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公子(第五卷)最终章》———— 老碧 

《无忧公子(第五卷)最终章》———— 老碧

  第五卷:最终章

  80.宫廷惊变

  书房后的暗格,玄衣男子在阴影处静静坐着,看不清楚面目。

  “殿下,徐天霖的动作越来越大,六部里除了微臣,其余几乎全是他的人。”吏部尚书萧延恭敬的对司马熹瀚道,“关于十六年前成王与公孙茂等人的案子,臣等已经查出眉目,光是欺君和谋逆两条便足以定徐天霖的罪。殿下,这等乱臣贼子,臣……”

  “现在不能动他。”冷冽的声音缓缓响起:“你当我回宫后这些日子为何始终都不动声色?若是现在打草惊蛇,便不能彻底肃清。”

  几个心腹重臣立即心领神会,都不由自主的望向司马熹瀚。此时外面传来细微声响,司马熹瀚轻敲了下桌面,接着,华月和另一个墨衣暗卫无声的进了屋。

  暗卫走到司马熹瀚跟前,沉声上报:“徐天霖昨夜秘见了郑云乙。属下无能,他们具体计划了什么目前还探不到,但可以肯定的是,北安军已经在徐天霖的控制中,甚至还有部分的京城禁军。他还和如意门的人有所勾结,但如意门处事诡异神秘,目前探不到任何头绪。”

  在场的几个心腹之臣顿时一惊。“他控制军队做什么?要造反吗?!”坐在萧延旁边的禁军副督统管嵚拧眉道,“郑云乙他身为北安军的督提,怎敢不经征召便进京?”

  “你忘了,再过几日是陛下的寿辰。”萧延若有所思,“陛下这一个月来都在生病,最近方有好转……二品以上的官员均可进京拜寿。”

  “北安军就驻扎在京北,距京城需要近三日的路程。”管嵚画起了路线图,“郑云柯虽为提督,可都督并没有专擅之权。军队只唯兵符为指令,徐天霖怎么可能控制这北安军五万兵马?”

  “伪造兵符。郑云乙身为提督,自是由他来验兵符,他说是,那便是了。”李伯远插了话,“但军队的三大副将有要求复验的权利,若郑云乙拒绝复验,副将就有权拒绝出兵。这三个副将不可能全部都被控制,而且其中一个还是我的门生,是我很早就安排的人。”

  司马熹瀚始终都面无表情,淡淡道:“查清是否副将里是否真有徐天霖的人,若有,那便直接暗杀了。”司马熹瀚看向李伯远,“这种事,刘将军应该清楚怎么做吧?”

  “是,殿下放心。”李伯远面色严肃,认真又恭敬。

  “可是禁军训练有素,且只听从皇室亲令,怎么可能被控制?”

  司马熹瀚没有回答管嵚的问题,却就着方才他画的路线图,沉吟自语,“京西的定庆军距京城要四天……北安军来京要经过两个重镇……待哨地警讯传来的话……”司马熹瀚接着转向管嵚,“你手下的禁军占了全部禁军的多少?”

  “近半。”

  “已然足够了。”思考许久,司马熹瀚接着对臣子下属们简要下达了些指令。虽身处房间的阴影,男子全身却仿佛依稀带着光,威严又震慑人心。

  待众人退散,司马熹瀚略带疲惫的靠上椅背。一双纤细柔韧的手伸来,轻轻的为他按摩额与肩。

  “华月,不必了。”熹瀚忽然站了起来,“派去跟着小染的暗卫没传来什么消息吧?”

  “没有。”少女安静的退在一侧,恭敬的答:“殿下放心,侯爷不会有事的。”

  “嗯。”仿佛想起了什么,熹瀚竟微微笑了一下,同时迈出了脚步,“他早就闷坏了,这回一定在外面玩的正高兴……我去找他。”

  醉薇阁二楼的窗边,少年和青年正促膝而谈,一个高贵精灵,一个秀美雅致,当真像一幅画。依稀能听到少年清脆好听笑声时而传来,宛若春风。

  “夜雪,我真的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沈碧染笑着对仍面有忧色的夜雪道,语气带着真诚和关切:“你好不好?我真的很想你。”

  夜雪仔细的上下打量沈碧染,身体因激动和欢喜有而些抖颤,不住的点头回答他。

  “我最近才回到京城,早就想来见你,只是那家伙一直不许我乱跑……”

  夜雪静静的听着,不自觉的露出最真挚的笑容。因为幸福的人,会不由自主的将幸福感染给其他的人。“那一定是因为那个人太爱你了,所以才想要尽全力的保护和占有,”夜雪微笑着道,“碧染,我感觉那个人对你很好,你真的很幸福,这样我就放心了。”

  “你呢?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沈碧染也笑着,歪着脑袋认真的道,“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帮你离开这里……”

  夜雪摇头,“我在这里很好。”仿佛想起了什么,他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也悠远如梦,“这里,还依稀有他的影子,靠着这一点影子,便足以让我度过余生……”

  夜幕慢慢降临,晚风轻轻吹着,柳叶翻舞飞扬。司马熹瀚一路都在惦念着沈碧染,很快便到达了醉薇阁。楼下的老鸨一眼就看见了刚走进来的玄衣男子,慌忙热切的迎上去:“七爷,您……”

  话没说完,便被司马熹瀚身边的暗卫阻拦住了。熹瀚淡淡扫了老鸨一眼,面无表情的径直上楼。

  虽说不喜欢沈碧染来这种地方,但只要是能让沈碧染开心的事,他都愿意试着接受。熹瀚刚到包厢的门口,便听到沈碧染的声音传来,“那我该走哪里……”

  听到少年的声音,司马熹瀚不由自主的微微勾起了唇。他推开门,看到少年坐在桌案边,正手持黑子思考着怎么走下一步棋。

  “碧染。”

  沈碧染和夜雪齐齐转过头。

  沈碧染笑着,“瀚。”待熹瀚走近,他拉住他的手,然后指向夜雪,为他们相互介绍:“这是我的好朋友夜雪,这是熹瀚……夜雪、夜雪?”沈碧染察觉到夜雪的不对,忙迭声叫他名字:“夜雪,你怎么了?”

  此刻,夜雪感觉灵魂已经不属于自己。从方才看到司马熹瀚的开始,他就愣住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够再次见到他,那个他日思夜想的男子,承载他全部爱恋的男子。刻骨的思念和迷恋,根本不由自主无法控制,甚至能把人折磨到发疯。

  夜雪痴痴的望向司马熹瀚,终于回过神来。他慌忙低下头,语无伦次,“您、您好……”

  沈碧染以为夜雪害怕,忙道:“夜雪不用怕他,虽然这家伙的性格很冷,但不是坏人。”

  司马熹瀚自始自终没看夜雪一眼,目光一直望着沈碧染。男子充满磁性的低沉声音在安静的屋内缓缓响起,还泛着宠溺温柔:“碧染,我是来接你回去的。乖,天晚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可是我这局棋还没下完呢。”

  “好,那就下完再走。”

  已经入夜了,司马熹瀚怕沈碧染的身子经不起一点寒气,很自然的把他抱坐到自己腿上搂着,静静的看他下棋。

  碧染的脖颈白皙修长,曲线优雅的就像天鹅;

  碧染凝思时会下意识的将眉浅蹙,嘴巴微微撅起,贝齿咬住下唇;

  碧染的面孔有浅浅红晕,柔嫩的像刚刚剥壳的水果般,仿佛咬下去会滴下水来;

  碧染身上有淡淡清香和药香,让人慢慢的就迷醉其中,想要深深埋入衣领间贪婪地攫取;

  碧染的身体温暖柔软又太过清瘦,抱在怀里就像是抱了只小动物,让人心底忍不住的又疼又爱。

  司马熹瀚抱着沈碧染,就那样目不转睛的一直望着他,带着深沉的爱意。

  对面,有一双眼睛,也这样静静望着司马熹瀚。

  “夜雪,你真的要走这儿吗?”

  夜雪的手忽然被抓住了。少年的手皙白如玉,有些冰。

  夜雪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方才神游之间的落子竟是把自己逼到死路的一步棋。他抬起头,对上沈碧染微笑的明亮眼睛。

  “你再考虑下吧。”

  夜雪还是把棋落到了那里:“落了子,便不能悔了。”纵使把自己逼到死路,也没办法后悔了。

  “呵呵,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哦。”少年笑了,空灵美丽,如月光华。还带着些许小孩般的开心得意,整间屋子都顿时鲜活灵动起来。

  沈碧染接着也落下一子,转眼夺去了夜雪的半壁江山。

  此刻司马熹瀚和夜雪忽然有了同样的想法:拿整壁江山去换这个少年的一笑,又如何。

  棋局走罢,司马熹瀚带着沈碧染离开。

  夜雪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泪忽然不断的下落。他应该感到开心的呀,他爱的那个男子终于等到了他等的人,终于不再悲伤孤寂,终于得到了幸福。

  司马熹瀚抱着在马车上睡的迷迷糊糊的心肝宝贝径直回宫,轻手轻脚的为他擦脸洗脚,然后脱了外衣盖好被子。

  待司马熹瀚也上了床,却见沈碧染朦胧的睁开了眼,声音小小的,听起来尤其可爱:“瀚,你昨天说过,明天要带我去醉仙居吃大餐,不要忘了哦。”

  熹瀚把他搂在怀里,吻着他的脸道:“明天不行,明天……”

  哪知他的话还未说完,就遭到心肝宝贝的一阵捶打。“骗子,大骗子!你明明就答应过的,我不管,我要吃大餐!”

  “等……等等!”熹瀚被吓了一大跳,忙抓住沈碧染的手:“乖,你先听我说……”

  沈碧染的手被抓住,便改用脚踢。“大骗子!我不管,我天天都吃那些没味道的东西,明天一定要吃好吃的!我要吃麻辣鱼,红烧鸭……”

  司马熹瀚怕弄疼了沈碧染,手忙脚乱的忙了半天才把他重新搂好:“好,明天一定吃,好不好?乖,别打了,手都红了。”熹瀚轻吻沈碧染的手,忽然低声认真道:“碧染,答应我这段时间不要乱跑好不好?我保证,过了这阵子,我们想去哪都可以。”

  沈碧染伏在熹瀚的胸口上,眼睛带了些不解:“怎么了?是不是朝政出了什么事?”

  “是,但不严重,你不要担心。”司马熹瀚最终还是决定不瞒他,“另外,慕寻他现在在京都,来了有些日子了……”

  沈碧染略有些惊讶:“慕寻怎么会来?”他接着把手伸向熹瀚蹙着的眉,轻轻为他把皱褶抚平:“瀚,你不要担心,我很早就和慕寻说清楚了,想必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嗯,我不担心。”熹瀚吻吻沈碧染的脸,微笑着把他搂进怀里,“乖,早点睡吧,我看着你睡。”

  “嗯。”沈碧染在熹瀚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心满意足的进入梦乡。

  熹瀚看着沈碧染,脸上的笑意渐渐消融。怀里的人太过美好,美好到有太多人肖想,美好到爱上之后,任谁也无法放手。和慕寻对阵多次,此人当真是俊美无畴,傲世卓绝,谈笑间已翻云覆雨。如此的男子,也会栽的那样深。还有从小就聪慧过人的八弟,表面上温润优雅,实则狂傲的谁都不曾放在眼里,最后却陷的迷失了自己。

  真想永远都这样抱着你!熹瀚在少年耳边絮语,少年在梦中嘴角微翘。他心头柔情万千,忍不住含住少年的唇,细细的吮。

  午后的书房暖洋洋的,明黄的光丝缕的从窗透进来,在屋里熠熠跳跃。沈碧染蜷在桌角厚厚的地毯上,趴在司马熹瀚的腿上午睡,小脸红扑扑的,睡的正香甜。

  熹瀚为沈碧染盖好毯子,然后一手轻抚着他的背,一手拿起桌案上的奏折。腿上的可爱的睡脸总是让他分心,最终放下了折子,低头亲吻少年红润的嘴唇。

  唇上痒痒的感觉越来越强,沈碧染闭着眼朦胧的伸出手搂上熹瀚的脖子。熹瀚含住他湿滑的小舌在嘴里吮吸,使他不满的动了动身子,轻喘着发出细微的呻吟。被诱人的呻吟声蛊惑,熹瀚伸手探进他的衣服,抚上他胸口的突起。沈碧染被弄的气息紊乱,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漆黑氤氲,脸上带着未睡醒的迷离慵懒,还有一点羞涩与不知所措,竟是从没见过的风情万种。司马熹瀚用额头抵着沈碧染的额头,情不自禁的继续深吻。沈碧染的头脑还有些不清楚,任由熹瀚为所欲为。

  熹瀚越吻越深,只觉得怎么吻也不够,恨不得想把怀里的人吃下去。这时候,门外却忽然传来了动静,熹瀚还没来得及把手从沈碧染的腰腹抽回来,沈碧染便猛地清醒,惊慌失措的一头钻到桌子下面。熹瀚险些被他可爱又滑稽的动作弄的笑出来,弯腰朝他招手,要他出来。

  沈碧染此刻衣袍凌乱,嘴唇还被吻的红肿,怎么也不好意思露面。看着心肝宝贝红着脸缩在桌子下面死活都不肯动,司马熹瀚只好忍着笑意敲了敲桌子,示意暗卫可以进来。

  暗卫报告了什么沈碧染没兴趣听,他缩在桌子下面,腿都有些麻了,开始埋怨起熹瀚来。本来睡的好好的,偏生大冰块坏心眼的来占他便宜,害他躲在桌下受罪。沈碧染想想就生气,抬头看着桌前熹瀚的双腿,忍不住也起了坏心眼。

  悄悄的朝前挪挪身体,偷偷的向上瞄了瞄,暗暗的坏笑。

  伸出爪子探进熹瀚的裤腿,沿着小腿上向上抚摸画圈。待手伸到了大腿,沈碧染感觉到熹瀚全身的肌肉都一下子僵硬了。小狐狸得意极了,继续乱伸乱摸,探进他大腿内侧。

  此刻熹瀚全身都如触电般的一颤,一股燥热直窜小腹,慌忙放下左手去按住那只不安分的小爪子,假装变换坐姿一般的移动了下位置。

  “殿下,您哪里不舒服吗?”

  沈碧染听见华月对熹瀚的关心询问,心里更是开心得意。

  “没事,你继续。”熹瀚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冷静淡然。

  你们继续,我也继续。沈碧染继续折腾熹瀚,甚至抬起头张嘴啃了上去,又是用嘴去吮,又是用舌去挠,又是用牙去磨,动作笨拙的要命,却玩的不亦乐乎。

  兴许是太不亦乐乎了,他还没听到熹瀚最后对暗卫说的那句‘两个时辰内都不许再有人打扰我’的命令,便被熹瀚从桌子下面一把给拎了出来。

  看着熹瀚越来越深的眸色,沈碧染心里莫名发慌:“瀚,我……”

  还没说完就被压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你这个小东西,有胆子勾引我,就不要怕后果。”

  “我哪有勾引你?我错了还不……喂,快住手,别脱我衣服……”沈碧染吓了一跳,这下是真慌了,声音小的可爱,却又充满了诱惑力:“瀚,快住手好不好?这是白天……”

  看着心肝宝贝又羞又急的可爱样子,熹瀚眼底盛满了宠溺的爱恋,有些霸道的握紧他纤细的腰身,难以自制的低喘着:“碧染,我要你。”

  “不要,我不要!”

  “我要。”

  “不要!……喂,我说了不要了,你听见没有!你这个大冰块,大色狼,啊……你……住手,不许碰那里……啊,瀚……”

  凶巴巴的声音慢慢破碎不堪,变成了软糯呻吟。

  自作孽不可活,老虎屁股摸不得。

  ……

  今日皇宫尤其热闹,二品以上的官员均来为皇帝庆贺寿辰。

  此刻沈碧染眼睛瞪的老大,“你怎么不早对我说?我还没准备好见皇上,也没有寿礼……”

  司马熹瀚握着沈碧染的手,眼底带着温柔:“我就是怕你心里不安,才没对你说。寿礼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待会儿你不要乱跑,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又不是小孩,你放心吧。”沈碧染望向那边如云的官员,然后抬头对熹瀚笑道:“你去忙你的吧。”

  朝廷大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一些没什麽意义的东西。沈碧染信步走著,对那些八卦实在没有一点兴趣。不知不觉的绕到殿后,穿过长廊,然后脚步停住了。

  看见了一个侧影。

  园子的一角,安静的立在小桥边看桥下流水的白衣侧影。好像在发呆,或者在专注的想着什么,微皱起眉,半抿着唇,长睫遮了眼眸。

  那个白衣男子永远都有这样一种力量,能使他身边所有的事物都因他而温润恬淡起来,能使他身边的人的心情也不由自主慢慢变的安然随和。

  一阵风起,桥边花树的花瓣被吹落,打着转飘到男子身上,纠缠几圈,然后四散。

  一座桥,一个人,一场花雨。这一刻,恍如梦幻。熙熙春日下,整个画面晕出浅淡白光,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一般。

  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司马熹逸转过身,看到了沈碧染。接着,对他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沈碧染忽然愣住了。此刻眼前的景象,和一年前在京郊行馆的景象竟如此相似。那时,这个白衣男子也是这样立在花树下,用他一贯温润潇洒的笑容对自己笑。沈碧染慢慢走向熹逸,轻声道:“逸……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熹逸稍皱了皱眉,却依旧微笑着:“那边太吵了。”

  对呀,他向来都是这样,不参与这种聚会。沈碧染低下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小染,你现在幸福吗?”

  “嗯,我很幸福。”沈碧染抬起头,对上男子墨玉般的眸子,“逸,我希望你也能幸福。”

  熹逸痴迷留连的望着沈碧染,笑里却带着不宜察觉的刻骨苦涩。“小染,我……”

  “八弟。”

  一道声音传来,因为运了内力,显得很清晰。

  司马熹瀚缓步走近,声音沉静如故:“前殿的宴会快开始了,我们走吧。”

  熹逸略微一愣,缓缓低头,静静望向桥下流水。再抬头,仍是温润优雅的微笑着:“好,七哥。”

  前殿依旧有些混乱,一个衣着一品官服的中老年人和其他一些官员走了来,和熹瀚和熹逸两人客套个不停。见他们都抽不开身,沈碧染无聊的乖乖呆在一边,抬头看见了夏红裳。

  少女慢慢走近,直直望向少年,欲图开口。这时,那个中老年人却转向了沈碧染,听来有些苍老却很是豪气的声音响起:“这位是无忧侯吧,老臣曾在殿前见过侯爷一次,对侯爷久仰大名啊!”

  沈碧染没见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熹瀚随即便道:“这位是徐天霖徐大人。”

  徐贵妃的哥哥?是要好好的打个招呼。沈碧染抬头笑道:“徐大人过奖了。”

  徐天霖顺手指了指身边穿官服的一个年轻人,“这个是犬子徐戎,和侯爷年岁相当,侯爷可能没见过。”

  通常来说,讲这种话都是希望别人来赞美自己儿子一番的,沈碧染赶忙仔细瞧瞧那个年轻人:长相嘛,普通,气质嘛,不好,身形嘛,弱小。不过此人僵立在那,一双眼珠子却四处乱转,真是动中有静。对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沈碧染认真想了想,忙笑着道:“徐大人,您儿子真是气宇不凡,动若兔子、静若脱处呀……”

  “……什么?”

  徐天霖的眉头先是一拧,接着便脸色一沉,沈碧染心底也紧跟着一沉。难道说错了什么吗?那个词莫非不是动若兔子、静若脱处?记得方才徐天霖说犬子怎样怎样,难道不是兔子,而是犬子?

  沈碧染转头再一看熹瀚熹逸他们的脸色也不太对,忙改口,“呃……刚刚我一时之间由于太过激动,说错了话,其实我想说的是……额,动若犬子?”

  怎么徐天霖的脸色更沉了?沈碧染一个激灵,忽然想起犬子是谦称,赶忙补救:“那么……动若……豹子?”

  豹子是跑的最快的动物,这回一定没错。

  脸色依旧阴沉。

  怎么还不对?沈碧染有些急:“……动若……金龟子?”

  沈碧染余光瞄到对面夏红裳抽搐的脸,心知又错了,忙不懈的再接再厉:“是不是……动若……老子?”

  还不对?既然老子不对,那孔子也一定不对。沈碧染决定还是转向动物,“难道是……动若耗子?”

  徐天霖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沈碧染惴惴不安的转向身边的熹瀚和熹逸,发现两人看着自己的神情不再像方才那样一沉,只有深深的宠溺无奈和细微怜悯,面容还因强忍着憋笑而有些扭曲。

  这比徐天霖的表情还让人气愤!沈碧染的倔强性子一上来,不说对决不罢休。于是把能想到的动物猜了一圈,甚至还弄出了个“动若疯子”。

  徐天霖的脸色好不容易恢复正常,他用疑惑的语气抖颤着道:……这位,真的是无忧侯吧?”

  那边宴会正巧开始了,在熹瀚熹逸他们的圆场下,众人依次落座。寿筵的全程,沈碧染都老老实实的,不敢抬头看皇上,总觉得莫名心虚。待到筵席结束,皇上因身体不适而离席,沈碧染看了看熹瀚他们在那边被官员围了一圈,便鼓着腮帮子边纠结着那个成语,边向殿外走。

  殿外灯光迷离,夜色撩人。沈碧染刚走出长廊,一道太监的小尖嗓子传来。

  “侯爷,陛下有事要召见您。”

  “我?现在?” 沈碧染莫名紧张起来。不会是要问他和熹瀚的事吧?回宫那么多天都没去拜见皇上,的确是非常失敬。

  “侯爷,请跟奴才来。”太监恭敬的弯腰指路,“侯爷,这边走。”

  沈碧染不安了一路,还没来及看那个太监的相貌,便跟着走到了崇乾宫。

  待他走进去,发现内殿竟没有奴才候着,只能依稀看见皇上倚在床头的明黄色身影。沈碧染头都不敢抬,恭敬的跪下行礼:“陛下万岁……”

  跪了半天都没反应。沈碧染嘟着嘴想,虽说我拐了你儿子,可你老人家也没必要那么小家子气吧?他偷偷抬起头,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沈碧染心底一惊,大着胆子向前走进一步,这下,看清了东祈帝的脸。

  那张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诡异恐怖的脸。

  下一瞬,沈碧染如遭雷击的呆立住无法动弹,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骇的全身都僵硬住了。他捂住胸口努力的深呼吸,强行定下心神,抖颤着奔向东祈帝,用手把他的脉搏。

  东祈帝已经死了。中毒身亡,刚死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在自己刚走进屋子的那刻。

  沈碧染骇的全身颤抖,飞快转身,跌跌撞撞的向殿外冲去,欲图叫人。刚打开门,沈碧染便不可置信的瞠着双眸,愣在那里。

  81.我也爱你

  外面迎面赶来一批禁军,在禁军副统领江展的带领下很快围至殿前。这边东祈帝身边的随侍大太监刘福安已经进了殿,惊骇又悲恸的声音随即传来,还带着深深的不可置信和抖颤:“陛、陛下,驾崩了!”

  惊人的消息如同一声巨雷,瞬间划破了皇宫的宁静。

  诡谲的夜色下,所有禁军顿时都面带惊骇,纷纷下跪,声响恸天。徐天霖带了心腹官员也匆匆赶来,殿前已然一片混乱。江展定定望向沈碧染,神色怪异,“无忧侯,敢问此刻您怎么会在这里?”

  顿时,众人的目光齐齐望向少年。沈碧染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是陛下召我来的。”

  “陛下因身体不适而离席,之后便进殿休息,命人不得打扰,”徐天霖略带苍老的暗哑声音听不出情绪,“连随侍的刘公公都被禀退了下去,又怎会召侯爷觐见?”

  月色下,少年在众人各种复杂的目光中静静的站着,眼神澄澈干净。“不管你们信与不信,确实是陛下派人召我来的。”

  严中之咄咄逼人:“那么,陛下是派谁召您来的?侯爷可知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便只能恕臣无礼了。”江展立即脸色一变,一个手势,手下禁军便立刻团团围住沈碧染,随即他便快步走来,意图扣住沈碧染的手腕:“侯爷最好还是配合一点,若想洗脱嫌疑,还是随臣……”

  江展的话没说完,一道深沉而森冷的男声透过人群传来,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分外明显。

  “住手!”

  司马熹瀚匆匆赶来,疾步走近,面色冷的像冰,“江统领,你倒是好大的胆,你可知以下犯上是什么罪?”

  “臣不敢。”江展恭敬的低头,“臣只是按程序办事,尽好做臣子应尽的职责,请殿下责罚。”

  方才被禁军拖来的御医抖颤的走出来,哆哆嗦嗦的跪地禀报:“禀太子殿下,陛下驾崩的原因是中毒……中了江湖上有名的‘摄魂’之毒……约有一盏茶的时间……”

  “这‘摄魂’,可是妙手山庄特有的毒药。”徐天霖慢慢转向司马熹瀚,沧桑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太子殿下,老臣认为,还是按照常规押无忧侯去刑部候审,又能服众,又能还侯爷公道,以示侯爷清白……”

  “这件事我自有主意。”司马熹瀚冷冷的打断他,“现下最重要的,是处理父皇的后事。”

  “殿下,老臣还是认……”

  玄衣男子危险的眯起了眼,眼神透着杀气和令人震慑的威严,语气毫无温度:“怎么?徐大人对本太子的话有异议?”

  徐天霖最终慢慢低下头:“……臣不敢,臣只怕难以服众……”

  “是么?”男子语气冰冷,淡淡扫了地下跪着的所有官员一圈,墨袍迎风飞扬,“还有哪位爱卿对本太子的话有异议?”

  一时静默。官员们全被冷冽骇人的气势震慑到,最终都低下头,不敢多言。于此同时,管嵚率领手下禁军严密的包围一圈,谨慎的分布守卫。其它参与寿宴的官员也闻讯前来,加上平日里皇帝身边伺候的奴才们,跪了一地,嘈杂声夹杂着哭声,混乱不堪。

  沈碧染静静站在那里,耳边时刻不休的纷扰声让他忽然感觉思绪一片凌乱茫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手,“小染不要怕,不会有事的。”

  沈碧染抬起头,看到熹逸一如既往的温润微笑,墨玉般的眸子深深映着他的脸。这句话,熹逸曾对他说过好多遍,每次都能给自己带来心安。沈碧染也淡淡对男子笑着,“我不怕。”

  整个晚上,皇宫都处于一片混乱。待到快黎明的时候,司马熹瀚才得以抽身,拖着疲惫的脚步急匆匆的赶去东宫。沈碧染早已被他派暗卫送了回去,却始终抱着膝坐在床头,睁着眼无法入睡。朦胧中,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男子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依稀带着怒气和担心:“怎么呆坐在这里不睡觉?!身子都冰冷了!怎么那么不注意自己的身体?!”

  沈碧染被吓了一跳,神智恍惚间,没有听清司马熹瀚说了什么,却清楚的意识到他是在生气。

  他生气是对的,好像从他遇见他开始,他就总是不停的给他惹麻烦,上次差点害死了他,这次,更让他的父亲死于非命。

  “……瀚,对不起……”

  少年低着头,忽然语带哽咽,声音微不可闻,眼泪无声的掉下来。他不敢抬头,怕男子发觉到自己的异状,更怕看到男子伤心为难的样子。这时候,却听到阵阵紧张又担忧的声音:“碧染,怎么了?怎么身体有些抖?乖,是不是哪里又疼了?”

  司马熹瀚忽然顿了一下,试图扳起少年的脸,声音有些慌:“碧染,你在哭?”

  沈碧染怎么也不肯抬头,熹瀚唯恐弄疼了他,最终放手,把他重新紧搂在怀里,低低轻叹:“你这个小东西,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熹瀚的声音含着深深无奈和心疼:“碧染,你好好听我说,这件事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考虑周全,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卷进这场风波。你不许乱想,听清了没?”

  小小的声音伴着低低的啜泣声,“可我知道,皇上驾崩了,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对不对……”

  熹瀚抚着沈碧染的长发,男子温暖的身躯将少年包裹的严严实实。他的声音有些深沉,“我的确有一些难过,我要为父皇报仇。”

  下一刻,男子低沉的声音更多的却是认真坚定的不容置疑,还带着诚恳和温柔:“但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是你。碧染,这件事你什么都不要管,什么也不要想,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伤害,这一切很快会结束。”

  沈碧染缓缓的抬起了头,表情还染着些无措和迷蒙,睁着闪着晶莹水光的宝石般的眸子,小小的嘴巴因为细微的啜泣而一张一和的呼吸着。司马熹瀚静静看着他,悸动难言,胸口复杂的情绪不断翻滚。他细细的吻掉少年脸上的泪痕,然后温柔的道:“碧染乖,好好睡一觉,醒来后就像往常一样,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好吗?”

  沈碧染望着眼前的男子,他面色沉静,语调沉稳,仿若真的什么也没发生。可沈碧染的心里却觉得更加不安,但面对男子的温柔,无法做任何反驳。沈碧染乖乖的躺下来,在男子深深凝望的目光中闭上眼睛。

  熹瀚一直静静的守着沈碧染,待他的慢慢陷入沉睡,温柔的摩挲着他如婴儿般纯净细嫩的脸庞,然后起了身,脸色于同一瞬恢复了冷冽的冰寒,带上房门走出内殿。

  一夜之间,因东祈帝的猝死,本来处于平衡状态的朝政立刻分崩离析,各种势力大体分成了三派,徐天霖为首的一派实力明显突出。于此同时,弑君这等天大的事,受到各种势力的重视,三司和刑部连日连夜的提审当日所有接触过皇帝的奴才和官员,不放过任何可疑人员。

  审讯犯人的刑室布满了各种刑具,充斥着血腥和腐烂的气息。司马熹瀚微微皱了眉,却步伐匆匆,大步不停。

  刑部尚书严中之立即迎上去:“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微臣……”

  玄衣男子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刑架上吊着的那名太监,沉声问他:“你当真亲眼看到了?”

  刑架上的人已然全身血迹斑斑,吃力的开口:“奴才真的看到了……看到无忧侯把毒放到那杯茶里……”

  “是吗?”男子声音森寒,语气缓慢:“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奴、奴才,确实亲眼……”

  “殿下,他已经招了,还包括另一个宫女……”严中之打断太监的话,转身拿出一卷纸:“这个是他们招供的卷宗,已经按了手印,三司也定了案,按照例律的话,应……”

  “严大人,本太子现在想单独审问这太监。”玄衣男子此刻面无表情,凤眸淡淡扫向严中之,“劳烦严大人出去一会。”

  “这个恐怕不妥吧……”严中之弓着腰面对熹瀚,恭敬的道:“审案一向是刑部的职责,殿下插手的话于理不合,臣认为……”

  “怎么,本太子做事还需别人置喙不成?”

  严中之心头一怵,慌忙低下头:“臣不敢……”说着,赶快退向牢房外。

  就在严中之的身影刚刚要消失在牢房外的那一刻,忽然之间,熹瀚身边的一个暗卫以迅雷之势飞速奔向前,卸掉了那个太监的下巴。

  还是晚了一步,仅仅晚了一步。司马熹瀚猛地握紧拳,冷眼看着大量鲜血从那个太监口里忽然涌出。

  短短一天的功夫,无忧侯的弑君之罪透过刑部走漏了风声,传遍朝野。依照程序前来提案的刑部官员被太子以各种手段压制住。太子包庇犯人一事在官员中被传的沸沸扬扬,各种揣测皆有。于此同时,一个更震惊的消息传来,徐贵妃竟拿出一卷盖有皇帝玉玺的诏书,明言将帝位传于八皇子司马熹逸。

  待沈碧染醒过来,发现风音她们也被熹瀚调到了东宫,专门伺候他。吃完了饭,沈碧染终于忍不住问道:“熹瀚呢?”

  风音微微一滞,“殿下出去了……”顿了顿,又道:“不过侯爷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夜幕再次慢慢降临,沈碧染实在受不了枯坐在房里,便悄然溜向书房。还没走到书房,便听到里面有低低的声音传出,司马熹瀚好像刚从宫外回来,正对手下人吩咐着什么事。沈碧染待在廊柱那里,尽量平稳气息,不发出一点声响,零星听到一些内容,所有内容似乎都在告诉他,如今的情况十分复杂难办。而且三司竟已经判定了他的罪名,要求对他缉捕审讯。

  书房里,玄衣男子安静坐着,依旧没什么表情,却眉头微皱。

  “殿下,刑部及三司都安插了徐天霖的人,事情越来越棘手。甚至有人猜测无忧侯是受您指示……如今的形势,不管是舆论上还是实理上,都十分不利于我们……”

  男子没有说话,始终无动于衷。萧延已然语带急切:“如今徐贵妃手上有不知从哪里来的诏书,八殿下向来不喜政事,徐天霖明显是想扶植八殿下,挟天子以令诸侯……殿下,此刻形势关键又危机,您决不能留下那么大的把柄,这种做法太不明智,也太危险……”

  男子终于开口,打断了萧延,“够了,你下去吧。”

  这个时候,静立在一旁的华月忽然直直对着司马熹瀚下跪,语气决绝坚毅。“殿下,现在事情也只是在无忧侯身上,但如果您在这样包庇下去,马上就要波及到您。徐天霖的目的是想要弄跨您,而不是无忧侯。无忧侯的死活他并不在意,如果你把侯爷交出……”

  “住口!”

  男子忽然怒不可遏,全身都透着森寒。

  廊柱后的沈碧染也因这声暴怒的低吼惊的心底一震,但又很怕自己被发现,悄然后退。

  司马熹瀚慢慢平静下来,语气仍旧冷的骇人:“华月,这事轮不到你来管。”

  华月知道将无忧侯交给刑部这个建议会让司马熹瀚有多么恼怒,但少女却更加坚持,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她知道殿下有多重视沈碧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为被爱蒙蔽,而使自己甚至整个东祈都陷入困境。

  “殿下,您应该比谁都明白,目前只有把侯爷交出去,才能暂时得到解决。他们的目标并不在侯爷,到时候我们可以再找机会,把侯爷救出来……”

  华月的声音越说越急切,最后竟有些止不住的低吼出声。她在为殿下担忧,担忧的整颗心都生疼,难道殿下一点也体会不到吗?

  男子几乎是不假思索,用冷冰冰的话结束了这段对话。

  “华月,我以为你了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他交到刑部,一刻也不行,哪怕一点点的委屈我也不要让他承受。对我来说,任何事物都和他无法比较。”

  男子疲惫的闭上了双眼,挥了挥手,“全都下去吧。”

  走廊上的少年,留下一个朦胧的背影。

  夜色沉寂。

  沈碧染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却硬生生强迫自己好好的睡了一觉。快要入睡的时候,依稀感觉男子温暖的手和嘴唇轻轻拂过他的脸庞,泛着温柔。

  翌日天还没亮,沈碧染就起了床,待梳洗完毕,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沈碧染,笑一个。

  少年穿着一身清新的浅碧,带着让人舒心的动人微笑,精神抖擞的走出内殿。迎面,正好遇上刚从外面归来的司马熹瀚。

  男子一夜未归,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他上前轻轻搂住少年,柔声道:“乖,天还没亮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沈碧染仰起头看他,“你吃了早饭没有?”

  男子眸温如水,浅吻少年的额,“还没有。”

  “那我们一起去街上吃好不好?”

  少年轻摇男子的手臂,笑若精灵,模样尤为可爱。他语气轻松,宛如从前,仿佛无一负累,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司马熹瀚略略一愣,深深的凝视着眼前的爱人。随即宠溺的摸了摸沈碧染的发,“好。”

  “真的吗?”沈碧染眼睛都开心的弯起来,欢喜的拉住他的手,“那我们快走吧。”

  司马熹瀚由他拉着,跟着他走出宫殿。他一向冷静理智,更知道这段时间少年不宜露面。可此刻眼前的笑容是如此明亮美丽,他不忍心拒绝。哪怕他们已是众矢之地,哪怕明日是世界末日。

  清晨的街市上,两个身影并肩走着。天仍没亮,前面有一家小摊的摊主刚刚卸下肩膀上的担子,开始支起店篷。沈碧染略带小跑的跑在前面,然后回过头来,催促身后不紧不慢的司马熹瀚。

  “我肚子饿了,你走快一点啊!”

  司马熹瀚看向逆着细微晨光而立的少年,不自觉的露出微笑。

  男子笑起来时,一贯冷冽的俊美脸庞柔和了线条,龙章凤姿,神采飞扬。少年停下步子,静静的站在前方,望着那个笑容。眸中带着深沉又依依不舍的情意,却一闪而过。随即,沈碧染便转身跑到了小摊前,开心的道:“店家,我要吃豆腐脑和混沌!”

  摊主连忙麻利的应着,喜笑颜开的招待他今天第一位顾客。沈碧染拉着司马熹瀚,“你要吃什么?”

  司马熹瀚并非第一回和少年在路边吃饭,稍微一滞,便跟着他一起坐了下来。“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摊主动作快速又利索,一阵忙乎后,很快便乐呵呵的把东西端上来了。沈碧染像馋猫一般,用勺子舀起一只热气腾腾的混沌就往嘴里送。

  “小心别烫着。”司马熹瀚始终凝视着他,眸子里带着深沉的宠溺和爱恋。

  “恩,真好吃。” 沈碧染抬头对熹瀚笑,“你也吃呀。”说着,沈碧染又舀起一只混沌,向熹瀚嘴边送:“来,张嘴。”

  “张嘴呀,快点。”

  司马熹瀚愣了半天,最终缓缓把混沌吃进嘴里,脸却微微红了。沈碧染看的一呆,立马笑他:“呵呵,瀚竟然会害羞。”

  这下子,司马熹瀚的脸更红了。他一向寡言,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沈碧染更是开心,忙又舀起混沌来喂他,笑语盈盈。摊主见状,也不由自主跟着笑道:“你们两兄弟的感情可真好呵!”

  沈碧染嘟嘟嘴,神秘兮兮的对摊主道:“店家呀,这下你可看错了,我们是爱人,他是我的相公。”

  司马熹瀚一听,刚吃进去的混沌便呛住了。沈碧染见他难得如此失态,心下更觉得好玩,假装羞怯的道:“店家呀,虽说我们是私奔出来的……但早拜过了堂了哦……”

  摊主本就性情淳朴,只见朦胧的晨光下,眼前人眉目如画,想必定是女扮男装,不疑有他。忙笑道:“哎呀呀,老头子眼拙,竟是看错了……小两口那么般配,真是幸福呀,祝你们白头偕老。”

  “呵呵,”少年笑靥如花,大大方方的道:“谢谢摊主啊。”

  待吃完付了钱,沈碧染拉起司马熹瀚的手向前走。此刻,司马熹瀚觉得胸口有一股暖意汹涌,深沉的爱恋和幸福的感觉溢满了全身。少年拉着他的手,是如此的自然和温暖,好像他们就是一个整体。

  就在这个晨光熙微的清晨,他们就像这世间任何一对普通的爱人一样,平淡而幸福。身边没有阴谋,没有动乱,没有痛苦,没有分离。这一生,都这么一直手牵手。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司马熹瀚恍惚的想着,被沈碧染拉进了一间首饰店。店门刚刚打开,店面颇为大气,是一家老店。沈碧染看了半天,指着两个不起眼的银戒,“我要这个,你买给我好不好?”

  “好。”

  外面的天色慢慢开始放亮,司马熹瀚从没有感受过时间竟能过的如此飞快,好像只是眨眼的瞬间,晨曦就远离了。

  沈碧染看着司马熹瀚:“趁着天还没亮,我们再去一趟蔚河吧。”

  站在河边,看晨光一点点染着碧蓝河水。沈碧染坐在空无一人的河岸,望着眼前的男子,拿出刚买的戒指,神情认真,“在我家乡,两个恋人若是在一起的话,就会为对方带上戒指,从此一生一世永远相爱。”

  沈碧染伸出手,“瀚,你为我戴上好不好?”

  男子不语,深深凝视着少年,认真的把银戒套在少年的手指上。之后,他吻着少年的额,低声道:“碧染,我爱你。”

  沈碧染笑了,然后缓缓起身,迎着风对江水喊:“瀚!!”

  空荡荡的岸边,声音很快被风卷散。少年接着转回头,微微笑着,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也爱你。”

  天终于彻底亮了,淡淡的阳光照在少年身上,他的笑容和话语直直穿透男子的心。

  幸福。

  司马熹瀚的心里此刻只有这两个字,肆意汹涌。在夹缝中、黑暗中、寒冷中扎根而生的幸福,因眼前的少年,最终破土而出,永远不灭。

  “瀚,我爱你。我活都久,就爱你多久。”

  ……

  两个人在天明时分赶回宫殿,司马熹瀚把沈碧染送回内殿,不放心他的身体,亲眼看他把药喝下去。

  “要出去忙了吗?”

  沈碧染仰着脸,语带不舍。熹瀚点点头,轻吻他的脸:“乖,我很快就回来。”

  “好。”

  熹瀚走到大门,又留恋的回了头,柔声叮嘱:“乖乖等我回来,知道吗?”

  沈碧染听话的应着,“嗯。”

  少年一直带着笑,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笑容还挂在嘴边,眼底的忧郁却如潮水般,慢慢泛涌。

  司马熹瀚出了宫,手下暗卫立即跟了上来。男子沉声下令,面无表情,声音冷冽:“直奔逸王府,我要亲自去见八弟。”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东宫的内殿,一个少年正在纸上写着字。他的手和全身都在颤抖。

  纸上只有一句话:对不起,翰。

  少年深深呼吸,慢慢回复平静。他目光澄澈,表情坚定。春日温暖的阳光下,少年使着轻功穿过大街,没有一丝张望和留恋,直到到达了他的目的地。

  刑部的大门开着,有官兵们站在两边看守,一派威严肃穆。门卫拦住目不斜视的少年,凶巴巴的骂:“小子,知道这是什么地儿吗?也敢乱进?”

  沈碧染抬起头,静静的道:“我是来投案的。”

  82.身如琉璃

  司马熹瀚站在逸王府的厅堂,语气冰寒威严,“连我,他也不见?”

  “是。”逸王府的管家已被眼前的玄衣男子骇的全身发抖,却还是按主子的命令继续道:“王爷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见,也包括殿下您……”

  逸王府西侧房间的窗子微微的开了一个缝。白衣男子坐在一个特制的轮椅上,一动不动的平静看着司马熹瀚离去的身影。待那个身影完全消失,熹逸的声音也是平静的,“告诉你的主子,我按他说的做了,他也要按我说的做才好。”

  李虎推着轮椅,表情恭敬,“是,属下会……”

  “够了,”白衣男子打断他,面色依旧安然自若,声音却没有一丝温度:“李虎,不要再对我自称属下了。”男子浅笑着,笑容优雅温润,却带了些讽刺:“委屈你在我身边待了整整十五年,我真是受之有愧呀。”

  司马熹逸始终都和煦淡然的声音听不出他的真实情绪:“想想我曾经对你的信任,你一定觉得很开心得意吧。”熹逸像个孩子似的稍歪歪头轻轻笑道:“嗯,我也觉得真的很好笑。”

  李虎的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方再度开口,一向沉稳的表情竟有些急切:“是李虎背弃了王爷,但不管怎样,我都会保您……”

  “好了,”仿佛是已然不耐,熹逸再次打断,“你只要回去告诉他,若他违背诺言,我司马熹逸,不是好惹的。”

  温暖的五月天,东宫里却一片死寂。

  华月和杜凡等暗卫站在外殿,紧张担忧的望着那个玄衣男子,一言不敢发。华月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会对眼前的男子起到一点作用,更看不透男子此刻在想什么。

  至始至终,司马熹瀚都静静握着沈碧染留下的那张纸条,除了眼底深邃的疼痛和微微抖颤的双手,没有其它任何动作。

  他始终沉默着,整个东宫也跟着沉默着。

  男子无尽无止的沉默让华月心里越发越惶恐不安,甚至难受的厉害。少女终是缓缓开口:“……要不要属下去找侯爷……侯爷或许是去妙手堂了……”

  这时,外面有侍卫步履急切的走来,对着司马熹瀚一跪:“殿下,无忧侯独身去了刑部,主动投案去了!”

  华月顿时一惊,一双杏目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大。她以为沈碧染只是离开了殿下,并没料到少年竟会去刑部。以妙手山庄在江湖上的声望,若是离开这里隐匿于江湖间,还是能做到的。但是那样的话,殿下还是不能完全的摆脱责任。而若是沈碧染去了刑部承担一切,殿下在这件事上便可以全身而退。

  华月惊愕的望向司马熹瀚,却见他仍旧沉默着,像是早已知晓一般,没有半点惊讶。他的表情带着深入骨髓的疼痛和苦涩,华月心里也跟着狠狠的疼,有种落泪的冲动。

  少女努力隐忍着哽咽,不知过了多久,男子终于缓缓起了身,好像有些神情恍然,轻声自语:“……你以为,这样做就是为我好吗?你还是不懂……不懂我有多爱你……”

  司马熹瀚的声音宛若最悲伤无奈的叹息,“你还是不了解我……不知道你对我而言有多重要……不知道没有了你,我会如何……”

  司马熹瀚疲惫的微微闭上眼,俊眉紧锁,然后,一言不发的走向内殿。

  华月呆呆的顿了一下,强忍着心头的酸疼,轻声问:“殿下,您是否……”

  “都先下去吧。”司马熹瀚没有回头,一个人静静走进沈碧染住的房间。接着,男子无力的靠着墙,缓缓坐了下来,好像是在思考,好像是在怀恋,好像是再也无力支撑。

  时光如此的寂静而荒凉。

  待司马熹瀚再出屋的时候,神情冷冽平静,步履迅速坚定。

  晚春的傍晚,天色渐渐暗淡下去。

  朴质大气的徐府,豢养的家兵严密的守在府邸的每一处。通报的小厮正急匆匆的向屋内走。

  “老爷,太子殿下来了!”

  徐天霖听着小厮的禀报,依旧无动于衷的坐着,嘴角却止不住的浮上了笑。仿佛是越想越得意,最后竟笑出声来,小厮在一旁忐忑不安,不解的等待他的命令。

  徐天霖最终止了笑,面色一冷,“我马上就去。”

  小厮小心翼翼的补充:“老爷,太子殿下还带了不少高手……”

  “他带多少高手来,与我何干?他这回来,是有求于我,还能把我怎样?”中年男子诡异一笑,面色阴晦:“真没想到,七皇子也有求人的时候……且不说他现在动不了我,若是现在杀了我,反而更不好办。”

  徐府宽绰的厅堂里,大大的八仙桌摆在中间。几个墨衣人静静立在司马熹瀚身后,一个个神色凝重严谨。司马熹瀚面无表情的坐着,仿佛若有所思,周身凝结着隐忍的杀气,使人不敢靠近。

  过了好一会,徐天霖才悠然的走出来,然后慢慢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正对着司马熹瀚。

  真是没想到司马熹瀚来的这么快,也没有想到他真的不顾后果的亲自找上门来。徐天霖露出了官场上虚伪的笑,表情还带着恭敬:“不知殿下来微臣这里,所谓何事?”

  “徐大人,你我之间心知肚明,还是直言直语的好。”司马熹瀚犀利的目光直视着徐天霖:“我要你放过他。”

  徐天霖依旧装糊涂:“老臣愚钝,不知殿下所指何人?”

  司马熹瀚依旧保持着淡然,声音却透着杀气:“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我想,你是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的。”

  徐天霖收敛起笑容,轻呷一口茶,慢慢道:“殿下的语气,好像在威胁微臣呀。”

  司马熹瀚身后的杜凡已经忍无可忍,不由自主的忿然动了身。下一刻,便被司马熹瀚制止住。男子的表情依然不变:“你要怎样,直说。”

  徐天霖忽然起了身,定定望向司马熹瀚:“太子殿下是在求我吗?”徐天霖的面目带了些得意和狰狞,显得他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扭曲:“我要怎么样,你都答应吗?”

  见司马熹瀚不语的默认,徐天霖便愈发猖狂,声音也随之拔高:“既然如此,待皇帝葬入皇陵后,你便于朝堂之上亲口放弃继位,手中掌握的兵权和政权也全交出。等你做到了,我定保他无恙。”

  “好!!”

  司马熹瀚拍案而起,一声斥下。男子气势威严,语气凛然,全场所有人都顿时被震慑住了。这句回答所包含的意义不比寻常,徐天霖也随之一怔,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

  徐天霖从来没有想过男子竟然这样容易便答应了,而且不假思索,断然决绝。 “七皇子啊七皇子……”惊讶了片刻后,徐天霖冷笑着踱起步子缓缓走来。“皇帝若是地下有知,当真要死不瞑目了。他传下来的帝位,竟然被他最优秀最中意的儿子用去换了一个男人。”

  “那是我的事,”司马熹瀚打断他,目光冷然:“你只要记得你方才说过的话便好。”

  徐天霖满意晒笑:“若殿下做到了,我当然不会食言。”

  夜色下,华月一路步履飞快,径直奔进东宫。她方才被司马熹瀚派去送信给管嵚,刚刚才回来。少女表情激愤,头回这么失去理智,她不顾书房门口侍卫的阻拦,使用武功强行闯进书房。

  “殿下,您方才见了徐天霖,把手里的一切都让出去了?”少女语音抖颤,一进门便直接问了这么一句,“是真的吗?您真的……”

  男子看都不看少女一眼,冷冷道:“出去。”

  屋内另一个手下单闫连忙拉住华月的手,面色紧张又凝重:“快出去,你在做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不要命了吗?”

  “华月是不要命了,华月的命本来就是殿下的!”少女用力甩开单闫,反而向司马熹瀚又走近了两步,不顾身份的叫嚷出声:“殿下,您现在是自寻死路您知道吗?您若是在这个当口舍了一切,就没有活路了!他们同样不会放过您的!就算您一无所有,他们也不会容你的!”

  门外立即又走来几个暗卫,企图将华月向外拉。少女甚至动用了武功,不顾一切的挣脱,“您聪明一世,怎么糊涂一时?您难道不知道侯爷主动去刑部是为了什么吗?管大人已经按您的计划去做了,现在我们彻底撇清了与这件事的关系,便可以趁此机会迅速铲除异己……您这是在辜负他!完全辜负了侯爷的用心!他不会愿意看到你这么做的!”

  少女的眼泪接着就落下来,她忽然觉得心疼的要裂开。五年前,她第一次遇见这个男子,就决定为他付出自己的一切,只要能守在他身边,她无怨无悔。可是,她怎么能眼睁睁的看他把自己逼上死路?少女跪在地上,语气已带了哀求:“殿下,求您再考虑一下……我们可以安插人在刑部照顾好侯爷,再等待时机把侯爷救出来,殿下,我们……”

  “把她弄出去。”男子仍是那冷冷的一句,只是多了森寒的怒气。

  杜凡已经急忙的拉起了跪在地上的少女,制住她的手,下意识的低语出声:“……侯爷现在并不在刑部……”

  华月顿时一愣,接着被杜凡带出书房。

  深夜的长廊,少女眼里还含着泪水,表情却僵在那里:“……你刚才说什么?”

  “侯爷刚到刑部,还没有提审,他们就直接把人押送到了死牢。”杜凡面色凝重,声音低缓,“你应该清楚死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徐天霖是吃定殿下舍不得,是在逼他。”杜凡的眼神闪过忿恨和狠厉:“那种地方,没人能待上几天。多待一刻,就危险一刻,一刻都不能等下去。”

  “想从死牢里带人出来,除了皇家令牌外,还需要三司六部联合的文书,殿下别无选择。你以为我不想劝殿下吗?你明白他最想要的吗?”杜凡慢慢转头,望向书房紧紧关上的门,表情显得有些激动痛苦:“我感觉殿下现在都快要崩溃了,他若不答应徐天霖,一样会走向死路的!”

  华月呆呆的怔在那里,忽然感觉天地间一片空茫,把她整个人都覆盖了。

  ……

  黑暗潮湿的死牢里,沈碧染昏沉躺在冰冷的地上,虚弱的好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醒着、是不是活着。

  整整一天,他眼前一片漆黑,四处都是浓重的血腥味,不知身处何地,也没有人过来。时不时的,却有凄厉的惨叫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如同地狱的召唤,让人神经崩溃。

  沈碧染因为发烧而脑袋迷糊不堪,却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失去意识。去刑部之前,沈碧染已然抱了必死的心,可现在,他忽然很想再见熹瀚一面。

  熹瀚想要为皇上报仇,而他在他身边,只会不断的给他添麻烦。离开他,是他唯一能帮他的。

  迷蒙中,感觉到有几个人走来,接着,暗哑的声音冲他大嚷着:“醒过来!装死呢?!”

  沈碧染的意识慢慢有所清醒,奋力张开眼睛,依稀看到灯笼的微光下,为首的那个陌生男人诡异的脸孔。

  男人蹲下身子凑近了他的脸,猥亵的眼神透过牢房的铁栏四处逡巡:“啧啧,模样果真是极品……怪不得司马熹瀚肯放下一切来换……”

  沈碧染听闻顿时心里一惊,努力睁大了眼瞪向眼前的人,声音微不可闻:“……什么?”

  “我说,侯爷的身价真是大呀,七皇子拿出了他的全部,就为保你平安。方才,七皇子把他手里掌握的定庆军的兵符也交出去了,他马上就能赶来,你可是第一个能从这死牢里活着出来的人。”

  熹瀚怎么会这么做?!沈碧染的脸色惨白,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人,心随着男人的话一点点沉了下来,直到彻底冰冷。那人一脸狰狞,仿佛想起了什么,表情骤然变的阴狠毒辣,“司马熹瀚倒真是有情,可我郑云乙这辈子都不能忘,他当年因万俟县一案下令斩首我儿子时,丝毫不顾情面。”郑云乙忽然拔高了声音,“当初怎样求他,他竟然都无动于衷。那是我唯一的儿子!”

  男人带着尖锐的冷笑看向沈碧染:“不过,真是幸亏有你呀,这样愚蠢的自投罗网,让司马熹瀚不得不舍了一切来救,让他也有要去求人的时候。”

  郑云乙的话像刀子一样直直捅进沈碧染的心里,“我真的要好好感谢你,有你这个弱点在他身边,他现在丢了一切,命也迟早得丢,我的仇也迟早会得报,是不是呀?!”

  话语到了最后,带了狂妄的笑意。男人的一字一句,比刀还要锐利,沈碧染的心好像被割成一块块的,深刻的悔恨和疼痛让他忽然觉得万念俱灰。

  他竟做了多么蠢的一件事!都是他的错!他害了熹瀚!

  如果没有他的拖累,熹瀚或许会过的很好,会恢复到以前那个卓绝又冷傲、睥睨天下的司马熹瀚。

  如果没有他就好了,如果他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就好了。忽然之间,这种念头就像是魔咒一般,不断在沈碧染的脑中盘旋。

  郑云乙看着沈碧染愈加空洞的表情,仿佛极为满意。他继续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诱惑,有吸引人下坠的魔力:“是呀,如果你死了,司马熹瀚就永远不会再有弱点,会活的很好。”

  男人的声音就像毒蛇,伏在少年耳边:“看到眼前这堵墙了没?上面的红色,就是以前关在这的犯人自杀留下的痕迹。撞上去之后,很快,一切就能结束了。”

  男人看着沈碧染慢慢闭上了眼,神色绝望到彻底空洞,缓缓露出了满意得逞的冷笑。这个时候,沈碧染的眼却猛地又睁开了,眸子坚定澄澈,没有一丝尘埃。

  “你是故意的。”

  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微弱无比,但让人感觉到莫名的震撼力。“你不能够动手杀我,所以想逼我自杀,想让熹瀚也尝受失去的痛苦。”

  沈碧染耗尽了力气,强忍着晕眩,徐徐开口。一字一句虽然吃力无比,却透着不容质疑的坚定,“我不会懦弱的去死,我会好好活下去,以后,都不再离开瀚的身边。”

  黑暗的牢房里,少年靠着墙半坐着,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哗’的一声,远处的大铁门被猛地推开,皎洁的月光随之进入,急切的脚步越来越近。司马熹瀚带着手下人一奔进来,看到的便是那样的一幅场景,听到的便是少年方才说的那最后一句话。

  身后立刻有两个暗卫拖着郑云乙一起,拿着令牌和文书找狱官开锁。

  沈碧染微微转过头,也看到了司马熹瀚。牢房里黑的骇人,男子的身影从光亮处疾步走来,因为逆着光,只能看到一个墨色的轮廓,看不清他的面目。

  熹瀚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沈碧染,一步一步的向他走来。仿佛这样的凝视已经望了千年,又仿佛是一直都在望着,从来没有转开过。刻骨的爱恋好像化成了一种信仰,随着男子的声声脚步,深沉的让人心颤。

  待男子奔至眼前,沈碧染的眼泪猛的滴落了下来。他看到,男子的脸庞竟憔悴疲惫的不像样子,甚至到了惊人的地步。才短短的一天不到的功夫,他的眉宇间,已然尽是疲惫沧桑。

  司马熹瀚蹙着剑眉,深深望着沈碧染,眸子含着深刻爱恋,微带抖颤的伸出手,轻抚少年的脸。沈碧染的眼泪忽然怎么也止不住,语无伦次:“……都是我的错……我不值得你拿那些来换……”

  隔着牢房的铁栏,沈碧染被司马熹瀚温柔的搂住。少年低着头,哽咽的厉害。 “……谁叫你这样做的?……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为了包容他的愚蠢、他的任性、他的错误,男子几乎付出了他的一切。他的权势、他的地位、他的尊严。

  “碧染,昨天,我做了一个梦。”

  司马熹瀚搂着沈碧染,忽然缓缓开了口。男子的声音一向低沉又充满磁性,又因为疲惫沙哑,在潮湿空寂的牢房里,显得虚幻缥缈。让沈碧染有种错觉,好像他们此刻正相依着坐在暖阳下的海边,咸咸的海风轻轻迎面吹来。

  “我梦到,我们成了亲,是你娶我也好,是我娶你也罢,反正是一起拜了天地。我们坐在屋顶,我陪着你等星星,你依在我怀里,笑着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男子的声音带着悠远如梦的回忆,泛着似水的温柔,使人整颗心都能随之融化。“我们还另外买了一处清幽别致的宅院,后院种着你喜欢摆弄的草药,院子里还有一个凉亭和月亮门,傍晚的时候,我们坐在那里吃饭。你又嘟着嘴挑食,一块茄子也不肯吃。”

  司马熹瀚微笑着,面色平静温柔。他一向沉默寡言,在沈碧染的印象中,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说那么多话。

  “我们还跑了好多地方去玩,自由又幸福。然后有天早上,外面的阳光好像很好,把你的脸庞照的明亮耀眼,让我都有些看不清楚。你嘟着嘴抱怨说你老了,都长了白头发了。我吻着你的额笑,说自己长了更多的白头发。我们两个头发都有些白了,依旧牵着手,开心的并肩走在大街上,你另一只手还拿着刚刚在小摊买的糖。”

  “可是……”

  男子的声音忽然变的痛苦酸涩,还带着刻骨的绝望哀伤。

  “可是突然之间,我就醒了。我醒的时候,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内殿里,靠着墙壁坐在冰冷的地上,四周漆黑寂静的吓人。身边没有你,甚至寻不到你的一点影子,心里难受的就像是要死掉了。”

  就在这一刻,沈碧染大睁着眼,眼泪却猛地汹涌的流出,无法控制。他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司马熹瀚的表情,此时心底的疼痛竟超过任何一刻,快无法呼吸。

  司马熹瀚搂着沈碧染,搂的很紧。

  “碧染,不要再离开我了。”男子靠在少年的耳边,低低的声音疲惫沙哑:“我好疼。”

  华月静静的站在一侧的阴影,早已泪流满面。少女颤抖着,用了她最大的努力,把目光从眼前相拥的两人的身上移开。此时,那两个暗卫终于带了狱官疾步走来,用钥匙迅速打开牢门。

  司马熹瀚把沈碧染抱起,立即往外走。沈碧染早已体力不支,昏沉在司马熹瀚的怀里,身上滚烫的热度让司马熹瀚心里又慌又担忧,步子走的飞快。

  夜色中,静默着微凉的气息。与此同时,有一个紫衣男子的步子更快,脸上是同样难掩的担忧。连带着身后一干黑衣人,飞速向死牢奔去。

  83.相爱至深

  就在司马熹瀚在快要行至大牢出口的时候,却缓缓停住了。刑部的官兵迎面而来,脚步声纷纷扰扰,竟是一层又一层。

  “殿下,侯爷还没有经过审问,尚未洗脱嫌疑……”严中之从前方远处走近,“虽然可以离开死牢,但按例律,还是应该先去一趟刑部……”

  话被冰寒的声音打断,男子面无表情,看都不看眼前官兵一眼:“我要带他走。”

  严中之神色隐晦怪异,语气却异常强硬:“殿下,恕臣无礼,臣依法……”

  话没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四周的官兵也猛然一片寂静,在一瞬间停住了手上的所有动作,仿佛被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惊吓到,面容惊愕的看向严中之的身后,连大气也不敢出。司马熹瀚心底略微讶异,也抬头望过去。

  只见一条冰凉的长鞭缠住了严中之的脖子,紫衣男子宛若鬼魅一般,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众人眼前。慕寻手持长鞭缓缓的自严中之身后走出来,严中之脸上的恐惧愈发明显,他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却仍强撑着气势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挟持朝廷命官,你可知该当何罪?”

  慕寻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严中之的话,那双犀利狭长的凤眸,始终盯着司马熹瀚怀里昏睡中的少年。

  他的眼睛深的让人看不见底,里面好像是无尽的黑,无尽的空,又好象什么都没有。无法言喻的爱恋和痛楚沉淀在眸底,太过强烈的感情反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没有任何温度。

  时间仿佛诡异的停滞住了。不知过了多久,慕寻望着少年因发烧而潮红的脸色,微蹙起眉转向司马熹瀚,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睛一样没有一丝温度,最终道:“先带他走。”

  “不能走!”严中之急嚷出声:“按照例律,必须要先去刑部……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

  慕寻好像根本不屑于和他说话,只是随手将手里握的长鞭紧了紧。严中之的脸顿时变的刷白,声音也抖的厉害:“你、你可不能乱来……我、我……” 他的脖上已勒出一道深深血痕,快喘不过来气,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绝对相信慕寻甚至会将他当场杀死,因为男子身上的杀气已然如出鞘的利器,令人不寒而栗。

  司马熹瀚望了慕寻一眼,面色冷冽的抱着沈碧染继续疾步离去。官兵不约而同的纷纷主动让出路来,同时紧张戒备的团团包围住慕寻。

  郊区的死牢外,天上星光暗淡,树木的枝桠在风的吹动下,舞动的狰狞。司马熹瀚没有朝皇宫方向走,却是径直向另一个方向奔去。华月和其他两个暗卫的心底都十分清楚,以目前的状况,回宫不是明智之举,全一言不发的紧随其后。

  走过拐角,几个暗卫忽然均抢前一步,表情急切。

  “殿下,您从那条路先走。”

  暗卫的话刚落音,一个棕衣人已经出现在眼前。面容冷肃,手中长刃反射着银白色月光,一时夺目。

  那身影的后面紧接着又出现另两道相似的人影,神色阴沉麻木,均带着不惜一切的决绝。

  都是被豢养的死士,不同于一般杀手。他们为主卖命,一生只为这一个任务,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司马熹瀚神色不变,却暗中微微握紧了拳。他的存在对徐天霖来说终究是如鲠在喉,就那么等不及了吗?

  棕衣人一言不发,瞬间动了身,杀气顿时肆虐。单闫接着便迎了上去,左手掌气排山而来,硬是逼得棕衣人退后三步,趁此机会,杜凡随之游移步法,前进三步,挥剑一转,剑招萧杀流利,直逼一个棕衣人胸前。

  棕衣人堪堪躲过,眨眼间,华月自另一侧腾空翻跃,轻如飞羽,一掌直向那个棕衣人后脑劈来。

  夜色下,几道缠斗的身影快不可见。只见黑色和棕色交错纠缠再分离旋转,越来越密。单闫的声音却依旧沉稳,用内力缓缓传来,带了些许担忧急切:“殿下,您先走。”

  司马熹瀚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向以前住的府邸的方向快步前去,欲图穿过前方的郊区的树林,朝向西郊的民居。在司马熹瀚的温暖怀抱里,沈碧染恍惚的睁开了眼,神智也被夜风吹的越发越清醒起来。

  “瀚……”沈碧染轻轻叫出声。

  “乖,有没有哪里难受?”司马熹瀚连忙低头看他,声音带着温柔和担忧,“再坚持一会儿,我们等会就能到……”

  司马熹瀚的眼神猛然冷了。

  鸟雀林木夜风星辉也都通通冷了。

  凛冽的杀气,节节倍增,在四周盘旋而起。

  原来方才的那几个棕衣人不过是为了调开他身边暗卫的幌子,眼前的这几人,才是真正厉害的死士。

  为首的高瘦中年男人左手一挥,四面的棕衣人顿时全围上来,每人手中都提着一只带链的鹰爪倒钩。九鬼鹰爪阵,九钩边环,既攻敌复自守,可发可收,狠辣无破绽。

  司马熹瀚将沈碧染背到背上,随手撕扯衣带把他紧紧系牢。背上是少年温暖的体温,耳旁是少年浅浅的呼吸。司马熹瀚冷静的看向四周的一圈棕衣,探手入腰。

  一声龙吟剑啸。

  柔似绸的软剑就这么微微一振,内力凝结而上,立即化为纫利之器,连绵的水云纹映着月色流泻剑身。

  九鬼竞相出手,银链翻飞,铁爪直扫要害。司马熹瀚躲过连环相逼的两条锁链,踢飞一只倒钩,侧身一转一跃,借树枝反弹之力掠至阵法外围,举剑斜劈,一招冲天七式扫向众人。

  血花瞬间喷溅,便有两人顷刻毙命。

  众棕衣人各自一退,身影一移,瞬间组成了新的阵法。狠辣凌厉的招式和严密的配合布成了天罗地网,一时之间,空中银光凌舞,金属的碰撞声铮铮不停。

  司马熹瀚身形渐滞,他右肩被铁爪划过,深深的伤口上冒出的血染透了肩头的墨衣。沈碧染被他严密的护着,混乱的战场,竟却没有一滴血溅上少年的青衣。

  钩影剑光中,棕衣人已被司马熹瀚撂倒了一半。

  剑光映亮夜空,金铁声响彻树林,你死我亡的场面越发激烈。司马熹瀚逐渐摸清路数,身形又是几个转折,一阵破空剑啸,彻底破了九鬼阵。

  就在此时,始终观战的高瘦中年男人神色一狠,瞬间逼来,掌中长刃向司马熹瀚肩侧劈去,司马熹瀚侧身闪过,身后却有一道冷风突袭,他顿时一惊,欲图转身护住背上的沈碧染。就在这个空当,铁链趁机缠上他的双脚,将他猛地拉倒,沈碧染也被甩离在地。司马熹瀚整个人却被拉出几丈远,随即当胸一剑,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棕衣人见状,同时将目标转向沈碧染。司马熹瀚心底一沉,来不及做任何思量,整个身子连带着铁链扑在沈碧染身上,抱着他就地滚了几圈,刀剑在熹瀚背上划出一道道伤口。持链之人再用力一拽,硬生生又被拉出一丈远,鲜血流溢土石飞扬。

  中年男人眼见成事,一跃而至,提刀要进行最后一击。手中带血的白刃萦绕着戾气,似在叫嚣要用杀戮来满足。

  在刀刃落下的瞬间,中年男人就只看到司马熹瀚眸中忽的精芒暴盛,接着,瞠大了双瞳。

  纹着连绵水云纹的软剑,刺穿了他的腹部。

  司马熹瀚绝处逢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雷电般的反手刺向他,之后手腕一转,抽出软剑,中年男人缓缓倒了下去,血水甚至肠子顿时流了一地。

  在场的棕衣人此刻仅剩一人,见状顿时一呆。司马熹瀚用内力震断脚上锁链,抱着沈碧染缓缓站起。男子眼神冷冽,墨衣猎猎作响,夜风带着微微寒气扑在人脸上,但熹瀚没有任何感觉。

  沈碧染心底早已惊骇万分。刀上有毒,阵阵晕眩,让熹瀚快要失去所有感觉。

  脸上,却感觉到了一丝温度。

  给他温度的是温软的嘴唇。少年的唇轻轻吻上他的侧脸,很轻很浅亦很快,一瞬即过,却在他心底激起一层涟漪,缓缓漾开,长久不散。沈碧染的声音同时响起,“瀚,放我下来。”

  司马熹瀚低下头看怀里的少年,缓缓把他放了下来。他从来没有想过,会那样爱一个人,会爱的那么深。

  整颗心记挂的都是他,整个灵魂镌刻的都是他。

  想让他安康,想让他幸福,更想让他———好好的活着。

  司马熹瀚望向眼前的棕衣人,努力稳住身形,握紧了手中的剑。他知道,死士不到自己死的那刻,是不会放弃自己的任务的。

  “碧染……”

  沈碧染被放下来的同时,忽然听到了男子略带急切的低语:“跑,用轻功快跑……”

  时间仿佛是放电影一般被推了慢镜头,这一刻,沈碧染看到男子俊美的脸转了过去,而自己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所大力推向另一方。被猛然推开的瞬间,他看见司马熹瀚的身体支撑不住的晃了晃,同时,一道刀光夹带着寒气闪来。

  那股力道使沈碧染被推的顺势滑下坡路,滚进厚密的草丛。身后竟是听不到任何声息,他的心脏好像也忽然不能发出任何声息,耳边却还依稀响着男子决绝却温柔的低语。

  碧染,跑,用轻功快跑……

  心底的惊慌害怕早已把沈碧染淹没,他奋力起身,迅速回头,看见那抹傲挺的玄墨身影,竟正缓缓的跪倒在地。

  “瀚!!”

  少年的惊呼划破夜空,鸟群随之簌簌飞起。他疾步奔回男子身边,不顾眼前的棕衣人,眼里只有倒在地上的司马熹瀚。沈碧染蹲下来搂住熹瀚,只见他脸色灰败,胸口和肩上的伤口的血止不住的流出,因为中毒而慢慢变成乌色。

  司马熹瀚呕出一口血,眼前一片模糊,黑眸却依旧冷冽。他感觉到沈碧染竟又折回了身边,用尽力气对他低吼:“走……碧染……快走!”

  沈碧染的眼睛凝在熹瀚的伤口上,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对面棕衣人也中了一剑,但未及要害。棕衣人迅速调息,然后站起身来,带着势在必得的表情,对眼前身中剧毒的男子和不懂武功的少年全然不放在眼里。司马熹瀚已感觉到棕衣人浓浓的杀气,他厚重的喘息着,沾满血的手颤抖的伸向沈碧染,然后,他猛然使出他最后的所有力气,愤然一推。

  “走!!”

  男子狠狠咆哮出声,面色决绝狠厉,但下一刻,他的身体便像抽丝般被抽去了所有力量,瘫倒在地。

  沈碧染眼睁睁看着男子冷冽的黑眸缓缓闭上,没有走亦没有动,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如雪崩一般崩裂坍塌。他的耳边忽然响起司马熹瀚以往对他说过的声声话语,男子那样的深深凝望自己,像是要把他融化在他的眼眸里。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会来你身边。”

  “我很想你,非常想……每一刻都在想……”

  “碧染,我爱你,今生今世。”

  “不要再离开我了……我好疼……”

  他爱的深沉隐忍、真诚坦荡。他为他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付出了他所能付出的所有。

  若你了解他是一个怎样孤寂冰冷的人,你便会知道他给的爱是谁都比不了的。而又有谁知道,这个孤寂冰冷的男子,却懂得这世上最真切的爱。

  望着眼前神情呆滞状若痴傻的少年,棕衣人得意冷笑,举起剑步步走近。

  一步,两步。

  沈碧染面色颓然,仿佛支撑不住一般,双手支扶在地上。

  三步。对了,就是这个时候!!

  少年忽然神色一变,手脚同时发力,支扶在地的双手一撑,以髋关节为轴屈膝提起,全身用力延伸,整个人犹如拉满了弦的弩箭般重心瞬间前移扑去。只见寒光一闪,棕衣人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死不瞑目。

  喉管竟是被干净利落的割开,浓稠刺鼻的鲜血喷了沈碧染一脸。

  棕衣人至死也不懂没有任何内力的沈碧染是怎样杀死他的,他的招式路数更是怪异且毫无根基。这一招是沈碧染唯一会的跆拳道的一招,他孤注一掷,耐心沉稳的等棕衣人走近到最佳位置,同时抽出贴身携带的那把小巧的手术刀,多年的外科经验让他闭着眼也能精准的瞄向棕衣人的喉管。

  这是沈碧染第一次杀人,满脸满手的血腥让他几欲作呕,全身都有些发抖。可他来不及考虑任何东西,迅速转向司马熹瀚。

  男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中毒和失血的情况十分严重。因为中毒,血根本止不住,若是拖的久了,不是毒发身亡,便是血尽而亡。

  沈碧染身上还发着烧,他看着昏迷中的司马熹瀚,接着,咬紧牙关,奋力把男子的身体拉在肩上,拖动起来向前走。

  司马熹瀚的身材对于沈碧染来说过于高大,他几次站立不稳,跌跌撞撞,却顽强的不让司马熹瀚从他身上掉落。司马熹瀚嘴角溢出的血滴入沈碧染的脖颈,过沉的重量压弯了他的脊梁。沈碧染使了全部力气,也不能把司马熹瀚完全背起,只能任由他的双腿无力的挨上地面,划出一路土痕。恐惧和担忧让沈碧染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就是必须赶快穿过这片树林,找药或者人来救熹瀚的命。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肩上的男子的低声呓语。

  声音微不可闻,轻的就像微弱的呼吸。

  但司马熹瀚的脸就垂在沈碧染的颈侧,过近的距离足以让沈碧染听的清清楚楚。就在这一瞬间,沈碧染呆住了,心里难受的好像被撕裂开了。

  司马熹瀚剑眉紧蹙,额上具是汗水,在昏迷中,苍白的唇却无意识的一遍一遍的低喃着。

  “……跑……碧染……快跑……”

  有泪猛的从沈碧染的眼中滴落下来,与男子伤口渗出的血相交融。

  “……碧染……快跑……”

  沈碧染听着男子的呓语,死死咬着唇不发出声音,拼命稳住身形,继续拖着司马熹瀚奋力向前走,眼泪却大颗的落下来。

  寂静荒凉的夜色中,瘦弱的少年半拖半背的抗着血迹斑斑的男子,吃力的行走,泪流满面。孤寂的身影被月光拉长,显得格外苍凉。很久以后,沈碧染仍会想起这个让他难忘又绝望的夜晚,那一刻,整个天地只余他背上的那个男子。他一遍遍的在心里祈求,熹瀚,求你坚持住,求你不要死。

  黑夜一分一秒流逝。

  坎坷的地面上留了一排歪歪斜斜又艰难坚实的足迹,沈碧染觉得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只是机械性的以难以想象的力量前进着,步履越来越不稳。

  司马熹瀚的身体数次下滑,被沈碧染再一次次拉回来。颠簸中,男子的神智缓缓聚拢,却连勾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司马熹瀚不能确定自己此刻是否活着,在把沈碧染奋力推开时,他已然抱了必死的念头。这时,他却感觉到了少年的气息,感觉到有什么支撑着自己,正慢慢向前移动。

  司马熹瀚心里猛的一惊,吃力的睁开眼,触目所及的是少年因发烧和竭力而潮红的仿佛要滴出血的侧脸,以及满脸的汗水。

  “碧染……”

  熹瀚努力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微小沙哑的声音。

  “放我下来。”司马熹瀚知道以少年的身体根本无力支撑,他锁着眉试图挪动身体,却发现力不从心。

  “不行。”沈碧染欣喜于他的清醒,继续走着,步子更快了。

  司马熹瀚重复道:“放我下来。”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威严坚定短促有力。

  少年的声音同样坚定:“不行。”

  “放我……”

  “瀚,我爱你。”

  男子的话突然被少年用这么一句话打断。男子微微一呆,慢慢阖上唇,不再多说任何一个字。他静静的把头靠在少年的肩上,凝视少年的侧脸。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如此安心。他着迷的看着少年的侧脸,缓缓勾起浅笑。笑容里,是灵魂深处的感动,爱恋,以及幸福。

  “碧染……”

  男子轻轻念少年的名字,却没再说其他的话。

  世界如此寂静,不需要再说其他的话。

  终于走出了西郊的这片密林,前方就是街道和民居,黎明也依稀降临了。

  84.何止是一生

  此时的醉薇阁,整个夜晚都灯火通明,一如既往的热闹。

  “这郑云乙郑大人不仅身居高位,还是徐大人的贵客……”老鸨正对夜雪苦口婆心的劝着:“他喝醉了,不过是要求让你送他回去而已,又没打算对你怎么样,送了就可以回来……”

  “做我们这一行的,有什么清高好装?要不是我在那事事掂量着,你还以为你真能靠琴艺做一辈子的清倌儿?”说了半天,老鸨的耐心已然磨光,态度开始变得强硬。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老鸨的语气带了不屑,“难道说你还想着要等那七爷?你不是弄清楚了他的真实身份了吗?我当时把他的身份告诉你,就是要你知道,那种人,是我们做梦也攀不起的。况且,如今权利最大的可是徐大人……”

  眼前穿月白衣裳的青年,眉目美丽典雅,表情始终沉静安然。半晌轻轻抬起头来,“我送他回去。”

  “这才对嘛。”老鸨满意的笑道:“郑大人是徐大人的贵客,就住在西郊的徐府,你只要这一路上陪陪他,把他送回去就好了……他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有什么好委屈的……

  西郊民居的街道上,一架豪华的马车驶过,车里的中年男人早已醉的一塌糊涂。

  “……夜、夜雪……我今天高、高兴……”男人瘫在青年身上,手还不断的企图摸来摸去。男人一双醉眼得意的眯着,暗哑的嗓子带着难听的笑,声音含糊又结巴:“估、估计现在,他、他已经被那些死士给、给……”

  还没说完,男人彻底烂醉如泥的瘫倒下去。男人难闻的体臭混合着酒腥味,充斥了整个车厢。

  除了眉目间难掩的对郑云乙的深深厌恶,夜雪的神色依旧保持着沉静,可他心底早掀起波涛汹涌。自从知道司马熹瀚的身份后,夜雪就默默关注起了有关他的所有事。妓院这种地方,打探消息要比其他地方都快速方便的多。夜雪已然明白方才郑云乙说的话的意思,紧张担忧的情绪顿时占满整个大脑。他推开烂醉的男人,打开帘子,试图冲淡车厢难闻的味道,更试图让自己被风吹的冷静一些。

  马车正迅速的向西郊驶去。天还没有亮,空荡荡的街上,一片漆黑,没有一个行人。

  “大人,可不可以停一下车?”夜雪忽然对马车外正在赶车的郑云乙的贴身侍从道:“我有些不舒服……坐在车上感觉很晕……”

  随着侍从将马车缓缓的减速,夜雪掀开了卷帘露出身来。黎明快要来了,细微的光下,青年一身月白,眉目秀美的让人迷醉。

  这侍从跟随郑云乙来醉薇阁找夜雪多次,对这等尤物难保不心生色心。他带着狎亵的表情望着夜雪,连忙假装体贴的道:“头晕可需要休息呀……再忍一忍,等带会回了徐府,可以……”

  “大人,夜雪这等卑贱的身份,怎么配得上去徐府那样的地方……”夜雪稍稍低了头,神情带着些许苦楚,更让人看的心生怜意。他柔声继续道:“夜雪当初还没进醉薇阁时,就在这西郊住过,在这有处落脚的地方,夜雪去那里休息下就好了……”

  夜雪怯怯又试探性的轻声问:“大人,您家郑大人已经睡下了,所以,夜雪想先在这里下车,去前面自己住的地方休息,不知可不可以?”他对着眼前的侍从露出了微带羞怯又卑微的动人笑容,“下次,夜雪定会好好陪郑大人以及大人您玩个尽兴……”

  夜雪的脸颊带了些红晕,秀美的眉因为头晕而微蹙,柔弱无力又楚楚可怜的模样让这侍从看的心头燥热,却又心知这是自己主子看中的人,自己动不得。他停下了马车,手顺便不规矩的在夜雪的腰上摸了一把,“既然你身体不舒服,那就先下车去住的地方休息吧……”侍从一副好心的样子,“反正我家大人也睡了,要不要我送你到住的地方的门口?”

  “不用劳烦大人了。”青年跳下车,黎明的微光下一身月白的衣裳更衬得他的身材均匀美丽。夜雪的表情羞怯又感恩:“……谢谢大人……大人走好。”

  侍从望着他又意淫了一把,最终没忘记自己的职责,很快便继续驾起马车,带着郑云乙回徐府。

  就在马车转身驾离的那一刻,夜雪的表情彻底变了样,沉静的脸上只剩紧张和焦虑。他急切的转身,向西郊民居和密林的交界处跑去。

  但愿刚才不是自己花了眼。夜雪用尽全力快速的跑着,想要回到刚才看到司马熹瀚的那个地方。方才就在他刚刚把轿帘掀开的时候,竟依稀看到了那个玄衣身影。由于太黑太暗,距离更是太远,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可是,夜雪莫名的感觉,那就是他。

  夜雪沿街一遍遍的找,忽然猛地呆住了。

  巷口的拐角,看到了浑身染满了血的少年。

  沈碧染刚刚背着司马熹瀚走出密林,来到街道的巷子,却再也没有一丝力气走下去。他把再次陷入昏迷的司马熹瀚小心的放在巷子隐蔽的角落,强忍着担忧和恐慌,急切的起身准备去找人。

  少年早已筋疲力尽,试了几次才扶着墙站起,全身都因竭力而在抖,却咬着牙死死支撑着。

  夜雪呆了片刻后,立即紧张的快速奔至沈碧染面前:“碧染,你、你怎么了?”

  沈碧染抬起头,惊讶的看着莫名出现在眼前的青年。来不及问夜雪为何会在这里,沈碧染已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紧紧攥住夜雪的手,沙哑的声音疲惫不堪,异常微弱更异常执着,几乎是用他的生命在低吼:“……求你帮我一个忙……快……!!”

  ……

  昏睡中,床上的男子不安的碾转,身上的伤口因此被牵动,男子剑眉微皱,然后疼醒了过来。

  司马熹瀚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安躺在床上,接着看到一张疲惫却带着惊喜的脸。

  “你醒了!”夜雪喜出望外,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司马熹瀚已经昏睡了一天多,虽然沈碧染已经为他解了毒处理了伤口,说他已经没有危险了,但夜雪仍是怎样也放心不下。没有人知道,当他看到男子浑身是血的昏迷在那时,有多么恐慌,没有人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卑微的祈祷着,脑子里除了对男子的担心,再也容不下其他事。整整一天,夜雪一边照顾着生病的沈碧染,并时刻伺候着重伤的司马熹瀚,已然疲惫不堪。

  下一刻,司马熹瀚便挣扎着要坐起来,夜雪见状,慌忙上前制止住他。

  “……你的伤不能乱动……”

  “碧染……”久未说话的嗓子,让司马熹瀚张开了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又干又痛,无法忍耐的咳嗽起来,随即便有一只手端了水送到他面前。

  司马熹瀚视而不见,手抓着床单欲图立起身,“……碧染……碧染呢?”

  “碧染就在隔壁房间……他没事,烧也慢慢退了,正在休息……”夜雪想不到男子刚刚醒来,什么都还没弄清,先想到的却是沈碧染。

  司马熹瀚顿时放心了不少,紧蹙的眉眼缓缓舒开。他的动作却没有停,略微吃力的起身下床,声音短促有力,是司马熹瀚的一贯作风:“我要去见他。”

  司马熹瀚走进隔壁,坐在床头看着沈碧染的睡颜,把手放在他的额上试温,黑眸中闪着心疼。之后,他握住他的手,就那样一直安静又深邃的凝望着他。

  时间似水,平淡而又缓慢。

  待到晚上,沈碧染慢慢醒过来,睁眼看向司马熹瀚,明亮的眸子带着细微欢喜,接着便伸手过去为他把脉。“……毒已经彻底清了……就剩一些外伤了……”

  司马熹瀚不语,只是轻吻他的手。两人对视之间,一切都通透如水晶。

  他们仿佛构成了一个别人无法了解也无法进入的世界。静默中,他们却知道彼此在想什么。那种难以言喻的感恩和爱恋,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是别人无法体会的。

  “我把它弄丢了……”沈碧染伸出他另一只手给司马熹瀚看,忽然语带黯然,“也许在林子里就丢了,怎么也找不到……”

  熹瀚把他两只手都握在掌心,“乖,不过是一个戒指。”

  “可那是我们定情用的呀!”沈碧染皱了眉,表情微带急切,“在我的家乡那里,它代表一生的契约和永远不变的感情……”

  “……碧染,何止是一生……”男子的声音清淡悠远,看似漫不经心,就像是微微的叹息。他望着少年,轻声道:“……若有来世,我愿许定三生。”

  窗外,风起星移,圆月如歌。枝上有花苞绽放,半开半阖,欲语还休。

  翌日,司马熹瀚手下的暗卫便找了上来。夜雪默默的退出屋,静静的透过窗子望着屋内男子向手下人交代指令的那个模糊的剪影。

  他要离开了吧?之后,自己便再也没有机会再见他了吧?夜雪走回自己的屋子,枯坐在那里,有阵阵疼痛从心底传来,眼泪莫名就落下来。可他咬着唇,不敢哭出声。他知道自己是那么卑微,对于他来说,根本一文不值,但他还是想看看他,想在某个角落里一直静静看看他。

  清晨的时候,司马熹瀚照例早早醒来,亲吻沈碧染熟睡的脸庞,然后起了身。这几日沈碧染一直都有低烧,十分嗜睡,他知道他还起码还要一个多时辰才能醒。司马熹瀚看着他,眼底尽是柔情,轻手轻脚的为他掖好被子,走出屋,迎面遇上夜雪。

  夜雪低下头,结结巴巴:“我、我是想看看你们醒了没,需不需要……”

  司马熹瀚忽然打断他:“帮我个忙吧。”

  夜雪一呆,抬起头看向男子,竟发现他嘴边始终噙着很淡却温暖的笑意。夜雪昨夜听到了那些暗卫们的报告,知道现在情况已经越来越危急,司马熹瀚竟连皇宫也回不得。如此严峻的时刻,他竟然当做没有事一样,竟然还带着淡淡的笑。

  “你是碧染很喜欢的朋友,他曾说你和他有很多见解都相同,所以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这是男子头回主动向夜雪开口,头回对他说了那么多的话。男子的语气没有一贯的冰寒疏离,反而于威严中带着真诚。夜雪呆在那里说不出话,只见男子已经走向前去,“陪我去个地方。”

  夜雪跟着他,马车飞速驶向西街。

  全城最好最有名的首饰店就在西街,里面件件物什皆是精雕细琢,价值连城。掌柜一见司马熹瀚一行人,忙热切的迎上去问:“这位爷,想要什么?我们这……”

  司马熹瀚不等掌柜说完就打断下来,“我要戒指。”

  掌柜并不懂熹瀚口中所说的戒指的意义,他见眼前的男子气质尊贵,很快拿出了富贵人家会用的玉扳指来。

  “不是这种。”司马熹瀚微皱了皱眉,指向一个戒环很细的银质戒指,“是这种。”

  掌柜很快又拿出了另一堆戒指来。司马熹瀚认真的看了许久,拿起一枚璀璨夺目的金镶玉戒指,然后问身旁的夜雪:“这个怎样?”

  此刻,男子的表情就像个认真的孩子,带着朴质的单纯和满足,望着戒指的眼里,含着深深的柔情。夜雪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开心和疼痛同时在心里相交翻滚。开心男子的开心,疼痛自己的疼痛。他努力沉静下来,也认真的看向眼前的戒指。“嗯,这个是很夺目很漂亮,但我觉得,碧染也许会更喜欢那个。”夜雪指向另一枚,诚恳的道。

  顺着夜雪的手指,司马熹瀚看到一个镶嵌了细碎碧色宝石的戒指静静躺在那里。通透灵动,折射着幽冉醉人的流光。

  “这位公子真有眼光,这件物什可十分稀罕,上面的宝石还是用最好的猫眼做的……”掌柜跟了过来,絮絮叨叨的补充道:“只不过,这个东西是一对儿的,若是客官看中了,必须得把两个都买下来才行……”

  “我要的就是一对。”司马熹瀚的眼睛蓦然明亮夺目,老掌柜也为之一震。男子望着那个戒指,不掩饰对它的喜欢,淡淡道:“就要它们了。”

  身后的暗卫立即向前一步,准备付账。夜雪在一旁静静站着,望着男子微带笑意的侧脸,强忍着莫名的难受,也微微笑着。他低下头,看到了一个极小的玉坠,是一滴泪的形状,由墨玉做成,通体漆黑,却让人感觉明澈又深邃。

  形状是如此简约,可夜雪一眼就喜欢上了它。他呆呆看了会,待回过神来,发现男子已经开始向门外走去,表情微带焦急。夜雪知道司马熹瀚是在惦念着沈碧染,他趁着他睡觉的空当出来,心里却时刻也放不下他。

  夜雪急忙快步跟上去,司马熹瀚微微转过身,认真的道:“谢谢你。”

  “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夜雪微微低着头,走到马车前时停下了脚步,“我不回去了,我要去醉薇阁,这几天都没去那里……”

  “好。”司马熹瀚心里惦记着沈碧染,便淡淡的对身后的一个暗卫道:“杜凡,你送他。”

  “不用,我喜欢一个人在街上慢慢走,况且这里离醉薇阁不是很远,走一会儿就到了。”

  望着离去的马车,夜雪转身走回了那家首饰店。

  那个墨玉的坠子,会让他想起那个墨衣男子。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坐在窗边,带着冰冷又寂寥的神情望着夕阳,一身玄墨,灼灼其华。

  夜雪带着刚买的玉坠,刚走进醉薇阁,老鸨立刻就带着愠色迎面走来:“这些天你跑去哪里了?!你还真当你自己是个人物了?!”

  吵杂的妓院,青年一身月白,静然无语。骂着骂着,老鸨的声音忽然缓了下来:“郑云乙大人来了两回了,你都不在,我已经向他保证过了,今个儿就把你送去徐府为他们弹琴助兴,”老鸨微微挥手,几个龟公立即围来,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你现在去收拾下,马上就过去。”

  随着徐府的小厮穿过庭院,七拐八拐,来到了一个豪华的房间。经过小厮的通报后,夜雪随之走了进去。徐天霖和郑云乙以及另一个中年男人正在里面探讨政事,把酒言欢。屋子中央,丝竹声声,还有伶人跳着舞。

  一见到夜雪,郑云乙立即双眼冒光,脸上带着笑挥手让他赶快过去。徐天霖和另外那个中年男人的神情也有所动容,一个个均有些微醺。

  “来,夜雪,来陪我喝酒……把这杯干了。”

  夜雪低着头坐在郑云乙身边,微微皱了皱眉,却接了酒杯缓缓喝下去,因为不擅饮酒,脸色立即微红,更显动人。

  中年男子粗俗的调笑,“怪不得郑兄心心念念的,瞧这模样,当真是个妙人儿。”

  郑云乙一脸满意自得的笑,一把搂过夜雪,“到底还是京都的日子过的舒坦,待这事一成,我也不愿回去领军了,徐大人呀,您可别忘了许诺过我的,我要留在京都。”

  “那是自然。”徐天霖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接着却脸色一转,“但事成之前,你做事可给我小心点儿。两军的兵符你都放好了吗?”

  “这个你放心,我可放的好好的。”郑云乙神色诡异,“没想到以前跟过司马熹瀚的那些兵那么忠心于他,所幸兵符都拿到手了,否则根本控制不住。”

  “那又怎样?现在他手下什么也没有了,三天后,北安军就会抵京,定庆军又被我们控制了,整个京都就只剩下管嵚和他手下不到一半的禁军……”中年男人冷声的笑着,“到时,整个京城都是我们的。”

  夜雪安静的任由郑云乙搂着,一双美丽的眸子却慢慢加深。他神色一暗,却很快又带着动人的微笑扬起头来,莹润如玉的手端着酒杯,“大人,您也喝呀……

  喝到最后,郑云乙以醉卖醉,手已经在夜雪身上不安分的上下摸捏。夜雪没有放抗更没有阻止,反而伸出手,勾上男人的脖子。

  “夜雪……”郑云乙早已心猿意马,难耐的吐着粗重难闻的气息,“今夜不要走了……跟了我,绝对保你过好日子……”

  青年浅笑,眼波流转,眉眼如画。“夜雪愿意服侍大人……”青年微微一顿,嘴唇挨上男人的耳侧:“……一整夜……”

  ……

  布局精巧的屋子,有暗淡的灯光轻轻摇曳。夜雪被郑云乙带入他的房间后,便开始不着痕迹的打量屋子的四周。郑云乙眯着醉眼,目光满是淫意,待手下人退下去关了门,便按捺不住的贴上来。

  夜雪心底一慌,忙起身端了酒,“大人,您再喝一杯……”

  端酒的那只手接着就被攥住,郑云乙用力一拉,酒泼了夜雪一身。男人盯着青年湿了的衣衫,眼光如狼似虎,夜雪不由自主惊的向后缩,而下一刻,就被大力拽了回来。

  男人接着酒劲,力气大的吓人,很快将青年压在身下。一支手牢牢的扣住夜雪的双手,使它被迫高高抬起,另一支手则流利的扯开他的衣服。青年均匀美丽的身体很快慢慢暴露在空气中。

  “……不要!”意识到男人即将要进行的事情,难言的恐惧让夜雪开始挣扎起来,叫喊出声。

  这样的声音仿佛让郑云乙更加激动,很快把自己的衣服也除去。一个火热滚烫的巨物挤进夜雪腿间,探向穴口,没有润泽过更从来没有经受过的菊洞紧紧的闭合着抗拒着外力的入侵,接着,男人急不可耐一个猛烈的冲撞,硬生生的连根刺进了干涩的甬道。

  “啊!!”夜雪的瞳孔瞬间放大,巨大的激痛让他无法忍耐的哭喊着惨叫出声。他觉得自己被撕成了两半,脆弱的内壁被硬生生地扯裂,灼热的刺痛从甬道向四周蔓延,传遍全身。

  “……竟然是个雏儿……啊……真棒……”郑云乙已然神魂颠倒,紧又炽热的穴壁简直无与伦比,深深压迫包裹着他的火热,再也受不了这强烈的刺激,郑云乙进入后等不到适应便开始抽 插,粗壮的凶器不断地抽打着夜雪脆弱敏感的肉壁。

  “啊……啊啊……不要……求你……住手……”声音被大力的冲撞弄的破碎不堪,越发细弱,像溺水一样,让人更忍不住想狠狠蹂躏。郑云乙愈加兴奋,而粘稠的鲜血在他抽出的时候随之流出来,插入的时候又有新的血液补充进甬道内,让男人能更快速更凶猛的运动。

  长时间的折磨使夜雪神经麻木,那双美丽的眼眸无力空洞的睁着,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他感觉意识慢慢涣散,眼泪无声更无意识的流下来,眼前的一切都朦胧了。这个时候,他整个身子却被拉了起来,就着仍就插入的姿势,男人将他抱起走床上走。

  “……那么就早昏了,可就没有意思了……”

  因为重力的作用,男人插入的更深,也因为走路而身体的摇晃,让内壁频频深深撞击火热,带来更多的疼痛。郑云乙接着一个使劲,将夜雪的身子翻转趴在床上,接着开始更强烈的活塞运动。夜雪呜呜的无力挣扎着,啪啪的拍击声淫靡的带着水粘声,细细的呻吟已经像断气一样了。

  极端的享受让郑云乙不顾一切的驰骋在夜雪体内,像是要将他内部的器官都拖出来,像是要把他彻底插坏似的,强烈的撞击一下接着一下。夜雪在疼痛中醒来,又会因为疼痛而暂时失去意识,一遍又一遍,永无休止。

  “啊……太棒了……啊啊……”郑云乙一脸的淫 秽的嘶吼着,像发情的野兽。不知过了多久,这兽性的交 媾才终于结束。

  夜,是如此漫长而黑暗。昏暗的房间像兽类寄居的洞穴,吞噬着梦魇。

  当一切都已经过去时,夜雪竟是睁开了眼,眸子里俱是坚定。他全身剧痛的像是要散架,连移动身体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郑云乙在身旁已呼呼大睡,鼾声震天。

  夜雪挣扎的坐起,小心翼翼的穿上衣服下了床,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向床那边的柜子,每一步的移动都艰难无比。在刚才的宴席上,他听到了郑云乙把兵符藏在了房间的柜子里。夜雪细细的翻找着每个柜子,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时间分分秒秒的过,夜雪手心俱是汗水,紧张的不停的两边瞧着,生怕郑云乙忽然就醒了。

  却一无所获。

  巨大的悲哀失望和全身的疼痛快把夜雪压垮,他颓然的软倒下来,手无意的触碰到了右边一个柜子的把手。

  哗啦——

  突然一声响传来,随着这响声,床后的墙壁竟然自动的缓缓打开了。

  夜雪顿时吓的面无血色。这响声并不算小,于此同时,郑云乙的鼾声也突然停止了,并翻了个身。夜雪惊恐的睁大眼,目不转睛的看着床上男子的动静,呼吸都骇的要停止了。寂静的黑夜中,只有青年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等了许久,郑云乙却没有再动,呼吸声变得安稳,鼾声又起。

  夜雪缓缓舒了口气,接着便赶快走向那个自动打开的墙壁。那是一个暗格,里面正有个柜子。

  夜雪小心的轻轻打开,不敢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青年美丽苍白的脸上已经渗满了汗水,全身都因害怕和紧张而有些抖。

  慢慢的,再慢慢的,柜子终于彻底打开。里面正安躺着两个金镶玉的牌子,上面刻着皇印以及北安军和定庆军的标志。

  是兵符。

  顿时,各种复杂的情绪让夜雪觉得心脏仿佛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害怕担忧紧张兴奋以及细微的欣喜相交翻滚。他紧紧攥住那两块牌子,然后赶快转过身来,接着,却瞬间呆住了。

  男子凶狠的宛若吃人一般的双眼,正带着血红定定看着他,在摇曳的昏暗的微光下,尤为骇人。郑云乙粗重难闻的呼吸就在脸前,面色有些诡异扭曲,生硬又缓慢的道:“你还真是忙呀。”

  夜雪全身都因极大的恐惧僵硬住了。郑云乙带着浓浓的杀气,恶狠狠地一把抓住他的长发,接着便把他的头用力的向墙上撞。“我早就醒了,就是想看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这个贱人,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偷这些干吗?”

  夜雪头上的鲜血随之流了满脸,可他死死握着手里的牌子,咬着唇一言不发。

  “你是七皇子的人?要拿去帮他是不是?”男人狠狠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杀气更甚,接着便抽出了床头的剑。

  85.只是两句

  紧紧握着手中的兵符,夜雪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玄衣男子的身影。那一瞬间,他恐惧的望着转身拔剑的郑云乙,刻骨的求生意识让他不由自主的后退,身体抵上了墙壁的暗格。

  黑暗中,寒光翛然一闪。

  郑云乙却是蓦地睁大了眼。

  时间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般停了下来。郑云乙的身体在空中停滞了几秒,之后猛然瘫软下去。

  夜雪呆呆的站着,仿佛是被吓傻了一样,月白色的衣服溅满了男人的污血。

  那支他刚刚于慌乱中从背后暗格里抽出的剑,正插在郑云乙的胸口。

  ……

  待到司马熹瀚回到西郊的宅子的时候,沈碧染还没有醒。熹瀚禀退了暗卫,走到厅房,细细研究暗卫带来的萧延的笺书。男子神情认真,因为凝神思索,剑眉微微皱起。

  忽然之间,司马熹瀚将气息放的轻缓,注意力转向了屋外。

  习武人敏锐的直觉让司马熹瀚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屋外的异动,他脸色顿时一沉,接着便放下手上的信笺站起身来,转眼快步向门口走去。才迈了几步,便看到那个紫衣男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屋外的巷子。

  慕寻慢慢走近,带着一向凛冽的气势,在距司马熹瀚近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绣着丝缕金线的深紫华服,带着难以言说的优雅和神秘莫测,身后有一干黑衣人随其左右。

  司马熹瀚看着慕寻,表情没有一丝惊讶,面色依旧沉静。冷冽的声音缓缓响起:“不知五皇子有何贵干?”

  慕寻没有回答,却是俊眉一挑,扫了一眼四周环境:“堂堂太子,竟然不回皇宫,待在这西郊的民居,可真是令人讶异呀。”

  司马熹瀚脸色不变,淡然不语。慕寻看着他,继续道:“想必这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这个太子当的最让人佩服了吧。被人传言有弑君之嫌,更没有一点实权,甚至连自保都成问题。”

  司马熹瀚好像丝毫也不受慕寻的话的影响,淡淡开口:“慕寻,如果你来,只是想侮辱我的话,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我怕白白枉费了你的苦心。”

  ‘苦心’这两个字,司马熹瀚特地说的很重很缓。

  慕寻微微一愣。他自知对上司马熹瀚,自己也是占不到半点便宜;更自知他和司马熹瀚都是那种冷静而自持的人,内心已强大坚定到只会按自己的心愿走,别人再怎样冷嘲热讽,也不会更不屑于放在心上。

  紫衣男子静静立着,忽然轻勾嘴角,冷冷一笑。

  苦、心。

  连司马熹瀚都能看出他的苦心,都能肆意暗讽他的苦心。可另自己如此之苦的那个人,却从来不曾体会过一毫。

  慕寻抬头,忽然开口:“在你心中,想必碧染定是排在第一。”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在我心底,他也是第一。”

  慕寻直视着司马熹瀚,狭长的凤眸犀利而没有任何温度:“那么,你的第二第三是什么?是东祁帝还有整个东祁对不对?”

  慕寻带着睥睨天下的疏狂,冷然道:“可是,我没有第二第三,我只有他。我可以为他负尽天下,在所不惜。”

  “你应该清楚碧染,他天生就该是自由快乐的,可你现在给了他什么?”慕寻的声音很是轻慢,却透着与生俱来的凛冽之势:“你的事已经牵连伤害到了他。以现在东祁的局势,他一定还会受到更多的牵连。你就是这样爱他的吗?”

  司马熹瀚沉默不语,神色却微变。

  “你凭什么能自信,碧染全心爱的都是你?”慕寻轻缓的向前踱步,“你凭什么能保证,让碧染永远都不受到伤害?你又凭什么确定,能给碧染他想要的幸福?”

  司马熹瀚眸色一深,冷冷望着慕寻,凤眸已危险的眯起,望向慕寻的眼凝成了寒冰。

  “司马熹瀚,你不能。”

  带着杀气,司马熹瀚手一个用力,手指深深按入了厚厚的门柱。

  无视司马熹瀚的杀意,慕寻尤不肯罢休,带着残酷的笑意继续冷冷道:“这三点,你甚至没有一点能肯定。你或者该想想,你有没有资格与能力和他在一起。若我强行带走他,你都阻止不了!”

  司马熹瀚一言不发,手指一松,门柱上的木屑顿时哗哗下落。玄衣男子大袖一挥,碎屑扫落一地,之后便动了身。

  随着玄衣男子的动身,浓烈的杀意从他身上强烈的散发出来。

  慕寻安静的立在原地,却是没有动。他和司马熹瀚曾对阵数次,却是第一次感觉到司马熹瀚这么露骨的杀意。看向他的冰寒眼神,让慕寻绝对相信他是真的想要杀死自己。

  就在司马熹瀚动身的下一瞬,如漠等如意门的顶尖杀手被这杀气一震,迅速的齐齐冲出来,有素的护在慕寻的左右。却又因为慕寻并没下达任何命令,他们不敢出手,只敢严阵以待的防守。

  顿时,杀气倍增!这一刻,除了静静站着一旁的慕寻,整条巷子都冲撞着真气。

  “你想做什么?!”

  一道声音忽然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碧衣身影。

  沈碧染才醒过来,在屋里没找到司马熹瀚,刚走出大门,便看到这么一幅情景。眼见竟有九位黑衣人手持寒刃全包围着熹瀚,沈碧染惊的立刻上前,冲去护在他身前,澄澈的眸子带着怒气,瞪向慕寻。

  慕寻忽然就愣住了。

  心底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被再次揭开,鲜血淋漓,让他忽然疼的快没法呼吸。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少年,再见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用愤恨语气的质问他:你想做什么。

  慕寻定定看着沈碧染,不提这段日子以来的刻骨想念和担心,不提心里快把他折磨的发疯的疼痛,不提前晚自己从刑部官兵那里脱身后,失去了他行踪的着急寻找。沉默了许久,慕寻才对着那双日思夜想的明亮眼睛,略带低哑的开口:“你、你认为我要杀他?”

  沈碧染没有回答,却是始终护在司马熹瀚身前,戒备的望着慕寻,认真又坚定的道:“他若死了,我绝不活。”

  慕寻蓦地惨然一笑,说不出任何话来。想和沈碧染讲的千言万语,只因他这一句话,便是再也无力开口。慕寻死死盯着沈碧染,眼里一阵恍惚又一阵清醒,带着血淋淋的疼。

  枉他卓绝傲世一辈子,却栽在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绝望的,一次又一次。

  这一次,他是真的累了,彻底累了。

  慕寻敛了神情,将手下人全部呵退,之后冷冷望着司马熹瀚:“你也出去,我要单独和他说两句话。”

  司马熹瀚缓缓向前一步握住了沈碧染的手,将沈碧染纳入自己身侧,面无表情的开口:“多说无益。”男子一向宠辱不惊的沉静表情却含着凛冽的占有欲保护欲,接着,便拉着沈碧染,准备转身离去。

  沈碧染任由熹瀚握着,跟随他转身。刚踏出一步,袖子却被慕寻死死扯住。那一瞬间,沈碧染低头,只见有一只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袖,骨节已经泛白,却丝毫不松。

  因为沈碧染的步子已经迈出了一半,身体终究是不由自主的依着惯性向前,没能停下来。

  撕拉——

  只听布帛撕裂的一声响,袖口硬生生被那只手撕开。

  慕寻怔怔的看着手上的浅碧色断帛,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被彻彻底底的撕开了。

  沈碧染回头望向慕寻,男子眼底的疼痛太过明显和强烈,让他不禁一呆。

  “只是两句。”慕寻抬起头,定定的看沈碧染,竟带着恳求:“只说两句。”

  于此同时,沈碧染感觉司马熹瀚忽的将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紧到让他觉得有些疼。他轻声对熹瀚道:“瀚,你先进去吧,我马上就回去。”

  司马熹瀚沉默着,最终缓缓放了手,转身离开,玄衣身影隐没在门后。

  “……你想说什么?”沈碧染转向慕寻,强忍着心底的歉疚和难过,静静的看着他。

  慕寻攥着那块断帛,静默许久,然后一把将沈碧染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拥抱的极为用力,带着深邃的绝望的味道。沈碧染安静的任他抱着,感觉慕寻的手臂紧到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嵌到他的身体里去。男子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抱着。

  隔了许久,男子低低的声音最终慢慢响起:“你可知,我愿为你付出我的此生此世。”

  慕寻紧紧抱着沈碧染,又是许久,最终松开了手。之后,男子决然的转身。

  “可是来生来世,我只愿永远都不再见到你。”

  他放弃尊严和骄傲,拉住他恳求他,只为再说两句话。

  千言万语,最终只说出这两句话来,一句为始,一句做结。

  慕寻转身的那刻,终于有泪猛的落下来。他大步离去,修长的深紫身影慢慢没入巷子阴影里,再没有回头。

  男子一步步的走,只觉得这条路都是黑暗,前方都是黑暗,他的生命都是黑暗,只剩撕心裂肺且力不能及的绝望疼痛。

  ……

  轰隆——

  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幕,大雨伴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开始哗哗的下。初夏的雨异常狂暴,司马熹瀚搂着沈碧染正坐在窗边,柔声道:“乖,天已经晚了,早点睡吧。”

  “瀚,我还不困……”沈碧染依在司马熹瀚怀里,指着刚才为他套上的戒指认真道:“你这辈子可都许给我了,从今以后,你都不许把他摘下来,听到没有?”

  “乖,我绝对不摘。”司马熹瀚浅吻沈碧染的手,“我这辈子都是你的。”

  “瀚,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沈碧染的眸子明亮坚定,“是一辈子哦,少一个月,少一天,少一个时辰,少一刻,都不算一辈子。”

  于此同时,大门外的小巷,一个青年浑身湿淋淋的走着,全身都在抖颤,每一步都移动的异常艰难,仿佛已然神智不清,只是机械麻木的走着。因为雨水的冲刷,头上和身上的血在残破的白衣上晕染开出大朵殷红的花。

  他的面色显得那样混沌茫然,还隐藏着巨大的恐惧,可是他的手,却死死的攥着两块牌子,掩藏在袖口里。

  司马熹瀚把沈碧染抱起,从窗边向床走去,这时,有敲门声从大门传来,一声又一声,没有规则亦没有力道,在这雨夜中,显得十分诡异。外屋守着的华月和杜凡两人心里顿时有所惊疑,对着大门问,“谁呀?”

  无人应答,只有不规则的敲门声不断传来。黑夜一片漆黑,大雨哗哗的落。

  司马熹瀚把沈碧染轻轻抱到床上盖好,然后吻他的额,“乖,我去看看。”

  “我也去。”沈碧染心里莫名觉得不安,还不等熹瀚开口就紧跟着走去。

  华月得到司马熹瀚可以开门的手势,缓缓的把门打开。刚一打开,所有人都是一惊。

  “夜雪!!”

  沈碧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青年浑身血污,触目惊心,神情麻木的走进来,步履艰难。沈碧染接着便冲上前将夜雪扶住,往屋内搀。

  沈碧染把夜雪扶到椅子上,一边让暗卫帮忙去烧热水,一边急忙用毯子先帮他擦拭。夜雪却仿佛神智不清,目光呆滞,竟没有一丝神采。

  “夜雪,夜雪!”沈碧染急切的叫着夜雪的名字,“夜雪,你怎么了?回答我好不好?”

  沈碧染怎么唤他,夜雪都没有反应,身子抖的厉害。沈碧染又急又慌,接着便为他查看身上的伤,可就在沈碧染伸出手的时候,夜雪脸上忽然露出刻骨的恐惧,害怕的躲避着,竟起身翻倒了椅子,不断的向后缩。

  沈碧染见状一呆,向司马熹瀚投去焦急而求救的目光。司马熹瀚看了一眼沈碧染,便走上前,把夜雪缩在角落的身子转了过来,夜雪先是无意识的剧烈反抗,但就在他扭过来见到司马熹瀚的脸的那一刻时,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司马熹瀚用手按着夜雪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夜雪的头上还在滴血,流了满脸,他呆呆的望着司马熹瀚,一眼不眨。

  “看着我。”男子冷冽深邃的黑眸紧紧锁住青年,声音威严有力,带着强烈的震慑力一字一句:“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夜雪就这样一直呆呆的盯着司马熹瀚的脸,过了许久,才终于清醒了过来,眼泪却与此同时无声的落下来。

  沈碧染看到夜雪这样子,只觉得心疼万分,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司马熹瀚微微皱着眉,再次沉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夜雪颤抖着拿出手中始终死死紧握的兵符,由于握的太紧,那双修长如玉的弹琴的手,已经渗出血迹斑斑。

  “我……我……”他的嗓子哑到含糊不清,“……我……杀了……杀了郑云乙……”

  沈碧染和司马熹瀚均在这一时刻愣住了。

  “……他、他转身抽了剑,我无处可逃了……但、但是后面的暗格里,还有一把剑……我不想杀他的……我没想过杀他的……我、我只知道……我不能那样死了,我、我……”

  夜雪抖颤着用带着血的手拿着兵符送到司马熹瀚面前。

  “……我要是死了……这个就、就拿不回来了……”

  就这一刻,沈碧染心里狠狠的抽疼,瞠大的双目已然泛了水光。夜雪终于把事情从头到尾完整的讲完,全身始终因害怕而在抖。他杀了郑云乙,虽然趁着雨夜悄然的从徐府偷跑了出来,但很快郑云乙的尸体很快就会被发现,徐府的人很快就会知道是他做的。杀人偿命,从郑云乙的血溅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夜雪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双目再度无神到麻木。沈碧染走向前,试图安慰他,却没有半点作用。

  司马熹瀚的脸色始终深沉冷冽,一言不发。最终沉声道:“让他洗个澡,早点睡吧。”

  暗卫已经把热水抬到了卧室,沈碧染扶着夜雪走进去。他不敢想象今晚夜雪到底经历了多恐怖的一切,是抱着怎样的心态让人糟蹋的,是怎样提心吊胆的偷兵符的,是带着怎样的刻骨恐惧逃跑出来的。他所做的这一切,都超过了他本身的力量,但他却义无反顾,甚至不曾道一句委屈。

  夜更深了,外面的雨也渐渐小了。

  沈碧染帮夜雪洗完澡处理好各种伤口,然后坐在床上为他擦干头发。寂静昏暗的屋内,只有他们两人。沈碧染的动作异常轻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细心照料夜雪。待他忙完,便扯开被子柔声轻唤:“夜雪,可以睡了,我们睡吧。”

  夜雪转过身看沈碧染,那双秀美的眼睛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神采光亮,没有了方才的空洞和恐惧。可是此刻,他反而安静沉着到不正常。一身月白静静坐在床上,像溶于夜色的精灵。

  “碧染,我不想睡。”

  沈碧染微微一顿,然后握住夜雪的手,语气坚定的道:“夜雪,不要想太多,我们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出事的。”

  夜雪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坐着。他的眼睛不知落向了何方,神情却异常温和沉静。

  “碧染,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沈碧染看着夜雪认真的点头。

  “从小我就没有娘,家里很贫苦,我爹要出去为人做工,没法照顾我。四岁时,爹说要给我一个家,然后娶了个寡妇。可那个寡妇又放荡又爱花钱,我常听她开口逼爹要钱,爹帮人扛石头一滴血一滴汗积攒的钱,很快都能被她花的干干净净。”

  “后来,那女人被爹发现和另一个人滚在床上。我不知道为何爹那么软弱,他竟然说只要那女人不离开这个家,怎样他都不在乎。此后,那个女人更肆无忌惮。那时我还很小,不顾一切的对爹吼出声,说情愿我们父子相依为命也不要他这样。”

  夜雪的声音极为缓慢平和,沈碧染却知道,夜雪是在刨心底最深的痂。

  “爹竟在我面前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哭,他说他不希望到老了还来来去去的折腾,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他只想让我能有个家呀!”

  夜雪的神色在昏暗中有些模糊不清,微哑的声音却带着深深的悲哀和颤抖:“再后来,我爹扛石头时出现了塌陷,被活活埋在了下面。”

  “我一直想知道,家的感觉,到底该是怎样的。最后在醉薇阁里认识了你,你曾对我说过,家的感觉就是爱。”

  青年的眸子带着悠远如梦的回忆,声音忽然变的落寞又温柔:“然后,我就遇见了那个人。第一次看见,就占满了自己整颗心的人。时时刻刻都在想他,甜蜜哀伤的感觉充满整个大脑,无法抑制,不休不止。”

  “那就是爱了吧。”

  爱这个字,夜雪发音略重,但丝毫不张扬。他的爱也像这个字一样,深沉却潜藏。

  “那天他又来听琴,有手下人前来附耳报告。接着,我竟看到了他的笑。他为了他自己所爱的人,而缓缓露出的浅笑。可就是那一笑,让我永远也不能忘。那个带着幸福的纯粹笑容,让我也第一次感觉到了细微的幸福。”

  夜雪露出了恍然如梦的表情,这是人在回忆最珍贵的记忆时,所露出的表情。每人心底都有一个点,也许异常短暂,却能承载生命的动力。夜雪便是凭着这星点回忆,然后用整个生命去爱司马熹瀚。他的爱不是没有理由的,他透过司马熹瀚冷冽的外表,看到了他的内心。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就是当今七皇子。”

  沈碧染瞠着双目,忽然有滴泪悄然落下来。

  夜雪不再说话,却转过脸面向沈碧染:“碧染,你不会怪我吧。”

  沈碧染抑制着哽咽,强忍着震惊和对夜雪的痴心的难过,轻声道:“当然不会。”

  “碧染,我爱他……但是,我也是真的喜欢你。”夜雪的表情真诚纯澈,最后轻声道:“碧染,我累了,我们睡吧。”

  沈碧染一听他累了,赶忙起来把被子弄好,“好。”

  此刻已经是后半夜,沈碧染也早已困乏不堪,他陪着夜雪,慢慢闭上眼。心头种种复杂的情绪让他脑中一片混乱,却最终抵不住浓浓睡意,进入梦乡。

  就在这时,夜雪睁开了眼。

  夜雪的眼就那样一直睁着,直到黎明。他用了这整整半个晚上,慢慢的回忆起了司马熹瀚。想他的脸,他的眉眼,他的神情,他的每个点滴。夜雪回想的极其仔细,唯恐漏了分毫。这是他最后可以安静的想着男子的时间,一分一秒他都不敢浪费。

  黎明来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一切都寂静无声。夜雪转头深深望了沈碧染一眼,然后起了身,面带决然的走出门。

  夜雪的每一步都走的很轻却很坚定,径直找上了司马熹瀚。

  司马熹瀚似乎也一直没睡,待夜雪敲门进去后,他便把书房里的手下都禀退了下去。黎明的微光中,月白衣裳的青年仰着头,用小心翼翼却极其认真的表情问眼前的玄衣男子,“……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仿佛已经知道夜雪要求的是件什么样的事,司马熹瀚的面色始终冷冽,沉默不语。夜雪的眼底尽是深深的哀求和深情,“就要那么一刻,求你,只是短短的一刻。”

  长久的沉默中,男子最终微微轻叹,“好。”

  夜雪忍着心头的紧张和欢喜,抖颤的手缓缓拿出一个带着长长缎带的泪滴形的墨玉坠子。他的声音也因期待而尤为不稳:“你帮我,用它把我的头发绾上,好不好?”

  在东祁,除了父母,只有夫妻才能为之相互绾发。

  结发夫妻。哪怕只有一刻,哪怕明知都是假的,夜雪也想要能感受一次,在他斑驳不堪的破碎生命里,能够奢侈的感受一次。他不过是想要圆自己唯一的梦,他不过像这世间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祈求着幸福,希望着有人爱,期待着自己爱的人能爱自己。

  纵使他已经肮脏不堪,纵使从来都没有人爱过他。

  夜雪全身都因激动和紧张在抖,随着男子将玉坠接过去的动作,他不由自主的露出恍然却单纯幸福的微笑。

  男子的手慢慢覆上了的青年漆黑柔顺的长发,他的每一毫的犹豫和停顿都让青年感觉不安。最终,男子那双有力的大手拢起所有发丝,然后用带子缠上。

  绾发的这个动作,甚至包括穿衣喂饭,因为时常那样亲手对沈碧染做,司马熹瀚很熟练。随着这个动作的一点点的进行,司马熹瀚的剑眉却蹙的越来越厉害,脸色也越来越沉。

  最终,就在要系上的那一刻,就在这个动作要彻底完成的最后一刻,那双手停了。

  顿时,带子自动松开,长发随之又散乱开去,夜雪脸上的表情就那样凝在那里。这个虚幻又奢侈的幸福,还没开始,便已结束。

  司马熹瀚缓缓开口,带着难得的愧疚,“……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他是真的做不到,那一刻他的眼前尽是沈碧染的身影,他没办法对沈碧染之外的人做这样的事,哪怕是做戏也不行。

  夜雪大睁着眼,眼泪夺眶而出。他死死咬着唇,用力低下头不让司马熹瀚看到。

  “……没关系……是我、是我逾矩了……”

  夜雪低着头转了身,步子有些踉跄不稳的向屋外走,“……我,我先下去了……”

  夜雪出了书房,躲在拐角,静静把眼泪流干。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竟带着坚定的表情径直走出了大门。

  他不想对他造成困扰。既然自己永远都没办法得到幸福,那就让他幸福。能够为他付出,他的生命就是有意义的,他已然满足。

  还没走出巷子,就已经听到大街上一片混乱,有官兵叫叫嚷嚷,正挨家挨户的搜人,动静极大,吵杂不堪。

  青年目光坚定的向前走,神色勇敢美丽,无畏无惧,每个步子都迈的决绝有力。他一生,都从来没有这样的表情。

  “每家都要给我彻底的搜!”官爷拿着通缉令的画像大嚷着:“有敢窝藏这个杀人犯的,也一并……”

  官爷的话忽然停了,他看到了夜雪。

  “就是他!!”愣了片刻后,团团官兵迅速围住夜雪,接着便把他拷起拖倒在地。“徐大人有令,直接把他送去徐府!”

  于此同时,沈碧染忽的从梦里惊醒,睁眼一看天色已明。他一转头,顿时一愣。

  夜雪呢?

  沈碧染急匆匆的出屋,迎面撞上司马熹瀚,“夜雪呢?”

  “乖,怎么醒的那么早,再……”

  “我问你夜雪呢?!”沈碧染着急的打断他,心底忽然涌上了不安,“夜雪去哪了?”

  司马熹瀚沉默着,剑眉微蹙,敛颜不语。

  看着看着,沈碧染的双眼忽然睁大,“夜雪,他,他去自首了?!”

  望着依旧沉默的男子,沈碧染死死握着拳冲口叫嚷出声,“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你怎么能眼睁睁的让他走?!”

  男子缓缓开口:“今早天没亮官兵就开始挨家搜了,我们藏不住他。”

  “你骗人!!只要你想要保住他,怎么可能保不住?!” 沈碧染的情绪愈加激动,已然颤抖哽咽,“你怎么能那么狠心?他是为了你呀!!他昨天浑身是血的淋着大雨,为你送来了兵符……”

  “你可知道,他爱你!!”

  男子缓缓开口,语气沉静:“我知道。”

  沈碧染猛然一呆,“你、你知道?” 呆了片刻,更加悲愤的声音传来,“你既然知道,怎么还能这么做?!怎么还能这样对他?!”

  少年无意识的举起手,开始用力在男子的胸口捶打。男子始终静默着,任由他打,低沉的声音半晌传来:“碧染,我需要一天的时间。”

  司马熹瀚详细的缓缓道:“北安军已经被他们调来了,明日便抵京,兵符在谁手里已经不重要了。明日是东祁祖祭,也是该立新君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明天。所以,今天我……”

  “所以今天你不能保他?”沈碧染忽然打断司马熹瀚,冷冷看向他:“所以你此刻不能插手这件事,只能无动于衷的看他被带走,看他因你而死?”

  可是,我不能这样眼睁睁看他死。沈碧染死死握着拳,挣开司马熹瀚转过身,一种坚毅决然的神情渐渐布满他背过去的脸。

  86.一个人的爱

  接着,门外有敲门声传来,是手下人送早饭来了。沈碧染的身体一直是司马熹瀚时刻都挂在心上的,每天都要看着他好好吃饭喝药才行。见沈碧染背对着自己不说话,司马熹瀚低叹一声,起身用手轻轻把他的身子转过来,“乖,先吃饭好不好?”

  沈碧染仍是一语不发,却是最终乖乖坐了下来开始吃饭。两人沉默着吃完饭,华月出现在了门口,俨然是有事要报。

  “……碧染,我有事要出去一下……”司马熹瀚眉头微蹙,然后上前搂住沈碧染,放柔了声音:“乖,今天醒那么早,再去睡一会儿,我待会就回来。”司马熹瀚轻轻吻了吻沈碧染的额头,语气坚定认真:“待时机成熟我就去救夜雪,不会让他出事的……碧染,你不要担心,不要多想,好不好?”

  沈碧染这才抬起头看向司马熹瀚,男子眉头蹙着,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沈碧染心底一疼,抚上他的脸,轻轻点点头。

  司马熹瀚出门后便径直迅速去了皇宫,公开召集下臣。

  萧延在吏部侍郎的陪同下颤巍巍的奔来,还未站稳便跪下道:“殿下,哨地传来警讯,北安军已经抵京!”

  听到这句话所有在场的臣子都心下一惊的转过头来,只有司马熹瀚依旧一动未动,冰冷的凤眸微微眯起,依稀勾起唇角。众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只可怕的狮子,明明不动声色,却偏偏让人胆战心惊。

  “殿、殿下?”

  萧延试探地唤一声,司马熹瀚缓缓转向他,“替本太子拟旨平叛,传往各部。”

  男子带着运筹帷幄的神色,语气沉稳:“都不要慌,按我先前说的做就好了。”说着又转向管嵚:“管嵚?”

  “是,殿下,都部署好了。”禁军副督统管嵚立即心领神会,恭敬严肃:“已经派去了尽可能多的人手守城,严令禁止北安军进城。”

  “嗯。”司马熹瀚面无表情,淡淡颌首。就在此刻,杜凡突然从外面进来,带着急切的附耳向司马熹瀚低声禀报:“殿下!侯爷去了徐府!!”

  司马熹瀚忽的一下就站了起来,阴沉的脸色让在场的其他人都不知所措。“怎么回事?!说清楚!!”

  杜凡一怔,紧接着慌忙继续道:“侯爷先是去了刑部,大概是想要探望夜雪公子……之后发现人竟然不在刑部,接着就急匆匆打探到了徐府……侯爷轻功绝顶身上还带了迷药,派去跟着他的暗卫没能够……”

  还没说完,司马熹瀚已经动了身,疾步向前。

  “把人都叫来,跟我走!!”

  就在司马熹瀚正组织人马去徐府的时候,一个少年已经站在了徐府的前院,徐府豢养的家兵团团围着他。少年的眸子深不见底,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我要见夜雪。”

  沈碧染紧握着拳,冷冷的扫过眼前的家兵。当得知夜雪竟被直接送往徐府时,他便知道夜雪一定会面临非人的折磨。沈碧染直视眼前的一个家兵,声色俱厉:“夜雪在哪?!”

  “你是什么人,竟敢私闯徐府,真是……”

  家兵还没说完,一声凄厉的惨叫忽的从后院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沈碧染蓦地脸色发白,然后抬头起身,使着轻功腾空跃起,直奔后院,将家兵的惊呼抛在身后。

  那声惨叫,正是夜雪。

  “啊!!……”

  又是一声。沈碧染心口阵阵紧缩,使出自己的最快速度寻着惨叫声飞奔,耳边除了这声声惨叫,什么都没有。他心里充满了懊悔自责,怪自己没有照看好他,没能及时阻拦住他。夜雪一定在忍受着非人的痛苦,自己还是来晚了,还是让他出了事。他已经牺牲了那么多,他怎能忍心让他再无冤受苦!

  一路寻到后院,正前方的房子大门紧闭,两边站着侍从,他们见到沈碧染先是一楞,然后便快步朝他逼来。身后的家兵也自后方紧随追上,齐齐扑去。

  沈碧染死死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目光幽冷阴深,表情决绝狠厉,让四面八方扑来的人忽然产生起了一丝的犹豫。面前的这个少年,此刻周身竟然散发出危险又骇人的气息,风打着转吹过,带来一丝森寒,这一瞬间,所有人竟不约而同的慢慢放缓了脚步。

  与此同时,沈碧染蓦地动了身,转身间袖袍一挥,一道白烟随之挥洒而出,四面扑来的家兵竟顿时应声倒了大半。紧接着手掌一翻,只见有白芒在灼阳下一闪,异常刺眼。少年的身子忽的一曲向前,如一把蓄势待发的弓迅速张扬爆发开来,随后,一把手术刀已经抵上了守在门口的一个侍从的脖子。

  “开门!!!”

  那扇紧闭的门后刚刚上演过一场轮 暴,青年均匀美丽的身体伤痕交纵,满身青紫和鲜血,衣衫破烂不堪,好像已经游走在死亡边缘。微扬的头颅,波动的青丝,看上去却显得脆弱又妖艳,更诱发人性的破坏欲。夜雪无意识的蜷缩着,男人硕大的凶器在他体内肆意的顶撞,像铁锤般捣着他的内脏,呕吐感伴随着无尽的疼痛和阵阵眩晕,肚子里翻江倒海,好像已经快被撞烂了。如同凌迟一样,血肉一寸寸撕开,粘稠的血液沿着腿流下来,非人的疼痛让人几欲疯狂。夜雪死死咬着嘴唇,始终睁着那双带着倔强的眼睛。

  门外的声音已经惊动了屋内的徐戎和季东,他们从里面自动打开门来,惊愕的看着站在那里的沈碧染,四周的家兵已经倒了一圈。

  “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所谓何事?”

  沈碧染死死握着手中的手术刀,目不斜视,“夜雪在哪。”

  季东忽的冷声一笑,转身拖了一个人出来。就如拖一个破碎的布娃娃一般,那个人直接被丢在了地上。沈碧染立马看向躺在季东的脚下的夜雪,顿时就是一呆。

  青年那张原本素雅秀美的脸竟被毁了容!那声凄厉的惨叫,是因为他被划破了脸!!

  “夜雪!!”沈碧染赤着双目大步向前,他身边的家兵立即紧紧困着他。沈碧染抬起头,双眸再次呈现在众人的面前。这一次,深不见底,带着浓烈的悲愤和凶狠的杀气。

  季东弯下身抓起地上的青年,眯起了眼。他没有想到,徐天霖也不会想到,沈碧染会前来。徐天霖整整大半夜都在暴怒中,郑云乙身为北安军的督提,北安军已经抵京,还有很多要用郑云乙的地方。夜雪不仅杀了郑云乙还拿走了兵符,打乱了他苦心安排的阴谋计划,让他差点发疯。徐天霖令兵把夜雪直接带到徐府,将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到了他身上,拷打讯问无果,便命人把他狠狠折磨致死。

  “侯爷可真是有情有意……”

  沈碧染全身僵直的看着夜雪,双眸圆瞠,牙齿把下唇都咬出血来。夜雪的视线已经迷蒙不清,他模糊的望向沈碧染的方向,一直没有落下的眼泪忽的流下来,泪水混着血水布满整张脸。

  夜雪知道自己会被折磨至死,在他杀了郑云乙的那刻,他就知道他逃不过死。但他想不到碧染会来救他,他不想此刻的模样被碧染看见,不想让这一幕在他心底烙下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他的表情显然是又恨又急,手颤抖的抬起。

  “碧染……”

  下一刻,那双微微抬起的手,竟被一腿踩下。

  “啊!!……”

  沈碧染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季东,青年那只原本修长如玉的弹琴的手就被踩在男人的脚下。沈碧染猛然动手,先前被他用刀抵住咽喉的那个侍从的还没来及呼喊出声,一道猩红便飘过,接着,侍从的尸体滑落在地。

  这是沈碧染第二次杀人,他的眼中却只有浓厚的恨意。又是一道白烟,欲图围至身前的家兵倒下一片,沈碧染使着轻功,急速逼向前。

  “快住手!!”季东见状立即大喝:“把手上的刀放下!还有那些迷烟!否则我这就杀了他!!”

  就在距夜雪一步之遥的地方,沈碧染的步子蓦地停了,定定望着持剑对着夜雪的季东,紧握着的那把手术刀接着扔了下来。

  “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徐戎紧接着顿时喝令家兵:“他根本不会武功,把他给我制住!!”

  众家兵顿时向前,沈碧染的侯爷身份又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把他紧紧压制着让他无法动弹。沈碧染挣扎着抬头狠狠看向徐戎,“我要你放了他!”

  “放了他?他犯下死罪,杀害朝廷命官,万死不足以弥罪,怎么可能放了他?”徐戎蹲下来把季东脚下的夜雪一把扯起,接着转头对季东阴笑着问:“季大人,您说我们该不该听侯爷的话,把他给放了呀?”

  季东也是冷冷一笑,眼睛扫向夜雪。随着徐戎拉扯夜雪的动作,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一亮。

  季东微眯起了眼,目光停在夜雪身上带着的那个不起眼的墨玉坠子上。他眸光阴鸷一闪,企图上前把它拿在手里:“……都道七皇子喜欢墨色……这个是什么?”

  夜雪蓦地睁大了眼,用尽他最后的力气,抖颤惊恐的就像是在保护生命一般,死命的抓住玉坠,紧紧握在手里。季东虽不明所以,却看出了这东西对夜雪的珍贵,神色一狠,强行要把他的手拽出来。

  被折磨到现在,青年却是第一次露出了恳求,狂乱的低喃:“……不要,求你不要……”

  这是他唯一觉得珍贵的东西,上面有他一生的渴望,和奢侈的梦想。

  季东越发越想要看清那个东西,开始用力一根根的掰开夜雪的手指。男人的表情极为厌烦不耐,不愿意浪费一点时间,用上了武功内力直接掰断他的手指。

  “啊!!”夜雪疯了一样的哭喊,声音已经破碎的像风里的枯叶:“不要,不要!”

  整个院落都响彻着凄厉的惨叫,夜雪已经痛的几欲昏厥,仍旧死都不肯松开手。他的五指最终被季东活生生的全部掰断,甚至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就在墨玉坠子要被硬生生拿走的那一刻,夜雪拼力挣来身后紧紧扯住自己头发的徐戎,一缕头发连带头皮和血肉都被挣断,然后低头狠狠咬上季东的手。

  季东顿时疼的大声痛呼,另一只手疯狂的提剑胡乱的狠狠刺向夜雪,企图让他松口。

  “住手!!!”沈碧染见状双眸充血,因忿恨和急切狠狠咬着牙,用尽所有力气剧烈的挣扎起来,迫使把他压制在地上的众人也慌忙使出最大的力气死死按住他。青年终于松了口,满身是血的软软倒下去,玉坠接着被季东拿到手里。

  男人眯着眼看了看,紧接着,厌嫌的把坠子一扔,坠子随之滚到了沈碧染的身前。

  “我当是个什么宝贝,不过是块泪滴形的墨玉。”

  见那块墨玉被扔在地上,地上的青年朦胧的睁着早模糊不清的眼,竟奋力爬向墨玉落地的方向。他已经游走在死亡边缘,鲜血染遍了他的全身,却凭着这强烈的意愿,不顾疼痛不顾一切的向墨玉爬去。他的一只手被踩的血肉模糊,另一只手五指皆断,只能凭借腕和肘在地上向前蹭,一毫毫吃力的挪动,血和着泪水布满了他整张脸。

  沈碧染全身紧紧制住,不管怎样都没办法前去夜雪身前。季东摸着被咬的鲜血淋漓的手狠狠的咒骂,见夜雪快要爬到了玉坠那里,随即上前一步,拽着他的腿随手一拉,一把将他又拉了回来。血不断的从夜雪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溢出来,地上已然拉出一道血痕。然后,男人松开手,冷笑着看青年再次重新向前爬,却是每当他快爬到沈碧染脚下的墨玉那里,又把他再次拽回。

  一次又一次的重复,青年早已被折磨的没有一丝力气,却执念如故,那双原本秀美的眼睛已经没有一点光彩,意识混沌迷蒙,眼里只有那块墨玉,一次又一次硬生生再爬回去。

  沈碧染一眼不眨的望着夜雪,心里的疼痛翻天覆地的袭来,他瞪着红目,身体忽然奋力一挣,低吼出声。

  按住沈碧染的几个家兵差点给他挣脱了去,慌忙再多加了几个人,奋力又把他重新死死的按紧。

  夜雪撑着最后一口气,仍然向前匍匐挪动着,再一次爬向玉坠。那双没有一丝光彩的眸子依旧睁着,神智已经不清。沈碧染盯着夜雪,眼泪不断的往外涌,眼睁睁看着他满身是血的向自己身前挪来,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抖颤着伸到自己的脚边的地上,一点一点的摸索着。

  他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手胡乱的在地上摸着,那块泪滴形的墨玉就在他手边,但他的手来来回回,每次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却怎样都没能触摸到那块墨玉。

  沈碧染心里刻骨的疼,快没法呼吸。

  他听到了破碎的声音。

  “……夜雪,夜雪……”沈碧染哭着低喃,看着自己眼前近在咫尺的那块玉和那只手,“……右、右边……再往右边一点……”

  夜雪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手依旧在匆乱的摸索着。他已经再没有任何气力支撑,只剩一个意念在坚持着,那是他一生的梦想。

  青年的指尖终于触到了冰冷的墨玉,那只染满血的手忽的不再匆乱,停滞一刻后,他把那块墨玉拿到了手中。破损的手已经没有力气把它握住,只能带着抖颤无力的一遍遍来回抚摸它。

  他终于找到了……

  他不需要再寻找了……

  不需要再忍受疼痛了……

  他找到了……

  仿佛心中一直崩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青年的脸上忽然浮现出释然的笑。

  “三百零五天……距第一次见到他,整整过了三百零五天……”

  时间仿佛被瞬间放慢然后停滞,青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然后在满地的血红中缓缓合上了眼。他手上的那颗泪滴形状的墨玉,也随着眼角的一滴泪一起掉落。身体瞬间坍塌下来,重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也不会知道,他回想到了什么,或许是他在这三百零五天里的孤单和思念,或许是他爱的那个人的脸庞和眉眼,或许是那个玉坠上承载的无法触及的梦想与爱恋。即便是死,他也想要好好的记着。

  纵使这世上只会有他一个人会记着。

  一个人的爱,真的很疼。

  沈碧染睁大眼惊骇的望着夜雪闭上了眼,自己好像也瞬间停住了呼吸,天地只剩一片血红。

  就在这时,刀剑的声音和连连惨叫忽然从前院传来,转眼间,司马熹瀚已经领着手下人径直闯了来,阻拦他们的所有家兵都直接被杀死,血腥味从前院一直蔓延。

  后院的所有人顿时反应过来,纷纷转头看向身后正闯入的司马熹瀚一行人,气氛顿时紧张不堪,诡谲涌动。司马熹瀚的大步向前,全身散发的凛冽森寒让众人不由自主让出一条道来。接着,眼前那惨烈的一幕便彻底收进司马熹瀚眼里。

  被钳制住的沈碧染,沈碧染身边的夜雪的尸体,以及满地的血。

  凤眸一寒,甚少亮出的冰璇剑在阳光下忽的一闪。

  “你们……!!!”

  男子狠声咆哮,下一刻,身体疾步前移。就在司马熹瀚逼近的那一瞬,季东一个步子飞速踏出,剑抵住被众家兵紧紧压制着的沈碧染。

  司马熹瀚停住步子,身后跟着逼近的暗卫也同时停住。眼前的情况已经让季东和徐戎慌乱不已,他们没想到司马熹瀚竟会带那么多人直接杀进来,更没想过要和他公然对峙。

  季东的腿开始不由自主的发抖起来。他本认为自己身为朝廷命官,司马熹瀚再怎样也不会贸然动他,可方才随着司马熹瀚的前移,他明确的感觉到男子身上的杀气已经凛冽到随时都要将他们全碎尸万段的地步,纵使挟持沈碧染的后果同样不堪设想,却别无选择。他流着冷汗,剑更是死死抵住沈碧染,一刻也不敢放松。

  “把他放开!!”

  司马熹瀚以命令的口吻狠声低吼,凤目燃烧着的怒气和阴戾。沈碧染的眼睛始终望着躺在地上的夜雪,神情麻木的像一个木偶娃娃。见沈碧染明显是被刺激到空洞混沌了,徐戎紧跟着持着剑和季东一起将他从手下家兵那里拉过来,欲图进一步牢牢的控制住他,妄图以此保住自己的命。

  夜雪死了。沈碧染的脑海不断的闪过他们曾在一起的各种回忆,那个笑容清雅美丽的青年,出身卑贱却灵魂高洁的青年,一首琴曲震动人心的青年,为爱而痴的青年……再也没有了。他们第一次相见,他讲了穆念慈的故事,而他说,爱的本身,从来都不会错。

  “放开他!!”司马熹瀚看着沈碧染此刻的模样,心里阵阵抽疼。随着这声怒吼,徐戎和季东的手微微一滞,而就在这一刻,一声惨叫忽的传来。

  “啊!!!”

  按扶着沈碧染欲图把他交给季东的那个家兵,惨叫声还有一半卡在喉间,便已经鲜血溅射的倒在地。

  就在方才所有人都在注意司马熹瀚到来的那刻,沈碧染已经悄然把早先被自己扔下的手术刀拾起。没有人察觉到,这个看似已经失魂落魄的少年眼底深埋的恨意。

  趁着要被徐戎拉过去的那一瞬,沈碧染就势迅速抬手一划,精准的划过先前钳制自己的那个家兵的喉管,接着便身子前仆,在季东还没反应过来的间隙,忙乱的疾手割向季东持剑对着自己的那只手的腕部经脉,又是一声惨呼,惨白的筋肉翻出来,顿时手松剑落。

  这一系列动作,竟快到没有人看得清。人在极度悲愤的那一刻,能激发出意想不到的潜能。沈碧染在那一刻也被剑伤到,可他竟迎剑而上,浑然不顾,接着急速向前一步,一刀划向季东的咽喉!

  季东虽被毁了一只手,但毕竟武功高强,很快反应过来,立即闪过。突发惊变,徐戎和众家兵愣了一瞬,顿时也回过神,就在刚欲图动手的时候,一道光刺亮了眼瞳,流泻着水云纹的冰璇剑挟着灼阳和杀气斜斜插了进来。

  沈碧染脱开季东的剑的挟制的那刻,司马熹瀚已经迅速动身,剑芒一扫,挡在眼前的一个家兵顿时丧命。下一步司马熹瀚便顺利将沈碧染纳入自己身前的保护圈内,一手挥剑,一手搂紧他,腾空而起。身后的暗卫速度更快,与同一时刻飞扑向前。

  “一个都不要放过!”司马熹瀚眯起凤目,声音森寒骇人:“把他们两个押起来,让他们尝尝生不如死!”

  骤忽飘闪的身影,激烈震荡的掌风,连绵的骨肉碎裂声兵器交接声,四处冲撞。一片混战中,沈碧染却是挣开司马熹瀚,奔向夜雪的尸体。

  司马熹瀚神情一滞,蹙着俊眉,伸出的想拉住沈碧染的手怅然的停在了半空。

  他看见了沈碧染悲愤的眼,也看见了那块沾着血的墨玉。

  到底是他错了。他只道今天的形势让他抽不开身去考虑夜雪,只道夜雪在刑部怎样也能撑过一天的时间。他天生就是性情冰冷的人,更是居上位者谋其事,一向处事决绝,对自己所做的从来都不曾后悔。

  碧染,我知道你在怪我,现在,我也在怪我自己。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敛颜不语。

  墨衣暗卫步履急切的奔来,甚至来不及站稳,“宫里出事了!!”

  ……

  幽冷华丽的大殿里,人几乎都齐了。所有的皇亲国戚一品大员都被召集来,甚至包括安亲王、护国公等老臣,最上面坐着的还有太后。

  眼下的情况一目了然,江展带了部分禁军以及一支北安军精兵逼宫,徐天霖以太后的名义召集众臣,在明日祖祭之前共商立新君之事。

  自徐府出来命人安顿好夜雪后,除了坚定的要求随司马熹瀚一同进宫之外,沈碧染竟始终保持着平静。他无声的随着司马熹瀚缓缓走入大殿,一抬头,看见坐在徐天霖另一边的司马熹逸。白衣男子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微笑,还带了些对他的担忧,静静看着他。

  这个时候,沈碧染却是一惊。熹逸为什么要坐在轮椅上?为什么李虎要用轮椅推着他?

  87.温润的微笑

  而现在,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那个遗诏身上。两朝元老护国公和安亲王,甚至包括已经告老闲职在家的一品武将李伯远和封为德王的五皇子司马熹炎等人,正依次将诏书传在手中认真的审视着,稀微的声音不断传来。

  “……没有错……这玉玺没有问题……也的确是陛下的笔迹……”

  最后,遗诏被送到太后面前。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这份遗诏,……的确是真的。”

  “既然先皇的这份将皇位传给八皇子的诏书的确是真的,”徐天霖徐徐开口,“那么,臣等理所应当该根据陛下的诏书,拥立八皇子为新君。”

  “不管怎样,七皇子才是陛下亲立的太子,怎么能单单依据这份遗诏就改拥新君?”萧延立即反驳,“此举根本于理不合。”

  “臣认为,如果当真拥立七皇子的话,才是于理不合。”严中之随即插嘴,一脸的严肃认真,“从与南国一战到陛下驾崩,种种事情表明七皇子似乎无法胜任作为太子应尽的职责。既然陛下有意改立继承人,臣等理当誓死拥立陛下遗诏。”

  “当日立七皇子为储君,是陛下召告三国并经过正式的祭天仪式的。先皇驾崩、太子继位,是自古律定的传统,况且依照祖制,断没有废长立幼的道理。”礼部尚书方未接着开口,“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事更是经不起拖延,在如今我朝政治纷乱人心不定的情况下,臣认为,太子殿下应当即刻继位的好。”

  “你的意思,是要违抗先皇的遗诏吗?就算依照律例,也应按陛下的旨意行事。莫非你妄图逆反陛下的旨意?要是硬说不能废长立幼,那该拥立为新君的则是身为五皇子的德王爷了……”

  大殿之上,一片争论纷扰,竟是你来我往,吵吵嚷嚷,喋喋不休。而这所有争论里矛头所指的两位主角——司马熹瀚和司马熹逸两人,却自始自终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沉默不语。

  一个始终保持着一如平常的面无表情,一个始终带着他千年不变的温润微笑。好似只是在悠然的欣赏着他人的闹剧,全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沈碧染忍不住再次望向熹逸的轮椅,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仿佛是感觉到了沈碧染的视线,熹逸转向他,远远的对他露出安抚性的微笑。

  就在这个时候,沈碧染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熹逸脸上千年不变的笑容,竟从来都不是温润暖和的,竟始终都是冰冷的、毫无温度的。这看起来温和从容的笑,竟像是戴了张毫无破绽的面具,始终挂在脸上一样。

  笑容里,那看透尘世的不羁、与人隔阂的疏离,仿佛与生俱来。温和从容的下面埋着的竟是无法逾越的冰冷,只有在某些特别的场合,才会真正的暖起来。

  比如,在面对自己的时刻,还有面对夏红裳的时刻,面对司马熹瀚的时刻。

  此时的徐天霖也开始沉默,却不像是在思考对策,而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在等着一个可以控制大局的王牌。

  “那是什么声音?”毕竟征战一生、宝刀未老,李伯远最先察觉出来,“城北方向的城门那边传来的是什么声音?”

  那种军队才特有的马蹄声轰鸣声沿着地表一点点传来,整个京城的地面仿佛都开始微微的震动起来。

  短暂的困惑之后,其他的一些懂武功的官员也开始相继有所感觉,顿时全部脸色惊变。接着,有禁军匆匆来报,一路直奔大殿,竟是面色急切行迹狼狈。

  此刻的城外,正兵马滚滚。北安军逼近京都,正企图攻破城门,强行进城。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徐天霖为首的一派人也终于露出势在必得的满意神色。外有北安军攻城,内有江展带领的禁军围宫,徐天霖布置的可谓密不可失。

  “徐天霖!”李伯远猛然拍案而起,忿然开口,“你这是想做什么?!”

  “只是想替你们做决定罢了。”徐天霖不为之动容的缓缓开口,还带着把握全局和老谋深算的自得神色,“既然诸位大人对拥立新君迟迟无法做出决定,我也只好出此下策。”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天霖不由自主的望向司马熹瀚,却是终究摸不清司马熹瀚的心思。玄衣男子仍旧静静坐着,始终不动声色,甚至在方才禁军通报军队逼城的时候,也没有一丝变化。

  同样不像是在思考对策,同样像是在等着什么。

  那种好像在看闹剧的平静表情让徐天霖心底莫名一慌。或许这场叛乱在司马熹瀚眼里根本是一场闹剧?!难道说他早已知晓了这一切?难道说他早已布置好了对策?

  “你这是叛乱!”萧延冷声厉斥:“即使拥立了八皇子为新君,你这挥兵攻城的事又该如何了断?!”

  “这不劳您费心。”徐天霖缓声开口,“不过,萧大人,您觉得,以现在的情况,您还有资格问这个问题么?”

  极礼貌的语气和称谓,却是听的萧延等人一个怒极激颤!

  “现在可是时间紧迫呀,各位大人还是尽快做出决定的好。”

  军队正在攻城,北安军和帝都的城防军两方强弩对射,此刻,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的确都是紧迫。远处依稀不清的轰鸣声仿佛越来越响,直直打在人心上。

  仿佛不想再拖延时间,徐天霖接着便起了身,带着势在必得的表情朝向垂帘在首座后的太后方向,直接行礼一跪:“臣愿追随先皇遗诏,拥立八皇子为新君!!”

  此言一出,徐天霖一派的官员立即纷纷争相附议,跪地赞同。在大军逼城之下,附议的人越来越多,犹豫观望者也均加入,转眼间局势扭转,殿上的人已经跪了大半。

  伴随着远处攻城的闷响,大殿里的声音也以徐天霖为首齐齐响起,“臣等愿拥立八皇子为新君!!……”

  突然,一个温润淡雅的声音传来。

  “够了。”

  不过是一句很轻很短的话,却使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所压制,无法再发一言,只能不由自主的安静等着那个人再次开口。

  是司马熹逸。

  他不会拿出任何气势来压你,而在他面前,你却也摆不出任何气势。白衣男子依旧带着不变的微笑,动作优雅缓慢,淡淡看向众人。

  “真的是很吵很无聊。”

  顿时,所有人都是一呆,沈碧染抬头望去,却见徐天霖在惊诧之后,竟是神色一狠,目光随即扫向了一直在熹逸身后贴身立着的李虎,向他使了个眼色。

  接着,仿佛是为了更好的守在主子身前伺候着一般,李虎微微向熹逸更近了一步。

  严中之试探性的开口:“八殿下,您……”

  司马熹逸微笑着,笑意仿佛更深,神情却很认真,“严大人错了,我不是八殿下。”

  全场顿时死寂。

  惊异的表情呈现在每个人的脸上,甚至包括司马熹瀚。只有司马熹逸一直带着微泛温润光泽的笑容,毫不动容的继续道:“我只不过是个假冒的。”

  沈碧染惊的睁大眼,呆呆望向熹逸,能看出他此刻的笑根本没有一点温度。他怎么能把这件事公然说出来?他这是在自寻死路吗?

  “所以说,我根本不可能继位,刚才你们搞的那些,真的是很吵很无聊。”

  众人呆滞住,甚至忘了做出回应。

  “八殿下一定是在开玩笑吧?”徐天霖微眯起眼,面色沉稳,声音却极缓极狠,直直盯着熹逸:“殿下可要记得,有些事是不能乱说的。”

  ‘记得’这两个字,徐天霖说的很重。

  “嗯,我记得的很清楚,我假冒了十六年了。”熹逸微微歪了歪头,好像是在认真思考:“不对,已经十七年了。”

  众人终于从惊愕中慢慢反应过来,整个大殿已经是一片哗然。太后最先开口,老迈的声音带着颤抖,连垂帘都跟着手的抖动而簌簌作响,“……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是真的。”依旧带着温和从容的微笑,熹逸面向太后恭敬的开口:“若有半句不真,……”

  “……那就让此刻攻城的北安军全都被消灭掉吧。”

  忽然打断了熹逸,然后紧接着说了这句话的,竟是司马熹瀚。

  徐天霖最先反应过来,立即看向司马熹瀚:“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话里的意思。”司马熹瀚面无表情的开口,“你当江展为什么那么顺利的就能带了禁军围宫?”

  看着徐天霖微微呆滞的脸色,熹瀚继续缓缓道:“因为我把管嵚和他手下的禁军全都派去助守城军一起守城去了。”

  “我要守城军好好守住这半个时辰,让北安军连城都进不了,就直接全军覆灭在城门外!!”

  司马熹瀚接着转头望向大殿门口,正有一个墨衣暗卫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显然是刚刚赶来,气息都还极其不稳。

  “半个时辰到了。”司马熹瀚看到了那个暗卫之后,便转回了头:“我等的,到了。”

  徐天霖已经压抑不住心底的惊慌:“……等的什么?”

  “徐大人方才等的是什么,我等的就是什么。”

  徐天霖方才等的是北安军,那么司马熹瀚现在等的是……

  话刚落音,所有懂武功的人再次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这一次并不比方才的弱,滚滚马蹄声轰鸣声沿着地表徐徐传来,如春雷大地,一片兵马萧嘶。

  近两万的兵马从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忽然自远处逼至北安军身后,竟与北安军人数相当。而北安军和城防军两方强弩的对射刚刚胶了半个时辰,在司马熹瀚的事先安排下,城防军居高临下,强有力的弩车和坚固的防御措施,连贯紧密的箭雨已经使暴露在防御工事之外的北安军处于劣势,这个时候,还要面对身后气势汹汹的大军!!

  前有城防军的严密的防御和反击,后有突然汹涌奔来的两万人马,已然杀的北安军措手不及,全都乱了阵脚。

  “这是、这是……”

  司马熹瀚好心的为徐天霖解惑,“是历远军。”

  “怎么可能?一没有兵符二没有令牌,怎么可能调得动动历远军?!况且历远军远在边关方向,怎么可能赶得来?”

  “没有兵符当然无法调动,我只是召集以前跟过我的旧部,能来多少便是多少。”司马熹瀚的神色始终是冷冽而平静的,“刘副将径直带了他手下自愿而来的八千将士,六日前我已命他们暗中出发。”

  司马熹瀚自幼便开始征战,驻守东祈之南的历远军几乎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军营里两万士兵,除了部分新兵外,有大半人对司马熹瀚誓死效忠。可徐天霖没有想到,司马熹瀚竟然那么早便做好了准备。

  “那也只有八千……”

  “另一万多,是定庆军。”

  “定庆军赶来怎么也要两日时间,他们只唯兵符为令,两日前你根本没有兵符,怎么可能命他们前来作战?”

  “我有说是要命他们前来作战吗?”司马熹瀚依旧面无表情,淡淡开口,“徐大人难道忘了,没有兵符,虽不能号令他们作战,但身为太子,还是有调兵阅兵的权利的。祖祭将至,本太子将守在京西的定庆军调来,进行一番检阅和演习,还是可以的吧?”

  “然后,他们便和刘副将带的历远军很‘凑巧’的在城门汇合了。接着再面对叛乱的北安军,不论是出于自卫,还是出于忠君或者是受历远军的挑拨影响,在那样极其混乱的形势下,都得迫不得已拿起武器。再说,兵符在定庆军抵达城门的时候命人送去了,他们除了迎着北安军作战,别无选择。”

  司马熹瀚微眯起眼,冷冽的眼神仿佛会穿透人的身体直达灵魂深处。“本太子只是把他们调来演习而已,令他们不得不转为实战的,可是徐大人的功劳。”

  城门之外,杀声震天。

  援军的奇袭造成了一定的效果,当叛军回过神之后,两方军队开始了拉锯战。历远军刘副将持剑一身当先,激起所有士兵的血勇之气。

  “冲呀!!”

  手握长枪的轻骑兵,轻甲劲装,枪尖森寒雪亮,在冲天的厮杀声中直扑而上,如同潮水。

  北安军已如瓮中之鳖,退无可退,只有疯狂前进。因为守城军的数量不多,北安军的副将嘶声高喊:“冲向前去!!攻城!!”

  一个玄灰色人影如展翅大鹏般掠起,禁军都统管嵚横剑当胸,傲然跃立在城墙之上,和城守一同指挥防守。固守在城门上的守城军和禁军,如岩石般巍然安定,层层的强弩手将刚冲进射程范围内的叛军又狠又准的射杀,瞬间一地血红。历远军更是指挥得当,同时命兵迂回至两侧包抄,薄剑如冰,行动骁勇迅速。激烈的战场,人仰马嘶,血腥杀戮带来满目惨烈。

  此刻的大殿里,却寂然无声。城外的厮杀声隐隐传来,映衬得大殿之上更显安静。

  玄衣男子静静坐着,却像伺动的狮子、剑上的寒芒。男子自始自终都面无表情、神色自若,却一举一动都透着掌控全局的慑人气势。

  “这回,大家一起等吧。”熹瀚冷冽的声音缓缓响起,“等那边打的差不多了,等北安军被清缫的差不多了,慢慢的把这一切都清算清楚。”

  “江展!!”徐天霖尤不死心,直直大呼江展以及他手下围宫的禁军。若是这个时候命那些近在咫尺的禁军直接逼入大殿,强行定下新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时候,司马熹逸带着始终不变的温润微笑开了口,“我等的,也到了。”

  随着男子润玉般清淡的声音,一个红衣身影出现在殿外。夏红裳带着些风尘仆仆的疲惫,竟是径直走进了殿。“江展和那些禁军来不了了。”

  徐天霖瞪着眼,“是你、是你让他们来不了了?”

  红衣少女笑着,表情很是无辜,“我只让他们躺下了。”

  “人找到了?”熹逸径直转向夏红裳:“怎么不一起带上来?”

  “找到了。”少女的表情忽然带了些对熹逸的担忧,“可是,你真的要……”

  “带上来。”

  依旧是一句很轻很短的话,却挟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少女迟疑片刻,最终稍稍打了个手势,殿外很快有两个红衣人拉了个青年人上来。青年面目清秀,和熹逸年纪相仿,竟是与徐贵妃的长相很是相似,但让人奇怪的是,他目光呆滞,行动怪异,俨然是个傻子。于此同时,偏殿那边隐隐传来了说话声。

  “为什么带本宫来这里?!你们……”

  太监尖细的声音跟着响起:“娘娘恕罪,逸王爷派人事先命令奴才们,一定要带您来……”

  紧接着被两个太监和侍卫带进大殿的,竟是徐贵妃。

  司马熹逸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见底,目光轻轻扫向徐天霖,徐贵妃,以及那个青年,然后微笑着向徐天霖轻轻开口:“先恭喜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白衣男子眸子微眯,神情忽然一凛:“然后我们再来细说说,你十七年前陷害成王,以及如今毒死皇帝的事。”

  “你疯了吗?你在胡说什么?”徐天霖立即大吼,眼睛接着扫向熹逸的轮椅,表情狠厉:“难道你不要命了?!”

  就在众人因为司马熹逸方才的话,全都不明所以又万分惊愕把注意力转向徐天霖的时候,却见徐天霖的神色忽然呆滞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所有人的神色也都一下子呆滞住了。

  司马熹逸从轮椅上缓缓站了起来。

  或者说,根本不能称之为站。好像是被什么无法抗拒的惊人力量钳制着,只是以一个十分僵硬古怪的姿势,扶着轮椅的扶手,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挣扎着起了身。

  数不清的银白色丝线从熹逸坐着的轮椅上牵引而出,随着他的起身,闪着幽冷的光。同时又因为他的起身,血立即从各大穴道关节喷涌而出,将银白的蚕丝瞬间染红。

  沈碧染此刻已经惊的说不出话来了。身为江湖人,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天蚕傀儡’。

  凡是穴道以及重要关节之处,都有丝线系缚,少则二十条以上,多达五十条以上,天蚕丝自穴位和关节处穿透出来,用又细又韧的丝线拴住,整个人便尤如被操纵的傀儡般无法脱离椅背,稍稍动一下,甚至是多说一句话,便是剧疼锥心彻骨。待十五日后,整个人彻底成为傀儡,一举一动均被丝线所控。

  可是从进殿开始,熹逸不仅转动了头,说了很多的话,而且,还始终温润淡雅的微笑着。

  他究竟是忍了怎样的剧疼,却还那样安然从容的笑着?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除了徐天霖和李虎,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眼睁睁看着司马熹逸微蹙着眉,动手一根一根的将那些天蚕丝从自己身体里硬生生扯出来。随着熹逸的动作,只看见血不断的流出来,触目惊心的慢慢染满他的全身;只听见细不可闻的肌肉骨骼撕裂的声音,以及丝线断裂的声音。所有人的呼吸好像都停止了,思维也全被夺走,只能呆呆的看着。

  在惊呆之中,沈碧染、夏红裳甚至司马熹瀚的眼底,担忧和愤恨同时弥漫。

  这个时候,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司马熹逸带着一如既往的清浅微笑,抬起头看向了沈碧染。好像是在安慰他,说自己没事,说不要担心。

  沈碧染能看出,熹逸此刻的微笑,不是日常里没有温度的面具,而是真正的笑。

  流泻着润玉般的光泽,泛着温暖。如月之生辉,春华余香。那一刻的优雅恬淡,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

  随着最后一条丝线被扯断,司马熹逸的身体好像忽然被抽干了所有气力,轰然坍塌下来。可还不等沈碧染与夏红裳等人飞奔至他面前,熹逸已经扶着轮椅的扶手再度站起,吃力的坐回轮椅上,然后静静的朝向徐天霖,继续问方才的话题:“现在,可以来细说那件事了吗?”

  徐天霖的表情还带着无法置信的惊愕,“你、你,你竟然……”

  “你挑错人了,”熹逸的微笑里有天生的傲然和不羁,“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控制我。”

  “那你前几日为什么……”

  “为了让你放下心来,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红裳便可以顺利的脱身离京。”熹逸顿了顿,接着看向那个青年,“便可以找到真正的八皇子。”

  满身的汗和血混在一起,血水已经染透了熹逸全身白衣。男子随即轻轻摇头,“可惜,这个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八皇子,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八皇子。更可惜,兄妹乱伦生出来的儿子,是个傻子。”

  88.最终章

  “你疯了!你已经疯了!!”徐天霖的表情因愤恨和惊愕而有些扭曲,“你简直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疯的不是我,是你们。”熹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旧微笑着,声音轻悠缓慢:“虽说这个傻子的养父母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是每隔几年,他们都会收到一定的钱和物。有一次,里面有一件可以冬暖夏凉的雪绸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应该是贡品,只有皇室才有。另外,当年知情的人你也没能全部除清,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徐大人,要不要我把傻子的养父母、替你们送钱物的人还有当年接生婆的鳏夫都叫上来?最后,再来个滴血认亲?”

  徐天霖瞠着双目,眼神越来越暗淡,最后只余绝望的灰。

  湮灭了多年的旧事像揭疤一样被彻底掀开。从前任兵部尚书公孙伯的举家抄斩到成王府的一夜灭门,那些为了谋权夺位而除去绊脚石的阴谋一件件平摊于日光之下。成王已于年初被平反,众人却没料到,就在成王府出事之前,成王还撞破了乱伦之事,更没料到,那个晚上前去王府的根本不是那些声称成王畏罪自焚的官兵,而是一群最残忍最狠辣的顶尖杀手。

  白衣男子一身是血,笑容越来越虚弱,眼瞳却漆黑明亮如故。“他死的,真的很惨。”熹逸转向了徐贵妃,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我只想问你一句,他毕竟爱过你,你怎么能那样对他?”

  “他不爱我!!”定定的看着那双和成王相似的墨玉般眼眸以及一身血衣,忽然就像是疯了一般,徐贵妃狂乱的大叫起来。“就是因为他不爱我,我才会那么做!”

  “谁叫他不爱我?!谁叫他不爱我?!!”

  突然有泪水从女子的眼眶滑落,润湿了那张步入中年却仍貌美倾城的脸,她的神情因为回忆和痛苦而陷入狂乱。名门出身,天性冷傲,谁都不放在眼里,却受自己兄长引诱,一脚踏入深渊。那年成王战胜归京,不由自主被那个不羁的身影吸引,第一次体会到心跳的滋味。皇室宴会上,放下高傲主动命婢女去相约,依约前来的竟是当时身为太子的东祈帝。得知要被征入东宫,不顾尊严的前去成王府,想要摆脱掉一切和他在一起,得到的只有拒绝。最后在勾心斗角的皇宫,越来越不择手段,为了一个谎,便要更多的谎来圆。她说她恨成王的狠心无情,恨皇帝的相迫皇宫的凉薄。徐贵妃的眼泪无声的掉落,忿恨狂乱的叫嚷自语着,却突然忆起了那一天街头的初见,春色明媚,桃红柳绿,燕莺草长,她坐着轿子经过,男子一身白衣从对面酒楼上使轻功翩然跃下,掀开坠着流苏的轿帘,带着轻慢不羁的微笑,声音磁性好听:“方才听闻友人说徐家有女美如画,如今一见,当真比画还美。”

  徐贵妃狂乱的表情就猛然这么平静下来,混乱的叫嚷也随之停止。原本因忿恨不甘而有些扭曲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了一抹浅笑。

  “……他曾夸我,很美……”

  当年京城似锦繁华中初见一望,弹指间二十年零八个月。而她一生数十载,也在这一望里。

  恍惚中,又看见男子在春意盎然的街头立着,神采飞扬,笑容优雅,一如当年。

  徐贵妃脸上的笑越来越大,竟一发不止,猛地大笑大跳,俨然已经神智疯癫。先前因绝望而瘫在一旁的徐天霖起身死死把她按住,攥住她的肩摇晃,声音嘶哑,“小容你醒醒,我是你霖哥呀!从小就最疼你的霖哥呀!你很小的时候,曾说过以后要母仪天下,你看,霖哥就快能帮你做到了……”

  司马熹逸静静望着疯癫的徐贵妃,却是始终没再开口。没有说当年的相约是因为徐天霖命婢女故意传错了人,没有说成王是真的喜欢过她。所有纠纠葛葛,到头来,竟逃不开一个爱字。因爱而生欲,生贪,生恨,生癫,生其它所有情感。

  可是他的爱让他丧失了其它所有情感。他爱的失去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熹逸缓缓闭上眼睛的那刻,感觉到那个碧衣身影同时飞奔来紧张的抱住了他。

  ……

  天色已是黄昏,此刻的城门还是紧闭着,有多处破损,城墙上,城防军和禁军依旧屹立如磐石。城下厮杀震天,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援军赶来后,不消两个时辰的功夫,战争局势便开始急剧变化。小半个时辰之前,北安军的败局终于慢慢定局,只剩不到半数的兵马在拼死的顽力抵抗,竟有不要命的架势。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司马熹瀚出现在了城墙之上。

  颀长挺拔的身影一跃而起,稳稳的立在墙头,玄墨色的华袍迎风飞扬。单单是站着,那种威严的气势便足以震慑全场。顺手抄起身边禁军的弓箭,箭矢迅速有力的呼啸而过,转眼间,位于叛军中间的那个郑云乙手下参与谋逆的参将中箭而亡。

  司马熹瀚扫视战场全局,命历远军更变战法,采用纵深更大的疏阵两翼包抄,再以密阵围堵,力求尽快结束战争。随着战事的进展,叛军最终被缩小在包围圈里,彻底成为瓮中之鳖。

  男子低沉冷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拥有让人安定和服从的魔力,利用内力传遍了城下的各个角落。尚在负隅顽抗的为数不多的北安军士兵,最终陆陆续续的放下武器,依言投降。天黑的时候,这场平叛彻底结束。

  硝烟后的战场一片惨烈,管嵚带领剩余的禁军迅速协助司马熹瀚着手于善后工作。叛军刚攻上来的那半个时辰攻势猛烈,全靠禁军和守城军抵御,导致守城军死伤大半,禁军也损伤不少。历远军的刘副将以及定庆军的郭将军依令整队,同时分派士兵清理战场处理尸体。

  司马熹瀚决定再三,命所有士兵在城外先就地驻扎,同时专门划出一片区域给受伤士兵。尸体全部移到了城外荒郊山脚,逐一包裹停放,造册记录,而叛军的尸体只清点出人数后便统一掩埋。俘虏的士兵被圈在一处大帐中,将官们则分别关押等待审讯。

  天色已黑,此时的宫殿里却灯火明亮。司马熹逸从疼痛中醒过来,发现自己安躺在床上,睁开眼看见沈碧染凝神蹙眉的侧脸。四周点满了灯,照的屋内如同白昼。

  沈碧染正认真的为熹逸治伤,有宫女轻手轻脚的把煎好的药送上来。天蚕丝的确是要趁早拔除,而且一旦牵动了一根,便触及全身,必须忍痛把它们全取出来才行。所以熹逸在大殿上站起身后,沈碧染没敢贸然去打断他。而现在的情况同样复杂,各大穴位和关节都受了伤,将蚕丝生生剥离出来后,那种绵绵不绝的刻骨疼痛起码要延至两个月,武功也怕是不能恢复如昨。

  少年微低着头,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覆盖住明亮的眼睛,光线深深浅浅的打在他专注的脸上。

  熹逸一直静静的看着他,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终于把腿上的伤全处理好,沈碧染抬起头,发现熹逸竟已经醒了。虽然用了麻药,但他清楚那种疼痛是麻药所不能够压制得住的。沈碧染紧张担忧的声音都有些不稳,“逸……是不是很疼……”

  回答他的是温润清逸的微笑。

  “……千万不要忍着,疼的话一定要说出来……”

  可是,有种疼是说不出来的。熹逸望着沈碧染,视线始终没有一丝转移,然后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就是要让它疼,这样才能让他暂时忽视心里的疼。

  汗水已经渗透了熹逸新换的衣袍,沈碧染咬牙狠下心,开始转向熹逸的肩部和手臂,将那里关节处残留的丝线全部抽出,再接骨包扎。

  屋内一片安和宁静。

  除了处理伤口发出的细微声响,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他在认真的治疗伤口,他在认真的看着他。时间似水般缓慢流淌,五月的夜晚,有花香依稀传来,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恬淡的馨香。

  待沈碧染终于把所有伤口都处理的差不多的时候,熹逸忽然轻轻开了口。因为异常消瘦和虚弱,他的眼睛却显得更加漆黑明亮。

  “小染,”男子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年,用微笑掩饰他的紧张:“如果我从来都没有变过,如果没有发生过那些事,如果我们一直都像以前那样子,不曾改变的走下去,……你会不会,有可能真真正正的爱上我?”

  沈碧染微微一滞,犹疑着开不了口。顿时屋内再无其他任何声音,像是承受不住这个问题里所凝结的期待,所有生灵都在瞬间失去了言语。

  司马熹逸脸上微笑未消,却就在沈碧染停滞犹豫的那刻,缓缓垂下了眼眸。他已经不需要回答,他已在已知的答案里。

  ……

  东祈天和二十四年五月,东祈太子司马熹瀚继位。与此同时,权倾朝野的兵部尚书徐天霖因弑君谋逆等罪被处于剐刑,并株连九族。在新帝雷厉风行的革查下,与其相关联的一干官员一并获罪,无一遗漏。另一批新官员在层层考核下上任,朝廷彻底进行了一次大换血。六月底,新帝因病不治,传位于逸王司马熹逸,改年号为天曜。逸王登基执政后随即颁布政令,减免苛税,改革冗吏,并勤于政令,深得民心。

  朝廷上接二连三的种种大事虽然引起很大震动,但对于百姓来说,能够安安和和的过日子才是关键。七月的京城,正值盛夏,夏花开的喧闹繁华,街道上熙熙攘攘,同样的喧闹繁华。

  此刻位于北街的妙手堂,闭门谢客,将外面的喧闹隔绝于外。

  妙手堂后院大厅里,沈从君看着眼前的玄衣人,语气带着恭敬,但神色未变,“陛下,您……”

  “我已经不是皇上了,沈庄主不必多礼。”司马熹瀚也是语气恭敬神色不变,“只求沈庄主能够答应我们。”

  沈从君一言不发,态度却并没有松动。且不提他一把老骨头了,这一个多月累死累活的被沈碧染拉去一同为司马熹逸医伤,也不提好容易把逸王医治的比以前还健康了,接下来竟又要去为司马熹瀚制造假病假死。虽说皇命不可违,可他就这么一个孙子,到了最后,怎甘愿还要眼睁睁看他和一个男人走?

  沈季没头没脑的跑进来打破了屋内的静默:“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少主好久没回来啦,这回吃了饭再走吧。”

  一顿饭吃完,沈从君终于开了口,“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沈庄主,我们已经决定今日离京,其实我们这次来,就是前来辞行的,就算您不答应,我也还是会带小染走。”司马熹瀚的表情诚恳又坚定,“但您是小染最敬重的爷爷,如果不能得到你的认可,我怕小染心里会感觉难受。”男子的语气慢慢变得轻缓,带着不易察觉的深邃情感,“从今往后,我都不想再让他有任何不开心。”

  沈从君静静看了司马熹瀚半晌,最后,却是转向缩在另一头的沈碧染:“小染,你跟我过来。”

  沈碧染硬着头皮跟沈从君走进大厅右边的房间,沈从君看向这个从小自己就没给予太多关心的孙子,忽然感慨万千。他沉声缓缓开口,“小染,七皇子和你的性格完全不同,他是个很冷冽,很沉稳,很厉害的人。”

  我知道熹瀚是很厉害呀!沈碧染心里想着,却没有说话。沈从君的语气忽然带了感慨,“他能决定放下一切跟着你走,我之前的确没真的相信过。”

  从司马熹瀚和沈碧染进门起,沈从君便有意识地注意到,司马熹瀚始终没将目光从沈碧染的身上移开。就算是和自己说话、看向自己的时候,注意力也都放在沈碧染那里,眼中好像只有他一人,这世上的其它事物好像都不存在一样。那种时刻紧随的目光和眼底的深沉情感甚至让沈从君感觉发慌。细细回想,上次他们一起来时,竟也是这样。吃饭的时候,司马熹瀚为沈碧染布菜,对他的所有习惯了若指掌,动作竟无比娴熟自然。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都透着温柔关心,深沉到让旁人看着心里发慌。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沈从君不由自主皱起了眉。以沈从君的直觉和判断,觉得司马熹瀚甚至是希望自己能够反对他们在一起,然后他便会带着沈碧染名正言顺的远走,断了沈碧染的所有念想,从此身边只有他司马熹瀚一个人。

  这样让人不能理解却又强烈到可怕的感情,使沈从君找不出什么来撼动它。好像已经有力到从容不迫,坚信他们有漫漫长路可走,自信有幸福的未来会展开,所以气定神闲,无所畏惧。沈从君深叹的最后问,“他打算带你走的话,就算我不同意,你也会跟他走对不对?”

  沈碧染被那句‘不同意’弄的微微一惊,片刻之后,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是。”

  看着沈碧染决绝的神色,过了好久,沈从君方发出一声轻叹。

  “……毕竟,将来的事情谁也不能保证……你们以后要是有什么矛盾,就到妙手山庄去,不要一个人担着……”

  这样的话,竟明显已是同意的意思了。沈碧染心里一喜,听到沈从君的语气又一转:“你们两个在一起,平常遇到什么事的话,他听不听你的?”

  熹瀚好像什么都听我的吧?“嗯。”

  “要是有争执的话,谁先妥协?”

  我们好像没有过什么争执吧?沈碧染还是乖乖回答:“熹瀚。”

  “平常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以谁的意见和喜好为主?”

  “……我。”

  沈从君听闻,终于略微满意放心的点点头。他深知自己的孙子对于家务琐事一点也不通,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日常生活的琐事呢?你们虽然有下人,但都不是贴身服侍的,要是单独在一起没有下人跟着的时候,穿衣洗漱吃饭之类的,都是谁为谁忙活?”

  沈碧染回答的理所当然:“熹瀚为我。”而且就算有下人在,熹瀚好像也不喜欢让他们动手,搞不清为什么。

  “他伺候你?”沈从君却是一愣,有短暂的停顿后继续道:“他为你穿衣梳头端饭洗脸?亲手做这些事?”

  “嗯。”沈碧染虽然觉得爷爷问这些有点奇怪,却还是老实的补充道:“还有洗脚,因为您曾和他说泡脚对身体好,所以熹瀚每天都要为我泡脚才行……”

  “那,那……”沈从君这下有些呆,他看着沈碧染明显好很多的气色,“我还说过每晚还要用药液按摩脚部调理内腑,睡觉时尽量右侧睡避免压迫心脏……”

  “额,熹瀚好像还去找御医学了这个,他按的很好……”沈碧染又认真想了想:“睡觉的时候,他都是搂着我让我左侧睡枕在他手臂上……睡着了我就不知道了,但醒的时候,他已经很早就醒了,我们大多还是那个姿势……”

  又问了一堆问题,沈从君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什么都是他做,那么,你天天都做了什么?”

  “我?”沈碧染认真的想了想,认真的回答,“我要睡懒觉,还要想着去各处玩,还想要捣弄医药,……很忙。”

  沈从君又是一愣,这回半响竟是轻叹一声:“……我真不明白,七皇子到底看上你哪儿了?”

  这句话顿时让沈碧染觉得有些沮丧。是熹瀚硬要那样做的,不关自己的事呀!而且他还说自己怎样懒怎样迷糊也都是最好的。难道这样不对吗?

  黄昏的时候,艳阳终于退却了些,一顶大马车在城门关上之前驶出了京城。

  宽敞的马车里用具一应俱全,沈碧染坐在松软舒适的软榻上,一脸掩饰不住的新奇和开心,像松鼠一样扒在马车的窗棂上东张西望,对下一站要去哪去哪说个没完。司马熹瀚始终看着他,脸上忍不住漾起暖暖微笑。

  沈碧染回过头来,“瀚,我们先去谪县,我可以去那里的妙手堂分堂看看,你可以顺便帮熹逸查查齐大人奏章上那件贪污之事,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很有名的谪仙山,还有当地小吃……”

  “好。”司马熹瀚伸手把他的搂在怀里,凝眸处柔情款款,看得沈碧染忽然觉得脸红心跳,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两张脸越来越靠近,又伴着马车细微的晃动,两人鼻尖和侧脸时不时的轻轻碰触。虽然已有过很多次亲热,这样欲说还休的暧昧缠绵还是让人止不住的颤抖,像初识情事般新鲜激动,更像陈年老酒般浓醇欲醉。

  “永远都不要离开我,碧染。” 司马熹瀚着迷般低语,喃喃梦呓。得到爱人的点头回应,他满意地轻声低叹,细细亲吻他的脸庞,不放过每分每寸,然后是热烈的唇舌纠缠。

  司马熹瀚最终微微阖上眼睛,一下一下的轻啄着沈碧染的睫毛。这个时候,忽然感觉他在愣愣的发呆。熹瀚顿时有些担心,轻声问:“乖,怎么了?”

  耐心等了好久,见沈碧染仍没有反应,思绪不知飞到了哪。被心上人忽略的感觉当然不好受,熹瀚抬起他的脸,再次轻声问:“宝贝听话,到底怎么了?”

  沈碧染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睁着明亮潋滟眸子道:“以后,我每天都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每天?不好。”熹瀚立马拒绝:“不是有下人做饭么,而且你还那么喜欢各地的小吃。最主要的是,做饭会脏会累还有油烟呛人。”

  好像有些失望,沈碧染接着又道:“那我天天都帮你绾头发,好不好?”

  “不用。”熹瀚已经感觉到他的反常,仍是面色不变的道:“你这个小东西那么喜欢睡懒觉,而且自己头发都弄不好,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帮我做这些?”

  沈碧染愣了一下,有些着急的不死心又道:“那,那我以后不睡懒觉了,我也要每天看着你睡再看着你起。”

  “小傻瓜,看着你的睡颜是我的乐趣,而且你多睡觉对心脏也好。”司马熹瀚已经差不多猜出了原委,有些好笑地吻吻他的脸,“乖,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沈碧染不说话,有些沮丧的趴在软榻上,把脑袋埋毯子里。

  “天气热,别闷坏了。” 熹瀚一把将沈碧染重新捞进怀里,“小脑袋里又在乱想什么了?”

  沈碧染闷闷的道:“我想也能为你做些什么。”

  司马熹瀚从后面搂着他,有些细微胡渣的下巴慢悠悠的磨蹭他的脖颈,“怎么了,哪里不开心吗,还是感觉无聊了?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不是,”沈碧染连忙摇头,“爷爷说,我那样子不好……”

  还没说完熹瀚就微眯起了眼,“谁敢说你不好?”

  “不是,我是想要为你做些什么。” 沈碧染表达不出来,有些着急的顿了顿,然后指向车窗外面骑马跟着的几个暗卫,“就像他们一样,可以为你做很多事……”

  司马熹瀚看他着急又有些害羞的可爱样子,忍不住浅笑着道:“这样的话,我还要你做什么?乖,想做什么的话跟我说就行了。”

  沈碧染嘟了嘴推开熹瀚,闷声道:“又像哄小孩一样哄我。”

  熹瀚越发越觉得他此刻的模样说不出来的可爱动人,不由自主的认真道:“你本来就是我的宝贝,我的爱人。”

  沈碧染脸一红,索性从熹瀚腿上溜下来,跑到车厢另一头。

  “你这个小东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司马熹瀚没有拦他,语气故意有些严肃:“……可是你这样乱想,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你这是怀疑和轻贱我对你的感情。”

  沈碧染见熹瀚的表情不复方才的温柔,而是面对他人时才有的冷冽,顿时更急:“不是不是!!……我、我是觉得,我对你好像一点用也没有,还总是缠你带我去玩,总是给你添麻烦……”沈碧染低下头,“那个会用白娘子看许仙的眼神看你的华月,就和你很配,很厉害,很会为你做事……”

  “你竟说我和别人很配?!”熹瀚虽然不晓得白娘子和许仙是什么,但也能猜到两人的关系。他揉揉太阳穴,深吸了口气,成功的阻止了自己的青筋在额头上跳上那么一小段不优美的舞蹈。到底还是舍不得对心上人发脾气,尽量放柔了声音道:“你要是不喜欢她,我马上把她调到八弟那去,好不好?”

  见沈碧染低着头一副呆愣神游的样子,司马熹瀚这下实在忍不住了,大手一伸把他掕过来,对他臀上轻轻打了一巴掌:“我若对她那样的有感觉,五年前便在一起了,还轮得到你现在来气我?!你这个小东西,惹人生气的功夫真是一流的!”

  沈碧染被打得莫名委屈,又说不出话来,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似嗔似怨的望向熹瀚。

  司马熹瀚望着他,最终轻叹一声,把他整个身子重新圈进怀里,“碧染,你可知我有多爱你……你还说什么要帮我做什么……你只要一辈子都平安快乐又健康的陪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你、你……”沈碧染的嘴唇诱人的微张着,又是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吻吻他的唇,司马熹瀚继续道:“为你做这做那,都是我甘愿并感觉欢喜甜蜜的,若是让别人做了,我会难受,连你自己也不行。”

  “真、真的?”

  司马熹瀚轻吻着沈碧染的脸,没有说话。

  沈碧染这下开过窍来,主动抱住熹瀚的颈项,眼睛眯成了弯月。再一看车窗外,落日大气从容,意味无穷。

  人生几度夕阳红,一万次夕阳,一万次夕阳下的生之回味。沈碧染呵呵的笑着,转向司马熹瀚:“我想要骑马!”

  司马熹瀚随即掀开轿帘,命手下人停下来并牵了一匹马,将沈碧染抱上马背,之后翻身上马,一手执缰,一手将爱人锢在怀里。

  迎风飞奔,洒下一串自由又好听的笑声。夏风张扬,吹动袖袍翩翩而舞。沈碧染从熹瀚怀里探出脑袋,迎面而来的风吹散了长发,缕缕拂过司马熹瀚的脸,如情丝纠缠,缠绵一生。

  一行人渐行渐远,沿着前方的岔路口,拐弯向北。身后的远处,另一行人,也渐渐奔向了岔路口,却是径直拐弯向南。

  一南一北,终归殊途。如漠骑着马奔在前面,只希望马车上的紫衣男子因为距离太远,或者病体昏沉,没有看到刚才远处的那一幕。

  如漠没有想到竟然会那么巧,就在主上决定回南国的这一天,竟会在这个时候遇上沈碧染。主上当日琵琶骨生生弄碎,不但没有遵从两个月内不能用力的医嘱,甚至连基本的保养都没有做好,之后伤口一直没好彻底,右臂更是再也不能恢复如初。自从那个晚上见完沈碧染后淋了一夜雨,多年前沉疴的旧伤一并复发,又拖着不肯就医,这段时间一直都在病着,只能留在东祁。

  慕寻一行连夜赶路,慕寻不顾大病未愈,不停歇的直到第二日傍晚,行至洛口,渡船顺江南下。

  莹白的月光,为豪华精致的大船笼上了一层迷离的银光。夏夜的明月挂在江上,仿佛就在眼前,引人想要伸手去够。可是无论船行的多快多远多努力,也是无法触碰。

  慕寻倚在床榻,安静的看着船舱外的月亮,脑袋因病而昏昏沉沉,心中茫然一片。他常常午夜梦回,会有种错觉,以为这近两年来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春秋大梦。可醒来后坐在床头,面对漆黑的夜,心里的疼痛感让他清楚地知道,过往的那些哀伤和绝别,不是梦,而是无法追回只能追忆的现实。

  那种疼,就像前日意外的远远望见他的感觉一样,疼彻心扉。再次目送那个碧衣身影消失,远远望着他背对着自己,在他爱的人的怀里,双双离去,从此,永远的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

  慕寻微微翻身,手指忽然触碰到一个东西,吃力的抬手把它拿起,病痛使他无力将它握紧。

  紫衣男子看着看着,缓缓闭上了眼,手也慢慢垂在了地上。

  随之滚落在地的,是一根碧玉簪子。

  很多年很多年后,很多人都死了,很多事情都变了。三国再度分分合合,什么如意门、红衣坊,传承了好几任,也早就衰败了。那些在江湖上曾风流一世叱吒风云的人物,最后留给后人的,最多只剩一个名字。

  武林后辈们走马江湖的空闲,会听到市井间说书人戏说当年在江湖上称霸武林的如意门门主慕寻。怎样武功超绝,一人单挑六大门派;怎样翻云覆雨,在南国一手遮天。最后,说书人呷了口茶润润干涩的喉咙,捋着山羊胡子总结:他狂傲到睥睨天下,他阴邪到冷酷无情。

  没有人知道他的情。

  没有人知道他曾怎样的深爱过。

  没有人知道,当年他追至东祁,在那个傍晚立在巷口,对他深爱的那个人说出那两句绝别的话时,他心里到底想了什么。

  在那根碧色的玉簪落地的那刻,如意门的金牌杀手如漠,静静看着那个他愿追随一生的紫衣男子,想到的却不是说书人说的那些。

  他的确叱吒风云,倾天下之狂,但是更为爱而寻,痴情执着。别庄里真心相许,红豆相思;枫林下恣意飞翔,痴定终生。他说这世间虽宽大,这浮生虽繁华,但此一生,只愿得他一人,不管到哪,都会前来寻他。

  ……

  “要不要回信?”红衣女子歪着头问眼前一身明黄的男子:“不回信么?”

  夏红裳趁着夜色偷偷溜进御书房,带来了红衣坊刚刚传来的蜡丸。上面主要是司马熹瀚的笔迹,简要的讲述齐大人奏章上的那件贪污之事,信尾,沈碧染加了几句话。

  司马熹逸将手伸往笔架,刚伸出去时停了一下,伸到中途又停了一下,最终,收回了手。微笑着轻声道:“彤彤,天色晚了,你早些回府吧。”

  彤彤是夏红裳的小名。侍卫随从早被命令退远,夏红裳最终点点头,走出宫门。

  目送夏红裳走后,司马熹逸转身慢慢坐回桌案前,倚靠在王座之上,目光不知落向了何方。一只手缓缓的垂了下去,宽大的长袖抚起地上浅浅尘埃。

  过往皆化为尘埃。

  空闲的时候,他去了几趟沈碧染曾住过的永乐宫。那里已经无人居住,摆设却因宫人的日日擦拭而一切如新。晚上的时候,命宫人在殿里点了几盏长明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浅浅淡淡。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除了些零散的记忆,一无所有。

  司马熹逸微微坐直身,然后轻轻摊开那封信,轻抚上信尾那流利好看的字迹。那里只有寥寥几句,无非是劝他注意身体,不要日夜操劳。

  恍惚中,忽然看到了京郊的行馆、如烟的大漠。听到少年好听的声音,一声声在叫自己的名字。司马熹逸猛地慌张游目四顾,御书房里空空荡荡,灯火灼灼,有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照进来。

  熹逸吹熄了灯。

  耳边真的听见,碧衣少年坐在宫阶上,一声迭一声的软声轻轻叫着。

  “逸、逸。”

  窗外的夏虫,一声迭一声的念着千百年不变的字句。

  “寂、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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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这文,觉得三攻一受才最圆满~~另外两个真的很值得爱啊~~

三攻一受才不遗憾

我也想看他们四人在一起[��ʸ��:v-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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