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晨月夕(上)》———— 未良(穿越 父子 冷强攻 温润受) 

《花晨月夕(上)》———— 未良(穿越 父子 冷强攻 温润受)




  前生的自己因为身患绝症而不得不早早地结束了生命,却没料到上天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拥有健康的身体。

  可是,睁开眼就见自己的亲生父亲挥剑斩杀母亲,这也未免太刺激了吧,更惨的是,自己好像出生没满一星期,浑身软的像棉花,逃命都不能……

  1

  安静的隔离病房,空无一人,患者身边的屏幕显示着心电图慢慢慢慢地拉平,最终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波动的长线。

  换药的护士推门进来的同时瞥了眼那屏幕,然后倒抽一口气,扯过领子上的呼叫器:“603房的病人有情况,603房的病人有情况。”一边疾步走过来做按压。

  啊……

  果然书上说的是对的,虽然心脏停止了跳动,但是脑电波还能短暂地存在。

  可是,我这都停止呼吸超过十分钟了吧,早就没办法抢救了,你按我也活不过来了。

  我挺遗憾的,活到今天,马上十八岁,却没有离开这白色一次,没有触碰过一次那五颜六色的世界。

  爸爸妈妈,哥哥一定会很伤心吧。

  虽然知道我的病熬不过今年,但是还是每天都去问医生病情进展。

  可我,真累了。

  如果有来生,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让我能真正地活着,不成为别人的拖累……

  2

  “不要啊!”一声凄厉的嘶吼让他从睡眠中惊醒。

  心脏碰碰跳着,他有些困难地睁开眼。

  咦?红色……的?

  血!

  本来还有点困倦的精神状态立刻恢复清醒。

  “孩子,我的孩子……”一个胸口汩汩冒着鲜血的女人挣扎着朝他所在的方位极缓慢地爬过来。

  手在白色的地上一个一个地印出了红色的掌印。

  如血般的,漫天飞舞的红纱中,一个手持利刃的人站在黑暗中,只能看到那人有双十分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边。

  确切地说,是看着在地上翻爬着的女人。

  那女人一边爬,一边一口一口地吐着血:“孩子,我们的孩子……”口气中颇有些悲伤绝望之意。

  却没有恨。

  体内的血流出来,在白色的地面上拖出了触目惊心的红色印记,一路延伸。

  “哪沙?”想问你是谁,出口的却是这样两个简单的字符。

  他惊讶困惑地眨眨眼。

  这娇娇软软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他想伸手去摸摸自己的喉咙,却发现浑身发软,动弹不得。

  这?

  垂眼费力地往下扫描自己,惊恐地发现,这是具红红的肉肉的婴儿身体。

  等等,等等,这……

  我没死?我应该死了啊,为什么?

  “孩子……”女人声音颤抖着,“歧,我们的孩子……没死,没死。”语气欢喜。

  黑暗中的那个人安静地,缓慢地走了过来,扬起手上滴着血的剑。

  “哧啦。”锐器割破肉体的声音过后,女人鲜血飞溅,甚至有几滴溅在自己脸上。

  热热地,从脸上划落。

  他错愕地看着站在眼前的少年。

  这个人有着一张十分纤细美丽的脸,神态狂野,衣服是雪白的,即便是刚才亲手杀了人,仍然是白衫翩翩。

  眼神冰冷地俯视他:“摔都摔不死,命真大。”丢了手上的剑,走了过来,扬起手。

  在跟那人眼睛对上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全身被冻结了一样。

  连逃跑的想法都一并被冻结了。

  但是,不行,绝对不可以死在这。

  他费尽全身力气,也仅能发出一声大哭:“哇……”希望有人能听到自己的呼救。

  没办法,一个婴儿能做的实在太少。

  “倒是不傻。”少年冷笑,手放下,意义不明地看了看那红乎乎的小东西。“造成威胁了再杀掉好了。”随手扯下一丈红绫松松地围在身上,悠闲地走了出去。

  他松口气,停了哭,节约体力,冷汗也随之冒上了额头。

  “哇……”身边突兀地传来孩子的哭声。

  他吓了一大跳,用力扭头看,刚才注意力太集中,居然没看到身边还躺了个肉肉红红的孩子。

  这个孩子,是我的……

  看看那婴儿的下体。

  ……我的妹妹还是姐姐……

  血泊中的那个,是这个身体的母亲……

  刚才杀了母亲并想杀掉我的,是父亲?

  天,这个世界是不是太恐怖了点。

  他脑子转个不停,身边的女婴也哭个不停。

  渐渐地,女娃娃声音弱了下来,可能是哭的没力气了,声音中带上了些许委屈的意味。

  这孩子,是我的亲人……

  意识到这一点,他也从开始的混乱中恢复过来。

  想个什么办法,得先让她不哭才可以。

  呃,可是,我这浑身软趴趴的,连动都很困难,书上说,婴儿生下一个星期后就不再是满身红乎乎的了,看我现在这模样,一定还没满一星期。

  哎哎,我,我加油加油……

  他皱着小小的眉,努力朝那女婴移过去。

  还好,不是很远。

  费了好一会功夫,终于蹭到那还在哇哇哭着的孩子身边。

  然后,伸出自己肥肥红红的手臂,安慰性地拍拍孩子。

  孩子完全不领他的情,自顾自地嚎啕大哭。

  想了想,把手指递到那孩子嘴边。

  孩子连忙叼住,咂咂嘴巴吮吸起来。

  哭声也抽抽噎噎地停了下来,慢慢地合上眼睛,不太安稳地睡去。

  小孩子软软的,小小的舌绕着自己的手指转,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受。

  之前的自己因为一直处在无菌病房,所以除了护理人员基本没可能有人碰到自己,自己当然更加不能触碰别人。

  可是,现在突然有了个……妹妹。

  对,这孩子需要我的照顾,母亲死掉了,父亲又是那么恐怖的家伙,我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所以,我擅自决定我是哥哥应该没关系吧。

  他小小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但由于还很小,脸部神经还不能好好的控制,所以看起来有点古怪。

  正在这时,轻轻地脚步声传来。

  他迅速抽离女婴口中的手指。

  来人走到面前,是一双白色的绣着浅色花纹的女人鞋子。

  “……孩子。”女人的声音传来。“明妃也终于撑不过今年吗?”微微叹息着抱起了两个婴儿,然后对那睁着眼看自己的男婴低语:“你们俩还真是命大,能从主人手里活下来。”感觉到手里有些粘粘的液体流淌,诧异地看了看手掌中的血,然后快速点了那孩子腿上的几处穴道,“可怜的孩子……”

  他讨好地朝那女人笑,希望这个人能收留自己和妹妹。

  “罢罢罢,”女人摇摇头,“他留下你来,证明已经对你失去兴趣,你就暂且活着吧。”抱着这两孩子走出了这大厅,朝等在门口的侍女们吩咐:“去处理。”走了几步,冷冷说道:“今天没有生还者,是吗。”

  “是。”齐齐答应着。

  见自己和妹妹总算安全了,他松口气,这脚上的伤还真疼啊。

  视线渐渐地模糊了下来。

  3

  再次睁开眼时,他知道了自己的新名字,苏晨。

  妹妹叫苏夕。

  救了自己的女人叫苏六,在这个巨大无比的宫殿中还有其他苏一至苏十。

  主人——就是那个少年,叫苏岐。

  这地方叫长乐宫。

  这并不是自己以前所知道的那个世界,却与之前的那个世界并无不同,甚至连文字语言都差不了多少,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历史。这世界目前被分为启、汉、褚、离、让五国,而且这五国正处于交战中,长乐宫因为所处的战略位置和自身拥有的财富虽然成为各国垂涎的对象,却因为这里的主人而成为最大的中立势力。

  因为苏歧的武功早在他十六岁,也就是两年前,就已经是天下无敌,最可怕的是,他的心坚硬如磐石,冷酷无情,没有任何爱好与弱点。

  美色他不在意,因为这世上不可能有人比他更美;权势他不屑一顾,因为他拥有的长乐宫已经是天下最大的王国;财富他更无所谓,因为长乐宫的财富已经足够买下这世界的三分之二。

  这个人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所以他根本无须期待什么。

  当苏晨陆陆续续地接收到这些讯息时,他咂咂嘴摸摸身边闭眼沉睡的苏夕,也进入梦乡。

  我才不管这世界怎么混乱,这人怎么强大,我只要能守着苏夕就好。

  当他能爬时,他领着苏夕外出苏六居住的小院“冒险”,不小心被院外角落里的一个骷髅头给绊了个大跟头,苏夕见他额头流血,吓得大哭,被苏六手下的女官发现,交给苏六时,两人被暴打,勒令他十六岁前不准出院。

  于是他老实了三年。

  四岁时,能跑能走,能说话了,他再次领着苏夕“出游”,才跑出小院没多远,樱花树下,苏歧身着红色锦罗裁制的衣裳,仰望天空笑得妩媚又勾人,笑声如清泉般透彻动听。

  树下躺了一地死尸,血的流量大到连土壤都来不及吸收,顺着就淌到了他们躲藏的小灌木从。

  他捂住苏夕的唇,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自己也被吓得大气不敢出。

  苏歧笑完了,纵身跃上树梢,踏空而去,只是在临去前,淡淡地扫了眼他们藏身的地方。

  这一瞥,让苏晨病了半年,苏夕因为被苏歧吓得半年都在做恶梦,非挨着苏晨睡。

  等他病好了,苏夕脱离了阴影,苏夕被抓着去学武艺,而苏晨,因为在婴儿时被苏歧挑断了脚筋,连走路都不是太利索,所以一辈子都无法练武。

  苏六见他可怜,便给他弄来了些医书,让他混时间。但是由于以前的自己几乎是天天靠药养着,这些医学方面的书倒是意外地很容易理解。

  十二年后。

  “晨晨~”在苏夕故意拉长声音的嗲嗲声音中,她飞奔了过来。

  坐在花坛边给自己的药材松土的苏晨抬起头。

  “晨晨,厨房给了我新做的点心哦。”苏夕现在已经快十七岁,继承了苏歧的完美容貌和武学天赋,现在在整个长乐宫里也算是个小小名人了。

  他瞥了眼苏夕奔跑时也跟着在胸前跳跃的“小兔子”,意识到,那个小小的女娃娃已经成人,而且还发育的非常好。

  从今天晚上开始,不准这丫头跟我睡了。

  都已经是到嫁人的年龄了,虽然是哥哥,也不可以太过亲近了,这对女孩的名节实在不怎么好。

  “晨晨,最近为什么都不理我了啦。”苏夕在距离他三步的距离停了下来,猛然一扑,将他整个人都压趴了下来,贴在他背上,不满地蹭啊蹭:“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最近苏六说你已经不用她教了。”苏六一直要他们兄妹叫自己名字,不允许带上任何称呼。

  苏晨很清楚,那是因为自己是苏歧的子女,所以没有任何异议。

  但是苏夕却也没有任何意见地跟着自己叫苏六,这让他稍微有点诧异。

  不过,女孩子大了,所以都有自己的主见了,这也是没办法的。想到这,他觉得有些寂寞地叹口气。

  “对哦,苏六说,我现在基本上可以跟那些江湖上所谓的一流高手拼个不相上下了,就是缺乏真正的实战经验,所以要我出宫去历练一番。”苏夕没察觉到他的情绪,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可是,人家不舍得晨晨,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可是,我不会武功什么的,出去也只会拖累你。”他无奈地笑了笑。

  “没关系,晨晨不是会放毒吗?我知道上次那个想占我便宜的柳少爷就是你给他放了奇怪的药,他现在还一碰到人就抓耳挠腮呢。”苏夕笑着,亲昵地将脸贴在他脸颊上,“而且,我出去受伤的话,那没人给我治怎么办,我怕人家占的便宜啦。”可怜兮兮的口气,试图博取他的同情心。

  他不太自在地挪了挪:“小夕,你也不小了。”

  “恩?”

  “苏六跟你说过很多次吧,男女授受不亲。”

  苏夕沉默了一下,突然抱住他:“我才不管呢,晨晨是我的。”

  他实在是挣不过武术有成的苏夕,苦笑了一下,只好任由她抱着了:“等你到了所谓的江湖上,你就会有心上人了。”

  “晨晨,你要苏六给你去说媒了吗?”苏夕惊了一惊。“你看上哪家姑娘了?明明你都一直没出去的,怎么会看上别的人呢?”问得又急又慌。

  “……我暂时没打算成亲。”苏晨笑了笑,就着苏夕搂着他的姿势摸摸她的头,“等小夕嫁人我再娶妻。”

  “天下的男人哪有一个比得上晨晨。”苏夕口气不屑地哼了哼。“好啦好啦,你跟我出去吗?晨晨。”

  “……晚上,去问问苏六吧。”苏晨笑,“看她怎么说。”

  “好。”苏夕笑着凑过去,像小时候一样,大口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准备去咯,点心放在旁边的石几上。”飞快地跑远了。

  “这丫头,又是一头的汗。”他苦笑着嘀咕,擦去苏夕刚才蹭在自己脸上的汗珠。

  站起身体来,拍拍衣衫上不小心沾到的泥土,伸个懒腰,打量着天气。

  现在是四月,天气正在慢慢变暖和,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

  在长乐宫,植物总是长得特别好。

  相反,人却看起来没有快乐的,除了我的苏夕。

  小夕长大了,变成那么漂亮的少女,自己嘛。

  他皱皱眉,低下头,看看自己单薄的身材——容貌平凡,身体孱弱……

  除了稍微懂点医术,还是真一无所长。

  好歹,我能到处走动不是吗?除了不可以学习武功外,看起来也没啥不好。

  这世上,会武的虽然不少,但是大多数还都只是平凡的普通人,我还是老实当个普通人就好。

  晚上,跟院里的侍从们吃完了饭,回到内室等待苏六从苏歧那回来。

  只要苏歧在宫内,每次晚餐时苏一到苏十都必须伺候,这规矩苏晨和苏夕都很清楚。

  苏晨一边听着苏夕抱怨一起的同伴谁笨,谁又喜欢欺负人,谁又爱告小状,一边检查着自己包袱里的东西。

  如果没出什么意外,他可以肯定苏六绝对要求自己跟着小夕一起出去了。

  毕竟当年苏歧放过自己,不证明现在仍会心情好地放过自己。

  那个人心智无比坚定,不会愿意留下一点后患,一旦哪天心血来潮想把自己杀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苏六要求自己出宫是为了双方的安全着想。

  我这出去做点什么呢?不可能真的跟小夕满江湖晃荡。

  不如就在哪个地方开个小小医馆,做为小夕的落脚点吧。

  “恩?”苏夕瞪着他,“你看着我干嘛?”

  他回神,笑着摸摸苏夕的头:“我在想,小夕当妈妈是什么样。”

  “妈妈……”苏夕的神情有点迟疑。

  “对,我们的父母是美人,所以小夕才这么漂亮。”苏晨笑着。

  “父母吗?”苏夕怔怔地看着苏晨,旋即摇头:“我不要,反正他们也不要我,我只要晨晨就够了。”

  “傻孩子。”他笑着叹口气,“我们的母亲是爱我们的,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而不得不离开了人世。”他并没有跟苏夕详细说过当年的事,只是当苏夕还小的时候问起来时,偶尔提过那么几句。

  “为什么晨晨从来没跟我说过父亲的事情呢?”苏夕眨眨眼。

  “啊……”他语塞。小夕一直很乖,自己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很少反问,想不到今天突然会问这个。

  他不想骗苏夕,也不愿意把残酷的现实告诉小夕,所以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看吧,晨晨也很为难。”苏夕凑到他面前,笑着:“因为我们是不被需要的,是不是,唯一在乎我们的母亲已经死掉了,也许还是因为我们的关系死掉的,对吗。”

  虽然说的不完全对,但是小夕的直觉真是灵敏的让人惊心。

  明妃因为跟启国国王有亲属关系,被主人知道后毫不留情地抹杀了,连同她还未出世的孩子。

  这就是众人所知道的。

  可能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但是至少是有些关系的。

  “不是我们的错。”他笑,“也不是他们的错,只是因为某些不得以的原因而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恩。”苏夕并没有强问下去,点点头:“晨晨是温柔善良的人,所以,我相信。”

  “谢谢。”他摸摸苏夕,“你打算往哪边走?”

  “南方,我听人说,南方的衣裳漂亮,东西好吃,气候很好,你到那里也一定可以少生病。”苏夕笑眯眯地,“这样,你就不会因为天气冷就不可以出去了。”

  “恩。好,那我也去南方。”

  “……晨晨不愿意跟我同行吗?”苏夕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恩,我打算去汉的筑水开个小医馆定下来。”他点点头。

  “不跟我去么?”

  “不行哦,我身体不好,你知道的,你也不愿意我跟你一样四处飘泊吧。”他笑着,“你有功夫,可以自保,但是我却不可以,所以,我们不可能过一样的生活。”

  “那,那”苏夕急了,“我跟你一起开医馆好不好,不可以吗?”

  “你忘记苏六要你离宫的目的是什么了吗?”他微微笑了笑,“而且,你不是说过吗?要成为天下第一高手,这样才可以保护我啊。”

  “可是,我不想跟你分开。”苏夕扁着脸,翘起嘴巴,“我一直都跟你在一起的,不是吗?”

  “你可以把那里当成你的家,累了就去那找我,我会一直在那个地方等你回家,好不好?”他笑着,伸手再摸摸苏夕的头发,然后手臂搭在她肩膀上,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事,小夕总是可以有个落脚的地方。”

  知道苏晨一旦决定的事情基本没有回旋余地,苏夕虽然心有不甘,也只得委委屈屈地答应了:“恩。”

  于是,这件事也基本就这么定下来了。

  4

  这次,苏六回来得稍微有点晚,苏夕都等得趴在苏晨膝盖上睡着了,才听到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六年,苏六的脸上却几乎没有什么岁月痕迹留下,一如那天初次见面时的精致素雅。

  除了沉淀出一种成熟优雅的风韵外,没有任何变化。

  但是今天却看来有些疲倦,看到苏晨苏夕俩兄妹,愣了一下,随手合上了门,然后示意想挪开苏夕起身行礼的苏晨不要惊醒她。

  苏晨迟疑了一下,点点头,继续坐着。

  苏六叹口气,揉揉眉间,拿过桌子上的纸笔,写了几行字递给他:“你知道苏夕要出去的事了吧。”

  他看完,一边将纸撕碎一边点点头。

  “主人最近顽疾又发作了,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点头。

  “你是懂事的孩子,苏夕也多亏你照顾。”

  他看完这话头,想了想,拿笔回话:“您希望小夕在江湖上遇到合适的人嫁了吧。”

  “对,这里毕竟不是什么幸福的地方。”

  他笑。

  “如果一辈子都在这,她可能无法遇到心仪的人,就这样过一生未免太凄惨。”

  这个宫殿里抛弃了自己原本姓氏跟着主人姓苏的十位女子,多多少少都有不能提及的过往。

  他点点头,表示赞同。

  “普通人的幸福是我们无法猜测的。”苏六这样写了,完了又加一句,“你不恨主人吗?”

  他愣了愣,然后缓缓摇头,微笑。

  已经过去的,我还记着只是折磨自己,而且,我活了下来,小夕也健康地长大了。

  母亲嘛……

  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无怨无悔,我也着实找不到怨恨苏歧的理由。

  “你本来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小夕也不必受那些纨绔子弟的欺负。”苏六在外宣称苏晨苏夕俩兄妹是她手下女官的私生子,所以两人小时候的确受了宫外一些进贡大地主的孩子欺负。

  他笑,回道:“您觉得,我即便拥有了再高的身份又会好到哪去?正如您说的,普通人的幸福是您无法猜测的。这样的我们都已经很知足了,谢谢您。”

  苏六还想说什么,不知为何又收了笔,将纸张处理好后,轻声说:“你路上小心。”

  “是。”他恭敬应着。

  这个人虽然不是自己的母亲,虽然她留下了自己和小夕生命的理由也许只是不希望苏歧绝后,但是,她的确照顾了自己这么久,没有温柔的话语,也没有温暖的拥抱,但是她的确是尽心了。

  或者说,这个宫殿里面的人都忘记了,双手除了杀人还能拥抱。

  “不会再回来了吧。”苏六淡淡说。

  “恩。”他点头,“要劳烦您跟人解释了。”

  “两个仆人的离宫我还是能做主的。”苏六仍是波澜不经的神色,“苏夕也看不出什么相似的地方,暂时没问题。”

  “恩,我离开了你就好办了。”苏晨明白她这话的意思。虽然苏夕出落得十分出色,但却跟苏歧和明妃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所以,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而且主人已经忘记了,只要不再遇到就算过去了。”苏六平板地说。

  是吗?苏歧已经忘记了他还有一双子女存在于他的这座宫殿的某个角落……

  这当然是好事,到现在他仍能记起当时苏歧要杀他时流露出来的杀意,只是,总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让人不舒服。

  “小哥儿,你在想什么呢。”苏夕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双手挂在他脖子上,亲昵地叫他。

  他被逗笑了:“你跟谁学的这叫法。”古古怪怪的。

  “韩大头告诉我的,他说南方人都这么叫年轻男子。”苏夕笑眯眯地松手,抓了桌子上了点心叼在嘴里,再朝他口齿不清地:“唔唔,小锅,亲个解儿(小哥,亲个嘴儿。)”

  他哭笑不得地把苏夕嘴巴上的点心给她塞进去:“吃东西就吃东西,别学这些有的没的,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苏夕笑嘻嘻地嚼心来。

  苏晨再把脸转回苏六那,继续说话。

  “我们打算去南方,具体地址,我就不说了。”他笑了笑,摸摸苏夕柔顺的发丝。

  “恩,这样比较好。”苏六点点头。

  “晨晨不回来了吗?”苏夕吞下了点心睁大眼问他。

  “可能吧。”

  “那我也不回来了。”转头跟苏六说:“有没什么办法?”

  “可以。”苏六点头,“明天我去找两具新鲜尸体。”

  苏夕点头:“好。”

  在长乐宫,尸体也算是盛产了,每天来长乐宫刺探消息,刺杀苏歧,偷窃宝物的人简直是数不胜数,如果苏歧外出的话还好,宫里人杀累了偶尔会留下活口,但要是苏歧在的话,那每天处理尸体的人手都不够。更荒谬的是,还有为数不少的人甚至只是为了见他一面而跑来送死。

  见苏晨沉默了下来,苏夕捏捏他的脸:“这是废物利用。”她知道苏晨不喜欢长乐宫视人命为草菅的行径。

  “恩。”虽然也这样安慰自己,但是想起那些人曾经能说会动活生生的就这么死掉了,在每天要死十多人的长乐宫里,死了那么一个两个人,又有谁在乎呢?

  只是,他们的家人却为此失去生活的重心。

  “苏晨不要跟着苏夕走,你不适合。”苏六皱眉告诫他。

  苏晨点头,苦笑:“恩,我知道。”长乐宫也就是江湖的一部分,江湖上所谓的英雄好汉跟长乐宫的行径不无区别。相比之下,小夕就比自己更清楚这里面的残酷直接。“我打算找个地方定居,成为真正的市井百姓。”

  “恩。”苏六赞同地,“那你们去休息吧。”

  “好。”他应着,拉苏夕起来,往门外走,擦肩而过时,问苏六:“您,明天会来送我们吗?”

  “……主人最近情况不好。”苏六沉默了一下,才回答。

  “恩。”他点头。

  “晨晨,今天我们把被子换厚一点好不好,今天比昨天冷呢。”苏夕在耳边念叨。

  “好,啊,不行,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现在要自己睡。”

  “可是,人家那个来了嘛,身体好冰哦。”苏夕可怜兮兮地说。

  我是不是跟小夕太亲密了,为什么这孩子每月葵水来了都跟我汇报?苏晨无力。“总之,你现在都大姑娘了,跟个男人睡像什么样子!”

  “你又不是别人,干嘛这样啦。”苏夕开始耍赖了,“人家着凉了就会头晕,拉肚子,好难受的。”

  “那也不可以,我给你去烧个暖炉。”

  “晨晨好抱,那个不是太烫就冷的很快,还很硬,我不要啦!”

  “好孩子,听话。”

  苏夕没有说什么了,只用泫然欲泣的眼神看着他。

  两人对视不到半刻钟,苏晨无奈地叹口气:“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苏夕嘿嘿笑着跟他回房去了。

  次日,天未亮,苏晨和苏夕从苏六安排的小路悄悄离开了长乐宫,下了山。

  中午,站在山脚下,苏夕扯着苏晨的衣袖,指着前方那若隐若现的道路:“晨晨,我饿了,我们赶紧去官道上看有没茶摊!”

  “好,你先跪下。”

  “啊?”苏夕不解地跪下。

  “方向错了。”他好笑地拉她起来,然后拉着她,朝长乐宫方向跪了下来。

  “这是做什么?”

  “苏六养育了我们这么多年。”苏晨恭敬地拜了拜,“这个礼她受得起。”再看了眼苏夕,“怎么不拜?”

  “那晨晨照顾我这么多年,我岂不是要拜拜你。”苏夕边拜边小声嘀咕。

  “你能顺利的嫁人我就该谢天谢地了。”他好笑地帮苏夕拍打衣服上的灰尘。

  “干嘛啦,老要我嫁人,我陪着晨晨不好吗。”苏夕不满地。

  “虽然我们的父母没在身边,但是我希望小夕能像寻常的女儿家一样,嫁人生子,这样,我才会觉得我没有亏欠你什么。”他笑着拍拍她的脸。

  苏夕也不知听懂了没,眨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然后猛然抱住他:“我只要晨晨。”身体微微颤抖,拥抱的极为用力。

  苏晨苦笑:“好好,我知道了,这件事咱们先不提好吗?”

  “永远不许提。”苏夕闷闷说。

  “好,先松手,我给你把纱巾围上。”苏夕长得极其美艳,所以,早在出来前就已经准备了一沓黑纱遮住她的脸。

  “我们是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当然应该在一起的,不是吗?”苏夕还在固执地强调。

  “恩。”他脑海突然想起了她当年那小小的模样,忍不住笑。

  “要永远在一起,死了也要埋葬在一起。”

  “……好。”

  5

  往前走了没多久,就见路旁有一个小小的茶摊。

  苏夕拉着他开心地奔过去。

  虽然茶铺简陋,却意外的聚集了不少人,不远处甚至还有好几家客栈。

  这里正处褚,离的交界,冬冷夏热,实在是算不上气候宜人,也没什么值得一观的景象……等等,长乐宫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存在了好不好。

  他为自己的惊讶感到好笑,摇摇头,茶铺那忙得不可开交的老板叫着自己的孩子:“小虎,小虎,出来招待客人。”

  “哎。”应着话,从里面跑出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娃,倒真跟这名字相符,打量了下铺子里的客人,机灵地窜到苏晨面前:“哥哥,您要休息喝茶吗?”

  “恩。”他微微笑着。

  “这里请。”将毛巾搭在肩头,前面去开路。

  “这位哥哥,能不能让这两位跟你搭个位儿?”小虎走到一位身着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面前,笑意盈盈地问。

  男子扭头看了看带着微笑的苏晨和身边身材火爆的苏夕——因为看不到脸,只能让人把注意力投往她身材了。

  轻微地点点头。

  “谢谢您咯。”小虎领着苏晨苏夕两坐到男子旁边。

  一坐下来,苏晨就皱了皱眉:因为常年跟药草打交道,虽然谈不上什么神医之类的,但这男子身上的确带了一种古怪的香味。

  是一种有毒的香熏,一开始只是会让人食欲不振,身体不会有任何不适,一年后就会有失眠这样有点像神经衰弱之类的症状,再过几个月,被下毒的人就会产生幻觉发狂致死。

  只用一小段时间不会有什么问题,反而能让那些过于肥胖的人降下难以抑制的食欲,但是用久了就是歹毒的慢性毒药了。

  他瞥了眼男子侧面,这人大约二十出头,眉目英挺,身姿挺拔,举止矫健,但是眉宇间有些阴郁焦躁——明显的失眠患者症状。

  这人可能还不知道自己被人下了毒吧。

  “你在看什么?”苏夕突然凑过来问他。

  他注意到男子见到小夕跟自己的亲密举动,露出了不自在的表情。

  这家伙还是个老古板,想必出身世家吧。

  只有那些所谓的名门世家才会培养出这样的年轻人。

  “没什么。”他笑了笑,“多带点干粮,免得路上又要闹着找地儿吃饭。”

  “你偷偷看一个男人做什么。”苏夕贼兮兮地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难道,你也想学那些文人雅士?”

  在这个世界,也有小倌,孪童这样身份的人,但是人们基本上还是觉得断袖这样的事,只能做为风流雅事用以炫耀,却不可能娶或嫁跟自己同性别的人。

  而且,我可对男人没兴趣,无论是之前那个病弱的身体还是现在这个健康的身体,我一直都是堂堂正正的男人。

  他没好气地瞪了眼苏夕:“闭嘴,喝水。”

  那人听力极佳,估计听到了苏夕的话,瞥了眼苏晨。

  正面转过来,这个人的确有着十分优秀的皮相,剑眉星目,皮肤白皙,头发漆黑,如果是那些真正有断袖嗜好的人见到,可能非常想跟他发生点什么——如果他愿意的话。

  可这人一定也不好这口。

  只见他用鄙夷的目光看了眼苏晨,稍微挪离了位置。

  他苦笑,用眼神谴责苏夕:这丫头从小就这么霸道,一旦见我注意了别人,她不是把那人恶整一顿就是破坏我的形象让别人讨厌。

  苏夕假装没看到,葱白的手揭开黑纱,抿了一小口茶,微笑。

  随便吃了点东西后,苏晨吩咐小虎准备了点干粮,两人继续上路。

  走了没多久,苏晨突然站在某家客栈前停住了脚步:“小夕,今天我们就先歇息吧,明天早上早点出发。”

  “啊?”苏夕看看天——这都才刚到下午啊。

  “那就这家吧。”他笑了笑。

  “哦,好的。”虽然摸不着头脑,苏夕还是乖乖地跟着他进了客栈。

  进了客栈,苏夕拆掉脸上的黑纱便立刻窜到了他的房间。“晨晨,你房间好像比我那间好呢,我晚上到这睡好不好?”

  “我就知道你又会掰出理由来的。”苏晨摇摇头,摆弄着手里的纸笔,“不过,今天我想让你去帮我做件事。”

  “恩?”苏夕趴在桌子上,瞪大眼看他:“是什么?”

  “刚才那个人,你觉得你跟他谁功夫好些?”

  “哪个?”苏夕不解地。

  “就是你怀疑我对他有兴趣的那个年轻人。”他似笑非笑地说。

  “啊!”苏夕大叫,捂住嘴:“你真的对那人有兴趣啊!现在都还记着那人!”

  “怎么可能。”他敲敲苏夕的头,“那个人快死了,我看不下去,想叫你去提醒下他。”

  “果然是喜欢那人。”苏夕不依地坐在桌子上,晃着脚:“不去。”

  “就算是别的人我也一样想救,不是因为喜欢。”他笑,“我不可能拯救世人,但希望在自己看到的地方能帮上一点忙。”拍拍苏夕的肩膀,“你知道我的,对吗?”

  苏夕看着他微笑的脸,过了好一会,叹气:“知道了啦,我去。”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跟他的功夫谁比较高?”

  “他虽然底子不错,但是功夫却远远不及我的,我都答应你去送信了,还问这做什么,”苏夕不满地嘀咕。

  “要是你们功夫不相上下,我可不愿意你去冒险,我的小夕长这么漂亮,要是被他看到你模样后念念不忘纠缠起你来,那就麻烦了。”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本来还满腹怨怼的苏夕闻言顷刻露出了甜丝丝的笑容。“对我念念不忘的人又不差这一个,我都不喜欢啦。”

  “我知道,你只喜欢我嘛。”他好笑地说出苏夕的口头禅。

  “人家可是说真的。”苏夕翘起嘴巴。

  “是是是,”他一边应着,一边从布袋里拿出只黑色的虫子,“我刚才在椅子边涂了点雌虫的体液,他退了一下正好蹭到了,你跟着这虫子前去,万事小心。”他将纸条一并给苏夕,顿了顿,“虽然我是好心去提醒他,但他看起来不是那种容易相信的人,如果他试图阻拦你,你……”

  “我知道。”苏夕点头,接过那只甲壳虫,“我不会心软的。”

  “可能他身边还会跟着武功高强的仆从。”他提醒道。

  “恩,没问题,就算是苏六来,也不见得拦得了想逃的我。”

  “也对。”他笑了笑。自己是关心则乱。

  “那我去了,不过,回来你得让我跟你睡。”奸笑。

  “好啦,现在居然给我谈条件了!”

  不到傍晚,苏夕就回来俩人住宿的客栈,据她说,简直是顺利的不得了,那家伙的衣服丢在休息房间,人不知去哪了,也没看到什么仆从,她直接把纸条塞进那人的毛笔套里了。

  苏晨悬着的心总算是安顿了下来,俩人吃了晚餐,然后被苏夕缠着说了会故事——其实就是在之前那个世界看的电视连续剧……

  第二天清晨早早地结账离开。

  很快,这小小的插曲被遗忘在多姿多彩的旅途生活中。

  6

  过了长乐宫的势力范围就已经正式进入离国国境,虽然也是北方的干燥天气,但一来由于天气变暖,二因为离比长乐宫还是要稍微靠近南方一些,所以苏晨也觉得身体负担轻了许多。

  婴儿时被苏歧挑断了脚筋,每到天气寒冷他就双脚酸软,举步维艰,现在这越往南走,就越觉得这脚步轻快了起来。

  但是身体负担是轻了,心情却愈发的糟糕。

  他不知这世界的人是怎么想的,明明在自己刚“出生”那时就开始的战争为何还能坚持到十多年后的今天,这是战争啊,人们流离失所,将士裹尸沙场,君王夜不能寐。

  这对任何一方都没利益的事情居然持续了十多年,而且看起来还将继续下去。

  一路走来,灾民到处都是,还遇到了不少被逼抢劫的,死的人越多,瘟疫这一类的传染病也爆发得越严重。

  虽然谈不上尸横遍野,但是的确是让人心酸的景象,相比之下,长乐宫的势力范围内生活的人们的确是很幸福了,虽然每月都要进贡上缴财物,但没有受到战争的干扰。

  “晨晨,别看病啦,先休息一下吧。”苏夕拉着苏晨的衣袖,“你想累死自己啊。”

  “再看一个,就一个。”这一个月下来,因为没日没夜地救人,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你救了他们也没用啦,还是会死的。”苏夕看着他那瘦尖尖的脸,几乎想打晕他硬扛着走人了。“他们太弱了,而且现在离国正是其他三国打压对象,用不了几天就会死。”

  离国其实实力也不算差,实力最差的国家应该是启国,但启国最近跟汉结盟,两国兵力倒也能跟实力最强的让国不相上下,褚国虽然兵力谈不上最强,但是褚的国王听说是个软柿子,哪个国家要他国土什么物资都可以,只要不打仗,让他安享荣华,听说,他将自己的姐姐送给让国,妹妹给了汉国,换句话说,就是这样的国家没有攻打的价值,随便哪方赢了,他都愿意做个附属国。所以,就目前形势而言,自然是实力不差有野心又没盟友的离国受到其他国家的攻击了。

  “能多活一刻也是好的。”他低声说。

  其实,他也清楚自己不可能救得了全部的人,就算救,也不一定能救活,就算救活了,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命的价值小得可怜。心里虽然很清楚,可看到人们仍想生存下去的眼神,他就忍不住要浪费药去做这些徒劳的事。

  “看完这一个我非绑着你眼睛走,到了城镇我们去雇辆马车,虽然我们盘缠多,也不能让你这么花啊。”苏夕无可奈何地发牢骚,一边拿出怀里的饼子捏碎了逗着灾民玩。“这东西你自己吃到几个?都散给他们,你散得尽啊。”

  “别捉弄人了,赶紧分给他们。”他轻声说。

  “真不好玩,饿的都蹦不起来了。”苏夕轻嗤。

  “小夕,要尊重生命,他们也是跟我们一样的人。”他郑重地说,再转身跟自己治疗的老婆婆说:“婆婆,您这脚上腐烂的死肉我帮您去掉了,但是您得好好养几天,还有,要保持干净的环境。”再跟旁边可能是她儿子的中年男人说:“这位婆婆只是普通的伤口感染,没有大碍。但如果发现有口腔腐烂,并且发出异味,高烧不退的,四肢溃烂的,要赶紧隔离开来。”

  “啊……”男子愣了愣,“那,那岂不是见死不救?”

  “你希望这一大群人跟着丧命还是只死那一个人?”苏夕冷哼,“亏你还是什么村长呢。”

  这拨灾民是两人在路上救人时遇到的。

  起因是苏晨闻到了老婆婆身上发出了恶臭,以为在前面几个城镇流行的瘟疫散播到这来了,一检查之下才发现只是路途中被树枝划伤后没有及时处理造成的。

  但是这些灾民中的确有不少人身患重症,为了避免死人造成的瘟疫爆发,苏晨只有一一诊疗个遍,就这样,才造成了现在他瘦巴巴的模样。

  男子干笑:“说的是,说的是,那我叫人去给苏先生准备晚餐。”

  “不用了。”苏晨笑了笑。

  “你们的口粮自己吃都还少,还给我们准备呢。”苏夕瞥瞥嘴,“我们今晚走。”

  “啊。”男子愣住。

  “啊什么。”苏夕冷笑,“你以为可以霸着晨晨一直到汉吗?”

  “小夕。”他低斥了她一句。

  “本来就是嘛,你以为我没听到他们几个人说的话啊,什么苏先生自己带了干粮,还能分给我们不少,要他一路跟着到汉国,路上村里人生病了也不用出诊金,很划算啊。”苏夕小声嘀咕。“你自己不也听到了吗,干嘛还这么尽心,你看,你本来就不太好,现在都瘦成这样了。”

  “他们也是为了自己村里人着想。”他叹口气,“每个人都是想活下去的。”

  “可是,这样占你便宜就是不对。”苏夕不满地嚷嚷。“你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奔波。”

  “孩子……”躺在布垫上闭眼休息的老婆婆睁开眼,拍拍苏晨的手,笑。

  “啊,我们吵到您了吗?”苏晨顾不上那边神色尴尬的村长和不依不饶的苏夕,转头跟老婆婆说话。

  “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怎么能让你也跟着我们受苦呢。”

  “……可是,您的伤。”

  “没关系,你已经给我们村里的人看了病,大家都没什么问题,只要保持卫生就好。”老婆婆笑,“听你的妹妹说,你身体也不是很好,这几天又没日没夜地看病,真是辛苦了。”

  “不用客气。”他想了想,微笑。

  “那你们明天早上动身吧。”

  “好。”

  吃完晚饭,苏夕坐在树枝上,见苏晨收拾东西,偏偏头问:“晨晨,你在做什么?”

  “把你那些东西都收好,等大家睡了我们就走。”

  “不是明天走吗?”

  “恩,那是应着他们的。”苏晨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真的放我们走,起了冲突总是不好,而且,如果他们真心送我们走的话,肯定会准备些许酬劳,但他们眼下非常困难,我不想增加他们的负担,所以还是提前动身的好。”

  “晨晨心眼还真多。”苏夕笑,从树上跃下来。“那我去收拾了。”

  “别让人看到了啊。”

  “知道。”苏夕一边应着,一溜烟地跑了。

  次日清晨,大家带着些珠宝,粮食到苏晨的帐篷前时,发现本该在里面休息的两人无影无踪。

  “苏先生呢?”

  “人怎么不见了?许是方便去了?”

  “不可能苏小姐也一起去方便吧。”

  大家先是愕然,然后闹烘烘地议论开了。

  人群中,一个个子高挑的姑娘默默离开了众人,跑到溪水边,开始洗脸。

  再抬起头来时,露出了张如皓月般清朗的俊美脸庞,淡笑:“苏先生,并不愚善嘛。”发出的声音却是男子的爽朗。

  “主子。”树枝轻轻一响,身着黑色夜行衣的来人单膝行礼:“一切准备妥当了。”身边的另两人则是默默上前,其中一位捧着一套男子的墨色长袍,另一个则给他着衣。

  “唔。”他应了声,懒懒地,“刚才那个苏先生,你见过没?”

  “看起来并没有功夫,但是身边那个女人倒是深不可测。”

  “自己没有功夫,身边的人深不可测。”男子笑,“这世道,又要变了么。”

  “那,主子,那些村民怎么处置?”黑衣人问道。

  “他们给我提供了暂时的栖身之所,让我躲避了离国探子,怎么着也得放过他们吧。”男子笑。

  “可是……”黑衣人迟疑着。

  “没有可是,走吧。”

  “是。”

  “聆风,我对那人的天下没兴趣,我也不会提供你往上爬的阶梯。”男子淡淡说道,转身:“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就跟我来吧。”

  叫聆风的黑衣人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跟了上去。

  7

  从离到汉用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然后从汉到启又用了三个多月,这里又没有火车汽车什么的,基本只能靠马车,穷苦的人们甚至只能用双脚走。

  各国的通关文谍都是苏夕弄来的——至于怎么弄来的,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这么连番的旅途下来,就连苏夕都直呼吃不消了,更不用说是没用武功的苏晨了,他每天几乎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马车上躺着休息,饶是这样,仍然是精神不济的模样。

  入了关,再往南走了七天,到了苏晨的目的地——筑水。

  进了城门,苏夕欢呼一声:“终于到了,筑水筑水,晨晨。”兴高采烈地扶他起来掀开车帘让他打量外面的景象。

  这是个相对比较繁华的城镇,人口众多,而且多是轻工业,汉国褚国的不少商人也在这做生意。

  虽然兵力很弱,但是经济的确是目前最发达的国家之一。

  他半靠在苏夕身上也好奇地观看外面景象。

  “劳驾师傅先去官衙,我们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一边吩咐车夫。

  “好嘞。”车夫一扬鞭子,改往衙门方向去了。

  “已经收到好几封苏六的急件了对吗?”他并没看向苏夕,只是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轻声问道。

  “你看到了啊……”苏夕低下头。

  “当然,你天天跟我在一起,你有什么不对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苏晨笑了笑,“苏六不是食言的人,既然会给你传急件,那证明一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就回去看看吧。但是,一定要小心。”

  “恩。”苏夕点点头。

  “你可是我最重视的人。”苏晨笑着,“要是你有个什么万一,那我真不知要怎么办好了。”

  苏夕有些害羞地笑:“晨晨真是的,说起这样的话来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一个老跟我谈论自己葵水来没来的家伙有资格说这个吗?苏晨瞥了她一眼。

  苏夕笑着吐吐舌,说不出的俏皮可爱:“晨晨,你打算买个什么样的房子?”

  “前屋得作店铺,那屋后得有个小院子才行。”苏晨沉吟着,“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房子。”

  “虽然启国没离那么损失惨重,但你看街道上的人们,步履匆忙,神色忧虑。”苏夕点点街道上的人,“摊贩很多,但多是些卖日常用度需要的,其他的书店啊,古器店,少的可怜。这说明这城市的人们虽然没有离的绝望,汉的精神紧张,但也是十分不安的。”

  “对,人心不安的话,人口的流失也不能抑制。”苏晨苦笑,“看样子,我这房子应该是不用担心了。”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也不用担心生意不好了。”

  “你可别累着自己。”苏夕捏捏他的脸,“要是我回来看到你还是现在的模样,我就拆了你的医馆。”说完又小小声地抱怨:“真是的,我们的钱够你过一辈子了,你开什么医馆嘛,就算没钱了,你跟我说一声,我随便给你顺点不就有了。”

  “我希望能让人活得稍微久一些,那些本来十多岁就会死的人,我希望能活到二十多,二十多岁会死的,我希望他们能活到三十。”苏晨笑。这个世界跟以前那个世界有些不同的就是,虽然这里医疗条件落后,但是人们的寿命都比较长,一般百姓能活上六七十,些许保养得当的能活一百多岁。

  “你这是无止尽的忙碌好。”苏夕没好气地:“先让自己多活十年,再管其他人吧。”

  “是是是。”他点头。

  “小姐少爷,到咯。”车夫拉住缰绳,转头对车厢内的两人说。

  “好。”两人的对话暂告一段落。苏夕点点头,搀着苏晨走了出去。

  果然如他们预料的,售房官很是高兴地拿出了几家可供选择的资料,亲自带着他们去看房,还一边说这里治安怎么怎么好,人们多么多么淳朴,交通如何如何便利。等敲定后,一切手续从简,生怕他反悔似的,赶紧将房契塞他,“碰咚”一声将门关了。

  “估计可能很久没人买房子了。”苏夕瞥了那紧紧关闭的门一眼。

  “走吧。”他笑了笑。

  新买的房子并不算处于闹市区最中间位置,但好歹也算在主街道上,重要的是,这房子不但有个四合院,还有块不大不小的空坪地,这样,他就可以拿来种些药草了,间杂着还可以种点时鲜蔬菜。

  四合院大概八间房,一间是自己的,还有一间是苏夕的,另外一间用做杂物间,最靠里的当然是为了将来的客人准备的——虽然他不认为自己和苏夕会有什么客人。

  然而那剩下的四间房,除去一间他打算请个伙计来帮忙外,硬生生多出三间房来。

  之前他也不是很满意的,觉得这院落太大,打扫起来麻烦,而且自己也不需要这么大,但是看到趴在井口边古树下一脸幸福纳凉地苏夕,笑了笑,改变了主意。

  只要小夕喜欢,浪费一点又何妨?

  虽说效率极高,到新家也到了掌灯时分,出去吃了点东西,两人大概整理下床铺,在苏晨的坚持下,苏夕只得怏怏回自己房休息。

  清晨,苏夕起来时,苏晨已经稍微把屋子清理了一下,见苏夕还迷迷糊糊地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微笑:“小夕,早上好。”

  笑容十分的明亮,苏夕不由地眯眯眼:“早。”离开了长乐宫的晨晨果然比较快乐。

  “去洗脸吧,然后我们上街吃早餐。”

  “好。”

  吃完早餐回来的路上,苏夕犹豫地叫他:“晨晨……”

  “恩?”走前面的苏晨回头。

  现在苏夕戴着张特制的人皮面具,平凡无奇的脸上带着些许不舍得。看了一眼她的表情,苏晨便明白了:“是苏六又催了吗?”

  “……恩,说宫主情况恶化,现在已经昏迷了。”

  “……啊?”苏晨讶然地瞪大了眼。那个男人,像修罗一样冷酷的男人会昏迷?

  “我们前阵子出来时,苏六还说他情绪很不稳定是不是?”

  “好像有这么回事。”

  “最近又恶化了,练功时连带走火入魔了。”苏夕轻声说,“昏迷时还好,清醒了就发疯乱劈人,又没人能制止得了他。大家都束手无策。”

  “那叫你去也没办法啊,他们又不是不知道那人的武功。”苏晨皱眉,拐个弯,到家门口了,开门,进院,关上门,走到大树下的石凳边坐了下来。

  “恩,所以商议决定护送他去最南边的苏十那,看她有什么办法。”苏夕也跟着坐在他旁边,顺便沾点药水,扯下脸上的面具。

  苏十是长乐宫唯一不长驻宫里的人,因为十分擅长易容,所以除了苏歧没人知道他(她)是男还是女,到底长什么样,只知道苏十可能是天底下医术最高的人了。

  “那宫里还有那么多人,为什么要你去?”虽然小夕功夫不弱,但是比起宫里那些怪物们来,还是远远不及的。

  “问题就在这,你也知道长乐宫树敌不少,大家都是忌讳宫主的武功高强下手狠厉才不敢贸然动手。”

  “……宫里有别国派来的探子?”他了然地。

  “恩,而且不是一国,是三国。”苏夕叹口气,“我虽然不喜欢那个地方,但是那而可能是这世上最太平的地方了,现在有个长乐宫,各方势力还勉强维持着平衡,一旦长乐宫没了,那么这战争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小打小闹了吧。”

  “那或许也不是件坏事。”苏晨微笑,“这天下,迟早是要属于某个人的,还不如早早结束这混战。”

  “我是无所谓。”苏夕瞥他一眼,笑,美艳得不可方物,“那你呢?你知道苏六是没地方可去的,她一定会死守长乐宫,她若一死,你岂不要难过死?”

  苏晨被她的话噎住,半晌才呐呐说:“我不想你去冒险……”

  “谈不上冒险啦,我只是负责把人送到,宫里有个替身的吸引注意力。”说着苏夕又叹气,“其实,走火入魔也不是很难救,主要是宫主的功力没人承受得了,那就没办法引导了。”

  “那他万一在路上醒了打你怎么办?你打不过他的!”

  “打不过我还不能跑啊。”苏夕笑他,“笨死了。”

  “……我这是关心则乱啊。”他苦着脸,“你要小心,千万小心。”

  “知道啦,老头,这话都变成你口头禅了。”苏夕笑。

  “什么时候动身。”

  “马上。”苏夕叹气,“不能帮忙你打扫屋子了。”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

  “要小心。千万小心?”苏夕摇摇头,“小哥儿,你很罗嗦!”

  “是……”苏晨无奈地承认。

  “其实,这也算是宫里的秘密了。”苏夕突然长叹一口气,“苏六为何会要我参与,我真是不明白。”说着还瞟了眼苏晨。

  苏晨笑:“哈哈,可能是因为你功夫最好吧。”

  苏夕也笑:“那我去收拾东西了。”袅袅婷婷地往自己房间去了。

  苏晨皱眉看着苏夕离去的背影:小夕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不是他想刻意隐瞒,但是一旦小夕知道苏歧是自己的父亲,那么依她的聪明也可以很容易查出母亲是谁,为何而死——而他,却不想苏夕因为这个留下伤痕。

  8

  苏夕甚至连午餐都来不及吃,急匆匆地去了西市牵匹马上路了。

  苏晨送苏夕去了城门,然后看着她纵身跨上马,绝尘而去。

  守门士兵看他站了半晌也没打算动身回去,其中一个年轻的笑道:“小哥儿,人都走了,赶紧回去吧。”

  他才恍然回神般地:“啊,是。”

  “这年轻人。”稍微年纪大点的笑他,“不就是堂客出去一趟吗?用不着这么牵肠挂肚的。”

  “……她不是我……内人。”苏晨苦笑,“是舍妹。”

  “啊……”年纪大的干笑:“看不出来……令妹,很不错……”点点头。

  其他的几个也点头哄笑。

  他知道说的是苏夕身材火爆,摇摇头笑:“这话这不能说白了,她没准会打人的。”

  “看她身手也知道打人一定很顺手。”点点头。“看着你们眼生,是卖艺过来的?”

  “……呃,在下是大夫,舍妹稍微会一点拳脚功夫。”在回答的同时一边在心里想,这守城门的都跟人聊起天来了,证明启国王不怎么担心别人入侵嘛,可是明明是兵力最弱的国家,哪来的自信?

  反正现在医馆开张证明官府还没批下来,回去也不能开业,小夕走了,自己也不太想面对那一室冷清,他干脆站在城门口跟士兵有句没句地瞎扯,顺便观察下进进出出的人们。

  启国的人们不同于离国和汉国,有着健康的棕色皮肤,可能是因为跟这的天气有关,启国据说天气没有变冷的时候,一年四季都有如此强烈的阳光。最北端的让国人肌肤雪白,头发的颜色也略浅,十分美貌。居中的褚,汉,离三国人的肤色依次变深,但基本上还是黄色皮肤,差别不大。

  当然,也会有特别的,比如东市,也就是苏晨居住的那块有一条街,差不多整个启国最好的妓院和小倌馆都集中在那,那里有肌肤似雪,貌美如花的启国人。给消息的士兵还暧昧地朝他挤挤眼,问他要不要等他休息了今晚一起去乐一乐。

  他当然没啥兴趣,虽然这身体年轻又健康,但是奇怪的是欲望需求并不大。

  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快下山,告别健谈的士兵回家。

  斜阳半照在家中院内的石椅上,他慢慢坐下来,抚摸苏夕之前坐过的石桌。

  小夕从小到大没离开过自己半步,自己当然担心,而且,她一直吵吵闹闹的绕着自己转,现在没在,觉得稍微有点……寂寞……

  这屋子,也觉得空落落的,之前自己一个人在隔离病房活了快十八年,都不曾觉得难受,现在才这么一小会,就觉得孤单了。

  明天要去雇个伙计来,这样院子才热闹点。

  他这样想着,暗自点点头。

  是夜,大约四更过后没多久,街道上突然传来了喧哗声,很多人从门前奔过,好像还在呼喝什么,苏晨翻个身,皱眉闭眼想继续睡。

  正半梦半醒间,突然听到院子有轻微的动静,睡意被吓走了。

  我现在没武功,是不是刚才人们追的贼人跑我院子来了?怎么办?

  不出去吗?不行,不出去或许他会自己摸到这来,或者会去伤害别人,出去?出去我只是送死。

  思量了半晌,摸摸怀里的药,咬咬牙,拿过还来不及弄好的门闩,挡在身前,悄悄地走出去。

  月光明亮地照在院子里,却什么也没有。

  看来是我神经过敏了,他嘘口气。

  但是已经了无睡意,放下门闩,走到大树下,坐了下来,准备赏会月。

  才抬起头,什么冰凉的东西就搁在了自己的脖际。“别说话别动别发出任何声音,否则割断你的喉咙!”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说话时呼吸声很大,有血腥味顺着风窜了过来。

  ……我忘记看树上了……

  他悲哀地察觉。

  然后对方冰凉的手捂住他的嘴巴,继续低声说:“有没有伤药,带我去。”

  伤药毒药我这都有,他有点想笑,因为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不比自己大多少,甚至还有点处于未变声的稚嫩。

  但还是乖乖地引着对方往自己房间走去。

  “关上门。”

  他顺从地栓上门。

  “给我拿药。”

  这他就没听话了,扭身推了对方一把。

  “你!”对方刚要发怒,却发现自己身体居然就顺着他这么一推,软绵绵地倒在了椅子上。

  他施施然回头看来人,微笑着:“你现在重了我的软骨散,所以”看到那人后,笑容凝结在脸上。

  袭击他的人呼呼喘着气,穿得十分——暴露,除了那薄得不像话的白纱外,几乎未着寸缕,脸上涂着艳俗鲜艳的胭脂,看不清这人到底什么样。虽然身着白纱,但是几乎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可怕的伤口遍布全身,全然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呃……”苏晨迟疑地,想说什么,又住了嘴。

  显而易见,这是名小倌。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伤得这么恐怖,可这暴露的衣服和满脸乱七八糟的妆,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干嘛的了。

  他也不想贸然救对方,谁知道救了他之后会不会伤害我啊。

  呃,但是,这家伙好像血快流干了,这么放任不管的话,一个时辰后,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了。

  那人的容貌虽然无法看清,但眼神却带着杀意愤怒绝望和……不安。

  他又有些心软。

  “我说。”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人半步:“我可以救你,但是你不可以伤害我。”想了想,又说:“我会在你的伤药里下软骨散的,你……要不要吃。”

  那人的眼神有些困惑,但随即变成冷漠:“如果这样的身体你有兴趣的话,随便你来。”

  “……我没兴趣,我喜欢女人的。”他赶紧澄清,“我,我是大夫……”我是大夫,所以不能眼睁睁看着生命从眼前消逝,就算我不能预测这个人会对我怎样,但是我是大夫,救人就是大夫的天职。

  “大夫怎么样。”那人冷笑,“我的客人很多是大夫的,还有御医呢。”

  “我……”他不知如何解释,苦笑了一声:“你就当我是对你有兴趣吧。”

  那人哼笑:“当然,我们这是等价交换,我用身体换回我的生命。”

  “那,你等着,我去准备。”他打算出去打水给那人先清理身体。

  “等等。”

  “恩?”

  “如果你告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神态狰狞,却又充满对生的渴望。

  他却突然发现对方的眼睛十分漂亮。

  笑了笑:“好。”

  那个人的身体的确如表面所见,伤痕累累,特别是在乳间,股间以及那个隐秘的部位多处撕裂,简直是伤到惨不忍睹,而且一看就知道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那种。

  “我跟你说,你这伤十分麻烦,必须缝合,你得服下麻沸散,不然受不住。”麻沸散是这个世界没有的药名,他算是剽窃了古代伟大医学家的专利。

  “随便你。”那人无所谓的样子,“反正烂命一条,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喝下了药,那人开始昏昏欲睡,但还是努力睁大眼,跟药效挣扎:“你……给我喝了什么……”

  “麻沸散啊,让你昏睡的药剂。”

  “……混蛋……”他吐出这两个字,抵不住药效,昏睡过去。

  “你自己同意的嘛。”他貌似无辜地耸耸肩。

  9

  待那人昏迷过去,他很顺手地打开自己的药箱,拿出消毒的药水清理伤口,再用针线熟练地将那人身上过大的伤口一一缝好,最后上好药。

  等全部搞定时,天已经微微亮了。

  “……困死了。”他轻声嘀咕,打水将那人脸擦干净,看到那人浓妆艳抹下的脸后,短暂地愣了一小会,然后转身去洗了个脸,爬上床,梦周公去也。

  椅子上那个人,有着纤瘦稚嫩的身体,肌肤雪白,四肢修长,虽然被伤得乱七八糟,但是却仍能看出这身体有少年该有的柔韧和少年的身体不具备的性感。

  唯一完好的脸,十分美丽,这容貌漂亮精致到雌雄莫辨,睫毛像扇子般覆盖在小巧的脸上,小小的嘴巴虽然因为失血过多而变成了水色,却平添了一份惹人怜爱的韵味。

  静谧的院子里,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中午时分,天气炎热了起来,热风偶尔穿过窗棂卷往两人身边,却只让苏晨不满地翻个身而已。

  椅子上的少年睫毛眨了眨,皱着眉醒了过来。

  先是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紧惕地扫视四周。

  当视线扫到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苏晨后,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试图挣扎起身,却发现身体果然还是软绵绵的动弹不得。

  “喂!”高声叫道。发现自己声音倒是蛮精神,有些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朝那床上睡得跟死猪似的家伙吼:“快醒来!”

  没反应?

  “太阳晒屁股了,还睡什么!你是猪……啊……好痛痛……”因为怒吼导致伤口被扯动了,他顿时失去了大吼的力气,直吸凉气。

  被这家伙打雷般的声音惊醒,苏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眯着眼看躺在椅子上一脸愤慨痛苦的人:“……恩?”

  “恩个屁啊,我肚子饿死了!我是伤患!”那人没好气地嚷嚷,但怕伤口再次开裂,所以这愤怒也显得没啥气势。

  “哦……”他慢慢腾腾地起床,“我去买早餐。”

  “都中午了!”

  “哦……”苏晨瞥了他一眼:“我到用早餐时才休息的。”悠悠说道。

  那人瞥了他一眼,哼哼唧唧地:“反正我们是等价交换,别期待我会道谢什么的。”

  “恩。”苏晨懒懒散散地将头发随便挽了挽,戴个帽子,要出门。

  “喂,你脸都不洗啊!”

  “没人在乎这个。”他无所谓地耸耸肩。

  “你头发都没挽好。”

  “我戴了帽子。”苏晨理所当然地。

  “你白痴啊,就这样你就想出去啊!”他顿时觉得额头青筋爆了起来——长这么大我还真没见过这么不修边幅的大夫。人家说衣冠禽兽,你好歹得着衣冠吧!

  “别嚷嚷了,仔细待会伤口又裂开。”他凉凉提醒,缓缓走了出去。

  “混蛋啊,把我放床上去!”我这躺着难受死了,身体都麻了。

  “不要,你脏死了!”他一口回绝。

  “我要杀了你!”身后传来那人暴跳如雷的吼叫。

  恩。他满意地点头,果然是人多热闹啊。

  买了粥回来,先舀了一碗,喂给那人。

  他看着那白花花的稀粥,皱眉:“这是什么?”

  “白米粥。”吹吹凉,将半勺粥递到那人唇边。

  “我要吃肉。”撇开脸,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喝粥对你比较好。”

  “这么稀稀的东西,我喝了会好个屁!”他不满地。

  本来就没睡好,又还得伺候这少爷脾气的家伙,就算苏晨脾气再好也忍不住有些生气:“你觉得你如果吃肉能排泄出来的话我可以去给你买,还是你认为你天赋异禀?”本来不想提醒他重伤的位置,见他这么不配合,变有些刻薄地讽刺起他来。我又没欠他的,我干嘛这么低声下气的?

  可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变成现在这样狼狈的模样并不是他的错,我凭什么冲他发火?

  那人脸色白了白,眼神也明显黯淡了下来,然后冷笑:“我是死是活关你什么事,你怕我死了连累你吗,那我正巴不得走呢。”说着硬撑着身体想爬起来。

  苏晨怕他伤口裂开,赶忙阻止他。

  当然,服了软骨散的他根本连动手指头的困难,有些痛恨自己的无力,他费劲地挥开苏晨的手:“滚开,让我走。”

  “你伤还没好……”

  那人大大的眼睛瞪过来,不显得凶恶,倒有些娇嗔的感觉:“不用你管。”

  “呃……”他顿了顿,硬着头皮说:“其实,昨天你用了药什么的,我也没收你钱,你看你身上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不是答应我要等价交换吗?现在你走了,我,划不来……”一边在心里跟自己未来的妻子道歉——我这也是没办法,原谅我吧,让他这么折腾下去,我昨天缝了大半夜的伤口就全裂开了。

  那个人停住了挣扎,坐了回去:“好,那你现在上吧。”闭上眼,一幅任人宰割的模样。

  “……你现在满身的伤,我怕把你弄死……”他继续咬牙说道。

  那个人冷笑:“把粥端来。”

  于是,这小太爷终于老实了。

  但是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对着自己大吼大叫了,无论要他做什么,他都一一照办,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

  大约过了十天,官府派人将他的医馆开业许可送来,他也就忙着准备开业事宜去了,再没工夫管这家伙到底怎么想,只希望他早好早滚蛋,自己也好请个好相处的伙计来帮忙。

  五天后,苏晨最后一次给那人擦身体,一边告诫:“虽然你现在伤口什么的不明显了,但是这一个月不可以吃辛辣的食物,也别做剧烈的运动,不然伤口一旦开裂会留下疤的。”

  那人愣愣看着床顶什么话都没说。

  “对了,别碰不干净的水,不然会感染,记得穿些透气性好的布料。”

  还是沉默。

  “一星期内还是尽量别洗澡,用湿手帕擦擦。”一边小心地给这人翻个身,喘口气——还好这家伙挺轻,不然我可没办法翻得动。

  “桌子上是给你准备的东西,里面还有些药,等会记得带上。”他叹口气,“你性子太烈,以后还是要稍微收敛些,不然还会吃亏的。”

  房间角落小炉子内的药水沸腾了起来,他赶紧过去,揭开盖子,回来继续给人擦好身体后给他穿上衣服:“别说我罗嗦什么的,既然救了你,我就希望你能稍微多活几天。”

  端了药过去,一口一口地喂给他:“吃了药,你应该可以动了,赶紧走吧,我之前都是逗你玩的,我喜欢女人。”

  喂完了药,习惯性地给他擦了擦嘴巴:“好了,我去前面了,还有病人等着呢。”

  “漓悠。”突然闷闷地说道。

  “啊?”他端着药碗困惑地回头。

  “我叫漓悠。”那人仰起美丽的脸庞认真说道。

  “啊,恩,”他愣愣地,不明白为什么这家伙突然又肯跟自己说话了。“那我去前面了,记得拿桌子上的包袱。”

  漓悠没回答他,只是扬唇笑了笑。

  苏晨还在担心前面的病人,也顾不上他到底是怎样了,出房直奔前厅的医馆。

  太阳西斜,苏晨拖着疲惫的身躯绕到前厅去关了门,再出去买了晚餐,回家。

  其实在这一般医馆关门要稍微晚一点的,但是他知道自己要是不好好休息的话,小夕一定会把这给拆了的,为了可持续性发展,他还是决定每天关门早一点。

  吃晚餐前,他想先回房间看看那叫漓悠的家伙把装药和钱什么的包裹带了没,就把饼子丢在石桌上,进屋查看。

  床上鼓鼓地凸出一块……

  这家伙还没走啊!

  他走过去,拍拍那团东西:“喂……啊!”惊呼。

  因为那人突然伸手把自己拉倒在了床上!

  10

  他还反应不过来,对方又一把把毯子给罩了上来。

  漆黑一片中,只觉得对方滚烫的身体压了上来。

  “你干什么!”虽然不知道对方的企图,但不算迟钝的第六感还是意识到现在非常不妙。伸手胡乱地推着漓悠。

  “我?”漓悠的声音轻扬,笑道:“我准备报答你啊。”

  他拼命往后挪,试图脱离对方的压制:“我说过我不是那种人!”

  “没关系,我不介意。”漓悠不以为然地抓住他手臂,然后动手去撕扯他的衣服。

  虽然估计这家伙有些功夫,但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弱鸡栽在会功夫的人手里基本上只能任人鱼肉。

  他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对方却轻松一手抓住他,笑道:“行啦,别乱动,我已经有性趣了,不用演了。”

  然后,苏晨惊悚地感觉到对方下体的某个东东正硬硬热热地顶着自己,忍不住惨叫起来:“你不要乱来啊啊啊!”

  “啊,你不喜欢这样啊,那换你上我好咯。”漓悠了解地口气,手却依然不停地扒着他的衣服。

  他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晓得拼命推拒他光裸的身体。

  心里在尖叫:谁来,谁来救救我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我对男人没兴趣啊!

  “咦?这样也不喜欢吗?”漓悠停了一下。

  还没等苏晨松口气,他马上又继续:“我说嘛,你一定没什么经验,没关系,那这次我先好了。”贴着他耳边低声笑道,成功地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漓悠,漓悠,你别这样!”感觉到自己的内衫马上也要失守,他好不容易找到点头绪,一把抓住漓悠忙碌的手:“我们有话好说。”

  “原来,你喜欢欲拒还迎啊。”漓悠轻松用一只手抓住他的一双手撑过头顶,轻咬着他的锁骨,含糊说道:“真好呢,我前所未有的兴奋。”

  苏晨倒抽一口气:“不是不是,漓悠,你听我说。”

  “好,我们边做边说。”漓悠轻笑着沿着他的腰部慢慢往下印着吻痕。

  “不要啊!”他死命挣扎开对方的手,抓住自己的裤衩,努力不让最后阵地失守,就算早没吃过猪肉他也大概知道对方打算“吃”了自己……

  “哎,真是的,看你都满身汗,有这么热吗?”漓悠笑着掀开了一直罩在两人身上的毯子,让他几乎全裸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

  我的满身汗大多是吓出来的好不好。他真想怒吼,但眼下实在不是多话的时候,因为对方漂亮的身体一丝不挂地压在自己身体上磨蹭:“你……你穿上衣服。”

  “什么嘛,穿上了还怎么做。”漓悠笑眯眯地再次轻松抓住他手,钳制住,再悠闲地要扯下他的内裤。

  天要亡我!

  他悲哀地闭上眼。

  想不到,我居然给一个男的强暴。

  “你在干什么!”怒喝伴随着一声巨响突然响起,然后苏晨感觉身体上的重压骤然减轻,再又猛然加重,压得他闷哼一声,睁开眼。

  苏夕叉腰挡在自己身前,漓悠不知道怎么到了墙角。

  自己身体上被丢了一个人体,看不到脸,只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冷香。

  漓悠吐了口血,慢悠悠地爬起来:“你是谁。”

  “你是谁!”苏夕怒气冲天地,“你想对晨晨做什么!”

  漓悠冷笑:“做什么,你这不看到了吗,打搅别人的好事可真不道德。”

  你一个刚才差点强暴我的家伙居然跟人说什么道德!苏晨差点吼出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小夕,你,你别看,他,他没穿衣服的。”

  苏夕本来还气得想砍了眼前这不知廉耻的家伙,听到苏晨这么一说,倒觉得好笑了起来,回过脸来:“晨晨,你差点就给人吃了,现在还关心这个。”

  苏晨尴尬地苦笑。

  “我真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苏夕走了过来,扯过散乱在床上的衣服,给他穿好。“你看你,连这么弱的家伙都可以轻易地骚扰到你,真是的,你就不能给他放个什么毒吗?”

  “可是……”

  “可是,他不是江湖人是吧。”苏夕没好气地,“你知不知你刚才有多麻烦?”

  “……恩,我觉得他不是坏人。”而且我被吓傻了,压根忘记我可以给他下毒的事了。

  漓悠笑眯眯地凑过来,“看吧,我们是两情相悦的哦。”

  “滚。”苏夕没好气地踹开他。

  “这是谁?”他用指头点点趴在自己胸口的人。

  “啊。”苏夕愣了一下,“我,我忘记了。”连忙扶那人坐起来。

  这是个极其妖艳耀眼的男子,其实他早就醒了,却不知为何一直没出声。淡淡看了眼苏晨,便把目光投往苏夕。

  “宫主,请恕罪,我一时气愤,急于阻止,只得未经您的许可便将您安置在别人床上了。”苏夕恭恭敬敬地下跪行礼。

  见了这人第一眼,苏晨就在心里清楚这是谁了,毕竟,这世界上不可能还会有人比他更美——苏歧。

  “退下,把那个孩子也一并带走。”苏歧的神色有些疲倦,好像也不太愿意多计较,只是淡淡吩咐苏夕。

  苏夕低声应了声,抓着光溜溜的漓悠出去了。

  苏歧再次淡淡扫了苏晨一眼,开始脱衣服。

  脱了一件,苏晨还没回神,两件,三件,只着亵衣了,苏晨才大惊失色:“你,你干什么!”

  “看伤。”苏歧淡淡说。

  “啊?”

  “苏夕说你是大夫,我刚才在路上杀了人。现在觉得真气有点紊乱。”苏歧的口气仍是平淡地,好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了个馒头一样。

  “……啊。”他的神经突然紧崩了起来。对,这个人,是苏歧,他那样充满杀意的眼神我亲眼见过,这个人杀人不眨眼。

  “你无需紧张。”苏歧平静说:“你没有让我动手的理由。”

  想了一想,他拿过桌子上的针筒,决定给他治疗。

  苏歧脱了上身衣服,背着他坐好,便不言不语了。

  这人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漆黑得如檀的黑亮头发很长,柔顺地蜿蜒在床铺上,一部分被他拨弄到了身前,还有一小部分没够着的就垂在背部。一黑一白,构成了让人震撼的对比。

  身体线条优美柔软,脖子纤长,肩胛骨微微地凸出来,形成了月牙般的细致弧度,腰肢纤细又不失力度,脊椎延伸成的迷人弧线隐匿于下半身未解的衣袍间。

  等等,我在想什么!

  苏晨连忙把自己从胡思乱想中扯回来,他是男的,是我的亲生父亲,而且这家伙是这世上最恐怖的人,我可还没活够!

  镇定心神:“稍微转过去点。”

  苏歧闻言配合地转一下。

  苏晨从侧面瞥见他完美的身体上有一道疤痕,由于不能转到正面去,只看到那伤终结在腹部,是很老的伤了,已经形成了丑陋的肉芽。

  由此可以想像当年他受这伤时有多严重。

  不过,这家伙,也会有这样的伤痕?

  苏晨想了想,点头:每个人生下来都不是冷漠无情的,一定是遭遇到了什么,才让他变成了现在的苏歧。

  不过,我可没法管,也没兴趣管。

  大夫只能医治身体上的伤口,精神上的伤,就不是我能解决的了。

  11

  苏歧跟漓悠完全不同,你要他吃什么药就吃什么药,要他天天喝清淡的粥就喝粥,没有二话,平时也不说话,整天不是睡就是发呆。

  实在是配合到了极点的病人。

  漓悠那家伙上次强暴未遂,不知说了什么,居然让小夕同意他留在了这。当然前提是上次发生的事不可以再发生。

  小夕的意思是反正医馆没伙计,就当请个伙计好了。

  虽然漓悠那家伙龟龟毛毛,但是做起事来到也过得去。

  苏歧暂时住在苏晨的房间,他没说要搬到客房去,那苏晨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由着他去了。

  自己在床边打地铺苏歧也没说什么,就像是没看到他一样。苏晨也很想做到无视他。

  但是,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这天清晨,苏晨在鸟鸣中醒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有点不知身处何处的感觉。

  在感受到人专注的视线后才蓦然惊醒,困惑地把眼光投望苏歧。

  他早醒了,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没有杀气,但是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已经连着一星期早上被他这样盯着看了——顺便说下,苏歧在这刚刚住了一星期。

  干笑:“……早。”

  苏歧微微动了动,垂下眼将身前滑落的黑发抚往身后,转身,不再理他。

  苏晨皱皱眉——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这个男人虽然现在拥有着成年人的身体,但是举止好像一个少年。

  或者说,他的心理年龄在这十六年并没有任何成长。

  但是据说他在处理宫内事务时手段十分高明,宫内产业能增长迅速也多亏了他的才能和决策。

  反正也不关我的事,我这儿想个什么呀。

  他坐起身,走到铜镜前梳头发——若是不好好梳洗,漓悠一定会抓着我没完没了地念叨了。

  虽然是个没廉耻心的家伙,但对仪表却有着莫名其妙地执着。

  全部弄好后,又看到苏歧盯着自己看。

  苏晨在心里叹口气,微笑:“早餐要吃什么?”

  苏歧没有回答他,或者说,他的眼神有点困惑。

  “恩?”

  苏歧嘴巴张了张,还是选择了沉默。

  ……苏晨摇摇头,再次在心里叹口气。

  真正跟他接触起来,却发现他并不是那种杀人如麻的恶魔,倒像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或者,他认为杀人与被杀是理所当然的吧。

  多数时候他的沉默只是因为不知要怎么接腔,但因为高强的武功而被人误以为冷漠无情。

  “豆浆和鸡蛋可好?”

  点点头。

  “好,我去买,你这等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然后顿了一下,回头:“……你,从来这就没出过房门吧?”

  轻微地点点头。

  “你得走动走动才行,不然血液不能好好地循环。”

  苏歧又再次沉默不语。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苏晨也算了解了这个男人一旦遇到困扰的事情就会变成这样,虽然刚开始几天都被吓死了……

  简而言之,苏歧在自理能力上是完全的白痴。

  等等,自理能力?

  他看了眼男人平静的脸:“……你因为没梳洗,所以不想出去?”

  男人点头。

  为什么这人能把这么傻的事回答的这么理所当然——不会梳洗难道不傻吗?

  而且还是用这样美丽妖艳的脸蛋……

  难怪这几天我都没看他洗漱,因为他完全不会……

  叹口气,指指镜前的凳子:“坐那去。”

  苏歧依言坐好。

  他的头发柔软且光滑,如黑色瀑布般,几乎要拖到地面。

  “头发太长了。”他费力地抓着苏歧的头发试图给他用簪子固定住。

  话语才落,就见眼前寒光一闪,手上不配合的头发飘然坠落。

  他愣了好一会,才眨眨眼,看看手里的头发和地上黑亮的发丝,再看看苏歧的脸。

  若无其事地坐在那,好像刚才他动手割掉的不是自己的头发一样。

  “……你……”

  苏歧看看他。

  “……没什么……”他又委顿了下来。这家伙,好可怕啊啊啊……

  好吧好吧,我知道他不会乱杀人,但他这想到就去做的风格真的很恐怖啊。

  但是,又诡异地觉得他很可爱。

  头发被齐腰削断,绑起来就容易多了,他轻松地给苏歧弄好头发,找了根银簪子给他插好,一边解释:“我这没人用簪子,所以没好的,你就将就着,回去换别的簪子。”

  苏歧没回答,伸手轻轻摸摸发簪。

  然后给他递过一根树枝一盏盐水。

  苏歧愣愣看着那树枝,不知他要自己干嘛。

  “刷牙。“

  “……”苏歧还是困惑的表情。

  在这个时代,人们漱口都只是用盐水漂漂就算了,但小夕在自己的强烈要求下,已经学会了用柳枝这种软些的树枝刷牙,眼下,苏歧也不能避免。

  “张嘴。”

  听话地张嘴。

  人的口腔若是长时间不清理便会发出讨厌的气味,所以,他做好了思想准备,握住枝条准备帮他刷牙。

  但是,很奇怪,苏歧没有,不但没有,甚至还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就是上次隔得很近时闻到的那种冷香。

  牙齿洁白整齐,看来就像一粒粒珍珠。

  唇是淡淡的粉红色,就好像一抹樱花瓣一样,弧度柔软,闪耀着诱人的光芒。

  ……这家伙还真是妖孽啊。

  苏晨在心里低声念叨,嘴巴示意他张大嘴:“啊~”

  “啊?”苏歧不解地看着他。

  “学着我啦,啊~”

  “啊~”

  终于一切搞定,苏晨伺候完他自己早就饿得两眼发晕了:“我去买早餐。你在这等着,等下吃完东西到院子里走走。”一边说着,一边“碰”地在墙角撞了个包,抱着头出去了。

  苏歧看着刚才苏晨离开的门,眨眨眼。

  12

  于是莫名其妙地,家里突然多了两个人。

  漓悠的确还算能干,虽然因为易容的原因而使他那漂亮的小脸蛋被隐藏了起来,但是笑容的确是十分讨喜的——无论是沉默的苏歧、强势的苏夕或者看病的每位客人,一概笑脸相迎。

  相对比之下,苏歧就没派上任何用场,当然,几乎也没添什么麻烦。

  给他吃他就吃,换药就换药,不帮他梳洗他就赖房间,就算梳洗妥当,他的活动范围不会离开小院,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没有什么存在感,每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曾经苏晨因为太忙而忘记给他送午饭来,结果他没有半句抱怨,晚餐的进食量也跟平时一样。

  就好像一株植物一样的安静沉默。

  住了快一个月,长乐宫里一直没人接苏歧回去,他也没流露出半点焦虑的情绪,依然是平平淡淡的过着日子。

  苏晨倒是稍微有点看不下去了,偷偷问苏夕,但苏夕每次的答案就是:宫里的内奸还没铲除清,要他回去未免太危险。

  实际上,苏歧的功夫早在半个月时就恢复了,甚至还有些许增进,就算是现在回去,他也应该不用担心危险什么的。

  苏夕苏歧都没说,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下逐客令,只得由着苏歧住下去。

  半年后,传来长乐宫易主的消息,据说是归属了褚国。

  苏晨一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映就是给苏歧易容后,连夜搬离启国前往汉。

  他不可能丢下苏歧不管,因为第一,毕竟共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不可能没有一点感情,虽然他怀疑苏歧可能根本不知道情感是怎么一回事。第二,小夕强烈要求一定要带着苏歧走,第三,如果只丢下苏歧一个……未免太可怜了——他不会自己做饭,也不太会穿衣服,不会自己洗脸刷牙,偏偏又是那种没整理好自己就打死不愿出门的人,就算给了他钱,也可能会饿死的。

  苏歧依然像株植物般任由他“搬来搬去”。

  就算听到长乐宫易主了,苏晨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只是稍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说实在的,苏晨倒是很担心苏六,因为他很清楚苏六对苏歧的忠心,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是让他很意外,不知道苏六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可是眼下他也只有先保住自己和小夕,才有可能打探到苏六的消息,依苏六的武功,也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出事,可能是临时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才导致现在这样的状况。

  而且,现在家里还多了漓悠那家伙,如果自己出事了,那漓悠也一定很麻烦。

  这次到了汉,他没有再开医馆,选择了做包子。

  于是这回,全屋子的人一起出动,苏晨调馅料,苏夕包包子,漓悠店小二,苏歧分配的任务是和面——跟苏晨居住了半年,这人总算勉强可以自己一人存活了,但是关于谋生这一技术,大家一致认为他这辈子都没有学会的可能。基于以上总总,苏晨决定让他和面。

  “在我家里不养吃闲饭的。”这就是苏晨的原话。

  于是,苏歧迫于生计,只得用那双沾了无数人鲜血的手认认真真找隔了三条街的黄大娘学习和面。

  三天后,学有所成,包子店开业。

  一开始,苏晨调的馅料味道普通,苏夕包的包子形状特别,苏歧揉的面不是太稀就太干。

  唯一保持了水准的就只有漓悠了,可怜漓悠说自己笑得脸抽筋了,也只能让营业额日益下滑。

  还好,这样的状况并未维持太久,在漓悠强迫他们仨吃了一星期的包子后,包子的质量得到了质的飞跃。

  突然之间,苏晨调的馅料味道变鲜美了,苏夕包的包子形状标准又可爱,苏歧——还是老样子。

  不过,苏歧那边的小小问题已经不足以影响包子的销售。

  总之,漓悠在赚回了成本钱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开始赚钱了,我存的那点私房钱也不会因为大家流落街头而被“借用”了。

  于是,可爱的漓悠批准了以后可以吃饭菜,而不是三顿包子。

  在汉的某个小城镇——山砌,大家都知道:“苏记”的包子好吃,但是“苏记”的店员们最讨厌的食物却是包子。

  这天,苏晨一边刷洗着蒸笼一边听漓悠在旁边抱怨:“好好的搬什么家啊,就算搬家开什么包子铺啊,开医馆不是很好吗?你看现在都累死人了!”

  “开医馆容易让人认出啊。”他微笑。

  “真是的,你做了什么坏事,怕被人认出来!”漓悠重重地把蒸笼倒过来,滤去水分。

  “而且,你不觉得做不一样的事情才有意思吗?”苏晨笑眯眯地,“人生要多尝试别的事情才有趣味啊。”

  “我可是俗物,没有你的雅兴。”漓悠没好气地。“我就是喜欢吃喝玩乐,不思进取。”

  苏晨笑:“说起来,你这志向跟那些满脑子豆腐渣的纨绔子弟没啥区别。”

  “对对,”漓悠点头,“我就是想当个纨绔子弟,上面有个当大官的爹罩着,我成天吃吃喝喝调戏丫鬟,见街上有美女,”他左手指着苏晨,右手拿蒸笼上的草垫做出扇扇子的模样,模样欠扁地:“来啊,把这小美人带回去给我玩玩!”

  苏晨也装模作样地:“不要啊,大爷,小女子上有老下有小,还有只小强等我养,您就放过我吧……”

  “小强是什么?”漓悠奇怪地问道。

  “小强就是跟你同样的东西。”回答他的同时一块抹布也一并飞了过来。

  苏夕怒气冲天地站在门口:“我在后院忙着做饭,你们还在这唱戏呢?”

  漓悠扯下头顶上的抹布,再转身一脸正经地跟苏晨说:“老板,最近隔壁张嫂子的女儿的弟弟的娘问我一件事。”

  苏晨黑线道:“……张嫂子问什么了,你就别拐弯抹角了。”

  “她想把女儿许配给你。”漓悠直截了当地说。

  “什么!”苏晨还没反应过来,苏夕大嚷:“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她家那个没见识不漂亮又没功夫的女儿怎么可以嫁给晨晨!”

  “别担心,你也有蛮多人提亲呢。”漓悠朝苏夕眨眨眼,慢条斯理地:“城北的李员外想娶你做他的第四房,对面卖磨豆腐的钟老头希望你能做他的儿媳,书塾的王姓先生托我给你捎了信件。”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冲苏晨抖了抖:“来,小妞,给大爷我念念。”漓悠之前是完全不认得字,认识苏晨后,才慢慢学了些简单的字,现在仍在学习中。

  “你不是认识一些字了吗?”苏晨擦擦手,接过信笺,念叨:“识字这样的事得多练习才行。”

  呆愣着才回神的苏夕一把从苏晨手里抢过了信,“嚓嚓”两下撕得粉碎,然后恶狠狠地瞪着漓悠:“你是不是觉得最近练习强度太低了,所以闲到有空管这些无聊的事?”自从搬到汉后,苏晨要求苏夕好好操练下漓悠,以防不时之需,所以刚开始漓悠真被苏夕整得浑身都青青紫紫,最近适应了苏夕的步调后,总算悠闲了几天。

  听到苏夕这么一说,漓悠突然大呼:“哎呀,人家晒外面的草垫还没收进来的呢。”一溜烟地跑掉了。

  到门口时,听到他打了个招呼:“苏先生,您好。”

  苏歧?这时候过来干嘛?一般情况下他可是不会离开自己房间半步的。

  苏晨苏夕困惑地对视一眼,再看向门口。

  苏歧慢慢走了过来。

  双眼无神地看着在场两人,然后焦距慢慢集中在苏晨身上。

  苏晨正要问他为什么脸怎么那么苍白,就看到他张张口,似乎要说什么,人就这样软软地倒了下来!

  “宫主!”苏夕冲过去,扶住他,再握住他的手腕试脉,抬起头,对皱眉站在原地的苏晨说:“昏迷过去了。”

  苏晨点点头,“先送他回房,我去拿药箱。”

  苏歧身体并不好。武功高强,身体却不好,听来似乎不可能,但的确如此。

  而且,据自己的观察,苏歧身体不好的原因似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体内真气过于霸道而导致身体无法承受,严重的甚至会在练功过程中筋脉尽裂而亡。

  苏六说的顽疾大概指的就是这个。

  问题是,苏歧不可能不知道再继续下去有可能导致猝死,可他仍是孜孜不倦的每天练功,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已经高出世人很多倍了好不好,还练什么功。”他嘀咕,走进苏歧的房间。

  苏歧的房间很简陋,只有床——因为他起来都直接去苏晨那里梳洗的,所以连梳洗用具都省了。

  “晨晨。”苏夕坐在床边,担心地问道:“宫主他,会好起来的吧。”

  “……恩。”他走过去,摸摸苏夕的头,“放心吧,我在就不会让他死的。”

  虽然小夕什么都没说,但是自己也不是迟钝的人,从她平时对苏歧的维护就隐约能猜到小夕可能知道苏歧跟自己的关系了,所以,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小夕的父亲啊。

  我可见不得小夕难过一丁点。

  13

  苏歧目前的情况也正如苏晨猜测的——因为练功导致的真气紊乱,稍有不慎就会再次走火入魔。

  苏晨努力集中注意力寻找真气运行的规律,右手捏针,一旦确定就给他扎下去。

  其实这对于完全没有武功的苏晨来说,是很痛苦的事情,因为苏歧体内真气强大且十分混乱,要找到主导的真气并加以引导,实在是非常耗精神。

  虽然在这不长的时间内苏歧犯病都有两三次了,但苏晨每次给他治疗完毕,自己都得休息上两三天。

  于是,给苏歧扎完针,确定他已经没危险后,苏晨真是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虚汗都把内衫浸湿了。

  挣扎着换好了衣服,他一步也不想动了,苏夕漓悠从刚才就不知去干嘛了,他实在没力气叫人把自己搀回房间。

  想了想,苦笑着轻声说道:“这家伙也算在我房间睡了半年,我在这睡一次没什么关系吧。”最多把自己丢下床,应该不会发狂把我杀掉。

  勉强脱了鞋袜,爬上苏歧的床。

  唔……这家伙的被子,真香……

  这样微叹着,他合上眼。

  一直以为苏夕会来叫醒自己,或者苏歧会把自己踢下床的苏晨就这么安安心心地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按照自己的生物钟准时醒来的苏晨在鸟鸣中睁开眼。

  咦?这是?

  他惊讶地打量着跟自己房间完全不同的摆设。

  整个人也很快清醒过来,记起了昨天发生的事。

  不是吧!苏歧……

  他几乎是有点僵硬地扭头看床里侧。

  苏歧睁着明亮的双眸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黑色的长发贴顺地覆了下来,微微露出雪白的颈子,衣领微敞,玉脂般的肌肤若隐若现。

  好吧,好吧,这人真是美的不像话,可就是太过凉薄。

  所以,任他再怎么迷人,在自己看来,也不过是具冰冷的雕像,让人无法心生恋慕。

  “还有没感觉气血翻涌?”他一脸若无其事地坐起身来。

  苏歧点点头。

  “试着咳一下,看能不能咳出淤血,我之前扎针给你松了松。”

  苏歧试着轻微地咳了咳。

  “你这样不行,得大力些。”苏晨示范着,“得这样。”

  苏歧学着他咳了起来。

  还是很秀气很优雅的样子,至于嘛,不就是咳出淤血而已啦。

  苏晨叹口气,这有教养的人跟自己真是完全不一样啊。

  伸手,贴着他的后背:“我给你拍拍。”

  苏歧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才点点头继续。

  过了好一阵子,终于费力地将淤血咳了出来。

  让他靠着墙喘气,苏晨擦干净他嘴边的血渍,准备出去给他弄点水喝。

  走了几步,眼角余光瞥见了他那又稍微挣开了些的衣襟,走回去,给他拢好:“你……”话没说完,门被大力撞开。

  “晨晨!我抓到个偷包子的小贼。”漓悠大吼着右手拖了个什么一头撞了进来,抬起头来,正好看到苏晨给苏歧整理衣服,嘴巴立刻张得老大:“你们,呃……打扰了!”碰地关上门。

  苏晨看了看苏歧,再看看门口,还不知发生了什么,门又被撞开了。

  漓悠仍然拖着之前那个人形物体,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苏晨,你太过分了,你不是说你不喜欢男人吗?为什么现在跟他睡了!”

  “啊?”什么叫睡了?

  “啊个屁啊,你是不是嫌我脏啊?我跟你说我是运气不好才中招的,就那一次还被你见着了。”漓悠瞪大眼,冲他吼:“之前的我可是清倌,从没被人碰过的!”

  “不,不是……”他看到了漓悠眼中那一抹小小的受伤,结结巴巴地说。

  “那你现在上我,或者让我上。”漓悠大步冲过来,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强迫他跟自己对视。

  “现,现在?”苏晨磕磕巴巴地:“我,我,我不知道……你,喜欢男人……”

  “我不喜欢男人。”漓悠瞪他,“但是你上了他就得跟我发生关系。”

  这是什么逻辑啊!

  苏晨傻眼了。

  床上,苏歧又有气无力地咳了咳。

  他扭头看看苏歧。

  苏歧仍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这边,仿佛这场争论跟自己没任何关系。

  “你要上我还是我上你?”漓悠步步紧逼。

  “啊……”苏晨头疼地:“我,我跟你说,我们并没……”

  “胡说!”漓悠吼道:“你都给他宽衣了,当我没看到啊。”

  “啊?”

  “哼哼,”漓悠伸手去扯他的衣襟,“刚才你们都这样了,衣领都解开了,你当我傻的啊!”

  ……我只是给他整理好而已啦。苏晨苦笑道:“你误会了,我跟他怎么可能发生关系……”他可是我的直系血亲啊!

  这边解释时,却没见苏歧听到这话,眼神黯了黯,缓缓开口:“你不用担心,他并不会因为你是外人而赶你出去,而且,我们并没怎样。”

  漓悠哼了一下:“都这样那样了还叫没发生关系啊。”但是手却松了下来。

  苏晨诧异地看着漓悠:“你因为这个才要跟我……”

  “不然你以为我会喜欢你啊,我喜欢女人的!”漓悠没好气的:“反正被狗咬了,我也不差再给狗咬一口。”

  “……”苏晨无语,为什么我被说成狗啦!

  不过,总算松了一大口气,他颇为欣慰地拍拍漓悠的肩:“恩,那就好,那就好。”自己也不用担心漓悠偷袭了。“我不会赶你出去的,你看,苏先生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我也没赶他出去对吧。”

  苏歧转过脸去,不再看他们两人。

  “而且我既然救了你,那当然不会再不管你的啦,你不相信我的人品?”

  “你说真的?”漓悠怀疑地看着他。

  “当然,只要你别对我下手。”他笑着连连点头。

  “其实,我也不讨厌你,所以,也难说啦。”漓悠突然阴阴一笑。

  苏晨:“……”

  “哦,对了,这个。”他提着手上的东西朝苏晨晃了晃:“早上我开门时,这小鬼居然在我们店门前偷包子呢,你知道吗?他居然敢在我面前偷包子吃!”夸张地嚷嚷。

  这是个脸蛋脏得看不清的小孩子,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漓悠。

  苏晨想他能理解孩子的惊恐,不要说孩子,就是成年人听到了刚才漓悠那粗鲁的话语也会被吓到。

  “呃……孩子,你别怕……”苏晨弯下身体,“……那个啥,你肚子饿不饿?”苏夕小时候特别听话懂事,所以他对安慰小孩这个也不是很擅长。

  孩子把注意力投往他的脸,沉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叫道:“哥哥……”

  啊?!

  苏晨漓悠齐齐张大嘴,看着眼前这花脸小孩。

  14

  见眼前两人傻兮兮地看着自己发呆,小孩急了:“哥哥,是我啊,小虎,你不记得了吗?”

  小虎?苏晨困惑地看着小孩。

  “就是以前我家在长乐宫下的官道上开茶铺的,有一个姐姐陪同你来我家喝水休息的。”叫小虎的孩子急急说道。

  苏晨努力回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还攀亲戚呢你,小屁孩!”漓悠用力捏捏小孩的脸蛋。

  “痛痛痛啦!”小虎挣扎,“你干什么?变态!”

  变态……

  苏晨看看漓悠,没做声。

  漓悠捏得更用力,面无表情地:“你可以笑没关系。”

  小虎的惨叫声中,苏晨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我,我出去给苏先生倒杯水,你带小虎出去洗澡,别吵着苏先生。”

  瞥了眼苏歧,他眼神空洞。周围的气氛完全没感染到他——或者,他根本不知这有什么值得好笑的。

  摇摇头,走出去了。

  给苏歧送水漱口,然后出去买早餐。

  沿路跟左邻右舍打着招呼,到了平时买早点的摊子前。

  “苏老板,今天你们不开业吗?”摊主熟练地将饼子给他拿纸包好,一边询问。

  “对,舍妹外出,人手不够。”

  “苏老板倒也洒脱,生意看得不重。”

  “钱嘛,够用就行,不用太计较。”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还是稍微多准备些比较妥当。”

  “对,您说的没错。”苏晨捧着饼子,笑眯眯道:“那您忙,我先走了。”

  “慢走,下次再来啊。”

  他挥挥手。

  稍微多准备点钱……之类的吗?

  他认真思考。

  漓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呢。

  说起来,搬来搬去的,的确是花了不少钱,但是家里实在没什么精于算计的人。

  苏歧不用说了,完全是吃干饭的,小夕除了武功还拿得出手外,其他的也完全不行,一算帐就瞌睡,漓悠么,虽然现在家里的帐是他在管,但那家伙只是看起来精明而已啦,经常还得我去复核半天。

  不行,一个都派不上用场,我总不可能去请个账房先生吧。

  虽然现在定在这里,但是小夕跟长乐宫总是无法撇清关系的,到时出现什么江湖人士,我要怎么跟人解释呢?而且,我们的行踪也必须保密,外人总是不可信任的。

  哎,当家怎么这么痛苦呢。

  他唉声叹气地走回了铺子,漓悠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哼哼:“怎么晨晨还没来,小子,你去看看。”

  旁边洗干净了脸,换上了身干净衣服,一脸机灵的小虎撇嘴:“你干嘛自己不去啊。”

  “我饿得没力气走了!”漓悠抱怨,“这家伙昨天跟苏先生鬼混,今天还这么晚才去买早餐,看他回来我不收拾他!”转而又奇怪地看着小虎:“你眼抽筋了吗?为什么老眨眼睛?”

  小虎也无力地扑倒在桌上:“变态不要紧,可这变态又是傻瓜那就没救了……”

  与此同时,苏晨站在漓悠身后,冷冷地说:“你要怎么收拾我呢?我好期待呢。”

  漓悠眨眨眼,转过脸,笑得讨好地:“哎呀,晨晨,你知道我最疼你啦,怎么舍得收拾你嘛,我是说,你每天早上给我们买早餐辛苦了,我”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地点点点:“我给你按摩按摩。”狗腿地开始给他揉肩。

  苏晨表情冷漠地任由漓悠在自己身上卖力按捏着,等漓悠低下头给自己按摩手腕时,他朝呆呆看着自己的小虎眨眨眼,贼笑。

  小虎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见苏晨那狡诈地笑容,马上明白苏晨根本没有生气,是故意捉弄漓悠的而已,也笑了起来。

  漓悠这已经是饿得头昏眼花了,还花费了大量体力讨好苏晨,一番按压下来,自己累得满头大汗,“舒服了没?晨晨?”擦着汗,直起身体。

  苏晨看着对方的表情,不自觉地叹口气:“漓悠。”

  “恩?”漓悠神色紧张。

  “我每天早晨去买早餐还得脚去走路呢。”

  “啊,那我!”说着漓悠就要弯下身体。

  他扯住漓悠:“你不用这么做的。”

  “恩?”漓悠困惑地看着他。

  “平时可以跟我开玩笑,但是见我好像生气了就低下头吗?”苏晨撑住他的肩:“你没有寄人篱下,我们现在是互相仰仗,没有你,店子也无法运营,苏先生也一样,他付出了自己的劳动,所以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如果你们愿意把这当成家的话,不用讨好我,我们是平等的。”

  漓悠听得眼眶慢慢地红了,然后低下头:“你真是……烂!”

  “啊?”苏晨没想到自己发自内心地话居然被漓悠下了这样的评价。

  “我想他是想说,你是烂好人吧,哥哥。”小虎笑咪咪地:“对了,我好饿,可不可以先吃?”

  “死小孩。”漓悠恼羞成怒,冲过去,用力捏他的脸:“你就知道吃,只知道吃,死孩子!”

  “里欺侮得(你欺负人)……”小虎挣扎。

  苏晨无视那两人打得不可开交,走到院外将煨着的热汤倒了一小碗,然后将饼子端去自己房间。

  苏岐坐在书桌前,执笔写着什么,背影看起来飘逸挺拔,距离上次他用剪刀把头发剪掉后,已经过了一年,所以头发又稍微长长了点。

  在这里,他当然不可能像在长乐宫内一样穿着质地十分华贵的衣裳,但是,就算是劣质的绸缎穿在他身上,却仍能衬得他无比高贵。

  这个人,居住在我这,也的确是委屈了他。

  在长乐宫里一呼百应,锦衣玉食,但是在这,不但每天吃的是粗茶淡饭,穿得衣服甚至粗糙到能将他的皮肤擦伤,而且还得每天做和面这样的工作——就算他是个毫无杀伤力的普通人,也跟我们不是同一类人啊。

  还是早早的让他回去吧。

  “苏岐。”苏晨站在身后叫他。

  其实也早知道他来了,只是他没出声,自己也乐得装作没发现,享受这难得的两人相处时间。

  但是现在他既然叫了自己,他也只好搁下笔,缓缓转身,看着他。

  “吃早餐了。”将汤碗摆到桌子上,再将饼撕碎,浸软。

  苏岐身体不好,所以只能这样慢慢养着,一时也不能让他像普通人那样无顾忌地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苏岐走过来,坐下,用勺子挖着慢慢吞下去。

  “说起来,也有一年了。”苏晨看着苏岐的优雅地吃相,再次感叹人与人的不同,看看人家苏岐,吃个烧饼都这么斯文,为什么家里那几个吃饭就跟土匪一样呢?

  苏岐没说话,只是吃东西。

  苏晨也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你也看到了,我并没有夺取长乐宫的意思,小夕现在也为你们当差,宫里的内奸想必也应该探查出来了吧……你什么时候走?”

  苏岐停住了动作,沉默着看着他。

  眼神居然是悲伤绝望的。

  苏晨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人会对自己投以这样的眼神,叹口气:“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只是小夕在里面一搅和,我也就当局者迷了,依照你的聪明才智,怎么会因为情绪不稳而走火入魔,而且,长乐宫内武功高强的人何其多,又怎么会落入褚国之手,若真是落入了褚国,那一定会有宫内人抢先救走你,而不是让你跟我在这市井间流连,说起来,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苏岐低下头,嘴唇颤抖着,却仍是一句话也没说。

  “小夕这次出去,定是苏六要告诉她真相准备接你回去了,算一算,你也离开这么久了,宫内总不可能没有主人。”苏晨叹口气,“虽然对你来说,只是为了抓出内奸而施的小小计策,但在长乐宫领土上生活的人们,却流离失所,早上那个孩子,你还记得吗?我们并没有问他爹娘去哪了,那是因为,我们知道一定是没了。不然谁会放心让这大点的孩子一个人出来?而且,他还因为饥饿偷东西吃。”

  苏岐头更低了。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可能也有自己的苦衷吧。”苏晨见他那模样,又有点不忍心。“罢了,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估计他们很快就会来接你了。”转身离开房间。

  苏岐呆呆坐在位置上,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已经完全泡散了烧饼。

  呆坐在那,一直一直……

  15

  次日清晨,苏晨回房间却没见苏岐的身影——一般这时他都坐在镜子前等自己给他梳头发洗脸的。

  去他房间看了看,果然已经没人了。

  叹口气,走出房门,站在回廊上,问自己:我是不是对他太过分了?

  可是一想到他杀人如麻,我就无法对他温柔得起来。

  我是医者,尊重生命是医者的本分,但他却是个视生命如草芥的人。所以,我们之间注定是没什么交集的——就算他是我生命的起源,也不能减少我们观念之间的巨大差距。

  只是他这么一走,小夕可能会很失望吧。

  虽然她说不需要父亲不需要别的人,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没有孩子不渴望父母的关怀,就算是她隐藏的再好,也能看出她对苏岐的维护。

  哎,我真是养出了个好女孩啊,小夕虽然从小没有双亲陪伴,还被人欺负,却从来没有怨恨什么,长得又那么美,武功也高强。

  真不知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我家小夕。

  “晨晨,大清早地站在这想什么呢,一脸傻笑。”晨练的漓悠凑过脸来:“是不是想老婆了?”

  苏晨丢个白眼给他。

  “哥哥,你可不可以教我识字啊。”跟在旁边的小虎睁大眼睛,模样十分可爱。

  “为什么想识字?”他笑眯眯地问道

  “因为大变态也识字,我不能比他还差劲啦。”小虎很认真地说,惹来漓悠恶狠狠地一个爆栗子,他捂着头,抵御漓悠的袭击,一边说:“哥哥,我会算账哦,我给店子算账,你教我识字好不好。”

  “你会算账?”苏晨漓悠异口同声地问道。

  随即漓悠大笑:“就你那毛都没长齐还算账呢,不是说不识字吗?你算个屁账啊!”

  “我认得零到十啦。”小虎看他跟看白痴没什么两样,“你以为我是你啊,认得数字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我可打算以后考取功名的。”

  “考取功名?”漓悠瞪大眼,都忘记刚才又被小虎打击了一回,狂笑了起来:“你白痴啊,那官儿都是你可以当的?”

  “你怎么知道我当不了?”小虎用力地瞪他。

  漓悠止住笑,看着在手下挣扎的小孩:“喂喂,你说真的?”

  “那还有假。”小虎点头。

  “出去。”漓悠二话不说,提着小虎就往门外走。

  “你干什么啊!”小虎拳打脚踢,“我又不是要你教,我又不是问你!”

  “我们这不欢迎老爷。”漓悠冷笑,“您还是去别的地方请夫子吧。”

  “你,你,你放开我,我要跟哥哥说话,不要你,不要你!”

  “你知道你现在的境况是怎么造成的吗?”漓悠冷冷地:“就是那些当官的,你现在居然还想去做那样的家伙。”

  “你怎么知道以后会不会改变,你怎么知道当官不好?权力并没有错,它只是工具。”小虎大吼。

  “闭嘴!”漓悠根本不听他辩解,把人往门口一扔,就要关门。

  “漓悠。”苏晨连忙叫住他。

  “喂,晨晨,你……”漓悠无奈地转身,小虎乘这当儿,一溜烟地窜了进来。

  “他说的很对,权力本身没有任何过错,错的是人,我们只要别让他走歪路,也许一代名相会出自我们这个小小的家呢?”

  “这么小就把你哄得一愣一愣的,等他长大点非把你卖了不可。”漓悠没好气地看着小虎紧紧抓住苏晨衣角不放的可怜模样,没一点同情心地说。

  “能言善辩是为官保身必备的。”苏晨微笑。

  “我真服了你了。”漓悠泄愤般地大力甩上门,“到时你别找我哭就成!”

  “是是是。”他看着漓悠气冲冲地回了房,再低头跟小虎说:“就按照你说的吧,你算账,我教你识字,你觉得可以参加乡试了,咱们就去。”顿了顿,“你知道的吧,现在只有最弱的褚国还每年招考。”

  “恩,我知道。”

  “你知道父母是怎么没的吧。”

  “……褚国的狗官屠村。”小虎眼眶红了,低下头,小声说。

  “这样你也还打算去褚国?”

  “现在兵荒马乱,只有褚国仍在积极招纳闲才,每国都在混战,只有褚国风平浪静,苛捐杂税是繁重了些,但是无兵役之苦,也无战争之祸,人们虽然过得清苦,倒也安稳,在各国间,褚国国君的名声非常之不堪,但在我看来,褚国国君的确是明君,值得我去辅佐。”

  看小虎分析的头头是道,苏晨苦笑着摸摸他的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真不觉得你是个小孩儿。”

  “我如果是大人,那么我就不会在这求您帮我了。”小虎苦笑。

  “说出这话来,倒像个孩子了。”他好笑地拍拍孩子。“大人也有大人的无奈和不得已。”

  “那您怎么知道小孩的苦恼就比大人小?您又不是小孩。”小虎见警报解除,又恢复了平时的伶牙俐齿。

  注意到小虎现在叫自己都变成了敬称“您”,苏晨有点不适应地笑:“你用不着那样叫我的,虽然我现在教你识字,但你也在帮忙做事,我们这是等价交换。”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虎认真地说,“您知道,我双亲皆亡,现在就您一个亲人了。”

  苏晨在心里暗暗叹口气:这孩子跟之前的漓悠何曾相似,都怕自己会弃他不顾,急着忙着跟自己扯上关系。

  这世道不太平,人心也跟着浮躁不安起来。

  却没有道破,抬手摸摸小虎的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有我们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往外走去:“等会你看看账本,晚饭后,我就教你识字吧。”

  “是。”

  吃过早餐,安抚好漓悠后,苏晨去收拾东西,漓悠打扫院子,小虎研究账本,三人各自忙了好一会。

  晌午时,苏夕回来了。

  手里提个包裹,进屋先往苏岐的房间冲去。

  屋内空空如也,之前那唯一一张床也没了。

  “小夕,你干嘛呢?”院子里的漓悠看到苏夕脸上难掩的失望,凑过来说话。“这几天上哪去了,都没打个招呼。”

  “我哥呢。”苏夕边走回自己房边扯动脸上的假皮。

  “你能不能别做这么恶心的动作啊,怪恐怖的,晨晨在房间收东西,你晓得不,那家伙说又要搬家了!”漓悠发着牢骚。“明明都做得好好的嘛,突然说搬就搬,真是的!”

  “他说要去哪?”苏夕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

  “不知道,我都不想问了,不知这次他又想干啥糊口。”

  “行了,你忙去吧,不用跟着我回房间了。”苏夕手撑住房门,瞪着漓悠:“这几天我没在家,你没对晨晨做什么吧。”

  “你当我什么人啊,”漓悠不满地嚷嚷,“我哪有那么没节操,担心我还不如担心别人呢。”低声嘀咕着走回“工作岗位”。

  担心别人?

  苏夕晃晃脑袋,这话是什么意思?

  算了,不管,先去洗脸。

  把面具扯了,洗把脸,去找苏晨。

  他正背对着自己捡桌子上的小玩意呢。

  “晨晨。”

  听到她叫自己,苏晨回头笑了笑:“回来了,快帮忙我收东西。”

  苏夕并没有乖乖过来帮忙,倒是猛然一扑,整个人挂在苏晨身上:“晨晨,人家最近好不舒服哦。”

  “恩?”苏晨照例被压得快趴到了桌子上,挣扎了好一会,才直起身:“怎么了?”

  “最近,人家啊……”苏夕唉声叹气地。

  “好好说话,我这小身板可不怎么牢固。”苏晨伸手到后面,拍拍她的背。

  “人家这几天都很担心,因为好像经常发作。”苏夕慢慢地从苏晨身上滑下来,扁着嘴巴。

  这样一说,苏晨马上紧张了:“怎么了?才出去几天就生病,那我要怎么放心你?哪里不舒服?”

  苏夕叹口气,“有点痛。”

  “有点痛?”苏晨担心地上下打量苏夕。

  “其实呢,之前也有,但是最近慢慢地变得很麻烦了。”苏夕再次叹气。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舒服?”他着急地问道。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这前言不搭后语地乱说。

  “小哥儿,最近我跑、跳的时候,都会胸口疼痛呢。”苏夕突然脸色转成贼笑。

  苏晨先是不明白苏夕到底是什么意思,再下意识地撇了眼苏夕的胸部——转身:“死丫头,你皮痒了啊!”这家伙哪天被平胸的女人狠揍我一定鼓掌叫好。

  “痒着呢,你给俺挠挠呗。”苏夕嬉皮笑脸地贴着他蹭。

  “别在这添乱,一边玩去。”他没好气地哼。

  苏夕当然不可能老实听话,就那么死粘着苏晨,过了很久很久,她突然开口:“晨晨。”

  “恩?”苏晨根本就不可能对苏夕真正生气,所以,回答的也是和颜悦色。

  “我决定出去了。”

  “什么意思?”虽然不明白苏夕到底要说什么,但是她认真的口气也让苏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身面对苏夕。

  “就是这样的意思。”苏夕微笑,“我要真正离开晨晨,去所谓的江湖上游历两年。”

  苏晨还是不能很明白,因为,现在的小夕不就是在江湖上游历了吗?什么叫真正的离开我?

  “在这两年内,我想我不能见到晨晨了吧。”苏夕笑,“虽然很舍不得,但是我决定这么做了。”

  “啊,为什么?”苏晨这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为什么不能见到我?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地址啊,你只要累了就回来找我就好。”

  “笨晨晨,你难道还没发现吗?我在你身边,只会将你也卷入你讨厌的江湖恩怨中去,迫得你不断的搬家,你喜欢安定对吗?”苏夕叹口气,“可是,我却喜欢自由自在,笑闹人间。”

  说没发现是假的,但是,这是小夕啊,小夕带给我的一切都是值得珍惜的,所以……

  “因为晨晨一直这么宠着我,所以,我才这么任性。”苏夕佯装不满地翘起嘴巴:“所以,这一次,也让我再任性一次吧。”

  我不希望你离开,你带来的麻烦也是好的,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不是吗?所以,不要走……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是微笑:“恩,好。”

  苏夕的表情也不是那么高兴,但仍是微笑着:“我明天启程,所以,今天请你们出去吃顿好的吧。”

  “恩,那我去跟他们几个说说。”他也笑着往门外走去。

  快到门口时,突然身后传来了苏夕轻轻的声音:“……哥。”

  小夕在正式学武之后,就再也没这样叫自己了,都是直接叫自己“晨晨”的。

  他愣了一下,转过身,微笑着朝苏夕做出了拥抱的姿势。

  苏夕也是呆了呆,然后冲进了他怀里。

  他好一会才稳住身形,搂住苏夕,在心里苦笑:我家这丫头猛得跟头牛似的,真不知未来的妹夫有没有强悍的抗击打能力?

  16

  次日,苏晨离开山砌往西去汉的都城——埭冒,苏夕前往这个世界的最北端寻找苏十,两个从来都是粘在一起的人,也总算是各自分道扬镳。

  坐在马车上的苏晨有些心不在焉,漓悠试图说些什么让他心情好起来,均以失败告终。

  于是终于不满地爆发了:“不舍得她就跟她说嘛,那头笑眯眯地送人上马,这头又愁眉苦脸对着我们,我们得罪你了啊。”

  苏晨抱歉地笑了笑:“我去车外面坐坐。”掀开布帘走去跟车把势说话。

  “啊……”漓悠还想说什么,只见他人已经出去了,扭头见小虎在偷笑,不由地怒从心起,拧他小脸:“你笑什么啊!”

  “笨得没话说了你。”小虎毫不留情地笑他,“你担心他就告诉他嘛,说话真真没法听,正好哥哥心情又不好,你这不是典型的癞蛤蟆吞鱼钩嘛。”

  “那是什么?”他不明白地眨眨眼。

  “自作自受啊。”

  “小子!”

  于是,小虎又被漓悠一番蹂躏。

  苏晨跟车夫打了招呼后,也一起坐在外面,观赏外面的景色。

  是啊,我为什么不跟她说呢?

  他遥望远方那层峦叠嶂的群山,微笑了起来。

  因为我的小夕虽然性子飞扬跳脱,但我若说不希望她离开,她也一定会留下来,可是,她留下来又能怎样?沉寂于市井间,然后找个不懂欣赏她的平凡男子嫁了?

  平平淡淡对我而言已是足够,但小夕的性格却跟我完全不一样,她喜欢四处冒险,喜欢不一样人,不一样的风景,所以,她应该找一个能跟她一起旅行的男子共度一生,而我,则该找个平凡普通的姑娘安心过完这一生,尽人事,知天命。

  我们本来就该是这样渐渐的分离,我虽然早就清楚,但事到眼前,又觉得放不开了。

  人啊,总是难免有点自私的。

  小夕不属于我这个世界,而我,也无法在小夕的那个世界里生存下去,这是一出生就决定的命运……

  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那一冷就会行动不便的双腿。

  说起来,那家伙也应该顺利地回到宫里了吧,

  经过那一年的“训练”,基本生活能力还是有了的,再加上他武功那么高,以后的生活没问题的……吧?

  虽然这么心里自我安慰着,但想起那家伙的死脑筋和平时白痴到极点的行为,他也觉得心里没啥底。

  到了埭冒还是留意下长乐宫的消息吧,虽然不见得能打听得到……

  真不晓得那人为什么还要练那几乎是自杀的功夫。

  他摇摇头。

  第五日,漓悠在车上休息,苏晨和小虎下车去路边茶摊买干粮。

  漓悠虽然比自己壮实,但完全经不起路途奔波,跟自己初次到启是一副德行,相对而言,小虎就好了很多,至少这孩子每天都还能抽出精力来识字。

  苏晨在前,小虎在后,两人下车走了一会。

  快到前面茶摊时,小虎突然说:“哥哥,您觉得您是什么样的人?”

  苏晨正被太阳晒得晕晕的,现在快六月了,正午的阳光还是稍微有些威力的。听到小虎这么问,根本不知他指的是什么,闷闷地转身:“什么?”

  “您觉得您是好人吗?”

  “不算坏吧。”苏晨眨眨眼,“有空在这废话,还不如快些走,热死了。”

  “不,你是好人。”小虎摇摇头,神色认真,“所以,对不起。”

  “啊?”他还是热得头昏脑胀,也没太留意小虎这孩子到底说啥,但旋即感觉身后风向有点不对,还来不及回头,一块湿湿的,带着刺鼻气味的东西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意识几乎是顷刻间陷入了黑暗。

  依稀还听得到小虎在说什么,但他已经完全昏迷了过去。

  甚至连困惑都来不及产生。

  头一阵阵地,痛到快裂开,他费力地眨眨眼,辛苦地睁开干涩的眼。

  这是一种非常烈的迷药,对身体的伤害很大,看样子把自己虏来的人是不会让人好过了。

  看着自己的清秀侍女伸手粗鲁地扒开他的眼皮,再转身跟身边另一女子说:“人醒了,去请少主过来。”

  那女子应了身,出去了。

  守在床前的侍女倒没有再做什么别的事了,但是之前被她翻弄过的眼珠痛得要命,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飚。

  可是身体却仍是软软的,无法动弹,他只好让眼泪就这么顺着脸蛋滑落。

  走进来的青年男子看到苏晨那无可奈何的狼狈相,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你还是不是男人啊,居然哭的这么难看。”

  泪眼模糊中,也看不清男子到底什么样,他努力用稍微有点嘶哑的声音轻声答道:“你可以叫你的侍女把刚才用在我身上的手段用在你身上试试。”一说话喉咙就疼死了,眼泪流得也更凶了,这药劲儿还真大,真不知他弄了多少给我。

  男子当然不知苏晨被侍女那样用力翻弄了下眼皮,以为自家的丫头虐待“俘虏”了,狠狠瞪了那侍女一眼,话还没说,那女子就吓得跪倒在地:“少主恕罪,奴婢只是看看他醒了没,可能用的力道稍微大了点,他就一直这样了。”边说还用力狠狠地瞪了眼床上的苏晨。

  苏晨什么也看不清,当然也不知道这周围景况,只是自己也总不能这么傻躺着啊,咳了咳:“……我可不可以要求喝点水。”喉咙真痛得不行了。

  “给他水。”

  苏晨一会便感觉到了有液体顺着唇边淌下来——感觉不到器物贴在嘴边,也感觉不到液体的温度气味,因为迷药后遗症还十分大,整个口腔都是麻木的,他能控制说话不大舌头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喝了这大概是水的东西,他感觉好像稍微好了些,虽然眼泪还是流个不停,但好歹说话不那么困难了。“小虎跟你什么关系?”

  “小虎?”男子声音诧异,然后了然地点点头:“你说那个孩子啊,我是他的救命恩人。”

  恩人?

  苏晨先是想了想,然后点头:“说的也是。”

  “你这么一下就接受了我的说法,不怕我诓你?”

  “你诓我又没任何好处,现在我的可是任人宰割,没诓骗的价值。”苏晨笑了笑,“而且,我刚才想了一下,既然小虎说被屠村了,那他没道理还活着,小孩比成年人更容易死于战乱。那么定是被人救了。”喘口气,“之前发生了很多事,所以我也没想太多。现在想来,一切都是有计划的。”沉吟了一下,“虽然我现在还看不太清楚,”实际是眼前一片水光,“你是那个人吧?”

  “恩?”

  “之前,我警告过你中毒的那个人。”

  “哦?何以见得。”

  “首先,若是屠村,不可能他一个小孩能活下来,就算侥幸活下来了,从那儿到山砌的距离不是一个孩子能到得了的,其次,我认识小虎那地方不还认识你了吗?你看起来武功不错,家世似乎也不赖,很符合。恩,你抓我过来,是希望我能为你所用吧?要是不我配合,你打算就让我这么消失掉?”

  “你很聪明。”

  “我聪明就不会躺在这动弹不得了。”他笑,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眼前人的轮廓也显现了出来。

  身着白衫,头系玉带,手里握着一把绘着墨竹的扇,微微笑着看着这边。

  举止彬彬有礼,笑容温和,如果忽略眼角的自得和狠厉,的确是谦谦君子的好男人模样。

  “看起来,似乎好些了嘛。”男子笑着走进半步:“我叫甪里契。”

  “据我所知,甪里好像是启国的国姓。”苏晨诧异地扬眉。

  “在下是启国的太子。”

  苏晨微笑着点点头:“在你眼里,我跟死人没什么区别了吧,所以你才敢放心地说出来。”

  “你可以选择忠于我。”

  “你怎么找到我的?”

  甪里契愣了一下,然后笑:“你之前在筑水开过医馆,你还记得吗?”

  “……我写的药方让你看到了?”

  “恩,说来也巧,府邸里的仆人在你那看病的药方让我看到了。”

  苏晨冷笑:“其实,一进城你就知道了吧。”我真是傻瓜啊,还问他是怎么找到我的,这不明摆着的吗?

  “早知道你喜欢开门见山我也就用不着撒这样蹩脚的谎了。” 甪里契故做苦恼地。

  “然后你一直就这样监视着我,直到你确定我能为你所用,才让小虎过来?”

  甪里契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那为什么是我?”

  甪里契挥退侍女们,一步一步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俯视他。

  “你救我一命,我理当报恩。”

  “哦?这就是你的报恩方式?”苏晨哼了哼。

  “你误会我了。” 甪里契一字一句地说,“其实,我这个人吧,晚上睡觉也睡不安稳,但是我观察了你一年多,你身边的人都睡得很好,我常常在想,我要是把你抢过来,他们会不会就此无法安睡呢?那我呢?或者我可以睡得很好也不一定。”拿扇子顺着他脸颊未干的泪痕往下滑,“如果我伤害到你,你会恨我会厌恶我,但是绝对不会夺取我的生命对吧?”

  苏晨沉默不语。的确,这家伙就是猜中了自己最大的弱点。

  “可是,我的母后,也就是你发现的投毒者,却无时无刻不期望我死掉。”甪里契冷笑,“然后,我就以这为理由除掉了她,多可笑,权力让人变得疯狂。”用扇子拍拍他的脸,“我想看看这样的你,拥有了权力后是不是也变得会跟我一样漆黑。”

  苏晨没有说话,或者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人虽然是冷笑着,漠然的样子,却有种难言的寂寞和悲伤。

  “如果,你愿意臣服与我,我可以赏赐给你这世上最奢华一切,怎样,要不要跟我合作?”说完又笑着自言自语,“我所有的也就只有这个了,所以只能用这个来报答我的恩人了。”

  “如果我不愿意呢?”苏晨直视男人英挺的容貌。

  “当然,我不可能真的杀了你,荣华富贵也一样给你,”甪里契笑,“但是,我总是觉得不满足,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想要从别人那里夺取更多更多,你看,我对你付出了我的欣赏和我拥有的荣华,当然要你付出一些,那么就自由好了。”凑近他,“一辈子,一辈子被我困囚在华丽的牢笼中,你选哪个?”

  苏晨叹口气,“那你想我为你做什么?”

  “天下,我想要这天下。”甪里契眼中闪耀着野心的光芒。“只有这天下尽在我掌中,我才会满足。”转头,微笑着对他说:“你有足够的智慧和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知道我的眼光没错。”

  他眼中的那灿烂的光彩,真是让人失神。

  苏晨愣了一下,才回答:“现在的启,实际上,已经由你接管了吧?”

  “父王他老了。居然不明白我的缓兵之计,战争中的联盟哪有忠诚可言。”甪里契笑道。

  苏晨听到这,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下麻烦了,我要是逃脱了,他更不可能放过我了,连这军事机密都给我说出来了,这家伙怎么跟倒豆子似地有啥说啥全说了呢!

  “你同意了吧?”甪里契见他迟迟没说话,脸上带了些欢欣的神色。

  “呃……”他已经后悔之前的举动了。

  因为甪里契身体慢慢软了下去,瞪大眼:“……你,什么时候……”

  苏晨苦笑:“你觉得我不会杀你,所以就浑身破绽,我大概找到了不下十次给你下毒的机会,是你诱惑我的……”见男人又怨又怒地瞪他,睁着眼就是不肯合上。“其实,你该知道,一般解毒的都很擅长下毒啦,虽然你搜了我的身,但是我指甲里面还有十种药粉呢,这样就可以配成不下五十种药了……”耸耸肩,“我不会毒杀你,但是,迷药,软骨散之类的,我还是稍微会用一点的。”

  听完这话甪里契终于昏迷了过去,也不知是抗不住药效了还是气晕了。

  其实药效要是没发作的话,他都打算不跑了的,但现在变成这样,看样子是不跑不行了。

  问题是,身体各方面的协调能力都没恢复,能勉强跑出房门就不错了,更不要说这屋子外面还有太子爷的一票保镖。

  正苦恼着呢。

  门突然“碰”地一声,倒了下来。

  门板上还插着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

  他下意识地顺着往上看。

  一个身影逆着光线,站在了房门口。

  夕阳正红。

  17

  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状况下见到这个人,都是这般的——风姿妖娆。

  夕阳只将他身体的左侧渡上了层金色的光芒,因为逆光而看不清他的脸,但却能感觉到他散发出的那鬼神莫敌的煞气。

  他没说话,那人也没说话,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直直地盯着他看。

  听到人声渐渐喧闹,苏晨苦笑一声:“这位壮士,不如先逃命吧?”

  那人走了过来,伸手,将苏晨从床上轻松抓起背上一甩,扫了眼屋内,看到了地上昏迷的甪里契,探手,门板上的剑落入掌中,扬手。

  “不要!”苏晨在他朝剑所在地伸手时,便试图制止,但是他的动作实在是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所以,话音刚落,甪里契的脖子上还是划上了一道不浅的伤痕。

  不过,看起来,应该还不致命,苏晨松口气,顿觉力气尽失——本来就药效未退,精神又极度紧张,再加上刚才又受到连番变故的惊吓,若不是他意志力还算强韧,这会可能昏睡过去了。

  “不要杀人。”他直视着那人美丽到让人晕眩的容貌。

  那人瞥了甪里契一眼,没有说话,收剑,往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眼见要撞到房梁了,只听得乒乓一阵乱响,眼前一片银光,然后自己人已经站在了屋顶上,苏晨扫了眼周围景象,很没志气地晕了过去——好高啊啊啊!

  在途中做了漫长的一个梦,里面有父母,哥哥,那个世界里的亲人,一开始,大家都亲切地问候,拥抱着一直没有机会拥抱的自己,但是跟每一个人拥抱过后,就惊讶的发现大家都带着笑容,渐行渐远,或者说,他们并没有动,而是自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离他们越来越远,声音也渐渐的无法听见,只能看到他们嘴唇开合,最后,连容颜也模糊一片,无法看清……

  之后又梦到了些奇怪的事情,比如小虎娶了漓悠,小夕嫁给了个女人之类的……

  再后来,醒了。

  一睁眼,看到整个房间满满塞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贴着白纱,上面写着数字。

  苏晨先是被吓了一大跳,然后意识到这可能是长乐宫。

  他迟缓地转动着头,寻找那个脸上有“六”的身影。

  “六”微微朝他点点头。

  太好了,苏六没事。

  正松了口气,自己的“恩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脸上写了“三”的女子。

  恩人苏岐看到床上的苏晨睁开眼了,步履稍微加快了些。

  屋内人一致行礼,然后鱼贯而出,一切都在寂静中完成。

  他坐在了床边的软塌上,看着苏晨。

  “……多谢你此次搭救。”苏晨微笑道谢。

  苏岐没说话,就是盯着他看。

  过了好一会,苏晨终于受不了了,苦笑:“你怎么找到我的?”

  “因为你有危险。”苏岐答非所问,一边还认真看着他。

  “你派人监视我们?”苏晨无奈地叹口气,“其实没这必要,小夕跟我说,两年不会联系我,而我,你看,没野心也没这本事,不用戒备我。”

  闻言,苏岐总算是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看着床边的流苏低声:“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他觉得有点好笑,除了这个,难道还会有别的原因吗?

  苏岐再次沉默,低着头。

  “算了,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了,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走?”苏岐困惑地眨眨眼,“走哪去?”

  “回家啊。”他才觉得苏岐这表情来的很奇怪呢。

  “回家?”苏岐更不解了,“这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苏晨愣了一下,看了看苏岐——这家伙的表情说明他是认真的。

  皱了皱眉:“我觉得不太好,呃,因为,你看,你不是都担心我会对长乐宫有什么别的企图吗?”瞥了眼苏岐,看到他脸色黯淡了下来,连忙改口:“我是说,就算你不担心,你的手下们也会担心的……”我说的大实话好不好?为什么看起来倒像是我在欺负他?他才是父亲啦!

  “这里一切都是我的,包括她们。”苏岐淡淡地说道,“我爱给谁就给谁。”

  我就是受不了他这样轻视生命的态度!

  苏晨心里微有不悦,但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笑了笑:“我不喜欢这里。”

  “不喜欢哪处?我叫匠师重建。”

  “长乐宫。”他不想跟苏岐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也想藉着这么一说来稳苏岐的心。

  “那我改叫无忧宫怎么样?”

  苏晨叹口气:“如果你不生气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想说的。”真是受不了了,这家伙的思维方式简直就跟那弱智没什么两样啊。

  苏岐疑惑地点了点头。

  苏晨伸手:“先扶我起来。”骂人我得坐起来骂才有气势。

  苏岐听话地扶了他起来。

  苏晨轻微地皱皱眉:上次碰到这人时,也感觉他的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又染上了什么新毛病?

  “你……”

  苏岐仿佛被吓到了,惊慌地抬起头。

  “你紧张什么啊。”苏晨好笑地,“我只是想问你这些天没做什么别的事吧?除了收割你眼中那些蚂蚁的生命。”

  苏岐听出了他的讽刺,低下头:“……我以后不会当着你面杀人。”

  说不出这到底是什么感觉,苏晨苦笑:“你用不着跟我保证。”但是,听到他这么说,还是稍微,有点高兴。

  苏岐又沉默了。

  “我刚才感觉到一碰到你就身体颤抖,你是不是服了什么寒性的药物?或者练功过度?我早说过了,你也不是小孩了,怎么”苏晨习惯性地开始碎碎念。

  “我很高兴。”苏岐突然低声说。

  “啊?”苏晨眨眨眼。

  “因为很高兴,所以才会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苏岐抬起头来,脸色虽然仍是白瓷般没什么血色,但在两颊处还是隐约可见一丝薄红。“我之前以为你非常厌恶我,所以决计不再增加你的烦郁,于是连夜离开山砌,但是,你有难,我却只想亲自过去,因为,或许这样,你对我的厌恶感会减少些许,可是,你昏迷之后,我确信,你一定不是厌恶我的,”他这样说着,双眼闪闪发亮,末了又说:“因为,人不可能在不信任的人面前失去意识的……”虽然之前说的自信满满,但说到这,他又迟疑了下来,“……对吗?”

  苏晨被他突如其来的“真情告白”弄得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呆了半晌,那个人眼中的光彩慢慢慢慢地黯淡了下来时,他才反应过来:“呃,那个,其实我没有厌恶你,你想太多了。”心中震惊不已: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搞什么啊,干嘛把自己放在那么低的位置上,干嘛将姿态放得这么低?都不像他了。

  “是吗?”苏岐有些孩子气地眨眨眼,仿佛不敢相信般,然后,没有预兆地,突然微笑了起来。

  极其的漂亮,他这样子微笑起来,脸上那种艳丽的冷漠的气质一扫而光,干净又温柔,十分的温柔,唇角上翘,眼眸微眯,简直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苏晨整个人都看呆住了。

  然后苏岐也困惑地摸了摸唇角,迟疑地喃喃:“这也是……笑?”

  本来还陶醉在苏岐如天使般的笑容中不能自拔的苏晨听到这句话,就仿佛突然从云间跌落。

  他不知该怎么对这句话做出反应,震惊地看着苏岐。

  苏岐自己也处于震惊中,或者说,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把刚才的惊讶说出了口让苏晨听见了,手仍停放在唇边,试图做出刚才上扬的弧度。

  ……这个人,不是真的吧?不是真的吧?怎么可能有人连笑容是怎样都不知道?难道他以为之前的冷笑狂笑才是笑,这个不是吗?

  苏晨脑中就像有几百只钟在“匡匡”地乱响——混乱得一塌糊涂。

  迟疑了好一会,终于还是决定装作没听到这句话,轻咳了一下,说道:“其实,我要说的是,我们之间虽然各种观念不同,但是……”伸出手去,试探性地握住那人蜷在衣袖中的手,冰冰的柔软的手指。“我不厌恶你,我们的体内流动着同样的血,严格来说,你,我还有小夕是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三个人,我不希望我们三个人有所损伤,所以,我才想跟你保持距离。”

  苏岐可能听不明白他说什么,但是他显然很欣喜苏晨会主动去握自己的手,不自觉地又开始笑了起来:“好,你不喜欢什么?告诉我,我会变成你喜欢的。”

  ……这家伙果然还是不知道我说什么,不过也罢,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至少在自己面前的苏岐只是个不善言词又固执单纯的人。

  苏晨有些许无力,最终还是在苏岐期待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好,你听好了,我现在要说我看你不顺眼的地方了。”

  苏岐认真的表情如一小学生:“我去拿纸笔来。”

  苏晨再次无力,几乎都要放弃说教的念头了,叹气:“……你去吧。”

  磨好了墨,备好了纸笔,苏岐再次正襟危坐。

  苏晨已经觉得想跟他像正常人类一样说话的自己弱智程度也不比他低到哪去,苦笑:“我知道,一个人要改变自己是很难的。”

  苏岐提笔就默写。

  “不用默啦,你听着就好。”

  苏岐继续把这句默了下来。

  “苏岐……”他完全被这家伙打败,无奈地扶住他的肩膀,让他抬起头来。虽然美人写字是很赏心悦目啦,问题是这家伙完全是一脸备考模样,让人怎么说得下去?我又不是书塾夫子。

  苏岐困惑地看着他。

  “我叫你不要记,如果要记,用这个记。”点点他的脑袋。

  “……写在这吗?我知道了。”苏岐稍微考虑了一下,搬来镜子。

  苏晨几乎想尖叫了,虽然自诩脾气不错耐性颇佳,但是这家伙的思维方式怎么可以直线到这种程度啊!

  “我是要你用心记!”几乎是吼的,他大嚷一声,“你明白吗?这跟你的宫殿是一样的道理,你起名长乐是希望长久欢乐吧?起名无忧是希望没有忧愁吧?”

  苏岐愣愣地点头。

  “但是不是名字叫这样就真的长乐或无忧了啊!你用笔记了没用,知道吗?要用心去记,记在你的灵魂中,明白吗?”

  苏岐先是点头,然后摇头。

  “到底明白不明白?”他无奈地。

  “前面的明白,后面的不明白,灵魂是什么,怎么记?”

  算了算了,跟他说也一时不明白的,他也决定不讲太多了:“你以后会明白的,算了。”

  “你说,我会认真想的。”苏岐俨然一副虚心向学的好学生模样。

  我觉得你那种思维方式,要想明白是很有难度的。苏晨叹气:“你又不明白,我说了也没意义,还有什么好说的。”

  苏岐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我喜欢你跟我说话,没有人会跟我说这么多与长乐宫无关的话。”

  苏晨看看他,先是没说话,最终还是微微笑着点头:“好,那我们换点别的来说,比如,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杀人,声音很好……”越说越低,到后面没说完,只用眼角余光偷偷瞟一脸无奈的苏晨。

  “绘画,书法什么的,没有喜欢的吗?”苏晨苦笑,这家伙真是让人不知如何是好。“我看你字写的秀朗飘逸,清劲峻拔,实在是很不错。”

  “你喜欢吗?”

  “……我是问你喜欢什么……”

  “哦……”苏岐冥思苦想起来。

  但,这在苏晨眼里,却是另一种悲哀。

  这个人,至今为止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没有喜好,不会微笑,聪明过人,却又单纯如纸,心狠手辣却又安贫乐贱,就像是一个只懂杀戮和算计的小孩子。

  若不是亲眼所见,又怎会相信这世间会有这样的人?

  可是,他却端坐于自己面前。

  窗外,火红的花开得热烈,树叶也绿得喧哗,一切的热闹都是属于别人的,这个人,被隔离开来,关在了这冰冷的宫殿。

  一切的一切,都是与他无关的。

  18

  结果,浪费了大半日的时光,苏岐也没回答出个什么像样的爱好,反倒是苏晨被他磨得精疲力竭。

  这可比对付甪里契还累啊。

  一番对话下来,苏晨都不想动半下嘴皮子了。

  早餐中餐都是跟苏岐一起吃的,底下齐刷刷地站了两排人看着自己吃饭,实在是让人没一点食欲,哪怕这盘子里的菜式是自己见都没见过的佳肴。

  到了晚上,苏岐带着他去吃饭时,苏晨忍不住了,跟在他身后低声说:“我说,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让那么多人看着?”

  苏岐诧异地看了眼苏晨:“她们是宫里的仆从。”

  苏晨皱了皱眉:“我不喜欢。如果你一定要她们留下,那么就一起吃饭好了。”仆从也是人啊,难道就非得要人家站着看我吃东西?

  “好,我知道了。”苏岐点头。

  初夏的长乐宫,繁花似锦,绿意盎然,每一株植物都在这最美好的时节尽情地伸展自己。

  绿叶红花中,雕刻着繁复纹路的屋檐、描绘着各色花卉走兽的墙壁若隐若现,如果仅仅只是不带任何情绪地观赏,这长乐宫的确是个美不胜收的地方,华丽又不呆板,动物植物建筑,甚至人,都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这宛如画卷般的巨大宫殿中。

  苏晨曾经打听过,宫里人若是通过正路下山的话,得走上整整一天,就算是以前苏六告诉自己的暗道,也花了半天多的时间才下山。

  所以,可想这长乐宫有多大。

  他侧过脸去,看苏岐的脸: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会独自一个人居住在这呢?他的父母呢?他没有其他的亲人了吗?为什么他的父母会忍心自己的孩子变成这样?

  不过,苏岐之前还不是一样要杀了我吗?所以,谁知道他的父母又是怎么样的人。

  到了进餐的大厅,依然是齐齐站立着两排人,苏岐挥手,示意她们全部退下。

  于是,安静地,大家纷纷退离。

  苏晨发现,虽然苏岐跟她们接触的时间十分久,但却很少说话,或者说,这宫里的人都话不多。

  “你为什么不跟她们说话?”苏晨一边将插着白兰的花瓶移开,一边问他。

  “为什么要说话?”苏岐不明白的表情。

  这时,轻轻的叩门声传来,是膳房丫头端菜来了。前两次这些开门的工作都是苏六他们做,现在,当然只有自己去开门了。

  拉开门,领班的侍女朝他点点头,他退开位置让后面那二十多人依序进屋,摆好菜,然后领班的拿银针在每盘菜里试了一回,再每碟菜夹了一丁点放进随身携带的小方盒里,最后从屋内拿出两副玉制碗筷,摆放好,弯腰行礼,合上门退了下去。

  每次都弄这么多,真是浪费啊,虽然苏岐解释过说吃不完的一般都会赏给下面的吃,问题是,人家也是人,凭什么得吃你吃剩下的啊?

  这人跟自己真是太多的不同,还是寻常百姓好啊,漓悠都那么轻松搞定,哪有苏岐这么麻烦。

  眼不见为净,我反正打算早点闪人的,无视无视。

  点点椅子,要他坐下来,再将他的饭盛好,递给他:“吃饭。”我可不会像她们一样什么都给他递到嘴边,要吃饭自己动手。

  好在苏岐在他面前的确是顺服之极,没有二话地举箸吃饭。

  可是……

  “你干嘛不吃菜?”苏晨看看他。

  “不知道吃哪种。”苏岐老实回答。

  苏晨愣了一下,说起来,好像是这样,以前苏岐跟自己住一块时,自己拿什么他吃什么,从来没有表现出自己的喜好,这两顿饭吃的也是这样,旁边侍奉的人给他夹什么菜他也就那么吃下去,就好像所有菜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沉吟了一下:“我也不知你应该会喜欢什么口味,总之,这个还可以,我喜欢的,没准你也会喜欢,就算现在不知道也没关系,尝遍各种味道,总会有不一样的感受,到时候你就清楚些了。”夹过葱烧海参放进他碗里,“别看它样子很恶心,但很好吃哦,不过,你不可以多吃,对你身体不好,你的话……”一个个菜式看过去,“啊,这个,”朝双菇凉瓜炖黄鳝点了点,“你吃着比较好,但是,我觉得味道一般,鳝鱼嘛,我觉得要配料气味重些才好吃,不然太腥了,喂,喂,你看着我发什么呆啊?”苏晨回头却见苏岐看着自己居然开始发呆了。

  苏岐惊了一惊,笑:“没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可是边吃饭,唇角还是在上扬中。

  苏晨摇头: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吃过晚餐,两人趁天还未黑,绕着饭厅周围的花园散步。

  “苏岐。”

  苏岐正在仔细研究一只停在粉红色锦带花上的蝴蝶,听到他叫自己,直起身体来看向他。

  “可能我这样说,会有点多嘴,”苏晨有点迟疑地,“或许你觉得要做什么,说什么,大家了解就好,不用多言,可是语言并不只是为了让你说出自己的需求而且诞生的。”

  “……不明白。”

  苏晨笑了笑,“把手伸出来。”

  依言照办。

  苏岐的手修长纤细,晶莹剔透,十分漂亮——如果只看手,谁也不会认为这就是那双折断无数人生命的手。

  “手,可以用来做什么?”苏晨微笑着问他。

  “手?”苏岐呆呆重复。

  “对。”苏晨点头。

  “吃饭,穿衣之类的……”

  “但是之前的你,用这双手只做过一件事,对吗?”苏晨轻声说道。

  苏岐的回答是沉默。

  当然,是杀人。

  “我没有别的意思。”苏晨见自己一不小心好像又让他不舒服了,连忙解释道,“你看,我只是想说明,手还可以这样。”拉过他的手,双手紧握,“这样,”拍拍他的肩膀——当然,是踮起脚尖,“还可以这样……”伸手想去拥抱他,但是因为身高劣势看起来比较像是苏晨在投怀送抱。抬起头,郑重地说:“你明白吗?我们拥有的这些天赋不只是为了生存,还有让我们感受幸福并且传递给别人这样的功能。”

  苏岐低首,看着苏晨的脸,半晌,点头:“恩。”

  这家伙也不是那么的食古不化嘛,苏晨笑着松手:“当然,要一下子改变不太可能,慢慢试着来吧。”

  “恩。”

  “那我明天就准备回去了,这药劲也散了。”苏晨笑着转身,虽然不能为他做很多事,但让他知道人类情感的美好也算不错。

  走了几步,没感觉苏岐跟上来,疑惑地转身:“苏岐?”

  他还站在那株锦带花前,看着自己。

  “怎么不走了?天晚了,回去吧。”

  “不是说,这里就是你的家吗,你要去哪?”苏岐慢慢问道,一字一句地说的十分缓慢。

  他愣愣回答:“我得找漓悠他们汇合啊,找不到我他们一定很担心的。”

  “你是我的孩子!”苏岐突然很大声很大声地吼了出来,停在花上的蝴蝶被惊的猛然飞走,很快消失在绿叶中。

  苏晨也被他这突发性的一声大吼给吓了一跳。

  因为苏岐从未对自己大声说过一句话,这样子,他倒是突然想起了四岁时见到苏岐杀人那一幕,于是,他也不晓得该说什么好,也不敢再说什么。

  两人僵持着站在那儿。

  苏岐站了一会,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

  苏晨只觉得脚有点发软,心里直念叨:他不会要杀我吧,他不会要杀我吧,我哪里说错话了吗,我哪里得罪他了吗,他不会真的要杀了我吧……

  有强烈地想往后退的冲动,但想想自己要真的后退了那也于事无补啊,他武功那么高,我没一点武功,杀我可能比踩死蚂蚁还容易吧,而且他万一不是要杀我,我这一退,激怒他怎么办,不能动不能动,千万顶住啊!

  走到了他的面前,苏岐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苏晨则是吓得睁大了眼。

  然后,他冰凉的手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同时,轻轻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不逃,你刚才很怕不是吗?”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要杀我。”苏晨苦笑。脚软了,有点站不稳。

  “那我万一真的要杀你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笑,没回答。

  原来,我从始至终都没考虑过他会杀了我的可能性。

  “你,是我的孩子,所以我为什么要让你去亲近旁人。”苏岐这话的重点在物品的所有权上,把“我,的”这二字念的很重。

  “他是我的朋友。”苏晨笑,“做为你的孩子难道就是属于你的物品吗?”

  苏岐沉默了一下,才慢慢说:“如果,你一开始是那个孩子,你不会活到现在。”

  这句话,惊得苏晨几乎是差点晕厥,跌坐在地,说话都变得口吃:“你……你……”很想装傻说不知苏岐到底说什么,但想着他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唬弄得了的角色,最终惨笑一声:“……那你打算怎样?”

  “你既然拥有着这皮囊,你就是属于我的孩子。”苏岐笑着,蹲了下来,摸摸他的头发。

  “你知道我不是。”他的声音微弱地说道。

  “是。”苏岐固执地坚持,然后还点点头,笑得温柔:“或许上苍是知道我并不喜欢那个女人的孩子,所以才把你送给我的。”

  苏晨睁大眼:“你疯了!我抢了你亲生骨肉的身体啊!”

  “你听清楚,这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苏岐盯着他,双眸闪耀着妖异的光芒:“我只承认你,苏夕是你的妹妹,跟我没有关系,这是我最大限度的退让,我说过,不希望你厌恶我。”

  看着对方那专注的眼神,他无比清楚,这家伙是说真的。如果不是他的手下留情,小夕也许早就没命了。

  这人,我到底该怎么说呢?

  真真是冷酷到的极点。

  让人听着他说话就会觉得寒冷。

  “你……”他吞口口水,“你,你说我是你的孩子,对吧?”

  苏岐用力点头:“对。”

  “那么,你知道一个父亲的职责是什么吗?”

  “父亲?”苏岐呆了一下,然后才点点头:“你说的是我?”

  难道你以为你是母亲吗……

  苏晨在惊惧中又觉得搞笑了起来。

  “对,按常理说,我是父亲,可是,你也不属于那个女人。”苏岐点头,“你是单单属于我一个人的。”看着苏晨,勉为其难地,“在人前我允许你叫我父亲吧。”

  苏岐的思维方式总是很奇怪,这一点苏晨已经见识过了,但他现在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若不是目前还不是很安全,非得夸他句人才了。“孩子的双亲必须担负起养育孩子的任务,这个你能明白?”

  苏岐点点头。

  “可是,养育我的不是你,或许我生活在长乐宫,但是你知道我是怎么跟小夕相依为命的过来的,你没有尽到责任,我不承认你。”苏晨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听来强硬,好使自己离开的几率大些。

  其实,他也不知这出去了要怎么办,现在苏岐说的话,再次提醒了自己——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只是借着别人的躯体苟延残喘,虽然不知为什么还能慢慢长大,但我实在不知怎么去面对小夕。

  苏岐低下头,站起身来,微微退了几步,才低声说:“是吗。”

  “对”这个字还来不及说出口,就见苏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绝然地以掌往自己胸口狠狠拍去,然后,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他整个人傻住了,直到苏岐张口喷出第二口,第三口血,他才慌乱地冲上前去,扶住苏岐虚软的身体:“苏岐,苏岐!”眼前一直是刚才苏岐自伤前那绝望悲伤的眼神。

  “你是……大夫吧……”苏岐一口一口地吐着血,还微笑着轻轻说道。

  “你闭嘴,别说话。”他手忙脚乱地探脉。

  “救人……是大夫的……职责吧……”

  “对。”满手的血,可这人还在不知死活地说着话,苏晨都不知要拿他怎么办才好了,“我不走了,你别说话,别说话。”到后面,他都是用乞求的口气跟苏岐说着,“求你了,别再说话了,你会死的。”我不想背人命案子啊,而且您这命也太金贵了,我背不动啊!

  只是,他这样做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能让我留下来,又让人如何不动容。

  终于,外面巡逻的仆从不顾苏岐发怒的危险冲进了饭厅这边,拯救了因为吓得脑袋空空而不知怎么救人的苏晨和浑身是血不知是死还是活的苏岐。

  19

  “张嘴。”他舀着药递到苏岐唇边。

  配合地张嘴喝下。

  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当时虽然伤的十分严重,但是现在好歹勉强能坐起来,比起之前一个月只能在床上躺着发呆的状况而言,苏岐总算是好受了点。

  其实,这一个月苏晨都没给过他一点好脸色,苏岐虽然在当时发飙很猛很强悍,现在在生气的苏晨面前也只能乖得像只小猫。

  可这长乐宫里,基本没人跟自己说话,所以,虽然生气归生气,苏晨也只有找着苏岐念叨:“现在知道厉害了吧,一个月不能动,你舒服了吧。”夹枪带棍地打击他。

  苏岐没做声,一方面是因为在喝药嘴巴没空,另一方面是,他有空也不敢回嘴。

  “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样做对得你爹娘吗?”

  “叫祖父祖母……”苏岐在喝药的百忙之余还不忘小声纠正。

  苏晨瞪了他一眼。

  于是安静喝药。

  见对方那委委屈屈的模样,苏晨又觉得有些不忍心,想着心里还有些事没弄清得问问他,而且这一个多月的臭脸也算是彻底地向他证明了自己的愤怒,现在也该收敛了,将最后一口汤药喂他喝了,给他擦擦嘴,“你要坐着还是躺着?”口气相比前阵子稍微温和了一些。

  但是苏岐听到他那样说话却如临大敌:“……你,你不要跟我说要走的事,这里是长乐宫,是你的家,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人也不自觉地往床内侧移。

  人在生病受伤时心理上都会比往日脆弱,而且,最近苏岐似乎也摸到了点小窍门,只要自己装得可怜一点,苏晨就拿自己没辄,于是,他率先示弱:“我,我伤还没好,我累了,我想休息,你别打扰我。”

  苏晨见他那紧张兮兮的模样,哭笑不得:“我只是问你要坐着休息还是躺着,在你伤好前,我不会走的。”

  “真的吗?”

  “对。”

  “那我要坐着。”苏岐立刻改口。

  苏晨故意笑道:“你不是说累了吗?”

  苏岐低下头:“那是因为我不想你走,所以逃避问题。”

  “我想知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的孩子了?”这个问题在这一个月一直困扰着他,但因为忙着照顾苏岐,而且又成天没好气地对他,自己也没好问。

  既然已经决定不生气了,这疑惑非得问个清楚了。

  “……你不生气了?”苏岐脸上像是露出了惊喜的模样。

  “对。”

  仔细看看苏晨的脸,的确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他这才放下心来。

  “我申明,你是我的孩子,那个才不是。”再次把归属权强调一次,才解释,“出生没多久的孩子眼睛是没有焦距的,不会跟人跑,而且,我确信我杀掉了那个孩子,但是我走过去时,却见你眼珠盯着我的脸转,而且还露出了惧怕的神情,”笑着,“你真是狡猾的孩子,怕我杀你,连忙大哭,希望别人来救你。”看了他一眼,轻轻地说道:“其实,你根本不知道,如果我真要杀你,谁也制止不了,”转颜又朝他露出了笑容,“但是,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嘛,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孩子,我当然会让你活下去。”

  “你不怕吗?”他怔怔问道,在心里暗想:这人是不是已经疯了,思维方式真的非常奇怪。

  “我怕什么?”苏岐奇怪地看着他,“你是我的孩子啊,我为什么要怕自己的孩子。”

  苏晨突然觉得问这样话的自己傻到家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常人,正常人会见自己亲生骨肉的身体被另一个灵魂占据还满心欢喜吗?从一开始他就是个疯子!

  只不过……

  有时候,我会不自觉地想要让这个男人露出现在脸上这样的柔和表情以及那温柔美丽的笑容。

  “这件事别告诉小夕好吗?”

  苏岐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觉得她会在乎这个吗?”

  “她的亲哥哥已经死了,我只是缕亡魂,占据了她哥哥的身体。”

  “胡说,你是我的孩子,只是不幸被这身体禁锢。”苏岐正色说道。

  “……没有这禁锢我的身体,你能看到我?”他觉得好笑,明明是黑的,为什么苏岐却硬是要固执的认为是白的呢?

  “我说了,你的皮囊是这个身体,所以你就是我的。”苏岐反复说着曾说过的话。

  “……”苏晨聪明地选择不跟这纠缠不清的家伙辩论下去。“总之,别告诉她,可以吗?”

  “好。”

  早应得这么爽快不就好了,费我这许多口水。

  “我去叫人给你准备沐浴。”

  “好。”

  他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扯拢苏岐的衣襟:“我跟你说了好多次了,不要把手部,脸部以外的皮肤露在外面。”衣冠不整,成何体统。“还有,你现在勉强可以自己动吧?沐浴从今天起别让侍女伺候了,她们都还年轻,一个女孩子看到了男人的身体,你要人家以后怎么嫁人。”这男人,都这么大个人了,连打点自己都不会,真是弱智之极。

  “恩。”苏岐答应道,旋即又皱眉,“可是我后背有些地方够不到。”

  他看着苏岐有些苦恼的表情,咬咬牙:“我在外面等着,你哪够不到叫我,我给你洗。”

  “好。”苏岐笑着点点头。

  ……为什么他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沐浴的池子是用从让国运来的白色大石所砌成,这里也没有什么温泉,所以只能事先将池内注满温水等待苏岐过来沐浴。

  一个时辰后,苏三过来,福了福身子,示意可以去了。

  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抵达“游泳馆”——在苏晨看来,其宽广程度跟电视里的游泳馆差不多,所以他一直挺好奇这负责烧水的得多少人。

  侍女们依次放下手里的盆啊瓶啊什么香油之类的,苏三上前准备给他更衣。

  苏岐抬手制止,刚要挥手要人下去,瞥了眼盯着自己看的苏晨,开口说道:“你们下去。”

  苏晨是不知道那叫苏三的女子到底什么表情啦,因为白纱遮住脸了嘛,但那十多个侍女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等把注意力再转往苏三时,只见她点点头,领着侍女下去了。

  等人都走掉后,苏岐带着一种讨赏的表情看向苏晨。

  “是是,做的很好。”苏晨有点好笑地,“以后稍微多说一些话吧。”

  “恩。”苏岐点点头,笑,开始脱衣服。

  “……你要开始洗了吗?”苏晨愣愣地看着他那笨拙的动作。

  “对啊。”

  “那,那我,先去屏风那里等你。”他磕磕巴巴地——苏岐的身体曲线十分漂亮,就算是个男人,也足够让人着迷。

  刚准备开溜,苏岐一把扯住他:“一起洗啊,你不是说也想洗澡吗?”

  “……啊,那个,你先洗吧。”我可不想对一个男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冲动。他扒拉开苏岐的手,往屏风那头窜。

  “呼哧”的一声轻响,苏晨低头看腰间,不知道哪来的白绫把自己给缠住了,再看看身后,苏岐手持白绫的那头,笑着看他:“一起洗。”

  “不行。”他坚决地拒绝了。

  “为什么?”苏岐失望地看着他,偏偏头,“你讨厌我?”

  受伤的眼神让苏晨连忙解释:“不,不是,我没有讨厌你。”只是不习惯跟男人洗澡,特别是你!

  “那就一起洗吧。”苏岐展颜一笑,手一抽,苏晨就跟那陀螺似地转到了苏岐的臂腕,在他还来不及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时,抱着他“扑嗵”一声,跳下浴池。

  20

  水其实并不深,但刚落水的那一刹那,本能还是让苏晨惊恐地搂住了苏岐的脖子。

  回神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苏岐那带着些许笑意的眸子。

  对方绝美的脸靠得太近,让苏晨先是看得呆了呆,然后意识到自己摆出的造型居然那么的——暧昧。

  吓得手一松,不巧地是正好脚底一个没站稳,人就这么笔直地朝下倒,倒了半截,停住了。

  苏岐微笑着:“真是淘气。”手扶在他的腰上。

  苏晨的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那个心脏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怎么的,反正就是狂跳狂跳,整个人都快随着那心跳鼓点给蹦起来了。

  “呃,”他镇定下心神:“我可以自己站了。”眼睛四处游移,就是不敢落在这人身上,因为他今天穿的是白色长衫,现在全湿透了,半透明的贴在身体上,比没穿还那个啥……

  苏岐松开手:“说起来,我该叫你什么比较好呢?”

  “苏晨。”有点跟不上苏岐那飞跃的思维,苏晨迟钝地回答,想了想:“不然你也可以跟他们一起叫晨晨。”

  “怎么可以。”苏岐摇头,轻轻说道:“我不想跟他们叫一样的,我叫你晨可好?”

  明明只是探讨该怎么称呼,但听到苏岐叫自己“晨”的那一刻,苏晨突然觉得自己莫名的呼吸急促,心跳再次加快。“好好,赶紧洗了出去吧。”连忙点头,生怕这诡异暧昧的气氛越来越浓厚。

  “好。”苏岐也没再说什么,笑了笑,开始继续脱身上的衣服,结果,很快的状况出现了——本来就不擅长换衣的某人对如今沾了水贴在身体上的衣服无计可施。

  苏晨都脱光光在水里浸上半天了,这边苏岐还在跟自己的外衫奋斗。

  想着自己的心情总算平静了下来,他叹口气,“你过来。”

  苏岐扯着那要解不解的衣服困难地趟了过来。

  “蹲下。”

  蹲下。

  就着清澈的水给他在水下解开衣带:“你得多多练习,知道吗?”

  “恩。”

  “要是总依赖别人,那就太丢人了,你可是长乐宫的主人啊,外人要是知道你是这德性,那还得了。”

  “恩。”

  “你眼睛在看哪?”苏晨发现苏岐的眼珠子一直盯着水下。“别人说话要看着人的脸,你应该知道的吧。”

  “那个。”苏岐点点自己目光投视的地方。“竖起来了。”

  “啊?”苏晨莫名其妙地顺着他眼光看去,一看之下,尴尬得不得了。

  起立的正是自己的小兄弟……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在清澈的水里精神抖擞地朝自己打招呼。

  脸再一次通红,呐呐解释道:“呃,水温高了点,所以呃,稍微有点,兴奋……”心里则是在咆哮,搞什么啊,早不起晚不起为什么这个时候起来啊!

  “是吗?”苏岐微微一笑,“我觉得还好啊。”

  “是吗,可能是我这块水温比较高,”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水温太高了,哈哈……”心虚地干笑。

  “真的吗,让我试试。”苏岐笑,眼眸弯弯的。

  “恩?”心理作用吗?为什么觉得这人眼神十分勾人?

  苏岐稍稍弯了下腰,在苏晨的困惑的目光中握住了水里那个“小苏晨”!

  苏晨倒抽一口气,磕磕巴巴地:“你,你,我……”脑子混乱。

  从敏感部位传来的恐怖快感和内心的惊慌搅得他说了半天也只是“你啊我的”。

  “恩?”苏岐稍稍抬起头,笑,眼中波光流转。

  “放手……”他努力以理智克制自己的欲望,“放手!”呼呼直喘气,想伸手推他又不敢,毕竟自己的命根子还拽在别人手里呢。

  “啊。”苏岐叹口气,“其实,我一直很担心。”边说,手一边开始慢慢地轻轻地上下移动起来。

  “……放……呼,别动!”他几乎是咬着牙在那不让自己发出呻吟声来,该死的我为什么这么激动?难道是因为这个身体比以前的健康,所以欲望也来得强烈些?

  “以前,我们在山砌时,早上都没见你有自渎,我都怕你不能呢,现在看来,很精神。”他的手越动越快,笑容也是越来越妩媚。

  “恩……呼……呼。”他感觉好像所有的血都冲到了那人所握部位,甚至都有点神志混沌不清了,但是忍住呻吟还是本能地坚持着。

  “怎么都不肯叫出来呢?”苏岐发觉虽然这人已经软得快瘫到池底了,却只有粗重的喘息,不肯发出声音来。

  这点认知,让他觉得不是很满意,想了想,问苏晨:“要不要上去?”

  上去上去,当然上去,我难道要在这给你玩弄啊。

  苏晨的肉体虽然处于快感中,但是精神却是慌乱又焦躁的,听到他这么说,理智稍微回来一点,用力点点头。

  苏岐微微一笑,然后搂住他软绵绵的身体往浴池那边用做休息的青石长塌走去,走几步,觉得身上绊手绊脚的衣服很不方便,不客气一扯,衣服变成布料落进了浴池里。

  这布料碎裂的声音让苏晨稍微有点回神,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正打算说什么,下面那搂着自己腰的手又沿着脊椎骨一截一截地往下摸,于是,他又很没骨气地软了下来,只能趴在苏岐肩窝喘气。

  其实还是很清楚的,这是不对的,这样是违背伦理的,这是罪孽。

  可是,却做不到断然地拒绝,因为不讨厌,或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愿意接近他的,所以,在这样半调子的想法中,苏晨很快沦陷。

  身体好热,炽热的仿佛要烧起来,却又诡异可以感受得到他在自己身体上的每一个轻微动作。

  “其实是这样子的。”苏岐微笑着,像是诱哄一般地在他耳边轻声说,“很多孩子到了这个年龄第一次自渎都是做父亲的教会的,我也想教你。”

  他仰起头,满脸潮红,神色迷惘地看着苏岐美丽的脸,脑中也迟钝地半天无法做出反应。

  “恩,所以,你别想太多了。”苏岐笑。

  “来,坐好。”苏岐将他放在青石塌上,然后自己也走了上来。

  “恩……”青石板的微凉让他有点受惊地轻吟了一声,然后抬眼看半俯在自己身前的苏岐。

  这个人,身体真的是太漂亮了,肌肤晶莹如玉,四肢修长,不算建硕,但是又不纤弱,细长的脖子,性感的锁骨,眼光再往下落,便见到了他从胸口开始到腹部的巨大伤痕,丑陋地狰狞着。

  看到这个,苏晨体内那翻涌着的欲望突然落下了些许,随即神智也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伸手想去推他。

  却触及对方柔软滑腻的肌肤,让他如触电般迅速收回手。

  苏岐眼带笑意,笑得性感又温柔,“我当然知道,你所有的第一次是属于我的。”

  这人疯了,绝对的疯了。

  苏晨有一种尖叫的冲动。

  手慢慢搓动着,欲望再次抬头,空气再次升温,寂静的室内传出的淫糜的声响,让苏晨困窘又羞耻,却又不知怎么才好,傻兮兮的双腿大开,任由对方摆弄。

  “啊,真是真有精神的孩子呢。”偏偏苏岐还不肯放过他,一边说着让他越发羞愤的话,一边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地抚弄着他的脆弱部位。

  欲望就这样给他提上来又沉下去,苏晨几乎快给弄出眼泪,什么伦理道德,什么理智冷静完全被抛弃在脑后,他现在只要快点让自己射出来,身体不自觉地开始随着苏岐的动作慢慢上下蹭动。

  “好多……”苏岐突然换了只手动作,抬起之前那只爱抚他的手来,眯眼欣赏着手上湿淋淋的透明液体,再朝眼神迷乱的苏晨微笑。

  苏晨大概能听到他在说什么,但是眼下他也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只知道追逐快感,虽然嘴巴仍然尽职地没有发出呻吟,但是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和幅度越来越大的身体动作,证明他现在完全受本能的驱使无法自拔。

  “差不多了吧。”苏岐自语道,然后停下手上的“工作”,将苏岐推倒在石板上。

  凉凉的石板让苏晨再次恢复了一瞬间的清醒,突然察觉到之前一直觉得不对的地方:“你伤好了?”之前的动作都那么顺畅,而且你还使用了功夫好不好!

  苏岐抬起脸朝他微笑:“不用担心,马上就会伤的很严重。”

  “啊?”苏晨眨眨眼,不知他什么意思,然后见苏岐抬起身体,对准自己某个部位,缓缓地往下坐……

  “啊……”忍不住呻吟了出来。

  因为,实在是太……舒服了,只让人想再深一点,再进去一点,让这炙热的密道与自己蓬勃的欲望象征狠狠摩擦……

  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再抬起头,却见苏岐白着脸,粉红色的双唇现在被牙齿咬得发白,美丽的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人定在自己身体上方,一动也不敢动。

  对,他这样做,一定很痛,本来就不是为了交合而产生的器官,现在却做着这样的事情,一定是非常难受的,而且,他好像没做任何准备就这么直接坐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到底苏岐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可不会相信苏岐说的,每个父亲都会教自己儿子第一次自渎,就算相信,他也不会认为一个父亲会为孩子做到这么恐怖的一步。但是苏岐那苍白的脸让他十分不忍:“你,出去,想痛死啊你。”说出话来的嘶哑声音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苏岐抬起脸,微笑,明明一定很痛,却露出了十分开心幸福的模样来。

  然后再次用力地咬唇,狠狠地,猛然地坐了下去。

  “啊!”发出惨叫的依然是苏晨。

  很紧,甚至紧到他都觉得很痛。

  完了,我的小弟弟不会被这家伙夹断吧。

  抬起头看看苏岐,他脸依然是白得可怕,只是双唇殷红,再仔细一看,居然已经被他自己生生咬出血来了,可想这对他而言该有多痛。

  可他还抬起脸来,朝苏晨笑了笑:“好了。”

  苏晨咬紧自己的唇,眼睛落在两人身体结合的某处,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为什么不动?”苏岐困惑地看着他。

  “你自己都痛到麻木了吧?”苏晨突然冷笑,“难道你没察觉到吗?我都被你给吓软了。”因为眼前看到的,都是他的血,甚至现在都还在热热地滴落下来。

  “啊……”苏岐无比遗憾地,“你可以做没关系的。”

  “你以为这样受伤我就会留在长乐宫吗?”苏晨生气了。这人怎么可以这样,连自己的情绪都抛弃!怎么可以这样作践自己!怎么可以这样不爱惜自己!

  “你知道了。”苏岐惊讶地。

  “你觉得用身体就可以挽留我吗?别忘记了,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我的父亲,可你现在做的还是人做的事情吗?连畜生都不会做这样的事!”他愤怒得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字眼全飚了出来。

  苏岐沉默着低下头。

  ……苏晨气呼呼地瞪着他。

  苏岐还是没说话,头更低了。

  苏晨生气地看着他。

  苏岐眨眨眼,两滴液体坠落在苏晨的肚子上。

  苏晨愣了一下。

  苏岐泪如雨下。

  苏晨叹口气:“我先退出来,你别动。”坐起身子,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搂住苏岐的肩膀。

  一感受到苏晨身体上的温度,苏岐整个人就像化成了一摊水,完全失去力气般,软在他身上,眼泪几乎要给他重新洗个澡。

  “好啦好啦,你别哭了。”苏晨无奈地,一边要小心退出他的体内,一边还得安慰一个明显做错了事的家伙,我怎么就这么难啊。

  21

  于是,苏晨只得再次将自己要离去的计划延后。

  他现在也不敢相信苏岐了,无论他说好没好,苏晨现在只根据苏岐的动作和伤口愈合情况来推测这人到底好了没。

  话虽然这样说,他也没勇气说要走的话了,毕竟说两次两次苏岐都以那么极端激烈的方式来阻止,他怕自己再坚持苏岐搞不好会死在自己面前。

  大约过了半个月,苏岐身上的伤终于愈合了。

  那天发生的事,他和苏岐都很有默契地绝口不提。

  在苏晨看来,自己的思绪还是很混乱的,苏岐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已经让人够困扰了,再加上苏岐这么来了一下,现在他也实在不知要拿这人怎么办才好。

  苏岐的想法他是不知道啦,但是日子可不等人。

  目前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去找漓悠他们。漓悠那家伙虽然看起来精明,其实单纯的不行,小虎虽然聪明,但毕竟还是小孩子。虽然自己在也帮不上怎么忙,但好歹比他们两个人要好一点。而且也不知甪里契那人会不会为难他们。

  问题是……

  他为难地看了看在石塌上休息的苏岐。

  这家伙怎么办?

  恰巧苏岐睁开了眼,朝他笑了笑,然后坐起身来,将黑亮的发丝随意往身后拨了拨,漂亮的脸蛋上的神情十分柔和,轻声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没来多久。”他淡淡地回答,将手边的药碗递给他:“该吃药了。”因为出不去,所以苏晨便试着给苏岐调理身体,虽然不可能一下子见成效,但好像看起来,苏岐要稍微好一点了,至少精神要比以前好很多。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心情好的缘故。

  苏岐没接药,看看他的手,再看看他的脸:“……你瘦了很多。”

  “有吗?”苏晨只是随便应了句。他当然知道自己瘦了,而且不是一点点,没办法啊,天天着急得吃不下饭,怎么会瘦不下来?

  “我看你吃的东西越来越少。”苏岐看着他平静的脸,轻声说道。

  “恩,天气热。”他把药递了递:“赶紧喝了,药凉了会很苦。”

  苏岐垂下眼帘,接过药喝了,将碗搁在石塌上,再问他:“你是不是很为难?”

  苏晨并没有回答,端过盘子里的水:“喝口水冲冲药味儿。”

  苏岐也接过喝了,继续问:“你还是想见你的朋友?”

  苏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沉默以对。违心的话自己说不出,但是真话也不敢说。

  “你告诉我,他们有什么好的?”苏岐这次并没未怒,只是叹口气,“我难道还比不上他们吗?”

  苏岐,一直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当然,他也的确有这样的本钱,在他看来,或许一般平凡的人们跟他根本没法比吧。

  苏晨苦笑了一下,也不想说什么激怒他的话,只是说道:“我跟他们才是一种人。”平凡普通,胸无大志,有自己小小的期望和欢乐。

  “胡说。”苏岐笑着伸手揉揉他的头发:“你跟我是一起的。”

  忽略他说的话,只凭着他小小的动作,苏晨真是觉得有一点久违的温暖。

  “我想出去。”可能是难得的温柔触碰壮了他的胆,他终于还是抬头说出自己的愿望。说完又马上后悔了,惴惴不安地看着苏岐,生怕他再来什么刺激举动。

  但苏岐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呃……”苏晨迟疑地笑了笑:“你别放在心上,你没同意之前我不会偷跑的。”也跑不掉。

  苏岐收回手,没再说什么,躺了下来,转过身去背对他:“我累了。”

  “那我先出去了。”苏晨松了口气,苏岐这反应已经比自己预测的好了很多了。

  回了自己房间——其实也就跟苏岐的卧室隔了一道墙。苏晨配着下午苏岐要喝的药,一边盘算着明天早上让膳房给他做点什么比较好。

  突闻轻轻叩门声。

  其实门也没关,但在这长乐宫里,除了苏岐不会有任何人跟自己说话,所以他还是诧异地抬起头来。

  是苏六。

  她稍微将那写了六的白纱扬在一边,卷在额角,露出淡雅的脸,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他。

  到长乐宫快两个月,却没机会跟苏六说上一句话,一来是平素碰面机会不多,二来,他也不敢贸然叫住苏六,怕给她添什么麻烦。

  今天苏六突然前来,说不开心是假的。

  他将手里东西一丢,走过去:“你来了。”虽然现在知道苏六说苏岐并不知自己和小夕的存在是假话了,却仍对她心存感激。

  苏六打量着他,然后才点点头。

  “最近可好?”他问着苏六。

  苏六点点头,虽然没什么笑容,但是眼神还是露出了些许暖意。

  “院子里的大家可好?”

  苏六也点头。

  “进来坐会吧。”

  苏六摇摇头。

  他也没勉强,站在门口冲苏六笑:“我出去倒是遇到不少事。但总算都化险为夷。”

  苏六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扭身看看四周,然后轻轻拍拍他的头。

  苏晨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笑。“你和院子里的人是习武的,经常出宫,我给你们做了点药,一直没什么机会交给你,你等着。”转身翻找出前阵子做的外伤药,再回头:“你看……”

  门口已然没有了人。

  他高兴的脸慢慢地黯淡了下来,放下手里的东西,默默地继续配药。

  长乐宫里,苏一到苏十,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的事情,苏六的地位大概是武艺和文采的总管,所以成天都很忙。

  以前小时候,也只有睡觉前才能见到她,虽然很忙,但她每天晚上都会来看看自己和小夕。

  所以,就算知道她大概很多事情瞒了自己和小夕,却一点也不会产生什么怨恨的情绪。

  因为自己清楚,苏六她有自己的立场,而且当时留下自己和小夕也是基于这个立场。可是除去了这个立场,应该还有点别的什么在维持着这样的感情。

  所以,苏六就是苏六,区别于长乐宫里的其他苏姓人。

  晚餐时,饭厅并没见到苏岐,他困惑地问站在身边伺候的苏三:“你们主子呢?”

  苏三微微弯了下腰,平板地回答:“主子身体不适,不想进食,请少主自便。”

  乍听到“少主”这个称呼,苏晨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是了,苏岐早在上次内伤时就跟他们说了我是他的孩子。

  微微苦笑一下:“我知道了,等下你准备点食物我带过去给他。”

  “主子说了,暂时谁也不见,请少主恕罪。”依旧是平板没有任何情绪的回答。

  那家伙不会又做什么恐怖的事吧。“有没有人侍奉他?”

  “苏一。”

  有人的话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苏晨点点头,继续吃晚餐。

  晚餐后回去,隔壁房间也没听到动静,侍女说苏岐去南边的欢欣阁休息去了。再次为苏岐取名字的品味叹息,把他晚上要喝的药托侍女送去,继续配药。

  大约弄了大半夜,终于体力不支,去睡觉。

  突然,门轻轻无声被推开了,身着青色长衫的身影缓缓走到了床前俯下身体。

  低下头,黑色如瀑般的长发也滑落下来遮住他的脸和床上苏晨的面容。

  过了一会,那人站了起来,走出门去,跟守在门外的一人吩咐:“到地方了给他服解药。”

  “是。”声音虽然听不出男女,很中性,却柔和动听。

  “苏六。”

  “是。”

  “你今天去见他了?”

  月光下,脸上贴了写着“六”字白纱的女子安静地跪了下来:“属下知罪,请宫主重罚。”

  那人美丽得连月色都要稍逊一筹的脸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起来吧。”

  “属下律己不严,请宫主重罚。”

  “我不会让他有厌恶我的机会。”苏岐淡淡说道,“起来吧。”

  “是。”

  苏岐慢慢往南边走,身后三人沉默无声地跟在身后。

  过了一会,“苏十,你去准备吧。”

  “是。”声音中性的人答道,弯弯腰,行礼,转身消失在树影中。

  “苏六。”

  “是。”

  “我现在话很多吧?”

  苏六沉默,不敢答是也不敢说不是。

  好在苏岐也不需要她回答:“晨要我用语言表达,所以,我可能会一直这么话多下去了。”声音温柔如水。

  沉默了一下,苏岐又说:“下次去见他,将话说完再走,他今天难过了。”

  “……是。”虽然不敢相信苏岐会这么大发慈悲,但苏六还是赶紧领命,没有问别的话。

  “你们去吧,总是要送他走的。”苏岐抬首仰望那明晃晃的月亮,“再怎么拖,总是要走的……”叹息般的。

  “是。”苏六和苏三同时应道,迅速离开了。

  人走了很久很久,他就站在那园子里,看着月亮慢慢黯淡,天空的深色褪白,然后黎明终于到来。

  22

  “晨,哥……”两个声音在耳边不停地闹腾,纵使难得的好眠,也不得不醒来。

  缓缓睁开眼,摆在眼前俨然是漓悠小虎那开心的脸。

  ……呃?

  他环顾四周,不是长乐宫那奢华冷漠的摆设,自己身处一间小小的房间,看起来像是客栈的客房。

  看着眼前的两人,他有一种好像在做梦般的错觉。

  “你傻了啊,没看我们看哪啊你。”漓悠见他只是扫了自己和小虎一眼,便立刻把注意力投往别处的神情,气呼呼地冲他吼:“我们好歹也看了你一天了好不好,你怎么都不领情啊!”

  苏晨确定了这不是梦后,苦笑:“我怎么在这?”明明睡觉前都还在长乐宫给苏岐配药来着,怎么一醒来就跟漓悠在一起了?

  “不知道啊,早上起来准备上路,一开房门就看到你了。”漓悠挠挠头,随即又紧张地问:“小虎说你被强人掳了去,怎么样,没吃苦吧,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苏晨看了眼小虎,他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

  笑了笑:“恩,我没事,后来被故人救了。”

  “故人?”漓悠疑惑地,“原来你也有故人的啊。”

  “不然我凭空掉下来的?”苏晨好笑地掀开薄被坐了起来,“我饿死了,有没什么东西吃。”

  “啊,你等下,我去叫小二给你弄点什么。”虽然还是有很多问题,但漓悠还是难得体贴地要出去给他弄食物。

  “等等。”苏晨叫住他,抬起自己的袖子,闻了闻。有淡淡的气味,睡前被人下了迷药?苏十回宫了吗?

  “干嘛?”漓悠看着他奇怪的举动。

  “叫烧点水,我要洗澡,食物清淡点就好。”

  漓悠一脸嫌恶地:“你多久没洗澡了,居然自己都能闻出味儿来了。”显然误会了苏晨的举动。

  “也不久,就那次给人抓了到现在。”苏晨做出了可怜兮兮的模样,“上次我的故人说救我都觉得难度挺大,说我根本抓不太稳。”

  “啊?”漓悠眨眨眼,不解地等着他继续说。

  “觉得我浑身滑腻腻的。”他很无辜地说。

  “恶……”漓悠撒腿就跑。

  看着漓悠跑了出去,他大笑漓悠的无知:我身上有味儿你还闻不出来嘛,居然真相信了。

  转头,小虎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

  “你也不知那人找我做什么吧?”苏晨微笑。

  “无论知道不知道,我都做好了思想准备。”小虎回答,“无知并不能成为借口。”

  “真是个较真的孩子。”苏晨摇摇头,“我给你后路你都不要吗?”

  “我辜负了您的信任,这是事实。”

  “那你为什么还跟在漓悠身边?”

  小虎沉默了一下,说道:“如果您就此不能回来,我会担负起您想担负的责任,您想照顾的人中就有漓悠不是吗?”

  苏晨笑:“我要照顾的人多了去了,你根本没办法做到,甚至有些人你都不知如何联系。”比如苏岐。

  “我知道,我只是尽力而已。”小虎点头,“我得活下去,我也必须去当大官,但是如果我做了大官,那么我欠他的这个恩情就越发的值钱起来,不想因为这个而影响我以后的决定,所以我选择了背弃您。”

  苏晨看着小虎满脸稚气的脸说着这样深刻的话,觉得好笑又有点震撼。

  “现在既然您回来了,我就去收拾东西。”小虎低下头,说道。

  “去哪?”

  “当然是去褚国。”小虎答道,“您不用担心我的生计问题,托您的福,那人给了我一大笔钱。”

  “你一个小孩会被坏人欺负哦。”他吓唬小虎。

  小虎笑了笑:“虽然我是小孩,但这一路,都是我在照顾漓悠。”

  闻言,苏晨再次对漓悠表示了歧视——这家伙都要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照顾,他也太差了点吧。

  “多谢您对我的教导。”小虎跪下,朝坐在床上的苏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无论您愿不愿意承认我,我是把您当成值得尊重的先生的。”

  苏晨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我先告辞了,就不再跟您道别了。”小虎磕完头,干脆地站起身,要拉开门走出去。

  “你对我做了这样的事,连道歉都没有,就这样走了?”苏晨在身后凉凉地说。

  小虎垂下头,轻轻说道:“十分抱歉,哥哥。”

  “头都磕了,还叫哥哥,我之前教你的礼仪态度都忘哪去了。”他仍是淡淡地说道。

  小虎愣住了。

  “为了以示惩处,你把这本书抄一百遍,然后默写出来。”一本厚厚的书落在小虎身后。

  小虎咬咬唇:“您不需怜悯我,我自然有自己的活路。”

  “我能理解你给那人报恩的立场,但是相对的,你也站在了对我不利的立场,我有权要求你就你做的事承担起责任。”苏晨平静说道:“我跟那个人接触过了,而且似乎把他给得罪了,将来,我会需要你的庇佑,所以你得明白,没什么多余的时间给你浪费,知道就赶紧捡了书去。”

  小虎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猛力地朝他“嘣嘣嘣”地连磕三个头,捡了书出去了。

  “年轻人真是有冲劲儿呀。”他双手撑在身后,微笑着喃喃。

  “老年人就可以邋里邋遢了啊。”漓悠没好气地从窗户翻进来。

  “水烧好了吗?”苏晨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小二给你送上来。”漓悠跟他坐并排,看着他:“没关系吗?留下他。”

  苏晨耸耸肩:“谁知道。”

  “你怎么能这样呢!”漓悠去拧他的脸。“他将来可能会再次害你也不一定。”

  “恩。”这一点苏晨倒赞同,“那孩子毕竟有挺不小的志向,相对的要付出很多努力和牺牲。”

  “你知道还留下他!”漓悠抓狂,“要不是收到你的信,我非得宰了那小子,你知道吗!”

  苏晨看了眼漓悠,笑:“难得你沉的住气。”

  漓悠哼哼道:“多亏您平时教导有方。”

  “我呢,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苏晨笑,“但是觉得自己大概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你又知道了。”漓悠抱怨。“你没功夫,被人逮了你跑都跑不掉,知道不?”

  “我又不是你,可以学武功。”他瞥了漓悠一眼。

  “所以我叫你多长个心眼啊。”

  “我知道的。”苏晨笑了笑,“你难道不会好奇吗?小虎会不会得偿所愿,若是他愿望成真后,这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好奇。”漓悠兴趣缺缺地,“无论再怎么变化,最终的获利者不会是百姓。”

  苏晨点点头:“恩,是这样没错。”

  “那你还教他识字,让他留下。”漓悠瞪他。

  苏晨笑了笑:“你说,现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现在的日子过的很难,对吗?每天死很多人。”

  “因为在打仗嘛。”漓悠不以为意地。

  “你的观点倒是跟江湖人相似。”苏晨笑,“可是呢,我啊,一想到每天会有那么多人死掉,就觉得很不舒服。”

  “烂好人。”漓悠嘀咕。

  “其实,我不在乎谁最终得到了这个天下,但是我希望可以尽少死人,尽早结束战争。”苏晨下巴抵在膝盖上,低声说,“每个人,其实都有无限的可能性,也许今天只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明天会变成腰缠万贯的大富商,也许今天只是个叫花子,未来却可能立于朝堂之上跟有学识的大臣们商讨国事。命运,是谁也不能妄下断论的东西。”吐口气,“但是人一旦死了,这一切的可能就会全部消失了。一个人,若是什么都没做,就这样死了,该有多遗憾,更让人难过的是,甚至是为什么而死,死在谁的手上,都不知道。在这样的乱世,人的生命真是太脆弱。”转头看漓悠愣愣的脸庞:“我说什么,你明白不?”

  漓悠傻兮兮地:“不明白。”

  苏晨了然地:“我不该突发奇想去挑战你智商极限的。”

  回答苏晨的是漓悠的一个爆栗子。

  挨过打的苏晨一边揉着头,一边跟漓悠商量:“我想去褚国开个书塾。”

  漓悠翻白眼:“反正我读书都读不太懂,你跟我说我也帮不上忙。”

  “你知道书塾的啦,不怎么赚钱。”苏晨笑得不怀好意。

  漓悠平时虽然不怎么聪明,但是关于金钱的问题格外敏感,一骨碌地溜下床,跟他保持距离:“别想打我钱的主意。”

  “以后等小虎当大官了让他贪污点十倍还你怎么样?”

  “他都还没当官你就叫着让他贪污……”漓悠无语地看着他。

  “只要事情做好了,稍微贪点没关系,是劳动报酬。”苏晨不以为意。

  “你真的打算去褚国教书吗?”漓悠担忧地。

  “对啊。”他不知漓悠那担心的神情因何而起。

  “这不失为灭褚的一招妙棋呀。”漓悠点点头,装模作样,“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从小就教育他们贪污,这国,”摇摇头,“悬,非常地悬。”

  苏晨也很快做出了回应——抓过床下的鞋子朝漓悠丢过去。

  于是,三人决定去褚国都城——华菡。

  23

  褚国跟其他国家截然不同,虽然街道不比其他地方繁华,但人们的神情明显不像苏晨到过的其他三国那样如惊弓之鸟般紧张。

  苏晨在都城的郊区找了个小院,再请木匠做了个招牌,写了一沓宣传单要漓悠小虎上街分发。

  三日后,第一个学生来了。

  于是,叫琢玉斋的小小书塾正式开业。

  人也不多,就那么五六个,十天一休,孩子的朗朗读书声也给院子平添了几分生动,小虎跟着一起学习,顺便教教那些才识字的小孩。漓悠在苏晨的强迫下,每天上午也被逼苦着脸在那上早课。

  如此过了大半年,转眼,就到年底了。

  虽然这个世界有些习惯跟自己以往世界不同,但关于一年的结束,倒也是一样的格外重视。

  从明天开始,孩子们有一周休息,漓悠早就把过年所需的东西配备齐全,吃过晚饭,跟小虎两个人在炕上打架。

  苏晨一边防备那两个疯得忘乎所以的家伙别把炕上的被子给掀开,一边看着窗外萧条的景象。

  天气格外的冷,让人软在这火炉边几乎半步都不想挪,外面小院里的树枝上挂着几片要落不落的枯黄树叶,风吹得窗棂发出了呜呜的声响。

  “啊哈!“漓悠暴喝一声,脚猛力地把小虎给踹了下去,然后对着苏晨皱眉嚷嚷:“晨晨,我刚才都快被小虎给踢下去了,你怎么不帮我!”

  苏晨瞥了眼四肢朝地趴在地板上的小虎,然后说:“你说句实话,你觉得你们两个谁比较需要我的帮忙。”

  漓悠选择性地忽略苏晨的话,从炕上的小抽屉里翻出一包蜜饯,边吃边说:“真幸福啊,明天也不用早起。”高兴得两眼都眯了起来。

  小虎费力地爬了上来,靠近苏晨坐好。

  “炕上坐着得补充水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吃蜜饯等会会更干的。”苏晨给小虎递杯水,再给漓悠倒水。

  小虎道谢后一口气喝完。漓悠忙着吃东西,没回话。

  “最近看书怎样?”苏晨给他倒第二杯水时问道。

  “恩,跟得上进度。”小虎点头。

  小虎这孩子的确是很有天分,之前连好些字不能认得,但现在都能独立看完那些厚厚的八股书。虽然这跟他的聪明有关,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十分勤奋。

  有时夜很深了,出去都能看到他房间燃着点点烛火。

  “别太拼命了。”他拍拍小虎的头。

  “恩,我知道的,如果身体搞坏了,就得不偿失了。”小虎点点头,跟苏晨生活这么段时间,他也养成了珍惜自己的好习惯。

  “转眼一年就要过去了。”苏晨笑了笑,“若是有朝一日,你飞黄腾达了,希望你能记得现在的我们。”

  小虎侧头看看他:“先生是希望我不要被官场的黑暗吞噬了本性吗?”

  从那天之后,小虎正式改口叫苏晨先生,从此对他是恭恭敬敬,不复从前的随意。

  苏晨也并没什么反应,坦然地接受了小虎的改变。

  “那要看你怎么理解了。”苏晨笑,“现在你是这样的看法,以后等你稍微大一点,看法又会不一样。”

  “学生受教了。”

  看了眼啃蜜饯啃得开心的漓悠,再看看端坐在身边的小虎,漓悠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到了小倌馆,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谁,小虎父母双亡,仔细想来,坐在这的三人,只有自己最幸运。

  不知那两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小夕一个人在外面闯荡没问题吧?苏岐呢,是不是也正准备庆祝一年的过去?

  可是呢,小夕找不到人,苏岐的话——自己跟长乐宫这层关系,还是不要让他们两个知道比较好。

  他坐着发了一下呆,突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旁边的漓悠小虎被吓了一跳:“……晨晨,你怎么了?”

  苏晨抬起眼,见到那两人担心的模样,心中暖了暖:“没什么。要过年了,明天我们去都城的街里看看吧。”

  “真的吗?”漓悠一下子窜过来,睁大眼。

  在这里因为平时来往人很少,所以苏晨允许他不用戴着那假人皮,但相对的,他从没被允许去华菡逛逛,所以,听到苏晨这么说,高兴得不得了。

  就连平时稳重的小虎都露出了开心的神色。

  “对,今天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就去驿站乘车。”

  “喔!”漓悠欢呼,扯着小虎的手:“听到没,老夫子让咱们上街了哈哈!”

  “什么老夫子的。”苏晨笑骂。

  小虎也笑眯眯地:“先生,我可以买点书吗?”

  “如果别太多的话。”苏晨应了下来。

  “买什么书啊,把那钱省下来买吃的多好。”漓悠鄙视地看了眼小虎,换来了小虎更鄙视的眼神。

  但他高兴地不去计较这个了,翻身下炕:“我洗脸脚睡觉,”点点还坐着的两人:“你们两也早点睡,知道吗?”

  苏晨小虎点点头。

  “呜哈哈,终于可以看看大城市了,待在这鸟地方我都要长毛了。”漓悠高兴地往内屋走。

  “说起来,先生,漓悠的脸没关系吗?”

  “只是去逛一次,没事的,”苏晨微微笑道,“以前那家伙跟我住在其他城市时老戴着面罩,结果脸上都起小疹子了,十分可怜的。”

  “在这个时代,美貌带给人的只会是灾难。”小虎淡淡说。

  “偏偏这人还是没什么自觉的家伙。”苏晨苦笑,“以后你得多照顾着他。”

  “恩,不用您说,我习惯了。”

  苏晨想想,也是,每次漓悠闯祸了都是小虎善后。

  真是差劲的家伙!

  次日,天未亮,漓悠就将苏晨和小虎从温暖地被窝中挖了出来。

  拖着人前往驿站的路上还直催促两人动作快些。

  直到三人都坐到了马车上,漓悠才消停了下来。

  苏晨苦笑:“我都后悔这个提议了。”好困啊。

  小虎也点点头:“我也后悔当时没提出异议。”眼睛半眯着。

  “你们什么意思!”漓悠瞪大了美丽的眼睛,先拧小虎:“你有意见你有意见吗?”

  “没没没。”小虎抢救自己脸颊上的肉肉,连连讨饶。

  漓悠再把杀气腾腾的眼神投向苏晨,苏晨很自觉地:“我没意见。”

  漓悠扬扬头,“这还差不多。”

  这个家大概就是这样了,虽然大事上自己和小虎有说话权,但在大多数事情上,完全是漓悠这家伙在作威作福。

  晌午时分,终于到达华菡的驿站。

  漓悠下了车,呆呆地站在门口,张大了嘴巴:“哇,好多人哦。”

  苏晨看不下去这家伙土包子的模样,叫小虎:“你把他拉开,好丢人。”

  小虎只得不太情愿地走上前去:“喂,你别这么傻好不好?我们脸都给你丢光了。”

  漓悠横他一眼:“我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管我。”

  苏晨实在看不下去这家伙又土又刁蛮的模样,一把扯过他往前走:“你现在这样跟个才进城的乡下土包子没啥区别好不好,我真想装作不认得你。”

  “我是很久没进城了嘛。”漓悠一边回答他,一边还东张西望。

  本来动作就夸张,再加上他那漂亮的脸蛋的确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苏晨越走越觉得看着自己这边的人越多了起来。

  “先生。”小虎站在一家饭店门口冲他招手。

  对哦,我都忘记了,把这家伙丢饭店不就人少很多了吗?

  扯了漓悠进去。

  有了东西吃,漓悠的嘴巴总算安静了下来,虽然还在一边吃一边说这个好吃,那个也不错什么的,但是总比他在街上吵吵嚷嚷的情况好得多了。

  看着漓悠小虎在桌子上抢东西,他松口气,站起身。

  漓悠嘴巴塞满了东西,还支支吾吾地问:“恩醋哪(你去哪)?”

  “茅房。”他没好气地回答漓悠。

  小虎费尽千辛万苦也只从漓悠嘴下抢到一点给自己,还是再下楼点几个菜吧。

  “恩恩恩,”漓悠吞下口中食物,了然地,“有得出才吃的进嘛,去吧去吧。”全然不顾旁边几桌食客脸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苏晨无力地下楼。

  这饭庄也不算大,但人还挺多,连掌柜的都忙着帮忙端菜递碗了,他想了想,也不给人家老板添麻烦了,直接往后院厨房走去。

  走了几步,半路伸出一支纸扇:“这位公子,你这是要去哪?”

  他抬起头,扇子的主人有着一张温文的面孔,跟他同桌的两人各有各的风流,穿黑色衣衫的男子神色严峻,容貌英挺,穿着米色长衫的男子容貌非常的出色,面如傅粉,唇红齿白,神态柔和,再就是眼前这穿着青衫的男子,不但皮相俊美,微笑起来的模样更是让人如沐春风。

  “我想进去点几个菜。”一眼就看出了这三人的不寻常,一般的人是不会有这样的气度。

  “伙房对于饭庄来说可是机密地方哦,你去了老板会生气的。”青衫男子笑。

  “原来如此,多谢兄台提醒。我看我还是等小二过来再点菜吧。”他微微笑了笑,转身要走。

  “敢问公子是不是闻到了什么奇怪的气味。”青衫男子缓缓摇着扇子,轻轻地靠过来说道。

  苏晨没回答,看了看男子,“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要上楼了。

  “我以为公子你会想办法解决这饭庄数十人的安危呢。”男子仍然是轻声说道。

  他脚步停了下来,咬咬唇,走回来。

  青衫男子扇子遮住唇,眼中带着笑意。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这家店会有那东西。”他压低声音问到。

  那东西指的是一种类似于毒品的药物,服食会让人产生通体舒畅的快感,服用的越久需要的剂量也就越大,但这药服食过多会让人神经衰竭而亡,是危险的药物。

  刚才菜端了上来他就闻到了这药物特有的气味,但是这能做出这药物的植物只能在气候温暖的启国生长,他也不敢肯定,所以才想借口下去点菜去探探情况,却不想被这三人给拦了下来。

  “我们也很好奇,不瞒你说,这段时间在华菡的所有饭庄都有这样的东西出现。”男子笑了笑,“你应该注意到了吧?街上人有很多都是体态虚浮。”拿扇子点点从门口进来的一个男人:“据我所看到的,这男人一刻前在这吃过饭,现在又来了。”

  “再这样下去,这人非给自己撑死不可。”苏晨低语。

  “实际上,是因为出现了撑死的人,我们才注意的。”男子苦笑,“谁能料到光吃饭都会出这样的事?”

  苏晨沉吟了一下,才抬起头问男子:“没有纸笔?”

  身着黑衣的男子不知从哪弄出笔和砚,递过来。

  可还没纸啊。

  那坐在中间,身着米色衣服的男子笑了笑,很顺手地夺下了青衫男子手中的扇子,“这也是纸吧。”朝苏晨微笑。声音稍微有些清亮,可能年纪不大的缘故。

  “当然。”苏晨拿过扇子,略微思索一下,提笔在那描绘着山水的扇子背面奋笔疾书。

  青衫男子微弱地惨叫:“我的扇子啊,价值啊,你们知道不知道啊!”

  苏晨仿佛没听到般:“因为线索很有限,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猜测到的那种药,但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姑且就试一试吧,这是药方,你去药店照着抓来熬药就行,至于,要怎么让这城里的人服下,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这个自然。”黑衣男子答道。

  “那么,请收好。”他将笔搁至一边,吹吹干,递给了穿米色衣服的男子。

  男子没拿,倒是笑眯眯地打量苏晨:“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萍水相逢,何必纠结于这等不洒脱的问题。”苏晨微笑,拱手:“在下告辞了。”

  “期待下次能再见到你。”米色衣服男子笑。

  他挥挥手,上楼拉了漓悠和小虎直接闪人。

  “晨晨,你干嘛都不吃东西啦,我和小虎都吃撑了。”漓悠打个嗝。

  “先生,您是不是身体不适?”小虎也问道。

  见这两人活蹦乱跳的样子,他估计自己猜测的没错了,因为下在两人茶水里的解药起作用了,但不知道那三人能让多少人服下解药了。其实完全可以不用操这闲心的,但是实在是医生的道德心在作祟啊。也不知道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那三人的衣着谈吐看起来就不简单。

  苏晨无奈地叹息。

  “啊,那个,是书肆啊。”小虎惊喜地跑过去。

  “慢点跑啦,真是个小鬼。”漓悠跟着跑过去。

  见两人开心的脸,苏晨笑了笑,乐观地想:反正我们又没住华菡,我担心个啥。

  跟着他们俩跑过去。

  24

  快天黑时,三人提着大包小包往琢玉斋赶。

  “好饿……”漓悠抱怨着。

  “还不是你自己买东西都忘记回来时间了。”苏晨没好气地翻给他一个大白眼。

  漓悠还准备说什么,却被小虎的话打断:“先生,我们家门口有人。”

  学生吗?已经放假了啊。

  苏晨和漓悠疑惑地往门口看去。

  因为天色渐晚,所以也不能看到那些人的具体容貌,只能看到那有一顶深灰色的软轿,旁边站了约莫五六个身着白色衣裳的人。

  渐渐走近。

  虽然还没能看清楚,但为首那人翘首张望的神情,让他大概能猜出来人是谁了。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提着那什么八宝鸭,卤牛舌啊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往那人站立的地方冲了过去。

  “喂……?”漓悠呆呆地看着苏晨跑过去的身影,喃喃:“原来晨晨臂力这么强悍啊。”

  小虎也给他丢个白眼。

  站在来人面前,放下手里的东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人也微微垂下头来看着他。

  围着白色的软裘,站在风中,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狂乱地飞舞,如坠落凡尘的嫡仙又像是从地底深处来的妖魔。

  眼神仍是自己见惯了的平淡。

  “……你怎么来了?”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问道。

  “后天就要过年了,所以我来看你。”苏岐淡淡说道。

  “你没有按时吃饭吗?”虽然不太想,但还是忍不住问他。因为这个人瘦巴巴的,脸也只有巴掌大点,若不是这人的风姿没人能取代,几乎叫人认不出来了。

  “吃饭了。”苏岐回答。

  他偏偏头,看着苏岐。

  这人还是一脸平静的样子。

  他叹口气,转脸问苏岐身边的苏三:“你家主子有没吃饭?”

  “回少主,吃了。”苏三平板回答。

  他皱眉,轻声嘀咕:“那还怎么瘦了这许多。”再又看看苏岐的脸,“进屋去吧。”掏出钥匙开门。“不是有轿子吗?干嘛不在轿子里等?外面多大风啊。”我这呼出的气都是白白的。

  “我想看着你回来。”苏岐轻轻回答。

  苏晨动作顿了一顿,然后打开锁,拉开闩:“进去吧。”

  这边漓悠小虎也到了。

  “苏先生来过年了。”苏晨这么解释道。

  漓悠虽然有点不解,但还是点点头:“欢迎咯。”然后跟小虎眨眨眼:“这苏先生就是你家老师的姘头。”

  小虎还来不及反应,漓悠就被苏晨就着那铁做的闩敲了个包。

  “进去。”他瞪着漓悠。

  漓悠小虎灰溜溜地窜了进去。

  看着苏岐进去坐在了椅子上,他才对外面的苏三一干人说道:“也一起进去吧,今年在这过年?”

  “多谢少主盛情,主子说我们在少主会拘束,所以令我们将他送到后便即刻回宫。”苏三行个礼,答道。

  这话是没假啦,但是有必要说的这么直白嘛。

  苏晨无奈地叹息,也没再强留:“那么有劳了。”

  苏三点点头,领着其他四人抬着轿子慢慢离开视线。

  苏晨见苏三身影消失在眼前,回屋。

  苏岐漓悠背对着自己在大眼瞪小眼,小虎来回忙着生火的同时还一边叮嘱漓悠:“你别对客人不礼貌。”

  他笑着摇摇头:小虎还真跟漓悠的保姆似的。

  跨进屋来,将门合上。

  三人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

  没理会漓悠挤眉弄眼的神情,他走到苏岐身边坐下:“手。”

  苏岐愣了一下,然后才把手伸出来。

  十分的白,如同冰雕一样的雪白,也跟冰一样的冷。

  而且几乎没什么肉,瘦骨嶙峋地看起来很可怜。

  他握住对方的手,皱皱眉:“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已经是非常不健康的体格了。一边吩咐漓悠:“去把我们今天买的菜收拾下,准备吃”

  话没说完是因为苏岐突然蹲下来捂住嘴巴干呕了起来。

  “喂喂,你怎么了?”苏晨大惊,跟着蹲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好一会,苏岐才平息下来。

  有点脱力地喘着气。

  搂住苏岐的肩膀,一边叫小虎赶紧烧水。

  苏岐满脸的冷汗,发丝有好几缕都让汗黏在脸边,脸色发白,唇瓣的颜色也是苍白的,可能是意识到苏晨扶着自己,苏岐整个人都失去力气般紧紧贴着他。

  “喂,你没事吧?”苏晨轻轻叫他,见这人闭着眼的脆弱模样,居然莫名地心慌了起来。

  苏岐扬起脸,虚弱地笑了笑:“没事。”

  这看起来可不像没事的样子。苏晨皱眉。

  “晨晨,苏先生看起来不太好,不然我们吃点清淡,哇,苏先生!”

  漓悠的惊呼是因为苏岐再次干呕起来。

  “晨晨。”漓悠担心地叫忙着安抚苏岐的苏晨。

  “恩?”

  “苏先生他,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怎么可能,你没看到这家伙吐了这老半天啥也没吐出来吗?”苏晨苦笑。

  苏岐张张嘴想解释什么,结果又不能自控呕了起来。

  “先生,水。”小虎终于烧好了水,将杯子递过来。

  苏晨接过杯子,看看满面烟灰的小虎,笑了笑:“谢谢,去洗个脸吧。”

  小虎不好意思地抹抹脸,结果弄得更黑了,尴尬一笑,去洗脸了。

  见苏岐缓过了气,苏晨将水递到他手边:“喝水。”

  但苏岐没什么反应,只是闭着眼喘气,估计可能是没力气喝了,苏晨在心里叹息一声,将水慢慢递到他唇边,给他喂了下去。

  来不及吞下的水沿着他唇角缓缓滑落了下来,让苏晨看着莫名地觉得口舌干燥,赶紧把苏岐那剩下的水给喝了下去。

  扶着人坐起来:“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什么都没吃,还骗我说你吃了,苏三为什么也一起骗我?”

  过了好一会,苏岐才回神,笑:“我没事。”

  “如果你不说原因我马上把你丢回长乐宫去。”苏晨脸色难看了起来。“为什么一提到食物你就恶心?”

  苏岐叹口气,没说话。

  “你认为我不会把你丢出去是吧?”苏晨瞪他。

  “不是。”苏岐轻声应道,“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说起,你听到一定会觉得很荒谬。”

  这家伙也会有正常人的思维啊,还知道荒谬,你不觉得你在我面前做的事情一直很荒谬吗。

  苏晨瞥了他一眼。

  苏岐看懂了他的嘲讽眼神,垂下眼沉默了一下,才合上眼轻声说:“你走之后,我每天都觉得很饿,于是吃很多东西,但是身体受不了,很快又吐出来,这样久而久之就听到食物就想吐。”勉强说完,就皱眉,捂住嘴要吐。

  他听完倒没觉得怎么荒谬,以前在电视里看过,有很多人因为内心的不安而拼命吃东西以填满心中的空虚感,这算是强迫症的一种。

  眼前这个神情难受的家伙也是这样吗?

  叹口气,带有安慰性质地拍拍他的头:“你不用太担心,我不会因为之前在宫里发生的事情讨厌你。”

  苏岐身体一震,然后睁开眼,略有些抱怨地看着他:“这么久你从来没有来看过我。”

  眼波流转间,仿佛一汪秋水在其中,似怨还嗔。

  让苏晨的心莫名开始狂跳。

  “我有些忙,而且,你知道我不太方便。”他苦笑着解释,一边在心里拼命说:镇定镇定,这家伙是疯子我可没疯。

  苏岐垂下头,没再说话,神色有些黯然。

  “呃,你要是有空了,可以来这看我。”他说完马上就后悔。

  苏岐却开心地抬起头:“真的吗?”

  对方开心快乐的模样,让苏晨反悔的话说不出口,只得硬着头皮:“……恩。”

  漓悠在旁边咳了咳:“晨晨,炕热了,先上炕去,怎么样?”还一边暧昧地朝他眨眨眼,身边小虎似乎已经呆掉了……

  再看看死死贴着自己的苏岐,苏晨突然觉得头皮发麻。

  25

  吃过饭后——当然,苏岐没吃,只吃了点随身带的补充体力的小药丸。

  四人爬到炕上烤火,漓悠拿着本野史传奇看得津津有味,小虎在当初的震惊后恢复了平时的正常,也开始看自己的八股文。

  苏晨瞥了眼挨着自己坐的苏岐,他双眼无神呆坐着。

  叹口气,叫漓悠:“漓悠。”

  漓悠看得正入迷,头也不抬地哼了哼:“恩?”

  “我看看你手上的书在哪个书肆买的,我也想去买本。”

  “哦。”漓悠恋恋不舍地瞟了几眼,才把书递给苏晨。

  苏晨接过书翻了翻,大概说的是某贵族小姐恋慕上一穷酸书生的故事,这么烂的东西也亏得漓悠看得下去,不过,瞥了眼苏岐,这家伙也很适合看这入门级的弱智书籍。

  将书丢给苏岐:“给本书你看。”

  苏岐迟钝地回神,拿着书看看苏晨。

  “喂,喂,我还没看完呢,”漓悠不满地嚷嚷,“人家今天才买的啦。”

  苏晨笑了笑:“你今天的一百个字还没抄的吧。”

  漓悠顿时失去了斗志,可怜兮兮地:“人家今天上街了嘛,好累的,人家没力气写字儿了。”

  “一天怠慢就会有一周的怠慢,慢慢的你就不会练字了,快去,你那东倒西歪的字必须要好好练练,难看死了。”

  漓悠低下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又抬起脸来:“那个,我的书给苏先生好了,可不可以今天不练字啊。”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这家伙本来就长得漂亮又可爱,笑起来真真是讨人喜欢,立场不坚定的一定马上就拜倒在他的魅力之下了。

  苏晨笑:“让我考虑一下。”

  漓悠两眼发亮地看着苏晨。

  看了眼苏岐,已经认真的开始看了起来。

  这样也好,让他能稍微了解下普通人们的情感,或许他就不会对自己做什么奇怪的事了吧

  “考虑好了没啊!”漓悠嚷嚷。

  “恩恩。”苏晨微笑,“考虑好了。”看看漓悠那期待的眼神,忍住笑,“我考虑了半天,我觉得吧,书应该给苏先生看,”再又瞥了眼漓悠喜形于色的脸,“当然,你的字还是得练的。”

  漓悠顿时垮下了脸:“什么嘛。欺骗我感情。”

  小虎爬下炕,给苏晨添了热茶,然后又去书房转了圈,换了本书出来。

  “你看小虎都看完一本书了,你还在这混什么?”苏晨催着漓悠。

  漓悠不耐烦地:“知道了知道了啦。”不情愿地往下挪,屁股还没挨到炕沿,突然想到:“人家去会生病的啦,那里又没火烤。”笑得好不开心。

  小虎搬了床薄被进书房,一边说:“我刚才在书房已经给你生好火了。”

  漓悠黑着脸:“要你多管闲事。”郁闷地下了炕往书房去了。

  小虎将温着热水的炉子移到苏晨手边:“先生,我也进去念书了。”

  苏晨微微笑了一下,抬手摸摸小虎的头:“恩。”这孩子也太懂事了点。

  目送小虎回房间,转头却见苏岐不知什么时候把目光从书上投往了自己身上,他眨眨眼:“怎么了?不好看吗?”

  苏岐唇角扯出了一丝诡异的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疯子,不了解人类的情感,所以才要我看这样的书?”

  苏晨愣住。

  “你觉得我对你的执着很疯狂,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吧。”淡漠的眸子中没有什么情绪,说出的话却让苏晨不知怎么办才好。

  见苏晨沉默,苏岐慢慢凑近他,明亮透彻的眸子盯着他的脸。

  苏晨下意识地往身后退——这家伙是不是又要发疯了?

  苏岐冷笑着:“我跟你说,我了解人,比你想像的了解,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的,那也仅仅只是针对你。”

  苏晨退无可退,人贴在炕沿,睁大眼看着苏岐。

  眼见苏岐那绝美的脸越靠越近,他的眼睛也越睁越大。

  心脏莫名地开始疯狂鼓噪,他侧过脸,试图躲避苏岐的视线。

  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是心跳太快,让他头晕目眩。

  突然感觉温热的呼吸在自己的脖际,然后一个温温软软湿湿的东西在脖颈轻轻触碰着。

  极短暂地呆愣后,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什么,脸瞬间红透。

  是苏岐在……吻我的脖子。

  也不敢扭头去看苏岐的脸,只得僵硬地保持这个造型,心跳剧烈。

  吻了一会,突然伸出软软的舌头轻轻舔舐了起来。

  苏晨整个身体一震,然后软了下来。

  不自觉地张嘴大口呼吸。

  那柔软的舌在脖子上绕着舔舐的感觉,让他感觉心里好像有东西在挠一般,痒痒的,又热热的,仿佛有什么急欲发泄出来的情绪在心底喧嚣。

  他睁着眼,头顶的房梁几乎都快看不清,只觉得眼前模模糊糊的,脑子也混沌不清,无法思考。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晨都觉得快晕过去了,苏岐突然轻轻地咬了他一下,然后放开他。

  瘫软在炕上的苏晨呼吸粗重,满脸潮红,眼睛蒙上一层雾气,傻愣愣地看着苏岐。

  苏岐见了他的神情,眼中闪过如火焰般的妖异,凑过去,极轻地在他额头吻了一下,然后坐好,“又站起来了。”

  “啊……”他还没回神,茫然地回应。

  苏岐低笑,伸手探到被子里,隔着裤子,轻轻摸了摸“小苏晨”。

  苏晨小声地惊呼一声,瞪着他,脸红得快滴出血来。

  苏岐笑着收回了手。

  “你搞什么啊,小虎漓悠他们随时都会出来啊。”他小声地抱怨,坐直了。

  “那下次去房间吧。”苏岐不以为意地。

  “重点不在这!”苏晨低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跟你有血缘关系,而且我们都是男的,你……”说到后面,自己反而先说不下去,红着脸瞪他。

  “我知道。”苏岐淡笑。

  “你知道你还!”苏晨皱眉,“就算我不跟你计较小夕母亲的事,你也不该这样,我不是你的玩物。”

  “我没有把你当玩物。”苏岐收敛了笑,淡淡说。

  “你都,都……”他怒道,喊了半句,又软了下来:“都这样我了,还不承认!”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你自己也很有感觉不是吗?”苏岐轻声说,“你看,你现在都还在发抖呢。”

  苏晨稍微褪色了些的脸再次充血:“你,你管不着,你不可以这样对我,这,这简直是……”他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厌恶对自己做这些奇怪事情的苏岐,更厌恶对他有强烈反应的自己。

  “禽兽不如吗?”苏岐淡淡笑了起来。“你已经这样骂过了。”

  苏晨突然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脸霎时又红了一层,呐呐地话也说不出,支吾了半天,才丢出一句:“你一定疯了。”

  “大概其他人不会做这样的事吧。”苏岐突然面带苦涩地笑了起来,“所以你才觉得我在发疯。”

  “没有大概,是绝对没人会这样做。”苏晨瞪他。

  “恩。”苏岐表示赞同,然后笑:“但是我不能自控。每次见到你都想跟你贴近些,都想让你别离开我,想让你属于我,这是父亲的独占欲吗?”

  是不是独占欲我不知道,但是你别亵渎父亲这个词好不好。苏晨继续瞪他。

  “别这么看着我,”苏岐笑,“我不会怎么样了,但是如果你想怎么样,我也不介意怎么样。”

  苏晨朝他翻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虽然刚才苏岐还袭击过自己,但他的话还是有些许可信度的。

  于是两人继续各看各的书,过了好一阵子,苏岐突然叫他:“晨……”

  “干嘛?”他不客气地甩给苏岐一记眼刀,他还在懊恼自己居然那么容易被苏岐给挑起情欲,而且这欲望还在胸口翻滚,当然口气好不到哪去。

  “你别妄想成亲娶妻,”苏岐脸上淡淡的,“我不会允许的。”

  “你管得着嘛你。”他没好气的。

  话语才落,对面坐着的那人扬眉笑了笑:“我当然不会伤害你,但是你是属于我的,我一想到将来会有某个人将你带离我身边,我不知会对那个人做出什么事。”

  苏晨只觉得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你威胁我?”

  “不是。”苏岐认真说,“我只是告诉你事实,如果你离开我,变成了别人的,我真的会发狂。我知道你不喜欢见人死掉,我不希望你恨我。”

  他的认真让苏晨觉得更冷。

  张张口,却不知要说什么好。

  26

  之后,苏晨也不想再继续跟苏岐纠缠那些反正说不清的问题,自顾自的看医书。

  苏岐见苏晨没再理自己,也接着看那本弱智的传奇。

  过了好一阵子,苏晨只觉得脖子都弯得痛了,灯也拨了好几次。好像不早了,下炕去小虎房门前叫他休息,然后叫漓悠也早点睡觉,最后自己洗脸洗脚。

  弄妥后,他准备回房,抬眼却见苏岐看着自己。

  没什么表情,反正就是淡淡的。

  叹口气:“下来,我给你打水洗脸脚。”我怎么就是狠心不下来呢。

  苏岐如获大赦般地赶紧从炕上爬了下来。

  “你就去客房休息吧,我给你铺被子。”他一边给苏岐擦脸,一边说道。

  拿开丝帕,却见苏岐惊讶地表情:“……我们不一起睡吗?”

  “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睡?”苏晨淡淡问,“没有父子同睡一张床的道理吧。”

  “可是,我……”苏岐想说点什么,又不知怎么说服他,最终只是沉默了下来。

  “而且,在长乐宫我们也是分开睡的,不是吗?”他见对方那可怜的表情,口气也软了下来,“客房就在我房间旁边。我们现在也就是一墙之隔。”

  苏岐没说话,低着头。

  “行了,我去铺被子,你自己洗洗脚。”苏晨将丝帕晾好,转身要去客房。

  衣角却被拉住。

  扭身一看,苏岐仰着头看着自己,黑黑亮亮的眼里有些许哀求的模样:“让我跟你睡。”

  “你当自己是小孩啊。”苏晨苦笑,“两个大男人一起睡什么。”

  “我保证不会乱来。”苏岐请求道。“一起睡。”

  “不是这个问题,我是说,我们一起睡像什么样子。”苏晨无奈地。

  “一起睡。”苏岐仿佛没听到他说的话,只是固执地重复。

  “不行。”他断然拒绝。

  苏岐眨眨眼,然后眼中似乎有水水的东西在打转,嘴唇有些颤抖:“我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到你,你为什么这样铁石心肠。”

  搞得我好像对他始乱终弃似的……

  苏晨无语地看着苏岐要哭不哭的模样。

  “只是一起睡而已,我又不能待多久,为什么不可以。”他眨眨眼,颦眉,看起来真的要哭了。

  喂喂,谁来告诉我,这么个大男人为什么在我面前这么爱哭?

  苏晨实在是拿他没办法,无奈地:“随便你。”

  苏岐愣了一下,然后那水水的东西终于滑落:“……真的吗?”

  “我都答应了你还哭个屁啊。”苏晨头大地拿过手帕,口气粗鲁,动作却温柔地给他擦眼泪。

  苏岐果然也没再哭,扬起脸冲他傻笑。

  “碰碰”心跳又在骤然间加快了。

  他不自在地丢下帕子,“我去搬床棉被来,你先自己洗脚。”

  苏岐看着苏晨离去的背影傻笑。

  苏晨有些憋屈地给棉被套上被套,心里真是老大不爽却又无可奈何。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为什么要纵容苏岐神经病一般的举动?他脑子不正常,我可是正常人啊,不但不制止他,还在这一起发疯,我也一定不正常了。

  想着心中无名火顿起,扯被子的动作也大力许多。

  可是,那家伙看起来……好可怜……

  手上的动作也柔和了起来。

  对,我是太烂好人了些,但还不至于黑白不分,苏岐他虽然没有说自己很可怜什么的,但是就是觉得他让人心疼,所以不太能对他狠下心来。

  也许他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人怜悯的地方吧,但是我却觉得他非常的孤单且痛苦。

  因为有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一个在黑暗中沉寂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一丁点光亮时无措紧张。

  虽然他没什么表情,像株植物般,事实上,就算是植物也是需要光线的吧,更加不用说,他再怎么说也是人。

  叹口气:罢罢,先这样吧,我总归是无法狠心啊。

  搬着被子回房间,苏岐已经躺下了,但是还没睡,听到他脚步声便睁眼朝他微笑。

  “往里面挪些,我没地方睡了。”

  苏岐于是高兴地往床里面挪了挪,但是人是过去了,被子还铺在原地。

  苏晨无奈地把手里的被子放到椅子上,过去给他将被子重新盖好。

  苏岐很乖地躺在那,什么话也没说,睁大眼睛看着他。

  好在苏晨已经在之前相处的时间中适应了他专着的目光,也没什么不良反应,只是把被子盖好后淡淡吩咐道:“隔我睡远一点,我有点喜欢抢被子。”之前其实也跟苏岐睡过一间房,但那是自己睡地上他睡床,没什么接触,现在跟他睡一床,自己的睡相又不是很好,抢了他被子害他着凉就不好了。

  苏岐点点头:“你一般都睡得很沉。”

  苏晨瞥他一眼:“你别做什么奇怪的事。”

  苏岐摇摇头,笑。

  就算他做了我能怎么样。说完苏晨在心里悲哀地想,打又打不过,骂又不敢骂,躲又躲不掉。

  算了,暂且相信这家伙吧。

  将自己被子铺好,然后准备换上睡觉专用的棉布袍,却见苏岐仍是眨也不眨眼地看着自己。

  “转过身去,我数五下你再回头。”以前跟苏岐睡一房间时经常是自己打算睡时他早早地睡着了,所以换衣什么的也不用太顾忌,但现在这家伙比自己还清醒,这让他实在不想在对方面前更衣。

  苏岐听话地转身。

  “一,二,三,四,”苏岐一边快速地换衣,一边慢慢数数,最后套上睡裤:“五。”

  等苏岐赶忙转过身来时,苏晨已经穿得十分严实了。

  苏岐看了又看,发现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于是有些失望地缩进被子里,闻了闻被子的气味,看着苏晨笑。

  苏晨掀开被子,看了看苏岐那明显有长聊欲望的脸,装作没看到,钻进被窝。“睡了,明早见。”干脆地吹灭了灯。

  身侧洋溢着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苏岐身上特有的。

  也不晓得这家伙会不会认床。

  他这样迷迷糊糊地想着,慢慢地睡去。

  大约过了大半夜,突然热醒了过来。

  他皱皱眉,整个人也不是特别清醒,就是觉得热,于是顺着脖子往下想将衣襟给拉下来点,却摸到了个软软滑滑的东西。

  蓦然惊醒,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人给搂在怀里,自己正巧摸的是人家手臂。

  难怪这么热……

  苏晨赶紧地摸了摸自己上下,还好,依然是严严实实的。

  于是不客气地拧了把那人。

  苏岐低声呻吟了一下,醒了——或者早就醒了,装作刚醒的样子,低声问他:“晨?”

  “什么时候钻进来的。”苏晨低声问。他当然不敢大声问,要是漓悠他们被惊醒看到自己这模样那还要不要做人啊。

  “不知道。”苏岐的声音因为压低了的关系不像平时那般的清扬,反而带着些许低哑和魅惑。“因为觉得冷,而且,你这边的气味比较好闻,就不知不觉靠过来了。”

  最可怕的是,自己大概正靠在他胸膛部位,所以他一说话,这边就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还好现在没亮,不然铁定又是通红的一张脸。

  “行了,你别说话了。”苏晨生怕自己疯狂鼓动的心跳让苏岐察觉,赶紧离开他怀抱,深呼吸,然后说:“你是狗吗?气味好闻就过来?”

  苏岐没说话。

  猜也知道这家伙一定又是可怜兮兮的模样,苏晨无比庆幸现在漆黑一片,于是硬着心肠说:“现在立刻回你被子那边去,不然明天你就自己去睡客房。”

  苏岐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小小声地发了句牢骚,钻回自己之前睡的被子里去了。

  悄悄地按在胸口位置,告诫自己镇定镇定,然后移回到原本的位置睡觉。

  才睡下,苏岐又在那边轻声说了:“还好这被子也有晨的味道,晚安。”

  苏晨闻言是羞恼又后悔,我怎么让他睡了我的被子,自己反而睡客人的被子了?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么冷的天,总不至于把这家伙从被子里扯出来硬跟自己换吧。

  郁闷……

  27

  次日清晨,苏晨醒来时,还没意识到身边多了个人,只觉得香香的,扭头一看,却见到一张美丽精致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没惊叫起来。

  那人微微皱了下眉,然后睁开妩媚眼睛看向他,然后嘴角向上扬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晨,早上好。”

  对,昨天这家伙跟我睡的。苏晨这才想起来,看了看那人眼睛,有点红:“昨天没睡好?”

  他垂下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因为昨天一直看着你啊,所以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苏晨无语:“那么黑,你什么眼神啊,居然能看到。”

  “当然,我特地练的新功夫。”苏岐略微有些得意地说。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苏晨瞪他一眼,“我说过了吧,叫你能不用功夫就别用,你居然还给我去学新的,而且还是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

  “才不是什么无聊的理由呢。”苏岐不满地低声说。

  “那你死了也别让我知道。”苏晨冷哼,就要起身。

  “等等。”苏岐赶忙拉住他,却不慎把他衣服从肩膀一直拉到了腰际。

  苏晨只觉得一凉,然后衣服已经落到了腰间,赶忙扯回去,再扭头看苏岐——那家伙居然两眼发直地看着自己。

  那种眼神就好像被他剥了衣服舔舐般,有被“视奸”的错觉。

  于是怒道:“你搞什么!”

  苏岐颤了一下,然后说:“我不是故意的。”可怜地看着他。

  当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要是故意这衣服都变碎片了。但苏晨为了掩饰心里的紧张和羞恼,也不会给他好脸色:“你不是故意的难道还是我自己扯下来的啊!”

  苏岐可怜兮兮地低下头。

  “总之,你那破功夫别练了。”苏晨皱眉,口气恶劣地,“不然你就别再找我!”

  苏岐缩在被子里,没说话。

  “回答呢!”他拔高声音。特别是他现在又在练习新的功夫,真是太糟糕了,本来身体就该好好调养,现在居然又变着法地劳累,简直是自杀行径。

  还是沉默。

  “苏岐!”口气明显不耐烦了。

  “……知道了。”没精打采地闷闷回答了他。

  被子里那家伙的可怜模样又让苏晨心软了下来,于是披上外套,重新坐回床上,叹口气,手轻轻搁在被子上,说:“我是担心你,不然我才懒的管你死活呢。”

  苏岐抬起头,亮晶晶地眼看着他:“是这样吗?”

  “对。”手下面这个男人整整大我一十八岁啊,为什么我感觉我比他大十八岁?苏晨悲叹。

  “好。”男人开心地应允了。

  看看他眼中的淡淡血丝,口气也放软了下来:“我去准备早餐,你再休息下,好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用上了征求对方意见的口吻。

  苏岐愣了一下,然后笑:“恩。”

  出了房门,径直去厨房将米倒进平时煮饭锅子,拿一小只药钵倒了小半碗小米,最后出门买早餐。

  在这个不算偏僻又不繁华的地方,人口也不多,买早餐的也就那么几家,各家主妇几乎都认得他。

  今天因为跟苏岐说了会话,正赶上人最多的时候,一路跟人们打着招呼过去,然后被学生家长认出,让他插了个队先买到了早点,又跟人寒暄着回家去。

  这一天又算是正式开始了。

  每天做的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但他却觉得十分美好。

  寒冷的空气,手中早点滚烫的触觉,人们的微笑,这在以前的自己看来都是不可想像的奢望,但现在却是能轻易触及的每一天。

  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

  所以,他无比珍惜现在所拥有的。

  本来这一切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但现在却属于自己,所以,我是多幸运的人呐。

  回到家,漓悠已经练完了剑,坐在温书的小虎身边骚扰他。

  见苏晨进了院子,高兴地:“晨晨,我看到厨房有小米粥耶。”

  苏晨笑道:“那是给苏先生的,你别想了。”

  漓悠挤眉弄眼地跟小虎说:“看到没看到没,这是最典型的重色轻友啦。”

  如果他知道苏岐和我的关系,就知自己这话有多傻了。

  苏晨无视他,走回厨房去冲蛋花,依稀还听得到漓悠哀怨地跟小虎说:“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可不能抛弃我啊……”

  叹息地摇摇头,刚认识漓悠时以为他只是有点白痴,没想到,已经白痴到这程度。

  果然小虎说的对,白痴不要紧,变态也没关系,又白痴又变态就麻烦了,我看这小子要怎么去找老婆。

  回到房间,苏岐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发呆。

  “醒了就起来吧,坐着小心着凉。”他走过去,仔细观察苏岐的脸色,然后叹口气:“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睡觉,知道吗?”

  “恩。”苏岐点点头。

  “我煮了早餐,你稍微吃一点吧。”话说完,不意外地见到苏岐皱起了脸。

  “我吃不太下……”他的表情有些难受。

  “就一口。”等苏岐从床上下来坐到镜子前,他自觉地给苏岐梳头发。

  “一口?”

  “恩。”苏晨应道,“是我亲手做的。”

  “……好。”挣扎半晌,终于屈服在想尝苏晨手艺的诱惑下。

  慢条斯理地给他梳着头发,苏晨淡淡说:“若是吃五六口,我可以考虑喂你。”

  然后镜子里那人的脸发出了明亮的颜色:“真的吗?”

  “……对。”没想到,我真有这么大魅力,能战胜他的心里阴影。苏晨苦笑。

  “那,我吃十多口呢?”苏岐开心地。

  “别勉强,我要你吃下就不能吐出来。”苏晨轻轻扯了扯他头发。这家伙还真是贪心不足。

  “……哦。”苏岐低下头。

  “怎么样?”

  “用什么喂?”苏岐愣愣地问。

  苏晨脸刷地红了,没好气地:“你想用什么喂!”不能怪他想太多,这家伙话语里的意义太直白,让人装傻都不能。

  瞥了眼苏晨的神色,苏岐很识相地:“用勺子吧。”

  苏晨哼了哼,算是嘉奖他的识相。

  吃早餐时,苏岐很给面子地吃了六口小米粥,一口蛋花,然后摇手说不要再吃了。

  剩下的全部便宜了漓悠。

  当然,让漓悠胃口大好的原因可能跟看到苏晨黑着脸给苏岐“情意绵绵”地喂粥吃有很大关系。

  吃完早餐,苏晨进行年末的除尘工作,小虎继续看书,漓悠回到小虎那继续骚扰。

  苏岐被苏晨勒令继续回房间休息。

  差不多到傍晚,终于全部搞定,苏晨在庭院里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晨。”苏岐在背后叫他。

  回头去看,他正站在大厅前的石墩旁边看着自己。

  “这么大风,进屋去。”他冲苏岐挥挥手。见苏岐没动,又补充道:“我有话跟你说,马上进去。”

  这样,苏岐才慢吞吞地进屋了。

  弄完进屋,苏岐坐在炕上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他微微一笑,擦干手,爬上去跟他坐并排:“明天要吃什么?我来做。”

  苏岐愣愣地看着他。

  “苏岐?”他手在人面前晃晃。

  苏岐这才回神,低下头,轻声说:“……你,跟我回长乐宫好不好?”

  苏晨没回答。

  苏岐半天等不到他的回音,又自己说下去:“其实,我也知道你不喜欢长乐宫,那里太冷清,也没有你的朋友在。可是,我想跟你在一块儿。”

  苏晨苦笑:“你别说这样的话好不好?你这样已经不仅仅是把我当成你的后代了,你明白吗?”

  苏岐愣了愣:“我没有把你当成我的后代。”

  “啊?”苏晨也呆了。

  “我只是觉得你是属于我的……”突然想起苏晨不喜欢被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于是又改口道:“我们是一起的,只有我们两个。”

  “你现在让我困扰,如果你了解人们的行为方式,你应该知道你对我做的很多事跟人们对情人做的没什么区别。”苏晨咬咬牙,为了不引起没必要的误会,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苏岐更呆了。

  原来这家伙没有这样的想法吗?

  苏晨看着苏岐的表情在心里猜测,有些高兴又有些失望。

  沉默了一会,苏岐突然恍然大悟的表情。

  还没说话,苏晨就心里隐约有不妙的预感。

  “原来是这样。”苏岐点点头,如醍醐灌顶般。“难怪我总是看着你发呆,原来是我爱慕你。”

  苏晨呆住。

  “你小时候我看到你都不会觉得怎么样,只希望你能活着,后来跟你住了一段时间后,就开始不自觉地想起你,然后有时候,”突然凑过去,低声地在苏晨耳边轻语,“自渎时想的也是你。”说完后还色情地轻舔了下他的耳朵。

  苏晨的脸“轰”地一下红得彻彻底底。

  28

  “晨晨,你干嘛吃饭都在发呆啊。”漓悠往嘴巴里塞着肉丸一边困惑地问他。

  苏晨猛然回神:“呃……没什么。”赶紧拨弄了几口饭塞嘴巴。

  “吃饭就吃饭,哪来这么多话。”小虎哼道。

  “……苏先生这么老盯着我吃不下了。”漓悠小声地跟苏晨说。

  苏晨表情不太自然地:“你自己去跟他说。”

  “为什么啦。”漓悠继续小声说话:“你跟苏先生关系比较好不是吗?他都不理我的。”

  “那我管不着。”苏晨没责任心地说。

  漓悠小心地看了眼坐在炕上目光一刻不离苏晨的苏岐,然后讨好地朝他笑了笑。

  没反应。

  于是转回头来,朝苏晨抱怨:“苏先生总是看着你,根本不理我啦。”

  “是吗?”苏晨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汤,“那还真是麻烦啊。”

  “你说话稍微有点诚意好不好。”漓悠悲叹,“你跟苏先生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怪怪的。”

  “没什么。”他淡淡地回答,放下碗,“我吃饱了。”走出屋子。于是苏岐也连忙跟过去。

  “喂,喂。”漓悠准备追上去。

  小虎一把扯住他:“吃你的饭。”

  “可是……”

  “不是你的事你操什么心。”小虎瞥了他一眼。“迟钝成这样还算人吗?”

  “小子!”漓悠怒吼,将注意力转回小虎身上。

  走出大厅,苏晨在院子里站着发呆,听到身后脚步声,猜也知道是苏岐,于是也没回头,只是径自吹着风。

  过了好一会,听到站在身边的人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才意识到这人的身体是极差的。

  只得转头无奈地看着他:“你跟出来干嘛?会着凉的。”

  苏岐神色可怜地看着他:“……你都不跟我说话。”

  “我只是有些混乱。”苏晨皱眉,“你先进屋去,我要想想该怎么面对你。”

  “……那我在这等。”

  “你能不能消停会?”苏晨叹气,“大过年的你非得搞得自己生病吗?”

  “那一起进去,我帮你想。”

  “要是你帮我想那我还得了。”苏晨没好气的。“你知道你说的话有多麻烦吗?”

  苏岐呆头呆脑地看着他。

  苏晨见他那表情也就知他压根没想那么多,叹息:“首先,你我名义上是父子,然后我们都是男的,就算我不考虑别人怎么说,但是能不在乎漓悠他们的想法吗?还有小夕,你说她要是知道了你的想法她会怎样?而且,我是男人,我不可能像女人一样在你身下承欢,也不可能给你留下后裔,”说着又抱头呻吟:“天啊,这算什么事啊,我的父亲,我……”我这跟他傻兮兮地分析个屁啊,难道真的打算跟这家伙来段不伦之恋?

  “那我来。”苏岐考虑半晌,说道。

  “你来?”

  苏岐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没关系,我可以被你压在身下。”

  苏晨脸是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又红:“你……”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这样,你可以跟我在一起吗?”苏岐满怀期待地问。

  “重点不是这个……”他无力地,为什么这家伙经常性地把重点弄错?

  “只要我们自己快活,何必在意别人怎么想,我们活得开心不开心当然只有自己知道,不需要为了别人的看法改变自己的观念。”

  “那你觉得你活得很快活?”他淡淡反问。

  苏岐沉默了下来。

  “人是群居动物,不可能完全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只有一个人是不会多幸福的。”苏晨低声说。

  苏岐没有再说话。

  “行了,这个话题也没什么好说的,总之,我们是不可能的。”苏晨笑了笑,“进去吧。”不敢去看苏岐的神色,自己笔直往屋内走。

  苏岐在身后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虽然很欣慰苏岐这次没发神经,但苏晨自己的心情也不是很好,所以没心思计较许多。

  洗了脸脚,跟漓悠打了招呼就回房了。

  苏岐跟着进来,也没说话,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继续看着苏晨发呆。

  他也装作没看到苏岐般,继续配置药剂。

  可能是今天忙了一天,他很快就觉得累了,也没有跟苏岐对视,只是自己低着头说道:“我要睡了,你转身我换衣服。”

  “我怕我一转身你可能就会没了。”苏岐的语气有些许悲哀。“我都是一直眨也不敢眨眼地看着你,就算这样,还不是一样留不住你,与其这样,我还不如遂着我自己的心愿看到眼睛瞎了的好。”

  苏晨愣了愣,扯衣带的动作顿了顿:“我已经跟你说过我的苦衷了不是吗?你别为难我。”

  “我没有。”苏岐淡淡说,“我只是稍微有些不明白你在意的事情。”

  “无论你明白不明白,反正我话已经说的很直白了。”苏晨无意跟他讨论下去,“我要睡了,请转过身去。”

  苏岐看了他一眼,还是转身过去了。

  听到布料摩擦的轻微声音,苏晨抬起头来,见到的是苏岐留给自己的完美背影,在心里轻叹了一下。

  我够傻的吧,知道他对我有这样的想法我还跟他睡一张床,明明拒绝了吧,仍然由着他跟进跟出,真是矛盾的心理啊。

  理智是说不可以,但却无法做的决绝。

  我可能,是不讨厌他的吧,或者,对他还是有些许好感,所以才会放任他亲昵的举动。

  心里倒也谈不上多难过,毕竟又不是什么爱得要死要活,只是,稍微有点不舒服。

  还是觉得很混乱,自己对苏岐的感情到底是怎么样呢?

  他摇摇头,看来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是很多呢。

  钻进被窝:“你可以转回头了。”

  苏岐一直沉默着,直到爬上了床,苏晨吹灭了灯。

  过了很久很久,差不多到了半夜,苏岐突然低声叫苏晨,见他没反应,才说:“……不行,我不能因为你这样说着我就放弃,我不甘心。”

  苏晨那头没动静,于是他又轻声说道:“你希望得到你的朋友们,你妹妹的认可跟我希望跟你在一起这三者难道不可以共存吗?或许可以找到双方满意的答案呢?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轻声叹息:“我不能想像你成亲生子的未来,光想的,我都觉得惶恐。无论怎么样,你的未来也一定要有我,我的未来也不可以没有你,不然我不需要看到明天。”

  原本他以为睡着了的苏晨突然低声地轻轻地说道:“我也不能确定我是不是真的会爱恋上你,就暂且这样吧。”

  苏岐愣了一下,然后大喜过望,卷着被子扑过去,压在他身上:“你说真的吗?”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苏晨还是点点头:“是。”

  “……你一直都没睡?”

  “你在身边翻来覆去我怎么睡得着?”苏晨苦笑,“早点睡吧,我明天早上还得起来准备年夜饭呢。”

  “你那样拒绝我是试探我的?”苏岐温温的带着淡淡香味的呼吸吹拂在他脸上,让人脸红。

  “我是希望你放弃,可你不肯放弃我也大概做好了心理准备。”苏晨并没正面回答,只是带着笑意说,“毕竟我认识的你可是十分执着固执的。”

  苏岐满意地轻笑:“那,你喜欢我吗?”

  苏晨想了一下,说:“我不讨厌你,你可以下去吗?我被压得好难受。”

  “那我可以跟你盖一床被子吗?”苏岐翻下睡回原位,但头却尽量往他那边靠。

  “不可以。”这个苏晨倒是回答的十分干脆利落。“你快把我挤下床了。“

  “……”苏岐无奈地停止了没啥意义的举动,最后小声地说:“你可以让我握着你的手吗?”

  “……好吧。”这家伙都已经退了这么多步了,稍微体谅下他吧。

  听到苏晨总算松口,苏岐高兴地从被子里面探过去,握住了苏晨的手,然后带着些许兴奋地说:“我终于抓到你了。”

  白痴。苏晨无言地翻个白眼:“睡觉别废话。”

  “我觉得好高兴。”苏岐笑,“今天晚上怎么办啊,我睡不着的。”

  “睡不着也不准骚扰我,我明天还得早起做事。”苏晨没好气地。

  “呵呵,呵呵……”苏岐傻兮兮地笑。

  “闭嘴,你很吵。”

  “恩。”苏岐口气甜蜜蜜地应着。

  被窝里的苏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为啥一个男人能发出这样甜腻的声音来?

  29

  于是,在相对和谐的环境中,苏岐苏晨父子安然地度过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过完年,休息了三天苏岐便又要启程回长乐宫了。

  吃完晚饭后,俩人出去散步,漓悠和小虎识相地没有继续跟去,留给他们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

  现在街上还没什么人,因为这年也没过完,天气又冷,所以人们几乎都全家团坐火炉吃着晚餐,享受天伦。

  沿着寂静的街道缓缓走了好一会,苏晨才开口:“如果你信得过我,这次回去我给你的药记得每天睡前服一剂,若是吃完了就差苏六过来取。”

  苏岐应了声。

  “你信任那十个人吗?”

  “不存在,我们各取所需。”苏岐淡淡说,“我提供庇佑,他们为我做事。”

  “每个人都是吗?”

  苏岐沉默了一下,突然换了话题:“你知道那个女人是为什么死的吗?”

  苏晨知道他说的那个女人是谁——小夕和自己的母亲。“据说是启国的内奸。”

  “事实上,她并没有做出背叛长乐宫的事。”苏岐口气平静地说道,“只是我需要一个引出启国内奸的诱饵,明妃是启王最疼爱的女儿。”

  虽然事实跟自己猜测的没有多大出入,但还是不满苏岐那么轻易地杀了无辜的人,但是又能怎样呢?她既然嫁了过来,也一定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你在生气?”苏岐迟疑地看着他。

  他抬起头来看着苏岐那明亮坦荡的眸子,在那其中找不到一丝愧疚,终究只是叹息:“不是,你有你的立场。”

  “你能明白真好。”苏岐微笑了起来。

  “那么,你为什么要守着长乐宫?那对你很重要吗?”

  “也谈不上很重要。”苏岐想了想,回答,“反正人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我不喜欢别人侵入我的地方。”

  ……那你落脚的地方还真够大的。

  看懂了苏晨的眼神,苏岐笑了笑:“当初先辈并不知道会变成这么大的产业,只是随便修了个山庄,然后慢慢变成了这样。”说完,又温柔地看了眼苏晨,轻轻说道:“而且,我希望你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前提就需要钱和势力,这长乐宫现在也稍微有点用处了起来。”

  “我不需要你养。”苏晨皱皱眉。

  “我知道,但是我希望可以为你做点事。”苏岐笑,“为自己心仪的人做点事情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拜托你别口口声声地叫自己儿子为心仪之人好不好,我倒是奇怪你怎么能说的这么理所当然。

  “苏十……是明妃的弟弟。”苏岐突然这样说道。

  “我以为他是女人。”苏晨睁大眼。自己没见过苏六以外苏姓人的真面目,但可以从她们的动作中推断出是女性。

  “……他叫甪里垣。”苏岐低声说,“是启王的么子。”

  初闻甪里这个姓,他突然想起了那个甪里契。

  “那苏十为什么留他在长乐宫?”

  “他很有医学天分,而之前的苏十已年迈,所以我让他顶替了苏十的位置。”

  “……你不怕他杀你?”

  苏岐微微侧着头,看他,突然轻声笑了起来:“你在担心我。”

  苏晨愣了一下,才不自然地扭过头去:“你死了苏六会难过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其实,你给我配的药,我也不需要去吃,我早知道苏十给我下了毒。”苏岐轻声说,“但是相对的,你也知道的吧,如果我不再服用那毒药,那我可能会立刻毙命。”

  苏晨震惊地瞪大眼:“你知道?”

  “对,我当然知道。”苏岐淡笑,“毕竟这身体还是属于我的。”

  “那你还留着他?”自己第一次检查苏岐身体时并没发觉他体内埋藏的毒,因为这毒每个月只有一天才会显现在血液中,其他时候会一直蛰伏在体内。前段时间在长乐宫时苏岐自己弄伤了几次,所以才能察觉到,本来一直在配药,不想还没配好,苏岐就把自己给丢出来了。

  “不然呢?”苏岐静静说,“我察觉的时候已经中毒了。”

  苏晨咬咬唇,没说话。这个人,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漠不关心?

  “别这么用力。”苏岐突然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唇瓣上。“发白了。”然后沿着他的唇轻柔地抚摸上他的脸。

  他在担心之余又红了脸:“你都没命了,还管那么多闲事。”

  “这是很重要的事,我不希望你弄伤自己。”苏岐认真回答,手缓缓在他脸颊上轻抚。

  苏晨并没有打开他的手,只是抬起头看着他:“你有没想过,若有天你真的死了,我怎么办?”

  苏岐手停住,看着苏晨。

  “苏十知道我是你的骨肉,你觉得他会怎么对我?”他轻声问道。

  苏岐柔和的表情瞬间变得冷酷狂躁。

  “你没考虑过这些吧。”苏晨轻轻叹息,“所以说,人不可能一个人活着,就算死也不能自由。”

  苏岐满溢杀气的神情渐渐地又平复了下来:“对,我没考虑过。”

  “那你还想等死吗?”苏晨扬起唇角笑。

  “……”苏岐沉默着,继续抚摸他的脸,“你很聪明。”

  苏晨摇摇头:“不是,你该感谢你重视我胜过重视你自己。”虽然这有点讽刺,但事实上,连自己生命都轻视的男人居然会如此在乎我这脆弱的生命。

  “这是应该的。”苏岐轻声笑,“希望你能配制出解毒的药,不然我只有每月继续服用毒药续命了。”

  苏晨也轻笑。

  两人都知道这可能性有多低,因为这叫“缠丝”的毒药无解。

  每月都会爆发一次无比剧烈的疼痛,持续时间为三天,据说很多中过缠丝毒的人都因为受不了每月爆发的剧痛而选择自我了结,那简直可以说是剥皮般的痛楚,而且不能碰一下,不然疼痛以万倍叠加,但如果一直服用“缠丝”的话却不会死,一直可以活很久很久。

  苏晨之前在长乐宫居住的两个月里,每个月末三天都不见苏岐踪影,然后他都会躺在床上昏睡差不多三天。

  再根据血液中的异样,他几乎马上可以猜测出是“缠丝”。

  “他为什么要对你下毒?”苏晨盯着苏岐问道,“他想给他姐姐报仇?”

  “他是想给明妃报仇。”苏岐轻笑,“不过,我没有杀他。”

  “……你给他也灌了缠丝?”

  “对,”苏岐点点头,“所以,他应该是很恨我的吧。但是我没死他又不甘心自我了断,于是也这么熬了十多年。”抬起头来,仰望灰蒙蒙的天空:“可现在的他忘记了初衷,只每月看到我难受就能成为他活下去的动力,已经忘记了他原本是想替他姐姐报仇的,痛苦果然让人迷失方向,只为了恨而恨,多么可悲的人。”

  苏晨沉默着,然后问道:“痛吗?”

  苏岐愣了一下,然后笑:“不痛。”

  当然是骗人的,那种痛苦据说是人都无法承受,所以真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我给你开点麻醉药吧。”他叹口气,“虽然不能让你完全消除痛苦,但至少能稍微减少些痛楚。”至于自己配的所谓抑制药效的药大概不用给他带去了,反正这家伙已经病入膏肓了。

  “麻醉药?”苏岐愣了愣。

  “我的独门配方。”苏晨笑了起来。这个世界的大夫们都还没研究出来呢。

  轻轻地捏了捏苏晨的脸,苏岐终于收回手:“你这样笑起来的样子真让人着迷。”

  苏岐一直停留在脸上柔软的手突然离开,让苏晨有些许不适应,但是马上被他直白的话给弄得脸颊发烫。

  两人于是沉默着走到街尾,又慢慢走回去。

  快到屋前时,苏晨站定:“我把药配好后,你给苏十一份好吗?”

  苏岐不解地看着他。

  “你亲自给他。”苏晨没解释要苏岐这样做的原因,只是又吩咐了一句。

  “……好。”苏岐向来不是爱在这些不重要的问题上追根究底的人,所以没什么异议地答应了。

  苏晨笑了笑,走进院子:“你不恨他吗?”

  “不恨。”苏岐回答,“他有他的理由,但是现在我不会让他有暗算我的机会了,我也会继续服下缠丝的。”

  苏晨走了几步,回首笑:“他不会,因为正如你说的,他已经忘记了初衷。”

  苏岐不明白地看着他的背影,只是觉得他自信满满地微笑起来,真是格外的好看。

  30

  当晚,准备睡觉前,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起因是小虎说打算今年秋季去应考。

  漓悠是第一个反对的,苏晨也觉得小虎的年龄稍微小了些。

  现在小虎似乎是早就决定了,任两人苦口婆心的劝也执意要去。

  实在没办法的两人只有决定让有些许功夫的漓悠跟小虎一同前往。

  这样一来,苏岐又不愿意了,他觉得苏晨一个人在这不安全,于是打算要苏九派一队人来保护他。

  而苏晨当然不乐意,于是又发生了争执。

  在小虎漓悠的劝解下,总算是各自做出了妥协,苏岐那边只派两人保护苏晨,苏晨每个月要写信报平安。

  闹了一晚上,四人各自回房休息。

  苏晨回自己房,苏岐跟在身后,因为不太高兴苏岐刚才的固执,一路也没跟他说一句话。

  换完衣服,吹灯倒头就睡。

  身边躺着的苏岐迟疑半晌,然后试探性地去握住苏晨的手。“你生气了?”

  他苦笑:“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生气了。”

  “我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匠,你何必浪费人手,而且,我并不喜欢跟所谓的江湖扯上关系。”苏晨叹息。

  “不是浪费人手。”苏岐认真地说,“且不说别的,我来这的事情可能没人知道,但是如果有人知道,你明白你有多危险吗?而且,现在这世道又乱,你没有功夫,那就更危险了。”

  难得这家伙会用正常人的思维方式来考虑问题,虽然带来的麻烦很大,但还是勉强接受吧。

  苏晨这样想着,微微笑了笑:“多谢了。”

  “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你的道谢。”苏岐轻声说。

  苏晨只是笑,没有回答。

  “以前,我们共同居住了大半年,每个月底我说要闭关一星期,你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后来只是在长乐宫居住了几个月,你就察觉到我中毒了。”过了好一会苏岐才这样说。

  “恩。”大概,是慢慢地注意到了这个人吧,所以才会察觉出来。

  “……我明天早上就要走了。”苏岐并没有继续那个话题,突然又这样说道。

  “苏三来接你?”

  “是。”

  然后又沉默了一下,苏晨说:“……你……有空的话会来这的吧?”

  苏岐愣了一下,然后带着笑意说:“恩。会来的。”

  苏晨有些后悔自己刚才问了那么傻的话,于是闭嘴不再言语。

  “……我真不想离开你。”苏岐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听来有些寂寞。“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

  苏晨脸烫烫的:“如果真经常在身边那岂不是会腻?”

  “就算什么不做,能看到也是好的。”苏岐低声说道。“你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我觉得好像时间都会过的非常的快。”

  苏晨悄悄扬起唇角。

  “可是,你喜欢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愿勉强你。”苏岐声音有些许笑意:“我喜欢看到你自由自在的笑脸。”

  “……恩。”过了很久,苏晨才应道。

  这人说出了这样的话来,恐怕我是注定自在不了了,就算自由地生活在人们中间,心里却又多了个挂念。

  “……你可以来看我吗?”苏岐轻声问道,“虽然你不喜欢长乐宫,但是偶尔来看看我,可以吗?”

  想了想,苏晨还是应道:“恩,好。”

  “你答应了?”苏岐的口气有些惊讶错愕。

  “对,我说好。”

  “那你会来吗?”

  “答应你了,我会去的。”

  “好。”苏岐轻声笑了起来,“我可不可以抱你一下?”

  “不可以,不早了,该睡了。”苏晨红着脸断然拒绝。

  “哎……”苏岐失望地叹口气,握住苏晨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来弥补自己的失落。

  第一眼见到这人时,完全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自己跟他如此亲密地共塌而眠,甚至,双手紧扣。

  命运,真是不可捉摸,以后还会怎样?

  他微笑着合上眼,沉沉睡去。

  真是让人稍微有些期待呢……

  次日清晨起来,身边已经空荡荡的了。

  苏晨有些许失落地抚摸了下身边的被子,然后起身。

  桌子上昨天给苏岐准备的药还有写着药膳配方的纸条全部没了,当然,苏岐的衣服也都消失不见。

  这家伙走的倒是干脆,都不跟我说一声。

  他摇摇头,梳洗好自己,出去买早餐。

  早餐时,跟漓悠小虎说了苏岐离开的事,便将早点摆上桌子,但那两人没吃东西,反而盯着自己看。

  放下手里的饼子,莫名其妙地看着漓悠他们:“……看我干嘛?”

  “……你不会哭吧。”漓悠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起来像是要哭的样子吗?”苏晨好笑地反问。

  “因为你跟苏先生感情很好嘛……”漓悠嘀咕道,“而且你虽然看起来很没用的样子,其实很爱逞强的。”

  “……什么叫看起来很没用!”苏晨用筷子敲漓悠的头。“我跟苏先生只是普通朋友。”

  “少唬我了,苏先生虽然住在我们家,但看起来只有你的话他才注意听,我和小虎他都基本无视的啦。”漓悠抱着头,咬口饼子,撞了撞身边的小虎:“喂,你说句话啊。”

  小虎愣愣地:“先生……”指指苏晨的脖子。

  “啊?”苏晨不晓得为什么小虎的表情这么僵硬,困惑扭头看着小虎。

  “啊……”这下漓悠也发出惊呼,指着他脖子部位说不出话来。

  苏晨看着眼前两人呆愣的举动,也懒得问了,直接去镜子那儿看自己脖子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这一看,顿时从耳朵一直红到了脚趾尖。

  是几块红红紫紫的印子,十分明显的啃咬痕迹。

  他现在无比痛恨自己那不照镜子,随便将头发一挽便出门的习惯。

  仔细回想刚才出去时街坊邻居们暧昧的目光,苏晨越发地郁闷了起来。

  漓悠笑得诡异,慢慢蹭过来:“晨晨,现在你要说你们只是普通朋友,恐怕说不过去了吧。”

  苏晨窘得不行,心里愤恨地怒吼:苏岐,你个混蛋啊啊啊啊!

  31

  虽然跟苏岐说让他有空来玩,事实上,苏晨也清楚苏岐有多忙,在长乐宫里要忙着处理宫里事物,外出也是为了长乐宫的事情,总之,这个偌大的长乐宫要付出不少的心血来维持。以前自己住长乐宫时,有时候陪着苏岐办公,自己都睡着又醒来,那人还在灯下熬。好几次天都微亮了,他却还坐着认真批阅什么。

  不过,拜苏岐来了这一次所赐,临去时留下了一大笔钱,至少不用为钱担忧了,但家里三人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出身,粗茶淡饭也是一样的过,所以这钱也就暂时交给漓悠保管了。只是书塾也是要开下去的,一来是为了隐藏身份,二来,苏晨有一两个学生的确是很不错,也许这样教下去,以后真能中榜。

  苏岐在离去后的第四天,有一对年仅八岁的双胞胎小姐妹过来说是苏岐派来保护自己的。小虎现在已经不去书塾上课了,一般都是自己在房间看书,有什么问题不明白的才会问苏晨,漓悠依然是每天上午苦着脸在那跟一群不到十岁的小鬼磕磕巴巴地念着又长又干涩的启蒙短文。

  苏晨将上课的时间缩短为一周六天,还留下一天休息,现在自己也算是有钱人了,用不着那么拼命。

  转眼间,寒冷的冬季过去,到了晚春。

  等学生们都下课回去了,苏晨关好门,慢慢走回大厅,一边琢磨今天要吃什么菜。

  远远地看到门口站了几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

  走过去,脸上有个三字的女人优雅地行了个礼:“少主。”

  “恩,你们主子的药吃完了?”昨天都还在心里想怎么苏岐还没派人来取药呢。

  “是,主子说了,少主的药很有效,毒发时不若之前疼痛。”苏三平板地回答。

  若是苏岐的话,一定会笑得温柔又好看地说:晨做的药真真儿有用,我服下就觉得不那么难过了。

  想着苏岐可能出现的表情,他不由地扬起了唇。

  “进来吧,我前些天已经把药准备好了。”苏晨走进屋子。

  一同来的人候在屋外,苏三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

  一进屋子,就见漓悠蹑手蹑脚地在神龛上偷拿蜜饯吃,大吼:“漓悠!”

  漓悠被惊到,手里的枣子蜜饯掉落在地,滚了几滚,沾得满是灰。

  漓悠遗憾地看着蜜饯,再抬起头来:“你干嘛啦,人家东西都被你吓掉了!你也等我吃到嘴巴再叫我嘛!”

  “你都吃到嘴巴我叫你还有个屁用啊!”苏晨皱眉,头疼地:“你怎么又偷吃供品啊!”

  “人家的蜜饯吃完了啊。”漓悠无辜地说,转眼又瞥着苏晨说:“货郎又很久没到咱们这小山沟里来了。”

  “那你也不可以吃神龛上的东西!”苏晨没好气地,“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是敬奉神明乞求平安的!”

  “神明有个屁用啊。”

  “你少说两句会死啊。”苏晨看他那不屑一顾的模样就想敲他,碍在苏三在场,他只得哼了哼,“有客人。”

  “有客人啊,你怎么不早说!”漓悠放下自己那欠扁嘴脸,笑眯眯地迎上去:“您是,”想了一想,“我见过您吧,苏先生来的那次。”

  苏三微微点点头。

  “您这是从哪来,先休息一下吧。”漓悠热情地招呼客人去了。

  这家伙就是这样,也不知是以前的职业使然还是晓得自己小虎都是冷淡性子,家里一般来人都是他在招呼——除了苏岐的到来让他不大爽外,其他客人基本上他都能搞定。

  苏三显然有些不适应漓悠的热情款待,有些不自然地:“在下……”

  “既然来了就别拘束……”漓悠继续说着什么。

  苏晨好笑地走回房间拿药。

  按理说,自己一个大夫,而且还是在现代活了十几年,经历过生死的人,根本不会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神明,但自己能来到这又何尝不是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呢?而且,现在自己要担心的人太多,苏岐万一哪天熬不过去中止服毒,苏夕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又是何其的危险,小虎要去当官更是前途未卜,还有各种各样的未知因素……

  这一切,都是人类不能控制的,除了朝那些虚无的神明祈祷,又还能做什么呢?

  书上果然说的对,一个人若是拥有的多了,就变得胆小谨慎了起来。

  回到大厅,漓悠正手捧热茶将杯子放在苏三手边的茶几上。

  见苏晨走了出来,苏三立刻站起来。

  漓悠没好气地:“我才让她坐下来呢,你一来人又吓得站起来了。”

  苏晨苦笑:“你先坐着,我还有些话要问你。”

  “在下站着就行。”

  “你站着我难受。”苏晨轻轻说,“请坐下吧。”

  “是。”苏三笔直僵硬地坐了下来。

  “你主子吃饭正常了?”

  “是,有劳少……少爷。”苏三硬生生地改口。

  苏晨笑,想不到也能听到在宫里如一滩死水的苏三这样说话口吻。“漓悠,去生火煮饭。”再扭头问苏三:“留下来吃晚饭?”

  “不用了,主子令我们即刻返回。”

  漓悠很明白苏晨叫自己去做饭是为了支开自己,点点头:“好。”便去厨房了。

  “那么,跟绿箩甘蓝说话吗?”绿箩和甘蓝就是那双胞胎姐妹的名字,来的时候只有个号码,这名字都是后来苏晨取的。

  因为苏晨的信里提到过,所以苏三也很清楚这指的是谁,摇摇头:“主子说给你了,就是你的,我们无权对她们下达任何命令。”

  “那算了。”苏晨叹口气,“这是药,请拿好。”将药包递过去,“这个是苏十的份,我都分好了。”

  “是。”苏三拿好,站起身,弯了弯腰,“那么我先告辞了。”

  “不再坐会儿吗?”苏晨也站起来。

  “主子令我即刻返回。”苏三还是那句老话。

  苏晨点点头,“那你好好照顾苏岐,要让他按时吃饭,吃饭时别给他夹,让他自己选择,吩咐膳房别给他做大补的菜,尽量选温些的食材。”想了想,又说:“虽然天气尽早地热了,但也别随便松衣,着凉就不好了。”自己怎么这么像老妈子啊!

  苏三耐心地记着苏晨说的这一长串话,然后应道:“是。”

  送了苏三出去,站在院门前看那队人渐渐远去,苏晨轻声问:“为什么不跟她们见面呢?你们都是长乐宫出来的吧。”

  从屋檐上跳下来两个打扮的一模一样的可爱小姑娘。

  其中一个说:“她们跟我们又没同属一个院,彼此不熟悉,也没什么话说。”

  另一个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抱住苏晨的脚:“晨晨,抱抱。”

  苏晨扬眉一笑,将她抱起来扛在肩膀上。

  “绿箩,你这样不分上下被主子看到就麻烦了,知道吗?”之前那个说话稳重的小孩又抬起头皱眉说道。

  叫绿箩的孩子抱紧苏晨的脖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行啦。”苏晨好笑地捏捏瞪着甘蓝圆圆的小脸蛋,“你们都还是小孩子,不用管什么上下左右的,今天我做点心你们吃吧,漓悠蜜饯吃完了,现在都开始偷神龛上的了,我怕他再没甜食吃会抓狂的。”

  “点心!”绿箩很高兴,软软的手摸摸苏晨的脸颊,然后大力亲一口。

  “绿箩!”甘蓝喝道:“你怎么可以随便亲晨晨!”

  “不用这么紧张吧。”苏晨拍拍她的头,拉起她的手,往屋子里走去:“绿箩还只是小孩子呢。”

  走了几步,甘蓝突然说道:“晨晨,你最近的脚好些了?”语气略有些欣喜。

  苏晨愣了一下,然后笑,“是啊,天气一暖和,我脚伤就没大碍了。”

  自己都忘记了,毕竟近二十年都是这样过来,这一丁点不适也就习惯了,漓悠小虎他们大概是怕伤我的自尊心所以不说吧,苏岐……

  也不知为什么,反正他也没提及这件事。

  “我看晨晨走路利索多了,以为是我们每晚按摩的作用呢。”甘蓝小声说。

  “啊……”苏晨呆了呆,“你们每晚都给我按摩的啊。”我真睡得死……

  “但是好像没有什么用。”甘蓝的神情有些失望。

  “怎么会。”苏晨笑,“我以前都要七八月才能走路利索呢。”

  “真的吗?”甘蓝仰起头。

  “对。”他认真回答。

  于是,这小姑娘又低下头,偷笑了起来。

  “不过,你看到了啦,我这脚走路都利索了,所以,以后就别按摩了。”

  “那怎么成,”甘蓝摇摇头,“主子吩咐过的,还特意传授了我们按摩的手法。”

  苏岐传授给她们按摩的手法?苏晨再次愣住。

  原来,那家伙也有偷偷给我这不中用的双腿做按摩啊,就是不知他又吃了多少豆腐……

  苏晨是觉得好气又有些温暖。

  “是这样子的,我的脚虽然气候暖和时会动作利落,但却受不得挤压,所以不能按摩啦。”苏晨笑着说了个谎,“而且,你们晚上不睡觉,小心长不高哦。”

  “我有跟绿箩轮着来的啦。”甘蓝小声地说。

  “恩。”绿箩在肩膀上点点头,“晨晨脚痛痛,绿箩帮忙。”

  他笑了笑,冲绿箩笑:“谢谢绿箩,辛苦你了。”再对甘蓝说,“先暂时这样吧,我会写信跟你们主子说明的,等天气冷了再说。”

  “可……”甘蓝明显不愿意就此放弃。

  “对了,今天记得把昨晚教你的文章给我默出来。”他当然不会给甘蓝说服自己的机会,打断了她的话。

  “啊……”甘蓝呆了呆,“今天?昨天才教的……”

  “今天,睡觉前我会检查的,没默对明早去跟学生们上一天课。”对甘蓝绿箩来说,跟那些正常的小孩子打交道是非常为难的事。可她们长得很可爱,所以小孩子们都很喜欢招惹她们两个。第一次去书塾上了一天的课之后,累得精疲力竭的甘蓝就再也不想去二次了。

  “……是。”甘蓝无奈地应了下来。

  苏晨满意地点头笑了笑。今天回房赶紧给苏岐写信把这事跟他说说,这样甘蓝这小丫头就没话说了。

  看起来成熟聪慧的甘蓝虽然跟绿箩是双胞胎,但事实上,绿箩因为先天的原因,智力发育非常迟缓,所以现在八岁了,都只能说简单的话语。也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苏晨会对绿箩更放纵些,甘蓝每天晚上都要识字背书,是非常辛苦的。

  “好,那我们去厨房给漓悠帮忙了。”

  “……我去背书了。”甘蓝郁闷地说道,再跟绿箩说道:“看着点晨晨。”

  “恩。”绿箩甜甜地笑。

  “加油哦。”苏晨冲甘蓝笑得好不开心。

  “加油哦。”绿箩学着苏晨笑得好不开心。

  甘蓝郁闷地去书房跟小虎一起背文章去了。

  到了厨房,饭煮熟了,漓悠幸福地端着碗蜜饯在那啃。

  这青花碗怎么这么眼熟啊!

  苏晨瞪了漓悠一眼:“你什么时候把这个顺出来的!”神龛上装蜜饯的碗啊啊啊啊!

  “你要我做饭的时候。”漓悠迅速把手里的蜜饯塞入嘴巴,然后含糊地说,“米勒,恩勒晚勒(没了,你来晚了)。”却不想由于塞太多了,结果吞不下,吐又吐不出了,于是难受地用手指在那拨弄。

  苏晨看漓悠那要吞又吞不下去的痛苦模样,哭笑不得,对坐在肩膀上的绿箩说道:“给他帮个忙。”

  “恩。”绿箩飞速冲过去,抓住漓悠的下巴随便扭了两下,“卡卡”一声轻响,蜜饯掉出来了,漓悠泪流满面。

  然后又“卡卡”轻响,漓悠开始惨叫:“啊啊啊啊,禾(好)痛痛啊啊啊啊!”

  “晨晨说不可以吃,你偷吃了要罚。”绿箩扯住苏晨的衣角,认真说。

  “……绿箩,这惩罚稍微重了点。”苏晨苦笑,本来只是要绿箩去帮忙下漓悠,谁想绿箩认为漓悠不听自己的把漓悠的下颌骨给卸了。

  “不听晨晨的话要惩罚。”绿箩坚持己见。

  苏晨叹口气:慢慢来吧,这孩子还小,还有救,不像苏岐,那真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了。

  抱歉地冲漓悠笑了笑:“我不知道她会这样的。”

  漓悠扶住自己的下巴,冲他挥挥手:“始(行)了,憋过而(来)。”

  “我晚上做点心吃好不好?”苏晨讨好地,“你别哭了不然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恩(你)呃(以)为武(我)想啊,武(我)痛啊啊!”漓悠没好气。

  过了好一阵子,漓悠说话才算恢复正常,叹口气:“我了解我明白不是你指使的,但是,下次你能不能别叫她来帮忙?我受不起这小姑奶奶啊。”一边说着还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下巴。

  苏晨只能苦笑。

  “晨晨……我做错了吗?”绿箩小小声地抬起头问他。

  “没关系的,漓悠不会跟你生气的。”

  “啊……”漓悠眨眨眼,然后看看绿箩怯生生的脸,再看看站在绿箩身后冲他做出了个“拧肉”动作的苏晨,连忙点头:“当然不会生气啦,不会不会。”干笑。

  “只是呢,下一次不可以这样了哦,”苏晨笑眯眯地拍拍绿箩的头,“漓悠是我的朋友,所以比起一般人来说,要享受多一点的好处,明白吗?”

  “恩,下次只要漓悠不威胁晨晨生命,绿箩不会让他痛痛的。”绿箩大概是了解了一些,于是点点头。

  “那去那边玩,我来做菜了。”苏晨笑道。

  “恩。”绿箩点点头,很乖地去那边柴草堆上玩去了。

  “今天做什么菜?”漓悠蹲在放菜的篓子旁边问他。

  “为了犒劳你刚才的痛苦难受,你选吧,喜欢什么我做什么菜。”

  “哼哼,这还差不多。”漓悠得意地。

  他看着灶坑里燃烧得红红的火苗,轻声说道:“其实,漓悠,苏先生是我的父亲。”虽然漓悠知道自己跟苏岐不寻常的相处模式,但自己因为某些戒备的心理,一直没跟他说苏岐跟自己的关系,漓悠也从来没问过,今天送苏三走时,就决定还是要跟漓悠说出来。

  既然是真心把对方当朋友,那就不该隐瞒这件事。

  “恩。”漓悠翻篓子的声音停了停,然后继续响起:“你们长得不太像。”

  “……你不觉得惊讶吗?”

  “我更惊讶的是,你口中的父亲对你比较像是对待心上人的感觉。”

  苏晨红了红脸,避开这话题。“我以为你会不高兴我现在才告诉你的。”

  “如果是别人我可能会生气吧。”漓悠笑,“但是,朋友嘛,总得有点优惠不是。”把刚才苏晨跟绿箩说的话又说了一次。

  苏晨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

  漓悠也跟着笑,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不过,这件事,最好先别告诉小虎。我们不知道那孩子到底有什么打算,或者说是不知他愿意为理想牺牲到哪一步,所以,为了避免你被利用,还是别说的好。”

  “恩。”漓悠这家伙,还真是为人着想呢。苏晨笑。

  32

  日子依旧平淡地过去,约莫过了半个月。

  这天正是休息的日子,苏晨从外面买了个大大的瓜提着从街上往院里走,走了一半,绿箩突然挡在苏晨面前:“晨晨,小心。”

  绿箩虽然智力要稍微逊于平常人,但的确是个武学天才,直觉也敏锐过这世上的大多数人。

  听到绿箩的示警,甘蓝赶忙护住苏晨,自语:“果然跟主子预料的一样。”抬起头看看绿箩。

  绿箩点点头:“是那个人。”

  甘蓝对苏晨说:“晨晨,赶紧的,用衣服把口鼻遮住。”

  苏晨莫名其妙地照办。

  已经颇有些热的六月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从街尾缓缓行来一个身着白色纱衫的人,虽然穿着衣裳的样式是男子的,却比女子身上穿的还精巧,个子不高,举止优雅。

  绝大多数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除却那人的神态悠闲引人注意外,这人脸上还有一张写着“十”字的白纱。

  虽然没人说明他的身份,但苏晨一看就知道了——这人是苏十。

  苏岐早就猜到苏十会过来吗?

  只是,这人既然用这样的方式出现,也就证明他暂时没有伤害我的想法。

  更何况,我虽然可能没他那么厉害,但在用毒方面也不至于任他鱼肉。

  微微笑了笑,放下捂住口鼻的衣服:“不用紧张,他不会怎么样的。”

  甘蓝没动,绿箩也没动,两人紧张兮兮地看着慢慢走过来的苏十。

  见到这情景,苏晨也只有苦笑。

  苏十慢慢走过来,站到三人面前,没有说话。

  “先回家去吧。”苏晨笑了笑:“我买了瓜。”朝他扬扬手里的瓜。

  苏十没表情——或者说,就算他有表情苏晨也无法看得到。

  绿箩有些不高兴了,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瞥了眼苏十,然后继续以防备的姿势护着苏晨。

  苏晨笑:“行了,你们俩个,这样怎么走啊。”

  甘蓝有些担心地看了眼苏晨,然后对绿箩说:“咱们走吧。”

  绿箩点点头,两人将苏晨和苏十隔开,围着苏晨往家走去。

  苏晨无奈地回头朝苏十笑:“走吧。”

  苏十沉默地跟在身后。

  还没到家门口,漓悠早早地就候在院子外面的树荫下了,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朝苏晨嚷嚷:“我水都准备好了,赶紧拿进去镇镇,我都热死了。”一边喝着早上苏晨煮的绿豆汤。

  “恩,今天有客人。”苏晨笑了笑,“去把剩下的绿豆汤端出来吧。”

  漓悠愣了一下,干笑:“那个啊……”

  苏晨叹口气:“行了,我知道了。”漓悠这家伙一定把绿豆汤全部解决了。“你招待客人吧。”

  漓悠听到苏晨没跟自己计较,很有干劲地凑上去:“这位也一定是跟苏先生一个地方的吧,哎哎,天气这么热,远道而来,辛苦了,赶紧进屋去,家里有凉茶。”

  苏晨将苏十丢给漓悠对付,自己领着甘蓝绿箩去厨房。

  先将瓜镇好,再问绿箩:“热不热?等会到了厅里给你喝茶好吗?”

  苏十不在,绿箩又恢复了平时的黏人,紧紧缠着苏晨:“不热。”笑眯眯地抬起头,小小的脸蛋上红扑扑的,细细的发丝粘在额头上。

  “还不热呢。”他伸手擦去孩子脸上的汗,“走吧,去厅里。”

  “我帮你拿。”甘蓝贴心地说。

  “谢谢。”苏晨笑着将水壶递给她。

  甘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一手拉着甘蓝,一手扯着绿箩,三人去大厅。

  大厅里,苏十已经坐下了,漓悠殷勤地找他说着话。

  “请喝茶。”苏晨将茶倒进茶杯,示意甘蓝端过去,然后给绿箩的杯子里倒了一大杯,“喝吧,别呛着。”

  绿箩小心地看了眼苏十,犹豫地端过水杯,却没喝。

  “你先喝。”甘蓝将茶放到苏十旁边的几上,回来对绿箩说。

  绿箩开心点点头,大口喝了起来。

  这两孩子的感情真好啊。苏晨笑眯眯地走到苏十面前:“苏十……吧?”留意到甘蓝非常紧张地看着自己跟苏十对话,忍不住笑:“你也喝茶吧,很热不是吗?”

  甘蓝摇摇头:“我喝的话绿箩就不可以喝了。”

  算了,他也不想跟小姑娘坚持下去。笑了笑,坐了下来:“你找我有事?”

  苏十盯着杯子里的“茶叶”。

  “这个啊,是碧堇。”苏晨了解地笑了笑。虽然碧堇是制作各种毒药的必备材料,但单独使用却没有任何毒性,而且十分清凉,所以家里的凉茶都是用这个泡的。

  “碧堇。”首次,苏十说话了,声音明亮温润,十分动听却又雌雄莫辨。

  “恩,”苏晨笑了笑,“毒药使用得当可以救命,补药同样可以害人,药材本身并没有任何善恶。”

  苏十的模样似乎是想了想,然后点头:“对。”

  “你来……是因为麻醉药的原因吗?”苏晨试探性地问。

  苏十点点头:“对,我很好奇你是怎么配制出来的。”

  大概这个时代的大夫都是这样吧,对药物的配方总是特别好奇。

  苏晨笑了起来:“那我可不能告诉你,那是我的独门配方,说了就失去我的优势了。”顿了顿,继续说,“毕竟,我不仅没有武功,在医术上的造诣也不如你,不是吗?”

  漓悠可能明白了这个人跟苏晨的关系比较微妙,并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自己的茶,偶尔给两人添水。

  苏十点点头:“其实,现在我大概也明白你怎么配出来的了。”

  “哦?”苏晨扬扬眉。

  “因为你说了,药物本身没有善恶。是我太拘泥。”苏十轻声说。

  苏晨笑道:“看吧,你的确在医术上造诣强过我。”

  “我只是善于下毒。”苏十淡淡说道。

  “我也说过吧,毒药使用得当也可以救人命。”苏晨笑。

  苏十略微想了想,点头:“是。”

  于是寂静的室内,各自喝着茶,偶尔会响起瓷器撞击的清脆声音。

  苏晨倒不会觉得这样的气氛有什么不舒服,只是漓悠性子比较活跃,冷场没多久,就说:“晨晨,那瓜该镇好了吧。“

  苏晨看看漓悠的表情,笑:“恩。去拿来吧。”

  漓悠赶紧去厨房搬西瓜。

  好像漓悠有些许强迫症,紧张时会拼命吃东西,开心时会吃东西,无聊时也会吃东西,总之,他经常是吃不离口。不过,这个毛病有时候还挺好玩的,有时候小虎读书累了好像都会拿他这毛病来逗他玩。具体情况也不清楚,不过漓悠自己倒是抱怨了很多次。

  苏晨笑着对瞪大眼看着苏十的甘蓝绿箩说:“不晓得你们今天选的瓜甜不甜,要是不甜你们要全部吃完,谁要你们非得选的。”

  绿箩稍微有些担心地看了眼苏晨。

  甘蓝倒是眼也不眨:“好。”大概晓得苏晨是开玩笑来的,所以应得也是十分顺畅。

  于是绿箩又担忧地看了眼甘蓝。

  苏晨在一边看得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甘蓝觉得绿箩的表现有点丢人,瞪了她一眼,刚要说什么,漓悠就端着切好的瓜过来了:“吃瓜咯,今天的瓜还不错,挺甜的。”嘴巴边还黏了粒瓜子。典型的吃干不抹净。

  苏晨也早习惯了,笑:“嘴边。”

  “恩?”漓悠捧着托盘,呆呆地看着他。

  “还有粒瓜子。”

  漓悠又呆了一下,然后将西瓜放在苏十旁边的几上,干笑着摸摸嘴边,脸稍微泛起了点红色。

  “吃瓜吧。”他对甘蓝绿箩笑了笑。

  于是绿箩看了眼甘蓝,得到她应允地点头后,欢呼一声冲上去拿了块西瓜。

  苏晨再对苏十说道:“请吃,不用客气。”

  苏十没动。

  “不用这么生疏,你可是我的舅舅呢。”苏晨不气馁地朝他微笑,既然都会为明妃报仇,那么我这个明妃的孩子应该还是稍微有些面子的吧。

  果然,苏十身体震了震。

  “所以,别客气了。”苏晨选了块大的西瓜捧到他面前。“你声音听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所以我也不用什么敬称来跟你说话,可虽然这样,我们还是亲人不是?”

  苏十迟疑地伸出手,接过西瓜,幽幽说道:“对……我都已经忘记了……”

  “现在记起来也不迟。”苏晨笑,“吃吧,这瓜挺甜的。”

  “……恩。”苏十终于点点头。

  苏晨也笑了起来——这下,就算知道苏岐重视我,苏十也不会怎么样了。

  苏十右手拿着瓜,左手轻巧地将脸上白纱从右卷了上来。

  33

  那是一张非常清雅的脸。

  看到这张脸,苏晨大概能了解苏夕长得像谁了,除了比小夕稍微要多些男子的棱角外,根本就跟小夕容貌没有太大差别。

  这个人……

  是小夕的舅舅。

  突然觉得有些许的感动。

  “喂。”漓悠在身边小小声地叫苏晨。

  苏晨回头。

  “他长得好漂亮。”漓悠轻声说,露出了憧憬的模样。

  苏晨再看看漓悠那张漂亮精致的脸。

  这家伙比人家还要适合漂亮这个词吧,而且,苏岐明明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人,为什么漓悠却没有这样的感叹?虽然这个人的确长得非常不错,但是更主要是风姿雅致,漓悠自己长得更漂亮不是吗?

  甘蓝和绿箩倒是不为所动,仍是紧张地盯着苏十。

  苏十听到了漓悠的称赞,微微抬起头,淡淡笑了笑:“谢谢。”笑容也非常的让人觉得舒服。

  “啊~”漓悠露出了花痴般的神情:“晨晨,他,他对我笑耶。”

  苏晨没好气地翻个白眼:“闭嘴。”

  漓悠是听话地闭嘴了,但仍是盯着苏十发呆,只差没流口水了。

  苏十倒是不在意,小口小口地吃着西瓜。

  好像在长乐宫的人们,举止都经过训练过般优雅严谨。

  苏岐是这样,苏六是这样,苏三也是,眼前的苏十,也是这样。

  当初甘蓝绿箩刚来时也是这样子,但后来在漓悠的熏陶下,已经放弃了这一良好习惯……

  苏晨看看绿箩吃得满脸汁水的脸,无声在心里叹息了一下,人家好女孩到我家怎么会变成这么粗鲁的孩子呢?

  吃完了手上的瓜,擦拭干净手,苏十才开口,微笑:“你今年快十八了吧?可有心仪的姑娘?”

  苏晨也回以微笑:“这个,你应该很清楚的吧。”

  苏十笑容没变,但眼神却带着些许冷意:“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心仪的人,暂且不论男女。”

  苏晨想了一想:“目前没有。”自己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喜欢,所以,只能持否定,不然这家伙的眼神可不是玩的。

  “那好,以后我会给你安排合适的人选,这世上人那么多,一定会有你中意的。”苏十的口气稍微和缓了些。

  “……那个,小夕没成亲,我不太想……”他苦笑。

  苏十淡淡地说道:“兄长成亲了做妹妹的再嫁人才符合常理吧。”

  苏晨苦笑:“可是我……”或许我不该提醒他的?但实在是看不下去一个人只是为仇恨而活的样子。

  “你知道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吧。”苏十轻声说。

  苏晨愣了一下,才反映出对方说的是明妃,点点头:“恩。”

  “过去的十七年里,我似乎在仇恨里忘却了一切,每次看到那男人痛苦我才觉得能活下去,好像生存下去的理由就是为了看到那男人痛苦,却完全忘记了你们,”苏十苦笑着,“多么愚蠢,我总是忘记了拥有的而追忆失去的。”

  男人落寞的神情让苏晨有些不忍心:“现在还不晚,不是吗?”轻声劝慰他。

  苏十的笑容稍微明亮了些许:“对,现在一切都还在,没有失去。”然后看了眼苏晨,笑:“所以,我想为你做一切长辈该做的事。”

  苏晨不知如何拒绝——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啊,已经不需要你的照顾。

  我的心里,唯一真正算得上是长辈的,可能就是苏六吧。

  她见证了我和小夕的成长,给了我们最基本的关怀照顾,虽然不善言词,但是每次想到她来,总会有温暖的感受。

  现在一个一个冒出来,是父亲,是舅舅的人,虽然不讨厌,但是也不可能产生像面对苏六那样亲切安心的感觉。

  所以,在自己的眼中,他们都是平辈。

  苏晨没有回答,或者说,他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道那个男人对你有着不耻的幻想,我看得出来,你难道不觉得恶心吗?”苏十露出嫌恶的表情,“那个人简直就是疯子。”

  是疯子我没办法否认,但是,我并不会觉得恶心啦……

  苏晨仍旧沉默。

  “没关系,你不用怕他,就算拼却性命我也不会让你落入他的手中。”苏十仿佛想安慰他般,笑了笑。

  “既然终于不再为仇恨而活,为什么不活得轻松自在些呢?”苏晨苦笑,“不要说什么拼却性命,每个人的生命都来之不易。”虽然不太想跟他搭话,但对方轻视生命的态度让他忍不住出声。

  “你不用担心我。”苏十笑着,“虽然我很高兴你会担心我,但是我在没达到目的前是不会轻易死去的。”

  真是够自以为是的家伙啊。

  苏晨无奈地叹口气,摇摇头,不想说话了。

  “对了,我今天过来的事别跟苏岐说,我不想他起疑心。”苏十突然郑重地。

  “恩。”我当然会说,因为你很有可能打算害那家伙啊,我可不喜欢我救得千辛万苦的家伙轻易死掉。

  “那我今天先回去,过两天再来找你。”眼光投向苏晨身边的甘蓝姐妹:“这两个小丫头我还是除去吧?免得她们泄露秘密。”

  “不用,”苏晨使自己的神情尽量保持平静,笑道:“那个人把她们给了我,等于是属于我的了,跟他再没有瓜葛,这你应该知道的吧。”甘蓝和苏岐有联系知道的也就自己甘蓝和苏岐三人而已。“我也不喜欢杀人……”

  苏十了然地笑了笑:“晨晨还真是善良呢。”

  被这人叫晨晨,会有奇怪的感觉。

  “行了,我不杀就是了。”苏十笑着,站起了身:“我先回去了……你注意安全。”

  “我送你。”苏晨也跟着站起身。

  等苏晨送完苏十回来,漓悠和绿箩正在消灭最后几块瓜。

  “给小虎留了没。”他自己先抢一块再问漓悠。

  “唔唔。”漓悠很忙地点头。

  “刚才送去了。”甘蓝倒是挺文静地在那喝茶。

  “那个人啊,好看是好看,就是脑子不好使。”漓悠百忙之余还不忘说话。

  知道他说的是苏十,苏晨侧侧头,问:“怎么说。”

  “根本不会好好听人家怎么说啦。”漓悠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家伙不行的,会失去很多。”

  “可能是一直都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怎么跟人相处吧。”苏晨苦笑。

  “那可算不上借口。”漓悠耸耸肩,“小虎都比他好玩多了。”丢下手里的瓜皮,“我去他那看有没有给我剩的。”

  苏晨当然知道漓悠说的是正确的,但也只是微微苦笑着摇摇头,并没打算做点什么。

  大夫只能医治肉体上的伤害,但心灵上的缺陷,却是自己无能为力的,苏岐已经是破例了,自己也不想增加无谓的麻烦。

  虽然苏十说要给苏晨介绍合适的成亲对象,但苏晨根本没放在心上。

  却不想,第二天开始,就有媒人不断上门来了。

  虽然什么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武林世家的媒人都一一带着画像上门求亲,但苏晨也晓得自己并不适合这些女子,因为光想到苏岐知道自己现在每天应付媒婆会有什么反应就够让他头疼的了,更加不用说答应人家的提亲了。

  曾几何时,那种向往的,理所当然的生活已经变成了不现实的奢望。

  苏晨是郁闷又无可奈何,虽然漓悠是很喜欢看戏,但这人一多,他也觉得烦躁了起来。

  甘蓝和绿箩更是不爽,因为人多会导致她们两个的感觉混杂,无法对危险作出及时的判断。

  只有小虎,仍旧是每天看书,不闻世事。

  于是这样喧闹的日子一直过了近一个月。

  34

  生活越是繁忙,日子也就过得越快。

  不知不觉中,六月过了。

  天气越发的炎热起来。

  这天傍晚,苏晨在后院洗了个澡回来,一边用帕子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进大厅:“漓悠,我洗好了,你去吧。”

  漓悠却没应。

  走进大厅里,客席上坐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男人。

  苏晨愣了一下,笑着:“你来了。”

  来人先是回他微笑,然后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苏晨有些不解地:“怎么了?”

  “……你赶紧把衣服穿上吧,你没看到人家双眼都发出绿油油的光来了吗?”漓悠在旁边凉凉说道。

  这么一说,苏晨才记起自己图凉快,所以只穿了个裤衩就跑来了。

  再看看那盯着自己看,貌美如花,气质脱俗的男人——他发誓,刚才这家伙看着自己光裸的上半身吞了一小口口水。

  被那人露骨的“饥渴”给搞得又窘又恼:“看个屁啊你!”赶紧窜回自己房间穿衣服。

  看着苏晨跑回房间,漓悠才轻声说:“八月中旬招考,我和小虎为了适应环境,打算过了这个月就启程去华菡。”

  苏岐恢复冷淡的神色,没说话。

  “虽然很不情愿,但晨晨只能拜托你了。”漓悠垂下脸,也看不出表情,只是继续轻声说。“如果小虎没中,那倒还好,若是中了,我可能要一直跟他待在华菡了,那孩子的志向太远大,若不给以限制,只会因为目标而丧失自我,这样一来,晨晨我就没办法顾及了,当年答应苏夕要照顾晨晨,她才同意我留下,现在看来,我果然要失信了。”带着些许笑意说,“不过,这样的请求是你求之不得的吧。”

  苏岐过了一会,才淡淡说:“你最好别死,不然他会难过的。”

  “恩。”漓悠认真点点头,他十分清楚苏岐这话的重点不在自己死活上,而在苏晨难不难过上,“我当然会活得好好的。”

  苏岐点头,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小会,苏晨包得严严实实地走了出来。

  一边擦拭着额头不断冒出来的汗,一边问苏岐:“今天怎么来了?”

  “……你明天生日。”苏岐看着苏晨满头大汗也非穿得整整齐齐的神色,似乎有些郁闷。

  “我生日?”“你生日?”苏晨和漓悠同时发出疑问。

  “对,那天你来到我身边的,所以我记得。”苏岐笑得迷人。

  苏晨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说苏岐杀了明妃和孩子,自己侵占这身体的那天吧?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苏晨淡淡说。因为太热,汗顺着鬓角滑落了下来。

  “对我而言是值得庆祝的日子。”苏岐坚持道,然后盯着苏晨热的不得了的模样,对他伸出手:“过来。”

  苏晨想了想,还是慢慢走过去。

  苏岐试探性地触了触苏晨的手,见他没抗拒,才握住他的手:“我给你输点内力消暑。”说着,从苏岐温润的手中,传来了清凉的气息:“不然,你跟我回长乐宫吧,那里有冰窖,在这,就算送了冰过来,也会很快消融的。”

  苏晨摇头:“不用,夏天本来就是要炎热才能感受得到秋季的凉爽。”

  “真是拿你没办法。”苏岐叹息着微微摇摇头。

  由于这人眼中的宠溺真的太甜腻,让苏晨几乎是半天回不了神,傻傻地看着苏岐那秋水般的眸子。

  直到漓悠装模作样地咳了咳,苏晨才回神,抽回自己的手,扭头瞪漓悠,却又有些心虚。

  “晨晨,晚上吃什么?好热哦,我什么都吃不下。”漓悠仿佛没看到苏晨的眼神,若无其事地问。

  “吃不下饿死得了。”苏晨没好气地。

  “我才不要咧,死的方式那么多,我干嘛要选择饿死!”漓悠懒懒地从椅子上爬了起来:“昨天晚上好像是凉面吧,今晚我来做好了。”

  “我做。”我才不想在这奇怪的气氛下跟苏岐单独处于一室呢。

  “小虎说想吃我做的凉面,你昨天做的味道淡了,而且还加了药材,吃起来很难受。”漓悠笑嘻嘻地:“你想让我们家的考生饿肚子吗?”再抬起头,对着房梁那说道:“甘蓝,绿箩,下来帮忙。”

  房梁上掠过两道浅蓝色的身影,去后院了。

  漓悠也无视苏晨的目光慢慢地走了出去,到门口时,突然笑说:“苏先生,在没得到人家应允之前绝对不可以吃哦。”

  苏晨不晓得他在说什么,反倒是迟钝的苏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这是当然。”

  漓悠便不再说什么,点点头,出去了。

  去往厨房的路上,漓悠轻笑自语:“就是不知道一直没给吃的人一旦被允许吃了会不会吃得失去节制呐。”

  屋内,苏晨瞪着漓悠离去的背影,莫名其妙地看了半天,也不晓得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想了又想,的确是没法猜出,终于回头,仔细打量那人:“最近有没按时吃饭?”虽然这话问过了苏三,但见到了他仍是会忍不住再问一次。

  苏岐轻微地点点头:“恩。”

  “比上次见面好许多了。”他嘉许地说道。虽然仍是偏瘦,但已经是正常人的范围了。那人安静摆放在双膝上微微露出的白玉般腕际,看起来有了些许肉。

  “不想吃就少吃一些,想吃也不能多吃,我都做到了。”苏岐带着些孩子般的邀功意味。

  “做的很好。”苏晨点点头,“那还有没有经常性地觉得饿?”

  “恩。”苏岐小声应着。特别是一想到晨就会好饿——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

  “没关系,一时总是没办法的,慢慢来。”苏晨不晓得苏岐心中的想法,所以在沉思了一番后,微笑着劝慰他。

  “也对。”一时他总是不可能接受的,得慢慢来。苏岐也觉得很有道理般点头。

  两人各自不同的问题得到了相同的答案,倒也都满意了起来。

  “说起来,我也正有事要跟你说。”苏晨想到了什么般,迟疑地笑了笑。

  看着苏晨的表情,苏岐了然地说道:“你是说苏十的事?”

  “你知道了?”

  苏岐不知为什么突然古怪地笑了笑:“不是,没人告诉我,但我看苏十动向也能猜出来。”

  他知道为什么苏岐笑得这么奇怪,于是赶忙说:“甘蓝兴许是没空,所以来不及跟你汇报……”

  “不用为她辩解,相反的,我并不觉得生气。”苏岐轻声说,“我觉得她这样做是对的,这样才算是彻底的为你着想不是吗?”

  这话之前甘蓝刚来时,苏岐的信里就有提过,只是他理所当然地忽略了,毕竟不可能会有人能做到这个程度不是吗?

  现在看来,这家伙居然说真的。

  苏晨无意识地摇摇头,继续说:“苏十以后可能会记起仇恨而对你不利……”而且还是我提醒的。

  “恩。”苏岐微笑。

  “……你不生气吗?”虽然能隐约猜到苏岐的回答,苏晨还是这么问着。

  “我为什么生气?”苏岐反问,“你现在没有被他伤害的危险了不是吗?只要你没什么大碍,我自然不会死。”这话说的理所当然却又自然而然,仿佛只要苏晨活着,他就能活下去般。

  “是我提醒他记起了原本的目的。”苏晨轻声说,“这为你带来了很大麻烦。”

  “恩。”苏岐不否认地点头,“的确是有些麻烦,但是你将他可能伤害到你的几率降到了最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是为我省了很多事,因为你不会功夫,可我不一样,我不信若我认真起来,这世上还有能杀了我的人。”笑得风淡云清却又狂傲不羁。但这个人有这样的资格和能力,他这样狂妄说着话时,只让人觉得非常的耀眼。

  所以,这样的男人会为我这平凡无奇的人,而且还是做为同性的血亲,如此的倾心,真是很奇怪的事。

  本来他该是坐于这世间芸芸众生之上,俯视自己的人吧,世上的格局都会为他的随意决定而发生巨大改变,无数人的生命只掌握在他的念息间,这样绝艳高贵,武艺超卓,财势倾国的男人却因为我的关系甘愿屈居于这狭小的蜗居,穿着劣质的绸衣,吃着粗淡的食物,忍受着这不舒适的环境……和自己偶尔有点大便的脸色。

  在这一刻,苏晨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然后,良久地沉默了下来。

  虽然苏岐不太爱说话,但他还是很喜欢听苏晨说话的,所以苏晨这一沉默,他变得不自在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呐呐说:“……我不会在你面前杀人的……你别生气……”

  对方软软的声音使他回神,抬眼起来却见对方那样低声下气的模样,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感受,看了他半晌,最终只是叹息:“我没生气。”这个人,本来不是这样的,那么的高傲狂妄睥睨众生的一个人,但在我面前却更多时候露出了小心翼翼到卑微的神情……

  “你突然没说话,我以为你生气了……”苏岐偷偷打量他,小心说着,打算对方神色一有不对马上换话。

  “我没有生气。”他再次叹口气,终于忍不住手去摸摸他细致的脸:“你……何必呢?”这么作践自己,不但你要勉强自己来配合我的步调,甚至我也被你弄得很混乱。

  苏岐有些意外苏晨会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极短暂地呆愣后,把脸送上前去任他抚摸,一边还低声说:“这还用问吗?因为我爱慕你啊,虽然我知道你对所有的人都这么好,不仅仅是我,但是我想拥有不一样的温柔,越是珍贵的就必须付出越大的代价,这是世界运转的规律。”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给予你这样的温柔?”

  “我不知道,但是我若不付出代价,那我一定不会得到。”苏岐的神色不为所动,仍然是用着甜腻腻的声音说着。“而且,我觉得,你对我有稍微那么一些不一样了,不是吗?”

  这次,他并没有打寒颤,微微苦笑,收回了手,低声道:“疯子……”

  “虽然说出来有点傻,可是我没觉得我是疯子。”苏岐笑的妩媚,“我觉得我再正常不过。”他并没有要求苏晨给自己回答,只是微笑。

  他也只好苦笑:“你小心些。”

  苏岐扬起笑脸:“恩,你这样说,我一定会小心的。”眨眨眼,“我不想让你为我担心嘛……”

  “谁会担心你啊!”苏晨没好气地哼道——真是没脸没皮的家伙。

  35

  晚饭后是例行的饭后散步。

  介于苏岐身份的特殊性,决定去那边的田畔走走。

  苏晨苏岐走前面,漓悠小虎走中间——小虎边走还边在背书,甘蓝绿箩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跟着。

  “这次待几天?”问苏岐。

  “……后天就要离开。”苏岐轻声说。

  “最近忙吗?”

  “恩,若是不忙,我真想多待几天。”苏岐微笑着微微低头看着他。

  虽然这样的话苏岐说的不少,但每次听来还是觉得心跳有些加快。苏晨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走了一会:“……那个……”十分小声地,“谢谢你过来……”说完也不好意思去面对苏岐,自己低着头往前走。

  他将我这么放在心里,无论怎样,都是让人觉得感动开心的事吧。

  苏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唇角上扬出妩媚温柔的线条:“我想见你,这只不过是我见你的借口。”低声地,以不大,却又足够让苏晨听到的声音喃喃。

  旁边的苏晨脸莫名地又红了一层。

  “我开始做梦了。”苏岐突然这样说。

  做梦?是指晚上睡觉做梦吗?

  苏晨不解地看了眼苏岐,脸上的红晕未褪。

  苏岐在看到他那红红的脸蛋后,眼神蓦然变得深幽了起来:“我可以……”

  话没说完,苏晨在看到他那眼神后,马上警觉地:“不可以!”甚至跳后一步。看这家伙这样的神色我就知道他没想啥好事。

  苏岐有些失望地:只是想问他可以不可以牵他的手而已嘛,干嘛这么紧张。

  “你说的做梦是什么意思。”虽然在语言行为上表示了一定抗拒,但是神色里还是有些关切地问苏岐。

  “我以前从来不做梦的,这两年,有时候会做梦。”苏岐淡淡说。

  从来不做梦?这是什么概念?梦可是人类正常的生理现象啊!

  人类经历的不少事物都会由梦境反应出来,是代表人内心最深的意识。可是,他却说自己从来不做梦。

  古人说过“盲人无梦,愚夫寡梦”,也就是说只有什么都没见到过的盲人才不会做梦。

  突然想起了那在长乐宫时,那个苏岐初次知道微笑的瞬间。

  他清明的眼中,什么都没有落下痕迹吧。

  不禁抬起头来,认真看着他透彻明亮的眸子,那里面,只有一个叫苏晨的家伙……

  被自己给吓了一跳,他急忙摇摇头,才问:“都做什么梦呢?”

  “春梦。”苏岐回答的干脆利落。

  苏晨先是没反应过来,待苏岐的眼眸微热地落在自己身上,他才轰然脸红了:“你……你……”脸红是因为突然想起了苏岐说的,自渎时想的都是自己,那发春梦……

  摇头摇头,“以后说话不可以这样没遮没拦。”警告他。

  苏岐偏偏头看着他。

  “……你看我干嘛?”苏晨心里毛毛的,已经被苏岐突发性地惊人之语给搞得疑神疑鬼了。

  “也有这样的时候。”苏岐轻笑。

  “这样的时候?”

  “这样走着,我们两个,没有说话,头顶有粉红色花开着,不觉得累,脚下也看不到路,我们就这样肩并肩一直走。”有时候你会帮我拿下衣袖上的花瓣。

  苏岐笑得十分的好看,让人看着觉得安心又温暖。

  苏晨傻傻看着他的脸,不由地看呆了。

  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人美则美矣,但只是座雕像,没有吸引自己的地方,不知不觉中,这个人居然会让我心跳微微加速……

  “晨晨,我说,你们杵在这很久了呢!”漓悠带着笑意的声音让苏晨回神。

  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当然,苏岐也停下脚步了。

  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眼漓悠和不晓得发生了什么的小虎,扭头就走。

  身后小虎捧着书,呆呆问漓悠:“……先生为什么瞪我……”

  “别管他……”漓悠吊儿郎当地笑答。“男人也有害羞的权利。”

  闻言,走前面的苏晨恨不得扭头过来掐死漓悠那家伙。

  次日,虽然说是苏晨的生日,但事先并没有准备,所以书塾依旧开章,只是念在房间闷着的苏岐,还是提前下了课。

  待下午学生们各自回家后,苏晨收拾东西也回屋。

  书塾也就在自家院里,几步回了屋子大厅。

  厅里很安静,连平时总是无所事事趴在门口树下纳凉的漓悠也不见踪影,小虎房门也开着——宣告着主人没在房间。

  漓悠不知去哪鬼混还可以理解,现在居然连小虎也不晓得去哪了……

  进自己房前,轻轻敲敲门:“我进来了。”推门进去。

  意外地,房内除了脸色冷漠的苏岐外居然还有一个人。

  从纱上的字看出这是苏九。

  苏九跪在地上,苏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怎么了?”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

  跟他说话时,苏岐的脸色柔和了下来:“……苏九说有要紧事要我回去。”

  “那就去吧。”苏晨心里略微有些失落,但还是什么都没说,笑了笑。

  “不要。”苏岐想也不想就拒绝,“你的生日还没过,我怎么可以回去!”

  “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苏九不会来找你的吧。”苏晨苦笑。

  苏岐点头:“是很急。”

  “那赶紧去吧。”

  苏岐这下没有再回答,只是用很舍不得的眼神看着他。

  苏晨跟他对视半晌,败下阵来:“苏九。”

  “是。”回答的是略微有些低沉的女子声音。

  “你看,就算你这样跪着,他也没打算回去。”苏晨叹息,“不如这样吧,我跟你们一起走。”

  苏岐苏九都很意外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晨……”立刻反应过来的苏岐咬着唇,露出了感动得快哭的样子来。

  “你是希望跟我一起渡过这个生日,地点不重要吧。”苏晨笑了笑。“我不想你因为我的关系而耽误了大事。”能让苏岐为难的事,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之前也许诺苏岐回长乐宫看他,结果一直没空,今天就借这机会一起回去吧。

  “多谢少主。”苏九倒是松口气。

  “我去收拾东西。”苏晨笑道。

  “找那两个人的话,好像在后院厨房。”苏九想到了什么似的,提醒道。

  “谢谢。”苏晨笑。苏岐身边的人,个个都极其玲珑剔透。

  再看看苏岐那要哭不哭,傻傻看着自己的脸笑了笑:“我去找他们道别,顺便安排些事。”

  苏岐愣愣地点头。

  还没到厨房,就闻到里面传出的饭菜香味。

  悄悄推开门,漓悠在那翻搅着锅子里的菜,小虎则是努力地切菜添柴,闷热的厨房内,两人均汗如雨下。

  微笑了起来:“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被惊到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然后漓悠回头苦笑:“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你们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我当然要来看看。”苏晨慢慢走过去,笑。

  “你都知道了啊。”漓悠没劲地继续翻炒。

  “恩。”苏晨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不太想说的话,“……我马上要离开。”

  漓悠的动作没停,却慢了下来:“哦?”

  “因为某些原因,要先离开几天。”他都不敢跟漓悠的双眼对视。“所以,你们做的菜我吃不了了……”

  “是吗?”漓悠淡淡回答。

  “抱歉。”他低声说。“心意我领了。”

  漓悠碰地一下,丢掉了炒菜的勺子,扭头就出了厨房。

  “漓……漓悠……”小虎担心地看着漓悠离去的背影,然后轻声说道:“……先生,他昨天晚上就开始准备了,不可以吃了饭走吗?”

  “我马上要走。”他抱歉地笑了笑。

  “……恩。”小虎垂下眼,声音有些失望地,然后又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我去找他,总是要好好的道别才是。”

  “不用了啦。”苏晨笑,“又不是多久时间不见面,我就离开几天,马上回来。”

  小虎点点头,然后端过灶台上的汤,“先生,多少喝一口吧。”

  他手持汤匙,舀了一口喝了下去,然后笑:“恩,很好喝,回来我们再重新庆祝吧。你要帮我跟漓悠说说好话。”

  小虎笑:“好。”

  因为路上有苏岐苏九,所以就将甘蓝绿箩留了下来,他跟着苏岐往长乐宫方向前去了。

  36

  这一路下来,基本也没怎么休息,虽然身处舒适宽敞的马车内,苏晨也觉得这实在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可没办法,苏岐虽然口上没说,但从他令苏九连夜赶路上就可以猜想到这事情一定是非常急迫。

  可是……

  他打个哈欠。

  我真是好累……

  相对于苏岐的面色如常,苏晨的满脸菜色就狼狈多了。

  “换香,少主要休息了。”苏岐见他困倦的模样,令站着伺候的侍女将燃着的香换成安神的。

  “不用了。”苏晨挥手制止,“换了我也一样睡不着。”就算再安静,车轱辘的声音不可能避免,就算身下垫了厚厚的冰丝棉,路面不平坦时的晃动总是有的,偏偏自己又有个爱认床的毛病,这哪可能睡得好。

  苏岐低下头,轻声说:“让你跟着受累了……”

  “干嘛不在第二天就放我回去啦,我们不是都一起过了生日吗?”苏晨无奈地抱怨,“你看,现在都过了四天了。”

  “我已经要苏九派人跟你的朋友说你会稍微晚些回了,我办完事送你回去。”苏岐微笑,“别人送我不放心也不舍得。”

  苏晨躺了下去,撇过脸扭过身去背对他:“……随便你了。”

  “你不希望跟我多待一会吗?”苏岐仿佛叹息一样的声音响起。

  “……我没有这样的意思……”苏晨不自觉回头跟他解释道。

  “那就是想跟我待一块?”苏岐笑得有那么一丝狡猾。

  ……这家伙,现在居然晓得逗着我玩了……

  苏晨没好气地翻个白眼,扭头不理他。

  然后身后软塌微陷,苏岐躺在他身侧,轻笑:“你当然不会知道我有多么希望跟你在一块。”

  苏晨脸埋在雪白的纱棉内嘀咕:“别想博取我的同情心。”

  “我只是说的实话。”苏岐笑了笑。

  “快到了吧,长乐宫。”苏晨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随便找个话题将这撇开了。

  “恩。”

  “这次事情估计得弄多久?”苏晨问道。反正我不可能要这任性的家伙来迁就我吧,得了,我还是算算什么时候可以回去比较现实。

  “一周就好。”苏岐笑,“到时我亲自送你回去。”

  “别食言哦。”苏岐声上淡淡的香味飘过来,让他居然有了些许睡意,难得自己有快睡着的倾向,他赶紧放松身体,交代苏岐:“我睡一下,你别吵我。”然后也等不及苏岐到底回答了什么,眼皮一搭,睡着了。

  事实上,苏岐并没有回答,只是稍微挪了挪身子,然后尽可能地贴进苏晨又不惊扰他。

  再对侍女们挥挥手,示意她们出去。

  侍女们脚步平稳,安静地退了出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进入了长乐宫的范围。

  长乐宫的势力范围内居住的人们跟其他地方的不一样,不晓得是对苏岐的实力太过信任还是已经算是半只脚踏入江湖的人,总之,人们的表情并不会有什么担忧,相反,人人脸上的神色都是武人才有的警戒与精明。

  只有见了长乐宫标志的马车队过来了才纷纷避让,露出畏惧的神色来。

  “你在看什么呢?”苏岐见他掀开车帘看着外面半天没把目光转回车内,于是也好奇地直起身问道。

  “恩,看每个地方的人不一样。”苏晨唇角含笑。“因为地域的不同,造就了各地不一样的习俗文化,这很有趣不是吗?”

  苏岐没回答,只是看着他嘴角的笑容,半晌才说:“……你很喜欢人。”

  “谈不上,只是觉得每个人的生命都值得被尊重,我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苏晨顺口答道。比如阳光,微风,花,动物,甚至夏天的酸梅汤,都喜欢。

  苏岐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苏晨的笑容,自己也傻傻发起笑来。

  约莫晚上,终于到达了长乐宫,进来的路线又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所以就算是马车也快了很多,看样子,每个人进出长乐宫都有自己不同的秘道呢。

  苏岐一到达长乐宫就吩咐人准备夜宵,而后带苏晨去自己居住的心悦阁休息,自己则是前往议事的前厅走去。

  ……连东西都没空一起吃吗?苏晨有些许失落地。

  到底是什么事,居然会让苏岐这么忙。

  还好我没拖他后腿。

  郁闷之余,又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算了,吃点东西去睡觉吧。摇摇头,筷子在满桌食物里挑挑拣拣。

  长乐宫的大厨无疑是最好的,可就是再美味的菜肴,在没什么心情吃东西的苏晨眼里都没啥吸引力。

  也不知是路途疲惫还是怎么回事,心里总有些许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了一样。这让苏晨一直都轻松不起来。

  好累,睡觉睡觉……

  放下筷子,洗了澡,然后倒头就睡。

  可就算睡着了,也觉得很不舒服,腻腻黏黏的感觉,半夜醒了,冒出了一身冷汗。

  瞥了眼隔壁窗户,灯没亮,苏岐还没回吗?

  “少主,您醒了。”外间伺候着的侍女跑了进来。

  “唔。”他应了应,“现在几时了?你们主子呢?”

  “回少主,现在三更了,主子还在无冬厅。”无冬厅就是议事的前厅,跟这隔的也比较远,估计苏岐可能是怕来来往往的侍女、要接见的人、手下会吵到自己,所以特地去了前厅议事。

  “那边还是很忙吗?”

  “是,最近主子在忙一件大事,而且听说离国的重要人物也过来了,”小丫头伶牙俐齿地回答,“您要喝水吗?”

  “不用,你去休息吧,我有事叫你。”心里总是觉得什么淤积着,他走到窗户前吹吹风。

  “是。”侍女眼见他面朝的正是无冬厅的方向,点点头,出去了。

  这些侍女们,比起苏三她们来说,看起来的确是要正常许多,比较像是真正的人。

  苏晨笑了笑,坐下来。

  远处飘来阵若有若无的花香,这让他想起了苏岐身上的淡淡冷香。

  苏岐这个人啊,怎么说呢?

  时而癫狂不羁,时而谨慎卑微,时而精明过人,时而不明世事,时而妩媚冷漠,时而木讷温柔,这么多的矛盾,居然也能构成了这样的一个人。

  多么奇妙。

  我现在对他的看法算不算是颠覆了初次见到他的印象呢?

  皱皱眉,又自己回答自己。

  不是,应该说,之前见到的那个片面的苏岐,一步一步地被填满了,变成了现在具象化的他,了解的越深,就会发现他不一样的方面。

  每个人都会有不一样的层面,就像菱形般,那么不知我在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样的呢?他又是为什么对我如此的……倾心?

  等等,昏沉的脑子突然意识到不对,为什么这里会有花香!这附近并没有花园的!

  “苏十。”几乎是想也不想的,他大叫。

  “你发现了啊,晨晨。”苏十带着笑容从外间走了进来。

  “……你……”

  “啊,那些小丫头很容易就中了迷药了。”苏十坦然应道。

  “你要做什么?”心中有不妙的预感。

  “那个恶心的疯子对你有多看重,你也知道吧,放心,晨晨,我今天就把你带离他身边,你再也不用忍受他了。”苏十脸上出现了鄙夷的神色,然后又温柔地跟苏晨说:“安心吧,我已经跟我的侄子说好了,你可以先躲在他那,等我杀了苏岐我就会去接你。”

  苏晨都根本不晓得他说什么,而且脑子又非常的迟钝:“……你侄子?”

  “对,”苏十笑得很开心,“多亏了离王过来,那疯子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我才可以顺利地将你带出去。”

  苏晨用力地咬着唇,试图恢复一丝清醒。“你……你要带我去哪?”

  “启国啊。”苏十回答道,“小契说很愿意帮我这个忙。”

  ……小契?

  他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可是始终抵不过药效的作用,脑子没法思考,人也慢慢的软了下来。

  “乖孩子,我帮你妈妈报仇后,我们就可以快乐的生活在一起了……”苏十赶在他倒地前扶住他,温柔地在他耳边低语。

  “……记得将侍女弄伤……”这是他昏迷前唯一记得交代的事。

  苏十搂着苏晨,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是怕苏岐为难她们吗?”轻轻摸摸他的脸,“晨晨真是善良的好孩子,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留下来看我怎么对付他。真是抱歉呢,因为她们已经不会受伤了……”

  外间里,横七竖八地倒了五六具女子尸体。

  37

  摇摇晃晃中,他醒了过来,虽然不会有什么特别难受的感觉,但是身体不停被颠簸的感觉实在让人很难继续昏迷。

  一睁看眼,就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醒了。”看了他半晌,眸子的主人才缓缓开口。

  愣了短暂的几秒,苏晨顿时意识到自己处的环境。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衣服内防身的各种药。

  却只摸到光滑的肌肤。

  再次呆愣了一下,低头望去,身体的唯一遮蔽物只是一张雪白的裘皮,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低头的同时,觉得有些许的违和感来自头顶,伸手去摸——是光的。

  心跳骤然加快——是因为恐慌。他用力咬了咬唇,痛楚使他恢复些许冷静,再抬起头来面对那个男人:“你要带我去哪。”

  “回筑水。”男人轻声说,看着他慌张的举动,眼中露出了快意的神色。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努力使自己声音听来更严厉些,“如果你为难我,苏十不会放过你的。”

  “噗……”男人突然笑了起来,笑罢,用古怪的音调慢慢说:“你觉得一个死人还有让人寻找的价值?”

  死人……

  苏晨一时还不能明白他说什么。

  “离王现在在长乐宫的地方吧,”男人眨眨眼,用缓慢的语调说,“严格来说,是前离王了,在两天前,新的离王夺权了,这样的话,旧王的生命就变得多余,为了借刀杀人,那么借住在启王府邸的长乐公子遇刺身亡也就很容易解释了,毕竟,整个院落的人都全部死光光了呢。”长乐公子是江湖上的人对苏晨的称呼,虽然很少人见过他,但苏岐毫不掩饰地让人知道了他对苏晨的重视,从此也慢慢得来了这样的雅号。说着又轻声笑了起来,“可怜的长乐公子,已经是死人了……”

  苏晨半晌都不能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以后,你就是我的了。”男人笑着,俯下身体,压住他,伸手搂住他光裸的肩膀,亲昵地在他肩窝上蹭着,“属于我的。你再也不可能逃掉了……”

  苏晨僵硬地躺在那,这人温热湿腻的气息在脖子上萦绕,让他觉得非常的……屈辱。

  “……苏岐不是那么好骗的……”他挣扎半晌说道。

  “……恩,我知道啊。”男人微笑着说,“但是好大的火哦,被烧死那么多的人,又正巧有人身材,脸部轮廓,甚至断裂的脚筋旧伤都那么像自己重视的那个人,你说他还会不会相信?”

  苏晨震了震:“你计划很久了?”

  “……”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口气变得狂暴,“当然,我一直都准备着,自从你想杀了我逃跑的那天起,我每天都在考虑这个问题。”冷笑着抓住他的手,探往自己的脖子,低语,“你看,还跳着不是吗?”又有些撒娇的抬起头,看着他,口气软软地,“你知道吗?当时我真是好痛哦,我都痛死了,我每次一想到你,我就觉得好痛哦,难得我那么想信任一个人,可是,你却想杀了我然后一个人离去。”脖子上丑陋的疤痕提醒着苏晨当时这个男人有多疯狂。

  “……我……”并不是我想杀你。这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没意义,这个人眼中跳跃的黑色憎恨的火焰已经说明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听不下去。如果一味的辩解,只会让他更愤怒。

  “所以,我决定了,我不会原谅你的。”男人扬起唇角,露出了白色的牙,“我再也不会原谅你,可是我又觉得你很不错呢,怎么办,终于,我想到了好办法。”他狞笑着,贴着苏晨的脸呵气,灵巧的手指却顺着那半敞的白裘边沿抚摸了进去,整个地,不停地抚摸着,“我决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但是相对的,你要为刺杀我付出代价——那就是自由。”没有丝毫的情欲,仿佛抚摸的是一只小宠物般。

  苏晨皱着眉,只觉得非常的恶心。

  虽然不至于讨厌人的碰触,但是这种,仿佛将自己已经彻底看成了宠物般的态度和这样诡异的触碰,让他胃液直往上涌。

  “哦?”男人低语,“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嘛。”

  “为什么剃光我的头发,不给我穿衣服。”他强忍住想呕吐的欲望问道。

  “你很擅长用药啊,我怕你把药藏在头发衣服里面嘛,”男人解释的理所当然,“而且,我喜欢你不穿衣服。”笑着抚摸他的肌肤,“如果穿了衣服,就摸不到了吧,这样温暖的光滑的皮肤,真柔软。”轻轻用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动着,“这里面,奔涌的是生命呢。”

  “……这一年,启国发生了什么?”他低声问这个比初次见面更诡异疯狂的男人。

  “我现在是启王了。”男人咧开嘴,笑得十分开心。“那个愚蠢的甪里垣,居然都不知道我们之前就认识了,看样子,那个人的脑子在那十数年的仇恨中已经不顶用了。不过,就算他知道,也晚了,回到了启,谁还奈何得了我?”

  成为启王,意味着他的父亲要退位,但是之前好像记得前启王虽然不怎么理朝政,但正值壮年,身体也十分健康。

  见苏晨用疑惑的眼神看自己,男人再次狂笑:“人总是会死的,特别是做王的,早该有这样的觉悟。”

  苏晨见他那冷漠的没有一丝怜悯愧疚的神色,在心里狠狠地打了个颤。

  跟苏岐的疯狂不一样,苏岐更多是不将世俗放在眼里的高傲冷漠,这个男人,却是野心太大而看起来非常疯狂。

  “不用怕……”男人仍然是轻轻抚摸着他,“你看,你现在只能依靠我活下去了,你已经是死人了。”

  苏晨闭了下眼睛,没有反抗。

  “我以为你会抗拒的呢。”男人轻笑,“真是听话又识时务的好孩子,放心吧,我会疼你的。”说着,低下头,缓缓地凑近他的唇。先是试探性地舔了他一下,见他没反应,然后侵入他的口腔,舌头用力地搅拌起他的舌头来。

  他没有任何动作,就那么笔直的躺着,男人在身体上喘息啃咬,他并没有推开,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过了好一阵子,身上密密地印满了吻痕,无论男人怎么弄,他握在手里苏晨的分身仍是软软的,没有一丝兴奋的迹象,于是抬起头,看着他闭着眼平静的脸。“睁开眼。”

  苏晨顺从地睁开眼。

  眼前男人虽然兴奋地呼吸都十分粗重,但是眼睛却变成了愤怒的红色。

  他仿佛没看到男人的可怕神色,只是那样淡漠地看着。

  “啪!咚!”两声巨响突然响起,苏晨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就发觉自己已经被这人一耳光给扇得重重撞在马车的车架上,脊椎仿佛要断裂似的剧痛起来。

  随之,右脸变得很烫,感觉有什么液体顺着唇角流了下来。可能是唇角破了。

  “为什么不推开我?”男人声音低沉地说。

  苏晨沉默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激怒他的好,虽然很可能已经激怒了。“我怕你生气。”由于整个右脸可悲地肿了起来,所以说话也不是很清楚,于是,他尽量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

  他冷笑一声:“那为什么不迎合我。”

  “我不喜欢。”这个倒是回答的利落。他并不怕男人听到这句话发狂,因为事实上,想必男人也很清楚,所以欺瞒不会有任何好处。

  “为什么怕我生气。”

  沉默了一下,苏晨才说:“我想活着。”

  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非常好笑的回答般,疯狂地笑了起来:“活着,哈,你也会说这样的话吗?你也会选择苟延残喘的活着吗!”

  苏晨平静地:“对。”

  “好啊,很好,我想看你到底能忍耐到什么程度。”男人笑得非常的冷酷,然后扯掉了覆在他身上的裘皮,用力地毫不怜惜地拉开他的双腿,一边还冷笑:“我倒想看看,你能为自己的愿望做到哪一步。”抬起头来,准备一旦看到对方慌乱失措的眼神便狠狠嘲弄一番,然后再强上他折磨他。

  却看到苏晨仍然是平静地,或者说是,漠然的神色。

  身体内的热浪仍然没有退,但看到他这样的眼神,一向狂妄到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居然觉得浑身发寒。

  他是说真的,而且也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只是,那眼底不时闪跃而过的黑色是什么?

  不,也许是我看错了,这个人可是伤害蚂蚁都会说对不起的家伙。男人冷哼一声:“到了启国,你就知道面临的是什么了。”却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心情,将人往塌上一丢,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苏晨看着男人走了出去,然后终于软了下来,双手微微抬起,搭在眼皮上,然后苦笑了起来。

  我想活下去,如果有一天,我能活着出去,我能见到大家就好了。

  不,现在的我,正如那个男人——甪里契,所说的,已经是死人了,大家都以为我死了,死人是不会有人去寻找的,而且我想,甪里契可能不会再让我出现在人面前了,知道我没死的人,或许只剩下他一个了。

  ……就算是这样,我仍然想活下去,为了未知的某天,能再触碰到这个世界。

  因为,活着,是多么难得的事,所以哪怕再难熬,我也必须要撑下去。

  但是,如果,我能够出去,却见不到大家,又或者,我到死也不能自由的话……

  苏晨冷淡地笑了起来。

  我也不能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38

  半天后,马车到达了筑水。

  甪里契在驿站时,就换了马车,把自己弄伤,病怏怏地躺在轿子里,让侍卫们直接抬去见御医,给人民造成启王出使反被误伤的错觉。

  而苏晨则仍由原本的车内前往甪里契在皇宫附近的隐秘住所。

  据他说,那虽然不是他的宫殿,但却跟他宫殿有相连着的密道。

  侍女们将他包得严严实实地扛进了屋子,由于一进筑水就被遮住的眼睛,所以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是任凭人将他搬来搬去。

  然后听到石门匝匝的巨响后,沉重的金属链子坠落的声音,再又是金属被轻轻敲击的声音,最后,人被丢在地上。

  等他手忙脚乱拆除捆在眼帘的纱条抬起头来时,正看到戴着黑色面纱的男人用一把硕大无比的锁,锁上了笼门。

  脱离了身上缠绕着的厚重红绸,他站起身来,打量四周。

  然后蹲了下来,冷冷地轻笑了起来。

  这是一间连光线都没有的屋子,不仅如此,这石室内还有个巨大的“鸟笼”,自己,正巧被关在了这鸟笼里面。

  地面铺着上好的红绫,在东北的角落有一个盖着白玉盖的坑——这大概是茅房?

  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苏晨笑了一阵子,安静了下来,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双手抱膝,尽可能地缩进角落。

  剥夺我着衣的权利,削光我的头发,排泄的隐私也没有,他真的当我是宠物吗?

  他要将我圈养到失去人类该有的自尊和骄傲?

  真可笑,明明心是那么的坚持,却不得不为这难看的模样而动摇。

  真难看啊……

  直到这一次,他才确切地感受到了以后要面临的生活。

  真真的畜生不如啊。

  他冷笑,透过手臂粗的金属管仰首望那黑沉沉的屋顶。

  我真的能撑过去吗?

  也许不用多久,我就会在这样的环境中发狂致死吧。

  忘记了我想要活下去的决心,忘记了人类该有的仁慈理智,忘记了以前对我温柔的人们,忘记很多我现在还能记着的事情……

  甪里契……

  你真是好手段。

  他缓缓合上眼,觉得眼前的世界,都变成了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不久,在这样日夜不分的昏暗和无休止的囚禁中,时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铁门咯哒一声轻响,然后穿着白色长衫的翩翩公子走进了笼子内。

  在最内侧的角落,依稀能看到一个淡薄的白色身影蜷缩在那。

  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男人怕惊动了角落里的人般,悄悄走了过去。

  但是那个人根本没有任何沉睡的迹象,只是睁着因为极其瘦削而显得大到恐怖的双眼看着他。

  “今天怎么样?”男人仍然是带着笑容轻声问。“喝水了吗?”

  那个角落里瘦得跟骷髅没什么区别的人仿佛没看到他般,眼珠转也不转地看着他身后的昏暗。

  “今天我令御厨做了好吃的菜哦,你要稍微吃一点。”男人轻声说,走过去,将他的几缕乱发抚上去。

  虽然男人的动作没有恶意,但是仍是让那人下意识的往里面缩了起来。

  又细又虚弱的身体,那样佝偻着,整个人都恨不得贴进金属管里。

  见那人虽然眼神虚无,但是身体却畏惧的模样,男人突然脸色一沉,猛然用力地扯住对方细软稀疏的头发,狠狠地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咆哮道:“你死了啊!说话啊!”不停被晃动的身体带动着手上脚上的铁链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人总算有些把注意力投往男人身上,但好像眼前并没有人般,马上转开了。

  “我要你说话啊!”男人暴躁地,粗鲁地一手扯住他的头发使人不能动弹,一手用力地拉扯那人几乎是覆在脸上的那层干瘪的皮:“你笑啊,说话啊啊啊!”

  那人仿佛感觉不到痛,眼神仍是死水一般,但微微痉挛着的身体硬是显示出这身体的主人有多么的不适。

  “真让人恶心!”男人怒喝着将那人随手往角落一丢,手中也落下刚才扯下的好几缕半黄不黑的头发。

  除了铁链掉地上发出的嘈杂声音,其间还夹杂着“碰”的一声巨响,原来是男人将那人不小心给撞到了笼子上。

  结果额头马上就撞出了血,顺着额角滑落下来,落在白色的袍子上,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虽然那个人仍是麻木地无表情地看着别处,仿佛这不是流的他的血般,但男人彻底的慌了,扑过去,抱住他:“晨晨,晨晨,你别死,别流血了,你会死的……”搂紧了他,然后又神经质地,“对不起晨晨,我是因为最近心情不好,对不起,你别死,我现在只有你了,你别抛下我……”

  纵使被男人那样担心地搂抱着,那个人的表情都没有丝毫改变,只是看着虚无的黑暗。

  “你为什么不回应我啊,为什么不说话啊!”男人喃喃说了半天话,见怀里人没有丝毫反应,情绪又开始不受控制般地,拼命摇晃他。

  总算是再次把注意力投到了他身上。

  男人松了口气,然后正要开口说什么。

  对面的那个人突然一张口,一口腥臭的鲜血就这么喷到了他脸上,人昏迷了过去。

  男人先是愣住,仿佛不敢相信般,用食指触摸了脸上的液体,再放到眼前看了看那刺眼的红,再将颤抖的指尖探入自己口中,然后,发出了十分可怕的尖叫:“御医御医,我的晨晨为什么又吐血了!快来救命啊!”凄厉的嚎叫,让人头皮发麻。

  但这丝毫没影响到已经昏迷的那个人,他仿佛早已习惯般,安静地躺在那。

  再次恢复意识时,那个人已经没在了。

  空荡荡的笼子内,又再次剩下自己一个人。

  他忍住疼痛和晕眩感,慢慢地朝习惯的那个角落爬过去,然后一节一节地贴着笼子坐起来。

  至少,我不愿意像死人般躺着任由人观看折腾。

  他的眼中是黑漆漆的,没有任何一点光亮。

  微微低下头枕在膝盖上,费力地抬起手,抱住膝盖,手上脚上的链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记忆变得很模糊了,现在只能记起一些片段,苏岐小夕苏六漓悠小虎,仿佛是很久远的回忆般,甚至已经快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了。

  有这么长久了吗?还是在这样的地方,让人的记忆丧失的格外的快?

  他也想不出来。

  呆呆地看着那永远不可能打开的石门。

  我是不是会这样慢慢衰弱地死掉?

  ……谁知道呢?

  我都还没看到漓悠小虎飞黄腾达的样子,我也未曾跟苏岐好好说过话,小夕知道我死了一定会很难过的吧,还有苏六……

  真的要等到那个男人死掉我才能自由?那时的我,也许已经变成一无所知的废物了吧。

  他沉默地看着脚上沉重的镣铐,这是自己来之后没多久试图装疯卖傻被他拷上的,虽然没有固定上,但现在的自己真的是连拖着这些东西走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果没人搬动自己,恐怕只能缩在这儿直到死吧。

  现在被允许穿衣服也是因为自己赤身露体的样子已经瘦得太过于不堪太让人恶心才穿上的,也拜这所赐,那男人对这身体失去了所有兴趣。

  每次给我换洗衣服的人都不一样,气味什么的都不一样,从来没有重复过,之前的人呢?

  他也懒得再想,这样继续看着黑沉沉的屋顶漫无目的地发着呆。

  这一次,他又会隔多久才来呢?

  每次粗暴地虐打完之后又会跑过来道歉甚至哭泣——那个男人,恐怕快崩溃了吧。

  他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纹路,像是笑,但更多看起来像在哭。

  来的越来越来的少,却越来越疯狂,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自己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这一次,真是很难得,在我晕了后他几乎没动我。

  每次他从这里出去时甚至更痛苦十倍,又何必呢?

  也谈不上多恨,或者是说所有的精力都只要求自己不要忘记,不要死,所以没有多余的精神去恨。

  只是,好后悔……

  当时,都没能跟漓悠好好道别,也没有吃他辛苦做的那顿饭。

  那样炽热的夏……

  好怀念啊……

  39

  寂静的石室内,男人冷眼看着侍女给那如木偶般眼神空洞的人喂饭吃。

  其实也谈不上是饭,仅仅一些半固态的白粥,因为固态的食物他一概吞不下去,吞什么就吐什么,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给他稍微喂些粥和水。

  就算是这样,那个人也几乎没吃什么,吃了一两口,便闭紧了嘴,不肯吞咽。

  虽然没有说话表示抗议,但是那无声的动作的确是很有效,侍女不仅没再喂进去半口粥,反而将他的脸弄花了。

  男人皱眉:“下去吧,拿热水绢帕来。”

  侍女点点头,出去了。

  男人在木偶的对面席地而坐,看着他,他茫然地不知看向何方。

  这个人在屡次逃跑未果的情况下,变得越来越寡言,慢慢地一句话也不肯说,最后,连眼神都变得死寂,失去了原本的神采。

  他是以这样的方式来表示抗议吗?

  男人冷笑,突然猛力扳过他的肩膀,对着他的眼轻声说:“晨晨,你知道吗?其实我一开始知道了。”

  那人,也就是苏晨,虽然面朝着他,但是神色却仍然空白。

  “你是大夫,而且还是医术高明的大夫,怎么会连伤口是否致命都不知道?所以,我当然知道你不想杀我。”男人温柔地笑:“只是,我需要把你留在身边的借口。”看看对面苏晨的表情,那人果然把久违的目光投在了自己身上,于是继续说,“可是,你的样子却看起来好像快死了……”黯然地垂下眼,然后又热忱地看向他,“你看,现在都过去快两年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你,你现在只有我了,你知道吗?我们一起回到上面去,你辅助我治理启,我们一起将这世界权势纳入手中好吗?”

  苏晨眼皮掀了掀,随即不感兴趣地把眼神投往虚无中去了。

  男人再次暴怒,狠狠地拧过他的头,强迫他把目光投视在自己身上:“我的耐性是有限的,你别不知死活。”咬牙切齿地。

  苏晨理都懒得理他,虽然脖子上的筋骨被硬性地掰过去是痛到让人浑身无力,但我平时还不是一样连走动的力气都没有?什么不知死活,难道我现在还像一个活着的人吗?

  “我从来没有这样请求过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男人瞪着他麻木的脸怒吼。

  面前的人那皮包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信不信,我真的会杀了你。”男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上他那非常细弱的脖子。

  他畏缩地抖了一下,终于再次看了眼男人,眼中闪过黑沉沉的某种不明物质。

  男人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决意一定要让这个倔强的人屈服,因为事态的严重性已经不允许自己犹豫些许了。“……怎么样?”

  但是,苏晨的表情再次归于死一般的平静。

  “既然你想死的话,我成全你。”男人慢慢地收紧手掌,然后一点一点地加大力量。

  但那个人,连挣扎都没有,只是那样麻木地看着笼子外的某一角。

  看着那人的脸渐渐涨红,然后变紫,神色却仍是冷漠的,男人终于放开手,用力地将他推倒,压住他的肩膀,瞪着他,大声地怒骂:“你宁愿死也不愿意跟我站在一起吗?”

  意外地,他从拼命喘息咳嗽的苏晨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讥诮。

  也不能确信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但对方哪怕是一丁点的变化,都足够让他开心不已,尽管这只是对自己的鄙夷,可是,等他定睛去看时,苏晨却是面无表情了。

  男人挫败地垂下肩膀,然后默默站起身,扭头就走。

  确定那人走出了石室,苏晨费力地抬起手,轻触脖子刚才被扼的地方——麻木了。

  对,没错,我就是看准了他不会杀了我。

  如果,他真的要杀了我……

  苏晨垂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颜色昏暗的光芒。

  如此,也不知又过了多久,苏晨察觉到来侍奉自己的人渐渐的不再更换,然后慢慢减少了,到最后,只剩下一名侍女。

  甪里契来了几次,但是待不了多久就会匆匆离去,似乎很忙很焦急的模样,而这焦急则明显表现在行为上——他比以往更加的暴躁而神经质。

  苏晨一边小心翼翼地触碰刚才被甪里契捏的手腕,肿肿的,让他几乎都有伸舌去舔的冲动,当然,他知道这于事无补,只是被囚禁的久了,行为也渐渐的不太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了。

  两年多了……吗?

  他晃晃头,任由软软的头发在脖子上轻轻掠过。

  头发都慢慢长出来了,只是,这样难看的枯黄头发,可能不长还好些。

  甪里契不在的时候,他会稍微动作多一些,不然身体长久的不动,可能肌肉就会萎缩了。

  可是……

  又怎样呢?不能出去,肌肉萎缩也没关系吧。

  埋下头,继续陷入那种无休止的寂静中去。

  某日,苏晨一如往日地蜷在角落发呆,突然听到石门打开的声音——终于记起来给我送东西吃了吗?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段时间给自己送食物的时间很不规律,有时甚至会好长时间没人送东西过来,也没人给自己换衣服,擦拭身体。

  进来的却是甪里契。

  身着的白袍子下摆染上了非常鲜艳的红,一边笑着一边轻轻地朝他走过来:“晨晨,晨晨。”

  本来只是蜷在角落发呆的苏晨目光仿佛顿住了般,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男人笑得温柔:“这么久没来看你,觉得寂寞了吗?”

  苏晨用力地抓着笼子上的管子,费力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也朝那个人走过去。

  男人仿佛被他的动作给惊到了,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看着苏晨的动作。

  扶着周围的金属管,苏晨吃力地走着,手上脚上的镣铐撞击在笼子上,发出了“匡匡”的单调嘈杂声音。

  走了一半的路,苏晨实在没力气了,于是停下脚步,朝甪里契伸出了枯瘦的手臂。

  甪里契的表情很古怪,又是欣喜又是悲哀又是绝望地看着他,朝他疾步走过去,抱住他:“晨晨,你,你终于……”

  被他用力箍在怀里的苏晨微喘着休息。

  “……终于,是我的了……”甪里契笑着笑着,居然落下了眼泪。“晨晨,我的晨晨……”

  苏晨等气息稍稳下来后,抬起头,仰望甪里契。

  然后无力的手臂搭上了甪里契的脖子。

  甪里契惊讶地看着他。

  苏晨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脸上出现了一丝古怪的纹路。

  因为苏晨好久没有出现过其他表情了,所以甪里契也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只能擅自猜测他是示意自己低下头。

  埋下头来,苏晨就凑了上来。

  温暖的气息笼罩住面颊,然后,被他吻了上来。

  甪里契惊讶地睁大眼,却因为对方闭着眼而看不到他眼里的表情。

  虽然已经变得那么瘦了,嘴唇却仍是软软的,温暖的……

  只是,为什么这个亲近来的这么的……迟……

  甪里契有些心酸,按住苏晨的肩膀,正打算回应苏晨那笨拙的吻。

  却惊讶地发现,身体向后倒去。

  不仅如此,全身使不上一丝力。

  倒地的同时,袖中藏的匕首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

  他看着苏晨慢慢爬了过去,枯黄的头发遮住了脸,看不到他什么表情。

  然后,苏晨皮包骨的手捡起了那把锋利的匕首,缓缓回头。

  明明闪耀寒光的是匕首,他却觉得苏晨眼中的光芒更让人心里发寒。

  这次来是为了将这个人一起带离这世界的,却没料到会变成这样的情况,甪里契不晓得为什么觉得苏晨的表情非常的恐怖,虽然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是看起来就是让人颤栗。

  两人对视了一会,苏晨再次看看手里的匕首,似乎有些满意地再次点点头。然后爬了过来,坐到甪里契身边。

  他没有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靠在角落继续发呆,看也不看甪里契一眼。

  甪里契张张口,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说话了!仿佛喉咙被堵住了,一点声音也没办法发出来。

  他惊惧地看着苏晨。

  这个人到底要做什么!?

  但苏晨再也没看他,仿佛刚才的动作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力气,只是微微闭着眼休息,手里握着那把匕首。

  ……启国亡了……

  这就是甪里契要杀苏晨的理由,自己就算得不到,也要将他一起带进坟墓,不料却中了苏晨的暗算。

  到底是什么时候中毒的?他身上怎么会有藏毒的地方?

  甪里契想了好一阵子,突然想起了苏晨刚才的那个吻。

  然后在心里冷笑——我真傻,以为他会改变心意,是把毒藏在口中吗?

  苏晨,你倒是沉得住气,这毒两年多都不曾使出来。

  不过,没关系,他那么虚弱的身体,总归是要跟我一起死,侍女被我杀了,不会有人给他送东西来吃,我肯定能看到他先死。

  这样想着,甪里契也觉得没什么区别,觉得有些疲倦,于是也跟着闭上眼。

  ……离开了权势和勾心斗角,我也会觉得很累呢。

  40

  很快,甪里契明白了苏晨的用意。

  当苏晨拿着那把锋利的匕首从他手臂上割出一道不深不浅却足以流下不少血的伤口后,他惊惧地看着苏晨凑过来,软软的唇在手臂上吮吸着自己体内的血液。

  这个人疯了吗?居然开始喝人血!

  他瞪大眼看着苏晨。

  苏晨自己喝够了,舔了舔血红的双唇,似乎对他血液的味道还算满意般点点头。

  然后再爬到他面前,将手臂举起,把伤口移到他唇边,让血液顺着流入他口中。

  不但如此,还要我也喝?

  甪里契几乎要疯掉。

  虽然思维是反抗的,但身体却软绵绵的动弹不得,别说反抗了,连紧闭双唇都做不到。

  只能感觉从自己体内留出的血液顺着喉管慢慢地再次回到体内。

  ……他不希望我死掉吗?就算是他知道我想杀他,仍是不希望我死掉?

  甪里契在心里困惑地想道。

  但是,没多久,他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

  苏晨除了在自己身体上划下几道刀口子用于进食外,其他时候一概不会碰自己,自顾自地发呆。

  虽然身体不能动,但痛觉还在,可是他见苏晨每次举起匕首时看到他因为痛楚而扭曲的脸时,表情却不会有任何变化,就仿佛——甪里契只是个血液制造机。

  那种眼神,就好像自己只是食物……

  甪里契看着对方那黑沉沉的眸子,开始觉得恐惧起来。

  虽然战场宫闱里杀人流血的事数不胜数,但是从来没有哪次杀人是为了将对方变成自己的食物。

  而且,每次都割下一道刀痕,一开始还不觉得怎么样,久了,伤痛就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因为无论他再怎么不情愿,苏晨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割自己一道伤口用以取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等一双手臂几乎已经找不到完好的皮肤时,苏晨将目标移往他的双腿,当然,腿脚是不可能移到嘴边来的,于是苏晨便用嘴给他渡着喂血。

  现在的甪里契已经不会因为这样的举动而怦然心动了,确切地说,他现在看苏晨都像是在看恶鬼一般,这个人,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苏晨吗?那个宽容仁慈的苏晨吗?

  他给我喂血只是因为不希望我死,因为我死了他就没东西吃了……

  这样的结论让甪里契不寒而栗。

  又过了十分漫长的一段时间,现在的甪里契连脸上都是刀伤,整个人看起来犹如被红色水蛭缠绕着,布满了血红色的伤口。

  苏晨和他的衣服都已经不知道苏晨弄哪去了,因为苏晨怕衣服将血液给吸收了,而且,穿着衣服切割起来十分的不方便。

  大概,这就是地狱吧。

  但是甪里契已经连地狱都感受不到了。

  那样目光呆滞地躺在那里,仰望屋顶,身体不自然地微微抽搐着,每次苏晨靠近时,甪里契只会抖的更厉害。

  饶是对方已经变成这样的模样,苏晨也没有任何神情上的变化,依然在他身体上寻找着可以割开的地方。

  他更瘦了,虽然因为喝了甪里契的血液而得以暂时存活,但毕竟水分得不到充分的满足,嘴唇起了层干干的膜,爬一爬要歇一下,如果不是匕首够锋利,他根本无法切开甪里契的皮肤获得他体内的血液。

  当甪里契身上没有下刀的地方时,苏晨开始割甪里契身上旧的伤口时,甪里契已经眼神涣散了,事实上,他中的毒已经散去了,但是他已经失去了逃跑的精力和意志,嘴唇不自觉地微微蠕动,每日只是躺在变成暗红色的地面上痉挛着,苏晨过来时,他惊恐地看着苏晨手里的匕首,嘴巴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晨看着他惊恐的神情,脸上突然露出了奇怪的纹路,眼里似乎有笑的样子,突然,张了张口,说话了。

  声音十分的刺耳,语调也古怪,话语更是含糊不清,不知道说什么:“……你不该想杀我。”

  不过,反正这话唯一的听众甪里契也听不进,确切地说,甪里契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

  苏晨很满意自己两年没说话,说出的话如此难听也没人抗议,继续趴在甪里契身上,思考着那个伤口比较方便割开。

  石门突然“碰”的一声,炸裂开来。

  然后,明媚的,灿烂的阳光直接的投射了进来。

  苏晨发出微弱地尖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爬回自己惯常待的角落,大口地喘息,尽量缩起身体,闭上眼,惊慌地躲避那刺目的光线。

  门口似乎站着什么人,有极其浓烈的血腥味扑而来,这让他觉得有些安心,因为最近“食物”产血越来越少,已经不能维持身体所需的水分了,好像闻到了血的气味就感觉能继续活下去一样。

  然后,轻轻的脚步传来。

  他意识到现在所处的情况,紧张得全身紧绷。

  血腥味也越来越浓烈,几乎到了让人窒息的程度。

  蓦然,被收纳进了一个颤抖着的所在。

  血腥味合着淡淡的香味席卷而来。

  身体紧绷着,精神也下意识地准备忍受接下来的痛楚。

  但是却没有,只有那气味缠绕着自己。

  他困惑地睁开眼。

  面前的脸有着让人惊叹的美貌,精致的五官无一处不展示出这脸蛋的主人有着怎样的绝色,肌肤细腻雪白,神态优雅迷人——只是,他在落泪。

  苏晨困惑地眨眨眼:“……苏岐?”忘记了自己刺耳的声音和几乎不能发出正常的语调,含糊地问道。话说完,自己都开始后悔了,便闭上嘴,不肯再说。

  但苏岐却听懂了,眼泪落的更凶。

  眼泪中的盐分很高,不可以去舔,不然会更缺水。

  他制止自己想扑上去舔苏岐脸的冲动。

  “你没死……”这才注意到苏岐的神色似乎带着更多的迷幻。

  苏晨点头。

  “……”苏岐仿佛不知要说什么做什么似的,只是紧紧地再次抱住了他,将他整个圈在怀里。意识到自己居然能够如此轻松地将这个人全部抱住,脸上又出现了愤怒的神色。

  “我们出去。”苏岐的心跳非常的快。

  苏晨将脸埋进苏岐的胸前,许久未见的阳光让他畏惧,而苏岐身上的血腥味反而让他安心。

  绕是如此,光线仍是让并未直视阳光的眼睛流出了眼泪。

  也分不清是因为许久未见光还是喜悦。

  苏夕正在门口等候着,一见苏岐一边脱下身上的外褂轻柔地盖在怀里那瘦得只剩一堆骨头的人身上,一边稳稳地走了出来,便一剑劈开与自己缠斗的侍卫,冲了过去:“晨晨!”

  惊喜的,熟悉又陌生的呼喊让苏晨勉强地睁开眼,从苏岐肩头望去。

  苏夕青色的衣裳染着暗色的血迹,一边跑着,一边拭去脸上不小心溅上的血痕。

  她没有戴假面具,美丽之极的脸上虽然满是担心和难过,但是眉宇间的飞扬仍能看出她过的不错。

  “晨晨。”苏夕叫着往日的称呼,转眼就到了眼前。

  他很想朝她笑一笑,只是因为长久的面无表情,他只能沉默地看着她。

  “晨晨?”苏夕疑惑地看着苏晨:“我是小夕啊。”伸手试图去触碰他。

  但由于长久的囚禁中养成的习惯,他下意识地往苏岐身上缩去,躲开了苏夕伸出来的手。

  苏夕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放了下去,慢慢地拔出了腰间的剑,低声咆哮:“苏十……我要杀了你!”人如离弦之箭般往某处奔去。

  苏晨制止不及,只得无奈地扯了扯苏岐的衣服。

  苏岐低头看了眼苏晨,眼中满是疼惜,但也没反对地举步往苏夕所在方向走去。

  那边,苏夕已经跟一头白发的人打了起来。

  虽然一手还搂着苏晨,苏岐只凭一招,便轻松将两人格开。

  将刚才随手卷来的长剑丢在地上,然后冷冷凝视两人:“他不希望你们厮杀。”

  一句话,已经简明地说明了苏晨的意思。

  脸上戴着写了十字白纱的白发男子看了眼苏岐怀中,却看也不看自己的苏晨,颓败地低下了头。

  苏夕的脸上挂满了泪水,眼睛都是红的,充满杀意地瞪了眼苏十,然后冷漠地说:“好,我让你活着,死反倒便宜你了。”

  再转身,走到苏晨背后。

  她呜咽着:“晨晨,对不起……对不起……”

  小夕是非常坚强的孩子,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都没见她掉过一滴泪,如今她压抑着的哭声,让苏晨整颗心都被揪得生疼。

  但是,小夕并没有错不是吗?她为什么要道歉?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她的错,若是有错,也只错在我太过天真。

  犹豫地抬起头。

  苏夕仍是低着头拼命道歉,眼泪落在石板上长出了小小的黑色圆点。

  努力地抬起手,盖在苏夕的头上,轻轻地拍了拍。

  光这样小小的动作,已经耗费了他大量的体力。

  苏夕愕然含泪地抬起头。

  苏晨虽然笑不出来,但还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喘息着看着她。

  “晨晨……”苏夕嘴巴再次一扁,眼见又要大哭。

  “苏夕,那边还有人。”苏六的声音插了进来,使得苏夕的情绪总算稳定了下来。

  苏夕点点头,胡乱擦着眼泪,再看了眼苏晨,眼泪再次落下,于是挂着眼泪朝苏六指的方向奔去了。

  “宫主,请降罪。”苏六为自己擅自插话而向苏岐自动请罪。

  苏岐淡淡扫了她一眼:“去吧。”

  苏六很明白苏岐这话的意思,点点头,再次偷偷地瞥了眼苏晨那瘦得恐怖的脸。心里微微地疼痛了起来。转身,杀气猛然爆发开来。

  苏晨虽然不明白苏岐的言下之意,但光看苏六那凛冽的杀意和苏岐平时的狠辣手段,也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不由地扯苏岐地衣服,抬起头,缓缓地摇头。

  苏岐脸色虽然平静,但妩媚妖娆的眸子中的杀气却尖锐如针,看到苏晨后,才缓和了下来,愣了愣:“……你要我别杀他们?”

  苏晨点头。这只是甪里契的事,跟启国其他人无关。可是,甪里契的话,自己已报仇了,他承受的恐惧痛苦不会比我少。

  “不可能。”苏岐断然回绝,感觉到怀里苏晨身体顿时僵硬了起来,于是只得无奈地叹口气:“……我明白了。”

  举步往门前戒备的侍女那边走去,侍女们见他过来了,齐齐俯身行礼。

  他低声命令到:“留下妇孺。”

  “是。”其中一个貌似领头的侍女抬起头,往某处去了。

  苏岐从一具尸体上扯过一把剑,搂着苏晨自顾自地往城门外走去。

  沿路遇到不是长乐宫服饰的人,苏岐总是看也不看地一剑砍下去,虽然不是致命伤口,但也足以让人失去一臂半足了。

  苏晨总算了解到苏岐这满身的血腥从何而来了。

  一路过去,哀号遍野,虽然也有不少试图杀苏岐的军士,但根本是没靠近就被他给砍翻在地。

  为什么启国灭了到现在却还有这么多军士?苏晨实在是搞不明白。

  但眼下实在是觉得非常困倦,于是扯住苏岐的衣服,在启军的惨叫中,他的气息下,静静地陷入了久违的沉眠。

  41

  也不知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时他下意识地僵硬了身体,然后眯着眼,小心地打量四周环境。

  “醒了?”轻轻的声音让苏晨吓了一跳,然后自声音发源地方向猛然爬开,但一动却头晕目眩,动作也在半路中止了下来。

  那声音的主人并没有靠近,只是继续轻声说:“喝水吗?”

  苏晨这才想到自己已经从那个噩梦中醒了过来,抬起头。

  对面坐着的正是苏岐,侧着头看着他。

  车帘外面的风穿了进来,吹得他几缕未束起的发轻巧飞扬。他们现在处于一个小小舒适的车厢,车内除了他和自己再没有任何人。

  点点头。

  苏岐淡淡笑了笑,打开车厢内固定的小橱柜,拿出水袋递给他。

  苏晨迟疑了一下,看看那分量看起来不轻的水袋,再看了眼苏岐。

  慢慢地从自己所在的位置朝苏岐那爬过去,发现手上脚上的镣铐没了,身体也被好好的清理过,换上了舒服的衣服,难怪觉得身体比平时要稍微轻松一些。

  苏岐表情平静地看着苏晨费力地爬了过来,然后像小动物般看着手上的水。

  “我喂你?”

  苏晨点点头。

  苏岐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微笑,伸手扶他坐起来,见他没抗拒自己的触碰,便用手将他的额微微朝后按了按,方便他喝水。“我请大夫看了你的身体,说没什么大碍,但需要调养几年。”事实上大夫是说苏晨的身体已经差到快崩坏的程度,就算再怎么调养,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那样了。

  苏晨自己就是大夫,怎么会不知道苏岐是安慰自己的,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仰起头,继续喝水。

  “好了,不能喝太多。”苏岐制止他要继续喝下去的冲动,拿开了水袋。

  他有些失望,但是也知道这是对的,自己虽然在那里有喝血补充水分,但也只能勉强保证不会脱水而死,身体时刻处于饥渴的状态,肠胃什么的已经缩得非常小,现下虽然获救了,也不能喝太多水,不然身体受不了负荷。

  于是也乖乖地不再强求。

  “饿吗?”苏岐放好水袋,坐在他身边,侧着头轻轻问他。

  他摇摇头。

  “等会到驿站吃些东西。”

  这也是必须的,虽然不觉得饿,那是因为身体机能萎缩,实际上不吃东西会死人的,特别是我这虚弱的身体——虽然苏岐很可能给我喂了什么药,不然我现在肯定不可能有力气坐在这。于是,也点点头。

  苏岐似乎很高兴他的顺从,抬起手,摸摸他那干枯的头发:“你活着真是太好了,我现在都还不敢相信。”

  抬眼看去,苏岐眼角有淡淡的阴影。

  ……他,一直看着我吗?

  只是,一直不睡觉也会死人的。

  他皱眉,不赞同地。

  苏岐倒是笑了笑:“现在总算有了些真实感。”

  睡觉。他张了张口,却发出了奇怪的音调。

  于是,再次沉默地低下头。

  忘记了,我几乎不会说话了……

  “多说些话,就会变的跟以前一样了。”苏岐轻轻摸着他的头,“在此之前,就先跟我说吧,我明白你说什么,等你好了,也可以像以前那样跟你喜欢的人说话了。”

  骗人……

  苏晨抬起头,眼中传递着这样的讯息。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说什么?这样的含混,这样诡怪的音调。

  苏岐笑,如车窗外灿然绽放的白色花朵:“你刚才不是要我睡一下吗?”

  苏晨愕然地看着他。

  “等下再一起睡好了。”苏岐轻笑着,将调皮地掠在唇角的发丝捋了下来,风情无限。

  ……一起睡?苏晨呆愣着。

  苏岐突然垂下眼,极轻地说:“……这两年,我也一样……”

  虽然没有说的很明白,但苏晨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他也一样的未曾好好睡过一觉。

  “虽然,你现在在这里,我都觉得像是之前的梦一样,只怕一睁眼,你就烟消云散,而我仍然奔波在无止尽寻你的旅途中。”苏岐说着,抬起头来,凄然地笑了笑,“我不敢睡。”

  一句“我不敢睡”,让苏晨整个人都呆了。

  这个人的眼神,是那么的绝望和悲戚。

  这两年来,他又是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又是凭借着什么坚持到见到我?

  他也不知要如何安慰苏岐的悲伤,只得担心地看着他,想了想,然后搂住他的腰,贴在他胸前。

  苏岐愣了愣,然后眼中闪过悲喜交集,缓缓地伸出颤抖的手,抱住苏晨那纤细的身体。

  我在这里,你安心的休息,就算再睁开眼,我也在这里。

  苏晨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那淡淡的温度,不知为什么突然眼泪溢出了眼眶,渐渐地将苏岐身前衣物浸湿。

  ……我真的还活着,活着,没有在那里死去。

  我能感受到风和光线,还有人的温度。

  我的胸腔中那颗心脏还在跳动,还会哭,以后也可以慢慢地说出话来,就像以前那样。

  真是辛苦了,苏晨……

  他对自己这样说着。

  这一刻,他总算彻底地接受了自己就是苏晨的这一命运,而不是一个擅自占有苏晨身体的外来者。

  在不知不觉中,这里的一切,已经深入骨髓了,在那昏暗的地牢里,若不是想着能有一天像这样拥抱身边的人,我一定活不到今天。

  所以,有什么关系,这就是命运吧。

  睡觉。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对苏岐说。

  苏岐微微点头:“好。”搂着他就往后倒。

  有些惊到的苏晨下意识地搂紧了苏岐,趴在他身上。

  身体上压着的重量非常的轻,苏岐垂下眼来,对上苏晨惊魂未散的眼,弯起唇笑了笑,就着抱着他的姿势,侧过身去,将他整个人包裹在身体内:“再睡一下吧,醒了我们就去吃饭。”

  被苏岐用这样全然包围的姿势拥抱着,苏晨觉得很安全,也就没再反对,看了看苏岐。

  “当然,我也要休息一下。”苏岐看出了他眼中的告诫,轻柔地将他的头按往自己胸前:“睡吧。”

  苏晨已经很久未曾安睡,就刚才那一觉明显也补不过来,于是困倦地小小打了个哈欠,为了避免抱住苏岐腰的手会醒来血液不畅顺,收回了手臂,然后收紧双臂,弯起脚,整个人蜷缩在苏岐的怀中,安稳睡去。

  苏岐看着他那非常没有安全感的举动,眼中满满的心疼,悄悄地埋下头,轻轻地在他头顶吻了吻:“再也不会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你,我保证。”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苏晨听,亦或是说给自己听。

  于是也合上疲倦的眼,静静睡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被人给抱了起来,晃啊晃的,然后睁开眼见苏岐朝自己笑,于是继续睡。

  梦中似乎都还有车辕转动的声音,但他也习惯了苏岐这没日没夜的赶路方式,再说,车内也算舒适,狭小的空间让他觉得安全,于是,这一觉醒来,发现天已经暗了下来。

  眨着眼适应环境,最后把目光投往坐在榻边低首看着自己的苏岐。

  苏岐笑了笑,拿过水袋朝他举了举:“先喝水?”

  点头。

  于是过来扶他起来,给他喂了水:“粥热着,吃一些?”

  苏晨刚要点头,马上又迟疑了下来。

  苏岐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我想小解。

  苏晨郁闷地低下头……

  早知道不要喝那么多水了,这下怎么办?马车还在行驶中,苏岐又待在车厢内,要我在他面前这样,我做不出来。

  但苏岐明显不知道苏晨的困扰,只以为他哪里不舒服,担心地凑过来:“我去叫大夫?”

  苏晨无可奈何地说自己想小解。

  但这次苏岐没明白,仍然是瞪大眼。

  这人原来也没办法听懂我到底说的什么,只是根据我的神情动作猜测出来的吧。

  虽然有些许失望,但是更多的还是对他如此用心的感激。

  可是眼下这问题还是要解决的,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比比下身的某个部位,然后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极薄的红。

  苏岐这才恍然大悟。“要小解?”

  点头。

  “来。”从塌下的柜子里拿出把夜壶。

  看这架势是打算给我把尿?!

  ……不是吧,怎么这么久没见,这家伙还是这样?

  而且,车厢内有水袋我可以理解,为什么会有夜壶?

  苏晨用眼神表示抗拒。

  苏岐看着他半晌:“……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我只是身体虚弱,不是弱智好不好?为什么连尿尿都不会?

  在苏晨坚决的眼神下,苏岐只得妥协:“那我出去了,若是好了就敲敲柜子,我可以听到。”

  点头点头。

  于是苏岐万般不舍地掀开车帘出去了。

  苏晨费力地用夜壶解决完毕,但是因为不常用的原因,导致了些许被弄在外面。

  ……这样的我,可真是难看啊。

  苏晨在心里冷哼,穿好裤子后,敲了敲柜子。

  我要洗手!

  苏岐冲了进来,先是看了看苏晨没什么不舒服的样子,再把目光落在地上那一小摊水渍上。

  苏晨的脸又浮上了红。

  但好在苏岐没说什么,只是拿过水袋给他洗了手,然后跟他说:“出去吹下风吧?”

  得到苏晨了首肯后,苏岐理所当然地抱起他,往外面走去。

  车厢外意外地站了四五个侍从。

  苏岐淡淡说道:“进去清理。”

  苏晨羞愧的不敢抬头,将脸埋在苏岐身前,背对众人。

  脑中却突然想到:等等,我那么轻地敲了敲柜子他都能听到,那我小解的声音……

  天啊啊啊,我不要活了!

  这是首次,苏晨从那个石室出来后,羞窘到要晕厥。

  42

  车外的风仍有热度,但好歹带去了些许闷热。

  苏岐抱着苏晨坐在车头,身边苏九悄然地驾驶着马车平稳地往前驶去。

  过了好一会,苏晨才勉强从那羞恼的状态中回复平静。

  悄悄抬起头,从苏岐的肩头望去,身后绵延着一支由马车,骑兵,步兵组成的大队。

  ……长乐宫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军队?

  长乐宫那地方虽然不算小,但在记忆中似乎只有武功高强的侍卫,没有兵士。

  他凝视着那身着白色软甲的军队,一时也觉得十分的震撼。

  苏岐,真是做了不少事呢,在这两年里。

  头上感觉到轻微的触动,他转过眼。

  苏岐正伸手将一枚大大的珠子挂上车檐,见他望了自己,笑了笑。

  眼神中,更多的是温柔和怜惜。

  不珍惜我的人不会去揣测我的想法,只会强迫我去跟随他们的步调,只有珍惜我的人才会在乎我的想法,并且配合着我的步调,让我不会觉得不安——就像苏岐。在那两年中,他明白了这个道理。

  忍不住想对他微笑。

  只是脸部肌肉还不能很好的控制,只能呆呆看着他。

  “恩?”苏岐挂好夜明珠后将他搂着靠近自己的身体,用询问的眼神看他。

  苏晨摇摇头,突然有些觉得不好意思了起来,低下头,将脸埋在他胸口——苏岐较常人慢的心跳和淡淡的香气让他觉得很安心。

  苏岐也没继续问他,只是继续跟身边的苏九低声说什么。

  苏晨放松了身体,在苏岐怀中发着呆,两人的对话有时会落一两句在自己耳中,苏岐并没有避讳苏晨,抱着他跟苏九讨论着如何处置筑水的民众。

  苏九用微沉的声音平淡建议将筑水屠城,以此来给其他国警告,但苏岐则说将在启的余兵剿灭就行了,不需赶尽杀绝。

  或许这样的决定让苏九有些许惊讶,但她并没说什么,只是低声应允了。

  苏晨知道苏岐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完全是因为自己的要求。

  这个人,为了我,的确做了很多不像苏岐的事。

  虽然我也不知自己哪来的魅力能够让这个人为我如此付出,但他的确正如此做着。

  在心里微微叹口气,心情是困惑的,却又带着些许不明的柔软疼痛。

  正当苏晨又再次昏昏欲睡时,身后传来了侍从们走路时布料摩擦的声音。

  苏岐低首看了眼苏晨那半睁不睁的眸子,扬了扬唇,然后从那俯着身子下跪示意已经整理好的侍从间抱着苏晨走回车厢。

  将手里的人轻柔放在软塌上,轻轻叫他:“先吃些东西再睡。”

  苏晨睁开迷蒙的眼,无意识地应了声:“恩。”

  将苏晨那单薄的身体转往臂弯,然后拿过已经盛好粥的碗,放在就近的小几上,用勺子挖了一小勺递到他嘴边。

  苏晨还有些迷糊,张嘴含了进去。

  然后突然清醒了。

  “是白粥。”苏岐轻声说,“你现在只能吃这个。”

  这我知道。

  只是,在那石室里,每次都是吃的白粥,让人现在一闻到这味儿就恶心了起来。

  他微微颦眉,努力说服自己吞下去。

  苏岐见他眼中的难受神情,搁下手里的勺子,拍拍他的头:“等你稍微好些了再吃别的。”

  苏晨费力吞下,点点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自然用不着苏岐这样哄着我吃什么,只是他这样带着担心宠爱的口气莫名的让人顺从了起来。

  “喝水?”苏岐举举水袋。

  苏晨点头。

  给他喂了水,苏岐拧好水袋的盖子,再回头准备说什么。

  却见苏晨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地舔着上唇,眼还巴巴地看着那放水袋的柜子。

  ……那模样,真是……

  待他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抚摸上了苏晨的脸。

  对方无措地看着自己。

  他有些被自己的情不自禁给吓到,更怕会被苏晨讨厌,急忙低下头,放开手。

  苏晨却没什么动静,温热细瘦的身体仍乖乖蜷在臂弯中。

  于是,苏岐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讶异地抬头看了看苏晨。

  苏晨睁着眼看着他,虽然眼里有些许疑惑,却没有排斥。

  那样淡淡温和的目光,让苏岐的心不自觉地鼓噪了起来。

  他看起来多么的美好,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触碰,想据为己有,虽然外貌看起来几乎没了人形,对自己的吸引力却不会少丝毫。

  这就是他说的——所谓的灵魂……吗?

  每一次越是接触越是深陷,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

  就算容貌一样的人也无法满足自己的那种饥渴。

  这世界上,除了他,再不会有什么让自己如此渴求。

  咬咬唇,终于豁出去般地,壮着胆子,伸出颤巍巍的手,轻轻地触碰他温暖的脸颊。

  苏晨愣了一下,然后仍然是看着他,没有动作,但是也没有露出抗拒的眼神。

  苏岐只觉得心跳动的声音格外的大,害怕被苏晨听到,却又不舍放手,于是,那样犹豫地将手放在他脸上轻巧游移。

  ……他,好瘦,好瘦,仿佛骨骼外面仅仅只蒙着一层薄薄的皮。

  疯狂跳动的心渐渐地平息了下来,换而上来的是一种疼痛——这感觉苏岐很熟悉,有时午夜梦回没有苏晨消息时会痛,打探到他被启王整整囚禁两年多会痛,疯狂搜城却仍遍寻不着他会痛,见着他在石室里那呆滞惊恐神情会痛……

  原本以为已经渐渐痛到麻木,却不想每一次的痛都会加剧,每一次的痛都不一样。

  跟缠丝那种暴烈的痛楚不一样,这样的痛仿佛心口被谁狠狠地揪住然后又放开,再又不留情地用力拧扭,简直是钻心般的苦楚。

  但是,再痛也不会比初闻他死讯时更绝望更空白更悲恸。

  所以,他能在这里,这让苏岐都要忍不住泪流:“……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苏晨平静的眼中终于起了些许波澜,然后口中发出微小的叹息。

  眼神柔和地看着他。

  这个人,才见面多久,已经在我面前哭了两次,而这两次,都是为我,事实上,他也很难挨吧,这两年。

  毕竟他没有骗我的必要,表现出来的关切和悲伤都是那么的让人动容。

  难为你了。苏晨无声地扑进他怀中,搂住他纤细的腰肢。

  谢谢你如此的担心我。

  用动作来抚慰苏岐的悲痛。

  苏岐轻轻合上眼,仿佛要将这一刻铭刻在生命中般,用力地记住苏晨那温柔的灵魂。

  然后抬起苏晨的下巴,轻轻地,温柔地,落下一枚吻在他的额际。

  就好像花瓣飘落般,柔软地,带着些许淡淡的芬芳,然后转瞬即逝。

  苏晨呆呆地看着他。

  ……我不讨厌,甚至,意识到这是个吻后,心跳慢慢地加快了节奏。

  脸缓缓地加温。

  苏岐看了眼苏晨那从脖际渐渐染上来的红,突然微笑了起来,然后伸手,轻柔将他拥入怀。

  仿佛宣告般地:“……我越来越,越来越……爱慕你……”

  听到苏岐那优雅的声音这样说着,苏晨觉得脸烫得头也有些晕眩了起来。

  感觉怀抱中的人连体温都再次上升,苏岐弯起唇角。

  心中那渴望他的欲望似乎因为他的举动而稍微缓和了些,又好像更加地饥渴了起来。

  不过,暂时这样好了……

  按照他的步子,一步一步地来就好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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