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第三卷)书+番外》————卫风 

《笑忘书(第三卷)书+番外》————卫风


  卷三 书

  89.尽在不言中

  初夏的阳光带着灼烈的气息,满满扑洒遍整个院子。

  那个孩子坐在廊下,风炉上煎的药香气四溢,他手里拿着蒲扇,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那个孩子,全神贯注看着药炉的样子,火光在炉里跳跃着,木柴在火中轻微爆裂的声音。

  风轻轻吹过,午后的庭院。

  心里从来没有这样宁静过,好象这世上其他的一切全不复在,只有这热烈的阳光,宁静的微风,淡淡萦绕的香气,还有那个孩子。

  他抬起头来,看到我站在门旁,全无心机的露出笑容,他的眼睛很亮,和我不同。

  他的眼珠是琥珀的颜色,象猫儿一样,会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线,稚气毕露。

  “马上就煎好了。”

  他摇摇扇子:“对了,我有让王婆婆烧水,你等会泡个药浴,对筋骨有好处!”我点点头。

  他好象并不要求我一定回答他的话,只是沉默,或者颔首,他就已经满足。

  阳光透过单薄的窗纱射进来,飞尘袅袅,在那光柱中散漫无目的的轻舞。

  水珠沿着肌肤向下滑落,象是一只只的小虫子,在身上蜿蜒爬动。

  那个孩子,在门外面轻轻哼着歌儿。

  声音含含混混。

  我知道他在吃蜜饯好象这是他唯一爱好的事。

  或者说,是我唯一知道的,他爱好的事。

  其实,一个孩子,应该做的,远不是这些事情。

  不是照料一个对他来说几乎全然陌生的人,守在这样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地方,每天每天与针药为伍,满心里,没有自己。

  每天都是,你应该怎么样,你需要怎么样。

  完全没有提到他自己。

  好象,在有限的时间里,嚼两口蜜饯,就是他全部的闲暇和快乐。

  早上他哭了。

  我从来没有过哄孩子的经验。

  他哭得那么伤心,就象是从来没有发泄过悲伤一样,要把从小到大的不甘心和伤痛全部倒出来。

  很奇怪。

  我知道他是在为我哭泣。

  那一瞬间我突然原谅了兰。

  因为,是她给了我,这样独一无二的珍宝。

  一个孩子,全心全意的,眼中只有我的存在的孩子。

  抱着他的时候,感觉真的很奇妙。

  他的身子温暖而柔软,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晶莹透亮,眼睫显得更黑更长。

  红红的鼻子,水润的嘴唇。

  他看起来象只非常柔弱可人的白兔。

  我没有想到会再见到他,而且,是这样一个他。

  在我的印象里,他既软且小,只是小小一个肉团,眼睛很少睁开。

  但是一展眼,他长大了,变得这样秀美而精灵。

  象是夜雾留下的露珠,在晨光里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让人忍不住想把他掬在手心里。

  他问,他的母亲。

  我一点儿也不想让他知道。

  兰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可以做母亲的女子。

  她甚至一直不想要这个孩子,她在恨我,在暗地里诅咒,当她发现在我面前提到刘青风的名字已经无效的时候,她眼睛里那闪动的光亮,决非善意。

  她开始威胁我,她说她要把肚子里的肉弄掉。

  看到我愕然睁大眼,她得意非凡。

  不,小风,你不需要知道。

  兰她对你而言,并不是一个母亲。

  你根本无须知道。

  水气氤氲。

  我在这水雾中想起很久以前的往事。

  阳光懒懒的,无力的洒在浴桶的水上,一点一点的光象金色的鱼鳞。

  外面,那个孩子在哼哼不知名的歌谣,乐此不疲。

  他在单纯的快乐着。

  这不是一个会自寻烦恼的孩子。

  他的眼睛那样清澈,没有野心,没有尘埃,没有忧郁。

  李彻抱着软而无力的他,在午后的床上,絮絮低语的场面,一下子涌到眼前。

  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烦闷之极。

  那个身上泛着绯红,遍布薄汗,气息单薄的孩子……是我的孩子,却被别人那样抱着的孩子……那样全心全意抱着我哭泣的孩子,在树下酣眠的孩子,在炉旁细心煎药,在雨夜给我彻夜温暖的孩子……是我的,只是我的……不能,不能交给别人……不把他交给别人……日已西斜,零星斑驳的光影映在窗上。

  小风他正在含糊不清的唱着:“我爱你,爱着你,就象老鼠爱大米……”多么古怪的词句和腔调。

  在温水中微笑,扬起声音唤了一句:“小风。”

  歌声一下子停住,象是一根游丝被猛然掐断,接着那声音响亮地答:“怎么了?水凉了么?”说不清心里那满满涨开的情绪是什么,接着说:“你进来。”

  他推开门,愣在那里没有再进一步。

  阳光从他背后照耀着,散乱的头发被映得象是金褐色的生丝。

  “爹……爹爹。”

  他有点口吃的站在门口,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平时不这样叫我,会如此恭敬,只能说明,这孩子在对着我的时候,在这一刻,失了平常心。

  “帮我擦一擦背。”

  我这样说。

  他哦了一声,可是半天才挪动步子,慢慢走过来。

  拿走浸湿了水的布巾,他的手缓缓落在我的背上。

  轻柔的动作象是在服侍易碎而珍贵的琉璃。

  “小风……”

  “嗯?”他似乎是紧闭着嘴巴,声音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

  “刚才唱的什么歌?”我淡淡地问。

  “啊?”他一下子愣着,手上的动作也停了,顿了一下子才继续动,然后说:“嗯,瞎唱的,听人家这么唱过……老鼠爱大米。”

  我忍不住微笑起来。

  “再唱给我听听。”

  他又嗯了一声,才说:“不好听,我唱歌一点不好听。”

  我缓缓地说:“可是,我想听小风唱。”

  他哦了一声:“那,那我唱个别的。”

  “好。”

  他清清喉咙,手上的动作很有节奏。

  我听他唱的歌。

  声音柔软清亮,象午后荡漾的水波起伏。

  阳光下闪烁的那颗星有了你我就能看得清睁开眼睛我触摸到光明没有你我宁愿长眠不醒……余音袅袅,最扣一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突然他轻轻咳了一声,说:“下面的词不记得了。”

  他停下手,站起身来:“好啦,擦好啦。”

  不等我再说话,他突然就转身跑了出去。

  因为那奔跑,而带起了风,阳光下那万点飞尘,都胡乱的翻腾起来,在明亮的光束中,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

  90.仰望

  “叫仰望……”他细细的声音,象是精疲力尽的一只猫儿。

  “那曲名叫仰望。”

  我的心口不知为什么紧缩了一下。

  他在我的身上伸展着身体,瑟缩着,带着卑微的小心翼翼。

  心里突然觉得生生的疼痛起来。

  慢慢将他抱紧在怀里,他身子在抖。

  脸上摸上去一把冰凉,泪流了满脸。

  ……在你怀里成长在你怀里死去这就是我选择的宿命……我以为是风声,实际上,是他在小声呢喃。

  从来没有这样茫然过。

  “小风,小风……”我只想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不想放手,不愿意放手把他交给别的人。

  一切发生得那么快。

  那般突如其来。

  他带着妖娆的,无邪的邪气,温和而冶艳的,唱着靡靡之音,在陋室摇幢的烛光里起舞。

  却给人一种繁华遍野绮绣满眼的错觉。

  一瞬间觉得心象是被一根极细而极韧的线束了起来。

  莫叹息,色是空,空是色。

  反复的叹咏这一句,色是空,空是色。

  可是色何尝能空,眼中不空,心中亦不空。

  被那艳色装得满满。

  真的能见色如空,以空易色,何须如此咏叹?只能转身离开。

  不知道心中那混乱的思绪,是所为何来。

  那涌动的不安和燥动,又是为何来。

  或者,心底已经有答案了吧。

  只是,小风他是个孩子,是我的孩子……怎么能……不会料到再回转时,看到如斯的凌乱。

  他赤着身子,头发胡乱披着,脸涨得通红,纤细身上满是情欲的痕迹。

  乱了。

  就那一眼,全部乱了。

  理智不知道去了何处。

  他半张着口,痴痴的望过来,一动都不会动。

  惊吓过度而呆愣的样子,真的,不知道该拿他怎么样。

  手无意识的握住了剑柄。

  这还是,生平第一次……即使是被任啸武所囚之时,也没有过这样心绪大乱……小风畏缩着进了进来,他套了件不知道是谁的长衫,赤着脚踩在入夜冰凉的青砖地上,脚趾因为寒气而不自觉的蜷了起来。

  让他穿上鞋子,他便乖乖伏下身去拿鞋子。

  衣袍滑开,露出细滑的腿。

  上面甚至还有残余的,男人白浊。

  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断裂开了。

  剑无声的递了上去,抵在他的颈上。

  他茫然然的看着我,带着天真的妖异和无措的诱惑。

  听他嗑嗑巴巴的说话,语无伦次且词不达意。

  在他的心中,我是什么样的存在?是他的父亲?只是他的父亲?是什么?重重的打了一掌下去,他猛的哆嗦着,喉咙里有细细的抽气声,却没有叫出来。

  心里压抑着的,不止是怒气。

  却又说不上来,还有些别的什么!第二掌又打了下去。

  他身子绷得紧紧的,手揪着被褥,没哭,没有叫,也没有求饶。

  最后那句话问出口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期待,亦或是,空洞。

  “你放心不下他们中哪一个?”他怔在那里,拉着件衣袍,却没遮住身体。

  手不自觉的松开了剑柄,拉着他靠近。

  他丝毫没有反抗,就依在我的怀中。

  小风……小风……究竟我和你,会怎么样?你心中究竟是在想着什么……他的手慢慢伸过来,摸索我的脸庞和嘴唇。

  我只觉得身如梦中,小风他……他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等到他的唇贴了上来,我的理智已经全然破碎。

  抱着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停下来。

  我停不下来。

  他的头发不算长,散在枕上,一圈青蒙蒙的光,衬着小巧的脸庞,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水气荡漾。

  他身上有混乱的气息,不是那单纯的,药的香和蜜饯的那种绵软的甜香。

  是其他人的气味,沾染上来。

  是我的……是我的,不会让给别人。

  想到刚才被别人得到的他,心里那种狂乱便一下子淹没所有思绪。

  不是惊涛一样的狂燥。

  是缓缓的浸上来的,带着黑暗和沉重的压迫。

  虽然缓慢,却不可抗拒。

  居然还轻轻的笑出声来。

  要得到他。

  抹去其他人的痕迹……把他压倒在枕褥间,身体缓慢而坚定的,覆了上去。

  天塌下来,也是身外的事。

  他的身子软软的,腰肢细得不盈一握。

  他只是孩子……是我的孩子……可是,所有一切,都不能阻挡我要做的事。

  细碎的吻,间或轻轻的舔吮。

  他的身子很快热了起来,在我的身下嘤咛低喘。

  由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

  也没有过一丝的抗拒。

  可是他哭了。

  眼泪无声地在他脸上奔流,肆无忌惮的淌下来的泪水让我进入到一半时,硬生生停了下来。

  但他的手环了上来,将我拉向他,双腿圈在腰间,向我迎上来。

  再也不能忍耐,终于是完全进入了他。

  他无声的啜泣着。

  我一直一直在想,他是否是因为对我的服从成了习惯,而不反抗。

  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流泪,无声的,顺从的身体,可是脸上满是眼泪。

  并没有太久。

  我的身体也没有办法如常的欢爱。

  他身子僵着,我释放在他的身体里。

  扯过柔软的枕巾,给他抹掉眼泪。

  即使他只是敬我是他的父亲,也许他心中爱的是隔邻屋中的其中一人。

  但我还是占有了他。

  但他一直是哭着。

  令我心中有一块被那泪水扯着,不能松脱的隐痛。

  “那曲名叫仰望。”

  他的声音飘忽而细弱。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空落。

  明明是得到了,却觉得空落。

  91.三年

  四周一片的黑。

  头痛得象是要裂开,身体被紧紧的禁锢在墙上。

  试着动了一下手臂,却徒劳无益。

  “小风……”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黑暗中,听到他的声音,却已经不是那清亮的,悦耳的嗓音。

  “别叫我……”那声音带着空茫,没有任何起伏:“别用我的名字怀念你的爱人……”他的喘息声在一片黑暗和沉寂里分外的鲜明。

  我看不见,不能动。

  完全不知道我被击昏过去的时候,任越他们究竟会对他做些什么!“你受了伤么……”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多么苍白无力。

  他不言语。

  我甚至不知道他在什么方位。

  空中的气味非常刺息。

  血腥味,焦糊味……有水滴滴落的声音。

  心象是要裂开一样的惊骇而剧痛。

  “小风……跟我说话,说话……”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

  身体里那残余的,没有完全消弥真气又四处乱行乱窜!任啸武的真气,最后那晚我用截脉的手法,从他身上掠来的真气,虽然成功的逃了出来,可是,却象是一只蛰伏的猛虎,时时弓起了背,会跳上来一口咬断喉咙……小风……小风……意识又渐渐模糊,鼓荡的真力象是大风席卷过境。

  小风……小风……我的小风……我在心里,喜欢着你。

  不是以一个父亲的心情……你知道么……虽然,虽然……虽然是曾经仰慕过刘青风……可是后来唤着你的名字的时候,却没有一次想起过他……小风……你受了伤么?严重么?他们怎么对你了……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再和我说话……无边的黑暗。

  梦到了他。

  我知道自己是在梦中。

  他嘴唇张翕,无声地说着话。

  我只是尽力的想靠近他,可是无论如何都与他相隔的那样远。

  听不到他说着什么。

  热……极热……烫热的真力象水泉涌入,源源不断的流满全身。

  眼前那个缥缈的影子,泪流满面。

  小风,小风……别哭,别哭……别哭呵,小风别哭……不要哭,我的小风……在阳光下眯眼大笑的样子,在药香中睁着亮晶晶难劬Φ难樱炖锾盥劢ぴ诶认屡氩璧难樱恢牢我凰布淙坑康窖矍啊?BR>淡薄的光影,最后全归于沉寂。

  猛然睁开了眼睛!刺目的白光,那个面目陌生的人,冷静地说,小风已经死了!不!不会!我的小风……怎么可能,只是短短的三天,永远失去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不,不会……不会……我的孩子,我的小风……身体好象不是自己的,听不到,看不到,说不出……不会,不会这样……真气渐渐归束,心神却慢慢涣散。

  淡淡的药的香气,在午后的阳光中,盈满鼻息。

  猛然挣扎起来,踉跄着去推开门。

  在廊下的少年回过头来,手里捧着药盏,却是全然陌生的面貌。

  “玉公子。”

  少年的声音清亮,却不是小风。

  “请您服药吧。”

  他侍立在一旁。

  “我的孩子……”没有回答。

  胸口甚至不觉得痛。

  “他的真力,都给了公子。”

  少年轻声说:“他赴死之时,心中一定是期望公子能好好活在世上。”

  是么?为什么……为什么,小风……为什么……你的心中,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只是你的父亲?还是……肉身上的一切痛苦,终究是可以平复。

  但心底里的空洞,日复一日的痛,日复一日的伤。

  永远消蚀神魂的惨痛。

  无数次在暗夜中睁开眼来,眼中空洞的流不出泪。

  心口痛得整个人都抽搐起来。

  还在痛……痛,说明还是在活着……还是活着的。

  又是一年春来早。

  蛾痴迷着火的绮丽,一次一次的扑上来。

  终于被火焰烧焦了羽翼,颓然地坠落在灯下。

  还在轻轻的挣动,一下,两下,终于不动。

  也许就这样为了梦想而殒身,称得上是幸福。

  飞蛾扑火的执迷不悔……一瞬间突然明了一直以来都没有想到的事。

  小风他……是爱着我的……是爱着我的……如果不是爱,他不会对我露出那样的笑容。

  那全心全意的,明媚而无邪的笑容。

  在那个夜晚,向我打开身体,在被占有的时候,泪流满面的他。

  把生的机会留给我的他……在我的身后唱着那支歌的他。

  阳光下闪烁的那颗星有了你我就能看得清睁开眼睛我触摸到光明没有你我宁愿长眠不醒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破碎的声音。

  胸中那处空洞,却猛烈的痛起来,不能抵抗的悲哀,排山倒海而来令我再不能呼吸。

  原来,心碎是有声音的。

  不知道在何处,有个微弱的声音,一直在喊着那个痛楚的名字。

  小风,小风。

  原来,我们竟是如此的相爱。

  象是被火所迷的飞蛾,究竟是你,还是我?喉头甜腥,张口涌出的热红,凄凉的血色,在暗夜中弥漫的铁锈的味道。

  对不起,小风。

  对不起。

  也许让我活下去,是你最后的心愿。

  但是,我却无力维持这已经无心的躯壳。

  春日里莺飞草长。

  初夏时,少年送来了忘忧散。

  洒在茶里的药末,转眼间就融化不见踪影。

  忘忧。

  忘的是谁的忧?一粒一粒晶莹的棋子,在暖阳中冷光闪动。

  少年脸上的固执,却有似曾相识之感。

  那杯放了药的茶,在桌上,渐渐的冷了。

  少年在一边,明明是冷淡的声音,却透出浓浓的惆怅。

  “师兄不爱习武,却爱医药,旁人早起练剑,他却拎着篮子,四下里去找寻药草……天份极高,余人要练三年的剑法,他一个月就有小成,特别长于轻功……”他细细碎碎的话语,慢慢拼凑出一个光华四射的,狡黠灵秀的模样。

  “喜欢香菇的味道,会缠着厨子天天裹香菇鸡肉的馄饨给他当夜宵……其实我上山很晚,没有见过师兄他究竟是什么样子。

  师兄他们不大说,师傅也不提。

  但是道宫的人,杂役也好,佃农也好,都清楚记得他……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五官象我……”轻轻吐出口的字句:“但是眼睛是独一无二的,明亮象泉水一样的眼睛,不带一点尘埃……”其实他不象我。

  他不象我。

  如果易位而处,他会不会在暗中看着隐隐倾慕的人而不迈前一步?会不会保持那似有若无的暧昧,在漫长的被囚锁的时光里,只是活着……只是活着。

  不会,他不会。

  他是那样刚脆的性子。

  那样浓烈的情和爱,就象那炽烈的阳光,满满洒布给他爱的人。

  林更把茶递到了手边:“玉公子若是想听,明天我再来。”

  冰凉的茶流过咽喉,滑下肚中。

  象是无望的爱。

  虽然香醇醉人,却已经错过了时机。

  92.三年(二)

  “庄主。”

  张振的声音在屋外,平缓而低沉:“小人叩见庄主。”

  我一句话也不想说。

  与旧日相关的一切,都不想再见到。

  “庄主不想理会江湖纷争,可是纷争何曾放过我们?小公子在周山口跳崖,难道是自愿的么?若没有人逼屈,十来岁的人谁会去跳崖?”那声音里满满的愤恨:“难道庄主就让小公子白白的丧命么?”是呵……“虽然说庄里的人都出身旧教,但自从任啸武掌握权柄,对我们难道念一分旧情么?他怎么对待庄主?他的儿子又怎么对待小公子?难道庄主便一分也不计较?”任啸武,任越……不错,不错。

  虽然我曾身为旧教中人,也曾经立誓决不反叛,决不会对坐在教主之位上的人存有贰心……林更不知何时来了,捧着小小的包裹。

  “玉公子,这是……师兄留在山上的东西。”

  他一贯的恭谨,手却有些抖:“我想,应该是由你保管比较妥当。”

  几册书,瓷瓶银刀短剑。

  几张薄纸,上面歪歪扭扭的涂鸦墨迹淋漓。

  这是小风的字……小风的字竟然写得这样难看……包裹里还有包裹。

  包里的东西,却和小风没有什么干系。

  只是旧物。

  看着那已经泛黄的书册,仅有的几粒天胶,只觉得荒唐。

  当年兰将这些密密的收藏,视若珍宝。

  可是有什么用处?她是天资过人,却始终参不透书中隐秘。

  虽然口口声声说着恨我他,恨着肚里的孩子,却撑了最后一口气,将小风生下。

  任啸武想了那么多年的东西。

  这些死物,有什么意义?手里紧紧握着,是小风当年的涂鸦。

  似乎是在配药,胡乱的记着金银花二钱,又涂了去,改成一钱七分。

  想着那可爱的小脸拧成一团,把药草递到嘴里去舔尝的模样。

  那是我所不知道的,小风的过去。

  张振一直立在门外,我略抬一抬手:“旧教已经元气大伤,任越年轻不足服众……便是我们不做什么,他也难成气候……”张振垂首:“庄主说的是。

  不过他若是得知圣册的下落,难免是要找上门来。”

  我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只管让他找。”

  张振眼中精光一闪:“是,谨遵庄主吩咐。”

  林更不言不语。

  只是在一起谈论小风的时候,他脸上会有一点点憧憬的光彩。

  有一天他问起来,小风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静了半晌,觉得没有言语可以描述得出来。

  那样的一双眼。

  “也许,只有看到的时候,才能明白。”

  我如是说。

  他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垂下头。

  我惊觉这个孩子对小风的感情,绝非一个师弟对未曾见过面的师兄的敬慕。

  可惜,永远,也不能再见到。

  那双眼睛。

  闭上眼,在心底想念。

  在阳光下眯着眼,笑微微的孩子,满天缤纷的风花也没有他的笑容耀眼。

  一个人在窗下把玩那些冰冷无生命的棋子,刘青风在窗外悄立,衣带当风,一言不发。

  我头也未曾抬过。

  他无声的走了。

  我又梦见了小风。

  他捧着一把蜜饯,小心翼翼的递到我面前。

  眼底那希冀的,胆怯的流光一闪而逝。

  为什么,从前没有发现过……小风在心底里爱着我,为什么现在才明白……心痛厉害,象是一把尖锐的刀子,刺进去,又拔出来,再刺进去……反复不停。

  睁开眼来,眼前什么也没有。

  没有小风,也没有阳光。

  我在无边的心痛里,知道我会永远永远……为他痛彻心肺。

  林更送来忘忧散,他只说:“晚上能睡得好些。”

  我摇摇头。

  我倒愿意在梦中,见到小风。

  “您越来越瘦……”他语中透出担忧:“可惜远竹先生始终不肯来这里,如果可以配一剂好药,一次让身体好起来的话……”我摇摇头:“没用的……”他的脸显得有些茫然。

  我淡淡地说:“什么药,也没有用……除非,有一天我忘记了他。”

  除非有一天我忘记了他。

  这心痛才能停止吧……屋里一片静默。

  林更站起来,极力露出笑容:“玉公子,你当年号称琴剑双绝,不如指点一下我的剑法。”

  我知道他只是想我分心,笑一笑,说道:“好。”

  他的剑法是不错,下盘也稳,剑势也够凌厉。

  只是运气变招不太恰当。

  一路剑法使尽,他微微喘息着落下地来,一双眼看着我。

  我伸出手:“剑给我。”

  他平托长剑,递了过来。

  剑随意走,心在剑外……他不明白,或许是自已领悟不到,或许是刘青风没有能教导他明白。

  剑是死物,剑法亦是。

  而人是活的。

  是人御剑,而非剑制人。

  很久没有拿起过剑。

  也很久没有这样淋漓痛快的用过剑。

  风声在耳畔作响,剑气激荡得身边花叶纷纷离枝,盘旋回舞。

  身形拔高再拔高……恍惚中似乎看到他在笑。

  那样纯真的笑……风一下子停息,花落如雨。

  花落如雨。

  林更怔忡着,口不能言,半天只说:“玉公子……你的武功……”这是小风的真力。

  是他的生命,在我的身体里……

  93.三年(三)

  林更的剑法一日千里,进境极速。

  他还是隔两三日便过来一次,有时我会指点他。

  大多的时候,我都坐在窗下。

  林更曾经以为我是爱棋之人,不知从哪里找了许多棋谱来。

  其实不是。

  不是。

  我只是喜欢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的感觉。

  洒进窗里的阳光,带着青草的气息。

  象是他的微笑。

  他的气息。

  即使是冬日里,暖阳也让我恋栈。

  林更常常带来的忘忧散,有时放在药中同煮,有时便置在茶中。

  后来他发觉我喜欢熬药的气味,便常常找了许多补药来,有事无事常在这里盘恒,替我煎药。

  其实,并不是喜欢药的气味。

  只是因为,他身上常有似有若无的药香。

  忘忧散,其实早就不服了。

  因为,可以心平气和地想起过往。

  那些曾经说过的话,相处过的点点滴滴。

  痛慢慢的淡去,那些细碎的小事却越来越清晰。

  每一天每一次,都是想起他的可爱与明亮。

  “公子要不要尝一尝今年的新茶?”林更站在院中:“雨前。”

  我点一点头。

  “前些日子我出门去,遇到了公子的下属,”他升起风炉,在廊下煮水:“似乎是跟魔教的人结了梁子,下手十分的辣。”

  我专注地看着那炉上的壶里,水汽渐渐升起。

  “可是,却也不和正道中人做一路。”

  他轻轻扇风:“公子如此温和,属下却十分桀傲不驯,真是异数。”

  我在那渐沸腾的水声中微笑,想起从前。

  那个对我挥手,怕炉中炭气会妨到我的小风。

  至于张振他们的行事,倒也是我默许。

  林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突然说:“忘忧散已经迟了十来日,不知是不是远竹先生那里有什么事情。”

  服不服那药,原是无足轻重。

  只是,远竹先生他,旧时同我,原也有几分交情。

  “我已经跟师傅禀告过,明日便动身是步华山看一看。”

  他嘴唇动了动,象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才道:“公子有没有什么需要,我顺路便捎带着办理了也好。”

  我摇了摇头。

  水已经滚开,揭开壶盖,热水沸腾翻涌,晶莹的水泡瞬间盈满又破灭。

  最平常的情形。

  每一天都有水暖水静。

  然而却不是每一个人,都看到了水的暖和静。

  如果那个时候,明白他的心……明白自己的心……一切会否不同呢?之所以一直在这里停留,不过是因为这里恍惚有一些小风的影子。

  他曾经住过的地方,在这里学过艺,洒落过欢笑和时光。

  林更去的第二日,刘青风来了。

  来得却不止他一个。

  傅远臣竟然也跟着同来。

  我一手虚拂,本是敞开的窗扇如被风推,轻轻阖上。

  刘青风绝无那个胆量来推我的窗。

  这些年来,他那副假道学的面孔我算是看得通透。

  “展宁……”他在外面轻声说:“有些事情想和你商谈。”

  我同你有什么好说?如果你不是抚养过小风。

  我岂会容你直至今日还在我面前招摇?抱着一团僵气,一步不敢多走的人。

  远远看来悦目,近看却只是死物。

  少年时的我,竟然向往这样的生活么?“玉公子,”另一个声音说:“我们已经知道魔教的圣册,似是由你收藏。”

  我轻轻啜了一口茶。

  就知道你们是为此而来。

  不过,任啸武足足磨了十年,任越花了三年,都拿不去的东西。

  你们以为,能从我这里得到?“玉公子与魔教现在也已经恩断义绝,原也不应再为他们保存此物。

  况且此物关系重大,牵涉又广,公子留在身边,也只是多添烦扰……”

  “不如交给你们保管,是也不是?”我淡淡的说。

  窗外那两人也不傻,自是不会接口说那自是好。

  心中冷冷的笑。

  傅远臣,挨不下去了么?这个名存实亡的盟主,做得可还尽情得趣?知道你留恋名位,所以,我也给你留了名位。

  不过,除了名位,其他的,你是不要想得到。

  之所以也没有杀任越,也没有杀你……你们不知道原委么……你一门心思要光复当初的傅家庄,我偏不能让你如愿。

  任越是心心念念要重振教门,我也不能让他如愿。

  你们明争暗斗了三年,各各元气大伤。

  个中滋味,各人自知。

  我轻轻拈弄手中的棋子。

  黑白晶莹的,冷冰冰的,任人摆布的棋子。

  做一枚棋子,或许会不甘心。

  但只要棋子自己并不知道身在局中,不知道在受人操控,那么,也不算太难受。

  一个认为自己是渐渐的得到了,一个认为自己已经稳稳的坐实了。

  我轻轻一笑,手腕翻转。

  一把棋子铮然有声的落在棋秤上,清脆的玉石错落之声不绝于耳。

  “我不想理会你们的事。”

  我冷然地说:“小风母亲的遗物,我会一直留在身边。

  你们若有心思担心这个,不如去好生想一想,怎么对付任越是正经。”

  刘青风的声音停了一停说:“展宁,若你当年不阻我与远臣杀死任越,何来今日之患。

  说到底,那书册终究是颗不安种子,任越这些时候也费了偌大心力,道宫中也几番被魔教之人渗入……”我慢慢扬起嘴角。

  当时那温情款款的挽留,我也留了下来。

  现在却觉得我是祸水了么?刘青风,可惜你明白得有些晚。

  而且,你可知,我就是要你不得安宁。

  任越那样对待过小风,我岂能让他死得那样轻松便宜……况且,小风在黄泉,也不见得肯见这些人的嘴脸吧?让他们好好活着,在没有小风的世上。

  让他们活得很久很久。

  共存。

  爱恨共存。

  小风,小风,你若是知道我对这些人作为,会怎么样……那双无邪的眼睛里,会有什么样的情绪?

  94.重逢

  他们在门外立了许久。

  我没有开窗。

  如果看到傅远臣,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忍得住,不把他立毙剑下。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没有掌灯。

  我在黑暗中,慢慢的任思念和绝望缠绞盘旋,从心底牵蔓而上。

  小风,如果你还能看到,我今日的作为……如果你还能看到,即使你要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有着那样清澈眼睛的你,是不是会对我这样的行径嗤之以鼻?但我现在只能这样绝望的,怀念过去。

  所以,为什么我要一个人在黑暗中痛苦?在这个已经没有了小风的世上,为什么那些伤害过他的人,还能活在阳光之下?坚硬的棋子在掌心中破开,碎裂,化为齑粉。

  手松开来,那些粉屑簌簌地流泄。

  一起沉下去。

  一起,都沉下去。

  无人可以逃脱。

  所有与此有关的人,没有一个,可以逃离生天。

  窗扇无声的张开,外面的黑夜,象一个张开口的口袋。

  要把一切都吸进去。

  我的小风……那个会用明亮眼睛看着我的小风……这些人,这些让我们永远相隔的人……你是不是在冥冥中看着,他们慢慢的衰亡,迷失在尘埃里,互相咬食厮杀,渐渐同归于土。

  你会笑,还是会翻起了俏皮的鼻子,冲我大声叫嚷……你在看着我吗……多么希望,人生而有灵,死而有识……这样,终有一日,我会再见到你。

  你会不会因为我遵循了你的意愿,活得长长久久,而对我微笑?就是那一如既往的,眯起眼睛的笑容……胸口破开的一个洞,日日夜夜,洞开着。

  血肉一点一点的流逝,痛楚却日日重新。

  小风,我的小风。

  全心全意的叫出他的名字来。

  小风。

  我的心很痛。

  你怎么舍得让我这样痛。

  原来心痛是不会习惯的。

  并不是因为天长日久,会痛到麻木。

  还以为心痛会成为习惯。

  可是却发现,每一天的痛楚,都是全新的,要灭顶一样席卷而来。

  全身都因为那痛而无力,手指抓着棋子,微微蜷着,迟迟放不下。

  远远的有衣袂破空之声。

  步法我听得极熟。

  是林更。

  可是,还有人。

  他不是一个人,他还带着什么人?提气扬声,远远的问:“是谁擅闯?”林更答了一句,然后说:“是公子一直想见的人。”

  我想见的人……荒唐呵……我想见的人,已经永远也见不到。

  他却执意的闯近了来。

  我手腕轻抖,两粒棋子无声无息的穿空而出。

  只是拦他,不是要伤他。

  我已经厌倦了外面的事,外面的人。

  我只想好好的,安静的,想念他一会儿。

  可是林更居然宁愿拼着自己受伤,也要闯进来。

  并且,对于他带来的人,竟然那样维护。

  不会武功的人么?我心中疑惑起来。

  不是武林中人?林更带来了谁?我一直想见的人?难道是远竹先生?可是,远竹先生艺业惊人,又怎么能令林更这样维护携扶?心里有一点,惶惶然的不安。

  象是在期待什么,可是,更多的惶恐。

  害怕那心头一点期待只是最终会落到虚空。

  害怕这一点期待只是虚妄的执念。

  害怕这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林更将他负在背上的人,慢慢放下地。

  夕阳快要落下去了,满山都是金红的光。

  那人背对着斜阳,面目模糊,瘦得象要被大风吹去。

  我停住了脚步。

  一瞬间剧大的狂喜和悲伤一起贯穿过全身。

  这是梦……是梦!是一场梦!那张小小的脸庞瘦得只有巴掌般大,五官都在暮色中朦胧如云遮雾掩,只有一双精灵的大眼,波光流转,痴痴的与我对望。

  一动也不敢动,我怕这梦被惊醒。

  大风吹过,我听到呜咽的声音。

  不知道是哪里,不知道是何人……那狂喜的,不能自制的呜咽的声音。

  嘴唇颤抖,那个日日念着无数次的,让我心痛心碎心伤心死心心念念的名字……“小风……”小风!晚风吹着他的襟袖,他身形站得不稳,在风中摇摇欲坠,象是下一刻就会被大风吹走!不!不能!我伸出手去,一把将他抱进了怀中!不是梦!不是,他不是梦!不是梦!我的小风,小风!不是梦!轻轻放开手,我贪婪地看着他。

  他呼吸中带着浓浓的药香气,眼睛眨动着,长长的睫毛象是展翅欲飞的蝴蝶。

  他定定望着我,一言不发。

  然后,他嘴角轻轻上弯,眼睛半眯着,向我微笑。

  微笑。

  可是,他也在流泪。

  一滴水轻轻的滴落。

  他垂下头,泪滴没入尘埃中。

  我的小风!还活着。

  还活着。

  这就够了。

  够了。

  上天对我何其的眷顾!够了,真的够了。

  忍不住将他抱了起来,牢牢的圈在怀中。

  是我的……活着的小风……在我怀中,是真实的,是活着的,有呼吸,会微笑,会流泪……我的小风……还活着……满满的狂喜,令我什么也不能去想。

  手臂象有自己的意识,越收越紧。

  只想把他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小风,小风!他坐在地席上,微微瑟缩着的手脚的模样,看得我整颗心都要化掉。

  林更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捡起刚才那两粒棋子,放进盒中。

  小风伸手想拉住他:“你的手受了伤吧?我看一看。”

  他的声音一如从前,清亮而充满了纯真的味道。

  象是软软的羽毛,在肌肤上划过。

  让我忍不住起了幸福而麻痒的战栗。

  林更摇摇头,向我投来一眼。

  林更。

  他眼中仿佛有千言万语,倾不完,倒不尽。

  我的目光和他的在空中对上,彼此都不用再言语。

  “我不告诉旁人。”

  他小声的,充满安抚意味的对小风说。

  慢慢的抽身走了,一直走出门,走出院落,也没有回一下头。

  屋里没有掌灯。

  只有那些冰冷无生命的棋子微光闪烁。

  “我,我摸一下你的脉。”

  他小声地说。

  我缓缓的向他伸出手,目光没有一刻稍离他的面容。

  他不敢看我?为什么?他在怕我?还是与我,已经隔膜?他是不是已经,不再爱我?他的手指细软,轻轻按在我的腕上。

  指尖有轻微的颤抖。

  他在不安。

  他活着……活着,却一直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却在现在出现在我的面前?小风,小风……你的人,你的心,究竟是怎么样度过的这三年?当年的殒命之伤……落崖而未死……不必想,能有法子回天的,必是远竹先生无疑……可是,为什么,不教我知晓?为什么?要远离我?他缩回了手。

  刚才被他指尖触按的皮肤,象是微微的叹息。

  因为他的离去。

  手腕翻上去,将他的手一把握住。

  他身子震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

  我的小风……小风……一点一点的将他拉向我。

  他的半身伏在了棋秤上,被扫落的棋子叮叮咚咚落了一地。

  终于还是忍不住用了力。

  将他拖倒在了地席之上,然后,整个人覆了上去。

  我的小风!你究竟,在逃避我什么?那些伤,那些累累的伤……你可知道,张振后来将那三天中的事,一一复述出来的时候,我的心,是怎么样的,你会不会知道?就算已经把那些动手的人全部杀死,挫骨扬灰,可是那些曾经加诸在你身上的伤……那些伤。

  光滑的脸上,摸不到曾经的刀痕和凹凸不平的烙痕……那茸茸的,软而细的眉毛,光滑似花苞的面庞,挺立的鼻梁,单薄的双唇。

  浓浓的长睫在我的掌心下颤抖,象是受惊的蝴蝶。

  手……你的手,曾经被一一折断的指,那些生生剥离的指甲,鱼鳞刮刀伤过的腕……折断的臂骨。

  衣袖被隐忍而坚决的扯裂,被穿过上了链的肩胛……被夹了精钢套子,挤迫裂开的肋骨……都象是一场在噩梦里发生过的事,惨痛无比,却毫无痕迹……天,天。

  小风。

  你是真的,在我的怀中。

  呼吸迫近,气息交染。

  你是真的,是活的!是好好儿的!我的小风!我的小风!小风!对了,他的腿脚。

  将他整个人抱起来圈在腿上,除去鞋袜,那小巧的脚掌,曾经在暗夜中踏落云烟,袅袅轻舞的一双脚。

  是完整的。

  却软而无力。

  心里有什么地方,重重的痛击,一瞬间连口鼻都麻木了。

  小风……我的小风……我的小风……他象是乖巧的猫儿,依在我怀中,没有反抗,可也没有出声。

  忽然他身子一紧,慢慢蜷了起来,手掩住口,呼吸变得短而极。

  胸中一根弦忽然绷了起来,勒紧了喉头!“药,今天的还没吃。”

  他吞药的姿势非常的小心翼翼。

  似曾相识的一份瑟缩。

  明明还是在担心他的身体,可是。

  心里有一个地方却满满的被温柔填塞。

  他吞咽的动作很小心,象是怕发出声音。

  然后他轻轻的打个寒噤。

  冷么?我无声抱紧了他……没法开口说话。

  我怕我会哭出来,我会崩溃在他的面前。

  因为,这是做梦也不敢奢求的幸福。

  一下子将我全部淹没。

  我觉得我会在这片温水中没顶。

  小风,小风。

  我不能失去你。

  他呼吸渐渐平缓有致,身子全然松懈下来。

  睡吧。

  睡吧,我的小风。

  睡吧。

  我会张开双臂,不会再让你经受一点儿风雨。

  睡吧。

  明天,一切都不同了。

  95.暗香

  他在一片灰青中,沉沉睡去。

  就这样看着他,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做。

  就觉得象是要晕去。

  太多的狂喜,令我一动也不能动。

  眼睛舍不得稍稍闭起来,只懂得盯着他看。

  夜中,淡淡的药香,似真似幻。

  轻轻抚摸他的面颊。

  不够。

  这种轻微的触碰,不能填满心中那长久的空落。

  可是,不舍得将他从沉睡中惊醒过来。

  沉浸在梦境中的我,竟然迟迟没有发觉有人站到了门边。

  林更有些局促地看着我,然后垂下头。

  刘青风站在他身后。

  我不怪林更,毕竟刘青风老于江湖,林更的行动不可能瞒得过他。

  所有柔情都裹上了坚硬的甲胄,我缓缓站起身来。

  林更伸长了颈子,看了一眼床上,小声地说:“师兄他腿脚不便,熬不得夜。

  我们,去外面说话?”刘青风却没有他那样的体贴,直接一大步地迈了进来,想走近床边。

  我轻轻一抬手,他顿时缩住脚。

  “别吵醒他。”

  他那万年沉静的脸上,终于有些动容,说道:“他还好吗?”我看着这个人,一点儿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虚伪呵……“能让我看一看他……”他的下半句话咽了下去,脸上有些许不安。

  “你想和他说什么?”我的声音低得象叹息:“你怕他说出来,当年你明明是有能力救他离开那囚牢,却只带走我一个人的事么?”他脸上的表情象是见了鬼,猛退了一大步,连一边的林更,都瞪大了眼。

  “你觉得他已经死了,我又不醒人事,那天的事,就永远没有人知道么?”我阴冷的声音,慢慢在屋里响起:“你到那牢中,究竟是在他给我输运内力之前,还是之后?你可能问心无愧说一句,当时你确是不能带两个人离开?”刘青风脸上现出慌乱的神情,胡乱的说着防御的言语:“可,当时真的,情势危急……你们中的那奇毒,又无方可解。

  再者,他,他那时只最后一口气,就是带他走,恐怕也要在路上死掉……”床上的小风突然不安的动了一下,嘴里呜了一声。

  我惊跳起来,回头去看他。

  他的手茫然的伸起来,象是要赶开噩梦,那样无助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象是要哭泣一样。

  心里的痛楚,尖锐的让自己明了。

  象惊弓之鸟的小风……时刻在害怕着,被往事和伤痛追赶的小风……我的小风……轻轻握着那只手。

  他一下子安静下来,眉头慢慢舒展。

  “展宁……”刘青风踏前一步。

  我头也没有回,小声地说:“他睡了。”

  “我明白……”

  “你现在就离开的话,我可以不对你出手。”

  我将他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我的小风,别怕。

  别害怕。

  再没有人能伤害你。

  刘青风终于离去。

  小风象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身子慢慢的放软,睫毛不再颤动。

  林更的声音哑而涩,低得象是门外的夜风。

  “我师傅他,当年真的是见死不救的么?”我没有回答。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玉公子……”他声音抖得厉害:“是真的么?师傅怎么能对自己的弟子……”我轻声说:“他睡了。”

  林更没有再说话。

  他的声音幽幽的响起来:“师兄他非常非常的,爱你……提起你的时候,眼神都不同。”

  “他还是喜欢香菇鸡肉的馄饨,吃相象个孩子。”

  他仿佛有些哽咽:“他甚至不恨任越和于同,也不恨师傅……他为什么不恨?”我没有说话。

  只是全心全意看着他。

  在我的羽翼下,沉睡的他。

  “他的眼睛,真美丽。”

  他喃喃的说:“一点尘俗的影子也没有。”

  是的,我早知道。

  那是一双象清泉象寒星象阳光的眼睛。

  只是现在他累了,那眼睛阖了起来。

  “林更。”

  “嗯。”

  他轻轻答应。

  “明天,我带他离开此地。

  你去叫张振来。”

  林更的眼睛里空落落的。

  对不起。

  但是,留在这里,小风不会快乐。

  他很快转身出去了。

  他知道张振现在会守在山上的某处。

  小风,小风。

  我带你回家。

  96.温泉

  红园。

  小风不知道,他是在这里出生的。

  那池温泉,张振还抱着他在里面洗过。

  他在水中且沉且浮,象是没有一点儿忧虑。

  “累吗?”他的脸红扑扑的,如三月里的桃花一样美丽。

  象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胡乱的点点头。

  水边热气薰蒸,可是夜风也是凉意侵肌。

  张开薄毡,将他整个儿包起来。

  他的身形三年来,没有一点儿变化。

  看着他,就觉得心痛和喜悦,一起盈满胸中。

  真的非常奇怪,完全不同的两种情绪,痛楚,但是快乐。

  他低着头,却说出让我完全料想不到的话来。

  “其实你不用送我。

  我有能力自保。

  此去京城也不算太远,明天我自己上路就可以了。”

  手指停在他的颈子上,本来是想拨开那一缕垂贴在他肌肤上的散发,却因为他的话语,而僵在那里。

  他的手轻轻想格开我,嘴里低低地说:“我想睡了。”

  小风!他竟然还说,不想给我添麻烦!我深吸一口气,夜空里满是合欢花的香气。

  淡淡的,醉人的,在身周密密包围。

  没办法再忍耐,抱紧他,扣住了他的下巴,唇就重重的印了上去。

  温软的唇,带着一点点泉水的气息。

  巨大的满足,也是尖锐的痛楚。

  甚至不知道那三年没有他的时光,是如何捱了过来。

  这个孩子……让我心痛心醉不知如何是好的小风,他以为我会随便拥抱占有一个我不爱的人吗?他以为……我不爱他吗?他向后退缩,一直闪躲,终于躲无可躲的时候,他尖厉的叫了起来。

  “停……停下来!”放开他的脸庞,单手抄过他的腰。

  不能放手。

  不能放开手。

  “我们,不应该这样。”

  他断断续续,说着让我失去理智的话:“以前犯过的错,现在不能再犯一次。”

  犯错?是谁的错?你的?我的?还是我们的爱,本身的错?小风?我感觉到,理智象一根绷紧的弓弦,越扯越紧,紧到我太阳穴的血脉突突的跳跃,象是有猛兽要挣脱樊笼扑噬而出!“以前的事,都只是一场错误么?”对我的好,是错么?爱我,是错么?为了我做的一切一切,都是错么?我这三年的时光,是等待着一个错误么?“以前的事,总是我年纪太小……不懂事。”

  “你也,忘记吧。”

  我居然轻轻笑了一声。

  最后的顾忌,也被这无力的话语,击得粉碎。

  他弯下身去,捕捉那块要被水流带走的毡毯。

  湿透的单衫贴在身上,他的腿纤细而修长。

  令我想起三年之前的那一夜。

  他伏下身去找鞋子时的情形。

  他脚下滑跌了一下,整个人扑进了水中,那些烫热的水滴扑溅四射,打在脸上的感觉,象是一种击破,一种引诱,一种暗示。

  全身上下都疯狂叫嚣,我一把将他捞进了怀中。

  心里已经没有什么理智。

  只想占有他。

  完完全全,让他变成我的。

  再也不能离开。

  再也不想离开!他薄嫩的肩背上有一层水光,在月亮底下,象是珍珠一样盈润生光。

  他愣了一下,湿了水而贴在身上的单衣,已经被剥到了腰际,他才象惊醒过来,胡乱的推打抗拒,咬着唇,喉咙里呜咽的声音象受伤的小兽:“不,不要,不要!”他竟然咬了我一口。

  细细的,尖锐的痛,象是在已经架起了柴泼了桐油的梓堆上,扔了一支火把。

  握着他的手无比轻柔,但是动作却坚定不变。

  他全身打着颤,松开了口。

  明白我是不会放开手,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只是象垂死挣扎一样,声音细弱:“这不行……我们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的手分开了他的腿,轻轻在腿根那里摩挲。

  他打着哆嗦,手在空中无力的挥动,却终于攀在我身上。

  “展宁……展宁……”他的身体因为我手上的动作而痉挛,忍不住哭出声:“停下来……停下来……”

  “不,不要……”明明已经全身软得没有一点力气,还是在抗拒。

  手臂遮着眼睛,他微微别过了头去,终于说:“因为,你并不爱我……”他脸上全是泪水。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他在哭。

  小风……我的小风。

  你怎知我不爱你?我怎会不爱你?“小风……现在我说的话,你听清楚。”

  我握着他纤细的双腿,分开折曲在他的身前。

  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在对他做什么事,一双眼痴痴望着我:“我是爱慕过刘青风,他就象是另一个我自己,他身上有我一直想拥有却没有东西……正义,光明,美好的家世,远大前程,人人交口赞誉的少年英侠。

  我其实,只是一直在追慕着我一直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但正因为得不到,所以,更加觉得迫切而渴望。

  我和他身份有别,我也对你母亲有责任……”欲望慢慢压进他的体内,敏锐的,满满的,感觉到那灼热而紧窒的身体,全身的血都鼓燥翻沸着,要全部的他,要得到全部的他.他皱起了眉,脸上满是忍耐的红晕。

  身子绷得那样紧,象是再用一分力,他就会断为两截“小风……这三年我一直在恨你……恨你对我的好,恨你受过的伤,恨你说过的话,恨你把功力全输给我,恨你最后从那崖顶一跃而下……”象是尖锐的刀锋,划开层层结痂的伤口。

  心底包藏最深最黑暗的东西,慢慢的溢出来。

  我爱你让我爱上你。

  我恨我让你离开我。

  深深的挺进他身体里。

  他搂住我的颈,失声哭出来。

  小风。

  我的小风。

  我的爱。

  已经没法子再思考,再克制。

  将他的身子托了起来,身下开始律动。

  一次又一次深深的埋入他的身体。

  心痛。

  这样的时候,胸中唯一的感觉,竟然是痛。

  很痛,不能承受的痛。

  我爱你。

  我在火热中喘息,那句话不停的翻涌浮现。

  我爱着,怀中的这个孩子。

  我的小风。

  我的爱。

  月光与水流都荡漾起来,舞出一波一波的忧伤。

  他在我怀中失去了意识。

  呼吸细微的喷在我的颈间,眼睛慢慢的阖上。

  从头到脚都是淡绯色,绝色惊艳,也就是用在此时此情此景之下吧?拨开他脸上洇湿的乌发,一缕一缕的,带着淋漓缠绵的水渍,不舍离开那细致的肌肤。

  小风……终于,又把你抱在怀里。

  这一次我不会放手。

  他睡得很沉,黛色的眉全舒展开来,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和倦意,说不出的风情动人。

  不假手别人,我将他密密的包起来,放在柔软的锦褥间。

  他睡得很安静,红唇似花瓣。

  真的愿意,此刻就是永恒。

  这样看着他安静的睡着,到天荒,到地老。

  97.花开不逢时

  花开不逢时,两望,心事谁知。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黝黑,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的流光。

  刹那间胸口象被重锤击中。

  明明是初见,却好象已经在梦中见过了无数次。

  “你是卫风。”

  那眼睛一下子睁得极大,张着口却说不出话来。

  记得刚上山时,便有师兄拉着我的手说:“又来个机灵鬼儿,你们看看,和小风是不是挺象的?”另有人说:“哪里象,小风白得跟瓷似的。

  不过年纪倒是差不多。”

  纵然一向乖巧,也忍不住问:“小风是谁?”刚才师傅让他一一认过了师叔师兄们,并没有一个人象他们说的。

  师兄笑着:“你来得不巧了,小风前些时日就到远竹先生那里去学药了,不然你们差不多的大,一定处得来?”旁边的人扁嘴:“处得来?何止处得来!小风原来可是最后一个上的山,成天的抱怨说人人都大过他,当了万年的小师弟,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比他入门晚的,还不乐疯了,没准儿三天三夜都不睡,非得过足了这来之不易的师兄瘾不可。”

  这话一说出来,站着一堆儿的人无不打哆嗦。

  我心底更觉得奇怪。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个人明明就是不在此处,却时时处处都有人说起来他,一天中不听不听也能听到个十来回。

  厨子说,可惜小风公子不在,晚上就是裹馄饨也没人吃了。

  干杂役的说,小风公子给留的膏药当真不错,老寒腿现在可是很少痛。

  师兄教了一趟剑法,看我领悟快,着实是夸了好几句,末了却说:“也算难得啦,谁象当年那小子似的,师傅不过施展一遍他就立马跟着再练一遍,真真是个小鬼儿投生来的,只可惜天生不爱练剑,偏喜欢鼓捣草药。”

  师傅心情不佳之时,师兄们个个噤若寒蝉,私下里小声说,若是小风还在,上去抱着腿缠一会儿,师傅立刻就能化严冬为和春了。

  然后同声嗟叹,到底小风什么时候才回来。

  小风,小风。

  哪里都是卫风的影子。

  他不过在山上呆了一年,可是这些人说的好象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年八载一样。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个什么样的人?让所有的人,都这样心心念念不能忘记。

  那一双眼睛,明亮而纯净的眼睛。

  原来,是这样。

  在暗夜中,象镀着一层银光的眼睛。

  明明知道那些往事在他面前再揭开来一次,一定是伤痛。

  可却忍不住。

  他真的不恨么?不恨任越和于同么?与任越斗口,一边分神注意他是否有异动,一边悄悄留意蜷坐在地上的他。

  他一动也不动,好象我说的事,完全与他不相干。

  把他从地上抱扶起来的时候,觉得他瘦仃仃的只有一把骨头。

  这样一个看起来比我小了许多的少年,是当年名噪大江南北的玉面毒医么?是周山口那个殒身而阻止了一场浩劫的被人称为英烈的少年么?是玉公子心中……时刻不能忘记的那颗珍宝么?他的腿脚都弱而无力,沾到车板,便瘫软成一团。

  身子蜷了起来,象是畏冷而要躲藏。

  心里说不来是什么滋味,他与别人口中的样子,有一些相同,又有许多不同。

  在暗夜里,蜷成一团的小小人影,与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象是全然不相关。

  是第一次见到他,但是恍惚觉得已经见过了他无数次,在山上,在道宫里,在练武场,在丹房,还有,在玉公子的那带着忧郁的笑意里。

  我已经无数次的见过他。

  只是,都只得其神而不得其形。

  在我完全想不到的一个时候,一个地方。

  见到了他。

  他苍白瘦弱,完全不是旁人口中,那爱笑的,精灵的模样。

  可是,心中又觉得,这样才是他。

  寂寞的,有着明澈双眼的他。

  卫风。

  在暗夜中,似有若无的微光里,第一次见到你。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你会在我心里,变成一个烙印,永远,永远,不能抹掉。

  月黑风高的晚上,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冷过。

  他撑着起身来,从扁扁的包裹里拣东西。

  “这是三个月的份量,”他说:“以后我不在步华山住,这样吧,到天亮,我找纸笔把配方给你写下来,不难配的,只要找齐药就行……”他的口气出奇的淡然。

  为什么远竹先生一直隐瞒他还活着的消息?为何他明明活着却不肯与从前的人相见?刚才捉住他的时候,他也是想要否认一切的。

  为什么?难道,他对玉公子,竟会没有……没有一丝的惦念了么?他靠在板壁上,呼吸变得低缓而绵长。

  他睡着了。

  四周很安静,我的心跳得很急。

  想做些什么。

  可是,又不知道,想做什么。

  心象是分成了两半,一半空,一半实。

  空为何来,实又是何物。

  我也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他不过是第一次见到的,陌生的人。

  我在暗夜的风中,看着一点一点的流萤的光飞舞飘摇。

  想起关于这个人,所有的事。

  在山上的时候,那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闯荡江湖时,那些年少张扬的行径,率性不羁的事迹。

  惊才绝艳的少年毒医,惹来无数纷难,最后,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只有那周山口上空落的残阳。

  短暂,却跌宕坎坷。

  令人唏嘘。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非常难受。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心中,究竟是在想什么。

  等我终于明了,卫风在我的心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时。

  一切已经都成了过去,被时光湮没,被红尘阻隔。

  我注定与他,已经错过。

  他下山半年后,我到云剑门。

  这半年的时光,永远无法拉近。

  我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名字。

  却永远,不是他故事里的人。

  98.一百问之五十

  被访人:大卫,小风。采访人:某人。

  1 请问两位的名字?

  大卫:卫展宁。

  小风:卫风。

  某人:补充一下,卫展宁有绰号叫玉公子,卫风有绰号叫玉面毒医。

  2 年龄呢(这真素个敏感问题)?

  大卫:嗯,这个。。。。

  小风:无所谓啦,他不想说偶也不是那么关心。偶自己呢,嗯,心理年龄应该是二十八。。。实际应该是十八啦。

  某人:咬手绢……你不关心偶们关心啊……

  3.性别是?

  大卫:男。

  小风:嗯,心理性别不大清楚,不过看外观应该素男的。

  4 请问你的性格是怎样的?

  大卫:温和。

  小风:……嗯?你温和吗?那我的性格就是总被温和的人欺负的那种性格。

  5 对方的性格?

  大卫:善良,时有白痴之举。

  小风:……嗯……大家请略过他的下半句表听。至于嗯,对方的性格,偶一度以为是文弱,后来发现那是暂时现象。现在……嗯,算了,不说了。

  某人:偶理解你……翻身无望的小可怜……

  6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大卫:三年前,在一家妓院。你说小小的孩子,居然跑到妓院去,实在是不象话……

  小风:那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好不好,我要不去那里还遇不到你咧……XXOOXX……再说了,这素作者的恶趣味,其实不是偶们的错。

  某人:我知道我不CJ,可是妓院有什么不好的?哪里不好了……好吧,节省时间,下一题。

  7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大卫:眼睛很漂亮。

  小风:手掐得我脖子好痛,嗯……不过没杀人灭口,还算凑和吧。

  8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大卫:嗯,全部吧。

  小风:不知道,应该也是全部啦。

  9 讨厌对方哪一点?

  大卫:常常不相信我。

  小风:常常在我不相信他的时候使各种手段让我相信……><|||||||

  某人:口水……

  10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大卫:什么叫做相性?

  小风:嗯,如果是指相处上,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

  11 您怎么称呼对方?

  大卫:小风。

  小风:嗯,爸爸,爹爹,展宁。

  12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大卫:无所谓的事情。因为大部分时间只有两个人在一起,他不管叫什么,肯定都是在叫我。

  小风:同上。

  13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大卫:嗯,其实,嗯,那个……我不想丑化他,可以不说么?

  小风:嗯,外表漂亮无害象麋鹿,实际上比狮子还狠……狮子吃人还吐骨头……他吃……

  大卫:(温和地一笑)……

  小风:(抖)……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某人:(汗)……算了,下一题……

  14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大卫:嗯,看他喜欢什么都可以。

  小风:(两眼放光)那,晚上让我……

  大卫:除此以外。

  小风:……

  15 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小风:(无精打采)说了也白说,他不会给的。

  大卫:小风送的基本上我都会喜欢。

  16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大卫:只要不淘气,基本上没有什么不满。

  小风:就算我淘气……最后不满的也还是我啊……

  某人:你自己说过,人善被人骑……觉悟吧……

  17、您的嗜好是?

  大卫:宠小风。

  小风:被宠,业余当当地下医生什么的。

  某人:什么叫地下医生?

  小风:我没有执照啊……

  某人:哦,我疏忽了,居然让你一直无照行医……

  18、对方的毛病是?

  大卫:笨。不过笨得也很可爱。

  某人: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小风:嗯,挺多。

  大卫:……

  某人:详细说呢?

  小风:……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肯让我……

  某人、大卫:下一题。

  19、对方做的什么事情(包括毛病)会让您不快?

  大卫、小风:(同时说)和别人纠缠不清。

  某人:你们两个都很花……

  20。您做的什么事(包括毛病)会让对方不快?

  大卫:有些小事不迁就他。

  小风:怎么会是小事?明明是有关我性福的大事的说……

  某人:……

  小风:好吧。嗯,嗯,好象是我小时候不懂事,和某些小同学有些不CJ关系……

  大卫:就是你欠管教。

  小风:养子不教父之过啊,明明是你没尽教养的责任……

  大卫:(温和地笑)……?这样啊,那今晚我得好好管教你……

  小风:……算了,下一题吧。

  21、您们的关系到了哪种程度?

  大卫:……

  小风:全JJ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某人:嗯,这问题是我抄来的……我当然知道你们到了……

  22、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大卫:嗯,妓院那次算不算?

  小风:算吧。

  某人:嗯,你们说算就算吧。

  23、那时两人间的气氛怎么样?

  大卫:……

  小风:差点儿被他掐死,然后狗血大认亲……编剧搞得什么破剧情,又俗又烂……房间气氛也这么差 ,最可气的是还一直有个妓女在房间里睡觉……

  24、那时进展到何种地步?

  大卫:没有什么。

  小风:从陌生人变成了父子啊……明明是跨时代的进步……

  2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是哪里?

  大卫:两个人在一起,去哪里都一样。

  小风:同上。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大卫:把他洗干净。

  小风:避免被他洗干净。

  某人:。。。。。

  27、是由哪一方告白的?

  大卫:他。

  小风:我。但是我是被逼的。

  大卫:……

  小风:好吧,算我自愿。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大卫:胜过爱我的生命。

  小风:同上。

  某人:……感人啊……

  29、那么,您爱对方吗?

  大卫:(温和地笑)……

  小风:他是有点害臊啦。

  某人:那你呢,你爱他吗?

  小风:你怎么净问废话呀……能不爱么?

  某人:都说了这些问题是抄来的了……

  30、对方说什么会让您觉得很没办法拒绝?

  大卫:不管他说什么,该拒绝的事都得拒绝。

  小风:不管他说什么,都没有办法拒绝。

  某人:可以理解啦,人家毕竟是父亲,有权威的……小孩子就应该听话啦……

  31、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您会怎么做?

  大卫:(温和地笑)……

  某人:(哆嗦)表笑了,知道你一笑就没好事……

  小风:(面色怆然)他,他……我,嗯,……他要是喜欢别人,我会退出的。

  大卫:(仍然温和地笑)……

  小风:嗯,那个,我改个答案行不?

  某人:可以。

  小风:嗯,抱紧他不给他变的机会。

  大卫:(温和地笑)小风乖,晚上疼你。

  小风:哭。。。怎么说都要说到床……算了,我不说了。

  32、能原谅对方的变心吗?

  大卫:……

  小风:……

  某人: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问,大卫表瞪,小风也表哭,当我没问过。下一题。

  3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1小时以上,您会怎么办?

  大卫:去找。他肯定又跑到点心铺里出不来了。

  小风:继续等,他一定有要紧的事情,但是一定会来的。

  某人:(作笔记中)嗯,两个人的性格不大相同呢。大卫好强势,小风很依赖啊……

  34、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大卫:全部。但是,更喜欢眼睛。

  小风:全部,除了一个地方……

  某人:我知道是哪个地方,你不用说了……我这是日常提问不是N18夜访谈节目,能马赛克的部分就马赛克吧……不能的就心照不宣了。

  35、对方性感的表情是?

  大卫:任何表情。

  小风:嗯,答案同上。

  某人:两个肉麻家伙啊……我怎么会写出这么肉麻的两个人捏???

  36、两人在一起时最让您觉得心跳的事情是?

  大卫:……

  小风:心不跳人不就死了嘛……好白痴的问题。

  某人:白痴的不是我……都说了题是抄来的。

  37、您曾向对方撒谎吗?您善于说谎话吗?

  大卫:从不。

  小风:嗯,差不多也没有过。

  38、什么时候觉得最幸福?

  大卫:林更将小风带回来的时候。

  小风:嗯,差不多也是那时候。不过后来一起看日出的时候,觉得特别温馨幸福。

  大卫:(温柔)明天去看昆仑山的日出好不好?

  小风:好,你抱我上去哦。

  大卫:嗯。

  某人:肉麻的两只……

  39、曾经吵过架吗?

  大卫:不算吵架吧。

  小风:实力差太多了没法吵……再说,不用吵,胜负大家也都知道了。

  某人:你倒很有自知之明……

  40、都是些什么样的争吵呢?

  大卫:……

  小风:……

  某人:好吧。我承认这题很废话。下一题。

  41、之后如何和好呢?

  某人:跳过……我知道床头吵床尾合是必然趋势……

  42、转世后还希望作恋人吗?

  大卫:嗯。

  小风:也好啦,但是转世后希望我能比他大一些……

  某人:(小声嘀咕)那就是年下攻文……

  43、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自己是被爱的?

  大卫:被他注视的时候。

  小风:被他……嗯……

  某人:原来你自己不CJ……怪不得文里H这么多……根子原来在你这里……

  小风:呜……偶没有不CJ……

  某人:笑,好啦,不要哭,大卫都瞪我了……下一题下一题。

  44、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也许他已经不爱我了?

  小风: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啦。

  大卫:(温和一笑)……

  某人:可怜的小风……恐怕你没机会知道了……

  45、您的爱情表现方法是?

  大卫:要他的全部。

  小风:全部都给他。

  某人:这话说的……好暧昧啊……

  46、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大卫:嗯。想不出有什么花能有小风这样的明亮

  小风:嗯,想不出有什么花能有展宁这样的唯美。

  某人:行啦,我鸡皮疙瘩掉一地啊……

  47、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吗?

  大卫:(招牌式温和微笑)……

  小风:你别问了行不行?我不想又被玉青剑指著脖子啊……

  某人:下一题。

  48、两个人相处的时候会有自卑感吗?

  大卫:他偶尔会犯小迷糊。

  小风:表说了,那些偶尔后来都变成印象深刻的必然……

  某人:必然到滚床单吧……嘻嘻,好啦,小风表自卑,大卫粉爱你的,偶担保。

  大卫:谢谢。不过你如果能快点结束就更好了。

  某人:还没问到一半的说。

  49、 两人的关系是公认还是极秘呢?

  大卫:事无不可说。

  小风:没有刻意保密过,别人不认可,我们也管不著,只要他们不笨到跑过来说不认可就行……

  某人:怎么,你要招待他们吃药?

  小风:你觉得他们能有机会撑到吃我的药?

  大卫:(招牌微笑)……

  某人:偶知道了。

  50、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持续到永远呢?

  大卫:此生不渝。

  小风:此心永恒。

  某人:汗……真是天生一对的两个……

  99.一百问之另五十

  51、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大卫:……

  小风:……虽然现在总是处于下方,但是,偶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偶总有一天……

  某人:(打个哈欠)算了吧,饭可以乱吃话别乱说……

  52、为什么如此决定呢?

  大卫:原因很多。

  小风:最主要一点是我打不过他。

  53、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吗?

  大卫:很满意。

  小风:很不满意。

  54、 初次H的地点是?

  大卫: 租来的房子里吧。

  小风:嗯,两进院子,一个月租金是五两七钱银子,洗衣是每月五吊钱,做饭的是每月四吊钱,打扫院子就不算钱的,房间卫生是我自己搞……还有,倒夜香的一个月收我200钱……

  某人:你……废话真多。

  小风:没你多。

  某人:……你……你敢我无礼……信不信我立刻挂了你小样儿的……

  小风:你敢!

  某人:?啊……那个,大卫同志,偶只素说说,说说……下一题……

  55、当时的感想是?

  大卫:……心动

  小风:……心痛

  某人:……莫名其妙。

  56、当时对方的样子如何呢?

  大卫:就是那样。

  小风:没顾上看,我哭得眼睛疼。

  57、初夜的早上,您的第一句话是?

  大卫:……

  小风:第一句话不是我们说的。是李彻踢开门,喊了一声。可是喊的什么我忘了。

  某人:这好办,回来我去问李彻。

  58、每星期H的次数是?

  大卫:随意。

  小风:还是限定吧……随意更可怕……

  59、您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星期几回最好呢?

  大卫:随兴吧。

  小风:还是限定吧……随性也可怕。

  60、那么是怎样的H呢?

  大卫:……

  小风:还不就是那样!你别问了行不?

  某人:凶什么凶?偶可系作者耶!

  61、自己最敏感的部位是?

  大卫:不太清楚。

  小风:嗯,好象都很敏感……汗……

  某人:同汗……

  62、对方最敏感的部位是?

  大卫:都很敏感。

  小风:不太清楚。

  某人:大汗……

  63、如果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大卫:很可爱。

  小风:很……我不说了。

  某人:……

  64、坦白地说,您喜欢H吗?

  大卫:还好。

  小风:让我上我就喜欢啦。

  某人:你现在好象也不讨厌啊……好吧好吧,别瞪我,下一题。

  65、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是?

  大卫:床上。

  小风:他说了算。

  某人:你还真是随遇而安啊……

  66、您想尝试的场所是?

  大卫:倒没有哪里特别。

  小风:让我上的话,哪里都行啊。

  某人:你作梦吧……

  67、冲澡是在H之前还是之后呢?

  某人:这题目有够无聊……算了,跳过,下一题……

  68、H时两人有什么约定吗?

  大卫:基本上没有。

  小风:有也是白有,没兑现过。

  69、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行为吗?

  大卫:……

  小风:……

  某人:我知道了,下一题。

  70、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大卫:心才是最要紧的,只有身体,能怎么样?

  小风:嗯,是啊。

  某人:明白……任家老爸就是这么干的,你们会反对是当然的……

  71、如果对方被暴徒强奸了,您会怎么做?

  小风:那样对他的人,已经死了。

  大卫:那样对他的人,现在正生不如死。

  某人:汗……人不能长得太漂亮啊。

  72、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大卫:……

  小风:……偶尔。

  73、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您会怎样?

  74、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大卫:尚可。

  小风:嗯,有,有待学习。

  75、那么对方呢?

  大卫:(温柔地笑)……

  小风:无语……

  76、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大卫:倒没有什么特别。

  小风:说爱我啦,等等,反正天天都能听到……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希望的了。

  某人:明白,你们的确幸福。

  77、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大卫:所有表情。

  小风:嗯,基本上,我没有注意看过。要不,下次注意看看。

  78、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大卫:……不可以。

  小风:……嗯,偶也不会。

  79、您对SM有兴趣吗?

  大卫:嗯,没有尝试过。

  小风:以后也别尝试。

  80、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怎么样?

  大卫:……一直到他达到目的之前,应该是不会放弃。

  小风:如果他放弃,我立刻翻身作主。

  某人:。。。。。。

  81、你对强奸怎么看?

  大卫:……你有没有更有创意的问题,问来问去不离旁人的房闱之私。

  小风:傅远臣当年那种行为是很可恶,不过,当时他也未成年……反正他现在过得也不好,算了,不说这个了。

  82、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你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大卫:……

  小风:我也烦了,你能不能不要老绕著这些问题发问?

  83、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大卫:没有。

  小风:有。但是,不说也罢。

  84、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大卫: 以前没有,希望以后会有。

  小风:……

  85、那时攻方的反应是?

  某人:……跳过。下一题。

  86、攻方有过强暴的行为吗?

  大卫:没有。

  小风:没有。

  某人:唉。这些问题有够无聊啦,我都烦了。

  87、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某人:……跳过。

  88、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像是?

  大卫:就是小风啊。

  小风:嗯,当然是以展宁为前提,当然,在这个前提下,可以让我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积极进极努力开拓……就更好了。

  某人:你党课听多了……

  89、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大卫:符合。

  小风:基本上,也算符合。

  90、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大卫:……

  小风:……

  某人:唉,我也烦了。怎么非得凑够一百问么……天哪,我口干手也痛了,谁出的一百问,这么无聊!直接跳到最后一题吧。

  100、最后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双卫互望,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某人奋笔疾书:尽在不言中。

  100.花落

  傅远臣嘴里尖啸出声,肩上盛开了一大蓬的血花。

  在阳光下,我飘身后退的时候,心里居然没有胜利的喜悦。

  惊心动魄的锣响,傅远臣面如死灰。

  我慢慢还剑入鞘,看着这个我叫了许多年傅大哥的人。

  他并没有看我,他在看台下。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看到玉公子,怀里紧紧拥着卫风,站在那青色的布幔底下,场中不下千人,可是,他们却象是遗世独立一般,旁若无人的,紧紧拥抱着彼此。

  阳光真的很耀眼。

  师傅他慢慢的退了开去,抽身走了。

  甚至没有上台上和我说话。

  他不是那样的。

  如果是平时,他绝不会不上来,更何况是今天这样一个场合。

  傅远臣慢慢的,提着剑下了台。

  他向那青色的布幔遮子底下走过去。

  我定定的看着他。

  如果我是他,我不会过去。

  玉公子慢慢松开手,卫风站直身子,他的身形永远那样纤瘦,永远不会再长高。

  傅远臣走到了他的身后。

  卫风回过头。

  我没有听清傅远臣他说了什么,但我看到卫风一下子扬起手来,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用力之猛,他的身子一下子没有站稳,卫展宁一手搭上去,扶着他背心。

  全场子的人,都被这一记耳光吸引。

  卫风的声音在大风里乱乱续续,我只听见最后一句:“你跑吧,跑得越远越好,任越的人,只怕已经在门外面了,你要是有胆子,从正门出去,死个轰轰烈烈。

  没胆子,就从后门溜掉。

  五四,你给他指指后门在哪里!”卫展宁的脸上带着淡淡然的微笑。

  这个微笑我看了三年。

  玉公子,公子如玉。

  当年的武林中,没有人不知道如玉如雪,临风而立的玉公子卫展宁。

  他那淡如春风的微笑,不知道迷醉了多少人。

  可是,这三年中,我看到他带着轻愁的浅笑,对属下发号施令。

  将江湖玩弄于股掌的,玉公子。

  卫展宁。

  如果卫风没有被救,如果……我没有从远竹先生最后一次送来的药上面看到隐迹,如果我没有把卫风带回他身边……如果……那么,今天这个场子里,会如此惨淡收场的,一定不止傅远臣一个人。

  连同我的师傅,我的师门……如果,卫风不给他这一耳光。

  不知道卫展宁会对他怎么样。

  而现在,他只是站在他的身后。

  卫风做什么,说什么,他都不作声。

  他沉默,但是,他一直在他的身后。

  傅远臣慢慢的从他们身边,擦了过去。

  那背影说不出的落魄。

  被他走近身边,那些武林中人,纷纷让开道路,那避之不及的态度,象是他身上沾着剧毒猛疫。

  而我的身边,却已经有人在探头察看,故意放大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这种生活,要跟我多久?我不知道。

  卫风抬头象我这里看过来,他眼里带着了然,和泪光。

  他向我摇了摇手。

  我冲他微微一笑。

  “师弟————”他手圈在嘴边,遥遥对我喊:“有什么对付不了事,就来找我啊!”我心里知道分别在即,只是说:“好。”

  他接着又喊:“要是有什么好吃的,记得叫人去通知我一声啊!”我笑得更厉害,大声说:“好!”大风呼呼的刮过身边。

  我看到卫展宁把他横抱了起来,大步的回身走了。

  身边人流如织,恭维声不绝于耳。

  我却觉得很空落。

  花开难免花谢,人来终有人去。

  师兄。

  这一刻我就知道,我会永远永远的想念你。

  直到我不能再想念的时候。

  三个月后,我正式登坛,继傅远臣后,武林中又多了一位少年盟主。

  我比当年傅远臣掌衔的时候,还要小了两岁。

  有人来送贺盒,络绎不绝。

  林家门庭若市,师傅满面红光,坐在堂上。

  自然,他是我的恩师。

  弟子做了盟主,师傅岂不是身份更加超然贵重么?可是这个繁华的时候,我却一个人站在寂静的院中。

  心底一片荒芜。

  我心里的花,被那阵风,吹落了。

  飘飘扬扬,来也无迹,去也无痕。

  花落了。

  101.忘川

  我知道我要死了。

  黑暗中血不停滴落的声音。

  一声,一声,滴落多少前尘旧事。

  如果我过了奈何桥,到了轮回台。

  那碗孟婆汤,我是喝不喝呢?和那个人的相逢,如果重来一次,会不会有不同?那个在昏暗房间里,推门而来的瘦小的婢女。

  那是我第一次去杀人,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很胆小,其貌不扬,吓得魂不附体,为我梳头。

  我在铜镜中看到,她偷眼打量我。

  你不用怕,我不会杀你。

  我要杀的,另有其人。

  那个黄昏,在轿车里面,小心翼翼打量我的那个丫头。

  却一回身,在堂上救了我的性命。

  她声音清亮,说起话来眉飞色舞,药用得出神入化。

  杀掉李元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

  那个贼笑兮兮,来趁人之危的小丫头。

  一转眼,却变成了一个令人转不开眼的美丽的少年。

  那个叫卫风的少年。

  那个在我的身上哭泣挣扎的少年。

  不知道相逢是个偶然,还是命中注定。

  陌路相逢,却误终生。

  那一次的杀人,也不知道是命定,还是偶然。

  本来是摆了一匣的签筒,我偏抽到了这一支。

  李元,杀死我父的仇人。

  而那个总是不言不语的小越,也抽了签。

  不知道他要去杀什么人。

  他的剑法算得不错。

  只是,这些刚学了不到半年的剑法,要去杀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还是痴人说梦的。

  不杀人,就被杀。

  能回来的,就继续活着。

  回不来的,就回不来了。

  一把巨大的筛子一样,能留在上面的,就会被用到,被抖落的,就被忘记。

  如果我被抖落了,谁还会记得我?总是不言不语的师傅?还是半身瘫掉的姐姐?说不清,看到那个少年的哭泣痛苦,心里那一跳一跳的是什么。

  为什么……竟然会有这样耀眼的人,象是初升的朝阳。

  明明是小小年纪,却有那样俊的功夫,那样稳的剑法。

  想折断他。

  想压碎他。

  他叫卫风。

  卫风。

  可是事情到后来,却走了样。

  浑身的火热,青涩却贲起的欲望。

  我不能自制,迷失在欲望的颜色里。

  他失去意识的同时,我释放了出来。

  手不知不觉扣在那纤细的颈子上,慢慢收紧……杀了他,杀他……不停的在心底有那个声音说,杀了他。

  这样一个人,今天又结了仇怨,以后必然祸患。

  杀了他!大好机会,不然日后一定要后悔的。

  手已经收紧了。

  却慢慢的又放了开来。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下手。

  他的身上没有太多东西,一些瓶瓶罐罐,一点散碎银两,一把短剑,两套衣服。

  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人。

  那张用李元写的契约,也收在里面。

  我把那张帛布卷了起来。

  回头看一眼床上,他呼吸细微,仍然昏沉着。

  那时大步而去的我,是绝不会想到,这个人,从这时起,已经改变了我的一生。

  后来听说过他的名字,卫风,迅速的传遍江湖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他的事,都会特别留神。

  教主的宠信日重,开始亲传我武功。

  任啸武。

  他生平杀人无数,却没有想到,他现在正在教导的人,也是抱着终有一日要杀了他的心思。

  他非常精明强干,行事狠辣。

  他夫人早亡,不知道有没有孩子。

  但是他有个内宠。

  是男子。

  我没有见过,只是听说过。

  那天本来只是偶然的,经过了那个被列为禁忌的院落!长长的一声嘶叫,明明就是任啸武!院门口是有把守,可是那叫声这样不妥,却没有人进去看。

  我脚步一顿,便想向院里冲。

  那守卫伸手拦我:“左使,不可。

  教主有严令,这院里不管有什么动静,我们是不能进去的!”我双目一翻,刚才那叫声怎么听也不是正在享乐的人发得出来的!挥开那两人,我径自闯了进去!一掌挥开了屋门,屋里面漆黑一团,任啸武粗喘的声音在墙角传来。

  另一个人也是呼吸散乱,靠在另一边墙角,不知怎样。

  “教主?”我全神戒备,轻声唤。

  心里象打鼓,忐忑不安着。

  这是不是……上天送来的机会。

  让我今夜就能达成所愿,杀了任啸武。

  然后,屋里的另一个,完全可以顺理成章的,成为顶这个杀人罪名的人!任啸武呻吟了一声,神智仍然清醒:“擒住他,不要伤他性命!”我应了一声。

  恐怕,今夜还不能得偿我愿。

  那边墙角的人,分明也是委顿着的,却在我提剑上前挨近的一刻,暴然而起!他的身法极了得,手里一柄钢刺,招数精妙无比。

  我十来招急攻都没能占得一点便宜,立即长声清啸,唤人前来相助。

  那人好生厉害,急斗中竟然撤出势来攻向墙角任啸武。

  我回剑招架的时候,他那一招却是虚的,一脚撑在我的胸口。

  胸中重重一震,气血翻腾无比难受,顺手回剑削过来斩在他腿上,他闷哼一声,身子向外斜飞,从窗口跃了出去。

  我来不及追去看,抢上去扶任啸武。

  扶在背上的手,悄然察探他的内息。

  心里暗暗一惊,又是一喜。

  他内息纷杂且不必说,较平时何止弱了一半去!刚才那人究竟是什么来数,好生厉害!任啸武调息了几口,立刻挣着站了起来:“传令,立即追拿玉公子卫展宁,要活口!”我应了一声。

  教众纷纷涌了进来,抢在最前的便是于同。

  他是于长老的独子,于长老死了,他便以年幼之身继位!“教主!”他抢近了,扶住任啸武。

  玉公子卫展宁。

  原来,是当年那个名声显赫的人物。

  可是,他不是早已经死了么?竟然……竟然被任啸武极隐秘的,囚锁在了这里!屋里亮了起来,任啸武一双眼似电般扫向我:“你刚才伤了他?”我忙说:“划伤了他的腿。”

  任啸武点一点头:“那他逃不远!”

  102.忘川(二)

  玉公子卫展宁,当年的成名果然并非侥幸。

  总坛的人倾巢而出,竟然一直找不到这么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当然他也绝不会轻松,现在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俊州城郊这个小镇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他就困在城里。

  倒亏得他手段了得,不知怎么放出风声去,引得一群的江湖中人在这里聚结。

  人多势杂,搜捕自然变得困难重重。

  但是一片一片地方的搜过去,他终究也会无处藏身。

  可是全城已经用筛子过了一遍,竟然没有找出他来。

  等到东门传来清啸,我心里竟然微微打个突。

  睿智如玉公子,怎么会这样自暴身份引人去追?可是等不及我犹豫,我也没有时间犹豫。

  只是我没有想到,追了半天的人,竟然是卫风。

  这是第二次见他。

  然后,我杀了任啸武。

  那擂台上,他突然跳了出来了。

  是第三次见到他。

  我见了他三次。

  第一次他救了我性命。

  第二次我利用他杀了任啸武。

  第三次,我看着他站在那里神采飞扬的样子,手上的剑不知道为什么却不朝他的要害攻击。

  其实我早该杀了他,他死了,许多难事都可以迎刃而解。

  所以,第四次见面的时候,我终于下了决心。

  周山口那里总是刮着大风。

  不知道卫风跳下去之后,会被那风刮到哪里去。

  我以为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杀他了。

  可是他跳下去的时候,我心里一下子空了。

  卫风。

  不在这世上了。

  那个曾经救过我的少年,在我身下哭泣挣扎的少年,在阳光下笑容明亮的少年,在暗夜里妖艳起舞的少年。

  已经死了。

  我的刀已经架在了任越的颈子上,他的眼光象是垂死的毒蛇猛兽,充满憎恨绝望和悲哀,那样死死的盯着我。

  可是刘青风却拦住了我。

  他的理由非常光明正大,魔教在周山口这里的总坛是被我们攻破了,但是各地的分坛势力盘错纠结,杀了任越容易,但是根除魔教极难。

  这话倒是说得其他人纷纷点头,他们都怕着魔教反扑的报复。

  刘青风说,不杀任越,让他立誓收束魔教教众,此后几年中不可向正道启衅为恶。

  余人纷纷赞成,说还是刘宫主想得周到目光长远。

  我看着任越那目光,后背上突然一阵阵发寒。

  我这些年的作为,究竟是为了什么?无衣门,傅家庄……我的人生,就是为了这些而存在?所谓的正道……究竟算得上个什么玩意儿!我一次也没有梦到过卫风。

  一次也没有过。

  有的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睁着眼,在黑暗中回想起,我和他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

  想到我把他从藏玉楼里带出来,他伏在我背上那温软的感觉。

  如果那时他肯乖乖的听话,等我安置好一切,我会好好照顾他。

  可是他偏偏那样不安份,自己跑出来,于同是个猴精儿,从小就是一肚子的心眼儿,被他盯上很难摆脱。

  如果那时不把你拉下水,也许死的人就是我。

  明明我是想得很清楚,你不死,我就得死。

  我当然不想死。

  可是,为什么我现在这样想念你?武林盟主,说来真是无限风光。

  实际上,这件华丽的外衣下面,全是脓血和伤痛。

  没有实力空有虚衔。

  任越的虎视眈眈。

  其他人的明枪暗箭。

  其实,活着一定比死去好么?刘青风带我去见玉公子卫展宁。

  他在云剑门道宫的后山上隐居,一直默然不问世事。

  这个人总让我有些戒惧。

  任啸武那样的人,也要在他手里吃了大亏,刘青风提起他的时候,口气真是又敬又怕。

  我设计杀了卫风的事,他是知道的。

  可是,他竟然连一句怨怒之言也没有说出来过。

  这种近乎死水一样的沉寂,却让人心中越来越惶恐。

  这样静如水的玉公子,比外面的步步凶险,还要令人心生恐怖。

  他不恨我么?那天的清晨,卫风在他怀中,茫然睁眼向我们看过来的时候……他却没有抬头,他只是看着怀中那个裸着身子的少年。

  玉公子卫展宁……真是名不虚传。

  我早就知道你的厉害,却一直小看了你。

  其实,也不并止我。

  全天下的人都一直当你温和无害的如玉公子。

  104.三回合

  阳光被层层的绿叶割碎,斑驳的影子淋淋一地。

  风吹过,地上那些亮的光影摇动飘移,象是一只又一只无忧的银鱼。

  “真好看。”

  我掠掠汗湿的头发。

  盛夏里的绿荫,真是美丽的风景。

  清凉宜人,满眼深深浅浅落落停停的绿。

  卫展宁微微笑着,五四端着一碗冰镇的汤,低头垂眼,一副当自己不存在的样子。

  “五四。”

  我好奇起来:“你不是很多产业要打理?怎么成天在这里闲着呢。”

  他笑笑,不说话。

  好吧,你不说,我也不是一定非要知道个答案。

  凉风吹过午后的庭院,一切宁静无比。

  真的没有想过,会有如此闲适的心情。

  卫展宁的肌肤清淡凉爽,我贪婪的张开手臂搂着他的腰,身子拱来拱去,要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他轻轻笑着,把我揽住。

  两个人相依着,在一张不算宽的湘妃榻上睡午觉。

  不知道哪里隐隐有丝竹之声,绿叶被太阳晒透了,微微垂了边,汁液都蒸腾出来,青涩的味道一直在鼻端萦绕。

  “喂……”我轻轻在他耳边吹口气:“你睡着了吗?”他嘴角轻轻上扬,眼睛没有睁开,那样恬淡的微笑看得人如坐春风。

  “你应该是睡着了吧……嗯,你睡着了,你睡着了,你不知道我在做什么的……”我在他耳边碎碎念,一边把他抱得更紧。

  “你要记得你是睡着了的哦……”我的手慢慢从他襟口滑了进去。

  他懒懒翻了一个身,我的手一下子探了空,被他的身子半压住一动也动不了。

  “喂,喂……”我口气未免不如刚才那样温柔了:“你压到我手了!”他不动。

  “喂!你压到我手了!”他只是微笑,口唇微动,轻轻说:“我可已经睡着了……睡着了的人,可是不会动的……”我都要哭出来:“好吧,你快醒过来……我手受不了,你好重哦……”午睡时的偷袭,我落败。

  “嗯,迷迭香,百里香,甘菊,藿香,紫苏,莳萝……”我趴在浴池的边上,把一个一个的包包拎起来闻又丢过一旁……“奇怪……”我搔搔头。

  所有的包包都在这里了吗?那,那我要找的天香呢?那个,香味淡薄,有些微催情之效,炼过之后一片片红红的漂漂亮亮的天香草呢?真是的……天香草采集不易,炼制不易,保存不易……呜,人家费了小半年功夫,才弄了一小包的说,就等着想下在卫展宁的浴汤中……可是竟然在这关键时刻找不到了!这……真是苍天不仁,以我卫风为刍狗……||||为什么我的要求明明这样低,却还总是实现不了啊!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我是不行了,不管怎么再拼命吃饭,也不可能比他大,不可能比他有权威……呜,跳过。

  地利我也是不行的,我天生粗枝大叶,到现在也不知道我们住的这座山究竟叫什么山,建宅子的幽谷又叫什么谷……天天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人,我还就只认识一个五四……这样一看,地利和人和的优势,也都没有……可是,某位先贤不是说过么,偶们应该不屈不挠百战不殆,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可是,我创造的条件……我的天香……跑到哪里去了啊……呜呜……我坐在浴池的边上发呆。

  卫展宁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脚步简直比猫还要轻,等我发现有人进来,已经被他抱在怀中了。

  “不开心?”他一手轻抚我眉间的皱结:“怎么了?”我在心里沮丧无比,脸上却还能露出来:“没什么的,就是天热,没精神。”

  他轻轻笑着,将我抱在怀里,慢慢步下浴池。

  水波荡漾,身上那一层薄衫湿了水半透明,贴在彼此的身上。

  他长发披散了下来,我怔怔看着,伸手小心的掬起来,象水一滑的头发……他真的不象尘世中人啊……总觉得他下一刻就会飞走一样……“又胡思乱想了?”他眼睛明净,笑容和煦:“你成天闲着,除了乱转歪念头,就没点儿正经事儿想想。”

  我嘟嘴:“有什么正经事能轮到我想?你不都已经想完了?”他微笑,手掌翻上来,平托着一个不大的纱布囊,半透明的纱囊里面,暗红色的一团物事,清香隐隐。

  我一下子张开了嘴:“啊……”他笑:“你的?”我刚想点头,突然省起不妥,连忙摇头:“不是!我没见过这东西。”

  他哦了一声:“是么……那你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我傻笑摇头:“不知道……”

  “嗯。”

  他说:“来路不明的东西,还是趁早丢掉的好。”

  他手轻轻一扬,那个纱包就在空中划了一条圆弧线,掉落到了层层纱帘外头去了。

  啊?丢了?呜呜呜?他真丢了?我…………“小风,要喝茶么?”他靠在池边,伸手在托盘里端了一盏茶。

  我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道:“不要……”第二回合下药,我落败。

  其实我是没什么别的招儿。

  不行……就不行吧。

  反正,日子还不是一样幸福得让我飘飘然然么。

  自找烦恼也不是我的性格。

  隔三差五我会去逛街,有时候卫展宁也去,有时候是其他人陪我去。

  这一天例外,是我自已去的。

  小镇不算大,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也全。

  茶馆酒寮点心铺子绸缎庄,一样儿不缺。

  可是我这街逛得却极无聊。

  没什么可买的东西。

  茶?对不住,这种陈年宿货破树枝烂茶梗我买它做什么?酒?也不行。

  我又不会喝,再说这种烧刀子似的酒,哪有卫展宁给我酿的果酒好喝啊……口水,果酒……今年酿了青梅,桂花,玉梨,葡萄,山李……卫展宁做什么好象都在行,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用说,连医卜星相居家开门七件事他也样样精通。

  比如他会煮茶,会酿酒品酒,闲时会让人找一些貌不其扬的木头来,自己做琴。

  虽然不下厨,可是指点厨子烧出来的小菜,做出来那些点心……和他一比……我就是一小市民——怎一个俗字了得!全身上下连一根风雅的骨头都都没有。

  站在街口,我四处张望。

  其实我只是喜欢逛街的感觉,即使什么也没买,也觉得快乐。

  好象,这是我前世的习惯中,唯一根深蒂固保留下来的。

  虽然街上什么东西都粗糙,而家中什么都精致。

  还是想逛街,看到一些泥娃娃竹蜻蜓的,也还会掏钱买。

  真的,差太远了。

  捧着一块桂花酥,我坐在茶馆儿里听说书,可是根本没听见那人说了什么。

  茶馆里的气味不算好,乱哄哄的,人来人去。

  杯沿上都是黄渍,桌上结了厚厚的一层潮圬。

  有人在隔邻吃水煮花生,壳子衣子丢的到处是。

  说书的人声音不大,讲得也不精彩。

  旁边有两个妇人在说话,声音倒不小。

  只是方言我不是太能听懂。

  异乡人。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偶尔,这种感觉会涌上来。

  我是个异乡人。

  听他乡的人,诉说他们的悲喜,有种隔膜的感觉。

  但只是一瞬间,那感觉就掠过去了。

  我依旧咯咯咯的嚼我的桂花酥。

  卫展宁这会儿在做什么呢?可能,嗯,是在写字,或者临风品茗吧。

  丢下茶钱,我拖着步子出了门。

  庄子里人牵着大车在镇头儿等我。

  坐定了,车子便慢慢的驶回去。

  晚饭四菜一汤,十分精致美味。

  我吃得很少,也不大说话。

  吃完了饭,他问我要不要看看今天送来的一些新书,有杂记有小说本子。

  我不是很有兴趣,摇了摇头,说逛街累了,想早点睡。

  等我抱着枕头困完一觉,还没有敲三更呢。

  山里的夏夜不算太静,虫鸣声远远近近响成一片。

  我翻一个身,卫展宁就坐在床前,静静看着我。

  我吓一跳,又不点灯,也不上床睡觉,这么看人,怪惊悚的!“怎么了?”我坐起来。

  他静静的,没有说话。

  只是深深把我抱进了怀中。

  “怎么了……”我的声音有些含糊,因为脸紧紧贴着他的衣襟,所以没法儿把话说清楚。

  “小风……”他的声音在夜里似清泉潺潺:“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我愣了一下:“怎么会?你为什么这样问?”他淡淡地说:“你不开心。”

  哦。

  我怔了两秒,笑起来。

  就因为我这两天心情低落啊?其实,是人就有心情低落的时候啊,不可能天天都是晴天,偶尔也会多云,或者下点小雨吧。

  连着好些天算计不到他,而且天气又热得让人无力,心情低落,多愁善感一下也是正常的啊。

  而且,我现在睡了一觉起来,又觉得心情似霁风朗月了。

  “没有啦。”

  我笑着攀上他腿上去:“只是天太热了。

  等秋天来了,各种好吃的果子都下来了,我就又开心了。

  你说过新栗子做糕很好哦,我等了小半年了呢。”

  他轻轻抱着我,我们就这样靠在一起,时而轻轻接吻。

  气氛真的很好。

  我慢慢吻过他的眼睛,面颊,然后,深深的吻上他的唇。

  后来,我们慢慢的纠缠在一起,象两条同根而生缠绵不已的树藤。

  有起有伏,有高有低,有晴有雨,有酸有甜的生活……那天晚上的气氛真的很好。

  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都不清楚那个过程。

  一早起来,卫展宁就睁大了眼,看我披头散发嚎啕大哭,捶心痛肺的不能自已!“小风?”

  “呜呜……别理我,让我哭……”?他一脸茫然的表情。

  “呜呜……天啊,地啊,我不要活啦……”我继续撒泼……“小风?”他坐起身来:“怎么了?”我心里那个痛啊,那个悔啊!天知道猪八戒为什么让人看不起!为什么老那样蠢!我都不知道,我居然也和它一样笨一样蠢!“呜呜……我居然是猪八戒……”他满脸茫然。

  “呜,人参果儿的味儿都没吃出来,就咽下肚去了……”呜呜……我的人参果……居然王八吃大麦,囫囵吞小枣儿……到底是个什么味儿?第三回合,以我大哭痛悔告终。

  105.刹那芳华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心里重重的震动了一下。

  他很瘦,个子纤小。

  象是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张着大大的,水波荡漾的眼睛。

  他不大记得住人名,也很少喊到人名。

  因为他实在是没有喊的必要,任何事,庄主都会先他一步给他想到,时时处处无一不是妥贴温存,他只是时常的依在庄主怀里笑,然后,喊五四。

  五四,五四,倒是朗朗上口,喊得顺溜。

  我不是常到小南山来,每次来,也不见得会见到庄主和卫风。

  那一次纯粹是巧遇。

  离得老远就听见啪啪的脚步声。

  这个庄子里,脚步这样沉重的,只有一个身上没一点儿内力的卫风。

  果然就看见他披头散发,一件长衫半挂在身上,从长廊那头疯跑过来。

  我心中难免吃惊,一下子站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情么……这个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转,卫风转头看见了我,手指竖起来做个噤声的姿势,然后一头钻进了长廊外边的绿树丛里。

  我隐隐听得有衣袂掠动之声,却没往这方向来,径自往一边去了。

  卫风在树丛里面呆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我:“喂,走远了吗?”我嗯了一声。

  他长长舒口气,手足并用,从那树丛里爬了出来。

  “谢谢啦,真够朋友,下次请你吃好吃的。”

  他冲我摆摆手,吐吐舌头。

  看他的样子,谁说他已经二十多岁?根本就是只有十岁大。

  虽然五官与玉公子很相似,但是玉公子就象一张山水寄情的画儿,眉如远山,目如秋水,秀美,可是遥远。

  卫风却不一样。

  他的面容时刻都不是平淡的,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表情,皱眉,睁眼,翘鼻子,呶嘴,大大咧咧的笑。

  “你好象,嗯,不大常在这边?”他坐在回廊的栏杆上,脚一晃一晃的。

  他脚上穿的是一双淡青的窄口鞋子,白帮黑边。

  个子不大,脚也不大。

  “是,我常在红园那里。”

  “哦。”

  他不在意地说:“我记得你的脸,不过记不住名字。”

  我怔了一下,用不大的声音说:“我叫张振。”

  “哎——”他摇手,一脸不好意思又慌乱的样子:“你不要跟我说名字,老实说,我也记不太清楚人名,下次见了,一定又会喊不上来,还不如你不说,下次我可以理直气壮的说我不知道啊。”

  他脸微微泛红,眼睛眯着。

  我的心里有些淡淡的惆怅。

  他跳下栏杆,挥一挥手:“五四又给我灌补品,老实说我又不是弱不禁风,作什么把我当七老八十的喂啊。

  要是他等下过来,你说没见过我,好吧?”被那样一双眼看着,嘴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不好的话来。

  我点点头,他就踮着脚跑开了。

  刚转过月圆洞门,就听见他“啊——”的惨叫,还有五四那敦厚的声音:“小公子……药现在不烫了,正好喝!”听到他哇哇怪叫着说:“五四你不是人啊!你是怪物啊!你一定是怪物!居然端着这么烫的药追我半条街……”五四仍然是踏踏实实说:“公子刚才说药烫,现在可是已经冷凉了的。

  公子还是快点喝吧。”

  “不要啊——凉了更苦……,五四啊,我自己就是行医的啊,明明我体质一点不弱,为什么要我喝这些!你们不能天天这么疑神疑鬼的……”

  “小公子,看这天色,下午估计是要下大雨的。

  庄主吩咐了,这些暖性的药物可以让公子的旧伤不那么酸痛。

  小公子要是不喝的话,我只好去找庄主,如实禀告。”

  “五四你——”他咬牙切齿的声音:“算你狠!给我把药再热一次!”

  “公子?”五四的声音里带着不解:“你不是怕烫么?”卫风恨恨地说:“热一点,喝着不那么苦。

  现在这么凉,你想苦死我啊!”五四的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那请公子跟我来,我这就让人去把药加加温。”

  听着他拖着脚跟五四走了。

  觉得阳光好象也没有刚才那么暖和。

  四周的浓绿象是褪了一点色,有些惨淡。

  其实,我的名字……跟他说过一次。

  只是他不记得。

  他果然是没有说错。

  再听一次,也还是不记得。

  下次他可能还会问,你叫什么。

  他不记得,上次见我时的情形。

  他偷偷跑到石牢来的时候,把我倒吓了一大跳。

  他的腿脚很不好,庄主那时很少允许他自己四处走动。

  他看到我也吓一跳的样子,我跟他问了好,他才小声地问:“我听说,任越没把于同带走?”我点点头。

  “我想见见他。”

  我想了想,有我跟着,庄主也未必就放不下心。

  于是就带他一路向地牢里走。

  越走越深,他身子有些哆嗦。

  我停下来,问他:“小公子,这里气息很不好。

  不如这样,我把人提上去你见一见,也可以吧?”他摇摇头,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已经走到这里了。”

  意思就是还要进去。

  沉重的铁门推开的声响,在死寂的甬道听里来分外刺耳。

  卫风啊了一声,向后退了半步。

  我真是有些担心,怕他吃不消这里的寒气,回来再咳嗽,庄主那里我真的说不过去。

  里面有轻轻的卡卡声。

  是铁链子晃动碰撞的声响。

  卫风一步踏了进去,叫我就在门口守着。

  他轻轻的惊呼,还有于同嘶哑的声音,我站在门口静静听着。

  “你怎么会来……”

  “我不知道你一直在这里。”

  卫风的声音里有些许担忧:“你……”于同哑着嗓子笑了两声,满是茫然和悲苦。

  “于同,”卫风说:“你想不想出去,我放你走吧。”

  于同沉默着,没有吭声。

  “其实你的一番心意……都扔进了水里。”

  卫风说:“我不是想讽刺你,你也知道我没那个闲情。

  我曾经让任越把你带走,可是他没有照做,我不知道他是顾不上,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可要是有人这么为我,我怎么也不能把人丢下不理。”

  于同淡淡地道:“我有什么为他了。”

  卫风顿一顿才说:“你在卫展宁面前把自己说的那么恶相,说从小就嫉恨我……那完全没有必要。

  你们觉得我不记得以前的事,可我并不笨。

  当年那个扼我的人,其实是任啸武吧?”铁链哗然作响,显然于同吃惊不小,我有些担心,侧眼向门里看。

  虽然知道他早被穿了琵琶骨,仍然放心不下。

  门里是暗沉沉的黑。

  隐隐看到人形。

  卫风轻声说:“你这么维护他,怕卫展宁把这笔帐记到他头上?其实,要寻他晦气也早就去了,你和卫展宁相处过,不会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脾性吧?”于同半晌才开口道:“你猜到了?”卫风嗯了一声:“你不是笨人,那样拼命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还能是因为什么?我能猜到,卫展宁也不会猜不到。

  你现在武功是不成的了,要不,也别回魔教去,自己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于同的声音很迟缓:“你……不恨我?”卫风要隔了一下子才答:“恨过。

  但是现在我很幸福,过去的事,完全不能再困扰我半分。

  死死抱着过去不放,有趣味么?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

  于同没再说话。

  卫风慢慢的走了出来,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心事。

  然后回头来跟我说:“他身上中着毒吧?”我点了点头。

  “居然……用这种药。”

  他笑笑:“这个人真是废了。”

  我有些不解:“公子说什么来?软骨散也不算什么奇药。”

  卫风诧异:“刹那芳华不是你们给下的?”我摇了摇头。

  他一下子愣住了。

  我催他还是上去,这里实在潮冷,对他身体有害。

  他慢慢拖着步子,走了几步却又回过来,对着门里喊:“于同,刹那芳华是你自己服的吧?”门里没有声音。

  卫风对着那扇门笑笑,然后转头说:“回来把他扔出去,随便哪里都行,别放在我们的地方。”

  我应了一声,跟他出去。

  上台阶的时候他绊了一跤,惊得我心差点停跳,一把将他扶住。

  “真不行了,身体差得象风吹就倒。”

  他笑笑,我半扶着他走出了甬道。

  “公子。”

  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放掉他?按他的作为,在里面关一辈子也是应当的。”

  卫风的脸色在阳光下有些苍白:“会吃刹那芳华的人……这一辈子的心牢,就够他坐了。

  不管把他放到哪里,他的心永远被囚锁着,永远与自由快乐无缘。”

  这几句话轻飘飘的,在阳光下,却让人心里一寒。

  刹那芳华?

  106.刹那芳华(二)

  我站在花荫下面,灯火照不见的地方,任越被死死按在地下。

  他的下巴被卸脱,与我一起,看着庭中的那两个人。

  卫风倚在卫展宁的怀中,两个人俱是着布袜,坐在地席上。

  旁边案上一盏宫灯,燃了一鼎香。

  “宫音……到此处转羽声?”他轻轻抹一下弦。

  那音质极佳的古琴铮然轻响,极是悦耳:“筝还玩过,琴就不通了。”

  他浅笑着,试着拨弄:“筝也随意啊,不象琴,又要熏香静心又要周正平和,说什么意在音外,神在韵中……”卫展宁将他半包在怀中:“可是这琴的木质弦索都是上佳,真的想让你试一试看。”

  卫风吐吐舌头:“好吧。

  那就试试……”皓白的腕轻转,指尖轻轻落下。

  一声一声,虽然断断续续不太连贯,却能听出曲子十分清雅平和。

  “哎,不弹了。”

  他长舒气向后倚,靠进卫展宁的怀中:“我真的体会不到什么意趣,手直颤着象老鹰捉鸡,半点风雅也没有。”

  卫展宁只是笑,就这么松松的半抱着他,长指轻轻抬起他的脸,温存的吻了下去。

  他喉间低低唔了一声,宛转相就。

  “嗯。”

  他微微后退了一些,气息略微不稳:“要不,你弹给我听,弹我上次给你唱的曲子,给我听吧。”

  卫展宁爱怜的轻抚他泛着绯色的面颊,说道:“好。”

  两个人并不交换位置,卫展宁就这样长臂伸展,将身前的人儿圈在他的怀抱和七弦琴之间,捻抹拨挑,清音潺潺如水,叮叮咚咚极是悦耳。

  卫风就这么倚着他,嘴角噙着浅笑,慢慢吟唱。

  离得远,他声音又含糊,听不清楚唱的是什么词,只是卫展宁嘴角也有淡淡的笑意,偶尔低头,与怀中人的目光相接,那一股柔情蜜意,浓浓的随着琴音四下里流转。

  “还记得那天呢……”琴音暂歇,卫风两手缠上他的颈项:“我帮你梳头的时候,就觉得啊,这一把头发,让我梳一辈子,也是愿意的。”

  卫展宁抱着他的双臂紧了一紧,两人靠在一起,卫风轻轻哼着适才那腔调,只是咬字却清楚了些,听他唱到一句“何处是我家”的时候,停了下来,轻轻仰起头在卫展宁唇边啄了一记。

  我打个手势,不敢再逗留,余人匆匆提着任越,沿墙根悄无声息的退走。

  出了园门,终是松了口气,一人上前来将他的下巴推接上去,其他人也松开了钳制住他行动的手。

  “任教主远来是客,刚才多有得罪。

  实在是夜深看不清楚,还以为是宵小之流。”

  我皮里秋阳地说:“还望教主不要见怪。”

  任越脸上青白不定,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

  “正好日间小公子说了,贵教护法长老于同,一直在我们庄上做客,时日也不短了,不如交由任教主一并带走。”

  我打个手势,有人便躬身匆匆离去,不多时快步而回,手中提着一人,向地上一掼。

  “于护法就和任越主一同回去吧。

  夜深不便留客,主上又在弄琴,我们实是不敢去吵扰。”

  我拱拱手:“教主所求之物,我们庄上确是没有,让教主空跑一遭,实在是过意不去得很。”

  任越这时才慢慢回过神一样,看着面前地上趴着的那人。

  那人衣衫褴褛自不必说,看样子也极委顿凄惨。

  若有什么扎眼之处,就是那一头刺眼的白发。

  他似是受了惊一般,向后退了半步。

  我冷冷一笑:“任教主不认识了?也难怪,于护法吃了一种难得的好药,不要说是教主了,就是他生身父母来了,恐怕也认不出这个老迈之人是谁。”

  刹那芳华。

  盛世韶华只弹指。

  那一天卫风脸色不太好,说起这种药物。

  十分刁毒的奇药。

  服下药后的一年中,可以让人容色盛艳,功力大增至数倍。

  便象是令花儿早绽,瞬间芳华耀眼。

  可是这样便如蜡烛两头经火,虽然耀眼光亮了短短的时间,却让人精血尽竭。

  一年的药效过了,便会弹指即老。

  于同服这药,应该是来庄之前的事。

  等他被关入地牢里面,已经无人关心理会,若不是那天卫风进去,还竟然没有发现此事。

  任越慢慢蹲下身,拨开地上那人乱发。

  那人缩起身子,象是要拼命把自己藏起来一般。

  身边刘怀淡然说:“于护法有什么可害臊的,贵教主亲来迎你,你还不快跟他同走么?”于同身子抖得更剧,任越竟然捉他不住。

  拉着他袖子的时候,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的声音,胡乱的不知道说些什么话。

  当年庄主的设计,本来已经要任越撑不过三年。

  而他竟然能挺了过来,于同其实是居功甚巨。

  庄主还曾经为此诧异过,于同本来是没有那样的心计武功的,或者说,他是到不了那一个地步的。

  而公子那天说的话,算是让所有人都打破一个谜团。

  没有心思再理会这两个人的事情,我跟刘怀点点头,他自会处置。

  五四有些胖圆的身子极迅捷的掠来,看了一眼,道:“公子知道任越来了。”

  我点点头:“公子想见他么?”五四扔下一句话来:“公子说让他们快些走。”

  任越抬头看看我和五四,好象不明白我们在说他一样。

  五四突然叹一声:“旧教式微,人生起落不定,倒教人感叹。”

  我不知道他今日怎么突然深沉起来,只是一笑,不搭话。

  五四甩出一个小包儿来:“公子说,若是于同今儿就走,这包药送给他。”

  任越没去接,我问:“什么药?”五四嘿嘿一笑:“公子说了个名儿,我也没记住。

  说是跟他吃的那药正反过来。

  吃了这个的话,人恐怕要笨一些蠢一些,但是能活得长久些,能抵原先那个药的药性。

  不过公子也说,这药是他新做的,还没试过,不知道是不是会吃得死人。”

  我也笑,五四把药丢下,我们便一道走。

  经过那一道花墙,远远还能看到花间月睛,一灯如豆。

  两道相依偎的人影,远看只如一人。

  107.一些闲言碎语

  闲言一

  本来呢,吃过了午饭,睡个午觉,应该是轻松愉快的事情啊。

  不过,午睡本来是个名词吧?虽然名词有时可以当成动词来用……不过那内涵就差得多了。

  就算不当成动词来用……单数的午睡,和复数的午睡…………也常常有很大差别。

  睡完午觉……好累。

  我懒懒趴在他怀里,伸长了手想去拿床前几案上的茶杯,就是差一点点够不到,又不想撑起身来去拿。

  卫展宁轻轻笑出声来,伸手虚拢,那茶杯象是被无形的线提了起来,缓缓向我移过来。

  好在我也看惯了,不过如果在半夜里,猛睁眼看到这么个场面,说不定还会吓一跳。

  那水杯轻轻落在我张开的掌中,连涟漪都没泛起一些。

  “嗯,你功夫不错。”

  我终于喝到水,满足的叹气,不知道怎么着,想起以前一件小事来:“哎,那次武林大会的时候,前一天夜里,你跑去哪里了?第二天刘青风跑来找我的时候,你才回来……”他只是一笑:“原本是去处理一些琐事,后来,遇到你师傅。”

  他的口气很淡,我却在心里犯嘀咕,遇到……刘青风,有这么多话好说么?至于说上一夜?“胡思乱想什么。”

  他微嗔着,在我额上弹了一记:“他问我一些事,后来和他打了一场。”

  我怔住,马上问:“你伤到哪里没,快让我看看?”话一出口,他就笑了,我也笑。

  真白痴,都这么久的事情了,别说没有伤,就是有伤,也早好了。

  真是瞎紧张。

  “可是后来他比你早来啊。”

  我扁扁嘴:“你还去哪里啦?害我自己一个人坐那里闷死,还被刘青风聒噪。”

  “还,见到了任越。”

  我睁大眼:“他找你做什么啊?”他拉过夹被把我盖个严实:“刚出了汗,别又着凉。”

  “喂,我在问你啦。”

  我拉着他头发,腻上身去:“他找你做什么啊?找麻烦么?”卫展宁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按抚我的肩背:“他想把教主之位让给我,不过我没有答应他就是了。”

  想不明白……我把头埋进他怀里:“虽然以前和他相处过,不过我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人。”

  卫展宁只是笑。

  身上没什么力气,我慢慢的沉入梦乡。

  终于算是把午睡这个词贯彻到了实处,动词化名词化都实践了……“小风……”朦胧中听到他的声音。

  我半梦半醒,唔了一声。

  “你是我的宝贝……不会把你给任何人……”我懒懒的拱拱,找个舒服的姿势。

  沉入梦乡。

  闲言二

  梦里花落知多少。

  我在窗前称药的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瓣飞花,在风中流浪,落到我面前的药包里面。

  细碎的,半卷的瓣。

  指尖轻轻拈起来,可以感觉到花瓣的柔软和脆弱。

  有些出神。

  五四的脑袋在窗前闪出来,细声细气地说:“小公子,要不要茶点?”我笑:“不用这么害怕,说话怎么象作贼一样。”

  他摸摸鼻子:“上次就是口气太大了,把药一下子吹乱了,公子还骂了我半天。”

  哦,好象,嘻嘻,是有这么一次。

  “不要啦,我不想吃。”

  把筛净了渣子的药粉加蜂蜜搅和匀了,团成松子那么大的一粒一粒的,平平铺在纸上晾干。

  五四就趴在窗前看我弄。

  团了几粒,他问:“公子也别太费神,当个消遣就好。”

  我一边捏药丸儿,一边说:“我原来也就是想当个消遣,一个人学会样本事,要是老不用,也会忘记的。

  再说了,我天天也闲着没事做。”

  五四好奇的捏起一粒药来:“这个做什么用处?”

  “止咳平喘,润喉用。”

  他哦了一声:“我能尝尝不?”我笑:“随便你啦,要是喜欢,这一大碗都给你。”

  他把药嚼嚼咽了,咂咂嘴:“倒是香甜,跟糖丸儿似的。

  不过,公子,你当年毒经药经读得不少,怎么倒是老做些这种家常东西。”

  我有些好笑,斜眼看他:“怎么叫家常东西?”他扳着手指着算:“上个月配了两包擦脸的杏粉,再上个月弄了些治体癣的膏药……上上上个月……”

  “行啦。”

  我挥挥手:“做这些怎么了?”他一脸的难受样:“公子这么天纵奇才,当年人称玉面毒医的,怎么也应该做些让人不死不活七窍流血四肢俱废的毒药啊!”言下甚是唏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

  我忍笑忍得难受,终于还是把手里那粒应该圆呼呼的小丸子捏成了一块小饼干的样儿。

  “你真是……我笑得两肩直抖:“你说说,我出过门没有?”他看看我:“这个月,好象还没出过。”

  “那上个月呢?”他又想想:“出去了两趟。”

  “再上个月呢?”他说:“一趟。”

  我一拍手:“对啊。

  照这么看,我如果做了一包一柜子毒药毒粉毒丸毒汤,给谁喝去啊?难道去山下那镇上,给那些老弱妇儒开开心?还是跑进咱庄子的厨房,弄他一大锅五毒烩,请大伙儿尝新?”五四打个哆嗦,立马儿站直了:“公子说得是,小人刚才乱放狗屁,公子实当是没听见。”

  我嗯了一声,继续搓我的小丸子。

  五四脚步极轻,跑了。

  切,吓得跟什么似的。

  我也就是说说。

  你以为做毒药,材料这么好找似的。

  巧妇下厨也得有米呀。

  我要做药也得有毒啊。

  卫展宁根本没有弄过有毒的料儿给我,我上哪儿去做毒药去?还不就是家里有什么做什么,做出来的当然也就是家常东西。

  嗯,我的川贝蜜糖润喉糖……回来晒干了,先送一瓶儿给后园子里弄花儿的老刘头儿……

  碎语一

  在山下小镇上逛街,偶然看到一间书铺子,招牌簇新,心喜,于是迈步进去。

  里面一股子油墨和纸张的淡淡香味。

  翻了翻看看,书倒不算多。

  其实庄里藏书极多,只不过我不爱看。

  那些书都……好正统好艰涩好高深哦。

  象偶这么一个浅薄之人,那种本子根本看不下去。

  更不要说前天去翻了卫展宁一大撂棋谱琴谱,看得一个头变作两个大。

  书铺的老板本来抄着手儿在一边儿案子上看帐,这会儿凑了上来,殷勤又小声说:“小哥儿想看些什么书?”那副油滑的,半遮半掩半隐晦的口气,太熟悉啦!以前去逛盗版碟子一条街,摊主就会用这种口气,向你推销一些……嗯,东西。

  我笑起来:“你这里有什么啊?”老板一看有门儿,立马动作麻利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蓝布包儿,里面包着几本书。

  我拿起来看了两眼,不是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老板立马肃然起敬:“原来小哥儿是行家,这个可是我班门弄斧了。

  小哥儿再看看这几本儿。”

  跟变魔术似的,又翻出个黄布包,里面也是几本书。

  我扫了两眼,也就嗯了一声。

  老板两眼放光,说道:“小哥儿等等,我这儿还有新货。”

  又掏出一红布包,里面就一本书。

  嗯,这还凑和。

  我爽爽快快付了钱,把书往怀里一揣。

  出门儿不远五四问我:“小公子买了什么书?”我说:“闲书。”

  可是没有说错,本就是闲书嘛。

  吃过晚饭,卫展宁问我要不要跟他去园子里转转,我摇头说今天逛街走够了路了,让他自己去。

  等他一走,我马上关门落栓,把灯往床头一移,把那本捂得热乎乎的《龙阳秘史》掏了出来。

  “嗯……”这样也行?“啊……”真是开了眼了。

  “咦……”这个不大可能办到吧,要不,改天我也配来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么厉害的药?“哦……”真是,怎一个强字了得!“小风?”

  “别吵啦……我正看书……”我不耐烦的挥挥手。

  “看的什么?”所以说,人一看到好东西就容易激动,一激动就想说话,自己说没劲就想找个人来说。

  我拉着那个跟我搭腔的仁兄,指着那一段精彩描写,口水滔滔:“你看你看,这样也可以的吗?其实从医学角度来说这样是不大可能办到的……除非两个人都天赋异禀……你看这里,哇,好激烈好精彩哦,写得这叫一个细致入微啊……”

  “也不一定就办不到。”

  那人说。

  “我看是不行……”我头又埋进书里去。

  “要不,试试?”我信手摇摇:“回来再说,我正看得要紧呢。”

  “哪里来的书?”

  “山下……”我一下子住了嘴,为时已晚把书往怀里揣。

  卫展宁就坐在我身后,伸着头看着我动作,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容。

  “啊,那个……”我慌慌张张,却还故作镇定:“你这么快就回来啦?”

  “不早了。”

  他指指外头的月牙:“都快初更了。”

  啊,有这么快吗?我不知不觉就说出了声来:“我才刚看没几页啊。”

  “书哪来的?”

  “啊,那个……嗯,就是……这个,我去逛书铺,老板说有新书……买了好多,这……这个是夹带着一起的,我也是刚看……”我垂着头,不敢抬眼看他。

  “给我瞧瞧。”

  他伸出手来:“刚才只看见两句话。”

  我啊了一声,往后缩:“那个,不好看的啦……不是什么好书,不看也罢……”他笑得温文尔雅:“刚才你不是说,那个图画得荒唐么?”我点点头,感觉不大妙。

  “咱们就试试看,那图到底合理不合理。”

  “啊……”我只叫出半声来……

  乱中不知道谁把蜡烛碰翻了,屋里一下子变得昏黑。

  那个,结论……

  图上那个姿势,还是完全有可能办到的……只不过,嗯,有点后遗症……

  第二天我没起床。

  碎语二

  马车不知道也坐了多少趟了,总是好好儿的。

  今天却觉得胸口闷得难受,好象要晕车似的那种感觉。

  非常不舒服。

  我跳下车来,让五四先回去,我要慢慢走一会儿。

  因为也就可以看到山庄了,所以五四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可能是因为昨夜下过雨,所以地上的泥还有点湿,渍在鞋帮上。

  我走走停停,觉得这里的空气实在新鲜芬芳,带着松柏树的淡淡木香气。

  好象有很长时间没有这么一个人静静地走路了。

  其实,除了阴雨天气,会觉得身上发酸没力气,其它时候我都象健康的人一样。

  没有什么太过虚弱的地方。

  但是卫展宁还是想让我少走一些路。

  嘴角不自觉的扬起来。

  我知道我和他……相爱。

  脚踩在湿润的泥地上,有些微的柔软和韧性。

  想起今天在茶馆儿,听到一个消息。

  魔教的教主失了踪。

  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叫随风,荒村野岭碰到大雨临头,没处躲的时候,他把外衣解下来给我挡在头上。

  一切都在时光里变了样。

  或者说,只是当时没有看清楚,那温柔后面的真相。

  想起那些事,真觉得惆怅旧欢如梦。

  转了一个弯,遥遥看到卫展宁站在庄园的大门口,向我微笑。

  我向他摇摇手,大步跑了过去。

  ——全文完——

  番外——圣诞节的礼物

  我在书堆里努力扑腾,终于冒出头来。

  “咳咳咳……”好大的一灰雨!差点儿就把我埋了!再看看空荡荡的书架子,真是无泪对苍天。

  我招谁惹谁了,我不就是上来找本花木纲记么?不就是那书放得靠上了一些,我搬了个圆凳来垫脚……结果一阵天旋地转,耳朵里都不知道听见了什么动静,就被书本子书册子活埋在楼板上了。

  我呸呸的吐了几口水,不用问,吐出来的也全是黑渣渣。

  KAO,这叫什么事儿。

  怎么说我和卫展宁也算文化人,家里的书居然积这么厚的灰,象话么!“公子——公子——”五四的腔儿都直了,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大风,刮得本来已经尘埃落定的浮灰又卷了我一脸!“叫什么叫啊,我没砸死。”

  这下儿真是灰头土脸了。

  他站在书堆外头,眼睛瞪得老大:“公子,你,没事儿吧。”

  “你看呢?”我没好气:“也不时常叫人来打扫的么?其他地方都那么干净,唯独这里这么脏。

  可见他也不是个爱书的人,不爱书还堆这么多在阁里面……”五四还是站在书堆外不动,我奇怪了,要是平时,他还不抢过来把我挖出去呀,今儿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嫌我身上灰多怕弄脏了他的衣裳不成?“喂,”我伸出手去:“你倒是搭个手儿啊,你看我象是能自己爬出去似的怎么着?”五四面有难色:“那个,公子……你先在里面委屈一会儿,我这就去请庄主来……”我眉头皱了起来:“五四?”他老老实实说:“小公子,庄主许多年前就发过话,这间书阁里的东西,我们不能碰一样儿。

  公子既然没大碍,我去禀报庄主,这就把公子拉出来。”

  好么!这,这,这叫什么事儿!难道一堆死书比我还重要?就因为卫展宁说过那样儿的话,就得放我被埋着,等你再叫人来?我瞪瞪地看着他撒丫子跑个没影儿,差点没背过气去!“好你个五四!你这XX的官僚主义害死人啊——”这么大的嗓门儿快把我自己的嗓子都叫破了,倒是没把五四叫回来。

  只是把架子上剩余的灰尘,又震下了一层来。

  轻飘飘的灰雨……又落了我一头!X的。

  死五四,你就不要再让我看到!这才叫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咧!等他穿过半个红园请了卫展宁的旨来了……算了,我还是自力救济吧。

  吭哧吭哧的,手足并用。

  我爬啊爬啊爬啊爬……幸好倒是没有人看到,姿态好看不好看就不用说。

  估计谁给压在这底下,四肢并用向外挣扎的姿态,都不会高贵有气质吧。

  脑袋刚才被什么东西敲到,沉甸甸的,砸得我一时间头晕眼花的。

  顺手摸到那砸的我卷轴,我坐在几本书上。

  呜,好疼。

  刚才光顾着爬,现在才觉得脑门儿真疼。

  摸一摸……一个小包包。

  讨厌啦。

  呜,居然砸肿了呢。

  这什么破卷轴,好厚的说……我拆开那轴上的线,将画卷拉开来。

  纸质真好,明明看得出是多年没动过的东西了,还没有泛黄脱色发脆……我目光慢慢的顿住。

  画上林木葱郁,亭轩宛然。

  平阔处,有穿白衫的少年临风而立,风姿动人之极。

  虽然国画总是很抽象,但见其神不见其形。

  但是因为画画的人一定是丹青高手,而且,这画上的人的气质我真是很熟悉很熟悉。

  卫展宁。

  画上是卫展宁。

  还是少年的他,眉清目朗,宁静平和的模样,可是身姿那样挺拔,腰间佩着长剑。

  那剑我都认识。

  是那把曾经招呼过我,还有……我的小兄弟的玉青剑啊。

  真是久违的老朋友了。

  后来一直没有再见卫展宁用剑,不知道那把剑流落到哪里去了。

  谁画的啊。

  我目光一溜下向,角落上没有留落款,但是盖了一枚小小的印章。

  “清风徐来”四个字,血红血红的印色,一下子跳进眼里。

  这章我也见过。

  原来在道宫里,书房中挂着几张字画。

  都是这个印鉴,我要再认不出,可不成了傻子了。

  刘青风。

  “小风?”我吓一跳,象是作贼被抓到一样,莫名的有些心虚。

  眼前一花,被抱进一个清新洁净的怀抱中:“没事么?”我愣愣地说:“没什么啊,就是吓一跳。”

  他将我从上到下扫一遍,眼光犀利象X光一样,照得我不安。

  “淘气……”他抱紧我,下巴在我头顶蹭了两下:“下次要拿什么叫人拿,不许自己爬高上低的。”

  我就奇怪了,他又没看到刚才的事,怎么知道我爬高上低了?他微微松开手,在我鼻尖上点了一下:“淘气包,倒吓我一跳。”

  我才回过神来:“对了,五四呢?个死东西,不说先把我书堆里扒拉出来,倒脚底抹油跑个没影儿!事情有轻重缓急他不知道啊,是叫人重要还是先救人重要哦……”卫展宁的目光向下缓缓移动,我愣了愣,慢一步想到画还摊在我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的手指慢慢在画纸上拂过,眼中有些出神的样子。

  看着他俊逸沉静的侧面,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舒服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味儿,不知道是在不舒服些什么,反正我就是不舒服!“画的是你啊?”故作轻松的问。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没有抬起头来。

  “很传神呢。”

  这次他连嗯都没嗯。

  讨厌!真讨厌!好过份哦!看一张自己的肖像画,至于看得这么入神?我可从来没有看自己的照片儿这么入神过。

  画得有那么好?想看自己的样子,临水照影,或者对着铜镜,看个够好了。

  至于对着张破纸看个不休?后来五四蹑手蹑脚进来了,我哼着声音说,我要去洗洗一头一脸的灰。

  于是五四充当代步工具,背我去温泉那里。

  卫展宁甚至没注意到我扭了脚么?他只是站了起来,执着那张画,站在窗前的阳光里出神。

  艳阳映得他一身融融生光,耀人眼目。

  “公子脚好些了?”五四帮我擦药。

  “嗯,好多了。

  对了,我今天想去买东西的,马车备了吗?”五四应着,说这就去。

  我知道我小气。

  可是心里真的非常不舒服。

  为了张,为了张破画儿。

  他居然没注意我的脚扭了。

  还是五四背我去洗浴。

  太,太过份了。

  我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包,五四来说车备好的时候,我打发他去厨房看着厨子们炖汤。

  我,我决定了。

  我要离家出走!我跷家了。

  怎么跷的就不必一一细述细节,反正体面的事儿没干,不体面的事儿都干了,改装易容自不必说,改名换姓也是一定,怕人看出来,马车半道儿就扔了,也不敢找什么代步工具。

  后来腿酸脚痛,实在受不了,跑到一个口市上跟人讲了半天价儿,买了一头小驴子。

  的驴子个儿不高,得着我的个儿也不高,侧着骑平衡不好掌握,跨着骑呢,我的上身偏短腿偏长,脚尖都快耷拉到地上了。

  “我有一头小毛驴儿,我从来也不骑。

  忽然一天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儿心里正得意……”我反来复去就是这几句,最后一句是打死不唱的。

  虽然说驴不见得能通人性懂人言,可这年头儿什么都保不齐儿,别这是一变种的驴,我再唱小曲教唆它几句,他立马儿,不,是立驴,让我啃一嘴泥,那我不是冤大了。

  不知道……卫展宁发现我丢了没有……按说应该是发现了。

  都三四天,确切说,三天三夜还零小半天,再不发现一活蹦乱跳的大活人没了,就奇怪了。

  不知道找我没有。

  哼。

  我也好久没有出过门了。

  山上的气候倒是不错,有时候也回红园来住。

  倒好儿,一南一北,每回来去一趟,相当于旅游了一回。

  中午吃饭,我嘱咐店伙给我的驴子上两把好料,然后打开菜牌儿,马马虎虎点了七八个菜。

  店伙一边儿点头哈腰应着,一边用半信半疑的目光瞅我。

  意思是你小小一个儿,这么些东西你吃得完么。

  过了会儿菜一一送来,我咂了两下嘴。

  平时卫展宁不让吃的东西,现在终于松松快快吃他一顿了。

  什么叫我不能吃性寒的食物?开玩笑,天天你们给我吃那么些性温热的补品,我就是偶尔吃一次想吃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啊。

  至于我一提起要吃这吃那,你们就把脸皱成那个样子么。

  庄主说小公子不要吃这个才好,又是庄主说公子应该吃那个才好,还有,公子可别为难小人,小人怎么能明着违背庄主的话给公子吃有害的东西……卫展宁真的很有家长式的威严。

  虽然,虽然他也不缺情人的温柔。

  可是,我面对他的时候,好象一句反抗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说一,我就说,嗯,当然是一。

  他说二,我当然不会说,嗯,不是二,我只会说,是啊,是二。

  就象,应声虫。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红烧兔头是我特意说,要大盘装,要多放汤,记得煨着小蘑菇的。

  可是我对着一大盆的香喷喷的兔头,没胃口了。

  真奇怪。

  真的没胃口。

  还记得有一次背着卫展宁,软磨硬泡,让庄里的厨子给我烧了一个。

  好香,好香,吃得我差点儿连舌头都吞下去了。

  结果我捧着盆儿,喝菜汤的时候,卫展宁却突然进来了。

  我当时差点儿呛得背过气去。

  他倒也没大气,就是……就是连着十来天,天天给我弄温热的补品,照着三餐带加餐加午茶加夜宵那个频率给我补。

  如果我有志气一点,就可以理直气壮嚷嚷,我医道比你精,我那些旧伤根本早好了,不用吃这些个东西。

  可是他把药端到嘴边来……还是没办法。

  我记得他探过来给我喂药时候,头发垂下来,轻轻刷过我的臂。

  麻麻的,一下子就觉得浑剩不下二两的劲儿。

  明明人已经跑出来了,可是心好象还在原来的地方。

  被人收起起来了,不属于我自己了,身子跑出来,那个竟然没带出来。

  呜,好失败。

  我闷闷的趴在自己的手臂间。

  对着满桌子佳肴,我比节食的人还要痛苦。

  明明是我一直想吃的东西,却象得了厌食症似的,没有一点儿想吞咽的欲望。

  “堂堂的靖王爷……”隔邻的雅座里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有些懒懒的。

  靖王爷?那可不就是我的旧识吗。

  又怎么啦,欺凌弱小还是欺男霸女……“叔侄逆伦……”声音压得更小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那边有人一下子把那声音掐住了:“要死了你,让人听见……可是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那个。

  我终于把上下两句话串了起来。

  叔侄逆伦的,是李彻?和,李云天?我一下子站了起来,立足不稳,觉得,这个,这个小道消息……真滑稽!可是,可是,又那么,那么显得真实。

  不会吧。

  我一下子坐倒,两手一左一右拍在脸上,嘴巴挤成了“O”型。

  酷似某名画的造型。

  真的,太劲爆啦!下山居然可以碰到这么,这么劲爆的八卦!李彻他他他……和他身为九五至尊的皇帝侄儿……有,有,有关系?我一时消化不来这么突如其来的消息。

  持续石化中……嘴巴半天合不拢。

  乖乖,真是,真是那什么什么什么啊……我没法儿准确用言语表达我心里到底,到底对这事儿是个什么印象!震惊。

  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我坐在客栈的小房间里面,用钗子的尖端拨烛芯的时候。

  有人轻轻推门。

  回过头来,我一点儿不意外看到卫展宁站在门口。

  “小风。”

  我嗯了一声,并没停手,一心想把烛芯拨得更亮一些。

  “你生我的气?”他慢慢走进来,语气很平和。

  好象我没跑这三天,我们仍然在红园,我们的房间里。

  “因为那幅画?”我笑一笑,有点腼腆:“我知道我是小心眼儿。

  现在已经想开了。”

  我们在烛光里对视,我静静地说:“跑出来是我不对,对不起。”

  他轻喟一声,伸手将我抱进了怀中。

  我发出满足的叹息我根本跑不了。

  跑不出他的怀抱。

  只有在这里,我才宁静而快乐。

  “并不是怀念作画的人。”

  他说。

  我有些吃惊。

  的他竟然会主动解释?“只是想起年少的时光,一时神往。”

  他环抱着我:“我在红园长大,偶尔去周山口,与教内之人来往并不算多……后来结识了刘青风,引为知已。”

  他低头在我鬓发上亲亲:“当时没注意到你脚伤到,是我不好。

  但是你不说一声就离开家,也不对。”

  嗯。

  我应一声。

  真的意外,他会主动解释。

  他做的事,永远是对的,有理由。

  但是,他并没有一一的把理由告诉过我,偶尔也会觉得不舒服,但是因为他总是绝对正确,也就没有什么好反驳没想到他会这么心平气和地跟我谈。

  说不上来心里满满的,淡淡的甜意,只是把整个人都搓在他怀里。

  “展宁展宁展宁展宁展宁展宁展宁……”一叠声的喊:“我好想你。

  第一天晚上就后悔了,可是抹不下面子自己回去。

  你不在身边,我一点儿不快活。

  怎么办?以后我一步也不想离开你。”

  “那就一步也不离开。”

  他笑着捧起我的脸,细碎的亲吻:“时时刻刻都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嗯。”

  用力的点头。

  然后吻上已经想念了三天三夜零小半天的薄唇。

  清雅平和的味道。

  让我心安的味道……只有在他的身边,我才会快乐……白白把灯拨得这么亮。

  卫展宁微微一笑,轻轻弹指熄了烛火。

  我在黑暗中象八爪鱼一样缠上他。

  “现在不,”他轻声说:“现在别引我。”

  我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了?”他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如果马上就抱着你,我可能会把你弄得很痛。”

  噢。

  脸红一下下。

  可还是凑到了他的耳边,满满的热气吹上去:“我不怕。

  我想让你弄痛我。”

  就这一句。

  下一刻一切都不同了。

  衣服几乎都是用撕的,吻是很急切凶狠那一种,我在他的身下轻轻笑,双手勾着他的颈子,搂得紧紧的,还不知死活的去回吻他。

  他的手向下滑,我的手也开始探寻,乱扯着拉开他的衣服,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满把如水的青丝握着,心里那股子甜美象是满得要溢出来。

  彼此都象是要爆发的火山。

  急欲找一个喷发的出口。

  “小风……”他的指在我身体里翻搅:“会痛。”

  我摇摇头,主动拉下他的头,深深吻在他唇上。

  舌尖象是久违,火热饥渴的纠缠在一起。

  他进入了我的身体。

  不是那种体贴的,温柔的,象平常一样的方式。

  是很蛮横的那种,一下子就进到了最里面。

  虽然心里一千一百的都是火热,身体还是因为不适应而一下子弓了起来。

  他的唇慢慢变得和缓,但是身体的动作却越来越重。

  想象不到,怎么会这么用力。

  象是要把双腿折断一样,向两边极力的打开,埋入身体的欲望那么火烫灼人。

  有害怕,也有痛,可是激狂涌上来的,却是极大的欣喜和快乐。

  一遍一遍被贯穿的身体,所有细胞都在大声叫嚣他的名字。

  永远,也不要和他再分开。

  永远,都要在一起……我是他的爱,他是我的爱……因为受不了太大的刺激,中途我有短暂的昏厥。

  意识昏沉,感觉到他动作停了下来,缓缓向身体里注入真气。

  等到缓过气来,他又重新动作,凶暴得象要吃人一样。

  我埋头在他肩上,唇舌又爱怜,又依恋,还有数不清的,说不明白的想法,缓慢的,反复地吮弄他肩胛上光滑的肌肤。

  牙齿渐渐用力,陷进了他的肩头。

  尝到了淡淡的甜腥。

  象是铁锈的味道。

  我比他先一步释放了欲望。

  然后,那烫人的热流也注入了我的身体。

  汗湿的身体搂在一起,紧得一丝缝隙也没有。

  感觉到他身子的颤抖,他呼吸,心跳,肌肤的紧绷与舒缓……他还在我的身体里没退出去……很奇妙的感觉。

  感觉,象是变成了一个人。

  我在他的每寸骨血里,他在我的每个呼吸里。

  变成了一个人的感觉。

  平静了一下,突然吃吃笑,揽紧他的腰:“展宁,我们去京城好不好?”他替我顺了一把汗湿的头发:“嗯?”

  “去看看李彻和李云天,是不是真的抱在一起啊。”

  我懒懒的打呵欠:“不知道那个家伙,变成什么样儿了。”

  他慢慢顺着我的背轻轻抚摸:“好,去看。”

  “嗯……”风轻轻从窗子吹进来。

  这一次的跷家,算是圆满落幕。

  -完-

  番外——竹露清华

  “我想,再坐一会儿。”

  那个男孩子仰起头来:“让我再坐一会儿吧,阿远。”

  他用那样的声调说话的时候,总是没有办法拒绝。

  “阿远,月亮为什么要有圆缺呢?”他抱着膝。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外衣解下来给他披上身上。

  “我快要死了,是不是,阿远?”他说。

  “一睡着,就不知道什么才能醒过来。

  真的不想去睡,也许今天躺下,明天我就醒不过来了。”

  他说:“阿远,我死了之后,你会哭吗?”

  “你会不会想念我?”

  “阿远,你真冷漠。

  我都要死了,你也不说两句好话让我心里高兴一点。”

  “好吧,我去睡了。”

  “阿远,我要睡了,你亲我一下吧。

  就一下,好不好?”

  “真无情……”他打着哈欠,终于松开一直握着我的袖子的手,懒懒的闭上了眼睛。

  把被子给他掖好,放下帐子,在香炉里放了一块药饵,淡淡的青烟升了起来。

  轻轻关上门,然后在刚才他坐的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屋里没有什么动静,他的呼吸很细微,细得让人听不到。

  舅舅因为这种病而死去,他的儿子也不会例外。

  摊开手,月光下面,手心里被指甲刺破的地方,正微微向外渗血。

  那应该是朱红的颜色,在清冷的月光底下,看起来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刚才握拳的时候,太用力了。

  那种没法挣脱的,象溺水一样的无力感,吸不进气,看不见光。

  他用那样平静里带着绝望的眼睛看着我,他知道我救不了他。

  我也知道,我救不了他。

  翻了多少医书,找了多少医案。

  都没有办法。

  “阿远,我真想去外面看看。”

  他说。

  我沉默着。

  “只看一小会儿。”

  他说。

  “不行。”

  我简短地说。

  他沉默地坐在窗前,手里一本书掀过来又掀过去。

  “阿远,我能不能活到十五?”他说:“你说过十五岁的时候,可以让我出去看看。”

  我继续擦拭银针,不说话。

  有的时候他可以这样自言自语的说上一天,不需要我回答。

  屋里很静,他说话的声音显得很突兀,象一把细细的锯子一样在来回磨锯着静默的空气,象是要撕掉什么东西那么不理智不平稳。

  可是一旦他停下嘴来不说,耳朵里突然就死寂一片。

  让人觉得心里一下子就没有底,空空的要向下掉的感觉。

  “阿远,我都没有和女孩子相处过。”

  他突然说:“红袖添香,是什么样的?”我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也不知道,酒是不是真的很好喝。”

  他又自言自语。

  我不经意的看了他一眼。

  很奇怪,往常他不会这样,抱怨这些已经习以为常的,他不能接触的东西。

  “真想知道……”他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连茶都这么寡淡。”

  他说。

  他这种不平稳的情绪,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好象过去了。

  很听话的就把一碗饭吃完了,喝药的时候也没有皱眉头。

  太安静了,不象以往一样一定会抱怨饭菜清淡无味,也没有说要在外面多坐一会儿。

  等我替他把完脉,想要放下帐子然后吹熄烛火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

  “阿远,你不要动。”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你不要动,不要动,一下子,只要一下子就好。”

  我僵住了,他哆嗦着,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双臂试探着,抱住我的腰。

  那是一个很小心翼翼的姿势。

  “阿远,你不要动,马上就好。”

  他说得很快,声音也低。

  我完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直到他柔软单薄的嘴唇贴上了我的。

  浓浓的药香,分不清是他的或我的。

  “好了。”

  他离开的时候,竟然笑起来:“知道了。”

  我茫然的看着他。

  “阿远,虽然其他的我都没法知道,但是,亲吻是什么感觉,我已经知道了。”

  心里觉得非常闷。

  虽然,他比起一般的孩子,已经失去了太多。

  可是,那个冒失的试探的吻,真的是太荒唐了。

  “阿远,你生我气了?”

  “阿远,你别生气。”

  我一直不说话。

  于是他说:“阿远,也许我明天就死了,你还要生我的气吗?”是啊,我没办法和他生气。

  因为他得到的太少。

  知道总有一天要失去他,只是一直一直的努力着,想让那一天晚一些来。

  但还是有一天早上,他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个一直沉默的,别扭的孩子。

  一直绝望的数着死神的脚步声,等待死亡来到的那个孩子。

  他的后事办得也很简单因为很早以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一点儿也不慌乱,有条有理。

  只是,那些书,那些医案,都可以不必再看了。

  这种家族的绝症,他已经是最后一个。

  以后不会再有了。

  因为早就知道会失去,所以一开始就没有让自己去在意。

  一开始就已经想好了,用一个随时会失去的态度去面对他。

  当然不会喜欢上他。

  一直到很久以后,才发现心里破开的那个空洞。

  原来,一切都可以安排,唯独你的心。

  这是很久很久之前,当远竹先生也只是个少年的时候,发生过的一件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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