕乌黑顺滑的头发把玩。发丝在手心撩的痒痒的,心里更是痒痒的。熹逸抬头看着少年乖顺的长睫和优美的侧颈,想要他的那种欲望怎样都消不下去,可是又怎么也不敢动手。想他堂堂八皇子有什么不敢做的,却偏偏遇上了克星。这一定是往日负心薄情的报应,想着,熹逸深深叹了声。

  “怎么了,背上的伤口疼了?”沈碧染听见他叹气,转头看着他。

  熹逸正在臆想之中,脸色顿时一红,胸膛瞬间剧烈起伏。真是像中了咒语一样不能抗拒,在想像占有他沈碧染的时候,光看他的波光潋滟的眼睛都可以在刹那间攀登上高潮。

  沈碧染看他神色异常,呼吸急促,感觉有点不对,正想开口,听到帐外火头兵道:“大人,殿下的汤煲好了。”

  “嗯。”门口的李虎接过食盘,照例用银针试完毒,再经熹逸允许后送进帐来。

  熹逸调整好心神,言笑熠熠的道:“小染不是说想喝鸭汤么,我专门命人炖的。”熹逸搅动着勺子,细心的吹凉了,伸手喂过来。

  嗯,好香。沈碧染满足的微眯起眼,刚张开口正欲喝进口里,忽然脸色一沉,接着抬手就将勺子连同那碗汤打翻在地。

  ‘乒’的一声响。熹逸一惊:“小染怎么了?”

  沈碧染沉声道,“有毒。—钩吻,无色无味,却是剧毒。”

  门口的李虎听得声音,忙机警的命人牵来只犬,那犬才沾一口地上的鸭肉,便腿一蹬,即刻毙命。

  熹逸莫名又气又骇,全身散发无形的威严气势,“去把王铮远给我叫来!”

  李虎赵正这样的皇家侍卫处事老道又忠心,发现自家殿下竟被下毒后,不由分说先押来火头兵就打板子,火头兵被打的皮开肉绽,呼天抢地的交代了郝魁在伙食帐的事情。这边喝得烂醉如泥不知所以的郝魁被强行直直拖了过来。

  当王铮远惊骇的赶过来时,郝魁被绑着跪在地上,酒还没醒,一脸茫然。半响才知道自己处境,不由大怒着奋力挣扎,“你们为什么绑我?!”

  李虎沉着脸:“大胆郝魁,敢对殿下下毒!”

  郝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毒,下什么毒?”

  “伙头兵都招了,说是你那时进过伙食帐。除了你还有谁?”

  这边赵正带了个新兵进来,新兵向熹逸一跪,结结巴巴的道:“禀八殿下,今儿傍晚小的在大帐外站岗,清楚的听到郝副将叫嚷他不满沈军医……”

  郝魁认出这个新兵是自己手底下的,而前日这新兵因不好好操练而被他狠狠惩罚过,顿时怒气冲冲的嚷:“老子是说了不错,老子敢做敢当,不像你这背后使坏的小人……”

  熹逸面无表情,淡淡抬头瞥向王铮远,声音轻缓却透着阴寒:“你听到了,王将军,他已经承认了。”

  王铮远被这气势弄的心底一颤,“殿下……据末将所知,郝魁虽脾气冲撞,却是个很耿直的人,这其中想来一定有什么误会……末将定会查清楚……”

  李虎声音不轻不重打断他:“王将军,殿下的汤里有剧毒是真吧?郝副将心怀不满而后私入伙食帐也是真的吧?这些巧合,都是误会?”

  郝魁本就大脑一根筋,听得这话,酒意未消的破罐子破摔的嚷道:“老子没给八皇子下毒,要毒也是毒旁边那小子!这小子凭什么瞎猜我们营里有奸细,老子就是不满……”

  王铮远越听心越颤。他早就看出八皇子对沈军医非比寻常的情感,这郝魁不知内情而说出的要毒死少年的话,可能比招认给八皇子投毒的罪来的还重。

  熹逸的脸色顿时沉下来了。他自小生在黑暗的宫廷,又在复杂的商场和官场间辗转,投毒、暗杀、陷害等情况接触过不少,早就练就了不管什么事都能洒脱微笑的表面功夫。可是这一次,怒气和惧意却一阵阵从心口袭来,不住的发疼。只要想到沈碧染竟然在自己视线范围内还会出事,就忍不住慌的要命,还不如自己出事来的好受。他扬起抖颤的手:“先拖出去,给我狠狠打!”

  拖出去的郝魁被外头的冷风一吹,顿时酒意全醒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混话,却感觉心里怨愤憋屈无比,郝魁硬着脖子吼:“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和我们主帅无关。”

  大漠月凉如水,呼呼的风声中,一声声惨叫夹着棍杖的声音,让人格外心惊。

  “小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熹逸见沈碧染半晌不语,莫名心慌,忙抱过他柔声问。

  沈碧染似乎在思索什么,恍若未闻,突然眸底迷藻忽闪而过,接着一个激灵的起了身,“我要去找红裳。”说着,一转身溜出营帐,眨眼人就不见了。

  ……

  帐外夜色凄迷,沉沦的黑色如墨般晕染。只听‘扑通’一声,有个人影被扔了下来。黑乎乎的夜晚看不清楚,只能依稀闻到那人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待靠近仔细一看,只见那人全身都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旁边站岗的小兵故意别过头不忍心看。这人是他们的郝副将,狠狠的被皇家侍卫打了大半夜,才扔到这里看押起来,主帅都不敢拦。

  小兵怎么也想不通郝副将为何要毒害八皇子,见他被打的连人形都看不出来了,绽开的皮肉被猎猎风沙吹的干裂,心底一酸,却是不敢有丝毫举动。

  远处有脚步声簌簌作响,小兵一抬头,见到副将孟潜悄悄走来,拿了个羊皮袋子对郝魁的嘴喂起水来。“郝魁,你就是太没心眼……”孟潜酸涩的长叹一声,“兄弟帮不了你……”

  郝魁大口喝着水,却有泪水忍不住顺着眼角流出。又不知迷迷糊糊了多久,郝魁感觉有人向自己走近,那种熟悉的气息正是主帅王铮远。“郝魁啊,你真是太冲动了……”郝魁一听,止不住又流了泪,一滴滴落在地上。

  42.好一招‘七杀刀’

  熹逸没能来及去追沈碧染,眼睁睁看他跑不见了,又听闻少年是要去找夏红裳,心里说不出的郁闷。他呆在帐内,正试图静下心来分析下毒一事的前因后果,李虎从外面进来禀报:“殿下,在王将军那边发现了新情况。”

  李虎率领的皇家侍卫尽忠尽责,事情一出便迅速四处查探起来。他们审问周遭小兵得知郝魁等人异常忠心于王铮远,便暗中潜入王铮远帐中,竟找到了一些王铮远和北瑞国来往的文书。

  “现在便去王铮远营帐,本皇子亲自去查。”

  大漠高远的夜空,只有微些残星挂在上面,照亮了天空的孤寂。

  王铮远一听到八皇子亲自带侍卫到他营帐,忙从外面赶了回来。才一赶到,就见自己的营帐已被皇家侍卫围住,自己的士兵也都被调开。李虎在帐前沉声道:“殿下请王将军和诸位副将一起进去。”

  这等鸿门宴一般的阵仗,王铮远心头一凉。他进了帐刚要下跪请安,一本册子直直向他甩过来。王铮远忙仔细一看,竟是一份敌国的通关文书,上头还盖着的,正是他的主帅之印。

  “本皇子愿意听王将军的解释。”熹逸的语调轻缓,脸上却没有往日一贯的温润笑意,漆黑的眸子沉沦暧昧,看不出表情。

  王铮远惊骇的抬头,只见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直直的刺进他的心底,顿时语塞。他从没想为国为家征战了大半辈子,最后却得了这么个有口也说不清的下场,心头悲凉不堪。王铮远双膝跪地,“请殿下相信末将,末将没做过一丝对不起我东祈朝的事。”

  熹逸神色淡然,动作尊贵又优雅:“所以,本皇子给你机会解释。”

  “末将……末将无从解释。”

  “既然你无法解释,”熹逸顿了顿,转向手下的侍卫缓声说,“那本皇子只有先委屈将军,待调查清楚了再还你公道。”话刚落音,身边的皇家侍卫已拿着拷镣刑具来到了王铮远身前。

  王铮远心底彻底冰凉,长叹一声,脱盔卸甲。周围副将见主帅一脸的凄凉,又想到刚刚郝魁的惨状,均酸涩又悲愤,个个正欲起身为王铮远辩驳,一旁的丁大成已经抢先一步上前护在王铮远面前,拔出剑来,“将军,大不了我们杀出去,天大地大,总有法子能找条活路!”

  王铮远来不及反应,就见丁大成和皇家侍卫打了起来,顿时场面一片混乱。刀光剑影间,忽然‘砰’的一声,一个人影被抛进了帐。众人仔细一看,竟是郝魁。随即一对少年少女挑帘进了帐,少年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旁若无人的对少女道:“看来我们来晚了,没热闹可看了。”

  “小染!”熹逸由深邃沉静的淡漠马上变成柔情似水的笑颜,“刚刚你跑哪去了,别迷迷糊糊的不注意自己安全……”

  几个贴身侍卫们早就知道熹逸与沈碧染的事,可见熹逸变脸变的迅速,李虎等仍是不由自主偷偷哀叹起来。这大庭广众下,殿下也好歹保留一些平日优雅尊贵的颜面,这下可好,一遇上无忧侯就没有任何形象可言了。

  少年没回答熹逸,却是看向王铮远:“王将军,你再动脑子好好想想,真的没有什么要说的?”

  王铮远摇摇头,他的确是无话可说。少女在一边也摇摇头,声音悦耳动听:“小染,你不要叫他动脑子想好不好,他左脑都是水,右脑都是面粉,不动便罢了,一动全是浆糊。”

  “呵呵,”沈碧染被夏红裳说的哈哈大笑,少年澄澈的美眸映着跳跃闪耀的烛火,灼灼其华,笑靥明艳,人美如玉。众人看的不禁心神一俱,只听少年缓慢又沉着的道:“王将军不是奸细。”

  熹逸看着少年问,“小染,你怎么知道?”

  少年不回答熹逸的话,却带着同情的表情对王铮远说:“这真正的奸细就在你面前,堂堂的王将军却始终被蒙在鼓里,你被自己笨死,当真也不算冤。”

  王铮远还没回过味来,少年又望向被扔在地上的郝魁,“这个死的更不冤,那个是笨死的,这个却是找死的。”听到沈碧染讽刺的话,本来心头一热的郝魁,顿时又气的差点儿没蹦起来。

  少年的狡黠的美目最后落在丁大成身上,笑容暧昧不明:“丁副将,还是你最值得人佩服,把他们都给骗到了。”

  “这不可能……”郝魁的伤口生疼,边闷哼着在地上扭动,边表达他的抗议和不相信。王铮远的脸色也变的更难看:“要是硬要定罪的话,王某了便是,沈军医不需要栽赃我的手下。”

  “哎……”沈碧染轻叹了一声,声音有着少年特有的酥脆好听,“所以我才说就算死,你们也死的不冤。”他声音不大却有力:“谁会蠢到找郝魁这样的蠢子去下毒?除非是一对蠢子。”少年望向丁大成:“和郝魁一起去伙食帐喝酒的可还有丁副将,只不过早早的悄然离去,火头兵被打的没说清楚,而郝魁又横着心重义气的隐瞒,所以没人去在意这件事。”

  少年气定胜闲的微笑着,美丽中有一种蛊惑慑人的味道,让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追随。

  “丁大成,我说的对不对?”少年直直望向丁大成,“郝魁被打后,与他相处的并不怎么热络的的孟潜都顶着风险送水,王大将军也过来看他,和他相处的最好的人却漠不关心、置之度外。丁大成,这一点你可没做好,有些欲盖弥彰了。”

  王铮远心里又疼又闷,却不想承认,“单凭这点,还不能说大成就是凶手吧?”

  少年理都不理王铮远,看着丁大成继续道,“丁大成,你这几晚,在王将军的营帐逛的可还满意?”

  所有的人都一惊,王铮远心头更是说不出的难受,少年却笑的悠然,“你身上沾着王将军这两日特别放在帐里的治风寒的熏香,里面含有辛夷花和香白芷这两种草药,我一下就能闻出来。有前天的陈旧的香味,有昨天的,还有今天新的。”少年略略靠近了闻闻,“依这味道,前晚你大概潜入王将军帐里小半个时辰,昨晚则有整整将近半个时辰……也幸亏大漠因为缺水无法天天沐浴,你粘得这味道在身上,其他的军医若定下心来也能够闻的出来。”

  少年口气忽然一凛,满目风华,“丁大成,你暗中偷偷潜入王将军帐里做什么?”

  丁大成略有些慌乱,却仍能保持镇定,沉默不语,不承认竟也不反抗。

  “红裳,我要你查的事呢?说来给他们听听。”少年转向少女。

  夏红裳一听闻,立刻说书般的滔滔不绝起来:“丁大成,现年三十又二,自称东祈流民,祖籍东祈岚城,两年半前救了漠北一战中落败的将军王铮远一命,王铮远感其救命之恩,招他为漠北大营士兵,两年多来连立五次军功,自百夫长升至骑兵校尉再到大营副将,性格内向,沉默寡言,为人谨慎,很得大营将士们的信任和尊敬……”

  “好了红裳,”少年打断少女,转向王铮远,“王将军,这些都对不对?”

  王铮远没想到少年能调查的那样一清二楚,不由自主的点头,“不错……全都对……”

  “一个普通流民,能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获得那么多次军功,升至副帅,真是厉害的非同常人呀!”

  王铮远只觉得少年的话句句落在点子上,丝丝入扣,周密的毫无破绽,让人不由的产生心服和钦佩。此时少年不动声色的向身边的少女使了个眼色,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只见三根追魂针闪着幽蓝的光,闪电般迅猛又急速的刷刷的破空而出,直直向丁大成射去。说时迟那时快,丁大成木讷的眸中霎时寒芒乍闪,还没人看清楚,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把雪亮的弯刀,身形如旋风般卷起,手腕翻转,青幽的刀光一闪,犹如泥鳅般地凌空滑舞,转眼又落回手中。干净利落的一招‘七杀刀’一出手,三根银针瞬间转移方向,周围的三个侍卫、士兵竟然随之倒飞了出去。

  “好一招‘七杀刀’!”少年面不改色的笑着赞,“只是不知这北瑞国的绝学我们东祈的流民怎么使的那样精妙?”

  见此情景,王铮远只感到心里又疼又恨,说不出话来,地上的郝魁更是痛心绝望的如丧魂失魄般面色惨白,四周将士则是满脸愤怒。

  丁大成昂起头来,脸上是冷冽又傲慢的神色,看着沈碧染,满眼的杀意,“没料到,竟被你一个小小的军医识破,当真不简单……”

  熹逸上前一步把沈碧染拉到在身后护好,沉声下令,“还不快捉拿奸细!”

  “八皇子,我早就做了全身而退的准备,你能肯定可以捉住我?”丁大成话刚落音,人已闪到帐口,同时帐外就窜进六条身影,皆手握弯刀,一身黑衣覆面裹头,环在丁大成周围。顿时只见刀锋闪过,黑衣人已经招招阴辣的出手,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七人一起排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七杀阵,即便是经历过各种战争的王铮远也被这浓烈的杀意和狠戾的招式所摄住。刀剑相接,帐内的人本就不多,一干将士和侍卫瞬间落了下风,死的死伤的伤,血溅满地。

  丁大成已经控制了局面,阴沉一笑:“本来只是想请八皇子来我北瑞做客的,现在倒是对小军医起了兴致,一起走,怎么样?”

  43.拆吃入腹(1)

  丁大成的话刚落音,数根追魂针呼啸着破空而出,迅猛非常,他身边两名黑衣人竟躲闪不及应声倒地。丁大成惊的一分心,这边却有一把厉剑猛然当头就向他劈来,他险险躲过了这剑气,却是仍被震的下盘不稳。丁大成一抬头,竟是司马熹逸。熹逸出手迅猛狠厉,同时向手下人下令:“你们护着小染离开!王铮远,你去搬救兵!”他挥剑而出,一道银光直取丁大成的咽喉,丁大成脚步一溜,后退了几尺,反身一转;熹逸的长剑却立即变招,行若蛟龙,剑身又狠又准的转而向丁大成心脏处刺来。

  夏红裳的暗器配合着熹逸的剑招威力非凡,再加上皇家侍卫的拼命相搏,已经破了丁大成的七杀阵。丁大成心底大惊,不料这传言放荡不羁的八皇子竟功夫了得,他用弯刀奋力反手一震,冲天飞起,破帐而出,熹逸和夏红裳两人随即也直直跟着追到了账外。

  李虎遵从熹逸之令,早已强行将沈碧染带离出去。王铮远随即命人到狼烟台点起烽烟,顿时营内大动,火光冲天。

  “你快放开我!你不好好保护你家殿下,拉着我做什么!”少年急的快不行,拼命得挣开李虎,转身就回头去找熹逸。他冲回帐内,只见一地鲜血淋漓,有数名黑衣人和侍卫的尸体,却不见熹逸他们,心里慌的要命,哆哆嗦嗦的正欲使轻功去找,被追上来的李虎一把拦住,“侯爷,求您跟属下回殿下营帐吧,殿下吩咐我等保护好你,属下拼了命也要遵从殿下的命令……你要出事了,可比殿下自个儿出事还要让他难受……”

  沈碧染听的心底一抖,想到从遇上熹逸开始,自己给他带来麻烦不断,眼前不由自主浮现起白衣人深情宠溺的眼神来。“我,我乖乖的去他营帐等他……你,你们赶快去找他们去……”

  这边各营的将领已经带兵出发,现下已近黎明,大营喧嚣不已,一片混乱。

  沈碧染累了一夜,却执拗的不肯睡,呆在熹逸的大帐里,坐立不安。那种莫名的焦急让他心烦意乱,少年忽然惊觉,自己这般担心熹逸,是纯粹出于肺腑的,没有其它缘由。潜意识里总以为自己对熹逸只是一种习惯,可从没细想过习惯其实是一种深层的喜欢。若不喜欢,一开始就不会容忍这件事变成自己的习惯。

  从凶险的火海到萧杀的战场,那个白衣男子始终带着微笑坚定地护在自己左右,生死相随。人生苦短,若是有生之年能遇上这么一个真心真意相信自己、喜欢自己的人,而恰巧自己也喜欢他,那已经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少年靠着座椅,朦朦胧胧的昏昏欲睡,依稀听到外面有吵杂声,一个激灵的起身就向帐外跑。少年一看果真是熹逸和红裳两人回来了,忙向他们奔去。

  “他爷爷的!”夏红裳大咧咧的骂道:“还是让那小子跑了。”

  王铮远等一干将士见八皇子平安无恙,均暗自谢天谢地,奸细的问题已然不那么重要了。

  “你们都没受伤吧?”沈碧染认真审视二人,发现熹逸的白衣上沾着淡淡血迹,慌忙拉过他的手来看。

  “小染,我没受伤,”熹逸笑的柔情似水,却难掩一脸疲惫,“只是以前的箭伤好像裂开了些,休息下就好了。”

  夏红裳困的要命,转眼回她的营帐睡觉去了。王铮远也是一脸疲态,而且他还要忙着清理后事、报呈奏章……送熹逸回营帐后,便率手下请安退下了。

  浅黄色的大床上,少年正细致的一点点脱去男子的上衣,待到月白色的里衣也除去后,露出背部正依稀向外渗血的狰狞箭伤,虽已经开始愈合,却仍能看出当时箭矢钉入骨血之深猛。少年利落的为男子上药包扎完毕,男子转过身来,柔柔的看着少年:“小染一定累了对不对,这一夜都没能睡觉……现在睡一会吧,我守着你。”

  沈碧染的确早就困了,他脱了外衣钻进里侧的被子里,露出脑袋来,“你一定比我还累,我们一起睡。”

  竹叶香袅袅的燃着,男子环搂着少年并肩卧躺在床上,睡意沉沉。纱帐软被,春色无边,引诱的阳光也忍不住偷窥,细碎的金线偷偷洒进帐子,在明黄的大床上泛起点点暖色。

  待沈碧染一觉醒来,竟是半夜了,他发觉熹逸还没有醒,便借着依稀的亮光端详他。男子俊逸的脸庞潇洒夺目,沈碧染心生搞怪,用发丝去挠熹逸的脸。挠着挠着,忽然被熹逸一把紧紧搂住腰,接着整个身体都被拽到他的身上,熹逸的声音是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磁性魅惑:“小东西,睡的好么?”

  “好。”沈碧染难得老老实实的伏在熹逸的胸口,然后伸出脑袋,在熹逸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熹逸的心顿时怦怦乱跳,搂住沈碧染腰身的双手收的更紧。他知道这个吻是无心的,以往两人在京郊行馆时,沈碧染也有过这样的举动,他说在他家乡那边,这是很正常的早安吻或晚安吻。熹逸暗恨自己的不争气,竟像个刚涉情事的青涩少年般激动不已。

  熹逸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激情,吻吻少年的额头,“肚子饿了吧。”说着冲外面道:“李虎!”

  李虎几个早就命人准备了饭菜,重做了一遍又一遍,立在帐口等到了半夜,自家殿下却是还没动静。这边一听殿下的声音,忙进去点了灯,命人端吃的来。

  沈碧染坐起身,他只穿着月白色里衣,肩腰处单薄优美的曲线脱离被子的遮盖显露出来,在灯光的照耀下美丽动人。熹逸看的心头一紧,实在受不了这美丽的折磨,忙拉起被子盖住少年的脊背。

  “我不冷。”沈碧染转头看熹逸一眼,眼神无辜清澈却又诱惑无比。然后他掀开碗上的盖子,食物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沈碧染边说边向熹逸碗里夹菜:“快来吃饭了,你要多吃一些。”

  熹逸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食物上,两人往常般说说笑笑,不一会儿便吃好了。待下人收拾完毕退了出去,沈碧染坐在床上,支着脑袋,灵动的美目的望向熹逸。少年在烛火下更显美不胜收,熹逸无法抑制的倾身上前,吻住他的唇。

  沈碧染没有抗拒,乖巧的微微张开嘴来配合他。熹逸的牙齿轻轻咬啮着他的舌尖,像电流一般又麻又酥的感觉,让沈碧染不由自主进一步贴近熹逸,开始回应这个缠绵悱恻的吻,方便他探入的更深。一种别样的情怀于两个人纠缠的目光和亲吻中在苍茫的暗夜里缓缓的绽放,浓烈欲醉。

  司马熹逸越吻越沉迷,狠狠把沈碧染抱在怀里,一声迭一声的低唤他的名字:“小染,小染,我的小染。”他将头深深埋在少年的颈窝处,嗅着他身上特有而清香和药香,声音低哑:“小染,我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沈碧染拉开熹逸,歪歪脑袋看着他道:“那,那你就不要那么辛苦的控制了吧。”

  “小染,你……”熹逸又惊又喜,半晌表情认真的问:“你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我知道。”少年也认真的直视他。美目澄净清澈,反而引诱人不可抗拒的占有欲和致命的吸引力。

  熹逸心里的欢喜和激动已经难以用语言表达,激情因少年的这句回答喷薄而发,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打开他的身体,压倒他,进入他。让心上人在自己的怀里因为自己的占有而挣扎、哭泣、呻吟、情迷意乱、坠入云雾。

  他是他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时时刻刻都想要占有,却又小心翼翼不敢妄动。也就是因为这样,纵使熹逸已经箭在弦上欲势待发,仍旧能理智下来,从沈碧染的角度去考虑。熹逸双手搂着少年的腰,表情认真的再次道:“小染,你没有经受过,所以一定会感觉疼……”

  沈碧染手攀着熹逸的肩,略有犹疑的问:“真的会很疼么?”

  熹逸咬咬牙,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嗯,会疼。”

  沈碧染低下脑袋,仿佛是在思考。片刻后抬起头来,轻声道:“疼就疼吧。”

  熹逸知道少年最是怕疼,平时撞到了脑袋也会皱眉委屈个大半天,可现在平淡的表情给人的感觉却像是说明早我们一起吃饭就一起吃饭吧。熹逸的激情反而因这句话而退却不少,涌上心头的是满满的感恩和幸福。少年这一句轻淡的话,却饱含了对司马熹逸不可言说的深深信任及情感。对于自己喜欢的,少年会勇于付出自己的全部;对于不喜欢的,绝不拖拉流连。这就是沈碧染,司马熹逸深爱的沈碧染。

  熹逸以膜拜之姿脱去沈碧染的里衣,动作无限温柔的将少年的衣服一点点剥落,艳丽的乳珠,纤细的腰身,平坦的小腹,修长的大腿……少年如玉一般的身体完全呈现在他面前。熹逸接着迅速除去自己的衣物,露出男子特有的修长均匀的矫健身躯。他用薄被微微盖住沈碧染,另一只手轻抚他的腰背,再到尾椎处和大腿的内侧轻划。同时俯身用唇啃噬允吸少年左边的红豆,吻渐渐向下延伸,游移到柔软的小腹,最后含住了少年小兔般羞怯的器官,技巧的吸弄允舔。

  被温热的口腔含住,缓缓滑动,慢又有力。少年如玉的身体因此泛起诱人的粉红色,清澈灵动的眼神染上一层迷蒙惑人的水雾。他就像是一朵花,被男子的手精细描绘,于暗夜中悄悄绽放出别样惊心的美。

  沈碧染从没有经过这种情况,只觉得熹逸的唇和手带着无尽的魔力,敏感之处的拨撩让他不由自主弓起了身子,整个身体瘫软如水,任由熹逸为所欲为。他如坠云里雾里,羞怯的器官被一个温暖的东西包围,说不清的感觉潮水般上涌,不由自主的低声喘息呻吟。熹逸娴熟的技巧使他很快涌出第一次白液,快意的余韵让他全身都在抖,忍不住叫出声来。

  少年美妙的呻吟对熹逸来说就是有魔力的咒语,他的肌肤上早已因激情和忍耐渗出汗水,熹逸的指腹滑落到少年的翘臀,用膝分开他的双腿,将嘴里的白液吐出,细致的涂抹在少年后面泛着粉色的洞口,伸指轻按,温柔的围绕着慢慢划圈和安抚,接着伸出一根手指一点点探寻扩张里面的褶皱,边摇动着指尖边缓缓推到了底。轻柔的动作带给沈碧染一种暖洋洋的感觉,慢慢放松下来。

  仅仅是手指的进入,就让熹逸无法自控。温热的内壁紧紧的吸附包围,比想象中还要让人意乱神迷。熹逸难耐的喘息着,往褶皱里涂抹更多的润滑,很快由一指变为三指,往更深处前进。

  这个时侯,沈碧染忽然颤抖起来,开始微微的挣扎,待到三根手指完全没入的时候,沈碧染紧缩着身体,疼的叫出声来。熹逸忙转头看他,少年黑亮的眼睛已经氤氲凝结了水汽,就像小动物一般无辜更无助。“疼……”沈碧染疼的话都是抖的,“真的疼……”

  44.拆吃入腹(2)

  熹逸早已脸色发红,无法忍耐,他低重的喘息着一声声唤少年的名字,接着安抚的吻上他的唇,“小染别怕……小染别怕……”

  沈碧染的呻吟被熹逸的吻吞没,疼痛夹杂快意一点点向他袭来,无法承受。少年无力的男子身下扭动颤抖着,紧紧双臂环住男子宽厚的背,像是抓住浮木的溺水之人。他是真的感到害怕无措。作为一个异性恋者,前世今生都没想过会被另一个男人进入和占有,异物的入侵带来的疼痛和陌生感让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阴寻曾经的粗暴,以及见到流觞被人强迫时的骇人场景。可是眼前这个男子,是他所喜欢和信任的,是真心深爱他的,是会奋不顾身保护他的。沈碧染的身体抖的厉害,却用一切力量坚定的讲了三个字:“我不怕。”

  这短短三个字,反而说明他心底有多害怕。

  司马熹逸再也忍耐不住,下了狠心,伸入了第四根手指。内壁的褶皱被大力撑开,沈碧染疼的抽泣不已。他瘫软无力的环在熹逸的身上,止不住的簌簌发抖。熹逸微微坐直了身子,一手紧紧钳住少年柔软的腰,将两人贴的更紧,嘴唇不住的亲吻少年的耳后脖颈等敏感地带,试图转移他的疼痛,而后抽出了手,将他的硕大放在沈碧染的臀间。

  抵在臀间的物什火热坚硬,沈碧染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熹逸压住身体,随即慢慢顶入。那种疼痛强烈到无法承受,少年漂亮的眼睛猛然睁大,脸色刹那间惨白,哭叫出了声,本能的挣扎起来。他感觉身体好像要裂开,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滴落下来,直直砸进熹逸心底。沈碧染哭着道:“逸,不要……逸……不要弄了……”

  少年的声音本就好听的紧,连哭声也如玉石般悦耳。这哭声听的外面尽忠站岗的李虎赵正两个一阵阵心颤。到底是殿下认定的人,且不说美的难描难画,哭声都那样好听。他们心里为自家殿下终于如愿以偿而高兴,又为这小侯爷的哭声心疼,一个个站的腿发软。

  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已经开始了,拖长了反而让他更怕。熹逸忍着心疼咬着牙按住沈碧染,不断安抚他的身体。“小染,”男子低哑的声音带着威严坚定和明显的占有欲,“你是我的,我要你成为我的,现在就要。”熹逸等沈碧染的颤抖和哭泣稍稍减弱,狠下心向内进入了全部。

  灼热的硕大全部没入,只听到沈碧染一声惨叫,随即疼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熹逸赶忙停下来不敢动,他被温热柔软的内壁紧紧包裹,因为括约肌吸附的太紧而疼痛。可翻涌的兴奋感觉更为强烈,深入骨髓。熹逸一点一点细致的吻去沈碧染的眼泪,有浓浓的心疼又有深深的喜悦。少年全身哆嗦的厉害,半天也没缓过来。他看着熹逸涨红的脸色,用了所有力气,却说了这么一句,“你……你动吧……”

  少年的声音带着抽泣,却没有委屈和不甘愿;眼里含着泪珠,却没有抱怨和不满。即便疼的那样厉害,少年也尝试着去尽自己最大努力来配合他。熹逸的疼惜无法抑制,却是没有再犹豫,握住沈碧染的腰,缓缓的动了起来。少年紧又柔美的身体带来的极乐很快让熹逸忘掉了所有理智,无法自已。身下人又如疼痛又如愉悦的呜咽声和他迷茫又无助的氤氲眼神更是让熹逸不能思考,除了疯狂的占有他之外再也无法去想其它的事。司马熹逸低喘着,猛烈的进入再退出,一次又一次,撞入最深处,最终释放出了炽热的汁液。

  极乐来临的那一刻,犹如火热地狱中的天堂,又如除却一身寒风冷雨,投入万丈温暖海洋。这样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快天明,熹逸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无法控制的要了沈碧染几次,只知道最后,少年早已经瘫软昏沉、神志不清,由他折腾。熹逸好容易从刚刚摄人魂魄的盛筵中恢复思考,眼前的景色又让他意乱情迷。少年肤若堆雪的美丽身体到处是凌乱的红痕,臀和大腿尤为密集。鲜红的血丝和白色的液体混在一起,缓缓的从下面小口流出,湿漉漉的一大片。这样的景象让熹逸深吸一口气,他担心沈碧染的身体,强行镇定心神,用被子把少年裹好,自己披了件衣服,然后把床单卷起,低声唤外面的侍卫:“李虎,去弄洗澡水,再换新的被褥来。”

  八皇子在大营有可照常每日都沐浴的特权,听得命令,两个贴身侍卫这边迅速的抬了浴桶进来。

  清彻见底的水中,少年未着寸缕的身体有说不尽的妖娆,墨般缠绕的发,纤细柔韧的腰,莹润光滑的腿。熹逸强定心神,搂着早已昏睡过去的沈碧染,细致温柔的为他清理身体,而后又抱他到床上上药,将松软的棉被垫在他身下,身上也严实的盖好,最后躺在他身边,深深的看着他。

  熹逸年少风流,早品尝过数次交融的滋味。但是和沈碧染在一起,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沈碧染是他爱到骨子里的人,只要一接触到沈碧染,每个细胞都奔腾跳跃着兴奋。而他也更没料到,心爱之人那刻的模样会美的如此勾人魂魄,让他所有的自制力都坍塌崩溃。纵使怀里的小东西哭着说不要时,他也是无力克制自己。

  沈碧染这一觉整整睡了一天一夜还要多,直把熹逸担心的要命。找了公孙伯来诊视,说是身体亏空又疲劳过度,且少年体质天生不足,受不了过多的劳累。熹逸懊悔不已,时时刻刻守在他旁边,寸步不离,一直凝视着少年的睡颜,时而疑心公孙伯开的药是不是出错了,时而疑心沈碧染是不是捉奸细那晚受了什么别的伤,弄到最后,自己都嘲讽自己的疑神疑鬼。可什么事,只要牵扯到沈碧染,熹逸就会方寸大乱。他一颗心始终悬着,直到沈碧染终于醒过来。

  沈碧染昏昏沉沉的刚转醒,就觉得全身酸疼,仿佛要散架般。下面那里尤为严重,稍微的扭动,就能感觉撕裂的疼,才一睁开眼,眼泪就下来了,把熹逸吓得不行。

  “小染,你总算醒了……别吓我……很疼是不是……”熹逸有些语无伦次。

  “很疼很疼……”沈碧染委屈起来,他最是怕疼,“哪里都疼……”沈碧染虽性子倔强,但在他信任的人面前从不故作坚强。熹逸是他信任的人,在他面前,他可以放心的示弱、委屈。“我只是同意做一次就好了,可是你竟然不依不饶,做了那么多次……”沈碧染眼泪汪汪的控诉,伸出指头想数出个具体数字以增加谴责他的说服力,却十根指头都用完了也没弄出个结果。

  “是我的错,随便小染怎么罚。”熹逸怕他在床上躺久了不好,便轻柔的伸出手去,一手揽住他的肩背,另一只从下面揽住他的腿弯,双手小心翼翼又轻缓稳重的把少年捧抱起来。沈碧染把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闷声道:“那就罚你下次也这样任由我折腾。”

  熹逸抱着他在帐子里慢慢踱步,不舍得他难受,加倍疼惜的哄他:“好,小染说什么都好。”这边近侍已经送了食物进来,熹逸抱着沈碧染走了好几圈,最终停了脚步,小心的坐下来,将怀里的少年调整个更舒适的位置,亲手盛了勺汤,柔声哄着:“肚子饿不饿?先喝点汤好不好?”

  沈碧染窝在熹逸怀里,怨念这精虫入脑的家伙整整大半夜的不饶不休,低着头不肯理他。熹逸自己含了那口汤,吻上沈碧染的唇渡给他。沈碧染的眼睛还带着氤氲水气,咽下那口汤后又缩回熹逸的肩窝。一碗汤弄了半天终于喂完,熹逸低头看怀里的少年,竟然又闭上了眼睛昏昏欲睡起来。熹逸知道他天生有心悸,这次是真的负荷不住,懊悔又疼惜的再次小心翼翼的抱起他绕帐内轻轻踱步,哄他入睡。

  大营因奸细而动乱的第五日,皇上新派给八皇子的侍卫们就日夜兼程的带着圣旨,快马加鞭的赶到了漠北大营。

  对于熹逸这个最小的孙子,太后素来心疼的要命,这下又听闻什么遇袭受伤、奸细作乱等事,更加忧心的不行,连同带着熹逸的母妃徐贵妃,去皇上那里软硬兼施,逼着皇上招老八回京。

  皇上本来就只打算让熹逸历练一段时间,好收收他玩世不恭的性子,再一考虑平叛的事也算熹逸戴罪立功,随即就下了圣旨,派了高强得力的侍卫赶去漠北迎八皇子回京。

  沈碧染再次睡醒,精神大好,疼痛也因妙手山庄特制的伤药而慢慢消弭了。他刚坐起身,就见熹逸掀了帘子进来。

  熹逸的表情是一贯的笑意和柔情,语气有浓浓的关切:“小染,你觉得好些了么?”

  “我没事了,”沈碧染说着忿忿的瞪熹逸一眼:“下次也要让你下不来床。”

  “呵呵,”熹逸笑的璀璨又潇洒,“好呀,小的随时恭候侯爷的临幸。”

  饭菜跟着被端了上来,沈碧染这下是真的饿了,不客气的和食物奋斗起来。

  熹逸宠溺的眼神一直看着少年,等他吃的差不多了道:“小染,再等两日,你身体全好了,我们就回京。”

  “皇上召你回京了?”沈碧染抬起头来,忙拉着熹逸的手道,“我已经好了,不用等了。有些想熹瀚风音他们了呢,还有小碧,不知道它有没有惹祸……”

  “那也要再等一日,我放心不下你。”熹逸在少年脸颊轻落一个吻,“后天就走,好不好?”

  这一日大营格外热闹,王铮远把大胜庆功的酒都搬了出来为八皇子饯行。八皇子在大漠的这三个月,除了那次挨个去营帐睡觉一说,没有任何仗势欺人、骄纵放肆的举动,从征战受伤到查找刺客,反而是处事认真有力、宽容得体。众位将士们对八皇子都很有好感,难得这回上下都喝的那般畅快开怀。

  翌日便是八皇子离开的日子了,王铮远带着一干人在大营口送行。一同离开的还有沈碧染和夏红裳,从为垂危的士兵医伤再到聪慧巧妙的破案,那个灵动俊美的少年已经得到大营上下的喜爱,这一送别,竟有些寥落不舍的意味。

  “郝副将,王将军叫你过去呢,八殿下和沈军医他们就要走了。”

  郝魁刚刚气喘吁吁的赶来,瞪了一眼通知他的小兵:“你怎么不早说。”他快步走到沈碧染的马前,这个直冲莽撞的武夫头回结巴起来,他想要向少年致歉和道谢,又说不出口,最终诺诺小声道:“我……我……谢……”

  少年没听清楚,旁边的红衣少女却探过头来,“咦,你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少女怜悯的摇头叹息,“脑袋空不要紧,关键是不要进水啊……现在可好,都不会说话了……”

  “谁说老子不会说话的!!”郝魁气的暴跳如雷,顿时恢复了天生鲁莽直率的本性,他狠狠瞪了少女一眼,然后转向少年,动作大喇粗鲁,语气却真诚认真:“我专门来谢谢你破案平冤的救命之恩……”

  少年打断他的话,“我可不是存心要救你的,”他坐在马上,美目狡黠,璨然一笑,起了捉弄之心,“你这样的蠢子多一个,王将军就多头疼一分,我就爱看王将军头疼。”少年丢下一串清亮动听的笑声,马鞭一扬,向着大道奔去。

  少年的笑颜张扬美丽,熹逸看的愣了愣。见少年远去,赶忙策马相随。侍卫们更是尽忠尽责的随其左右,顿时马蹄翻腾,只留得黄沙滚滚。

  郝魁这时才反应过来,赤着眼握着拳,气的直跳脚:“这臭小子,真是,真是让人无可奈何,恨不得又喜不得!”

  “小染,我也要和你暂别了,”行至岩门镇前面的路口,少女停了下来,“红衣坊有事要处理,我得回去一趟。”她见少年的眼神闪过不舍,明丽的笑着道,“处理完事情我会去找你的,你还要陪我继续找我哥呢!”

  先前,少年依着少女的方法,却是还没在大营寻到人。找了那么多年了,少女在心底其实本来已经放弃了。她隐藏着她所有的酸涩,笑的清亮:“小染,再见呀!”随后,竟深深望了熹逸一眼,而后策马扬鞭,红衣飞扬。

  “红裳,再见!路上小心呐!”少年也笑着,忍着不舍挥手向少女告别。

  马蹄声滚滚,长烟漫漫的浩瀚大漠渐渐远了,而此时的帝都,正是天凉好个秋。

  第三卷:离之伤

  45.等待的姿势

  东祈帝都最红火的妓院醉薇阁此时人声鼎沸。

  秋风习习,秋叶飘零,醉薇阁后院一大片的秋海棠全开了。那花算不上多娇艳,但开得热闹。就像个不温柔的美丽女子,不招人爱也能自得其乐。可身陷醉薇阁里头卖笑的人,却永远也别想轮到你去自得其乐的份儿,若是不能招人爱,连口饭都混不上。

  “夜雪!”老鸨急匆匆的喊,也顾不得夜雪还正在为另一个客人弹琴,“七爷来了,你赶快过去,可得好好给我伺候好。”

  一听是七爷,屋里另两个娼伶不禁羡慕的看向夜雪。那位七爷不知是什么身份来历,这三个月以来,每隔十天左右就会来一次。他尊贵之气浑然天成,更兼俊美无双,龙章凤姿的如天神般,一来就迷倒了所有的娼伶,都争着抢着想服侍他。可这位爷每次来只点名要听夜雪奏琴,别人连看都不看一眼,惹得其它娼伶艳羡不已。一个多月前,一个大胆的小倌仗着自己才貌出众,在七爷路过楼梯拐角时,想故意装作身形不稳而倒在他身上,以吸引他的注意。谁知刚刚挨到七爷,就被他一脚踢开,而后竟直直滚下楼梯。所有人都忘不了他当时那厌恶又冰冷的表情,身上的威严和怒气骇的周围所有人均忍不住发抖。一双凤目冰眸淡淡扫过滚落楼梯满身是血的小倌,不带一丝感情,就像扫过一张肮脏无用了的废纸。从那之后,再没人敢造次,就连稍稍靠近他那冰冷威严的气质都觉得害怕。

  夜雪来不及去管别人的目光是嫉恨还是羡慕,他脚步飞快的随着老鸨走出屋,想见那个人的心不由自主的剧烈跳动。只要稍稍提到七爷这两个字,心里的苦涩和幸福就能瞬间将他压垮。

  夜雪清楚的记得头回见到他时,抱着琴一踏进屋里,就见到那个男子坐在窗前,一双冰眸凤目幽深沉沦的望向窗外,远处的落日燃烧余晖,映的男子眼眸火光灼灼。那一刻,夜雪的心也瞬间随着落日一同燃烧起来。然而,也如同落日一般,再怎样汹涌的燃烧,都抵不过终将降落的宿命。

  是宿命,决绝的宿命。一次次的挣扎,一次次的沦陷,再一步步,走向灭亡。

  那个男子听得有人来的声音,缓缓转过头,夜雪正好正视到了他的眼睛。是那样深邃的眸子,浅浅映出的夜雪呆怔的身影,好像隔着遥远的时光空空的浮在那里,丝毫透不进男子的心。男子随即又缓缓转回去继续望向窗外,冷冷的说了他对他说的第一句、竟也是唯一的一句话:“我要你弹表演那日,你在屏风后弹的曲子。”

  那日的表演,是沈碧染替他上的台,他躲在屏风后伴奏。眼前这个男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夜雪一惊,却被男子的气势震慑,依言弹起来。悠扬的琴声中,忽然有浓重的悲伤和怀恋在屋里弥漫,让夜雪觉得窒息。那不是自己的琴声带来的,他肯定的感觉到,那是从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他无法抑制的抬头向男子望过去,男子挺拔孤傲的侧影如一尊神邸。那一刻,孤寂好像成了永恒,整个世界都陪着那个男子沉默。夜雪呆呆的看着他,接着眼泪就莫名的滴落在琴弦上。

  夜雪知道,那个男子,是在借着这首曲子,想念和等待一个人。一个他深爱至深的人。

  等待,真的是一种最寂寞荒凉的姿势,是人生命中最初的苍老。

  琴声一遍一遍重复,不休不止,就如缠绕的思念。男子自始自终没看他一眼,更不置一言。他们之间已经形成固定的模式,每次他一来,他就安静的为他弹那几首曲子。他不知道他的身份,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个尊贵的永生不可触及的男子,却承载了他全部的爱恋和等待。

  夜雪抱着琴,再一次踏进那个屋子。明知男子不会望他一眼,却仍是每接近他一步,心就跳动的抖颤。他驾轻就熟的坐下抚琴,美妙的声音顿时流泻出来。

  门外忽然无声闪进一个人影。夜雪知道那是男子的手下,每次来都会跟在男子的身边。

  白狼悄无声息的走进自家殿下,低低的禀报:“属下探清楚了,按行程,明日就能到了……”

  “真的?”男子的声音依旧冷冷的,却掩不了欢喜,夜雪不由自主偷偷抬头望向他,竟看到男子的唇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淡到氤氲又恍如隔世的微笑。如轻风吹动了静谧的幽蓝深潭般让人心神荡漾,又如暗夜中划过的微冷却闪亮的流星般让人深深着迷。依稀的瞬间,那微笑像是从不知名的遥远深处传来,带著无尽的魔力,诱惑人为之奉献和舍弃出自己拥有的一切。

  是他等待的爱人终于到了么?夜雪忍住莫名想落泪的冲动,睁大双眼留恋的看着男子头也不回的离去的背影。那个他所见到的他唯一的微笑,那个为了别人而绽放的微笑,最终,让他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

  二十八朱骑,风尘仆仆,从官道嚣尘而过,嘶马驻足。

  远方巍峨庄重的城门越来越近了,白衣男子勒住马,抬头望向高悬在皇城上鎏金异彩的匾书,漆目深邃入心,眼中多了两分沉淀,少了一分放肆轻狂。

  “小染,”熹逸低头温柔的唤醒怀里的少年,“我们到城门了。”

  “哦……”沈碧染在熹逸舒适的怀里睡的混沌,略带迷茫的睁开眼,“终于到了么……”

  沈碧染的马术本来就不好,加之身上的酸痛未消,嘴上嚷着要早早赶回京城,却是行至半路就坚持不下去了,差点没跌下马来。熹逸担心的紧,立刻决定两人共乘一匹,将少年牢牢的搂在自己怀里。

  马鬓磨嘶,蠢蠢欲动,众人策马扬鞭,须臾就到了城墙下,顿时城门洞开,禁卫行列。城门口早有通使在此迎候多时,见司马熹逸一行踏马而来,立即恭敬跪下:“下官拜见八皇子,七皇子命下官先在内城为您接风洗尘……”

  “熹瀚?”沈碧染此时已经清醒了,“熹瀚来了么?”仿佛是有感知般,少年下意识的抬起头,高高的城墙上面,那个玄墨色的挺拔身影傲立着,眼神不知落在何方,衣摆随风飞扬,仿佛要御风而去。

  沈碧染脖子仰的有些酸,大声叫他,“熹瀚!”少年从来没去过城墙上头,本就是爱玩爱动的人,不禁跃跃欲试,想着便挣脱熹逸的怀抱,施展轻功,浅碧色身影随即飞掠而出,拔高至半空中,而后行云流水的一个凌空倒翻,稳稳的落在了城墙上头。

  司马熹瀚看着少年一步步走到面前,心早已窒痛到不能支撑。三个月来,无法抑制的想念快把他逼疯。原来,只要接触过一次幸福,只要一次,纵使只是短暂的瞬间,就再也忘不了了。得到他今日抵达的消息,他早早的立在城墙上等了近一个时辰。没有一丝不耐,有的只有微带酸涩的欢喜。可是,当那个日思夜想的浅碧身影越来越近,近到能够让他看的清清楚楚时,触目所及的,却让他瞬间如遭重击,深入骨髓的疼痛几乎压垮他的脊梁。少年被另一个男子紧紧抱在怀中,一个精灵通透,一个潇洒飞扬。如一对神仙眷侣,让人赏心悦目,见之忘俗。

  司马熹瀚感觉有利刃在切自己的心,一刀一刀狠狠的切割,直到鲜血淋漓、支离破碎,尤不肯罢休。他呆呆看着那个少年,他偎依在别人怀抱里,仍美丽灵动的令他深深沉迷,令他愿意倾尽一切,更令他,此时此地,痛不欲生。

  即便他现在倾尽了一切,又能怎么样呢?是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还是说,人生没有过错,只有错过。

  “熹瀚,”沈碧染走到熹瀚面前,笑容明亮温暖,“好久不见了,兄弟我很惦记你哦!你好么,有没有好好注意身体?太后他们都好不好?我给你们都带了礼物噢……带了沙漠玫瑰给你,这东西很难得的,我在大漠寻了很久……别看它干巴巴的特难看,可是只要用水泡上几天,它就能活过来,绽开美丽的花朵……”

  少年喋喋不休,男子沉默不语。这是他们都习以为常的一贯相处方式。

  “熹瀚?”见男子半晌不语,眼神空茫沉沦,少年不由得停下来担心的询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

  司马熹瀚缓缓转过头去另一边,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喜欢八弟?”

  “嗯?”沈碧染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用肯定的语气道,“嗯,我喜欢逸。”少年大方的承认,没有一点羞涩和不自然。他本就是真实又不懂得虚假的人,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好扭捏的。

  沈碧染敏锐的感觉熹瀚哪里不对,好像是有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司马熹瀚心底锐疼的无法呼吸,脑中一片空白。背对少年的那一侧的脸上,突然猝不及防的滑落了一滴眼泪。

  他不说话,却无法禁止他的眼泪说话。

  可仅仅片刻之间,那颗泪便风干消散在秋风里,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熹瀚慢慢转向沈碧染,仪态依旧尊贵冷傲,他拼命用尽了他最后一份力气去假扮从容,“我只是想问你好不好。”声音却像是一声忧伤的叹息,从很遥远的地方被秋风带来。

  只是想问你好不好而已。如此情深,却难以启齿。心底思量了千遍的话,却终究是无力出口。原来你若真爱一个人,反而内心酸涩到无语,甜言蜜语,多数是说给不相干的人听。

  少年迎着风微笑:“呵呵,我很好。”高高的城墙秋风乍起,吹的衣摆哗哗作响。远处万里江山,绵延浩大,尽在脚底。

  “小染!”司马熹逸手里拿着披风跟了上来,把少年裹好,“天气已经转冷了,风吹久了会头疼。”说完抬头望向熹瀚,笑着向他打招呼:“七哥。”

  46.美男吵架真好看

  “嗯。”熹瀚微微颌首,“父皇让你来到就去见他,你们先歇息片刻,而后就直接赶往皇宫吧。”

  “好,七哥。”

  沈碧染看向司马熹瀚:“熹瀚,我们一起下去吧,我肚子饿了,一起吃饭吧。”

  “我还是先回宫告诉太后,让她心安。”熹瀚说完,甚至不敢再看少年一眼,转身离去。

  沈碧染在熹瀚身后,看着大风吹起他的长发和墨袍,突然觉得那身影孑然孤寂的很,没来由心头一紧,嘴里不由低语出声:“别一个人!”

  声音被吹散在风里,那个玄墨色身影渐渐走远了。

  司马熹瀚策马飞速奔驰,就如那晚在城门外追赶沈碧染一样,无法思考,无法停歇,麻木的拼命向前狂奔。胸口一阵阵的翻绞,按捺不住的疼痛感漫延在四肢百骸。在无望的爱情中,单恋的感觉就好像在水中一点点窒息。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阴谋和死亡,而是他自己脆弱的感情,就如同一把火焰,一旦被点燃,谁都无法扑灭,直到灵与肉的同归于烬。

  沈碧染一回永乐宫,风音几个就马上热泪盈眶的拥了上来,他们都听说了什么奸细的事,担心的不得了。沈碧染拿出从大漠带来的物品,又互相讲分别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整个永乐宫顿时热闹的紧。毕竟赶了一天路,少年不一会就又乏又困,舒舒服服的睡觉去了。

  ……

  “你知道不,北瑞的宁阳公主明日就要到了!”街头巷尾,酒肆茶庄,人人都在谈这个话题。盛传宁阳公主美貌无双,谁都想一睹芳容。十月底,东祈国将如期举行祭祖大典,作为祀开国之祖的祭礼,豪华庄严,盛大隆重。无一例外,南国、北瑞都会派使者前来。只是没想到的是,南国来的是三皇子慕兴,北瑞国则是六皇子阴原和宁阳公主,全都是重量级的大人物。

  老街的墙根儿有几个三姑六婆一边忙着做活计,一边东家长西家短的碎叨。

  “这宁阳公主来我们东祈,据说是要选夫婿呢。”

  “北瑞没男人了么?还是说都不行?”说着,一阵‘呲呲’的笑声。

  女人的话就像她忙乎着的琐事一样,一辈子也没有个头。芝麻大的小事,也能被她们的唾沫润的有声有色,但终究不过是如同熄灭了的火堆里残存的零星微光般,风一吹就散了,暖不了自己,也冷不了别人。

  “据说呀,这公主是来压大宝的。看咱东祈哪个皇子最有希望当上皇帝,好弄个皇后当当。”

  “可那些别国的皇子没事跑来做什么?”

  一阵大风,卷走大片秋叶。那边墙角坐着个老头,眯着老眼抬头望天,“起风了,这天,就要变了……”

  ……

  沈碧染醒来时是第二天的下午,外面竟哗哗啦啦下起了秋雨。他吃完饭靠着窗户发着呆,接着被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搂住。

  “小东西,怎么穿的那么少,不冷么?”熹逸浅吻着少年的脸颊,把他再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沈碧染依在熹逸怀里,闷声道,“好无聊。”他轻摇熹逸的手臂,“我们出去玩吧。”

  熹逸宠溺的看着他,“待雨停了,我带你把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转个遍。”外面秋雨潇潇,熹逸的声音却温暖如春:“我们去雕花楼喝果酒,去西街沿街转商铺,去蔚河上泛舟,去城东逛庙会……”熹逸将下巴抵在少年的颈窝,“雨停了就去,好不好?”

  沈碧染听的两眼放光,忙不迭的点头,“好呀好呀好呀。”随即皱皱眉,“还要等雨停……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应该明天就会停了,昨晚就开始下了呢。”熹逸贴着少年的耳廓,“我们明天就出去玩,明天正好还有庙会,好玩的紧。”

  沈碧染一脸期待,“都等不及明天了……”他在熹逸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这雨一直下,我猜是玉皇大帝在哭。”他认真的思考着:“这哭的原因一定是他和王母娘娘的婚姻不幸福。这不幸福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王母娘娘离开了,一种是王母娘娘不肯离开。”

  “呵呵,”熹逸笑的开怀,接着搂紧了沈碧染,“小染,我永远都不要你离开。”熹逸压低的声音极尽蛊惑,手开始伸进他的衣服不安分的四处游移,“小染,我想要你,现在……”

  “你,你这个精虫入脑的混蛋!”沈碧染忙推开他的手,狠狠瞪他,“风音她们如果开门进来……”

  熹逸的手反而更不安分的乱动,“这些奴才怎么敢不经禀报就进来?而且我来的时候就把所有奴才都禀退了,也没有人会进来。再说旁边这张紫檀桌那么高,下面都挡住了……”

  沈碧染用力挣开熹逸,转头面向他敛颜正色的问:“你也要被我压一次,现在就回答我,同意是不同意?”

  被压?熹逸很久以前就日思夜想了成百上千种吃沈碧染的法子,吃都还没吃够,怎会甘心被吃?可看着沈碧染认真严肃的表情,熹逸心里头是这么想,面上却不动声色,笑容温润潇洒,“好呀,小染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那么爽快就答应了?沈碧染感觉有些不可置信。这家伙以往被人追捧惯了,且怎么说都是个皇子,“你没有一点不甘愿,也没有一点觉得不开心?”

  “只要小染觉得开心就好了。”熹逸的神色深情中带着宠溺,给人无法抗拒的信赖感。接着,他宠溺的微笑没变,却略微夹杂一丝遗憾,“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小染会不开心。

  “我为什么会不开心?”好奇宝宝立马带着疑惑问道。

  熹逸漂亮漆黑的眼睛扑闪着单纯,好心的用让人心安的语气不疾不徐为沈碧染解惑,“小染明天不是很想出去玩吗?要是去不了的话,一定会不开心对不对?”

  “那是当然了,你答应过的,不准说话不算数。”

  “但是我们可能去不了了。”看着沈碧染一副很困惑的样子,熹逸的表情无比的认真和无辜。“小染,你不知道,我的体质很不适合作接受的那一方,所以第一次会尤其疼……我是不怕疼的,可这样怎么也要休养一天,明天我们就不能出去玩了。”

  “小染,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我真的不怕疼,没关系的。”熹逸一只手引导沈碧染的手伸向自己腹腰处,一手解向自己的腰带,温暖的笑容尤其的无害,“小染知道该怎么做么?”

  那无害中,却依稀扑闪着精光,就像老虎一样随时等待反扑,蓄势待发的气势隐藏在优雅又真诚的姿态下,让人不知不觉的放掉所有防备,到了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被他卖了没准还巴巴的跑来向他道谢。

  沈碧染一下愣在了那里。他的确不大清楚要怎么做,不知从何入手,又想着自己没有经验,一定会把熹逸弄的更疼。最重要的是,明天不能出去玩该有多闷呀。想着,他起了身,打算脱离熹逸的怀抱,“我还是不要做了……”

  还没来及站起,就被熹逸一把拉住重新坐回他的大腿上,脊背紧紧贴着熹逸的胸腹,沈碧染明显感觉到臀下有炙热的巨大抵在那里,少年的脸顿时变红,“你……”

  “小染怎么可以说要人家转眼又不要了……太伤人心了……”熹逸可怜兮兮的道,在少年耳后脖颈依次吻下去,一手握住少年的腰不让他挣扎,一手快速的滑了下去。

  经过一块平地,下面是一片草丛,草丛上堆了两小球球,球球间有一根小树苗,树苗顶还戴着个小帽帽,帽帽上头有小洞洞,洞洞正开始向外滴水珠,树苗后还有片小空地,空地再后藏了朵欲开的花……揉揉,捏捏,蹭蹭,戳戳。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就像是在画一幅盛世巨作的水墨画,倾尽心血,饱含感情,认真专注。好了,一幅半遮半掩的蔷薇含露图总算完成,可以盖章了。熹逸心满意足的掏出火热,慢慢进入。

  小狐狸怎么可以反过来去吃大老虎呢?这多不合规矩呀!尤其还是那么一只单纯又善良的小狐狸。

  好吧,他承认,他就是只笑面虎。分明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吃饱了还偏偏喜欢缩角落里装小猫。

  ……

  明媚的秋日阳光,欢快的穿过枝桠,恣意洒下一地斑驳。

  今天天果真晴了。沈碧染心情一下子变好了,兴冲冲的准备出宫。

  熹逸那个讨厌的腹黑家伙,才不要他带,我自己去!

  沈碧染很快就自己溜出了宫,也很快就----转了向。

  本来对京城就不熟,又好久没溜达过了,每条街看看都长的差不多。沈碧染拉住个路人问,“大叔,请问庙会怎么走呀?”

  “城里有两个,你指的是哪个?”

  “咦?”沈碧染困惑的挠挠头,“最好玩最有意思的。”

  “好玩的地儿?”一个小伙子插话,“沿着这条街直走,再拐个弯就到了。”

  沈碧染按那人说的,看到了一个装饰的颇为华丽的楼。上面还挂着绸缎,随着风摇摆。他刚刚靠近,就有几个姑娘从里面出来忙不迭的向他扑去。

  穿红纱裙的女子声音嗲的要命,“客官,快来快来,里面请。”

  沈碧染还没搞清状况,就被拉进了楼里头,刺鼻的浓烈香气熏得他晕头转向。待他缓过来劲,眼前早换了个黄纱裙女子,在他身上乱摸乱蹭,“客官,让莺莺来陪你呀。”

  这里竟然是妓院!还是那么个低俗又没素质的妓院!沈碧染被摸的一阵恶寒,赶快跳脚推开那女子,谁知这女子反而贴的更近,抱住他娇呼连连,“哎呀,客官不要着急嘛,你弄疼奴家了……”

  沈碧染在现代社会一向遵循‘绅士风度’,不管怎样对方都是个女孩子,还真怕把她给弄疼了,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个当口,有人用力把那个女孩子从他身上拉开,不对,应该是用力的踢开,瞧那女子叫的,真是一个惨。

  真是个好心人呀,得好好道谢。沈碧染一回头,看见熹逸的一脸怒容。

  沈碧染对他还有怨念,慢慢后退,转眼溜到了大街上。前面好像有人吵架,一堆人围着看,沈碧染忙向前跑,想故意赌气消失掉不见他。

  “为什么躲我?!”熹逸已追上堵住他的去路,冲他吼,“怪不得你独自偷偷跑出来!原来要去找女人!你既那么喜欢女人,那我究竟算什么?!”

  沈碧染敏锐的感觉此时的熹逸与平日的不太一样,被吼的一愣,莫名觉得心虚,解释道:“才不是……我不知道是妓院,也不知道怎么进去的……”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妓院?还不知道怎么进去的?”熹逸说到这,吼的更大声,“既然都不知道怎么还能和女人那么亲密的搂搂抱抱?!”

  这下子,本来看那边吵架的一堆人,全都转过来看这边的了。两个美男吵架多好看啊,还是两极品美男,围观者中的几个女人口水流了一地。

  沈碧染从没见过这副样子的熹逸,又气又难过的呆楞在原地半响说不出话来,只能掉头离开。

  少年刚刚咬着唇呆在那里的模样,好像是在困惑着什么,伤心着什么,委屈着什么,挣扎着什么,像坠入凡尘不知所以的无辜精灵,显得格外单纯美好,熹逸的醋意和怒火顿时消弭殆尽,又见沈碧染走掉,心里蓦地又疼又慌,“小染!”

  少年武功不济,却轻功绝顶。他施展轻功,转眼就不见了,再追已是来不及。

  47.只此三眼,缘定三生

  他竟然不听解释,不相信我,还那样凶的吼人!沈碧染跑的飞快,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眼睛被风吹的酸疼。憋着一口气,越想越委屈。我就是喜欢女人了,我明天就回妙手山庄去娶媳妇!少年低着脑袋想着,狠狠一脚踢向街边的石块。

  嘶噪一声尖锐的马鸣。一匹马险险擦过他狂奔而去,接着,整整半条街的小摊和行人被弄的七零八落。

  沈碧染还没清楚是怎么回事,一个少女遥遥的牵着马跑向他,凌乱的头发上还滑稽的挂着根菜叶,水目圆睁的指着他嚷:“你为什么用石块打我的马的眼睛!”

  又是一阵喧哗:“发生什么事了?快都让开!”远处有两个衙差正例行巡街,见有动乱急忙赶来查看。

  不会那么倒霉吧?沈碧染郁闷的抬起头,正巧瞧到不远处的拐角,有个穿着十分华丽的年轻公子,正色迷迷的对着一个女子不知在说什么,而那女子则羞红了脸。

  沈碧染忽然偷偷微笑开来。

  清清嗓,深呼吸,张开嘴。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采花了!”

  咦?那不是自己的声音,他还没出声呢。但是,却正是他想要说的。沈碧染来不及思量,立马麻溜儿的接下后俩字:“大盗呀!!”

  “采花大盗?!光天化日之下好大的胆!”两个衙差此时正好气喘吁吁的赶来:“在哪呢?”

  少年睁着清澈见底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向拐角处指,“在那呢……”

  旁边牵马的少女本来又愤怒又哀怨的看向沈碧染,莫名听到这两声吼,便将目光的转往了沈碧染手指向的拐角处。这一转本是无可厚非的,可错就错在,少女没将她的情绪调整好。落在那两个衙差眼里,就变成了这么一幅景象:一个漂亮的少女一身狼狈,愤怒又哀怨的望向拐角处的年轻公子,而那人此刻正轻佻的调戏另一名女子。

  这还得了!非礼了一个之后转眼就去非礼第二个!两个衙差立马像皮球般蹭的跳起来,唰的一声抽出刀,大吼:“采花贼哪里跑!!”

  这声大吼如此之响,整条街的人都听的到。那年轻公子听的一愣,转身一看,两个衙差正雄赳赳的拿着刀向他奔来,他顿时愣住摸不清头脑,接着一个烂白菜向他砸来。

  “这人竟是采花贼,打他!”百姓们义愤填膺,积极配合衙差办案。

  “不是,不是……”那公子忙解释,连他旁边被‘调戏’的女子也连连道,“不是呀,主子他不是……”

  声音即刻就被群众的呼声盖住,那公子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后退、后退、再后退,最后,在身边两个随从的掩护下狼狈的夺路狂逃。衙差赶忙尾随追去,一片喧嚣渐行渐远。

  牵马的少女还愣愣的,不解的问沈碧染,“你怎么知道他是采花大盗?”

  沈碧染自顾自的看着道路上残留的一地凌乱,悠悠的叹道:“大道呀……”

  接着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是听不出情绪的语气,依旧从同一个方位传来,依旧是那三个字,“踩花了……”

  沈碧染和少女转过身,竟空无一人,只有卖花的小摊前,空留一片刚刚被受惊的马践踏出的花泥和残花。

  那少女又是一愣,下一秒就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好一条‘踩花’‘大道’……”

  可是那个人呢?如此心有灵犀的配合自己说踩花大道的那个人呢?沈碧染走向那人刚站过的地方,心头忽然一惊。一片泥泞中,除了马蹄印,竟没有其他任何痕迹。那个人一动没动的站在同一个地方道了两声,又在顷刻间消失,连脚印都没有留下来。

  这得要多么深不可测的内力和轻功?

  “刚刚可玩的尽兴了?”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正是方才那人的声音,却多了邪肆和纵容。沈碧染心里大惊,惊那人的来无影去无踪,惊那人的声音如此熟悉,最惊的,却是那人下一秒就将他搂住,带到花架后面,接着就吻了上去。

  沈碧染惊的呆在那里,挣脱不开,又被吻的恍惚,任由那人为所欲为。

  是这样细致又狂野的吻,一开始柔缓抒情,之后再逐步的深入和用力。这吻里,有深深的情意和思念,还有浓浓的欲望。悠长、热烈、张扬,并含带着绝对的占有掠夺,是男子身上特有的疏狂气质,带给人心灵震憾的感觉。

  此时,这半条街上几乎所有商铺都被弄的一片混乱,老百姓们有跑去追采花贼的,有聚成堆瞧热闹的,有忙着低头整摊子的,根本没人注意这隐蔽的小角落里发生了什么事。

  沈碧染回过神来。是阴寻!那个如豹子般邪肆的男子!他的身体被男子箍的牢牢的,莫名又慌又乱,情急下顺手拔掉自己发上的玉簪就向男子肩上刺去。

  少年本想以男子的功夫定会轻巧的躲开,从而好放松对自己的环制,真的没有过想要去伤人。却不料男子竟是毫不理会,依旧吻的专注,任由簪子刺入自己的肩胛骨。

  血随即便涌了出来,沈碧染慌了神,身体不由自主微抖。阴寻的双手一直紧紧箍着少年的腰身,感觉到他的颤抖,立刻停了下来。

  “哪里不舒服吗?”声音中是明显的紧张和关切。

  沈碧染摸不透眼前人的想法,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流血了……”

  阴寻拔下肩上带血的簪子,放到唇边轻吻了一下,然后紧紧握在手里。他神态自若,嘴角却缓缓勾了起来。笑占三分,邪占七分,眼底埋着难猜的情愫,显得轻慢,又极为认真。冷冽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是在关心我么?”

  “我……”

  这时候,一个女声传来,“人呢?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阴寻再次紧搂少年,唇贴着他的耳朵,语气透着与生俱来的邪肆狂傲,“我说过,会再来寻你,会光明正大的带你走。” 转瞬之间,男子的话音还未消,人却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发生什么事了?!” 少女转到花架后面,看见呆愣着的沈碧染头发散开衣服还微沾着血,吓了一跳。

  “没事,”沈碧染转过头,“只是,现在和你一样狼狈了……”

  两人相视一笑,少女道:“今个儿我第一天来东祈,刚刚偷跑出来玩就碰上了你,也算是缘分,本小姐就不计较你惊了我的马把我弄成这幅鬼样子了,你带我去个地儿就好了。”

  沈碧染将染了血的外套脱了拿手里,随手撕了块布条把头发一系,“什么地儿?”

  “蔚河。” 少女忽然两眼放光,“听说东祈的蔚河好漂亮的,那河水清的像明镜一样,正好还能理理乱掉的头发。”

  沈碧染恰巧去过蔚河,还是和熹瀚吃饭那次去的,“好呀。”

  傍晚的蔚河在淡淡夕阳的下格外的美,波光粼粼,让人心醉。

  少女整理好了仪容,还没把风景欣赏够,便有几个保镖模样的人一脸紧张的找了来。她表情无奈的向沈碧染扮了个鬼脸,来不及告别就匆忙的走了。

  沈碧染这边一个没留神,手里拿着的外衣被大风吹入了河里。今天真的就不该出门呀,就没有一件好事。少年摇着脑袋,转身欲走。

  ‘扑通’一声,远处有什么落了水。

  少年回头,一个墨色人影正在水中起起浮浮,向方才落入水中的衣服的方向游去。呆立片刻后,少年睁大了眼,熹瀚!那个人是熹瀚!又一阵水波打来,那件本就依稀看不清的碧色外衣彻底沉入水底,而那个墨色人影也消失不见了。

  司马熹瀚是在宫门口遇上的熹逸,他一脸满满的焦急,第一句话便问,“七哥,你有没有看见小染?”

  少年不知道,当得知他不见了的消息后,熹瀚是怎样的担忧不已;他不知道,从中午一直到傍晚,熹瀚一刻也不敢停的找他;他不知道,连熹瀚自己也不知道,当鬼使神差的找到蔚河,看到河中心依稀浮动的碧色身影时,那一刻,大脑竟是一片空白,无法做任何思考,随即便纵身跳入河中。

  秋天的河水冰凉寒冷,漫过他的全身,刺骨的寒气让人禁不住打颤,可是熹瀚的心里更冷,慌乱与害怕在心底形成了一个无底洞,当那抹碧色彻底沉没不见时,他整个人仿佛坠入了地狱。坠入地狱的那一刻,依稀听到少年的喊声。

  “熹瀚!”少年不会游泳,拼命的沿着河岸奔跑,一声声疾呼。“……谁来帮帮我,求求你们,救救他……”望着水面上的消失了的身影,少年无力的跪坐在地上,“谁来救救他……求求你,不要死……”

  岸边的行人急忙驻足,准备救人。可他们望向河面,又犹疑了,“那人已经看不见了,蔚河那么深,他又在河中央,怎么也救不下来了……”

  少年不听不顾,竟自顾自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往河水里跑。

  好冷的水!沈碧染的腿刚没入一半,就冷的全身打颤。一个汉子奔过来用力把他拉回来,“小兄弟,你不能去呀……” 汉子忽然惊讶的道,“快看,那个人竟正向这边游来!”

  沈碧染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这才发现自己竟是泪流满面。他呆呆的站着,看着熹瀚一点一点游过来,慢慢来到自己面前。

  男子终于从水中上了岸,湿透的头发和衣服反而更加衬托他冷面如玉俊美,身躯矫健修长。他来到少年面前,一把紧紧抱住他。

  橙红色的太阳渐渐西下,喷薄生命终结的壮丽。焰光终究融融于黑暗,欲留光辉几许,又留眷恋几许。

  落日抖落的最后一丝光,折射在拥抱着的两人的身上,为他们洒下一身金辉。少年乌黑的发丝与男子玄墨色的长袍纠结在一起,在沧蓝的天穹下迎风飞扬。

  橙蓝交映的恍惚里,众人都被扼住了呼吸和心跳。四下一片寂静无声,江风吹过,涟漪荡漾开了所有的语言。缱绻的画面,刹那的芳华,纵使浮生若梦、缘如覆水,也定永生永世镌刻在人心底,无法弥忘。

  这一切发生的都太过突然,少年的声音微带着惊魂未定的哽咽,“我以为你沉入水底了,以为你死了……我不要你死……”

  男子半响无言,他是一贯寡言少语的人,少年早已习惯他的沉默。片刻后,耳际却有声音缓缓传来,“……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男子的絮语模糊又破碎,少年看不见男子的表情,看不透男子的心灵,却感觉声音中有坚定的力量,穿透河面逐渐弥漫上来的薄雾,直直抵达心底。

  ‘轰隆隆’!!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岸对面的夜空忽然绽放起漫天的绚烂烟火。

  “是那边城东庙会燃的烟花!”旁边有人兴奋的嚷着,“今年的比去年的还要漂亮呐!”

  城东庙会?不正是自己今天兴冲冲要去的么?少年轻轻的笑,虽然没去成,却看到了那么美的烟花。不过却是腾升在彼岸,无法触摸,也无法永恒。

  岸边看烟火的人越聚越多,人头攒动,涌动的人群热闹喧哗,全然不顾寒冷肃杀的江风。

  少年轻摇男子的手,“熹瀚,真好看,对不对?”

  烟花照亮了男子的眼睛,深邃的眸子流光溢彩。可他并没有向天空望去,而是紧紧盯着少年的脸。无需去看烟火,因为他的心早已如烟火般燃烧,在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便迅速奔向了万劫不复。

  少年没得到回答,忍不住转头去看男子。四目相接,他感觉仿佛有光芒从男子眼底折射出来,吸引他无法移目。

  这是他们第三次的长久对视。只此三眼,缘定三生。

  那夜的烟火,那个紧紧的拥抱,那人温暖的眼神、熟悉的味道,即便一切过往都终被簌簌落下的烟灰覆盖,他也会永远记得。

  “好困好冷……”少年打了个寒颤, “我们回去吧……”

  “嗯。”熹瀚的手一直紧搂着少年,源源不断向他传输内力御寒。他远远的看到手下的暗卫寻了来,又见少年冷的止不住发抖,不顾他的抗议,径直把他抱起,快速奔过去。

  折腾一整天,少年早就疲乏不堪,男子的怀抱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安心,很快便昏昏欲睡。

  熹瀚抱着沈碧染上马,随即向皇宫方向奔去。行至半路,有人迎面策马而来。白衣飞扬,马蹄声急切,直直奔至面前。

  “七哥,”熹逸悬着的心在看到少年的那刻放了下来,他望向熹瀚,嘴角的笑容滑上了脸颊,一如平常。可是墨玉般的眸子里却是漆黑一片,不沾染半点笑意,不泄漏一丝情绪。“你们身上怎么都湿了?把小染给我吧。”

  熹瀚却是没动,没有表情的脸上同样埋着猜不透的情愫,望了望怀里的少年,淡淡的道,“他睡了。”

  48.一个人,一盏灯

  熹逸也望向熟睡中的少年,深深凝视许久,眉头微皱的缓缓吐了一口气,嘴角依旧勾勒着淡笑,“七哥,既是如此,那我们走吧。”

  一行人马向皇宫飞奔而去,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

  ……

  阳光呼啦啦的照,鸟儿唧啾啾的叫。

  沈碧染迷蒙的醒来,觉得脑袋有点疼。这时候,有一双手伸过来,为他轻轻的按摩起头部。真舒服,沈碧染满意的眯起眼。等等,不对呀。忙定睛一看,熹逸关切的俊脸映入眼帘。他心里对熹逸有怨念,立马缩到床那边去,转过头不理他。

  “小染……”熹逸上前握住少年的手,低声下气的央他,“是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男子的声音里,深切的恳求中还透着紧张害怕,沈碧染听的心底一紧。他本不是小气的人,又吃软不吃硬,脸色立刻就缓了下来。

  “小染,是我错了,原谅我吧……我们今天一起出去好不好?”

  沈碧染望向熹逸,“好呀,我要出去找女人。”

  熹逸又气又爱又无奈的愣了半天,终于颤着音硬生生挤出一个字,“好……”

  沈碧染看着他的表情,心下觉得好笑,“好吧,那我们走吧。”

  一上大街,沈碧染就后悔了。跟这家伙出来逛街真丢脸啊,这家伙一点也不像个通书达礼德义皆优的皇子,倒活像个登徒子,把他放荡不羁的性子表达了个淋漓尽致。司马熹逸紧紧握着沈碧染的手在街上大摇大摆的走,还一副亲昵深情状,一点也不管别人讶异的眼光。只差没大吼一声:此路是我开,都给我滚开。

  前面是醉仙居,沈碧染肚子饿了,冲进去轰轰烈烈的叫了一大桌子菜。

  真好吃呀。少年边吃边觉得不对劲,抬头看见熹逸用专注又纵容的眼神一直默默望着他。

  唉,这兔肉不合我胃口。少年歪歪脑袋:“这片兔肉我咬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剩下的给你吃吧。”

  熹逸受宠若惊的接了来,也夹了一筷子菜过去,“来,小染最喜欢的鸭肉。”

  “你的筷子碰过的,我才不要吃。”

  熹逸的表情顿时受伤,“小染咬过的我都不嫌弃,小染怎么能嫌弃我……”

  少年的表情却无辜的紧,“我嫌弃你说明我比你干净,既然我比你干净,你凭什么嫌弃我呢?”

  熹逸听的一愣,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没能看见小狐狸眼底偷偷噙着的坏笑。

  吃完饭,去妙手堂。想到这,沈碧染不禁有些愧疚,身为妙手山庄的少庄主,没为山庄做一点实事,今天有人为自己这个路痴带路,得去那分堂看看。

  到了门口,沈碧染对熹逸道,“你在这等我,我进去见见掌柜,出来就叫你。”

  老掌柜曾在妙手山庄看着自家少庄主长大,这一见面,一把老骨头顿时激动的乱抖,“少主呀,您身体可好?在帝都可习惯?在皇宫里要小心处事呀,要……”

  沈碧染好容易应付下了老掌柜的絮絮叨叨,又详细了解了最近的生意情况,最后拿了一堆用来自己研制药丸和毒药的原料,心满意足的出了门。

  门口的白衣男子静静的站在那里,身材高瘦挺拔,面容俊逸潇洒。好一个难得一见的优雅佳公子!路过的女子都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心砰砰的乱跳。等了近一个时辰,男子的表情没有一丝不耐,不知在想着谁,嘴角始终挂着微笑,一直蔓延到眼底。

  正午的阳光还真刺眼!少年还没走出门,就看到男子挺拔的身影。阳光洒满他的全身,翩翩白衣耀眼夺目,整个人像发光一般。

  “你为什么不进去找我?”少年劈头就是这句话。

  熹逸漂亮的凤目有些迷离困惑,“小染不是说要我在这等你出来的么?”

  “对呀,但我不是又改主意了嘛。”

  “可是,小染并没有和我说你改了主意呀?”

  “我说了,” 少年理直气壮,“我在心里明明说了的,谁叫你和我不心有灵犀。” 少年说完,把一堆药材都往顿时愣在原地的男子身上放,“帮我都拿着。”然后自顾自的往前走。

  沈碧染是不得不自顾自的赶快走,因为他在心里偷笑的肠子都快打结了。叫你昨个儿欺负我,哼,君子报仇,一天不晚。

  前面都是买东西的摊子。“这个砚台我要,造型真有趣。” “那把桃木剑很好看,买下来。” ……

  短短一会儿功夫,加上原先捧的药材,熹逸手上拿满了东西。

  “小染,你的手是空的,这个草编蚂蚱你自己拿着吧。”

  少年把草蚂蚱往男子身上一挂,“谁说我的手是空的?早先我的手不是一直被你握着的吗?你那么高的个儿,一定很重,你说,我起先手里的东西是不是比你手里拿的东西重多了?”

  熹逸又是呆滞到无语。这小东西,竟然拐着弯骂我!

  少年这边心里早暗自乐的快不行,却用很认真表情一拍脑袋,“哎呀,我今天是专门出来找女人的,怎么能把这最重要的事给忘了!”他转向男子,“走吧,我们去醉微阁找夜雪,那里也有很多漂亮的女伶呢,让他介绍美女给我。”

  少年忍着笑意,脚步轻快;男子表情无奈,步履沉重。当然,这沉重的原因除了心情,还有全身拿着的大包小包。堂堂八皇子,何时这么狼狈过?

  醉微阁不是很远,很快就到了。少年认真的问,“你是在大厅等我,还是先回去?我很喜欢美女呢,估计要呆很久。”

  “小染……” 熹逸凤眼潋滟含雾,可怜兮兮的目光哀伤幽怨无奈纠结----总之,就是看的沈碧染心头一窒,“求你不要去好不好?”

  “不好。”沈碧染好容易克制住心头涌上来的不忍,“你昨天不是说我喜欢女人,今天还专门答应我出来找女人的么?”

  “我……”熹逸愣了片刻,接着,他微低下头,光辉明亮的星眸也迅速黯淡了下去。就像一只虎疲惫又无奈地拔掉了它所有爪牙,没有了王者的尊贵和骄傲。

  我才不要心疼这个擅长扮猪吃老虎的家伙!沈碧染拼命狠下心,转身向二楼包厢走去。

  夜雪看到沈碧染又惊又喜,互相讲分别这段时间的发生的事。

  “小染,我想问你……”夜雪犹豫了好久,终于问出口,“上次我表演那晚,和你一起来的那两个男子,其中气质比较冰冷的那个……你能告诉我他是什么人么?”

  少年想了一下,“你说那家伙?!他哪里是比较冰冷,根本就是十足冰冷……”少年顿了顿,有点疑惑:“你怎么会突然问起他来?”

  “他……他曾来这里听我弹琴……所以有点好奇……”

  “这样呀,那家伙……”少年话没说完,‘砰’的一声,门突然被推开。

  “你先出去。”熹逸对夜雪道,身上无形的气势让夜雪一震,不由自主退了下去。

  少年望向男子,“我不是让你在大厅等我么?”

  “是呀,可是你不是改变主意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小染说了的,在心里说的,被我心有灵犀的感应到了。”

  “你……”少年的表情微怒,下一秒,手就被男子紧紧握住,力道之大甚至让他微微泛疼。男子神色坚毅,不容置疑,“小染,我爱你,是真的爱你。”

  好像在回忆着什么,男子的表情略带迷惘,像是有穷尽所有心力也无法说清楚的心绪。漆黑又略带哀伤的眸子,若月之光华,悠远如梦。“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爱你,又为何爱的那样深……我只知道,爱上了,就再也没办法放掉了。我曾经风流不羁,与很多人在一起,浑噩麻木,却从来不知,爱到底是什么……遇上你,方才明白,人生在世,原来有那番千种滋味,原来可以过的那么有意义。越和你在一起,就越是爱到无力。会在意你的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个情绪,关心你的一切,懂得所有代表你开心和不开心的细节。”

  男子看向少年,是那样极尽温柔又迷离的眼睛,依稀折射晶莹的微光。“我爱你,所以想要让你也爱我,所以想要得到你的回应。昨日,看到你和别人抱在一起,才会瞬间无法自控,无法思考,只感觉失望、愤怒、伤心纷纷充斥大脑,失去理智。小染,下一刻我就深深后悔,只是已来不及。你可知你走掉后我有多慌多乱,也才清楚,这世间只有这个人,才能令自己那样失态;才更清楚,你于我已经重要到何种地步,烙入骨髓,此生难忘。”

  “小染,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颤抖的尾音,透漏着男子内心的害怕。

  沈碧染心底像被什么抓住,感觉微微窒息。那个男子,就算面对千军万马也能潇洒一笑,放荡不羁或温润优雅都是他的外衣,他骨子里是不可磨灭的骄傲。可现在,却露出了这样无助又迷惘的表情,卑微害怕到无力。

  “好……”少年的声音也微带颤抖,主动吻上男子的脸,“好……”

  ……

  “本皇子此次前来东祈,是奉父王之命带皇妹来联姻,又得知贵国沂南大旱,特备了丰厚的嫁妆助贵国渡过难关。”说话的这个人态度恭敬,可语气中却透着傲慢和凛冽的气势。他仰起头,看向东祈帝。男子狭长的眼深陷于眉下,笔挺的鼻下是薄薄的唇,比中原人更加深刻的五官轮廓,给人无形的压迫感。此人,正是北瑞国的六皇子阴原。

  此刻天穹淡月疏星,皇宫却灯火辉煌,今晚,是迎接北瑞和南国来的贵客的宴会。

  南国的三皇子慕兴、北瑞国的六皇子阴原和宁阳公主阴嫒,以及东祈的皇室贵族、王公大臣,齐聚一堂,只是,热闹中仿佛透着苍凉,笑容里依稀埋着萧杀。

  “宁阳是我唯一的皇妹,不免疼她多些,所以想务必保证她嫁入东祈之后一切无忧。她被宠溺惯了,又嚷嚷着要自己选夫婿,因此,”阴原顿了顿,似笑非笑的扬起嘴角,语调忽然来了个转折,“贵国储君一直未立,好像不太合乎常例吧?听闻祭国大典后,陛下便会确立太子人选,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东祈帝眯着昏花的老眼,“朕确有此意。”

  “那么,宁阳看中的夫婿人选,是否能成为陛下确立储君人选的一个重要参考呢?”

  东祈帝冷笑一声,语气中已暗含怒气,“本国的政事,还轮不到贵国的干涉吧?六皇子是在威胁朕么?”

  “怎敢威胁陛下,”阴原的嘴角还是勾着,“只是,父皇让我提醒陛下,不要忘了十六年前我们两国的盟约。”

  东祈帝忽然顿了顿,脸色阴沉的更甚,“那么,不知宁阳公主看中了谁?”

  “素闻贵国的七皇子能力卓绝,名扬四国,才子配佳人,想必是个很好的选择。”

  沉思半晌,东祈帝的脸色慢慢缓和了下来,“瀚儿么……不错,是个很好的选择。”

  “儿臣不同意。”一贯沉默的熹瀚忽然开口,“儿臣早心有所属,不会给宁阳公主幸福的。”

  冷冽的语气决绝的没有一丝回旋余地,就像一块寒冰,顿时凝结了现场的气氛。

  东祈帝随即表情微怒,众臣子纷纷哗然,阴原依然神态自若,而因其侯爷地位被迫参加夜宴的沈碧染,却是心头一紧。

  这一紧,并不是因为说话的内容。其实刚刚他们说了什么,沈碧染还真没注意听。他一进来发现那宁阳公主竟是自己昨日遇到的小女孩后,两个人互相大眼瞪小眼的在那瞪了半天。少年心头紧张的,却是熹瀚的声音和气息。

  谁都没有听出来,熹瀚声音里的暗哑和气息中的不稳。这明显是发烧的症状!少年在心头仔细诊断,这冰块竟昨夜就开始低烧,拖到现在已经蛮严重了。真是,这家伙就是个工作狂,一忙起来就不要命,身边那么多佣人都干什么去了?自己身体难受自己不知道么?少年暗暗嘀咕着,抬头却看东祈帝不知说了什么,表情阴沉的离席了。再一看,有一些人开始散了,熹瀚也起身走了。

  作为一个极具职业道德的大夫,怎么能放任病人不管呢?少年想着,赶快也站起,准备追上去。

  “七皇子!”熹瀚刚走出大殿,被阴嫒叫住,少女好像一点也没被刚才指婚一事影响,神色坦然的微笑,“刚刚我六皇兄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劳烦宁阳公主了。” 熹瀚淡淡道,面无表情冷冽如故。打开信后,却蓦然皱紧了眉头。

  阴嫒见状忙关切的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熹瀚的神色转为平淡,“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那封信里只有一句话。十暗中会有两人死于今晚,立即赶往城北公孙弃宅,或能保其不死。

  十暗是熹瀚秘密培养的十个暗卫,这寥寥十人,却能力甚强。虽不能够翻云覆雨,至少也能滴水不漏的做到任何熹瀚想做的事。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对他忠心耿耿,都是他可以全心信赖的兄弟。

  而今日中午,熹瀚得到情报,有两个暗卫忽然失去了联系。男子一言不发,径直出宫。

  “熹瀚!”少年追上来,看着男子的背影,想要叫住他。

  男子身边忽然无声无息的多了两个人,三人很快一同消失于少年的视野中。

  月正当空,夜色正浓。衬托城北的公孙弃宅更显荒凉寂静。这里曾是兵部尚书公孙茂的府邸,一度繁华似锦,于十六年前,因叛国罪举家抄斩。

  十六年过去了。熹瀚下马,推开残破不堪的大门。十暗中随熹瀚前来的两人,也紧随熹瀚入内。

  寂静的大院,野草丛生,荒凉中还能依稀看出当年的繁华。院子中间有一座旧屋,奇怪的是,门上画了两个诡异的红色图案,一左一右。

  熹瀚立即走向那个图案,两个暗卫也加强戒备,紧随左右。看着看着,熹逸眉头慢慢紧锁。这两个图案,画的是两个人,准确的说,是两个死人,四肢破碎,死状惨烈。

  这图案究竟是什么意思?有道光闪过熹瀚的脑海,却又快的抓不住。他略一低头,看到地面上竟还画了一个圆。

  这个时候,身边的两个暗卫的气息忽然变了。熹瀚心里一紧,发烧使他声音愈加低沉嘶哑,“你们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两个暗卫额上渗着冷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连气息也放的极为轻缓绵长。

  熹瀚起身走到两人中间,刚向两人伸出手,两人却突然身形一动,一个抽刀刺向他的腰侧,一个出掌拍向他的胸腹。电光火石!猝不及防!

  两个暗卫都是绝顶高手,出手更是极其迅猛,那一刹那,根本无力防守,更无法反攻,任凭哪个选择,都是死路一条。

  那就选第三个。生死攸关的那一秒,熹瀚不攻也不守,却是依靠左边暗卫的掌风,拔高身形,再将右脚踏在右边暗卫刺向他腰侧的刀上,借力使力,凌空一跃。

  这两个人,是他的兄弟,曾为他出生入死,患难同当。他相信他们,也相信对了。

  熹瀚刚刚借着两个兄弟的力量跃入半空,便听到了身下地面如雷震耳的爆炸声。

  他一个转身险险落在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后面的碎屑就扑面砸来。强力的火药距离那么远地方仍旧灼伤了他的背部,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但是在漆黑中,熹瀚却看到了铺天盖地的鲜血,那是他手下兄弟的鲜血。他们方才一动不动,是因为已经发觉了一动便会引爆地下的火药,最后,他们用自己的身躯一左一右的扑在那个圆圈的上方,牺牲自己的命,保全了他。

  此刻这两个被炸的破碎不堪的躯体,正与门上画的一模一样。而地上的画那个圆,便是放火药的地方。

  熹瀚紧紧抱起那两个血肉模糊的破碎尸体,因发烧而不正常潮红的脸上,布满浓浓的狠厉和悲愤,杀意悔意齐齐窜往心口,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

  熹瀚怎么还没来呢?少年坐在翰墨宫里,左等右等。都大半夜了,这家伙怎么生着重病还乱跑,连自己的翰墨宫都不回。

  方才沈碧染在大殿没叫住熹瀚,便回自己那里拿了药箱径直去翰墨宫等他。抱着药箱等了一个多时辰,下人也都禀退了,男子还没回来。

  少年等的昏昏欲睡,忽然有血腥味传来,慢慢逼近。

  熹瀚悄然无声的进屋,一进来就看到这幅景象,一个人,一盏灯。碧衣少年伏在桌子上,因为惧冷而小小的缩成一团,更显得可怜可爱。此时此刻,全世界都是黑暗的,只余少年面前的这盏灯,盈盈的吐着柔和暖光。全世界,也只余这个少年,和这盏为他等待的灯。

  熹瀚忽然觉得心头所有的悲愤、仇恨都刹那间消弭殆尽,只空留浓浓的倦怠和安心。

  此时,少年已被血腥味惊醒,睁着澄澈的眼睛,抬头望向男子。这时候,看到了男子对他露出的一个模糊的微笑。微笑里带着不知名的温柔和释然,有种超脱尘世的意味。染着笑意的眸底,流泻着幽冉的流光,颠倒众生。

  少年还沉醉在其中的时候,男子突然身子猛地后倾,直直昏倒在地。

  “熹瀚!”少年立刻飞奔过去抱住男子,发现男子身体滚烫,热度惊人,更让他惊骇的不知所措的是,男子全身是血,染了一地,仿佛浴血而来。少年心头又疼又慌,声音因害怕而抖颤,“熹瀚,求你醒醒,快醒醒,千万不要睡过去……”

  男子又长又密的睫紧紧闭上了,将摇曳着流光的眸子隔绝于尘世之外。

  49.好不公平

  越是惊慌害怕,少年越是能迅速恢复镇定。他立即诊视男子的情况,心却一直紧张的悬着。这一身的血虽然大多不是男子的,可严重的高烧、散乱的外伤、震伤的内腑、以及疲乏过度结郁气虚,使情况变的十分严重。沈碧染直觉熹瀚受伤一事非同小可,心下也多少知道些国家间、皇子间的争乱,如今熹瀚一身是血陷入昏迷的状况,他不敢贸然让翰墨宫里其它他不信任的人看到。少年默默一人把熹瀚的血衣脱下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抬到床上,迅速展开治疗。

  “殿下,您醒了吗,奴婢可以进来吗?”说话的是翰墨宫的两个宫女,按常于丑时进来伺候熹瀚梳洗。

  此刻已经黎明了?少年一直埋头忙到现在,这才发现外面竟蒙蒙亮了。他合了药箱,定定神:“进来吧。”

  “侯,侯爷?”宫女呆了呆,再一眼瞄到躺在床上的自家主子,“殿,殿下他……”

  “他在发高热,病的很重,我来为他看病。”少年语气淡淡的,却有种不知名的威严,“你们是怎么伺候他的?他前天晚上就开始发烧了,你们却不知道也不闻不问?”

  “我们……”宫女们低着头不敢争辩,却在心里叫冤。主子前晚全身湿透的回来后她们就发觉了,就是因为又闻又问,才被主子一言不发面色冷冽的通通禀退下去。主子的脾性谁都不敢惹,她们做奴才的又哪敢多一句嘴?

  “把盥洗的物什放这里来,” 少年拿出一张药单,“你,去永乐宫找风音,把这个给她。”又指向另一个,“你,去为七皇子早朝告病假。”

  宫女们忙都退了下去,顺带关好了门。

  一片黑暗。熹瀚觉得自己沉入黑暗之中,就像墨汁一般浓,压迫的人喘不开气。身边到处都是尸体,因宫斗丧命的宫人的尸体,因党争死亡的官员的尸体,战场上士兵的尸体,手下弟兄的尸体……他的手上早已沾满了血腥,无法回头,无可救赎。可前方,竟有一盏温暖的灯,和一双澄澈的眼睛。那双眼睛第一次注视他,是在飘扬的雪中,瞬间洗涤他的心灵。身处黑暗的自己,是否早没了资格去拥有?那么,又为何安排这场遇见?

  “熹瀚……”见男子昏沉中尤自极不安稳,少年忧心的叫男子的名字,“你醒醒……”

  缓缓的,男子的眼睛竟真的睁开了。低垂的长睫覆盖下的那双眼茫然又恍惚,从昏睡中尚未清醒的双瞳,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冽深邃威严疏离,懵懂不知所以的表情像一个单纯无辜的婴儿。

  沈碧染惊喜不已,“熹瀚,你醒了!”

  迷蒙的双瞳慢慢恢复焦距,看清眼前的少年后,熹瀚强忍着昏沉欲裂的头和全身的疼痛,努力维持清醒,挣扎着想坐起来。

  沈碧染忙阻止他,“你还不能乱动。” 此时的熹瀚虚弱的没有什么力气,只能任由少年摆布。沈碧染用枕头垫高他的背,小心翼翼不碰到他的伤口,让他倚在床头。“你病的好重,吓死人了……” 沈碧染看着熹瀚,微笑着问,“现在觉得怎样?身上是不是很疼?”

  “我没事……”少年温柔的声音和笑容让熹瀚沉沦恍惚,迷茫的怔忪在那里。

  “来,先喝点粥,之后再喝药。”沈碧染转身立刻端了碗粥,趁着熹瀚怔忪的那刻,舀了勺粥送到他嘴边。

  熹瀚还没意识过来,自己已经不自觉的张嘴把粥吃下了,涣散的意识顿时为之聚拢了些,有些难堪,更多的是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自己来……” 他神志不清的脑子无法去细想,却是闹起了别扭。

  沈碧染理都不理他,自顾自又舀一勺粥送到他嘴边。“来,张嘴……”

  熹瀚的意识已再度涣散,眼神茫然又迷蒙,却死死抿着唇,就是不张口。

  “听话,张嘴把粥吃了。”少年轻声劝。

  神智因高烧而更加恍惚,嘴唇却抿的更紧。

  “你该不会,是在害羞吧?”沈碧染忽然觉得此刻的熹瀚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不禁偷偷笑了起来。真是难得呀,竟在有生之年看到了大冰块闹别扭的样子。少年忍着笑意,假装语重心长,“被人喂饭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你现在在生病,当然要由我这个大夫照顾,而且你发烧还是由我引起的……熹瀚,你说对不对?”

  对还是不对?这个问题太过复杂,熹瀚用混沌欲裂的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只见他的长又密的睫扑闪了几下,似懂非懂的用犹豫的表情拧着眉,最后终于不甘不愿的妥协,乖乖的张开嘴,老实的吞下粥。

  沈碧染见状忙把握时机,趁熹瀚再次闹别扭之前,多喂几口。

  “你刚刚叫我什么?” 熹瀚忽然睁着迷离氤氲的眼神望向少年,低哑的嗓音在偌大的房里听起来分外有磁性。

  “我叫你熹瀚呀,怎么了?”

  “好不公平。”熹瀚混混沌沌的晃着脑袋,拧眉撇嘴,表情却极为认真。

  “啊?”

  强撑着逐渐散涣的意识,熹瀚的声音轻的就像呓语。“你叫李珂‘小珂’,叫风音她们‘小音姐’,叫熹逸‘逸’,” 他全身都疼得厉害,短短几句话,却说的又累又吃力,眸子都昏沉的几乎失了焦,却倔强着用极为认真的表情接着说,“可是,你却叫我熹瀚。”声音中还透着委屈,像个吃不到糖的小孩。

  “叫你熹瀚有什么不对么?”少年有些奇怪的望向男子,心里却是担心的紧。这家伙高烧至今丝毫未退,该不会是烧糊涂了吧?烧成那个样子,估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不对不对。”熹瀚迷迷糊糊的用力摇着头,“你应该叫我‘瀚’。”

  这时候,风音把煎好的药送了上来。沈碧染忙接过来对熹瀚道, “好,我叫你‘瀚’,” 少年想不透男子在病的这么重的情况下,竟然在执拗这种小事,忙吹凉了一勺药,“来张嘴喝药好不好?”

  “不好。” 熹瀚还是迷迷糊糊的摇头,执拗又坚决的道,“你要先叫了我才喝。”

  沈碧染知道发烧的人脑子都会犯糊涂,便轻声劝,“我叫了你‘瀚’后,你保证老老实实把药喝完?”

  熹瀚沉默了半天,好像是在思考。不过,他早已烧的稀里糊涂的脑袋实在是思考不出什么了,努力睁着迷茫又无辜的眼眸闷声道,“好。”

  “呃,”沈碧染犹疑了一下,还是觉得病人最大,“瀚。”

  下一刻,少年忽然看到男子缓缓绽放出笑容来。他的眼神已经恍惚到放空,茫然无助地漂浮著,却用尽所有力气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那个笑容,就像初生婴儿般干净美好,清澈单纯。原来是那么容易知足呵,就一声‘瀚’,便可以让他瞬间充盈起满满的开心和幸福来。

  少年看的愣了愣,继续执行劝药任务,“这下可以张嘴喝药了吧?”

  “不行,” 声音依旧认真,却虚弱的像呼吸般微不可闻,“你还要答应以后都这么叫我。”

  “好,我以后都这么叫你。”少年从没想过一向冷冽的熹瀚也有耍无赖的时候,叹着气结束这段幼稚的对话:“快喝药吧,喝了才能退烧。”

  “嗯。”熹瀚心满意足的张开嘴,刚喝了一口,整个身体就毫无警觉的滑了下去。

  沈碧染心头莫名一窒,“瀚!”

  熹瀚好像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知所以的露出迷惘又无助的表情,有些委屈的道,“很疼很昏……我想睡了。”

  “瀚,你再坚持一会,再喝几口药再睡好不好?”

  “嗯。”他听话的应着,像幼兽一样的蜷着身体,缩在被子里发出模糊的声音,眼睛却是闭上了。

  “……很早很早就爱上……很早很早就想说……” 被子里,忽然传来破碎的呓语。

  “……爱碧染……”

  “你说什么?” 沈碧染依稀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凑过去,企图听清楚全部。只见熹瀚抓著棉被一角,拧着眉头,眼睛紧闭,显然早已再次陷入了昏睡。

  他第一次说爱他的时候,他在昏睡中,第二次,却轮到了他。

  ……

  三更半夜,四周寂静无比,司马熹瀚在疼痛中转醒。大脑一片混沌,什么也记不清,却依稀想起沈碧染的声音,温和好听,在他迷糊浑噩的时候,一直伴在耳边。

  可是,少年去哪里了?难道已经离开了?他已经照顾自己那么久,早该回永乐宫了。熹瀚心头忽然又涩又闷,挣扎着起身,却看到床前的地上蜷着一个身影。

  正是沈碧染,打了个地铺,就睡在熹瀚床前。

  熹瀚心里的郁结瞬间散去,淡淡笑了。可转眼,又拧紧了眉。他看见少年侧着身睡的熟熟的,却大半个身子都露在被子外面。

  即使现在脑袋昏昏沉沉的,熹瀚也清晰的记得少年一怕疼二怕黑三怕冷。他想也不想,掀被下床。熹瀚头痛欲裂,提不起一点力的身体四处泛着疼,还没下来就差点栽倒在地。好不容易挪到少年面前,只能把少年盖好,再也无力把他抱到床上。如果他再踢被子怎么办?额,那把他连同被子一起搂紧就好了。熹瀚迷糊的失去了思考能力,加之虚弱疲累,很快便心满意足的搂着少年进入了梦乡。

  ……

  好暖和呀。沈碧染享受的赖在被窝里,不想睁眼。为了能时刻就近观察熹瀚的病情,怕出现什么紧急状况,他在熹瀚房里打了个地铺。打地铺就是方便,半夜成功诱劝熹瀚喝了两次药,烧也开始向下退了。想着,少年心里暗叹,真是没料到地铺会那么暖和,是谁放了个大暖炉在身边?又大又暖,还是智能化的,自动贴过来,覆了他的全身。

  等等,智能化?少年惊的急忙睁眼,窗外已升起朝阳,而自己,竟然被熹瀚紧紧搂在怀中。

  这家伙是什么时候跟着跑下来的?

  少年还来不及去想这个问题,又一个新发现让他顿时一惊。熹瀚竟然什么都没有盖,只穿着薄薄的月白色中衣,整个身子一直暴露在秋夜冰凉的空气中。

  少年赶紧七手八脚的爬起来,手才触上男子的额,就忍不住要骂人。额上滚烫的温度比昨天还要严重,他一天一夜费力降烧的心血全都白废了。

  “你这个大冰块,大傻蛋,赶快给我起来!”少年怒气冲冲的嚷,心底涌上的却是自己都没觉察的心疼和担忧。

  怎么没动静?难道直接昏迷过去了?沈碧染大力摇熹瀚,“你给我快醒醒!”

  熹瀚慢慢睁开了眼,眼神却一片空茫。

  “你脑袋烧糊涂了么?好好的床不睡,莫名其妙跑到地上来干什么?被子也不盖?!” 沈碧染用力架起熹瀚回床上,越想越气。

  熹瀚回应他的,却只有沉默,还有一脸不明故里的迷惘困惑,微微皱着眉,好像在用力思索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少年那么生气。无辜又懵懂的样子像个无助的幼童,沈碧染的心顿时软下来了,想发火火焰怎么也涨不高。

  片刻,熹瀚又恍惚的闭了眼,好像是睡了。得为这家伙擦洗身子,好有助于恢复。沈碧染看着端着盆刚刚进来的宫女,忽然莫名的不想要别人看到熹瀚的身体。他咬着牙狠下心,“东西放这,都下去吧。”

  少年解开熹瀚的中衣,男子赤裸的上半身线条很是流畅漂亮,肌肤紧致光滑,骨肉比例恰到好处,修长消瘦却矫健结实。少年擦洗完毕又换了药和纱布,用犹疑的目光看向男子的裤子。

  都是男人,有什么大不了的。少年犹疑了片刻,终于扯下他的裤子,目不斜视的乱擦一通。大功告成!再为他换上新裤子就好了。

  这个时候,床上的男子忽然发出轻微的声音,“碧染……”

  沈碧染一愣,抬头发现男子正用本来闭着的眼看着他。可是,现在的姿势好怪异,男子上身不着一物,下身也好不了哪去---他正试图为男子提上裤子。

  熹瀚却恍然不顾,露出单纯稚气的虚弱笑容,“谢谢……”

  这家伙烧糊涂了,被人扒光了还笑着道谢。看着那个恍惚的笑,沈碧染心底忽然莫名一动。紧随这份悸动而来的就是不知所措的慌乱,他忙七手八脚为男子提上裤子,盖好被子,然后,做了一个自己也不理解的动作----开溜。

  ……

  第三日傍晚,熹瀚自昏沉中醒来,就立即拖着病体开始工作。

  几个暗卫悄无声息进了屋,“殿下,弟兄们的尸体已处理好,并查得火药产自北瑞。”一个大汉模样的暗卫咬牙握拳,“这是挑衅。”

  熹瀚不语。这一计,暗含着宣战的警告。等于是让自己间接杀了自己的两个弟兄。

  另一个较年轻的暗卫阴沉的声音透着狠辣,“我们要找阴原报仇。”

  熹瀚面无表情,声音威严冷清,“不能找他报仇。”

  四个暗卫立即噤声,不敢多话。却有个老头模样的暗卫轻声抗议,“为什么?”听这声音,竟是个妙龄少女。

  熹瀚淡淡道,“因为不是他做的。”众人心头一惊,冷冽的声音接着响起:“谁动我的人,我就要谁百倍偿还。”

  “殿下要我们怎么做?”暗卫们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现在,立刻跟我走。”

  现在?纵使疑惑不解,暗卫们也不置一言。他们相信那个自己愿意终生跟随的主子。

  月色渐渐笼罩,城北空旷的大街传来阵阵马蹄。熹瀚策马前往的方向竟还是公孙废宅,只不过,却绕到了后门。

  马忽然被缰绳狠狠勒住,一阵嘶声,尖锐刺耳。

  一个紫衣人,自后门缓步而出。

  这人是谁?所有的暗卫忽然不知所措起来。他们看到自家殿下素来面无表情的脸竟微带震惊:“果然是你,真的亲自来了。”

  紫衣人目光如炬,凌厉的扫了一眼熹瀚这方的所有人,却轻慢一笑,邪肆又狂妄,“久仰七皇子大名,初次见面,多多指教。”

  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到,有刻骨的寒意,随着紫衣人的眼神似刀般剜入人心。

  下一刻,就有两排人迅速从后门鱼贯而出,清一色的黑衣,却在袖口绣了条紫龙。

  那紫龙,是代表南国五皇子慕寻的专属标志。慕寻暗中私入东祈,竟不掩饰也不换装,如此狂放自大。

  半年前,南国皇帝正式昭告天下,找回流落民间的五皇子阴寻,改随父姓为慕寻。南国皇帝对这一直流落在外的儿子有着近乎变态的感情,竟是又歉疚又害怕的一切听之任之。而慕寻更是雷厉风行的在短短半年间铲除异己,已暗中掌握了南国的实权。他的得力属下,袖口均绣了条紫龙。

  分别身为南国和东祈的下任准统治者,半年来,世人常常会把慕寻与司马熹瀚做比较。这两人,的确是很值得比较。

  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都俊美逼人,都气势凛冽。

  “五皇子恐怕记错了吧,我们可不是初次见面,”司马熹瀚冷冷的淡然道,“第一回在围场驻地,第二回于京郊庄园外的阵法,这一次,可是第三回了。”

  慕寻微微一愣,又是一笑,笑容里是说不出的优雅和飞扬的狂傲,“还是七皇子记性好。第一次我受伤,第二次你受伤,只是不知这次,会怎样?”

  50.我们捞钱去

  熹瀚神色依旧冷然,“不管怎样,可但凡我所在意的一切,绝不会容别人染指。”

  “是么,那我拭目以待。”慕寻缓缓上前一步,“只是我很好奇,七皇子怎么知道是我,又怎么知道来后门的?”

  “北瑞本就盛产火药,火药源于北瑞不能说明什么。但是,门上图案用的红色颜料却是南国的特产。如此复杂的图形,却在包括转折在内的每一处,粗细深浅都一模一样,没有一丝抖动,力道深厚入木三分。此次阴原带来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无人有这么深厚的武功。” 熹瀚面无表情的看向慕寻,“我临走时发现,屋子前后都有碎散脚印,应该是用来掩饰踪迹的吧?不过你的手下人没你聪明,通往屋子正门方向的脚印均弄的深浅相同,反成纰漏。只能说明,正门方向根本没人走过。”

  慕寻脸色不变,心底却微惊。司马熹瀚在痛失爱将后的极短时间内还能推测出这些,当真不负盛名。和这样的人做对手,想必会很有意思。

  “那种颜料,三日后会自动消失。若是我,为谨慎起见,也会派个人再来核查一遍。” 熹瀚顿了顿,冷冷道:“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来,也没想到阴原会为你做事。你与他盟约,是以如意门门主的身份,还是以南国五皇子的身份?”

  慕寻傲然一笑,笑容中带着赞赏,“真不料你连如意门的事都知道。不过我可是助阴原来帮你们东祈的,宁阳公主带来的为东祈赈灾的大批嫁妆,我也尽了些微薄之力呢。”话刚落音,又来个黑衣人,恭敬的靠近慕寻的耳边,不知低声说了什么。

  “七皇子,我还有事,要先行一步了。” 阴寻神色自若,却自顾自离去。身后黑衣人也立即跟上,整齐迅速。与熹瀚擦身而过时,慕寻放缓了步子,“期待我们下次的见面。”邪肆低沉的声音还未消失,人只剩下一个背影。

  “对了,我今晚会亲自来,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门上的图案,”那个背影没有回头,却突然停了下来,夜色下,那一袭深紫更显神秘魅惑,“那是我亲手画着玩的,画的很是尽兴呢。”

  听得此言,熹瀚身后的几个暗卫全死死握紧了拳,满眼愤怒。怎能甘心就这么眼睁睁的放敌人走?暗卫们看向熹瀚,期待能看到动手的暗示。可此时,司马熹瀚面无表情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动容。他在抬头看那轮明月,看的很专注,专注的似乎有些冷漠和残忍。

  熹瀚早在和慕寻说话时就察觉,这宅子附近,还暗中埋伏了不下二十名的高手。再加上明着现身的十人,根本无胜算的可能。

  “我也期待与你的下次见面。”熹瀚冷冽的声音很轻,慕寻却听的清晰。他脸色一沉,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

  中午的阳光暖暖的,沈碧染提着药罐进了翰墨宫。

  因为前日那个莫名的悸动,沈碧染整整一天都没去见熹瀚,总觉得心里怪怪的。自己怎么会对一个男人产生那种感觉呢?熹逸已经是个特例了。可又放不下他的病,暗骂自己一句莫名其妙,终是向翰墨宫走去。

  窗前的桌边,一个男子正认真的看手下人刚送上来的册子。光在他侧脸流转,长睫摇曳,一时绚丽,夺人心魂。只是眉头紧锁,阳光好像也因此黯淡了下去。

  少年忍不住走近问:“有什么烦心事么?”

  男子的眼眸在看到少年的那刻瞬间亮了起来,眼底有千转百折,却终归沉淀。“沂南大旱,国库又暂且空虚,可官员无一愿意捐钱。”

  少年仔细看向男子眼前的册子,“这些官员都好有钱呀!严尚书私下投资了间赌场,王尚书有一栋专门的聚宝阁……”小狐狸忽然眸子一闪,“你等我拿个东西,我们出去捞钱去。”

  万安赌坊是京城最大的赌坊,此时虽是傍晚,却早已人声鼎沸,每张赌桌前都挤满了人,吆五喝六的声音吵得人神经兴奋。

  一个男子和一个少年走了进来。少年通透纯澈,男子冷冽逼人。这两人,不像来赌博的,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司马熹瀚的眉一直皱着。这是他头回进赌场,喧闹又粗俗的环境让他心下厌恶。正想拉着少年离开,门口一阵喧闹传来。

  “本公子回来了,还不都给我让开!” 声音嚣张跋扈,一个动作慢了的人被他一脚踢到一边,“眼睛瞎了么!这赌坊就是本公子家的,你敢挡我的路?!”

  等的就是你!沈碧染心里偷偷微笑起来。他回头一看,那人与自己年纪相仿,油头粉面獐头鼠脑,一副标准的绔纨子弟打扮,后头还跟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的走向自己。

  这样一个少年站在这里,空灵脱俗,干净澄澈,本就勾起了人性潜藏的破坏欲。那人立刻向少年嚷,“没看到本公子么,还不让路?”

  熹瀚脸色一变,正欲开口,却听少年玉石般的声音传来,带着无辜的困惑, “咦?公子?在那里?”

  那人立马大怒,“本公子我就在你眼前,你眼是瞎的么?”

  少年的表情惊讶的紧,清澈的眼眸扑闪着困惑,“你?” 少年定睛仔细看了那个少爷许久,最终很认真的道歉,“真不好意思,我刚才还真没看到眼前有位公子……这回,我是真的很仔细的看过了,”少年看着那位少爷期待又得意的脸孔,故意顿了顿,“可是,我还是没看出来呀!” 他皱着眉喃喃自语:“难道是我的眼睛真的出了问题,怎么自始自终只看到一个人模狗样的东西站在这里呢?”

  那人立即火冒三丈,“你说谁是人模狗样的东西!”

  “你啊。” 少年歪歪脑袋,“难道我讲错了,你是狗模狗样的东西?还是说你根本不是东西?”

  话还没落音,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笑成了一团。熹瀚始终目不转睛的望着少年,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谁敢再笑!”那人怒气冲冲,整个脸憋的像猴屁股般红,“你可知我是什么人,我爹是一品尚书,这个赌坊就是我家开的!在我的地盘撒野,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话刚落音,就有一堆打手模样的汉子从赌坊冒出来,围在那人身边。

  “你爹是一什么输?”少年挠挠头,“这个一什么就输的,有那么厉害么?莫非这是个专门输给别人的赌坊?”

  “你……” 那人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指着身边打手嚷,“给我狠狠打死这小子!”

  “少爷,”掌柜模样的人慌忙拦住他,“您先冷静冷静,老爷要知道您又惹事,又得罚您。”掌柜看向沈碧染和司马熹瀚,这两人衣着非凡气度尊贵,没弄清他们来路之前,决不能贸然动手。掌柜皮笑肉不笑的望向沈碧染,“我们万安赌坊自是以和为贵,来赌坊的客人也都是图一乐子,小公子不来赌钱,莫非来砸场子的?”

  “我当然是来赌钱的!”少年一扬手,掏出了一大叠银票,“我还专门带了那么多钱来,特地跑来见识见识赌场是什么样子。”

  那少爷一听,果然是头回来赌坊的生手,今天不输的你哭爹喊娘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他嚣张的看向少年,“本少爷来跟你赌!你有种跟本少爷赌!”

  “赌就赌!”少年不甘示弱。

  那少爷鼻孔朝天:“你懂怎么赌么?到时输的一分不剩,可别哭鼻子呀!”

  少年不以为然,“你要能输的我一分不剩,我就叫你声爷爷。可你要没赢,就得叫我爷爷,还要磕头赔礼。”

  此言一出,那少爷立马就精神起来,得意的一口应承,“好!来人,摆家伙!你小子就等着叫我爷爷吧!”

  熹瀚站在少年身边,心里忍不住担忧。他只道少年鬼马精灵,又摸不透他的意思,抱定了不管他捅多大的篓子都为他摆平的想法,只想宠着他由他玩个尽兴。

  长长的八仙桌上,一人面前放了一套骰盅骰子,赌局正式开始。

  “等等!”少年忽然道。

  “怎么,莫不是怕了?”

  “才不是呢,”少年头一扬,“我要检查我的骰子。谁知道你们庄家会不会暗中做什么手脚?”

  “哼,我们万安赌坊光明正大,不怕你检查。”

  少年快速拿起自己的骰子,上下看了一遍,转眼又放了回去,“好,我们要玩就玩大的,一赔十!”说着,竟把身上所有银票都压了上去,“我们同时摇吧。”

  那少爷奸笑一声,身后走来一人,替他和沈碧染同时摇起骰子来。两个骰盅同时响,却能听出少年摇的杂乱无章,显然是个生手。而替那少爷摇骰子的人,却摇的快而有序,明显是行家。哪有找人替的?围观的人都为少年不平,少年却面不改色,“你先开吧。”

  那少爷得意的紧,命令替他摇骰子的人,“开!”

  骰盅一掀,六个骰子竟有三个是六,其余的也都是四或五。这种程度,已是极不简单。“小子,轮到你开了,爷爷等着你呢。”

  少年微笑着,手伸向骰盅,泉水般的声音叮咚响起,“六六大顺!”

  此刻躺在骰盅里的六个骰子,虽然散布的杂乱无章,却均一色的全六点向上。

  真是六六大顺!这太不可思议了,周围的人都惊骇的不能言语,熹瀚在一旁却是沉迷于少年美丽灵动的笑靥,愣在那里。

  那少爷睁圆了眼,“这怎么可能!” 一赔十,他的钱已经输了大半,“再来再来!”

  替他摇骰子的人立即听令死命的摇起来,这回是五个六一个五,已经是难得一见了。可待少年慢悠悠的开了盘,仍是六六大顺。

  这小子运气怎么那么好!那少爷不服气,“再来!这回我要赌小!”

  “一赔十,你的钱已经输光了。”少年用无辜的表情提醒他,然后悠悠叹了句,“今天运气真好,竟然莫名其妙得了那么多钱。你输了,过来磕头叫我声爷爷。”

  “我不认输!”那少爷急了,命手下人从赌坊又拿出大把的钱,“我还有钱!”

  “要赌可以,这回一赔二十。”

  “好,这回我要赌小!”那少爷已经杀红了眼,命身边的人,“你给我好好摇!”

  骰蛊哗啦啦的响,替那少爷摇骰的人拼了全力。“开!” 那少爷两眼放光,“哈哈,我是六个一!赢定了!你小子开呀!”

  少年的声音依然干净好听,“六和归一!”

  六个骰子一个叠一个,只有最上面的骰子,露出孤零零的一点。

  “唉,” 少年摇头叹气,语气带着怜悯,“你又输光了,瞧这银子多的我都拿不下了,还是别赌了,乖乖磕头叫我声爷爷吧。”

  “你……”那少爷脸红脖子粗,头脑一发热,身边的掌柜也劝不住,“接着赌!谁说我输光了!”他死也不信这小子运气会一直那么好,“我赌坊里有的是钱!大不了我把地契也押上,本少爷偏不信这个邪!”

  “好呀,我们干脆点,来一赔五十吧。你还要赌什么?”

  “我要赌谁最靠中间点!”

  当一品尚书严中之听到下人的报告急忙赶到赌坊时,眼前就是这么个景象:所有的人都围在一张大桌子面前,用惊骇的目光看着一个漂亮的少年,少年眼前的银票银子堆的满满的;而自己儿子呆滞的缩在那头,状若痴傻。

  沈碧染笑靥明媚,扬着手中的房契转向熹瀚,“瀚,我们发大财了哦!”

  一声软软的‘瀚’,熹瀚的心房瞬间塌陷。他嘴角不自觉的勾起,正要开口,旁边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老爷您终于来了……少爷他不听劝,把,把整个赌坊都输给人家了!”掌柜哭丧着脸,遥遥指着沈碧染。

  严中之差点没当场晕倒。我怎么生了这么个败家子!他狠狠望向掌柜手指向的少年,顿时起了浓浓杀意,“是你赢的?”

  少年闻声缓缓转头,和他一起转过头来的还有一个玄衣男子,冷酷俊美,不怒自威。

  严中之看向少年,顿时呆住,“无忧侯!”再一瞧那个男子,满脸的阴险狠厉都被害怕所替代,惊骇连话都是抖的,“七、七皇子!”

  老天,自己那没脑子的儿子是不是彻底不想要脑子了,怎么招惹到七皇子这号人物!严中之立马跪地,“微臣叩见七殿下!见过无忧侯!” 赌坊里所有人也都骇住,全部纷纷下跪,忙不迭跟着念。

  司马熹瀚依旧神色冷然,“全起来吧。”他一举一动尽是浑然天成的傲然霸气,望着少年的眼神却只有深深的宠溺与温柔,紧握少年的手不让他也跪下。

  少年待严中之起身,用认真的表情扮起了无辜,口吻极其恭敬,“这位大人,我随七殿下本是来随意逛逛,不料刚进来就遇上令公子,他莫名的侮辱我们,又带了大堆打手逼我与他赌钱,事情才最终演变成这种地步。这钱和房契,全都是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赢回来的,在场所有人都能作证。现在我将赢得的银子房契归还于您,还请大人不要介怀呀!”

  这话说的诚恳有理,滴水不漏,严中之却听的呕血。只道无忧侯不过是个江湖神医,而且又乳臭未干,却没料到这小小少年有那么大的本事。一番话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最后一句更是厉害----还钱。他堂堂一品大员,怎么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这钱?愿赌服输是规矩,他若真收了这银子房契,第二天他赖账的事准会传遍整个京城,他在京城也甭想混下去了。

  更要命的是,旁边还站着个七皇子。严中之不仅不能把这赌坊收回来,还得陪着笑送出去。那么大的闷亏,不仅要吃,还要高高兴兴的吃。

  一张老脸拼命挤出了愉悦的笑:“侯爷说这什么话,犬子既然将这赌坊输给了侯爷,那从现在起它就是侯爷的了。”

  少年忙诚惶诚恐的推辞,“这怎么行……我……”

  “愿赌服输是应该的,再说经营这赌坊也着实辛苦,微臣早就不愿经营了。”堂堂朝廷命官还私下投资产业,当着七皇子的面,严中之越说越心虚。

  “大人为国操劳之余还为投身于民生建设,真是可敬可佩,那我勉强替大人收下吧,省的大人那么辛苦。”少年说的大义凛然,仿佛他反过来为严中之慷慨舍身。

  严中之早就待不下去了,亲手把赌坊白白送人,简直是剜了他的心头肉,“那,那微臣就此告辞。” 他带上自己没脑子的儿子和手下,快速遁走。

  “碧染,”待人都走光了,熹瀚的俊脸出现了难得的惊奇之色,“你怎么会摇骰子……”

  “检查骰子时,我偷偷换了骰子。”少年笑着拿出自己面前的一枚骰子,“这个是我以前做着玩的水银骰子,利用水银的比重,将想要的点数面朝上一磕,水银就下来啦。再利用向心力恰到好处的摇,骰子能被摞在一块儿。”

  “呵呵,”少年的笑容美丽惑人,“天黑了,我们该去下个目的地了。”

  正当子夜,漆黑寂静,城南的一处豪宅却突然火光冲天。

  “着火了!”王家大院传出了纷攘的叫喊,“快救火呀!”

  极其简单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王尚书家意外失火,烧掉了好几间屋子,当然也包括他那栋机关重重的藏宝阁。

  翰墨宫里头,正有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趴在厚厚的地毯上,认真研究他们面前的一大堆珠宝古玩。

  “真没想到王尚书偷偷攒了那么多奇珍异宝。”少年的明亮的眸子在烛火下更显熠熠生辉,抱着颗大宝石不撒手,“这块绿宝石好大呀!我最喜欢碧色,归我了。”

  熹瀚看着少年眼睛弯的像月牙,一直盯着宝石,不看自己一眼,脸色阴沉闷闷不乐了半天,最后,他做了个自己也不理解的反常动作,一把将那颗大宝石抢走,抱在自个儿怀里,“东西都是我带出来的,这宝石也应该归我。”

  “你堂堂皇子,还和我抢一颗小宝石,丢不丢人。”少年抱着宝石正高兴着呢,怀里却忽然一空,立马不满的伸手就去男子怀里夺,死命的掰着他的手,“还我还我。”

  熹瀚见自己在少年心里还不如颗破石头,脸色更沉,就是不放手。

  两个人你争我夺,竟是谁都不退让。沈碧染一个不稳,朝熹瀚撞了过去。少年一抬头,男子又一低头,两个人的唇正好贴到了一起。

  那一刻,熹瀚只感觉少年温热柔软的嘴唇贴到自己的唇边,脑子顿时轰的一下,无法思考,全身都一震,呆在原地,连呼吸也紊乱起来。少年心里也是莫名一动,却马上恢复清醒。意外呀意外,因疯狂的石头引发的疯狂意外。他趁着男子愣住的当口,一把将自己的宝贝石头夺了回来,重新紧紧搂怀里,“虽说东西都是你带出来的,可我也立了汗马功劳呀。若不是我放火,你哪来的机会拿东西。”

  熹瀚默默转过头去,“你还好意思提放火?你放火的水平烂的要命,差点没把我烧死在里头。”

  “我头一回放火嘛,经验不足,” 少年不好意思的挠头,认真的保证,“下回一定放的好点。”少年说完便凑过头看向男子,盈盈烛光折射在男子俊美的面容上,五官生动如画,神色却莫名显的极其黯然寂寥。

  少年的心忽然也跟着寥落起来。浓密的睫毛稍稍垂下来,如蝴蝶的翅膀般,微遮了他波光潋滟的眸子。少年缓缓低下头,“听他们说,你要和宁阳公主结婚的。”

  熹瀚闻言立即抬头,夜色里,烛光下,少年那一低头的美丽与惆怅,宁静恬淡,光华流泻,教人移不开眼。

  男子着迷般的望着他,抖颤的句子不由自出脱口而出,“我若和别人结婚,在你心底,可曾有一丝丝的不愿意?”

  51.那是与我不相干的事

  隔了许久,才有声音恍惚传来,“……那是与我不相干的事……”

  算不上是很尖锐的一句话,但是很伤人。

  少年短短的回答他,那是与我不相干的的事。声音轻的像夜雾般虚渺,淡淡消散在微凉的空气中。

  若是单单只听了这句话,若是换作另外一个人,心里一定会感觉难过甚至生气。怎么能这么直接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是,司马熹瀚并非单单只听了这句话----从头到尾,他还一直目不转睛的望着少年。

  少年眉头微蹙,水般潋滟的眼睛带着茫然,表情认真又迷离,好像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不管是谁,看到此刻少年的表情后,都无法再因他刚才的话而感觉丝毫不快。

  因为,少年的表情明显是在说,那明明是与我不相干的事,我为什么会感觉纠结、为什么会不愿意呢?

  他不愿意他和别人结婚,而这件事,的确又与他不相干。少年是真的被这个问题困惑住了,就在熹瀚刚想开口的时候,少年歪歪脑袋喃喃自语起来,“莫非是因为那个宁阳公主?”

  “你认识宁阳公主?”

  少年被这道冷冽的声音拉回心神,“也谈不上认识,就在我们看烟火的那天,我在集市遇到过她,我不小心用石块打到了她的马,然后……”

  “她会骑马?”熹瀚忽然打断。

  “嗯,”少年有些奇怪,“怎么了吗?”

  熹瀚沉默不语。根据他手下人搜集来的情报,宁阳公主是不会骑马的。这不算什么大问题,但好像有道灵光从脑中闪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此时子时将过,少年早困的不行。他本不是喜欢刨根究底的人,一向简单纯粹知足常乐,想不透的便不想,绝不给自己找麻烦。少年起了身,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睛,“又累又困……我是不行了,要去睡觉了。”他拍了拍熹瀚的肩膀,“你也赶快早睡吧,熬夜对身体很不好的。”

  “碧染!”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男子忽然不自觉的叫出声。

  “嗯?”少年转了头,“什么事?”

  男子眼底有冰与火相交翻滚,却低头望向地毯,“你……忘了拿你那块石头。”

  “什么石头,那是绿宝石!”少年眼睛又眯成了月牙,欢欢喜喜的抱起宝石,生怕熹瀚反悔似的,在熹瀚刚想再次开口的时候,快速的溜不见了。

  “我不会和别人结婚。”浅碧身影消失的那刹那,低低的声音同时响起。

  十月底,东祈的祭祖大典如期举行。华丽隆重,汇聚了各方人士。随之而来的便是大大小小的聚会。

  “找了你半天了!”说话的是宁阳公主阴嫒,自从那日后就常来找沈碧染,现在两人早已熟络了。华服少女对着碧衣少年满脸希冀的问,“你看我这身打扮怎样?”

  暖阳下,少女身上有隐约幽香,脸庞明媚艳丽,少年眯起眼看了半天,认真的赞,“好香艳呀……”

  看着少女顿时变红的脸,才讲完沈碧染就后悔了。因为那脸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生气。

  这香艳,好像是个色情用词……少年一看少女要发怒,转身便跑,惹不起咱躲得起。

  “你给我站住!”阴嫒大嚷,跟在后头追。

  此刻前殿的宴会即将开始。阴原勾着笑,亲自斟了杯酒送到司马熹瀚面前。熹瀚颔首道谢,看似随意地坐在旁边,慕兴坐在另一边。三个人形成一个三角形,一南一北一西,均是既有利于防备刺客袭击又方便随时洞悉另外两人动作的位置。

  “听闻六皇子不但谙熟音律,还精通茶道,当真佩服。”慕兴望向阴原,平庸无奇的脸上堆着真诚的笑。

  “不敢当。”阴原放下筷子,却是转向了熹瀚,“不过是附庸风雅,哪比得上七皇子文武全才。”

  熹瀚脸上始终冷冽的没有任何表情,缓缓抬手,倒了两杯茶,“既然六皇子喜欢茶道,不妨尝尝东祈的名茶君山银针。”话刚落音,他优雅的轻轻一推,一个茶杯划破空气,打着旋飞速转向阴原。眨眼间,杯子已稳稳的落到阴原面前,而杯中满满的茶水却纹丝未动,一滴不撒。

  阴原笑着拿起,却是万万不敢轻易喝下,心底千转百折。他抬起头,转而望向慕兴,“可惜本皇子最是怕烫,怕浪费了这杯好茶,还是请三皇子喝吧。”阴原衣袖一拂,冒着热气的茶水便飞速划向了慕兴。

  慕兴平庸的脸上更显诚惶诚恐之色,认真的道:“本皇子不过一介粗人,怕是牛嚼牡丹,辜负了七皇子的心意,还是六皇子喝比较好。”语罢,只见一道优美的弧在桌上流泻而过,茶杯又回到阴原面前。

  好功夫!果真真人不露相。阴原眼底精光凸现,忽然收起了满脸笑意,神色寥落的悠然感叹,“今日参加东祈祖祭,得到不少启发。人之为世,当时刻吊念祖先,万万不可忘本,如今我以茶代酒,祭奠先人之英灵。”阴寻手一倾,茶水悠悠洒入地面。

  他刚刚暗舒了口气,一抬头,却觉得有阵清风拂面,定睛一看,又是一个杯子。

  茶杯自司马熹瀚方向而来,匀速又优雅的在空中浮动,前行至阴原面前,稳稳的被真气托在半空。

  熹瀚的俊脸依旧没有表情,冷冽的声音淡淡响起,“这杯茶的水温刚刚好,六皇子可以喝了。”

  阴原深吸一口气,心头一紧,面上却带着笑,“那本皇子只好却之不恭了。”他抬手接了茶,仰脖将水送往嘴边。衣袖一扬的一瞬,茶水全部不着痕迹的灌进了宽大衣袖里隐藏的竹筒。衣袖再放下的时候,一道银光随之若隐若现,正欲向熹瀚方向射去。这时,忽然有银铃般的女声传来,“六皇兄!”

  “小嫒,” 银光又消失于衣袖,阴原语气略带责备,“身为公主怎么那么没有规矩?赶快坐下吧。”

  此刻人已渐渐齐了。阴嫒不甘的乖乖坐下来,一抬头见到沈碧染熹逸他们也来了,带着不满又望了少年一眼。

  皇家宴请,自是非同一般,台上霓裳轻舞,彩袖翩飞,台下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一个时辰之后,一个个都带着醉意,退散了大半。

  “你等等!”沈碧染已走出殿外,一回头,又是阴嫒。少女没了平日的笑容,表情认真中带着愁绪。

  “你怎么了?”沈碧染有些奇怪,任由少女把他拉向僻静的角落。

  待四顾无人,阴嫒皱着眉,支支吾吾,“我,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阴嫒犹疑半天终是说出口,“我不能和七皇子成亲,我要离开这里。”

  听到这话,少年心里莫名有一丝欣喜,但担心还是占了多数,“你,你,不会吧……这玩笑可不能乱开……”

  “我没开玩笑。”阴嫒深呼吸握紧拳,坚定的道,“我从来没想过当政治联姻的牺牲品,也没想过会真的遇到真心喜欢的人……我要和他走。”

  “你就不顾两个国家间的关系了?”

  阴嫒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所以才求你来帮我……我已经没办法了,只有你可以信任……”

  少年见她流泪,半晌轻轻一叹,“那人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是来东祈的第一日,告别你后,在回去的路上遇上刺客,身边的侍卫寡不敌众,是他救了我……他叫李虎……”

  “哪个李虎?熹逸身边的贴身侍卫?”

  “嗯。”阴嫒的眼神转为坚定,“我已经准备好了,后天便服药‘暴病身亡’,我知道以你的医术能看出身亡是假,只求你不要揭穿。”

  “你……”少年看她的表情便知再劝也无用,“李虎怎么说都是熹逸的贴身侍卫,这件事熹逸知道么?”

  “八皇子知道。李虎怎么也不肯瞒自己的主子。”

  少年欲再开口,忽然隐隐约约听到一阵乐曲。听起来不像是任何乐器吹奏的,而像是树叶。

  “你先回去吧,我要再想想。”少年转了身,准备去找熹逸商量。他走过长长的走廊,却猛然停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走廊后面,横堆了三个支离破碎的尸体,有大片的鲜血慢慢流下来,其中一个尸体整个脑骨错位骨骼错裂,蹦出眼眶的眼珠半挂着看着少年,形成一个恐怖怪异的形状。

  那个尸体,竟是刚刚还谈笑风生的南国三皇子慕兴,另两个,是他的侍卫。

  沈碧染瞬间就愣住了,紧缩的瞳孔与那颗飘荡着的眼珠对视,脚好像生根般的定在那里,听不见巡视的侍卫发现尸体的惊呼声,也听不见周围纷乱的嘈杂声,直到有人在耳边一声声担忧的唤自己的名字才回过神来。

  熹逸到达后,立即抱着少年离开,带他到自己的逸安宫。

  待沈碧染恍惚的睁眼,感觉好像身处于潘多拉的魔盒,眼前光怪陆离,异彩纷呈。宽敞的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放了一地,浆糊呀剪刀呀竹条呀丝线呀,还有各种颜色的绸缎,在烛光下反射着漂亮的光。最重要的,却是檀木桌上,摆了各种各样的花灯,有成型的有半成型的,闪烁着迷离的光芒。

  熹逸站在少年面前,满屋的凌乱反而衬的他雪裳如月,光华溢彩。这世上就是有样的人,不管身处何方,就算于脏乱之中,也永远优雅潇洒,仿佛他身边的一切都因为他而变得美好起来。

  熹逸的笑容璀璨若星,“小染,我早就做了这些灯给你,只是现在还有好多没弄好……”

  满屋的闪烁让沈碧染忘了刚才可怖的画面,睁大了眼睛看。

  “小染说过很多次,你很喜欢灯。”熹逸嘻嘻笑着,不着痕迹盖住了自己割伤的手。

  “你,你亲手做的?”少年惊讶的一个个看过去,桌上的那盏绣球灯尤其精致漂亮,“命人做不就行了,何必亲自动手……”

  “我想为小染亲手做,” 熹逸仍是笑着,灯光下的笑容尤其温柔,“亲自动手才有意义呀。” 接着又不好意思的皱皱眉,“只是做的都很不好,像这盏左边的一角就有些歪……”说着,熹逸低了头靠近花灯,试图扶正那一角。

  一缕柔顺的发丝随着熹逸低头的动作从他肩头滑下,拂过少年的侧脸。带着男子熟悉的气息,又暖又痒。

  “做的很漂亮,我很喜欢,” 少年的笑容更漂亮,“不过灯面上应该画一些东西的。”

  “嗯,”熹逸很认真的皱眉想了一下,然后拿起个花灯便提笔,哗哗的画了起来。

  “快来看看好不好看?这可是我的看家本事。” 熹逸洋洋得意的提起花灯,把他刚画的那一面朝向沈碧染,漆黑漂亮的凤目眼巴巴的看向他,像是等待夸奖。

  乌龟,全是乌龟。一只大乌龟领着一群小乌龟。每只龟屁股下还均洋洋洒洒的勾了道线,应该是尾巴。

  这个,就是那家伙的看家本事?沈碧染一下愣住了。他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遇到意外的事,就会愣在那里走神儿。

  就在这个让他意外的时刻,他便走起了神儿,还想到首歌。

  那首歌现在就不自觉的在他脑中嗡呀嗡的绕个不停。一只、青蛙、四条腿,咕咚、一声、跳下水;两只、青蛙、八条腿,咕咚、咕咚、跳下水……

  “画的真是好呀!”少年叫的夸张又大声,认真的看向那堆乌龟,边研究边叹,“和你长的真像呀!”少年也拿了支笔,捞起另外一只灯笼,也哗哗的画了起来。“快来看看,这个和你长的更像!”他献宝似的递给熹逸。

  猪头,全是猪头。

  “画的真好!”熹逸的眸子亮若星辰,表情认真又无辜,也是边研究边叹,“到底还是我家小染厉害,比我刚画的还要更像小染。”

  “你去死!”少年骂他,但脸上一直挂着明亮的笑,没有一点怒意,他又拿了另一个灯笼,开始继续画起来。

  笑声喧闹声不知持续了多久,屋里本就乱七八糟的物品堆的更乱,好好的绸缎也被扯的七零八落,要命的是,哪里都画满了乌龟和猪头,包括两个人的脸。

  少年终于玩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眯起眼拉了块绸布盖身上,舒舒服服的被熹逸揽进怀里。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到熹逸轻轻的声音传来,轻的像一句叹息, “小染,如果有一天,我变了另一幅模样,你还会喜欢我吗?”

  少年觉得有些奇怪,便与他开起了玩笑,“你要是变了样子,就不是我的逸啦,所以我就不喜欢了。”他说完便故意笑着抬头望向熹逸,却见男子的笑容好像突然凝结住了,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秋霜,疲惫又黯然,仿佛一瞬间苍老。

  沈碧染莫名有些慌,刚向开口解释,转眼熹逸竟又笑的璀璨,语气轻松愉悦,“小染太过分了,我可是不管小染变什么样都一样喜欢的。”他的声音似水温柔,“小染累了吧,安心睡吧。”

  这家伙竟是又在开玩笑,害的自己刚刚白担心了一场。沈碧染重新蜷回熹逸温暖的怀里,接着昏昏欲睡。

  见少年慢慢睡着了,熹逸深深望着他的睡脸,轻轻舒了口气,自顾自的叹,“不让你玩的累了然后睡觉,你还不知要在心里纠结那些尸体多久……”

  男子悠悠的自语,语气却听不出悲喜,“小染,不管我将来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

  52.谁比谁更疯

  深秋的早上寒气凛凛,青瓦白墙上落了一层秋霜,晶莹剔透又更显萧索。人都说,这霜降的早,冬天来的也就早。

  此时的酒馆饭铺仍旧是食客来来往往,脚步声吆喝声不绝于耳,气氛却是较之以往黯淡了起来。百姓都有些心照不宣的悄悄传言,这京城,怕是要出大事了。

  据说,那一整夜皇宫都灯火通明,侍卫们如鱼贯入,压根儿就没消停过。接着刑部等重要的一品大员被传召入宫,之后审讯的一批连着一批,凡是与南国皇子接触过的,一个也不落下。

  此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话的这人,表情还带着惶恐,“堂堂南国三皇子不明不白的惨死在他乡,南国皇帝能善罢干休?说是南国已经派了五皇子慕寻来彻查此事,过两日便抵达了,还带了大军压境,蠢蠢欲动。”

  “这还得了?!”几句话弄的人心惶惶。百姓们所图的,也不过就是能够过个安生日子。

  外头秋风更紧了,冬天是真的要来了。

  永乐宫里安安静静的,风音认真的伺候沈碧染梳洗,听从八皇子早先的吩咐,此刻外头的纷纷扰扰一句都不说。

  “是熹逸送我回来的吗,他人呢?”

  “八殿下刚刚到了,” 风吟从外面进来,忙恭敬的接过话,“一直在殿外等您呢。”

  白衣男子站在枫树下,满枝的红枫衬的他雪裳如月。衣袂翩翩,眼眸微闭,不知在想什么。

  碧衣少年跑过来,“逸!”

  男子回过神,转身一笑,黯了满园的嫣然。“别跑那么快……”他伸手握住少年的手,“今天带你去城南的枫林,那里的枫叶早就红透了,就要全落了。”

  “好哇。”少年玩性大,忙欢喜的应着,“我们赶快走吧。”

  城南的如意茶庄并非位于闹市,生意却也做的极好。有顶棕色小轿缓缓由远及近,丝毫不惹眼。

  “主上,东祈二皇子又来了,” 一个黑衣人闪入楼上雅间,恭敬的对眼前坐在窗边的紫衣男子道,“您是否还不见?”

  “又来了?他能查到我在这里,倒也不简单。”紫衣人正望向窗外,眼都没抬,“司马熹仁三番四次来找我,无非是想要我助他得到皇位。可惜,我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筹码可以让我助他。” 许久,冷淡的声音复而缓缓传来,“慕兴的死因查的怎样了?”

  “目前尚未查到任何结果,属下怀疑有另一股不知名的势力正暗中介入此事。” 黑衣人的声音一下有些忿恨,“刚刚得到消息,如岚死亡。”

  如意门的杀手如岚,昨夜才被慕寻派去暗中查验慕兴的尸体。

  “是么?”慕寻仍旧表情冷淡的望向窗外,没有一丝动容。

  “如岚是一刀毙命,以他的水平,能做到如此的人很少。会不会是东祈七皇子的人?”

  “不会。”慕寻说的轻慢,“司马熹瀚现在正为慕兴的死忙的焦头烂额,而且他很聪明也很沉稳,我这边大军压境,他绝不会在这个当口做出任何增加两国矛盾的事。能做这些事的,只会是那些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的人。”慕寻挑挑眉,邪肆轻笑,“不过,我这边死了人,他那边也死了人,这样死的越多才越有意思,我才好有心情玩下去。”

  听闻这句话,在场所有人都心底一震。语气明明是悠然轻慢,在紫衣男子身上,就变成了睥睨天下。也正是这种由内而外与生俱来的睥睨天下,让人又畏又慕的跟随其后。

  “去查阴原,还有那个宁阳公主。”慕寻简短的下令,“下去吧。”

  “那个东祈二皇子还等在楼下……”

  “他想等就等好了。” 慕寻冷冷的,“就算帮他,也要等司马熹瀚当上太子后再帮,有挑战的事才有意思。再说,”他顿了顿,“现在帮也来不及了,据我估计,为了获得北瑞的支持,东祈帝今天就会定了太子之位。”

  黑衣人都退下了,只留一个素衣青年。青年有着姣好的容颜,望向紫衣男子的眼睛就如他手中的茶盏般清雅幽静,却掩不了眸底的炙热和倾慕。“主上,您的茶。”

  “如冉,”慕寻仍是不抬眼,“你也下去吧。”

  话刚落音,慕寻始终望向窗外的眼睛突然瞬间亮了起来,接着嘴角竟是不自觉的勾起了笑。

  不过是浅浅一笑,却让如冉愣住了。是那样温柔又深情的笑,纯粹自然,刹那间天朗云舒。如冉第一次见到男子露出这样的笑,他的笑,要么是邪肆的,要么是阴冷的,要么是轻慢的嘲讽的疏狂的。他走得太高了,高的快要将自己迷失在山颠的云雾中。越高,便越空寂,便越想让自己更高,再让自己更空寂。可就是眼前这片刻的温柔,便能叫自己瞬间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即便,那温柔不是为自己。

  如冉顺着男子的目光看向窗外,只见路上有碧衣少年和白衣男子各骑一马,朝南奔去。如冉一呆,那个少年,竟是那幅画像里的少年!那幅慕寻一直带在身边、他曾见他一遍又一遍凝视的画像。而下一刻,慕寻已迅速起身,准备向门外走。

  “主上是要追那少年么?” 如冉来不及思考便脱口而出,“求您不要去,让属下替您……”

  话还没说完,如冉就停住了。不是被打断,而是再也不敢继续说下去。本已行至门口的慕寻转了身,定定望着他,眼神犀利阴冷,像刀。

  “我的事,你也敢管?”疑问句却是肯定语气。慕寻的声音没有一丝表情,“你能跟在我身边,能活到现在,不过因为你长得有几分像他。除此之外,你什么也不是,连他的一根头发都不如。” 慕寻转身,衣袍随之挥扬,只留一句冰冷的话:“你最好明白这一点,不要自寻死路。”

  此时楼下的司马熹仁也看到了飞奔而去的两人两骑。冷笑一声,复而一叹,“这京城里头,一直逍遥自在到现在的,竟还是老八。”话刚落音,身边人附耳禀报,“殿下,陛下诏您即刻回宫。”

  与此同时,那边行至转角的司马熹逸,也猛然将马勒住了。后面追上的是李虎,也是低低一句,“陛下诏殿下即刻回宫。”

  “逸,你现在就要回去么?”少年面露失望,“可枫林就在前面了……”

  熹逸眉头微皱,转向少年的时候却又是笑的温柔似水,“小染,我命李虎先随你去好不好?”

  “那你呢?”

  熹逸依旧笑着,表情坚定认真,“下次,我一定陪你一起来。”

  很久以后,少年仍会想起男子这句话来。纵使时过境迁,最后,他也终究完成了他这句诺言。

  枫林的枫红全红透了,一大片火红,像是要燃起来。叶子飘落了近半,地上铺了一片金红的地毯。

  真是漂亮!沈碧染暗自赞叹,自顾自策马向前。待下马转身,身后竟是空无一人。“李虎!” 他有些奇怪,“你去哪了?!”

  还没踏入枫林,李虎就敏锐的觉察不对。下一刻,他眼神骤变,刚一侧身,便有一只长鞭神出鬼没的直直向他甩来。

  李虎一个翻身,足尖点地,急急后退,这时才方看到来人的模样。

  一身紫衣,邪肆,冷漠,却依稀勾着笑意。是那种对猎物势在必得狂傲自信的笑意。

  李虎眼神一沉,步出身法,灵巧快速的堪堪避开那条长鞭。接着迅速拔剑而起,剑花凌厉,刺向那人要害。

  这几招,李虎已使出了全力。然而紫衣人身形依旧优雅又随意,只是几个侧身,便占得主导,接着长鞭一挥,如蛇吐芯,快如电光,转眼便逼上他的脖颈。

  退无可退,李虎已渗出一头冷汗。

  “住手!”少年的惊呼声传来。

  随着少年的声音,长鞭一闪,竟是收了回去。

  “阴寻?!”沈碧染的声音惊讶中还带了些惶恐,“你怎么在这里,你……”

  “叫我寻。”话语被打断,接着身体也被搂住。沈碧染刚想挣开,右手腕忽然被握紧,阴沉的声音响起,“你的手链呢?”

  凶什么凶?沈碧染倔强脾气又上来,用力甩开慕寻,“我放在宫里了。”

  慕寻的手僵了僵,竟是松开了少年,缓缓道,“就知道,你不会戴……”

  声音中透着些许无奈和哀伤,凌厉的眸子也是黯了下来。

  “在南国,红豆和枫叶,都代表相思。”此刻落叶翩翩坠落,像断魂的蝴蝶。慕寻忽然说了这么轻轻一句,然后伸手接住一片枫叶。

  “没见你的那些日子,我很想你。” 慕寻的语气认真又悠远,“时刻都在想。”

  男子忽然又搂起了少年,转头对他邪肆一笑,一扫寂寥,“我,一直都很想做一件事……”

  沈碧染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慕寻一把抱起,转眼两人已升至二丈之高。

  少年惊的转头,只看见一个飞扬又嚣张的笑容,在蓝天与枫红交映的恍惚里,那笑容耀眼得像太阳。

  是什么让他如此快乐?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枫叶纷纷飘落,宛若下起了哗哗的红雨。

  穿透铺天盖地的红雨,腾空而上。慕寻紧紧抱着沈碧染,像一个任性的孩童,又如一条恣意的赤龙,自由的嬉闹飞翔于天地间,耗上了所有真气和内力,自顾自地越窜越高,高到可以俯视大地,睥睨整片枫林。

  而这时候,低头看那枫叶飘飘,竟是分外的美。可是,除了刚才的绚烂恬静外,还能感受到浓浓的萧索寂寥。在下面,只能看到落叶的悠扬;而在上面,还能看到逐渐光秃的枝桠的留恋。这时候才发现,下面演绎着的竟是一场场的别离。

  原来只有在这个高度,才能把一切都看的透彻,悲欢离合都尽收眼底。可越透彻,就越得不到解脱。

  “越高,就越感觉冷……我一直很冷……”慕寻低低的声音在沈碧染耳侧响起,“可是你在旁边,就不冷了。”

  少年怔怔的望向慕寻,看见男子对他又是一笑。比红叶还绚烂,宛若浴火而生。两个人直直对视,可谁都没有错开眼。接着男子的吻就覆了上来,很短暂的吻,没有掠夺没有侵略也不带欲望,如这半空中的风一样,悠悠淡淡,却痴痴缠绵。沈碧染忽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鼓噪到耳膜,混着呼呼的风声使他晕眩。

  被慕寻紧紧搂着,少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暖透过衣服传来,在深秋的半空中分外明显,心绪也随着这温暖混乱起来。

  “我从小便知道,为人一要懂狠,二要会忍,三要能不顾一切。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也靠这样,我才走到今天。”

  沈碧染闻言一愣,复而又抬头望向慕寻,却只看到他雕塑般分明流畅的侧脸。没有了邪肆狂放,只剩恬淡深远。

  “可这一回,我只想要你。”慕寻转过头来,是不可一世的坚定表情,“就算是用抢的,就算是不择手段。”

  “天哪,那是什么?怎么在天上飞?” 几个路过枫林的百姓立在街边惊的说不出话来。

  天上有两个人,天外飞仙般伴着飘零的枫叶,从空中缓缓降落。

  他们的确是在飞。偷偷跟来的如冉呆呆的看着这幅画面,随即便担心起来。就算是绝顶轻功,也是要借力使力的,而在这高空中,没有任何辅助物,慕寻全纯粹依靠内力来催动,该虚耗的多厉害?

  如冉不担心自己被慕寻发现,不担心违抗慕寻命令的惩罚,却看着慕寻明显因力竭而苍白的脸深深为他担心起来。自己是疯了吧?再看慕寻望向沈碧染深切的眼神,如冉终究苦笑一声,“原来,你比我还要疯。”

  这边沈碧染一着地便立即挣开慕寻,“那个,我要回去了。” 少年自顾自往前面街道走,却是半天没得到回应,不禁有些奇怪,转身一看,慕寻依旧立在原地,深紫长袍随风飞扬,似乎不胜萧索,却傲骨依旧。

  “你怎么了?”

  “没事。”慕寻的浅笑中有些许虚弱,快步跟上少年,“去如意茶庄坐坐好不好?”

  “我要回去了。”少年始终不能全心信任他,想都没想便立即拒绝。

  慕寻低下头,半晌不语。长睫挡住了他明亮又犀利的眸子,也掩住了所有心事。他最终还是决定不勉强少年,“那我送你回去。”

  此刻正是晌午,越往主街走,行人便越多。

  嗯,肚子饿了。沈碧染皱皱眉,再一抬头,却笑了起来。

  “你饿不饿?”少年转向慕寻,睁着明亮的眼笑着问。

  阳光下少年的容颜美丽耀眼,慕寻因这意外的笑容愣住,半天才道,“有点……”

  “我请你吃饭。”

  少年仍是笑着,然后转身抬头,清清嗓,深呼吸,张开嘴。朝不远处醉仙居二楼临窗的那个雅间大喊,“真香艳呐!”

  醉仙居的二楼,临窗坐着的正是阴嫒。今天因为慕兴的死皇宫忙成一团她找不到阴原找不到李虎找不到沈碧染刚刚郁闷的偷偷溜出宫去醉仙居吃饭,正很优雅很贤淑很有礼仪很有公主气质的把一块糕点放进嘴里,顿时,呛住了。

  呛的半天才喘过气来,红着脸瞪着眼叉着腰哗的起身,一脸气愤的华服少女指着楼下一脸坏笑的碧衣少年喊,“我让你再讲这个词!”说着,将眼前触手可及的东西全扔了出去。

  可怜店小二才刚刚端上来的食物,什么香酥鸡呀龙凤酥呀虾饺呀虎皮糕呀,哗啦啦的往下掉。

  阴嫒被‘香艳’气的昏了头,卯足劲儿想砸中少年,再加上身为皇家人,武功多少会些,这一扔还真蛮准,都落到了少年身边。

  “快接呀!”少年上前便接住了个烤鸭,左跳又拿了块糕点,正玩的高兴。

  愣了半晌,慕寻终于开心大笑,陪着他闹了起来。

  满载而归。边啃着鸭腿边吃着糕点,少年有些奇怪的望向前面挤着的一大堆人,“他们都在做什么呀?”

  挤过来一看,少年脸上的笑顿时凝结了。刚被官员放上去的皇家告示华丽又威严,逼人不敢正视。东祈帝昭告天下,立七皇子司马熹瀚为储君,并与北瑞结为姻亲,同时立北瑞宁阳公主为太子妃。

  少年忽然觉得太子妃这三个字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就那么迫不及待的结盟了么?慕寻垂眸敛神,沉静无语,又轻慢一笑。此刻结盟的情形,竟是和十六年前的一模一样。不知结果是否也能一样?

  53.天籁魔音

  太子准备入主东宫的同时,其他三个皇子也将出宫另赐王府。上头一下令,下头便赶快行动,一帮奴才很快把东宫拾掇了个妥当。忙活的时候,私底下的闲话是少不了的。

  “宁阳公主自是能配得上咱们七皇子,只是不知脾性怎样。”

  “现在可不能叫皇子殿下了,要叫太子殿下了。”

  “据说这么突然的定下太子的位子,与南国三皇子的莫名死亡有关。”

  “是呀,查不出凶手,南国迟早都得迁怒东祈,到时可怎么办才好?”

  沈碧染走过长廊,便听到这么几句话。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天总觉得哪里隐隐不对,原来是因为慕兴的死。

  他那日第一个看见慕兴的尸体,虽然有些被可怖的死状吓到,可身为大夫,还是敏锐的发现了一些问题。从慕兴的脸上能看出他临死时是一副惊讶的表情,再按三人的伤口看,很像是他们都认识的人,在他们都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忽然动手。另外,凶杀现场不仅离大殿不远,又不是在很隐蔽的角落,怎么看也不像是蓄意谋杀。

  边走边想,才刚走进自己的永乐宫,身后一道声音打断了沈碧染的思绪。一转身,阴嫒远远跑来。“你今天跑去哪了?”少女步履匆匆,气喘吁吁。

  待两人进了屋,禀退了下人,阴嫒再也藏不住一脸的忧虑慌张,“你可知你们皇帝已经定了太子妃的事?我不要陷入没有感情的政治婚姻里,不能再等了,我决定明天就走!”

  “你先别急,李虎他……”

  这时候,有人无声无息潜进来,正是李虎。恭敬的下跪,“侯爷可曾受伤?属下保护侯爷不利,甘愿受罚。”

  沈碧染知道他是指刚刚慕寻的事,“我没事,那不怪你。只是你们两人决定好了,明日便走?”

  半响,这个从来都沉默寡言的侍卫面带坚定的道,“是。”

  两人的决心和勇气让沈碧染不由得感到动容,“你们可考虑仔细了,退路也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假死药是不会出错的……暴病身亡的话,责任怪不到东祈,也怨不到北瑞。” 阴嫒的表情同样坚定,“既然已经确定死亡,皇兄他们一定忙于处理后事,棺材里的尸体便不是那么惹人关注了,当晚便暗中出城离开。”阴嫒转而面露难色,“就怕还没到晚上城门就关了……”

  “嗯……我应该能送你们出城。” 沈碧染考虑了一会,半晌认真的道,“可这件事也要让熹瀚知道,不然对他很不公平。”

  司马熹瀚此时不在宫里。

  “你知道你家殿下去哪了?”少年在翰墨宫等了半天,终于看到一个熟人,那个常跟在熹瀚身边,并曾护送他去边关的暗卫。

  “殿下刚刚出宫了。”白虎忙恭敬的回答。殿下跟白狼出宫办事,并没确切的说去哪。可是眼前是无忧侯呀!殿下曾专门讲过,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无忧侯找他,都要禀报。白虎心里思量了半天,终是道,“有可能会去西街。”

  ……

  说话声和吵杂声都越来越弱,街道巷口的行人和百姓因夜的降临而离去,西街开始变的空荡荡的。沈碧染根据白虎说的地址独自前往西街,刚走进巷子,隐隐约约,听到一阵乐曲传来。

  脚步顿时停住了。这个乐曲,和慕兴死之前听到的乐曲一模一样!同样的调子,同样用树叶吹奏。

  沈碧染拔腿便向乐曲的声源处跑,过了一条又一条路,在巷子里左绕右绕,不知走了多久,越绕越迷糊。

  “杀人啦,有人死了!”前方突然传来打更人惊恐的声音。

  横卧在地的尸体,地上流出的血已经快要干涸。快步跑过这条路再一拐弯,便看到这么一副景象。

  刀法干净利落,死者死前甚至没有挣扎。同样是他所认识的人在他不防备的情况下动手,只是这具尸体的脸上只有平静和心甘情愿。

  这张脸沈碧染很熟悉,是一直跟在熹瀚身边的暗卫白狼。

  沈碧染忽然害怕的不能自已。白狼是和熹瀚在一起的,白狼死了,那熹瀚呢?他会不会出事?看着自己亲密的属下兼弟兄死在自己面前,他又该是多么的悲愤和伤心?

  于此同时,一个普通的老头走进了西街的一个民宅,进了屋,揭掉脸上面具,竟是个漂亮的妙龄少女。她正是司马熹瀚暗中培养的十暗之一,华月。这处宅子,便是十暗的一个据点。

  昏暗的屋内,更昏暗的角落里坐了个人。不用看清他的脸,只消他冷冽的气息便能让华月的心底立刻涌起淡淡欢喜与安心来。那个她愿意追随一生的男子,那个天神一般的男子。只是,他今日不是才被立为太子么,怎么会到这里来?还来不及思量,华月就嗅到了血腥味。

  “殿下,”少女立即面色紧张的面向男子单膝下跪,“您受伤了么?”

  司马熹瀚恍若未闻,冷冽的声音缓缓传来,“华月,你不必再做我的暗卫了,可以回华家庄了。”

  少女霎时睁大杏目,表情惊慌又伤心,“殿下,是华月哪里做的不好么?”

  “不是。当初我救了你父亲的命,不过是要你为我做事三年。如今已经是第四年了。”

  “可华月愿意终生为殿下……”

  “但我不愿意了。”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打断她,“十暗很快都会被遣散。”

  听闻此言,华月忽然抬头定定望向熹瀚,“殿下,您怎么了。”

  是肯定句也是肯定语气。少女眼也不眨的直直望着男子,语气没有了惊慌和伤心,却充满了担忧关切,执着的直指人心。

  过了很久,忽然听到司马熹瀚轻叹一声。

  华月从来不曾听过他叹息。那个冷冽又沉稳的男子,不管遇到什么事,最多也只是皱眉而已。他的自信和能力向来都让人无法正视,可现在,竟然发出了那么无奈的叹息。

  “再跟着我,你们都会死。”

  华月又是一惊,水目睁的更大,却不问为何会死,语气只有惊喜,“殿下是关心我们,怕我们出事么?”少女恭敬的磕头,“华月随时都愿意为殿下而死。”

  “我知道。” 司马熹瀚的声音竟悠远的微带哀伤,“所以,更不能让你们死……不能让你们以那种方式死。”他缓缓转过来,“你起来吧,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他真的是怕自己出事!少女压抑着心头的激动,起了身,表情却更加坚定,“华月死都不会离开殿下。”

  “我的命令你不听么?”冷冷的声音暗含着怒气。

  少女却恍然不顾,声音竟是依稀染着欣喜,“殿下,您知道么,这是您第一回和我讲那么多话。也只有你讲了这些话后,我才知道,原来殿下在心里也是关心我们的。就是这一点点关心,华月死而无怨。”

  少女的语气忽然一转,轻悠的像夜风,却依旧认真,一字一句,“所以很多事,只有说了才会知道。殿下喜欢无忧侯,也只有说了才能让他知道。”

  司马熹瀚表情微惊,却马上便恢复平静。“你现在可以走了,别让我再说一遍。”

  少女依旧置之不理,语气有些急促的继续道,“殿下一向做事果断有力,可您喜欢无忧侯,为什么不勇于去追寻呢?您起码也尝试一下……”

  司马熹瀚没有说话,却是面向窗外缓缓的背对她站了起来。凉薄的星辉透过窗子洒落,依稀环绕在男子玄墨的长袍上,凝结成一层淡雾,落寞的璀璨。

  华月忽然很想抱住眼前这个男子。这样孤寂的一个人,始终都孤寂的一个人。

  “他和熹逸在一起,很好。”司马熹瀚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不过你错了,我不是喜欢他。”

  男子眼睛微闭,凝眸处流尽弱水三千。“而是爱他。”

  他挺立的背影让华月忽然感觉凄迷的发慌,语气更加急促,“那您更应该去追寻,更不应该放弃,不然你会后悔一生的。”

  “你又错了。”声音竟然泛着浅浅温柔,“我不会放弃,我会一直爱他。”

  “可是……” 就在华月刚向再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乐曲缓缓传来,音调哀伤却好听的令人沉醉。

  华月才一抬头,就发现司马熹瀚的脸色忽然变了。熹瀚蓦地转身,眼神开始有些恍惚空洞,咬牙握紧了拳,像是在强行忍耐着什么巨大痛楚,表情悲愤又绝望,向华月焦躁又无助的低吼,“走!快走!”

  华月有些惊诧,“殿下,您……”

  司马熹瀚的眼神好像在清醒和迷失中挣扎,指甲把手掌都握出血来,全身都在颤抖,像头困兽一般,狂暴的嘶吼,“走!现在就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一向镇定自若的司马熹瀚露出这样的表情?!唯一的解释,便是出现了极为可怕的事,可怕到连司马熹瀚也无力应对。华月骇到不知所措,却是动也不动,坚定的不愿离司马熹瀚半步。

  “你、为何、也、不走。”这几字,冰冷的没有一丝情绪,像是坚忍着硬生生吐出来。下一刻,华月就呆住了,仿佛有冰雪瞬间覆了她全身,冷的连心跳都停了。

  因为她看见司马熹瀚此刻的表情和眼神,比冰雪还要寒冷,脸上尽是满满的杀意,表情已变的彻底陌生和空洞。

  华月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薄薄的光,自司马熹瀚方向而来,无声无息,凌厉迅速的突然刺向她的要害!

  金属冰冷的感觉夹着深秋夜晚的寒气,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

  殿下竟是要杀她!!就在华月本欲等死的那一瞬间,少女忽然眼中寒芒一闪,手腕翻转,拼劲全力拔剑一挡,堪堪承住刀的寒气,随即借着那股冲力急急后退。

  一道灵光同时在华月脑海闪过。天籁魔音!那个乐曲是可以控制人心智的天籁魔音!这等邪恶的功夫只是听说,却从未见过。不仅极难修炼,而且十分耗神,据说早已失传。

  那一刻,华月才明白为什么殿下说要遣散十暗,为什么说不能让他们以那种方式死。

  此时司马熹瀚的眼神已经没了焦距,眸底只有嗜血的麻木,转眼一刀又迅速逼来,动作狠绝流畅。

  华月疾呼,“殿下,求您醒醒!” 她武功不敌熹瀚,挥剑欲抵,却是整支剑都被他的真气震脱,一个翻身,被逼至门口。

  心底的害怕将华月淹没。并非因为怕死,而是因她知道自己不能死。她若是死了,清醒后的殿下又该如何难过自责?她不要他一个人孤独的躲起来绝望无助,她忽然想在临死之前拥抱他。

  这时候,屋外忽然响起少年清澈好听的声音,还带着焦急担忧,气喘吁吁,“瀚,你在哪?你在里面么?”

  竟然是无忧侯!!华月不顾迎面而来的刀,急切的转身,想要把门关死。

  慢了一步。‘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司马熹瀚也被这道声音吸引,眼神一狠,手中的刀瞬间转了向,飞快的掠过华月,麻木又狠厉的直直向门外刺去!

  华月瞳孔紧缩,吓的来不及思量,立即飞扑上前,试图用身体护住沈碧染,阻隔在两人中间。可刚刚站起,熹瀚竟是转了身,紧紧抱住了她。

  少女微笑了起来,明媚纯粹。在临死之前,还能够拥抱他,真好。

  沈碧染刚开了门边便愣在了那里。司马熹瀚和一个女子紧紧抱在一起,女子脸上还带着深情的笑意。暗夜下两人缠绵相依的身影,和谐唯美的让人无法移目。

  沈碧染心底莫名一疼,接着结结巴巴的低头道,“对、对不起,我、我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说着转身离去,跑的飞快。

  浅碧身影离开的那一刻,华月感觉司马熹瀚整个身体的重量忽然全都压了过来。待她低头一看,眸底的惊骇竟是比熹瀚要杀她那刻还要深。

  那把刀,没有插到自己身上,却是被熹瀚插入了自己的胸膛。刚才他转身抱她,是要用那个拥抱来掩饰、来挡住沈碧染的视线、来支撑自己能安好的站立住、来使沈碧染离开这里。在失去神智的时候,为了阻止自己伤了少年,拼命唤醒自己最后一丝理智,刺向自己。

  乐曲声此时也终于停了。

  司马熹瀚轻轻抬起头,然后微微笑了起来,像一个容易满足的小孩,笑里带着着细小的欢喜和庆幸,逐渐恢复清醒的眸子,明亮澄澈又流转的,仿佛要滴下泪来。

  54.人是否都不可信?

  空无一人的巷子,风也吹的寥落。在迷宫般曲折的路上走,很容易迷失方向。沈碧染走的累了,一屁股坐在巷子口,心也跟着寥落起来。

  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难受。可是,如果熹瀚和阴嫒在一起,他是因为阴嫒觉得难受,那么熹瀚和别的他不认识的人在一起,他又是因为什么觉得难受呢?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带着担忧和急切,“小染!”

  “我在这里!”沈碧染连忙起身,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黑又深的巷子的那头,一人白衣如雪,一灯萤光幽幽,急匆匆的走来,让沈碧染不禁心头一动,真的是----好像鬼呀。

  还在想着,司马熹逸已经用比鬼还快的速度游移到他面前,“小染你怎么那么晚了跑到这里出宫前也不和我说一声你知道我找你多久心里有多着急你有没有出什么事有没有……”

  ‘嗷’的一声惨叫突然响破天际。熹逸疼的呲牙咧嘴,对着沈碧染微颤颤的掐向他大腿的手微颤颤的怒目而视。

  沈碧染的声音也是微颤颤的,“你,你走路快的没声息,说话快的不喘气,我还以为……”

  望着熹逸更加阴沉的表情,沈碧染忙笑的眼巴巴,“我知道逸是因为担心我,这世上就数逸对我最好了。”

  嗯,这话听的真舒畅。熹逸忙昂首挺胸敛颜正色点头认同。他下巴下头要有丛胡子,一准得意的上手撸胡子了。末了伸出那只没提灯的手,柔声道,“累了么?我们一起回家吧。”

  一起回家,多温暖的一句话。那人墨玉般漆黑的眸子映着眼前的灯,摇曳着流光。灯笼被风微微吹动,沈碧染看到上面乖张的乌龟和猪头。笑着把手放到眼前的手里,牵着手一起走。

  沈碧染还是问了一个自己很想问的问题,“你说如果一个人看到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在一起觉得心里难受,那是因为什么?”

  半晌,熹逸认真的道,“这要看一个人是因为一个人心里难受还是因另一个人心里难受,要是一个人因一个人心里难受还要看一个人是一个人的什么人,看一个人是一个人的亲人友人还是仇人,若一个人是一个人的……” 熹逸忽然语气一转,一脸好意的望着被他绕的迷糊不知所以的沈碧染,眨巴着他漂亮的凤眼,好像一刻单纯善良的心在“扑扑”的跳,热情的紧,声音更是又甜又柔,“小染啊,你告诉我,你看见谁和谁在一起心里难受的呀?”

  沈碧染还在想刚刚熹逸的话的意思,睁着迷迷瞪瞪的眼老实的回答,“我看到熹瀚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在一起,心里很难受。”

  话还没落音,刚才笑比蜜还甜的人顿时一窜三丈高。“你跑到这里是来找七哥?!还那么晚的一个人?!” 转眼又一副小媳妇般的委屈可怜相,泫然欲泣,“小染竟然背着我和别人在一起……小染不要我了……”

  “不、不是的……”沈碧染顿时手忙脚乱,“我是因为阴嫒的事来找他的,我怎么会不要你……”

  “那你答应你只要我一个!”立马又精神的凑过来,两眼亮的像只抢食的小狗。

  “好,好。”沈碧染只能忙不迭的点头,这时见到熹逸的神色又变了。刚想赞叹这家伙的变脸功夫真是厉害,却听到熹逸压低的声音,“小染,有人跟着我们。” 熹逸敛颜正色,“若我不敌,你就用轻功快跑,不要回头。”

  才刚将少年拉至角落,熹逸就察觉了身后转角处的异动,他回头淡笑,却漫上浓浓杀气,快速灵活的一个翻身,先发制人,拔剑刺向转角。

  凉薄的一声剑啸,刚强锐利,力压千钧。

  转角阴影处随即闪出两人,一左一右,均已若花甲之年,身法却诡异迅速。两人同时凝气运功,长袍无风自动。眨眼间,其中一人已经出手,身形快如光影,摧枯拉朽般一掌逼来。

  顿时真气相冲,杀气暴增!!

  熹逸闪身躲过,白衣飘展,如狂风扫落叶之势使出剑招,简练干脆,不拖泥带水。一时之间,光影交错,又快又狠又乱,气势凛冽萧杀。

  这时,另一名老者也动了,长袖一挥,一支飞刀直直冲来。

  熹逸刚刚接下一掌,硬生生在这千钧一发的一刻矮身躲过飞刀,继而星眸寒光忽现,神色一狠,身形一折一转,长剑向那名老者刺去。

  突然,身后少年惊喜的声音传来,“爷爷!”

  爷、爷?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剑快刺到老者身上时,熹逸猛地停住了。这老人竟是小染的爷爷?妙手山庄的庄主、鼎鼎大名的医圣沈从君?

  熹逸向来冷静的脑袋顿时一片混乱,紧张激动的不能自持。天哪天哪!某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与对方家长的头回见面?那么我该怎么说、怎么做才好呢?家长的良好印象也是关键呀!熹逸迅速垂眸敛神,整理遗容----不对,是仪容,然后就在沈碧染刚刚欢喜的跑到老者跟前去、老者也浅笑着轻抚少年脑袋的时候,猛然对着老者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爷爷好!”

  这一声竟是叫的比沈碧染叫的还亲还甜,熹逸眨着真诚善良的眸子,扬着单纯无害的笑脸,语气紧张激动,“爷爷呀小辈名叫司马熹逸今年二十有四久仰爷爷大名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我是真心爱碧染的我们在一起很久了已经和他山盟海誓私定终生不离不弃生死相随,求爷爷能成全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要辣手摧花棒打鸳鸯……”

  此时最早出手的那人也走了来,一左一右俩儿老头顿时石化当场。好容易消化了他说快板儿般的惊人语速,一个嘴张的老大,一个眼瞪的滚圆。

  一只嘴悄悄附上沈从君的耳。

  “庄主,是不是我听错了?少主竟和个男人在一起?”小声。

  “嗯。”

  “天哪,我们少主竟然是个断袖!” 中声。

  “嗯。”

  “这人一定有恋童癖,我们少主可比他整整小八岁呐!”大声。

  “嗯。”

  “这家伙一定是传说中的那种变态!一定是他诱骗我家少主的!” 更大声。

  沈从君终于忍无可忍:“你在我耳边说话能不能小点声!!想要震死我么?!”最大声。

  这回轮到熹逸和碧染石化了。

  “爷爷和刘叔怎么会来?”

  刘叔抢着答,“庄主本来就要来看看妙手堂的生意,我们又想少主想的紧,到了皇宫竟打探到少主去什么西街了,便不放心的过来找……”说着转向司马熹逸,晃着脑袋撸着须子质问他,“长的不错功夫也不错,怎么就是个……一定因为家教不好,家里是做什么的?你父亲是谁?”

  “额,家父司马炎。”

  “这名字怎么那么熟?怎么和皇帝陛下一样?你看看,明显是没水平的无知之人,怎敢用陛下的名讳,真是罪该万死……”

  刘叔一路絮絮叨叨,熹逸诺诺称是,碧染躲着偷笑。

  ……

  “我昨日还没来及和熹瀚说,你也不要急,”一大早沈碧染就被阴嫒叫了去,只得劝着阴嫒道,“既然你决定暴病身亡,也不需整理东西……”

  “无忧侯在么?”外面太监的小细嗓传来,“大殿迎接南国五皇子,诸位王孙大臣都要到场……”

  紫衣人坐在首座,神情似笑非笑,“本皇子来贵国只是来查三皇兄惨死一事,并非是来参加宴会的,不需要这……”

  话语停住了,慕寻转头看见沈碧染进了殿,眼神也随之亮了起来。

  沈碧染一坐下便用目光搜寻熹瀚,映入眼帘苍白虚弱的脸让他一惊,皱着眉又想到白狼和阴嫒的事,不知神游了多久,忽然有人叫他,“无忧侯,轮到你了。”

  “啊?”

  “刚才安亲王无意道了句很有意思的打油诗,很有助于缓和气氛,本皇子提议每人都说上一说,”慕寻看着少年,“到你了。”

  “额,”少年心里着急,挖空心思想,终于一拍脑袋,“从前有只羊,整日爱跳墙,终于跳过去,墙外是条狼。”

  “哈哈!”慕寻一愣,随即大笑,“无忧侯果真有意思,”他转向东祈帝,“本皇子和无忧侯相识已久,若是此番三皇兄一案查不出个究竟,本皇子想请无忧侯来南国做客,不知陛下意为如何?”

  殿上说什么沈碧染从来都不在意,只一味的瞅准熹瀚,这边一散那边就去找他。

  “熹瀚!”少年匆匆赶上。

  熹瀚转身看着少年,眼神闪过不自觉的温柔,轻轻抬手想拿掉刚刚落在他左肩的落叶,就见慕寻跟了过来。

  “我家碧染作的诗就是厉害。”当着司马熹瀚的面,慕寻揽住沈碧染的腰,用极暧昧的姿势把唇凑近少年的耳廓,之后,自然地在少年侧脸轻吻了一下。

  沈碧染一呆,接着便和慕寻都看向了熹瀚。

  一个是下意识的不自觉,一个是挑衅。

  熹瀚面无表情,左手依旧放在少年肩上,右手却忽然一抬,接着一道光便猛地闪过,流利快速,待人还反应不过来的时侯,只见一把剑似有意无意的横在了慕寻的脖颈。

  “听说五皇子喜欢收集天下名剑,”熹瀚的眼神冷厉,“你看我这把冰璇怎样?”

  慕寻面不改色,“好剑。”眼神也是冷的,却勾着轻笑,“只是素闻七皇子擅使刀,这剑好像不太适合你。”

  气势以及内力的较量,在沈碧染的两边展开。他的腰被慕寻揽着,肩被熹瀚按着,强烈的真气在身边盘旋,很快感觉头疼晕眩。

  沈碧染立马抑郁的悲伤逆流成河。这两人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不会武功么?

  “你们……”少年强忍着皱紧了眉,刚开口,便听到前方的吵嚷声。

  “不得了了,宁阳公主出事了!”

  ……

  黑暗中,少年的声音带着埋怨,“你怎么那么早就行动了?我不是让你不要急……”

  少女委屈的紧,“听婢女说近期就准备正式成亲,我怕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也亏你这药厉害,那么多大夫也只看出来个因突发病猝死,阴原也理亏的没话说。”

  “出城的令牌我带好了,趁着他们都在前殿议事,我们快走吧。”

  翻过墙,已有人驾着马车等候。

  马车外表不起眼,里面布置却精致的紧,吃喝用具一应俱全。“咳,到底是公主,时刻不忘记享受。李虎呢?”

  “八皇子在前殿走不开,可他偏要死心眼的要和主子道别。” 少女皱着眉,“我们约好在城门口见,就怕他赶不及……”

  马车咕噜噜的跑,沈碧染随手拿起茶壶,“来喝杯茶,先别急,他一定会赶到的。”

  “我不急,我不急……”阴嫒念叨着,不安的拧着袖口。

  “我也只能送你到城门口了,你们以后保重呀。”

  阴嫒终是镇定下来,接了茶壶倒了两杯茶水,眸子隐约闪着泪光,却认真坚定,“我阴嫒今生都不会忘记你的,谢谢你的帮忙……”她拿起茶盏,“此刻我以茶代酒,真心感谢你,来世定结草相报……”说罢一饮而尽。

  “可别说来世结草相报……” 沈碧染被阴嫒的情绪感染,不动声色的看向她,也把另一杯的茶慢慢喝完,笑着调节气氛,“我有个好朋友叫红裳,头一回遇到她时,我曾帮了她一个忙,然后我便开玩笑,说我帮了你那么大的忙,你准备怎么报答我?她回答的极其认真,说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我又故意逼问她,来世打算怎么做牛做马报答我?她回答的更是认真,来世你做牛做马,我一定喂点草给你,好好报答你。”

  “呵呵,她就是那样的人,嘴巴很厉害,可是心是好的。”沈碧染看向阴嫒,此时眼睛清澈如天地精灵,浅浅一笑,震人心魄。却忽然轻轻一叹,“你说,这世上的人是不是都不可信?”

  阴嫒顿时愣住了。

  沈碧染却又是一笑,“可就算这样,我也总是努力的要去相信,相信只要自己全心全意的相信别人,便不会得到背叛和欺骗。”少年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轻,轻到快微不可闻,连笑容也疲惫而黯然,“就算最终被欺骗,我也不后悔。可是还是很伤心呀,”少年笑着扶上自己的心口,“红裳,我这里感觉很伤心。”

  只听茶杯落地的清脆一响,车厢里便再也没有了声息。沈碧染慢慢软倒在桌上,好像是进入了梦乡。

  阴嫒却似乎呆在了那,半响缓缓抬起头,眼神中竟带着苦楚和无奈。“小染,这种迷药不会伤你的。” 少女深深望着昏睡中的少年,“小染,你可知,我最不愿你伤心。”她声音哀伤又悠远,“可是,我不能让我哥再等了。”

  阴嫒一转身,脸上面具一揭,竟是另一幅模样。少女眼神已转为坚毅和决然,对车外道,“马车再赶得快些,赶快出城!”

  达达马蹄逐渐远去,道路回归宁静。

  黑暗里,有蜘蛛无声织网,忙碌异常,越织越大。

  55.放任自己沉下去

  马车出了城之后便连夜赶路,直到将近清晨,沈碧染朦胧中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换了装,更要命的是,手脚都被点了穴,动弹不了。

  “碧染,你醒了?要不要喝水?”夏红裳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说着便端了水来喂他。

  沈碧染手脚不能动,定定看着夏红裳,闭紧了嘴巴不肯喝。

  “碧染,我知道你怪我。” 夏红裳放下杯子,轻轻一叹,转而又问,“你何时察觉出是我的?”

  “喝第一口茶之前。” 沈碧染的声音因迷药而又虚又轻,“阴嫒是没有理由给我下药的,若是那样,那人便不是真正的阴嫒,而也只有你的易容术我认不出来……可惜,终是察觉的太晚。”他看向夏红裳,眼神里并没有怨恨,依旧澄澈干净,“你是从什么时候扮作她的?真正的阴嫒呢?你把她怎样了?”

  “她好的很。阴嫒也的确是爱上了一个侍卫,是她在北瑞的贴身侍卫,在她前往东祈的途中我助他们离开,之后便顶替她的位置。”

  “那李虎,”沈碧染忽然语气一紧,“他从头至尾只是你利用的一颗棋子?”

  “嗯。”夏红裳神色坦然,“可我没有伤他分毫,” 她望向沈碧染,语气认真,“碧染,我更不会让你伤了分毫。”

  “你已经伤了他了。”沈碧染的神情略带凄迷,“像他那样内敛的人,一旦投入感情便奋不顾身。他对熹逸忠心耿耿,却能为了你而决定离开,可你把他打入了万劫不复。你可知,有些伤在心上,也许永远都去不掉了。”

  夏红裳沉默片刻,却没有因此动容,“碧染,你又可知,有些事是我必须做的,就算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可你将我带走又能做什么?”

  一双水瞳黑不见底,不知情绪,“彻底促成南国和东祈的战争。”

  夏红裳说的清淡,沈碧染却心里大惊。“怎么可能?”

  “碧染,我不愿瞒你任何事。” 夏红裳抬起头,犹疑片刻,终是缓缓开口,“你可知南国素来对东祈虎视眈眈,入侵之事谋算已久。慕兴的死更成了导火索和开战的绝佳借口,整个南国都悲愤的蠢蠢欲动,南国大将席烈带大军压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时刻准备动手。”

  沈碧染不知道这件事,睁大了眼,“还没有查出凶手,怎么就带了大军来?”

  “查凶手?南国人才不会管谁是凶手,不管怎样,他们堂堂三皇子都是死在东祈,也只认准了责任在于东祈。”夏红裳顿了顿,声音轻悠缓慢,“可惜来了个五皇子慕寻,一而再的强行压制住军队的骚动,勒令席烈不准动手,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前日,我才打探到慕寻不愿动手的真正目的,”她看向沈碧染,“慕寻想拿此事作要挟,光明正大的换你随他去南国。”

  “司马炎那老糊涂已答应了。” 提到东祈皇帝,夏红裳好像有极深的恨意,“席烈是南国第一大将,慕寻宁愿和整个南国抗衡,只为要你。以他的脾性,若最终要不到人,会怎么做?想必一定会反过来支持席烈作战吧?

  “你……”沈碧染还没听完,就惊的说不出话来。

  夏红裳依旧神态自若,“而司马熹瀚虽身为皇子却自幼参战无数,早就对席烈的大军做了防范措施,不愿再忍,加之他们又会认为是慕寻暗中把你带走却倒打一耙,” 少女水目微眯,“再配上我埋下的线人的挑拨,这下两国想不开战也难了。”

  沈碧染忽然觉得心头冰凉。他和夏红裳相识已有两年,她是他在这个时空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竟一点也不了解她。沈碧染迅速恢复镇定,眼睛直直看着夏红裳,声音冷的不带情绪,一字一句,“你、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报仇!” 夏红裳猛然抬头,语气忽然激动起来,“当年司马炎为了坐上皇位,和北瑞勾结,暗害成王府一百二十一条人命,若不是我哥,我早就该死了!” 少女眼底满是深深的恨意,“当年我还不足五岁,可那副场景永远都忘不了。你可知我爹娘他们死的有多惨!整个王府到处都是血!”

  沈碧染一下愣住了。成王府是东祈帝长兄成王的府邸,于十六年前莫名发生了灭门惨案。接着先皇颁旨宣布成王为谋逆罪,之后一干官员遭到牵扯,均被抄斩,兵部尚书公孙茂也在其中。“成王只有一子一女,那你便是……”

  “是,”夏红裳脸色已恢复了平静,“我要司马炎失去皇位,要他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说着,少女竟微笑了起来,“不对,是国破人亡。”

  外面赶马车的人忽然暗暗用密音入耳,“前方有官兵在关卡盘查。”

  “继续赶车,不要露出破绽。”

  话落音没多久,外面便有声音传来,“里面什么人,掀开帘子检查!”

  此时夏红裳早已换作另一幅模样,俨然一个老妇人,而沈碧染也被她易容成一个老头。

  一双微颤颤的老手主动从里面把帘子掀开,声音苍老嘶哑,“老身陪着自家重病的老头子去瞧病……”

  “走吧。”官兵左看右看没看出有问题,抬手放行。沈碧染刚被点了哑穴,不能言语,只能暗自着急。马车刚行不久,身后忽然又有声音传来,伴随达达马蹄,“慢着!”

  竟是熹瀚的声音!沈碧染眼睛一亮,心底立马充盈起安心和欢喜来,这时红裳的声音响在耳边,“碧染,对不起了。”

  沈碧染还没反应过来,头脑便莫名开始昏沉欲睡。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少年依稀看到了熹瀚的身影。满脸的苍白和疲惫,风尘仆仆。他好像又廋了,好像很劳累很焦急,好像赶了一夜的路,好像还受了伤……少年心头蓦的一紧,却再也抑制不住的沉沉睡去。

  沈碧染醒来的时候,感觉全身酸疼,刚刚试图坐起来,立即有人靠近。

  一个清秀的陌生少年利索的为他垫上靠垫,之后又来几人端茶送水的伺候,却是一言不发。

  沈碧染能感受到这些人均武功高强,再定睛看去,入目所及的是一个布置精巧的屋子。他手脚的穴道仍是未解,深知夏红裳是怕他轻功高超而逃跑,只得倚在床头由人摆布。“这里是哪?我睡了多久?”

  “我们已经出了东祈。” 夏红裳进了屋,“怕你在路上受颠簸之苦,让你睡了近八日。”

  沈碧染缓缓抬头,语气平静又认真,“红裳,你实话告诉我,南国和东祈是否已经开战了。”

  沉默了许久,夏红裳终是道,“不错,已开战近三天。”

  “既已如你意,那么,”沈碧染的表情极为冷静,“你何时放我离开?”

  “现在还不能,两国战情并没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虽已开战,却在观望。” 少女看向少年,眼中满是真诚的情谊,“碧染,你先安心在我这里住些日子……”

  “我要走。”沈碧染打断她,“我于你已经没有用了,”少年看向少女,双目仍如最初般澄澈,“若你还把我当朋友,求你让我走。”

  “我不能让你走。” 夏红裳狠下心咬牙转身,“我已命手下线人四处宣扬了你的死讯,还拿出了物证,慕寻随即便不顾一切的要亲自上战,誓言夺下东祈。” 少女又转回头,“怎能在此时破功?”

  那熹瀚他们怎么办?沈碧染大惊,他想要起身,却因手脚被点穴而无法自主行动。一急之下,眼前忽然发黑,坐都坐不稳。心脏猛地泛疼,全身都忍不住的抖颤。

  “碧染,你怎么了?!”夏红裳一看,沈碧染此刻面容扭曲,似乎正在强忍着巨大痛苦,立刻惊的不知所措,“是不是心悸又犯了?!”她忽然想到为少年换装时他身上的两瓶药,“快告诉我,哪瓶是治病的药?”

  沈碧染话都说不稳,“绿、绿色的……”

  转眼之间手下人便拿了药来,少女立即紧张的亲手喂他吃下,等了半天却仍不见好,只见少年全身抽搐不已,脸色开始发青,症状反而更严重了,

  夏红裳抖着手扶住少年的身子,“碧染,你、你到底怎么了?”

  沈碧染此刻只觉得全身疼的像有刀在一点点割,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却努力撑起一丝微笑,“绿瓶里其实是毒药……”少年口里开始有血慢慢溢出,“你既想让我死,那么……”他身体忽然紧缩,再也讲不出别的话来。

  少女此时心底已大骇。她对沈碧染不禁有朋友的喜欢,还依稀有些情人的爱意,从来没想要他死,连忙一边解了他的穴,一边对手下人急嚷,“快,快都给我去找季大夫来,快!”

  仆人们急匆匆的离去之后,沈碧染暗自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脚,忽然神色一变,在夏红裳不备之时,一个转身飞至窗外,运用轻功转眼跑远。

  少女顿时反应过来,起身欲追,却忽然提不上内力,下一刻就明白了原委。绿瓶之中的还含有毒烟,早已散入空气,被她吸入肺中。

  ……

  山间风乱,南界峡谷两边杀气层层缭绕。此时乌云遮月,一人立于峡谷这头的马上,静静望向东祈方向。

  白天已厮杀了一整日,双方僵持不下,深秋染血,落了一片鲜红,空气中都夹带着浓浓血腥。

  此时临靠南国边境的东祈小镇,百姓依旧生活的安之若素,却掩不了暗地的紧张不安。

  一个暗哑苍老的声音低低响起,“边境已经正式开战啦,很快就会打到我们这里,还是趁早快逃的好!”

  “你怎么知道我们东祈一定会败?!”另一个气愤的年轻声音打断他,“南国不是还没侵入我们一寸土地么?这回我们英勇神武的太子殿下亲自带兵,必定不会让南国得逞……”

  一个少年静静的走过,衣衫褴褛,满面灰尘,却掩不住灵秀之气。

  得知是熹瀚领军作战,沈碧染从夏红裳那里逃出的这两日,一路直直赶往靠南边境找他。为了躲避沿路红衣坊的人的追踪,片刻也不敢停。少年在诱骗夏红裳为他解穴时,当真吃了毒药,之后又用轻功逃走,再加上一路颠簸,身体早已透支。只靠心底一根弦绷着,时刻也不敢放松。

  “用这个和你换这匹马怎么样?” 沈碧染身上一无所有,顾不得其他,只得拿出以前爷爷送的玉佩递给卖马之人,“我很需要一匹马。”

  对着手中的玉佩看了半天,卖马的汉子神色变的严肃起来,“小兄弟,我虽不识货,也知你这玉佩委实贵重……这玉我不能要,你若有急事,赶快牵一匹马走吧。”

  少年终是不再推辞,道了谢便立即策马而去。

  一路风尘仆仆,越靠近边境,百姓越是少,再向前便是军营了。少年依稀看到驻扎军队的峡谷秋草萧萧,营帐层层叠叠,心底骤然一松,再也支撑不住,头脑开始昏沉起来。

  “那是什么?”守卫的哨兵看到远远有马奔来,速度极快,不得不防。

  不是严令禁止内城的百姓靠近军营么?顿时号角响起,一干士兵警视着由远而进的人马。

  待靠近了些,士兵才看到只有一人伏在马上,衣衫凌乱狼狈,看不到脸。

  在两军对峙的紧张时刻,这一人擅闯军营有何目的?一个副将顿时大吼,“将他拦下,禁止靠近!”

  此令一出,士兵立即剑拔弩张,“来者何人?速速停下!”

  沈碧染张嘴愈答,却疲惫的再也发不出声音,心口早已阵阵泛疼,身体开始抖的连缰绳都握不牢,只得等再靠近些再做打算。

  “为何不停!”士兵见马速有增无减,更是紧张,随即一只箭便向马头射来。

  长箭破空。

  少年无力躲闪,一箭射中马侧颈。白马负痛,长嘶一声猛然向前窜出,跑的更快,撒开四蹄狂奔着冲向军营左方,直直地向着峡谷深处奔去。

  那一刻,少年拼劲全力,终是喊出一个名字,“瀚!”

  司马熹瀚此时刚走出营帐,这一声呼喊对他来说如同惊雷,立即回头向声源方向拼命奔去,只见一匹沾满鲜血的马从眼前营帐急闪而过,一抹碧色身影摇摇欲坠,奔入峡谷。

  “碧染!”司马熹瀚撕心裂肺的一声惊吼,脸上恐慌的表情吓傻了周围的士兵。那一瞬,熹瀚感觉自己心脏都停止跳动了,随即跨上眼前的一匹马,直直奔去。

  一鞭又一鞭的发狂般抽在马上,紧随着那抹碧色冲进了峡谷深处的密林。

  马速太快,沈碧染此时连呼吸都困难,两边的景物飞速地闪过,那些斜斜伸出的树桠和凛冽的秋风,像刀刃划过皮肤般刺疼。心脏更是早已承受不住,像要裂开。

  “碧染!”呼吼一声比一声惊心,呼呼风啸中,少年的意识开始模糊,却隐约听见熹瀚在喊他。

  少年的手再也握不住缰绳,知道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马活活拖死,见右方有水影闪闪,用尽最后一份力气拨转马头,向那出水潭奔去。

  到达水潭的那一刻,沈碧染决然的松开缰索,马蹄骤停,浅碧身影随之被甩了出去。

  只听扑嗵一声,少年的身体砸开平静的水面,溅起大片的水花。

  水冷的刺骨,心口更疼的厉害。沈碧染拼命地挣扎也阻止不了身体的下沉,只觉冰冷的潭水争先恐后钻进他全身骨髓,抽去他所有力气。

  身体渐渐僵硬,他是真的很想很想睡了。

  终于放弃无力的挣扎,放任自己沉下去。

  56.我不准你离开

  “碧染!”

  看到沈碧染落入潭中,司马熹瀚紧张惊骇的几乎从马背上滚下来。下一刻他便飞身向前,迅速奔至水边。

  就在浅碧身影将要彻底沉没不见的那一刻,忽然伸来一只大手,用力握住少年的手腕向上一提,硬生生将少年从水里拉了上来。

  一片混沌之中,沈碧染依稀看到熹瀚苍白焦急的脸,眉头紧皱着,嘴唇不停的翕动,好像是在反反复复地唤着一个名字。沈碧染很想张嘴对熹瀚说句话,可是提不起一丝力气。强烈的悸痛还有深入骨髓的寒冷一阵阵的上涌,身体每一处都在疼。

  少年就像秋风中的落叶般瑟缩在男子怀里,他努力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前阵阵发黑,终是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碧染,求你睁开眼看着我,千万不要睡!看看我好不好!”

  沈碧染闭上眼的那刻,熹瀚早心痛心慌到不能呼吸。他紧紧抱着少年,怀里的人的全身都冷的像冰,不似活人,整个身体抖成一团,小小的蜷着,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竟是连颤抖也没有了。

  少年如冷玉般苍白的身子好像一点点的变得透明,好像即将消失不见。这个念头让司马熹瀚五脏六腑都骇的发疼,只要一想到再也见不到沈碧染,只觉得万念俱灰了无生趣。

  狠厉和坚毅忽然在司马熹瀚的眼底慢慢弥散开来。谁也不能夺走他怀里的这个人!就算是死亡!熹瀚抱着少年从地上一跃而起,翻身上马,然后直接用刀刺向马背,马在巨疼之下立即撒开四蹄,狂速飞奔。

  剧烈的颠簸让沈碧染觉得浑身都散了架,疼的更加厉害,也因此从昏沉里唤回了一点意识,胃里一阵痉挛,接着呕出了几口潭水,身体又开始无意识的微微颤抖起来。

  “碧染,”熹瀚单手把少年整个身体都包裹在怀里,胸膛紧贴着他的侧脸,一遍又一遍的低喃,“求你坚持住,碧染……”

  熹瀚疯狂的策马去追沈碧染之后,这边的几个士兵还没回过神来。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瀚’字已经快把他们都吓傻了。普天之下,有几个敢直呼太子殿下名讳的?再到司马熹瀚撕心裂肺的一句‘碧染’,一个个才明白究竟出了多大的事。此时熹瀚的贴身侍卫白虎等人已经箭一般的骑马追了上去,刘副将急忙大吼,“快都跟上,保护太子殿下!”

  一干侍卫刚奔向林子,就有一匹马闪电般的迎面奔来,直直冲向营地。司马熹瀚抱着沈碧染迅速下马,走进自己大帐,手下侍卫随即行动有素的传唤来军医,接着热水、衣物等一样样地送了进去。

  热水刚被抬来,熹瀚就赶忙把沈碧染连衣服一起放入水里。在他刀一般的目光和骇人的威严下,两个军医低着头垂着眼,微颤颤的对少年搭在桶沿上的手把了半天的脉,“侯爷疲劳过度又寒气入体,身上还有余毒,再加上心悸……”

  熹瀚打断军医的话,表情阴冷的可怕,“说重点。”

  两个军医结结巴巴,“情况不是很好……微臣只能尽力而为……”

  人全都退了下去,熹瀚将沈碧染从浴桶里抱起,褪去他所有衣服,直接用被子把他像婴儿那样包裹起来。在热水的浸泡下,少年的脸色终于不再苍白的那样可怕,陷在床榻厚厚的貂绒被褥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夜慢慢降临,帐外寒气逼人,帐内却温暖如春,炭火熊熊的燃烧着,时不时的噼啪作响。司马熹瀚一直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沈碧染,心底早已千转百折。这整整十一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和恐慌中度过。发现少年失踪时整夜的追逐和焦急;得知少年死亡时的万念俱灰……残存着最后一份理智拼命告诉自己,他不会出事,他不会死。可每每想起,又是钻心的疼。熹瀚抖着手轻抚沈碧染的侧脸,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仿佛一不留神他就会消失。

  察觉到少年的睫羽好像动了动,熹瀚忙伸过头去,“碧染……”

  少年终于缓缓睁开眼,眼里尽是迷惘。过近的距离里,那双带著水气的澄澈眼眸里能分外清晰的映出男子的身影。蝶翼般的长睫在少年眼睑投下一圈阴影,他的脸庞依然有种如玉般透明的质感,致使这阴影让人看了感觉异常心疼,仿佛脆弱的一碾便碎。

  沈碧染蜷着身子无意识的低喃,“好冷……”

  熹瀚心底一疼,随即把少年连同貂绒一并抱起,紧紧的搂在怀里,只露一个脑袋。男子宽厚的胸膛紧贴着少年单薄的身躯,两人的躯体间不留一丝缝隙。熹瀚一手摩挲着少年的脸,一边柔着声唤他的名字,“碧染……碧染……”

  男子温暖的怀抱让少年心安,没由来的想到了家这个字眼。他的脑袋依然是混沌的,却忽然清晰的记起了他前世的家,有父母的疼爱和朋友的关心,平淡安和又温暖。少年的声音轻不可闻,茫然的道,“回家……我要回家……我要离开这里……”

  听得此言,司马熹瀚莫名腾升起强烈的恐慌,抚在少年脸侧的大手猛地加大了力道,“我不准你离开!”熹瀚在沈碧染的耳边声声低吼,“碧染,我不准你离开!你哪也不许去!”

  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颤栗和不知所措。男子把头深深埋在少年的颈间,嘴唇不断浅吻着少年的锁骨,声音慢慢只剩无力的恳求,“碧染,你听到了么,我不准你离开……”

  滚烫又灼热的呼吸喷在沈碧染赤裸的皮肤上,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抖颤起来。沈碧染的脑海中依旧茫然的一片空白,不清楚眼前这人是谁,不明白他为什么霸道的说不准,只觉得身上疼的难受,想要急切的摆脱掉这一切。他开始拼命的挣扎起来,无意识的低喃,“……我要离开……让我离开……”

  司马熹瀚压制住沈碧染的挣扎,将他搂得更紧,紧到仿佛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面去。在少年的锁骨间浅吻的唇不由自主的缓缓上移,吻过他优美的脖颈和精致的下巴,最后落在少年没有血色的唇上。

  沈碧染无力的被人紧紧箍住,由内到外都散发着冷意,只觉得落在嘴里的东西又软又暖,舒服的紧,乖巧的张开嘴,开始回应起这个吻来。

  少年微凉的唇舌带着冷冽的甘甜,无意识的允吸着男子的舌尖,一点点深入,交缠辗转。

  “碧染……”司马熹瀚的声音变的低哑性感,带着深沉的情 欲。在少年无知的允吸下,这个本来只是安抚和疼惜的浅吻,很快如火般燃烧,深到一发不可收拾,连空气里也开始弥漫起浓郁的情欲气息。

  “唔……” 沈碧染渐渐被吻的喘不过气,无辜又不知所措的睁开眼看向熹瀚。少年的眸子波光潋滟,澄澈又单纯,更引发人性潜藏的占有欲,让人无法自控的意乱情迷。起先锁骨和脖颈上被印下的吻痕开始在细嫩莹透的肌肤上慢慢显现,在一片雪白中零星绽放起朵朵嫣红,被吻的红肿的唇更是艳丽的惊心。

  淡淡的空气里,少年无措的望着男子,整个人美的如梦似幻,美的让人感觉好像一切都不真实。

  熹瀚忽然呆呆的停住了。他是在做梦么?会不会当他再度睁开眼,少年又将消失不见?整整十一天的思念和担忧,折磨的他快疯掉,几经濒临崩溃。像是为了确定眼前一切的真实性,熹瀚再次覆上沈碧染的唇,迫切又猛烈,力道强的近乎有些粗鲁。沈碧染好像本能感觉到危险,不由自主的向后缩。但下一秒,就被司马熹瀚以更猛烈的力道压制住。男子用力的深吻怀里无措的少年,大掌同时探进被子,摸索少年不着一物的身体,分分寸寸的确认他的每一片肌肤。

  男子粗糙的手心和猛烈的力道给肌肤带来的灼疼,将沈碧染的意识一点点拉回,头脑终于开始慢慢恢复清醒。他睁大了眼努力看清眼前的人,忽然惊觉:竟是熹瀚!熹瀚在吻他!熹瀚为什么会吻他?!

  这个带着狂乱绝望和深沉爱意的吻,让沈碧染心头莫名一窒。他被吻的快不能呼吸,接着疼痛再次从心脏里爆发。

  司马熹瀚忽然发觉怀里的少年抖的厉害,猛地回过神,“碧染,你怎么了?”

  “……” 少年光洁的额上渗出了冷汗,眼底蕴着一层水雾,“……好痛……”

  一听痛这个字眼,熹瀚立即紧张起来,他重新用被子裹好少年的身子,紧紧搂住他,声音有些发抖,“碧染,你哪里疼?”

  像是无助的小动物的那种姿态,少年手脚都因疼痛蜷缩着。没有焦距的眼睛迷茫的望向熹瀚,声音好小,微带着害怕,“……好痛……”

  司马熹瀚心底一沉,“是不是心口疼?你的药呢?你有没有带药来?”

  少年的声音细若蚊蚋,低低呻吟着,“丢、丢在、红裳那了……”

  熹瀚的脸也刷的白了,“碧染……你坚持一会,我让军医想办法去弄能治你病的药,应该很快就煎好了……” 他再一摸少年的额头,刚刚还冰凉一片此刻却烫的骇人,立即冲着外面的侍卫低吼,“快去再把军医找来!”

  这一声吼让沈碧染微震了一下,彻底明确自己是真的已经来到熹瀚身边,几日来的担惊受怕和颠簸之苦顿时抛之脑后。他努力睁大眼看着熹瀚,甚至不舍得眨一下,接着眼泪就随着睁大的眼眶滑落下来。

  “碧染……”熹瀚心慌不已,“很疼么……很疼对不对……”

  此刻沈碧染的神智彻底清醒,害怕熹瀚担心,强忍着疼痛不让自己发出呻吟。

  “不是很疼……”少年轻声低喃,湿漉漉的长睫还挂着刚才因疼痛和委屈而掉落的泪滴,带着柔柔的微笑,然后很乖巧很小声的叫他,“……瀚……”

  司马熹瀚顿时一阵心悸。

  胸腔里有火在喷薄翻滚,熹瀚觉得之前所经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够了,真的够了。只此一声,此生已足。

  帐口有声音传来,应该是军医来了。熹瀚头也不回,语气急切,“快进来!”

  话刚落音的转眼间,一个人影已闪至床前,速度快的让熹瀚感觉奇怪,他一抬头,顿时一惊,“怎么是你!?”

  57.把你的身体吞下去

  毕竟有非同常人的能力和阅历,纵然司马熹瀚心底掀起惊涛,仍是迅速恢复了镇静。熹瀚即刻判断出不仅帐口守着的几个侍卫都被制住,而且以眼前这人的功夫,军营的将士们可能也都对他的出现毫无觉察。熹瀚定下心来,同时又发现帐外并没有其他高手。这人竟是只身前来?真是狂傲惯了么?当真不把这十万大军放在眼里?

  司马熹瀚一手不动声色的将怀里的少年向后移,一手暗聚真气,声音沉着冷冽,“在这个当口孤身前往敌军大营,该说你胆色过人好,还是匹夫莽勇好?”

  眼前的紫衣人却是没有其它动作,只是始终盯着他怀中的少年,恍若未闻。

  慕寻平静的神色下其实早已暗含波涛汹涌。他一向做事有理有序,不露一丝破绽,却在得闻少年死讯的那刻恐慌到无法思考。明知那是一个骗局,仍是无法自控的日夜难安。当探子汇报说看见少年出现时,他下一刻便径直赶来,甚至没考虑自己的退路和后果。

  慕寻面无表情,心里却忽然难受的发慌。少年可曾知道自己担心他到手足无措、想念他到无力自拔?可曾知道自己有多痛恨自己这种丧失自我的行为、却又忍不住心甘情愿的想为他付出一切?

  此时沈碧染感觉到心口的疼痛越来越强烈,快要忍受不住。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来人,只看到一抹孤傲又高贵的紫。少年的眼眸因疼痛而再次迷离,看不清紫衣人的脸,却能够感受到他心里的怅皇。少年皱着眉,有些吃力的缓缓道,“……阴寻……你为什么……不快乐……”

  寂静的夜晚,少年的声音轻的像一句叹息,却直直穿透慕寻的心。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不自觉的勾起一个微笑来。

  沈碧染这边话刚落音,更强烈的疼痛就从心口袭来,光洁的额上渗满细碎的汗珠,疼的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死死的抓住胸口,眼也紧紧闭上了,无力的溢出破碎的呻吟。

  “碧染,”司马熹瀚顿时又疼又慌,顾不得眼前的慕寻,“告诉我该怎么做?怎么才能让你不疼……”

  一只拿着药丸的手伸来,“快把药吃了!”慕寻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担心,可声音轻柔又小心,“碧染,乖乖张开嘴……”

  司马熹瀚却把怀里的少年更向后移一步,冷冽的眼神审视的看向慕寻,像一头戒备又狂傲的狮子。

  慕寻神色一冷,也看向熹瀚,带着浓浓杀意。终是怕耽搁时间,硬生生的控制住。“再不吃药,碧染就有危险,” 慕寻的语气越来越狂躁,“你要眼睁睁看他死么?!”

  熹瀚顿时一呆,不由自主把沈碧染向前送,接着慕寻就把药放至他唇边。可少年牙关紧咬,怎么也喂不进去。

  “碧染听话,”慕寻轻声细语,“乖乖张嘴好不好?”

  沈碧染朦胧中闻到药丸的味道,仔细判别竟和自己配制的所差无几。拼着最后一份力气张开嘴,把药吃下去。

  慕寻的脸色越来越沉。少年的眼还是紧闭着,全身还在瑟缩着。这药是自少年那次在京郊发病后,他根据少年的药命人配制的。难道说不管用么?

  过一会,沈碧染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了,神色也开始缓和,可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似乎累极而睡去,长长的睫毛疲倦又虚弱的低垂着。

  慕寻和司马熹瀚暗自松一口气。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少年身上,眸底是同样深刻的爱恋和心疼,同样刻骨的痛苦和隐忍。

  接着,慕寻就看见了少年颈上和唇上的吻痕,忽然觉得搂住他身体的那双手让他有嗜血的冲动,下一秒,带满倒刺的长鞭就向司马熹瀚的肩侧直直扫来。

  长鞭破空,挟着强烈内力,卷起呼啸气流。

  司马熹瀚迅速错身一闪,极巧妙地从长鞭的间隙堪堪躲过。为了防止伤到怀里的少年,熹瀚随即转身将少年放回床榻,接着探手入腰,软剑一抖,闪电般的前进三步,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越过长鞭,刺向慕寻腰腹。

  柔韧的软剑在灯下流泻着迷离又阴寒的光华。剑气肆虐,慕寻却是动也不动,就在软剑将至身前的一刹那,用极其诡异的身法一个翻身,人已行至熹瀚身后,长鞭再次出手,逼至熹瀚脖颈。

  熹瀚瞬间转身,神色一变。冷漠,残酷,不动声色。一招凌厉的剑法扫开长鞭,严密有力,气势磅礴。

  你死我亡的战争越演越烈,在狭小的帐内,两个交缠相斗的身影卷起阵阵凛冽的真气。真气给头脑带来的强烈眩晕感,迫使沈碧染想要再度睁眼弄清楚眼前的状况。他已经发起了高烧,浑身都热的难受,神智也变的迷糊不堪。无意识的想摆脱身上又热又厚的貂绒,挣扎的低喃,“瀚……好热……”

  少年细微的呻吟声像魔咒,软剑顿时停滞,长鞭也一闪而收。待慕寻和司马熹瀚不约而同的转头,顿时都眼眸一深。少年身上裹的貂绒不知何时快被褪了一半,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大片胸脯,乌发散乱的垂落在肩上,如玉的肌肤因高烧泛起诱人的粉红,在灯火下美的摄人魂魄。

  熹瀚随即转身,要将沈碧染盖好。刚一动,旁边的慕寻也动了。

  一道长鞭,狠厉异常,飞速向司马熹瀚袭来!

  肃杀的不放过任何伤敌机会,让他无处可躲。

  熹瀚绝处逢生的一跃,飞掠开去。可下一秒,就后悔莫及,却是无法挽回。

  慕寻刚才的一鞭不过是幌子,瞬间就转移了方向,直直奔向沈碧染。待熹瀚转身,长鞭已经卷住床上的少年,将他连同貂绒一起勾走。

  此时帐外有越来越多的细碎脚步声慢慢临近,熹瀚能听出那是自己手下的暗卫和士兵。他全身紧绷,心底翻涌起滔天巨浪,表面却依旧冷然如斯,眼神定定的望向慕寻,“把他放下,我就放你走。”

  慕寻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挑衅的回看熹瀚,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他紧紧搂着少年,把他裹好,勾着轻慢邪肆的笑意,“我来,就是要带他走。”

  目光擦出尖锐的火花,凛冽的对峙很快让空气和人的呼吸都凝滞住。

  “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他,”熹瀚的声音冷的像冰,“就凭你一人也带不走他。”

  慕寻没说话,却动了身。一手搂紧少年,一手挥鞭,转眼竟破帐而出,如大鹏展翅。熹瀚神色一狠,接着追过去。两人才一出帐,便有侍卫配合熹瀚,挥剑向慕寻刺来。

  慕寻腹背受敌,又带了个人,渐渐处于劣势。熹瀚步步紧逼,一剑直取慕寻咽喉。

  慕寻一个巧妙的转身,剑锋竟差点伤到沈碧染。熹瀚连忙缩剑,就在这个空当,慕寻使出绝顶轻功,趁机一跃,逃去五、六丈远。

  两军交战的当口,身为皇子的敌国主帅是多大的诱惑!精通箭术的刘副将红了眼,抄起一把弓就向慕寻射去。

  “住手!”怕伤到碧染,熹瀚心里一紧,立即大喝,尤时已晚。三支箭破空而出,慕寻连忙翻身,堪堪躲过两支,却不料最后一支竟正巧对着沈碧染的后心。慕寻一慌,首次乱了阵脚,避闪不及的那一刻,突然一把弯刀飞来,擦过沈碧染的身体,斜斜将箭矢打飞。

  白马嘶嘶,白衣翩翩。竟是司马熹逸疾驰而来。白影飞身向前,堵住慕寻去路。慕寻随即挥鞭,有序有力。他本就武功超绝,又料定熹逸投鼠忌器不敢放开手脚,很快占得上风,长鞭将要缠上熹逸脖颈的那刻,怀中少年微弱却坚定的声音传来,“你若执意带我走,就带我的尸体走吧。”

  慕寻惊的低头,竟见少年不知何时手持玉簪,簪尖已经刺入脖颈,鲜红的血珠在如玉的肌肤上刺眼的夺目。

  “你可知这是谁的簪子?”顿了片刻,慕寻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沈碧染一愣。他刚刚才因冷冽的寒风恢复一些清醒,再定睛一看竟是熹逸面临危险,情急之下随手在慕寻身上找到了支簪子,谁知是谁的?少年强忍着头疼,努力维持神智,“不是你的么?”

  “嗬嗬,”慕寻忽然笑了,怅怆哀伤,“你当真一点也不记得了吗?不记得这是你的东西,不记得你那日在大街上拿它刺向我胸前,不记得我说过要来寻你?你可知这支簪子我日日放在身上,日日睹物思人,”慕寻的眼睛犀利又忧郁,直直望着少年,“你可曾有一点点喜欢我?”

  少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点也没有。”

  慕寻眼底的凄怆瞬间流溢,接着转过了头,不敢再看少年。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从来一点也没有么?连好感也不曾有?”

  也许是因为高烧,也许是因为寒风,忽然有泪水不断从沈碧染眼里流出,大颗大颗向下滴,怎么也止不住。他把头埋进貂绒里,不让任何人看见,流着泪假装坚定,“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甚至连一点好感也没有。只求你在我彻底讨厌你之前放手。”

  片刻,慕寻忽然放肆大笑,在峡谷中显得格外荒凉。他搂住少年的那只手越收越紧,紧到快让沈碧染承受不住,骨头都仿佛要碎掉。过了许久,嗜血的声音低低传来,“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然后亲手杀了你,把你的身体一口一口都吞下去,接着,自杀。”

  慕寻身影一转,随即将少年抛向司马熹逸,接着如游龙般飞速一跃,三转九折,消失在黑暗中。

  “小染!”熹逸立即紧张的抱紧少年,“你怎么样?”

  “逸……”滚烫的泪从少年的眼眶滑落,“好难受……”这一句轻的只有少年自己才能听见,却说不清究竟是心里还是身体难受。

  “碧染在发烧,”熹瀚沉稳的声音掩不了焦虑,“快回营帐。”

  整整一夜,大帐里始终有人进进出出,汤药一直不断向里面送。沈碧染在慕寻离开后不久就陷入了深度昏迷,高烧始终未退。

  少年水色的唇噙着淡淡的疲惫,眉也紧紧蹙着。滚烫的体温,细若游丝的呼吸,把熹逸的心扯的生疼,一遍一遍的亲吻他的额头,一口一口度药给他。直到清晨,沈碧染的情况才稍稍稳定下来。

  熹逸一直守在少年身边,熹瀚却好像预见了什么似的,独身一人默默去了军机帐,召集手下将帅探讨军情到黎明。

  过了黎明,司马熹瀚回到大帐,深深望了一眼少年之后,忽然缓缓开口。

  “八弟,”熹瀚的眼神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你怎么会‘七杀刀’?”

  熹逸一滞,竟是半响无言。

  “你用弯刀截下刘副将那支箭的那招,使的正是北瑞绝学‘七杀刀’,” 熹瀚的神色依然淡然,再次问道,“你怎么会‘七杀刀’?”

  以司马熹瀚极其内敛的性格,话是绝不说第二遍的。而这回,他极其认真的重复了两遍。

  屋内忽然静默的可怕。

  熹逸终于抬起头,“七哥,如果我说我天生就会,你信么?” 磁性的嗓音微带懒散,轻轻响起,又模糊消失。接着,男子悠悠一叹,如往常般染着笑意,“这一年来,我把八岁前忘掉的东西全想起来了。”

  “你……”像是忽然忆起了什么,熹瀚一惊,欲再开口。另一道声音忽然从帐外传来。

  “殿下!”有侍卫进至帐口,恭敬的跪下,声音却带着极大的惶恐,“哨兵刚探到南国突袭,他们的骑兵此刻正向峡谷这边攻来!”

  “骑兵?” 熹瀚有点不可置信。他率兵驻扎峡谷后,已命人绕营地前的边界挖了深深的堑壕,壕沟两旁还布满了铁蒺藜,骑兵是不可能那么快过来的。

  “殿下,” 两个副将也进了帐,语气略带焦急,“南国五皇子不知用什么手段,短短两个时辰间,杀了上千人,用尸体填平了壕沟,并覆盖了沟上的铁蒺藜,正带着兵马欲过峡谷。”

  如此残忍的手段,当真是慕寻的作风。熹瀚神色一冷,很快镇定下来,“席烈暗中并不服慕寻的调配,各队统兵的将军又各有来头,南国军队实际上治军不严,”熹瀚随即走出大账,“所以他们行动不会很整齐迅速,不会如看上去那般气势汹汹。”

  玄衣男子迎风而立,神情威严霸气,带着睥睨天下的神采,“迅速集合所有将军,整队列兵,按我昨夜说的即刻行动!”

  58.心雨

  司马熹瀚将十万兵马重新整合,从中抽出八万,亲自率领。剩下的两万由副将孙飞武与司马熹逸带领着撤离峡谷,后退至东祈距南国边境最近的一个城镇---东兴镇驻扎。熹瀚自己率领的那八万兵马则采取化整为零的战术,分成五个队,分别前往峡谷不同方位,企图以神出鬼没的方式袭击扰乱南国向东而来的各路兵马,并截断各路大军之间的通信。

  这五队人马,全都是适合野战的精兵,身上只带了极其简易的行装,每匹马也束住了口,各队为首的参将在熹瀚的命令下,很快无声无息的迅速向各自的目的地出发。最后,司马熹瀚也率领自己那一小队人,悄然的消失于峡谷深处。

  短短一个时辰,东祈驻扎在峡谷的十万军队全部撤离,一个不留。

  又一个夜幕降临。此时南国大将席烈正独自率领一路军马向前面峡谷前进,过了峡谷,便彻底进入东祈国境了。可越向前走,席烈心头越觉得奇怪。昨夜,五皇子突然决定要打破两国对峙的僵局,而后将南国三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分别从不同方位进攻东祈,这本来是无可厚非的。可是从昨夜到现在,行军整整一天了,竟然没有遇到一个东祈敌军,整个峡谷都寂静的让人觉得又奇怪又惶恐。

  已经入夜,席烈命令士兵停下来就地驻扎。峡谷里密林深深,荒草丛丛,不禁让席烈暗中紧张。他知道司马熹瀚年少时就曾以一人之力神出鬼没的擒走敌国主帅,其作战方式更是千变万化,万万不得小觑。席烈思及此处,谨慎的命令士兵严阵以待,时刻不得松懈,以防突袭。

  整整一夜,士兵们轮流巡卫,提防着任何风吹草动,却是一直没有敌人袭击。天色已亮,席烈不再耽搁,下令军队继续前进。

  南国兵分三路,慕寻、潘之武、席烈各领一路,相互间靠专门的通讯兵联系。席烈沉声问手下副将,“五皇子那边可有消息?”

  “目前没收到。”

  怎么会没收到?席烈心底的困惑加深。待走到虎坡谷,已是正午,士兵们暂停前行,吃起了干粮。谷侧的岩壁如裂开的墙,像刀锋般尖锐,不高却很陡。风轻轻吹过谷底,初冬的阳光照的人懒洋洋的,四周安静平和。

  骤然,林子那头动了!

  只见草木皆动,却是无声无息。前排的巡兵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只觉得脖子刺疼,随即鲜血四溅,箭过穿喉,轰然倒地。

  “有敌军突袭!”席烈的士兵顿时大惊,下一秒,带着火的箭如雨般嗖嗖而来。

  顿时,硫磺味和血腥味充斥鼻间。马蹄声声,一干军队神出鬼没的前来,火箭铺天盖地,引起浓烟滚滚,惨叫连连。

  来袭的军队全部身着墨色衣服,行动迅速的如一阵狂风,悄然无声的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乱中有序,让人摸不清头脑。席烈顿时冷静下来,整队布阵,开始举弓反击,同时后面训练有素的骑兵立即冲上前去,准备迎战。

  可这个时候,来袭的东祈军队竟掉头便走。就如他们来时一样,进退均快的像风,即刻又隐退于四面八方。始终无声无息,这种无声却让人觉得分外可怕,席烈这方还在追于不追间犹疑徘徊的时侯,真正的风刮来了。

  一阵大风,自虎坡谷的东西方吹来。就着还在燃烧的火箭,火舌卷起枯草,以燎原之势向席烈的军队迅猛逼近。刚欲惊慌的后退,后面谷侧的岩壁便传来了闷雷般的响声。

  回头一看,竟有大大小小的岩石,沿着陡峭的岩壁,顺着崎岖的谷坡,纷纷滚落。

  战马嘶鸣,一片混乱。

  有士兵被巨石活生生碾过,血肉模糊成浓浓的乌红色浆汁。

  前有大火后有落石,训练有素的南国军队瞬间手足无措。席烈一跃上马,大吼一声,猛地发力一推,硬生生地击开一块刚滚落的巨石。

  “整队!”席烈立于马上,坚毅如山,“想法掩好口鼻,迎着这火,冲出去!”

  身后乱石仍在哗哗而落,席烈手持长枪,“谁也不准退!要想逃命,只有迎着火冲出去!”

  待一干大军冲出火海,已经折损了不少。翻过虎坡谷,却是再也没遇上东祈敌军。那些前来突袭的墨衣军队没有趁机再度出手,当真如一阵风般不见踪影。

  ……

  南国另一名将军潘之武,率领另一路兵马自峡谷的南面向东祈进军。夜渐渐深了,潘之武下令士兵停军驻扎,此刻正在帐里看地形图。

  除了巡卫的哨兵,士兵都因疲倦而混混欲睡。夜色中,却有一群墨衣人行动如狡兔,贴地而行,悄然无声,在荒草和黑暗的掩护下,迅速的从四面八方而来,向潘之武的驻军营地而去。

  为首的玄衣男子面无表情,在逼近营地那刻,持刀的右手向下一挥。身后人仿佛得到暗号一般,立即各就各位,全体行动。分成组无声的飞身向前,转眼间就有大量哨兵干净利落的被切了咽喉,霎时鲜血四溢。一些南国兵随即被惊醒,奋起反击。转眼之间宁静的驻地如同修罗之场,吵杂纷纷,杀戮迭起。

  在手下人刻意制造的混乱和掩护下,为首的玄衣男子目不斜视,以闪电般的速度径直前往潘之武的营帐,帐前的的两个卫兵瞬间被他一刀毙命。

  潘之武刚拿起剑出账,就见一袭玄墨扑至身前。潘之武只觉得来人出手狠厉有力,如一头猛狮,他才使出剑招,就被灵巧的躲过,下一秒,玄衣男子手中的匕首便贴上了他的咽喉。

  “让你的兵停手。”男子的声音冷漠的没有表情。

  潘之武心底大骇,又被男子的威严所慑,言听计从,“全都住手!”

  士兵一看将军被俘,不由自主纷纷放下武器。

  墨衣男子又做了一个手势,手下人立即聚拢,竟卸了装粮草的车,而后挟持着潘之武,并带着所有粮草,扬长而去。

  连夜赶路,前方,便是东兴镇。

  “砰”的一声,一个人影从车上被抛下。

  “我不杀你,也不俘你,”行至城镇的城门口,为首的玄衣男子淡淡的对被扔在地上的潘之武道,“你回去告诉慕寻,我在东兴镇等他大驾。”

  昏暗的帐内,紫衣人逆光而立,看不见表情。

  南国已三军汇总,逼至东兴镇前。待听完席烈和潘之武的汇报后,慕寻仍是没有任何动作。想激怒我,诱我前去么?慕寻冷冷的语气竟是微带赞赏,“司马熹瀚倒当真不错,不愧我将他作为对手。”

  “求殿下准臣前去围攻东兴镇!”席烈的脸色带着忿然,主动请缨。

  “你?”慕寻缓缓转身,随手在案上拿了一杯酒,神情冷漠的道,“你若想去,就去好了。”

  得到答复,席烈一干人即刻便退出了慕寻的营帐。

  就在席烈离去的那一刻,慕寻已经把酒悠悠洒入地上,动作优雅缓慢。接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得声音轻声道,“席烈,我先替你送个行。” 抬起头,慕寻对着虚空之处接着道,“这回就先让你得逞一次,把他的命给你送过去,再送你几万兵马,以谢谢你即将大方的丢下座空城给我。”男子嘴唇依稀勾着玩味的笑意,“可惜,你不知道这东兴镇实际上比你想象的有用的多。”

  ……

  沈碧染缓缓睁开眼,看到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映在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

  日夜担心的人终于醒来,司马熹逸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小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饿不饿?”

  男子深深的望着少年,声音轻的好像怕惊扰了那双刚打开却还在轻颤的如蝶翅般的睫羽。

  “逸……这里是哪?”

  “是东兴镇。你睡了近三天了,真让人着急……”

  “东兴镇?”沈碧染有些奇怪,“熹瀚呢?”

  “李虎刚来报,说七哥方才已经到了。”

  “哦。” 沈碧染抬起头望着熹逸,忽然语气急切,“真的要打仗了吗?这场仗不能避免吗?”

  “小染,”熹逸搂住少年,安抚性的亲吻他的额头,“你什么都不要担心,什么都不要管,我保证,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

  男子的语气温柔安逸,让人信赖。沈碧染的头还是沉沉的,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在熹逸的怀里昏昏欲睡起来。

  待沈碧染再次醒来,精神大好,刚起身,便有一对少女来到他面前伺候他梳洗。

  “你们是什么人?”

  “奴婢叫阿兰,这个是我姐姐阿紫,”一个有酒窝的女孩抢先回答,笑容纯真质朴,“是将军大人特别叫来伺候您的。”

  沈碧染看这两个少女相貌可爱,做事流利,不由想起了风音她们,心生亲近,便也笑着问,“你们是亲姐妹?”

  “嗯,我们从小便在这镇子长大,”少女微带羞涩,却是坦率大方,并不怕他,“别看这镇子小,人也很少,可集市热闹的紧,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

  “真的么?”沈碧染每到一处新地方,就想要走走玩玩,立马来了兴致,“那带我去逛逛吧。”

  行至门口,便遇上了李虎。

  李虎恭敬的鞠身,“殿下和太子殿下他们商议军情,所以特命属下前来保护侯爷。”

  看到李虎,沈碧染心里莫名一紧。这个一向内敛的侍卫,是否还为阴嫒的事而介怀?他不知该如何开口,终是无言,一行人默默向大街走去。

  一路和阿兰两人走走聊聊,真的体会了不少当地风情。小镇民风纯朴,虽然战争在即,百姓却依旧安之若素。

  待到傍晚,沈碧染回到自己住处,却是一整天都没到见熹瀚他们。正想着,忽然有轰声响起,依稀自城门那处传来,越来越大。

  沈碧染一个激灵的起身出屋,迎面差点撞上阿兰,“外面出什么事了?”

  “南国,南国的军队好像即将要攻城了!”少女的表情微带惶恐,“那边正要全力抵御,不知会怎样……”

  沈碧染一愣,继而用肯定的表情安慰她道,“不会有事的,有熹瀚熹逸他们在,整个镇子都不会有事的。”

  城门前杀声震天。席烈最是擅长攻城,他率了五万大军以出其不意的速度突然围攻东兴镇,用了数十架云梯,甚至带了攻城车,对城门发起了进攻。

  城下万箭齐发,并动用了火炮,城头东祈士兵的尸体纷纷向下掉,南国士兵架起云梯如水流般上涌,欲图上爬。城上亦射箭反击,箭头带火,同时倒下石油,顷刻间燃起一片火海,将南国士兵烧的不得不退。

  如此反复,僵持到半夜。

  嗖嗖长箭声,兵刃相击声,武器穿透血肉的裂帛声,凌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待到后半夜,胜负终于渐渐分明。城头上的东祈士兵越来越少,城门开始岌岌可危。席烈信心倍增,命令士兵一鼓作气,拿下城门。只听最后致命的轰然一声,城门竟是开了。

  城内的百姓霎时惊恐的意图逃散。“把这些俘虏全部压起来!”席烈带着士兵立即占领整个小镇,“捉到东祈皇子的官进三级!”

  布置精致的屋内,床上的少年恍惚醒来,却在下一秒,立即恢复了清醒。

  他记得他刚和阿兰保证说整个镇子都不会有事的时侯,熹逸忽然出现,说要带他走。

  他记得他跟着熹逸等人左拐右拐,竟然出了镇子,然后立即就明白,熹逸竟是要带他离开,连夜赶往洛口镇。

  他记得他随即便死也不愿走,拼命挣扎意图回头的时候,被点了睡穴。

  因为,并不是他一个人离开,还有熹瀚,还有熹瀚手下早已分批行至洛口镇的精兵。唯一不会离开的,竟是东兴镇的百姓。

  他们当时离开东兴镇的时侯是傍晚,而现在,即将天明。

  沈碧染猛地起身,接着就向门外冲去。

  “碧染!”两只手同时拉住了他,两个男子的表情是同样的担忧,“你要去哪?”

  “放、手。”

  少年抬起头,一字一句。澄澈明亮的眸子,带着坚定和决然,一时光华流泻,让人错不开眼。

  那一左一右的两只手,竟是不约而同的松开了。

  浅碧色身影随即冲出门外,施展轻功,很快翻身跃至城墙之上。

  洛口镇的城墙既高又坚固,如碉堡般的巍峨屹立。朝西南方向望去,能依稀看到东兴镇。少年迎着风望向西南方向,手握的死紧,忽然觉得胸口沉闷的像要喘不过起来。

  熹瀚和熹逸已经跟着赶来, “小染,东兴镇已经被攻占了……” 熹逸的语气带着紧张,声音却极其温柔,“这里风大,我们回屋好不好?”

  少年没有动,许久,玉石般的声音慢慢响起,“不是被攻占,而是陪葬。”

  熹瀚和熹逸两人皆是一震。少年竟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猜到了一切。是呀,聪明如他,通透如他。

  接着,便有更大的震动传来。好像瞬间有什么坍塌了,灰飞烟灭。

  闷雷般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从西南方向传来,在洛口镇这里也能感觉大地有微微震动。

  整个东兴镇,爆炸了。

  转眼之间,宁静的小镇变成血肉横飞横尸交叠的人间地狱。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少年转过身,眼神依然清澈,却染了迷惘,“你们根本就有能力阻挡住南国,却是在刚开战时便率领所有精兵离开,只留残兵抵抗,才导致他们破城,”少年的语气执着中带着悲伤,“只为了要让全镇百姓和南国大军一起陪葬么?”

  即便是说着这样的话,少年的神情依旧没有激愤,有的只有迷茫,“你们怎么能恨得下心,就这样炸掉整个镇子?”

  冬风凛凛,吹的人皮肤发疼。隔了许久,司马熹瀚冷冽的声音传来,“东兴镇一开始就只是个障眼法,而洛口镇是靠边界最大的城镇,最是易守难攻,所处方位也极为微妙。” 熹瀚轻缓的语气像是讲述一个平淡的故事。“我们早就分析好了洛口镇的行军备战图,这里还早就驻扎好了从京城另外调来的十万大军。”

  “所以,整个东兴镇从开始便是作为一个牺牲品存在。”平淡的声音,残酷的事实。“暗中事先于各处放了火雷,而后引诱南国的进攻和占领,借此灭掉席烈和他的五万兵马。”

  熹瀚一向沉默寡言,做事是从来不会向别人解释一句的,而此刻,却讲的详细认真。他静静的看着少年,不瞒他一分一毫,“若是将镇上居民也撤离,席烈定会有所怀疑,不会毫无停滞的入侵占领。拿还不足两千的平民,来换五万的敌军……”

  “很划算对不对?亲手布好局,把他们一起炸掉……” 沈碧染打断了熹瀚的话,忽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那些百姓知道他们很早就注定要被舍弃掉么?”

  “不知道。”

  熹逸紧张担忧的声音插进来,“小染,我们会以洛口镇为据点反攻,而后重建东兴镇的……”

  “可是,他们都死了……”少年的神色悠远哀伤,“我曾向阿兰保证,东兴镇一定会平安……” 他略略转身,一双眼睛不知落向了何方,低声自语,“打啊杀啊,就不累么……心里就不感觉难过么……为了完成目的,什么都可以舍弃,什么都可以利用么……”

  熹瀚和熹逸站在沈碧染两侧,一直望着他。第一次,他们看到少年明亮的眼睛慢慢黯淡下去。像一只蝴蝶疲惫的收拢了它的翅膀。微微皱着眉的样子,好像在困惑,好像在思索,更多的是伤心和无奈。随即,少年转了身,无言离开。

  愣在原地的两个男子,隔了片刻,不约而同的看向天空。天快亮了,上空竟依稀飘起细小的雪花。初冬的第一场雪么?司马熹瀚接着看向熹逸,眼眸中尽是复杂和挣扎,接着又微微低头,以此掩盖住心底的汹涌的酸疼,终是用平静的声音轻轻的道:“去吧,去追他。”

  小雨夹着小雪,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淡淡的晨光衬着悠然的雨雪,竟是格外的美。

  清晨的街道上一片寂静,还没有什么人,一个少年走在路上,身上已经淋湿了。

  在洛口镇的街道上走,从这一条到那一条。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走,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

  终于,少年累的再也没有力气走下去。他停下了脚步,轻轻仰起脸,看向纷纷的雨雪。

  一直默默的跟随在他身后的另一道脚步,也随之停下。

  司马熹逸皱着眉,静静看着少年的侧脸。带着深深的心疼担忧和无所适从,张了张嘴,却讲不出任何合适的话语。

  除了凛冽的风和越来越大的雨雪,没有其它声音。两个人像没有知觉的木偶,他看天,他看他。

  “两位小哥怎么都站在这里淋雨呢,”一道声音插进来,打破了静默。“这雨夹雪越下越大,短时间是不会停的,你们再这样下去会淋出病的。”

  一个小贩模样的人打着伞背着篓筐,径直走来,接着从篓筐里拿出一把伞,递过来,“今个儿第一笔生意,送给你们,不要钱。”

  司马熹逸接过那把伞,望着小贩转身离去的背影疑惑片刻,转回头,默默把伞撑开。

  然后,男子继续看着少年,少年继续看着雨雪,小贩继续向前跑。

  小贩跑过一条条街,然后拐弯,再跑过一条条街,来到城楼前。犹豫了一下,而后噔噔噔的爬到城墙上去。

  有个男子在城墙上等他。早先叫住他让他过去送伞的那个男子。

  男子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立着,一动不动。在雨雪中遥遥望去,显得格外孤单又迷离。城墙上寒风伴着雨雪,把男子一身墨色长袍全淋湿了,仿佛有些弱不胜衣,却傲骨依旧。俊美的脸庞在雨雪的濡染下,泛着润玉般的光芒。

  “客官,”那卖伞的小贩爬的有些气喘吁吁,“您方才吩咐的事已做好了,您的两个弟弟还真的在那边淋雨呢。”

  司马熹瀚将望向远处街道的目光收回来,看向眼前的小贩,“嗯,” 随手拿下衣上镶的一颗翡玉,淡淡的道,“伞钱。”

  男子那双清冽淡然又带着忧郁的眸子,仿佛看透尘世喜悲却又无法摆脱执念,像墨色琉璃般,深邃美丽。小贩不由自主的呆呆的看了好一会儿,半天才回过神,再一低头仔细看手上的翡玉,顿时吓了一大跳,“天哪,这个那么贵重,真的是太……”

  男子皱了皱眉,声音冷冽,似乎不喜多言,“拿着。”

  小贩心里莫名一震,竟是不敢再多话,赶忙转身离去。才走几步,又停住了。小贩犹疑半晌,终是回头,从筐里又拿出一把伞,“那个,客官,您也别太忧心您的两个弟弟了,您自个儿还始终在淋着的呢……”

  司马熹瀚此刻又继续望向远处街角,没有回头,“谢谢,不用了。”

  一阵寒风吹来,小贩冷的打了个寒颤。看着眼前湿透了却不自觉的人,却默默收回手,不敢再坚持。你说这两人了都那么大了,还闹别扭出走,惹得这哥哥在这边那么担心。小贩便走心里边嘟囔着,还不忘加一句,真是越高的地儿越冷,瞧这城墙上头的风吹的。

  这个时候,司马熹瀚转了身,竟是把望向街角的视线收了回来,缓缓的低下了头。

  淋不淋雨又怎样呢?有的人,就算遮了伞,也下着心雨。

  司马熹瀚不用再看街角的那两个人,他能在心里看的到。

  能看到沈碧染最终缓缓把目光转向熹逸,轻轻的道,“我累了。”

  能看到熹逸用那样深情又担忧的眼神看着沈碧染,握住他的手,“我们回去吧。”

  能看到沈碧染好像想起了什么,也许是浩瀚如烟的大漠,也许是画满乌龟的花灯,接着露出一个清淡的微笑,抱住了熹逸。

  甚至能看到,这个拥抱,就如同那夜他们在京郊外的密林时的拥抱一样,持续了很久。

  ……

  “你给我出去!” 屋内蒸汽弥漫,少年仅穿着月白色里衣,站在装满热水的大木桶边对眼前的白衣男子嚷。刚刚淋了一上午的雨,少年冷的正要泡个热水澡。“又不是没有水,你回你自己的房间洗!”

  “小染呀,”熹逸竟是丝毫不在意沈碧染的话和怒气,用诚恳的磁性声音自顾自的缓缓道,“从小,教导皇子的那些师傅们就曾一再的强调‘德’和‘礼’的重要性,做到有德有礼,其中一点,是要懂得节俭。节俭是很重要的,所谓‘治国之道,节用为先。灭国之祸,起于奢侈。’又所谓‘具膳餐饭,适口充肠。饱饫烹宰,饥厌糟糠。节俭朴素,人之美德;奢侈华丽,人之大恶。’”

  熹逸说的认真,沈碧染也不由自主听的认真,一时间竟忘了要赶他走的事。“所以,”熹逸微笑着看向少年,“小染呀,你说,节俭是不是很重要?”

  当然很重要!它可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呢!沈碧染连忙点头,“那是当然,所有人都应该学会节约。”

  “所以呀,我们不能光说不做,要身体力行,”熹逸带着纯真无害的笑,却是脱掉了外袍,接着又脱掉里衣,转眼间,男子紧致的蜜色肌肤和矫健修长的身体全部展露出来。

  沈碧染顿时一呆,忙把脑袋低下去,“你,你在做什么?”

  “身体力行的实施节约呀,”熹逸睁着漆黑又无辜的凤目,大大方方的裸着身子走过来,坦荡自然,丝毫没有羞赧。接着,熹逸搂住少年,像是红卫兵念口号般大声坚定又严肃认真,义正言辞的道,“要节约用水,就要和爱人一起沐浴!”

  59.爱若斯语

  此言一出,沈碧染顿时愣住,里嫩外焦的在风中凌乱。

  眼前的俊脸无辜困惑,“小染,我说的不对么?”

  嗯……节约用水是对的,他们的恋人关系也是事实……沈碧染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到底哪里有问题。

  “那小染是嫌弃我么?”一双凤目泫然欲泣。

  “当然不是……”沈碧染忙摆手解释。

  “那我们就赶快沐浴吧。”

  沈碧染还没反应过来,薄薄的里衣已被脱落,接着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抱住他,两人一起进到水里。

  热水漫过身体,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一时间通体舒畅、温暖如春。沈碧染舒服的缩在水中,只露一个脑袋。

  可是,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呀。顺着搂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望去,看见男子不着一物的上身。迷人的线条,麦色的皮肤,还滚落着细碎的水珠。沈碧染的脸顿时红了----气的。少年噌的一声站起来,溅起好大的水波,“你,你给我出去!!”

  话还没落音,又是噌的一声,溅起更大的水波。少年话音不稳,站的更不稳,才一起身就又栽了下去。

  “小染!”熹逸随即伸手接住少年。少年柔韧的身躯美丽均匀,触手所及的细滑让他心头一窒。熹逸深吸一口气,就要把持不住,连忙将少年扶好。

  这个时候,趴在他胸口的少年竟是伸出了手,轻轻抚摸过他的腹部!

  发明‘坐怀不乱’那个词的一定不是人!熹逸顿时只觉的全身热流上涌,再也无法抑制。怀里的少年却忽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这是什么?”

  “什么什么?”

  “你小腹上的烫伤,” 沈碧染指着熹逸的腹部右侧,声音带着疑惑,“这形状好独特呀。怎么弄了这么一块烫伤,虽说很小却很深,把皮肉都烫掉了……”

  在少年看不见的地方,男子的脸色突然瞬间变了。有种种情绪在眸底闪过,又终究消失。熹逸笑着道,“那是我小时候顽皮,不小心烫的。”

  “是吗?”沈碧染抬起头望着熹逸,澄澈的眼神因蒸气而微带氤氲,白皙的肌肤也泛着诱人的粉,发挥好奇宝宝的精神,“用什么烫的呀?”

  熹逸依旧笑着,带着几分宠溺,“我也记不太清了。” 继而,男子温柔的声音又响起,“小染,你头发都淋湿了,容易生病……把身子转过去,我帮你洗头发。”

  少年乖乖的应着,转过身。男子修长漂亮的手指穿过少年的乌发,轻轻的按摩。乳白色的蒸气在空中弥漫,加了香料的猪苓四散着香气。除了偶尔的哗哗水声,一时静默。

  那一刻,沈碧染有着一时的失神。他知道,熹逸在骗他。他刚才下意识的仔细观察过,那块烫伤并非旧伤,而且产生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年。

  熹逸按摩完头又按摩背,沈碧染像猫咪一样舒服慵懒的眯起眼。他心里是相信熹逸的,再加上他并非那种喜欢追究的人,所以很快就忘掉了刚才那件无关痛痒的小事。“逸,你的按摩比催眠曲还厉害,我都快要睡着了。”

  “催眠曲?”

  “嗯,就是哄人入睡的曲子。” 沈碧染是真的开始犯困了,声音又小又轻,“小时候,我母亲都会唱催眠曲哄我睡觉。”

  “是么,” 熹逸淡淡笑着,语气温柔醉人,“很小的时候,我母亲也会在我睡前哼一支小调。我天生对音乐不通,太傅们教了半天也没能学会一种乐器,唯一会唱会吹的就是那支曲子。”

  “徐贵妃么?” 沈碧染脑中不由自主闪过熹逸的母妃徐贵妃的影子。她是他见过最美丽优雅的女子,性情淡雅宠辱不惊,那日在宴会远远一看,便让人印象深刻,也难怪当年会被成王爷和现在的皇帝同时看上。可惜一如宫门深似海,沈碧染总觉得这样的女子不适合宫廷生活。更可惜的是当年风流倜傥的成王爷,竟因叛国罪满门抄斩。想到这里,沈碧染怎么也怨不起来夏红裳。

  半晌,男子的声音传来,竟哀伤悠远轻不可闻,“……不是她……”

  “嗯?” 沈碧染没听清熹逸的回答,开始困的有些迷迷糊糊,随口接着问,“在你多小的时候呀?”

  “八岁之前。”

  “咦?” 沈碧染歪歪脑袋,“你八岁之前的事记起来了吗?” 少年打着哈欠,揉揉蒙了水雾的眸子,“我当时就猜你是因为什么刺激而暂时性失忆,迟早都会想起来的。”

  熹逸轻轻笑了,笑容里却只有黯然和酸涩。许久,用如常般和煦温柔的语气对少年道,“小染,可以转过来了,背都洗好了。”

  隔了半天,少年却还是没动静。熹逸轻轻扳过少年的肩,发现他竟然就那么靠着桶沿睡了。熹逸知道这些天发生的事给少年的心里和身体都造成了很大创伤,带着心疼和担忧默默的将少年抱起、擦干,然后轻轻放到床上。

  东兴镇爆炸之后,慕寻就立刻带兵占领此地,整整一天都在命人挖土,以埋掉残留在那里的尸体。

  处理尸体是应该的,可司马熹瀚得到探子回报的这个消息后,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慕寻的确不是简单的在挖土,他是在挖井。以处理尸体为幌子,暗中挖通东兴镇下面的水道。如意门的人很早就查出,东兴镇和洛口镇所用的地下水竟有交叉点,也就是说,洛口镇有些井的地下水水源,和东兴镇的是同一条水道。

  将近晚上,洛口镇的东祈士兵突然开始出现状况。有的神昏、性躁、头眩、额热,有的口腥、肚胀、胸腹搅痛。

  待沈碧染得知消息急匆匆的赶过去查看时,情况已经变的很严重。出现这种状况的士兵越来越多,症状也更加骇人。

  “是中了毒么?”司马熹瀚盯着沈碧染的脸,耐心等他诊视完了之后才打断他。

  “不是,却比毒还要严重,是蛊。”少年一脸凝重,“可能是井水的问题。”

  “我也想到了,只是不知道究竟是那几口有问题,所以下令将所有的井都封了。”

  “你都封了大家怎么用水呢?”少年望向眼前的黑衣男子,略带抱怨,“我可以判别哪几口井不含蛊毒的,为什么不来喊我?”

  男子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你在睡觉,所以没去叫醒你。”

  “你……”沈碧染顿时气结。瞧这大冰块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泛起傻来这么严重?是士兵们的命重要还是自己睡觉重要?少年不愿浪费时间,快步向井跑去。

  没想到慕寻竟将东兴镇的每条水道都挖开了,总会有一条和洛口镇的交汇。在东兴镇那边的水投下的蛊毒,顺着地下水道流过来,污染了这边的井水。沈碧染仔细判断出未目前部分不含蛊毒的井水之后,便着手研究解蛊的方案。这种阴蛇蛊是他第一回遇到,不曾想竟如此厉害,目前只能暂时压制,最要命的是,这里没有治疗此蛊所必要的龙胆草。

  而与此同时,慕寻竟派潘之武率领南国军队开始攻城。

  洛口镇的城墙有两层,层层都非常坚固,极其易守难攻。慕寻也深知这一点,仅让潘之武带了一万多的士兵。人虽不多,却是重步兵、弓箭手、攻城器械兵等一应俱全,一时间箭矢如雨,厮杀冲天。

  如此打了一个时辰,潘之武竟是下令收兵。

  “侯爷,您忙了那么久,天都快黑了,” 李虎端着食盒恭敬的立在沈碧染面前,“殿下要您吃一定要吃点东西。”

  沈碧染正用针为一个士兵封脉,半晌终于抬头,“拿过来吧。”

  精致的饭菜正冒着腾腾热气,沈碧染草草吃了一些,最后端起了眼前的那杯茶。仔细一看,竟是大红袍。沈碧染轻轻喝了一口,忽然对李虎道,“你可还记得在大漠遇到的夏红裳吗?”

  “是。”李虎好像是一震,眼神里莫名有些慌乱。

  沈碧染看着他,又看向手里的大红袍。这种茶乍一看,带给人红色的错觉,甚至会感觉如血的殷红。但仔细看,却让人讶异的不得其解。茶水其实没有一点红色,而是淡雅的琥珀色,带着灵气,又带着深沉。 “那你可还记得红裳最爱喝这种茶?”

  李虎恭敬的低着头,“是。”

  此时,外面一阵喧嚣传来,越来越大,再往后,竟是声声惨叫,让人心里发毛。

  “他们疯了!全疯了!!”

  刘副将奔过来,边抽刀边大声命令身后不知所措的士兵,“即刻动手杀了他们!”

  中蛊最深的几个人是真的疯了。双目赤红,面色惨白,彷如目见邪鬼形,耳闻邪鬼声,遇人便咬,否则便撕咬自己。其中一个已将自己整个手掌都咬下来,满嘴鲜血,骨头咀嚼的格格作响。而另几个,竟活活咬死了一个正常的士兵,一地的鲜血和碎肉。

  这种骇人的景象,简直宛若从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几个新兵早吓得呆住了,连征战半生见惯了生死的刘副将也深觉毛骨悚然。

  眼前的状况让沈碧染立在原地无法移动。他知道阴蛇蛊极其厉害,重者会夺人神智,死状惨烈,却没料到会是这样。沈碧染觉得汗毛倒立,恶心的难受,胸口阵阵发疼,几乎站立不稳。这时候,耳边依稀传来惊呼声,再一抬头,一只称不上是手的东西血淋淋的向他伸来。

  少年躲闪不及的下一秒,一阵血光闪过,一块东西飞了过去。接着,被玄衣男子带离至稍远的空地。

  司马熹瀚紧张的看向怀里的少年,“碧染,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沈碧染面色苍白,慢慢回过神来,再一看此时将士们已经把所有疯魔之人杀死了,攥紧了手让自己镇定,“要立刻把他们的尸体都烧了,骨灰上再浇上我中午配的那些药汁。”

  “好……”熹瀚看着少年,语气缓慢轻柔,“不要担心,这里我来处理,你回去早点睡好不好?”说着转向刚刚跟过来的熹逸,“八弟,你送碧染回去。”

  这边蛊毒一事还未了,那边潘之武再次率领南国军队前来攻城。这回换了另外一万人,带着凛冽之势,精力充沛杀气十足。而一个多时辰后,潘之武竟然再次主动收兵。

  司马熹瀚知道,慕寻这是在打心理战。那边南国的士兵已经不多,可是反反复复的一攻再攻,再加上蛊毒造成的人心惶惶,足以拖垮东祈士兵的心神。

  夜色越来越深,沈碧染却怎样也无法入睡。熹逸一直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轻声陪他说话。

  “逸,我才没那么胆小,早就没事了,”话是那么说,少年的脸色却依旧苍白的吓人,他躺在床上扬头看向坐在床头的男子,“要不,你唱催眠曲给我听吧,就唱你母亲给你唱的那首。”

  熹逸担心的望着少年近乎透明的脸色,终是没有拒绝。和着外面的夜风,磁性好听的男低音缓缓响起。寒来暑往几时休,光阴逐水流。浮云身世两悠悠,何劳身外求。天上月,水边楼,须将一醉酬。陶然无喜亦无忧,人生且自由。

  古朴大气的调子,却透着深深的哀婉凄凉。声音一遍遍响起,少年也终于在这声音中慢慢入睡了。熹逸看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待他彻底陷入沉睡之后,起了身赶去军机帐。

  就在熹逸的身影刚刚消失于门口的时候,沈碧染的眼睛却是睁开了。

  这一睁,直到天明。

  少年缓缓坐起,蜷起双腿,抱住膝盖,以无助的姿势缩在床脚。一个惊骇的念头让他无法合眼,亦无法安躺。因为,刚刚熹逸唱的那首曲子,其旋律竟和他在慕兴等人死前听到的一模一样。

  少年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事。比如红裳说的那句‘哥哥小腹有一个小小的梅形胎记……’,而熹逸的小腹上有那么深的烫伤;又比如成王府全家被灭门的那年,成王的一对儿女一个八岁一个五岁,而熹逸正巧在八岁的时候失掉记忆;再比如熹逸的母妃徐贵妃,当年爱的并非当今皇上,而是成王爷。

  沈碧染还清晰的记得在大漠的岩门镇与夏红裳告别时,她最后望向的不是自己,而是熹逸。那样深沉复杂的眼神,却掩不了留恋和牵绊。

  还有慕寻要带走自己的那夜,那把斜斜擦过自己身体、打落箭矢的弯刀。即便他烧的迷迷糊糊,也能察觉出那招是‘七杀刀’。在不屑于学他国武学的东祈皇室里,唯一会‘七杀刀’的,只有那位为人不羁又爱武成痴的成王爷。

  还有李虎,以及他向李虎提起夏红裳时,李虎眼底一闪即逝的慌乱。而待问到是否记得夏红裳喜欢喝大红袍时,他回答的是是。可是,夏红裳在大漠并没有喝过大红袍。李虎为什么会下意识的那样答?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李虎在从大漠回来后,和夏红裳又见了面,而且不止一次。或者换句话说,李虎甚至从头到尾都知道阴嫒根本就是夏红裳假扮,并配合她,在自己面前合演了一场意图私奔的戏。

  沈碧染忽然觉得手脚顿时冰凉,这份凉意直窜心底。李虎自小便跟着熹逸,是他最忠心的心腹。如果李虎知道,那么熹逸呢?

  这个时候,突然一声鸡鸣。原来已是黎明。

  沈碧染的脑子此刻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他跳下床,转身就向外跑。跑进了军帐,却只看到刘副将,“你可知道八皇子在哪?”

  刘副将见是沈碧染,丝毫不敢瞒,“回侯爷,八皇子出城了。”

  少年顿时大惊,“去哪个城?为什么要去?”

  “昨夜太子殿下他们在军纪帐探讨军情,都主张不宜再拖,尽快趁南国那边兵马不足、援军未到之时反攻。”刘副将犹豫片刻,终是压低声音恭敬的道,“我们需要治蛊毒的龙胆草以及更多的兵来反攻,离洛口镇不远的息城有五万禁军待令,只有皇子持兵符方可调动。太子殿下走不开,便由八殿下去,并带龙胆草来。”

  见沈碧染的脸色不好,刘副将忙又道,“侯爷放心,八殿下是不会有事的。”

  这一句不会有事,让沈碧染忽然想起他和熹逸在大漠时的生死相依。在鹰嘴峡里,那个白衣男子握着他的手微笑着,说不会有事,说他把他的一切都给自己。他的幸运、勇气、快乐、甚至生命,全部都给自己。

  沈碧染混乱的思维一下子清晰起来。那个时候,自己那样坚定的说自己不相信命运,却相信他。我相信他。少年在心底反反复复的说着这句话。我应该相信他。

  “八皇子走多久了?”

  “黎明时出发的,没多久。”

  少年转身便走。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耽搁一点时间,他一定要追上熹逸,要亲口问他。只要他解释,自己便肯相信。

  一抹浅碧飞速掠过城墙,转眼翻过城墙之外,将守城兵的惊呼声抛在身后。

  天才蒙蒙亮,道路结了层薄冰,冬日的寒风吹在脸上生疼。息城在洛口镇的另一面,和东兴镇构成了一个斜边三角形。要去息城,就必须路过东兴镇边缘的那片密林。少年施展轻功,三转九折,如燕般攀上树枝,靠树枝借力使力的飞速纵跃。

  还没踏出林子,沈碧染的脚步就猛地停了。

  浓浓的杀气,陪着萧索的冷风,渗透人心。

  转眼间,身边就出现了五个棕衣人。两个挡在他前去息城的方向,三个堵在他回洛口镇的退路上。

  “无忧侯,我们又见面了。”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阴冷的笑意。

  沈碧染的神色一紧。他怎么会在这里?!

  从一边缓缓走出的,竟是北瑞国的六皇子阴原。

  “你怎么会来?”少年平静的望向阴原,“来坐收渔翁之利的话,好像早了点。”

  “不早不早,遇上了无忧侯,就说明来的刚刚好。”阴原勾着轻笑,“以前总没碰到机会和无忧侯一叙,今日,专门在此等候大驾。”

  “我若说不愿意呢?”

  “可惜你没得选择。” 阴原紧盯着沈碧染,暧昧的悠然轻叹,“唉,越看无忧侯,就越让人不由自主的沉迷,也难怪那几人也会那般神魂颠倒……这样的如玉佳人,弄伤了多可惜,”语气一转,透着狠辣,“你还是不要负隅顽抗的好。”

  话刚落音,棕衣人开始动了!

  沈碧染左侧的三个棕衣人,转眼出了手。关键时刻,沈碧染用轻功一跃而上,顿时身形拔高三丈。棕衣人瞬间跟上,拔剑而出,斜斜扫过少年的手臂,顿时一道血痕。前有两人,后有三人,再加上沈碧染根本不会武功,绝无逃脱可能。少年心一狠,施展轻功,转身向右边最远处的那人飞速奔去。

  并不是要逃,也不是要打,少年的目标,甚至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人手中的剑!!

  浅碧色身影以破竹之势,飞速冲向那把剑的剑锋。少年本身轻功绝顶,在众人还没反映过来的时候,少年的胸膛已经吞没剑的剑尖。

  他竟是想要自尽?!

  阴原顿时一惊。他心知沈碧染这一筹码的重要性,立即向手下大喝,“快把剑收回去!”

  那个棕衣人见自己手中的剑尖已没入少年胸膛,而少年疾奔过来的冲劲更是猛烈,那一刻来不及反应,急急伸出另一只手,自右侧方向对少年拍出一掌,下一秒,少年的身体若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飞了出去?的确是飞了出去。这一飞,人飞入密林,竟是不见了。

  阴原顿时怒喝,“找!”

  少年掉落的方位,根本空无一人,只留几滴鲜血。

  阴原再次怒喝,“追!”

  沈碧染是在赌,赌阴原不会贸然让他死,而事实证明,他赌对了。少年一眼看出右边最远处的那个棕衣人善用掌法,而右边又是通往东兴镇,阴原认为自己最可能退向洛口,所以通往东兴镇方向疏于防守。沈碧染假意送死,逼那人出掌,从而借力使力,利用那人掌风的冲劲,再以轻功逃脱。

  纵然如此,那一掌让少年几乎无法承受。刚逃出林子踏进东兴镇边缘,少年已经近乎虚脱,再也无法向前,一个翻身,滚进眼前的水道。

  这里竟是地下水道的一个入口!慕寻命人挖的水道又深又乱,交叉层叠,却是很好的藏身之处。而转眼,阴原也派人沿着血迹寻到此处。

  一个棕衣人查探片刻后恭敬的禀报阴原,“应该是进入水道之中了。只是这下面道多且杂,水中又含蛊毒……”

  “你们无需下去,我自有法子让他乖乖出来。” 阴原带着自得的笑缓缓道,“你们忘了你们剑上淬的毒了么?他身中两剑,这毒入血既融,立即逼至心脉,任他神医也好药人也好,都抵挡不了。你们只需在这几处出口不断唤他的名字就好,” 阴原的笑容中带着残忍,一字一句的特别强调最后一句话,“千万记住,一定要叫的温柔些焦急些。”

  “这毒可是能让人神智不清,把所有声音都幻听成自己最爱之人的声音。听着爱人叫自己的名字,没有几个人能够忍住不出来。” 阴原顿了顿,“若过一阵子还没有动静,再用火熏,放烟进去,我不想要等太久。”

  沈碧染抱着膝盖蜷在一个阴暗隐蔽的角落里,身体因寒冷和难言的疼痛紧缩着,快要无法动弹。中剑的时候,他便发觉自己中了毒,可是已经无路可退。他不要自己再成为任何一个人的筹码,再被任何人利用。不愿,更不能。

  毒,已经开始渗进整个心脉了吧。

  他中的毒,有个非常美丽的名字----爱若斯语。这种霸道古怪的毒,不会让人死,却能让人全身疼痛难当,更有一个极其奇特的用处。爱若斯语,顾名思义,指爱人的话语。毒发后的两个时辰内,中毒者听到的所有人的声音都会幻化成自己最爱之人的声音。据说是一个为爱而痴的女子,太思念她死去的爱人,想要在自己死前再听一次她爱人的声音,才研制此毒。

  真没想到这种传说中的毒能被自己遇上。沈碧染强忍着阵阵疼痛,淡淡一笑。可是下一秒,少年的笑容,霎时僵住了。就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雪瞬间凋零冻结。

  碧染,碧染。少年听到,外面忽然有很多人在不停的呼唤他的名字,一声迭着一声,声声不休,声声惊心。

  有的冷冽,有的温柔;有的焦急,有的淡然。阴原的手下人,正反反复复的叫他的名字。

  少年全身都因毒发而疼起来,可是心理上的疼,却瞬间覆盖了一切。

  因为,那声音,分明是熹瀚的声音。很多人的喊声和脚步声,来来回回,可在少年耳中,却只听到熹瀚一人在叫他。

  竟然,是熹瀚。

  60.至死不悔

  声声呼唤,伴着少年的心跳,敲打他战栗的灵魂。

  无形的心疼,看不见摸不着,却胜过肉体上的任何一处疼痛。就象是被极细的钢丝密密麻麻的死死箍满了全身,深深嵌进他的喉咙和骨血,血肉破碎,无处可躲。

  那个声音,竟是熹瀚。声声不休的呼唤,竟全都是熹瀚的声音。

  他爱的人,竟是熹瀚。

  他喜欢熹逸,欣赏慕寻,但是爱的,却是熹瀚。

  烟雾一点点涌进来,很快在四处弥漫的越来越多。少年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就快要喘不来气,毒发带来的疼痛早已疼到麻木,四肢都无法动弹了。少年明显的感觉死亡越逼越近,自己已经快没有时间了。

  可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少年笑着,带着微小的幸福和满足,以及细碎的哀伤和无奈,拼命努力去听,近乎贪婪的听。在临死前,再听一次他爱的人的声音。

  沈碧染闭上眼,安静的忍受一点点窒息的感觉,安静的迎接死亡。像放电影般,脑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以前的所有事来。

  想起与熹瀚的初见,男子在雪中冷冽俊美的脸。把他当好兄弟,偷偷在心里给他起各种各样的外号。忍不住的关心他在意他,看到他就会莫名觉得心安。

  而那些事,在自己去大漠之前就已经发生了。少年从来不知道,自己早已不知不觉的爱上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子。

  到底是在对的时间遇上了错的人,还是错的时间遇上了对的人,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一袭玄衣如墨,早在他心里默默生了根,开了花,没有结果又如何?

  相爱足以,怎愿结局。

  只是这结局太过可悲可笑,竟然是这叫‘爱若斯语’的毒药让他觉悟了一切。

  浓烟越来越多,空气已经快没有了,沈碧染意识也模糊起来,甚至连那些棕衣人的呼喊声也听不到了。

  这时,骤然之间,另一道声音传来,焦急的低吼声越来越响。

  少年的眼睛也猛的睁开了,模糊的心神被硬生生的拉了回来。

  他的心清楚的听到,这是熹瀚的声音!真正的熹瀚的声音!

  说不出是哪里来的力气,少年喊出声来,声音微弱又沙哑,“瀚!”

  一个墨色身影从水道那头滚落过来,起身便紧紧抱住少年,全身都在颤抖。

  男子抱着少年遁入地道深处,向浓烟稀薄处奔去。潮湿阴冷的水道,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水道那头已经被我堵死了,他们两人逃不了!”此刻外面的声音,竟然是潘之武,“快再多放些毒烟!”

  “你这样,会把他们逼死的。” 阴原似乎受了伤,语气却依旧带着阴冷,“别怪我事先没提醒过你,你现在就这么擅自决定,不去禀报你们五皇子的话,你很快就会后悔。”

  “我为什么会后悔?” 潘之武并不知慕寻和沈碧染的事,“东祈的太子若是死了,东祈还能撑几天?而且还加了一个侯爷,这次我……”

  话还没说完,潘之武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一条深紫色长鞭,无声无息的缠在他的脖子上。

  带满倒鳞的鞭子,像阴冷的毒蛇,嘶嘶吐着信子。稍一用力,那颗头颅就和身体分崩离析。

  潘之武骇的冷汗直冒,一动也不敢动。不知何时,紫衣人已经来到身前。再一看,那几个正在放毒烟的士兵已被杀死了。

  慕寻刚刚才知道消息,随即就亲自赶来。男子优雅的一收手,鞭子闪了回去。冷冷的声音随之响起,命令潘之武,“立刻带兵下去找,司马熹瀚必死,但我要沈碧染无恙的出现在我面前。”接着,慕寻却是转向了阴原,如刀般的眼神让阴原心里莫名发毛,“他若出事,我会叫你们全活不成。伤了他的,我都不会放过。”

  此时水道里的烟越散越快,一点点逼来,快要灌满整条地道,司马熹瀚早已警觉这些全是毒烟,照这样下去,他们逃不掉窒息的下场。

  男子抱着少年穿过这条水道,转了个弯,然后停了下来。

  司马熹瀚很早看过东兴镇四周的地形图,知道拐向东南方向的这条地道上面是一条河,打破顶上石壁就有机会逃出去。而从四壁的潮湿度推断,地道顶部与河床距离不会很远。

  熹瀚松开外袍上宽大的腰带,将少年紧紧绑在自己身上。低沉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碧染,抱紧我,不管怎样都不要放手。”

  话刚落音,忽然一掌狠狠向地道上方拍出。

  顿时嗡嗡作响,碎石震裂,哗哗向下落,水道四壁也好像在晃动。

  司马熹瀚咬咬牙,伸出已经沾染猩红血迹的双手,用尽全力,再次出掌。

  ‘轰’的一声,如同闷雷,震耳欲聋。头顶的地道硬生生被掌风震开一个口子,接着冰冷的水流就像出笼的猛兽般倾泻而入,灭顶的冲击和压力仿佛要撕裂人的身体,钻心刺骨。

  河水冲到人身上的瞬间力道重逾千斤,司马熹瀚用手死死抓着岩石缝隙,顶住压力奋力向上攀。

  熹瀚每一步都艰难的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更担心怀里的少年,牙咬的要渗出血来。待爬出缺口,明显的感觉水的压强小了,熹瀚猛地向上挺身,朝河床游去。

  终于游上河岸,萧杀的寒风吹过身体,冷的人浑身打颤。熹瀚的心却是更冷----怀里的少年,竟不知何时早已昏厥。

  ……

  沈碧染悠悠醒来,感觉自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身上的衣服也都干了。他吃力的睁开眼,看到四周是个不足二丈见方的洞穴,虽然很小,却处于背风坡,洞口又被掩蔽住,没有半点风吹进来。眼前有一簇火堆,桶一般粗的枯树墩正在燃烧着,周围还堆了一圈木柴。

  此时已是第二日,天快要亮了。外面寒气逼人,小小的洞穴里却弥漫着温暖的空气,火光把四壁的岩石映照的分外明亮,折射出幽暗又柔和的光。

  熹瀚感觉到少年醒来,立即低下头来,看到少年的眼睛睁开了,带着些许困惑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慢慢张开的眼睫,像是初春里刚破茧的蝶第一次震动它单薄脆弱的翅膀。

  少年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缓缓仰起头,凝视着男子憔悴却带着惊喜的脸。少年的眼是漆黑晶亮的,澄澈干净,盈盈如水。

  熹瀚搂着少年,语气小心翼翼,“碧染,你觉得怎么样?”

  沈碧染微微笑着,轻声答,“我没事。”他身上虽然酸疼不已,可毒却是慢慢褪去了。只要熬过最开始的疼痛,身为药人的特殊体质就能把毒一点点化开去。

  熹瀚却仍皱着眉,伸出大手,用手背探上少年的额头,感觉到他有些低烧。熹瀚抱紧少年,用身体温暖他,“冷不冷?身上的剑伤……”

  还没说完,沈碧染突然伸出手,把熹瀚的那只手拉到眼前,声音有些抖,“疼么?”

  男子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翻过来一看,只见掌心和指尖多处血迹斑斑,皮肉翻滚。再按住他的手腕把脉,发现他还有内伤。

  沈碧染蓦地转身,紧紧拥抱住司马熹瀚。他不去问他为何也跟着跑出城,不去问他是怎样找到自己的,他只觉得有种情绪在心头翻涌,说不出话来。他爱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是他爱的。

  沈碧染抬起头,看到在熊熊火堆的映照下,两人拥抱的身影于洞壁之上投射出的影子。由于拥抱的太紧,两个身影投射过去却像一个人。幽暗又神秘的石壁上,那个影子就如史前的岩雕,又像皮影戏的轮廓,显得古老深远,带着恒古隽永的味道。他们,以这种方式融为一体。

  “碧染,不要担心,” 司马熹瀚感觉少年微微有些颤抖,以为他心里害怕,“我们很快就能回洛口镇。”

  “可回洛口镇的路一定都被南国兵守住了,对不对?”

  “嗯。但若我一日之内不回去,刘副将一定会带援军来寻。”熹瀚轻抚少年的背,“而且我们有能力和南国正面开战,再加上八弟会调来五万……”

  熹逸?少年一个激灵,他认为他应该把熹逸的事告诉熹瀚。想着便立即挣开熹瀚的怀抱,认真的看向他,“我这次私自跑出城,就是要去找熹逸。”

  话刚落音,沈碧染看到熹瀚的眸子瞬间暗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哀伤和寂寞,疲倦又黯淡。

  “你听我说,我找他是要……”

  沈碧染的话没说完,被熹瀚忽然捂住了嘴。熹瀚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朝向火堆,翻腕用力,掌风一扫,火焰立即熄灭。

  顿时,一片寂静。

  微弱的走路声,轻不可闻。沙沙,沙沙。

  有人!!很多人马,正在这四周徘徊!

  他们藏身的这个小洞穴只有一个出口,若是用火烧,必死无疑。

  熹瀚把唇贴在沈碧染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我去把他们引开。”

  “你不能去!”沈碧染抓住熹瀚的手臂,抓的死紧。他知道熹瀚内伤不轻,外面人马又为数不少,加之熹瀚身为东祈太子的特殊身份,南国无人不想除之而后快,他去了无异等于送死!

  熹瀚看着少年,凝视了许久。接着,轻轻吻上少年的额。他来不及细想少年为何不拒绝这个吻,接着伸手点了少年身上的穴道。

  “瀚,我……”沈碧染刚要出声,发现自己的哑穴也被点了。他看着男子,眸底有千言万语,却再也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只听男子低沉温柔的道,“碧染,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

  熹瀚说完便立刻起身,却感觉衣上一紧,低头一看,发现少年竟用手指死死勾住了自己的衣角。少年的穴位被点,无法动弹,却凭意志力强行弯了手指勾住他的衣角。

  那根手指,已经毫无血色,勒出了青痕,隐隐发紫。少年就那么死死的拼命勾住那一小块的衣角,丝毫不放松,仿佛那是自己的全部。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熹瀚心一狠,不耽搁丝毫时间的转身继续向外走,身影转眼消失于洞外。

  嘶啦一声,那块衣角竟被少年硬生生的扯下来。

  石壁上凝结的薄冰慢慢融化,一滴一滴打在在岩石上,如同一分一秒流逝的时间。

  沈碧染睁大眼睛望着的石壁,有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心底有无数声音在呐喊,却无法动弹分毫。他刚才没来及说完的那句话,是‘我爱你’呀!

  沈碧染强忍着不去眨眼,眼泪却仍然不停。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荒凉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脚步声再次响起。

  司马熹瀚为沈碧染拍开穴道,将他抱在怀里,声音有些急切,“小染,是刘副将他们带援军来了,但南国兵很快就尾随而至,我们要快走,回洛口镇!”

  外面三千名东祈精兵,曾和司马熹瀚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昨晚便自告奋勇的暗中出城,一刻不停的寻找熹瀚的下落。司马熹瀚抱着沈碧染上马,飞速向洛口镇方向奔去。

  上路才半个时辰,狂风习习,黑云压境,慢慢的,开始有小小的雪花落下。

  “下雪了……”沈碧染在熹瀚的怀里,慢慢伸出手去接雪花。记得他和男子第一次见面,也下着这样的雪。

  穿过这片荒地,洛口镇就到了。

  这个时候,忽然有号角声“呜呜”响起,震彻大地。

  接着,便是如雷霆般密集的马蹄声。只见大旗招展,上面南国的标志迎着狂风飞扬。潘之武率领近五万人马如飞一般冲了出来,手持利器身披铠甲。

  “冲呀!”马长嘶,铁衣寒,南国士兵汹涌而出,转眼杀喊声地动山摇。五万铁甲骑兵布好阵法,催马向前猛冲,手提大刀、长矛,直扑这仅有两千人的东祈军队。

  前面,就是洛口镇了。能看到洛口镇碉堡般高高的城墙,巍峨的屹立在寒风中。

  眼看司马熹瀚一行即将抵达洛口镇的城门,潘之武狠声发令:“所有弓箭手都给我攒射东祈太子一人!”

  顿时,身后万弩齐发,弓弦铮铮。箭矢山呼海啸,像满天的冰雹瓢泼的大雨般砸向司马熹瀚。四周的东祈士兵奋不顾身以身为熹瀚挡箭,掩护他走。

  越来越密的箭矢如一把凛厉的大斧,劈开了东祈将士用血肉之躯筑起的人墙,接着便有两箭带着劲风射向司马熹瀚的后心。司马熹瀚用身体护住怀里的少年,一个伏身,箭尖贴著他背心斜斜划过。又有两支直奔司马熹瀚的坐骑,一个避闪不及,马腿竟中一箭。

  “殿下!”四周将士疾声惊呼,只见黑马负痛长嘶,摔倒在地。熹瀚抱着沈碧染就地一滚,将少年抛向了眼前马上的白虎。

  “白虎!” 司马熹瀚对这个忠心的侍卫大吼,“他们的目标是我,你护着碧染快走,先回洛口镇!” 男子的目光如鹰隼般狠厉,命令另两个贴身侍卫,“你们掩护白虎!”

  侍卫不敢违抗,制住沈碧染的挣扎,红着眼咬牙狠心,疾驰而去。

  看着沈碧染他们的背影,在如雨的箭下,司马熹瀚低吼一声,起身跃上另一匹马,接着又是三支箭向他飞来,直射胸腹。他抽剑而出,扫开最先射来的箭,接着翻身于第二支略低的箭上一踏,顺势跃起,再扫过第三只箭。这个时候,却不料斜地里又射来第四支,他侧身欲躲,却不料晚了一步,只听“噗”的一声,铁箭狠狠钉入肩膀。

  血光四溅。

  见司马熹瀚受伤,东祈将士顿时红了眼,拼死围向司马熹瀚处救驾。

  终于马上要抵达城门了!刘副将一马当先,冒着箭雨,赶到城下,“开城门!快开城门!” 刘副将对城墙上守城军大吼,“太子殿下在城下!!快开城门!”

  没有动静。城下厮杀震天,城内竟然没有丝毫动静。眼见司马熹瀚肩膀处血流汩汩,此时仅剩的不足一千的将士红着眼齐齐大声对城墙上方疾呼,“快开城门!”

  城上,竟然还没有动静。城上站的一排的东祈守城兵,竟然就那样一动不动站着,静静的看城下的一切。

  箭矢如雨,纷纷向司马熹瀚逼来,不断的有士兵阵亡,血染了一地。刘副将的呼吼带着惊惧,第一次那样声嘶竭力的发出哀求,“求求你们快开城门!太子殿下在城外呀!!快让太子殿下进去!”

  城上,终于有人动了。探出的头,竟是昨夜从京城赶来的二皇子司马熹仁。风雪中,司马熹仁居高领下的站着,依稀还带着自得的笑。气定神闲的缓缓展开手里的明黄绢布,大声道,“奉父皇的口谕,太子暗中私自出洛口城,并带出三千名叛军,与南国暗中勾结,企图引南国军队攻入城内……如今本皇子调来禁军,理当严密驻守洛口镇,不得随意开城门,以妨南国军队趁机而入……”

  司马熹瀚忽然觉得很冷。长兄冷漠的声音一字一句敲打在他以及城下所有将士们的心上,声声入耳。

  “殿下小心!”随着一声急呼,司马熹瀚被人推的歪向一边。他一回头,只见一支铁箭飞来,正中飞身扑向自己的一名士兵的胸膛。

  鲜血溅了熹瀚一身,那个士兵随即就断了气。

  死不瞑目的眼,还望着城门方向,似乎在表达对刚才他们二皇子的话的不可置信。

  司马熹瀚缓缓抬头,定定看着他的长兄,忽然大笑一声。声音穿破萧杀的苍穹,竟让司马熹仁为之一震。

  不足一千的士兵跟随在熹瀚身边,面对着身后五万南国大军,表情坚毅,毫不畏死,可心头仍是泛起了透骨的凉。他们从昨夜出城开始,就早已存了必死的信念,这些士兵都是曾跟司马熹瀚征战过的士兵,心甘情愿为他而死,只是不料,竟然是被自己人逼死!

  南国的铁蹄随即滚滚逼来,城下这不足一千的东祈兵就如浩瀚沙漠中的一粒沙。

  司马熹瀚握紧了拳,拉转马头,俊脸呈现傲然的凌厉之色。而此时,身后铁蹄声却忽然停住了。

  南国五万大军布着无懈可击的阵法,全副武装的停在司马熹瀚前方不远处。潘之武势在必得的声音传来,“七殿下,现在的情形你应该很清楚,再战下去定必死无疑。不过你们若肯归降南国,我们五殿下保证,不仅你的这些士兵们都能有条活路,南国也定当对他们以礼相待。”

  这些话,并没有在这些东祈将士身上引起反应,他们的目光全都看向眼前的玄衣男子。从此往后,他们只听这一人号令,只为这一人而生而死。

  “你们已经被东祈当成叛军了,还要为东祈而战么?” 潘之武冷笑着,“七殿下,你就忍心让誓死跟随你的这一千将士不明不白的死?”

  除了凛冽的风雪声,一片寂静。

  忽然“砰” 的一声,在这片刻的寂静中分外刺耳。在四周人惊愕的眼光中,司马熹瀚竟缓缓扔掉了手中的剑。如今的状况,的确必死无疑。他知道慕寻虽然为人狂傲,却是言出必行。既然他说会善待这些士兵,就一定会这么做。

  “是呀,不能让你们这样死。” 男子冷冽的声音半晌慢慢响起,“全都扔掉武器,到南国那一边吧。”

  “殿下!”士兵齐齐惊呼,没有一个动身。

  熹瀚神色一狠,“我的最后一次命令也不听吗?”

  士兵们齐齐咬牙,终于陆陆续续向潘之武那方走去,南国也开始有兵出列接收。待到所有人都到了潘之武那方,接收降兵的那个副将走至司马熹瀚面前,“你怎么还不快下马,降……”

  话还没完,只听‘扑哧’一声,鲜血四溢,一颗头颅咕噜滚下。

  正是那个南国的副将。

  看着手下士兵都安全的被收整进南国军队,司马熹瀚一个翻身,重拾起自己那把冰璇剑。烈烈风雪中,玄衣男子墨袍飞扬,手握银剑,狂妄的道,“降?我司马熹瀚怎么可能降?”

  潘之武瞳孔一缩,大吼着下令,“给我冲上去!杀无赦!”

  杀戮再起,风雪凛冽。转眼间,南国骑兵如潮水般上涌。司马熹瀚抽出剑,一连杀死十多名敌兵,后背却吃了一刀,深可入骨。熹瀚不断地挥剑,杀到麻木。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他眼前一片血红,耳边尽是惨叫哀号。

  拦腰斩断一名骑兵,司马熹瀚顺手拉住那匹马,翻身而上,一招“冲天七式” ,将眼前所有兵器都悉数削断。迎着层层兵马和刀箭,以汹汹之势破阵而入,根本不顾身上不断添的新伤,在枪林箭雨里横冲而来,杀死每个阻挡他去路的身影,直直奔向潘之武。

  潘之武始料不及,再定睛一看,司马熹瀚竟舞剑而进,如狂风一般,宛若浴血而生,向他逼来。他惊骇的刚欲策马逃走,便看到见玄衣男子宛若鬼魅,以令人想象不到的速度游龙般近至他不远处,长剑一扫,杀了他身旁的一个骑兵,接着一个翻身,拿起骑兵的长枪,转眼向他投来。

  潘之武大惊,忙起身躲开,仍是晚了一步,长枪穿透他肩胛。“杀了他!”潘之武负痛厉喝,垂死的疯狂大喊,“快杀了他!!”

  就在司马熹瀚投出长枪的那刻,更多的南国兵为保主帅而拼死涌向他身前。他腰侧硬生生挨一刀,胸腹又钉入一箭,整个玄墨长袍全被血染透,一身血不断向下滴,淋了一地。

  司马熹瀚眼前开始发黑,喉间翻涌阵阵腥甜,一口血蓦然喷出。他虎口的皮肉翻滚,剑都快拿不稳,大大小小的伤口已近百处,却仍是笔直的站着,傲骨依旧。

  南国士兵层层叠叠的包围着他。

  司马熹瀚再次拔剑,气势直冲云霄。

  一个人,一把剑,抵挡着潮水般的敌军。眼前的男子,宛若战神,锐不可挡。明明只有一人,却给人百万雄师随其左右的错觉。带血的银剑,若蛟龙过海,剑气如霜。

  司马熹仁看着城下的厮杀,忽然开始抖颤。他勾结阴原,意图伪造叛变的证据,终于得到除掉熹瀚的机会。他的七弟,从小就比任何人都优秀的七弟,优秀到令人嫉恨。他才是长子,可凭什么什么都是熹瀚的?熹瀚那么冷傲,可为何不管在父皇面前还是朝臣面前,众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追随他?

  雪渐渐大了。

  此刻司马熹瀚满面鲜血,恐怖的杀法和以及狠厉的气质,竟让周遭的士兵最终都惊恐的围成圈停了下来,像看鬼怪般的僵立在那里。

  司马熹瀚已经再也没有任何力气,腹腔破了大口,深及内脏,肩胛等多处的骨头都露了出来,映出森森白光,一地的鲜血,更是触目惊心。四周全是士兵的残肢断臂,宛若修罗地狱。他笔直的立在那里,眼前却一片朦胧。

  “瀚……” 依稀中,听到那个碧衣少年在柔声叫他。他努力睁大眼,仿佛看到了少年的身影,美丽灵动的宛若天地精灵。

  司马熹瀚伸出手,却只接到一片雪花。他们初见的时候,也是下着这样纷扬的雪。

  熹瀚的身体开始慢慢冰冷,可心底却一点点暖起来。细微的幸福,在胸口腾升,直到最后,竟剩下满满的酸涩。

  也许,是他错了。不该在初见时就爱上他,不该陪他看星辉河灯,不该对他日思夜想,不该为他在城墙上等待……

  可是,他不后悔。只觉得有浓浓的疲倦和哀伤铺天盖地压过来,压断他从来都笔直傲挺的脊梁。他忽然觉得害怕,以后,可能没办法再守在他身边了。

  他的一生,都在复杂阴暗的皇宫度过,他的母妃一遍一遍告诉他,要成为最强的人,在这之前,不能爱上任何一个人,更不能流露任何情绪,不然,带给所爱之人的就只有伤害。所以连母妃的惨死,他也是漠然的。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皇宫和朝堂的你虞我诈勾心斗角,已经习惯了孤独的一个人。

  可现在,他突然很想重新再活一次,下辈子,他只愿做一个普通人,能享受一次平凡又幸福的生活,能永远守在少年身边,陪他走遍大江南北,看遍细水长流。

  心底很疼。为那个永不能完成的奢望。

  玄衣男子长发散乱满脸血污,全身伤口阴森可怖。可是,血污中的那双眸子,却美的像一个悠远的梦,含着温柔和忧愁,流转着晶莹的微光,如月光华。

  鲜血不断流出,司马熹瀚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无法支撑。那双眸子,带着解脱与哀伤,缓缓合上。

  61.缘如覆水

  突然只听马蹄滚滚,惊雷般的声音猛的响起。洛口镇的城门,竟在此时开了。

  副将孙飞武带着八万东祈士兵,从洛口镇的城门汹涌而出,若脱闸的猛兽。

  与此同时,那个浑身是血,却如天神一般屹立的玄衣男子,轰然倒地。

  那个瞬间,司马熹瀚看到了熹逸。不动声色的立在城墙之上,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不知情绪。幼时,自己随皇伯成王出征,成王也曾这样立在城墙上,一身白衣,深不可测又洒脱不羁。

  十岁那年,看到重伤昏迷近一个月的八弟苏醒后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不是他原来的八弟。虽然这一个月都没有机会去看他,虽然徐贵妃找了各种天衣无缝的理由,虽然当时宫内宫外都因内忧外患乱成一团……但眼前这个不是自己八弟的孩童,是那样俊美可爱,让人忍不住心生欢喜。是与不是又如何?他只记得他当时握着那个八岁孩童的手对自己说,这个就是他的弟弟,他会把他当做亲弟弟。

  怎么也想不到,此刻在城墙上负手而立的,一个是他的长兄,一个是他的弟弟。

  “冲呀!!” 看着司马熹瀚在南国士兵的包围圈中倒下,八万东祈士兵激愤如山,潮水般的涌来,城下顿时乱成一团。东祈士兵们怎么也不能相信太子殿下会叛国,却畏于二皇子手中的圣上口谕不敢妄动。当八皇子风尘仆仆的带禁军从息城赶来,勒令士兵立刻开城门的时候,士兵们再也不顾二皇子的阻拦,随即整队出战。

  “你竟令他们开城门?!违抗父皇口谕,你不想活了吗?” 高高的城墙上,司马熹仁对眼前忽然出现的白衣男子声色俱厉的大吼,接着命令从京都带来的禁军:“来人,快把八皇子押……”

  话没说完,一把剑无声无息贴上了司马熹仁的脖颈。

  “我不仅敢违抗他的口谕,还敢杀了你。”熹逸的声音没有狠厉,是一如既往的和煦如风,还微带刚刚从息城赶来的疲惫,却莫名让人心头一跳。

  司马熹仁惊骇的抬头,看到白衣男子墨玉般的双眸,无嗔亦无喜。眼前这个最小的皇弟,是他从来都看不透的。司马熹仁莫名间害怕的不敢再多说一句,四处张望,却见从京城带来的禁军竟立在城下,无一行动。

  风雪中,熹逸白衣胜雪,宛若嫡仙。“这三千禁军不会听你的。”

  “我明明带来五千禁军,怎么是三千……”

  “那两千,因为太忠心于皇室,已经被这三千暗中杀了。”语气仍然轻柔缓慢,“你忘了是谁给你的兵?”

  “父皇。”刚说完,司马熹仁就一惊。父皇的兵,是临时从兵部尚书徐天霖那里调的!徐贵妃的哥哥徐天霖!

  熹逸的声音温和清淡,随手命令手下侍卫,“先把他押起来。”

  李虎忽然快步走来,小心翼翼的禀报,“刚刚找遍了全城,侯爷竟然不在城内,据说两日前就已经出城了……”

  “什么?!” 熹逸瞬间惊慌的不知所措,“立刻带上所有侍卫,出城找!”

  “殿下,您现在不能出城……”李虎的话还没说完,熹逸飞速已经奔下城楼,疾步策马向城外而去。

  城外杀声震天,气势如虹,风云再起。

  潘之武被司马熹瀚一记长枪穿透了整个肩膀,再经受了颠簸和惊吓,生命垂危。南国军队士气大伤,又群兵无首,还没从司马熹瀚战神般的气势中反应过来,眼前又是八万汹汹奔来的东祈大军,很快阵法凌乱,呈现溃散之势。

  东祈骑兵冲入南国阵中后,斧砍刀劈,铁蹄肆虐。前锋势头将尽之时,随即退向两侧,中锋立刻自后冲来,继续扑向敌阵。

  南国士兵意乱心慌,东祈士兵却越战越勇。半个时辰之后,胜负开始渐渐分明。在东祈这样循环连续的猛烈冲击下,南国军队再也抵挡不住,或死或伤,散乱逃退,接着,又被迂回到两侧的东祈后卫军纵马追杀。

  潘之武死不瞑目,眼睁睁看着南国军队大势已去。

  这一战直到黄昏,漫天血色,萧杀的战场上遍地残尸。雪花融到热血里,一地绯红。

  南国军队已经大败,东祈的士兵却都没有撤离。从开战到如今,副将孙飞武拖着伤带领手下将士,时时刻刻寻找太子的尸身。与此同时,司马熹逸更是一刻不停,率着禁军,焦急惶恐的找沈碧染。

  已经找遍了城外的所有地方,熹逸疲惫不堪回到城下,心底的害怕快要让他窒息。只要一想到少年可能面临的险境,就觉得心如刀剜,天塌地陷。

  “已经把二皇子押起来了,只是他大喊大叫,不服从关押。”李虎低声附耳禀报。

  找不到沈碧染,熹逸已然感觉心力交瘁,最终淡淡的道,“我去看看。”

  洛口镇的牢房阴暗潮湿,带着腐烂的味道。

  “司马熹逸,你竟敢把我关到这种鬼地方,你当真活够了吗!”司马熹仁不顾形象的大骂,“到底是徐贵妃那个狐媚贱人的贱种,不知好歹!”

  骂了半天,熹逸却一言不发,神色不改,司马熹仁心里更怒,再一看熹逸的表情,冷笑着道,“你是找沈碧染么?他早死了!那侍卫带着他要进城,可城门不开,就被乱箭射……”

  还没说完,司马熹仁整个身体都被熹逸打飞出去。白衣男子瞬间双眼血红,如同在世修罗,一步步逼向倒在地上的司马熹仁,“你、说、什、么。”

  “我说他死了!!”司马熹仁心里又惊又恐,却指着熹逸喊的更响,“你当真敢对我动手?!你就不怕父皇……”

  一道光闪过,快如光电,下一秒,司马熹仁指向熹逸的那只手,竟被活生生砍了下来。

  熹逸宛若变了一个人,狠厉残忍,拿着带血的剑,声音冷的像冰,“他若死了,你还活着干什么?” 手中的剑一挥,又是一只手臂瞬间和身体分崩离析,血立即汹涌而出。

  “你……”司马熹仁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疼痛万分,惊恐的看着自己血流如注,活生生感受一点点血尽而亡的痛苦绝望。

  熹逸好像是失去了神智,嗜血又麻木,手中的剑又对准了熹仁颈侧的动脉,冷眼看他挣扎着死去。接着就立刻转身出了牢房,对着李虎硬生生的挤出一个字,“找。”

  司马熹逸的指甲都嵌进皮肉里,声音带着抖颤,“带上所有人,接着找,直到找到小染为止。”

  外面的雪下了一夜,像裹尸布一样,覆盖了地面的一切。

  “到底怎么样了?”华月依旧是老头模样的装扮,甚至顾不得拿掉面具。

  十暗仅剩的六人全都齐了,焦急的等待其中最擅长医术的杜凡的诊断。

  就在孙飞武带领东祈士兵冲出城门的时候,华月等暗卫堪堪赶到,在刘副将的帮助下,趁着一片混乱,将失去意识的司马熹瀚带离那里。

  漫天飞雪,满地鲜血。

  司马熹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杀戮迭起刀光剑影,在千军万马中寻找那个心心念念的浅碧身影。明明看到少年就在眼前,可等他伸出手的时候,却只摸到一个虚幻的影子。他心里骇的发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慢慢远离。

  “碧染!──”

  熹瀚猛地睁开眼,叫出声来。

  可是,只有一片寂静。他已经虚弱的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无法动弹。

  “只有回天丹能救殿下的命。”

  “你们快去煎药,我喂殿下吃回天丹。”

  朦胧中,司马熹瀚听到声音传来,心里接着就是一沉。能保人性命的回天丹,在让人脱胎换骨的同时,还会吞噬掉此人近两年的记忆。

  华月拿着丹药走来,就对上了司马熹瀚睁开的眼。少女还没来得及惊喜,就被那双眼里的悲伤和哀求镇住了。

  她高傲尊贵的殿下,竟然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司马熹瀚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一眨不眨的望着眼前的少女,那双眼睛明显的求她,说不要给他吃回天丹。

  华月心一狠,无视那双眼睛,伸手将药喂向熹瀚的嘴。没有血色的唇却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抿的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殿下,我们不能让您死……求您放弃吧,该忘记的就忘记吧……” 莫名之间,华月边说,眼泪就边掉了下来,同时却是快速出手,制开熹瀚的下颚,转眼,那粒药被强行送了进去。

  不忍再看熹瀚的眼神,华月只觉得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转身跑出屋。她知道回天丹将会吞噬掉殿下最近的两年的记忆,而殿下和侯爷,才刚认识一年。

  不知过了多久,华月终于止住眼泪,抬头看杜凡等人端着药碗快步走来,忙随他们再次进屋。

  刚刚进屋,四个人全呆住了。

  曾经过大风大浪,杀人不眨眼的暗卫,在此时,却无助惊骇到不知所措。

  司马熹瀚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起了身,全身刚被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渗出鲜红的血。可他浑然不顾,正在拿着匕首,表情专注又骇人,正疯狂的拼命刻字。

  床头上,墙壁上,到处都刻上了字,全都是一个人的名字:碧染。

  在用尽了所有力气也吐不出来那颗回天丹后,他选择了这种极端的方式,拼命刻下自己所爱之人的名字,意图在自己还没忘记他之前拼命留下痕迹,来提醒自己日后再次记起。

  他不能忘记他!怎么可以忘记他!!

  你们都不知道,连少年自己也不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而以后,便是自己也不知道了。

  如果自己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那个少年,他的生活是不是又回到以前,寂寞冰冷,麻木不仁,忙碌不堪。某个时刻众人簇拥,繁华如烟,之后便只余荒凉和绝望。没有人在深夜里为他点一盏灯,没有人再带给他任何温暖……

  杜凡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微微发抖,“快制止殿下!”说着,快步向司马熹瀚走去。

  熹瀚早已没有力气,看着杜凡走来,竟将匕首刺向自己手臂,意图刻下一个‘染’!!

  回天丹的药力终于开始发作了。司马熹瀚无力的躺在床上,忽然落下一颗泪来。

  床头刻下的那个人的名字,也在视线中慢慢模糊。

  碧染,碧染。

  你可知,你欠了我两颗泪。

  你可知我爱你,曾用整个生命去爱你。

  你可知我现在心底很疼,再无力继续支撑。

  我忽然觉得活的很痛很累。来生再也不愿为情所苦,下辈子宁做牛做马,也誓不为人。

  ……

  来生誓不为人……只是,碧染----

  多年后的飘雪冬日,你可会记得你我初见时的遥遥对望?

  多年后的午后暖阳,你可会想起我对你温柔如水的微笑?

  在你的记忆里,可还会有那个曾伴你看烟火的男子,在城墙上默默等待的男子,为你纵身跳入蔚河的男子。可会记得他曾在喧闹的河岸,默默的凝视你的脸。

  缘如覆水,真是不甘……何其不甘……

  ……

  雪越来越大,此时已经是后半夜,熹逸带着大队人马出城找到现在,却仍然没有少年的踪影。司马熹逸心底绷着一根弦,感觉随时要崩溃掉。

  “那边怎么挂着一个人?!”身边侍卫的惊呼拉回熹逸混沌的心神。

  在城墙的右侧比较隐蔽的角落,高高的瞭望口前,挂着一个浑身是箭的尸体。

  那个尸体,被箭钉在了城墙上,全身已落满了雪,却仍保持着临死的姿势,仰头看向瞭望口,企图用自己的身躯护住那个洞口。

  熹逸猛地一惊,随即奔向城墙右面,用轻功沿墙壁一跃而上,飞至洞口前,正看到自己牵肠挂肚的人无恙的坐在里面。

  外面那个尸体,是白虎。

  白虎接受熹瀚的命令后,立刻护着沈碧染奔向城门,却不料城门不开。面对身后铺天盖地的箭雨,白虎转身绕到城墙右侧,翻身而上,将沈碧染点了穴放到恰好足够一人容身的瞭望口里。

  看到沈碧染安好无损,熹逸的心顿时放了下来,激动感恩的不能自持,第一次想要感谢上苍。可下一秒,却又是一凉。

  少年美丽的眼睁得大大的,肤色瓷白如雪,像一个水晶娃娃。但也如水晶娃娃一样,一动不动。

  被点的穴道已经到了自动解开的时辰,也没有发现任何外伤,可是,少年就宛若死去一样,像是被抽了心魂,目光直直的望向外面,一动不动。

  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去,是白虎挂在洞口,至死不瞑的眼。再越过那双眼,透过尸体的空隙,是城下萧杀的战场。

  从少年这个角度,竟正巧能清清楚楚的看到那片战场!!

  司马熹逸顿时如坠冰窟。

  沈碧染就这么睁大眼看着,眨都不眨。

  看着掩护白虎的两个侍卫死,看着白虎死,再看着司马熹瀚死,一动不动的看。

  刺在熹瀚身上的每一刀,每一剑,都看的清清楚楚。他汩汩的鲜血,可怖的伤口,以及四周如潮水般的南国士兵。

  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不能再叫一声他的名字,也再也无法告诉他:我爱你。

  心口一阵阵的疼,仿佛要随着熹瀚一起死掉,周而复始,疼到麻木。

  看到最后,满眼都是残肢断臂,满眼都是鲜血和尸体。整个战场,就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小染……” 司马熹逸抱住少年,把他带到城下,声音因为惶恐而抖颤,“小染你醒醒,看看我好不好?”

  直到被抱回房间,少年仍然一动不动,全身冷的像冰。

  熹逸紧紧抱着少年,试图温暖他的身体,“小染,求求你醒醒……”

  外面的孙副将欲图进屋,被门口的李虎拦住,低低的声音传来,“只找到太子殿下的冰璇剑……”

  仿佛是被太子殿下这几个字刺激到,少年的身体忽然瑟缩了一下,接着挣脱熹逸的怀抱,缩到床角。

  “小染,”熹逸心疼的厉害,上前一步,伸出手试图搂住他,可是紧接着,熹逸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熹逸看到少年在哭。眼睛依旧那样大睁着,却疯狂又无声的流泪,好像要把一辈子的泪全都流完。

  熹逸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心随着少年的眼泪疼的要裂开。一颗颗眼泪砸进他的心底,砸的体无完肤。

  少年就那样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快天明的时候,依稀带着泪痕的脸上,却忽然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似乎终于接受命运的无奈和凄凉,而绽放的一个带着哀伤,却显得温暖的美丽笑容。

  “小染,喝点汤暖暖胃好不好?”

  看沈碧染没有拒绝,熹逸亲手喂他吃了一些东西,又把他盖好,感觉少年的身体终于慢慢暖过来了。

  此时已经是中午,少年望向司马熹逸,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干净,声音却因长时间没有说话而变得沙哑,“逸,”少年扬起脸,很乖巧的道,“我累了,想睡了。你出去好不好?”

  熹逸心底一震,无法做任何拒绝,“好。”

  怕打扰到沈碧染休息,熹逸特别吩咐门口的侍卫站的远一些。等到晚上,熹逸再次走进少年的房间后,竟发现空无一人。

  心底的不安莫名上涌,熹逸来不及多想,立即叫来所有侍卫。

  终于有一个侍卫气喘吁吁的跑来,“守城兵说,侯爷好像是向峡谷方向去了!”

  峡谷里静静的,积雪还没有消融,一个浅碧身影坐在崖边的一个岩石上,神情很平和,就像沙暴之后安静的沙丘。

  沈碧染在想熹瀚,无法抑制的想着熹瀚。

  想起男子叫人心疼的寂寞,却总会在看到自己的那刻,眼眸蓦然点亮,若流光璀璨月华余香;想起他目空一切的骄傲,却总是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静静地凝视自己的脸。

  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带着急切。

  沈碧染缓缓站起,转身看到熹逸担心的脸,却是不自觉的后退一步。

  这一退,让熹逸心底一惊,脚步顿时停了,骇的血液都快凝住。少年再向后几步,就是百余丈的陡崖!

  “小染,你过来好不好?” 熹逸温柔的声音掩不了颤抖,“一晚都没有睡,困不困?我们回去好吗?”

  “我没办法睡觉,”少年轻轻摇头,“一闭眼,就能看到遍地的血和尸体。” 他抬起头,忽然问道,“逸,去息城只要一天就能来回,你为何去了两天多?”

  好像根本没有期待对方的回答,少年自顾自的继续问,“你早就知道司马熹仁会来,也早就有了他勾结阴原的证据了对不对?”

  “小染,我……”

  打断他的回答,少年接着轻声道,“你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用做。熹瀚、阴寻他们究竟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只是在你的大聪明里耍小聪明?”

  “你有意无意的适时调整一下方向,就可以置身事外的看你争我斗,坐收渔利。”声音很轻,更很慢,少年几乎一句一字,一字一顿,又一顿一叹。

  接着,沈碧染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逸,我对不起你。”

  熹逸看向眼前的少年,感觉他仿佛要随风散去,心底的惊恐瞬间把他吞噬,来不及想刚才的事,只想不顾一切的抱住他。

  这个时候,少年却是微微转向正东方向,伸出了手。

  顺着少年的手望去,遥远东方那边,忽然之间,一道光芒于铺天盖地的黑暗中硬生生撕裂出来。

  是黎明来了。

  像是被毫不留情的刺穿了心脏,黑暗无措又狼狈的急速后退,转眼间被白光攻占。

  就这一刻,天地变色,惊心动魄。

  刹那的辉煌与壮丽,如此震撼人心,无法用言语形容。

  一瞬的芳华,终不过历历白骨。

  “逸,我对不起你给我的感情。”沈碧染的眼睛依然如最初般澄澈干净,安静的立在那里,恬淡美丽,若傲梅青竹,“我曾答应过你,会试着和你走下去,可最终,却什么都给不了你。”

  微微的晨光照来,少年美的让人忍不住叹息,“只好,把这条命赔给你。”

  在熹逸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个刹那,浅碧色身影竟转身一跳,坠入山崖。

  “小染!”撕心裂肺的一声疾呼,白衣男子转身就要跟着跳下去。刚迈出一步,李虎忽然从身后扑来,接着只觉得后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

  天和二十三年志纪:东祈与南国交战,双方死伤惨重,南国大将席烈、潘之武以及东祈皇子司马熹仁、司马熹瀚阵亡。十二月末,东祈与南国停战议和,八皇子议和有功,圣上命其遂带兵回京。

  ——待续——

留言:

发表留言















只对管理员显示

引用:

この記事の引用 URL
http://ss123456.blog126.fc2blog.us/tb.php/3832-b1ce12d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