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主任的感情生活(下)+番外》————梅花五 

《郭主任的感情生活(下)+番外》————梅花五


  30.一日一夜

  郭晓凌僵在被窝里看他,只露出头发跟一小片脸。

  “郭主任,暖和点了吧?”梁景健一边问,一边坐下来。

  暖和你个鬼啊。郭晓凌思维冻结,发着抖暗自想。甭提暖和,这无论如何也和暖和不搭边!

  梁景健突然从底端掀开了他的被子,一股凉风登时钻进来。郭晓凌被三床被子固定住,转头也困难,还没来得及表示不满,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就塞了进来,把他吓了一跳。

  “什么?”

  “暖水袋。我刚灌上。”梁景健回答道,手擦着郭晓凌赤 裸的大腿抽回去,非常温暖。

  热水袋让郭晓凌觉得人生有了希望,他拼命抽脚,把那热呼呼的东西往后蹬。

  梁景健只看见郭晓凌在那里微微蠕动,殊不知里面他正在拼力斗争,累得头晕眼花、眼前发黑。他站起来:“那……没事我就回去睡觉啦。”

  郭晓凌暂停了挣扎,望向梁景健。此人不知从何处弄了件大黑缎子棉袄披在身上,扣子没系,里面是件蓝黑色的羊毛衫,还不错的样子。因为他没有那种发福的肚子,所以衣服看上去不松不紧,很合体。郭晓凌想起自己做得那些关于他的梦,心中不由得一动。

  此时此刻,只要有热量,一只狗他也恨不得能抱在怀里。郭晓凌盯着平坦的羊毛衫部分,很希望梁景健能够留下来。如果他能钻进来,那该多暖和啊。

  “你在哪睡?”郭晓凌问。

  “跟你对着的那屋。”梁景健笑道,“有事喊我……给你关了灯吧?”

  郭晓凌张了张嘴,但终于是什么也没说出来,费力地挣扎出一个脖子来,眼睁睁看着他替自己关上灯,离开了。

  郭晓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着睡着的。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做了很多梦,又似乎没有做梦。其间,他醒了一次,很费劲地睁开眼,只看到黑黝黝的窗外,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很快便又睡去了。

  梁七叔家外屋声音响彻房顶,嘈杂如同闹市。几个过来聊天的邻居,加上梁七叔家那十来口子,把这宽敞无比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的。

  梁二嫂坐在屋当中切菜,把菜墩子砍得山响,似乎是想用这种办法唤起郭主任。

  她们农村吃早饭是晚点,可是,总也不能这个点了还不起吧?——偏偏梁七叔上下,没有一个人好意思进去把兀自蒙头大睡的郭主任喊起来。

  这外头这么乱,他也睡得着?梁二嫂心想,唤过儿子,“去,再去看看郭……主任起了没?”

  小孩得令而去,第N次跑到郭晓凌屋中侦查。他刚探进个脑袋,恰好看到郭晓凌翻了个身,当即很兴奋地转过身,用他那还没变声的小嗓门,打雷般大喊一声:“起来啦!”

  郭晓凌就是聋,这会也得听见了。他睁开眼,这回是真醒了。

  他睡得一直不安稳,现在却又难以清醒,张大眼睛愣了了半天神,才算记起自己所处的环境。睡意下去,他感到嗓子剧疼,干得直冒青烟,同时,呼吸也不畅通了。

  郭晓凌斗争良久,终于狠了心,打算坐起来。他刚欠其半个身子,梁二嫂就像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郭主任,可醒了,来,快喝了这鸡蛋水。”

  郭晓凌吓得赶紧趴下:这梁二嫂进来是从来不提前预警的!

  梁二嫂也看到了他的动作,不由得笑道:“咋又回去了呢?来来来,趁热喝了……咱们好吃饭,就等着你啦。”

  郭晓凌尴尬地卡在里面,不知如何是好。僵持片刻,他露出一个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您先出去下成么?……我这……还没穿衣服……”

  梁二嫂愣了下,随即哈哈一笑:“哎,中。”

  见她端着碗出去了,郭晓凌也顾不上这儿冷那儿疼了,一骨碌爬起来,紧赶着穿衣服。饶是这样,他刚把毛衣套到一半,梁二嫂就迫不及待地进来了:“来,郭主任,喝吧。”

  郭晓凌慌慌张张把毛衣往下一拉,头发乱七八糟地望着梁二嫂:“您……您……”

  梁二嫂特豪爽地把碗向前一推:“这回行了吧,喝吧,喝了咱吃饭。”

  郭晓凌嗓子痛得要死,咳了一声,勉强道:“等下再吃吧,我还没刷牙呢。”

  “不用!”梁二嫂直接给他做主了,“咱这不是吃饭,就是让你润润嗓子,你起来咱再吃饭。”

  郭晓凌此刻嗓子的确干渴难耐,如果不是感觉龌龊了些,梁二嫂这碗迄今没弄明白是什么的东西还真算挺救命的。

  梁二嫂逼宫似的在他面前站着,看样子不喝连床也下不了。该死的老梁也不知道在哪儿窝着,郭晓凌喉咙实在疼的说话也困难,懒得多做解释,心一横接过来一饮而尽。

  梁二嫂笑眯眯看他喝了,立即接过碗:“好,快起来洗洗吃饭吧,都等你啦。”

  她飞快地走了,当真是来如影去如风。

  郭晓凌舔舔嘴角,感觉嗓子舒服了不少。他强打精神穿上大衣,捂了一夜才有点热呼气的身子由内到外迅速地冷起来。

  睡眼朦胧地走进众人聚集的大房间,所有人的目光刷刷刷刷都投向了他。郭晓凌搜寻梁景健未果,于是微感局促地抓抓头发,他感觉头发很脏。

  吃饭时郭晓凌才看见梁景健,他刮了胡子整了头发,虽然衣服未换新的,可也收拾得十分齐整,除了开始询问了郭晓凌几句昨夜的状况,以后就再也没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在那里捧着碗微笑。

  他不吭声,大家倒也不会慢待了郭晓凌,以梁七叔为首的一干人等,众星捧月般地给郭晓凌布菜,服务。郭晓凌冻僵了的手简直端不住那冒了尖的碗,还得忙着躲闪:“谢谢谢谢……行了行了……”

  偏偏梁七叔热情好客,一定要和上宾郭晓凌喝几杯。郭晓凌推脱道:“大叔,我真不会喝酒。”

  梁七叔哈哈笑着,不以为然:“大过年的,到了咱家,还能不喝点酒?”

  郭晓凌坚决拒绝了几次后,梁七叔脸上有点挂不住,他面色略显凝重:“郭主任,你是不是嫌咱的酒不中啊?”

  其实这只是梁七叔劝酒的一种方式,未必就是恼了。郭晓凌却是个开不得玩笑的人,一时间很是着急,几乎要站起来了:“不是……我什么酒都不喝的!”他看向梁景健,这正是他发挥作用,挺身而出为自己解围的时刻。

  然而梁景健不知在想些什么,这边劝酒的都快吵起来了,他愣是没有注意,兀自在那里低着头沉思。郭晓凌忍无可忍:“老梁!”

  梁景健骤然抬头,十分迷茫:“啊?”

  郭晓凌气急败坏地强调:“你知道,我从来不喝酒的是吧?”

  梁景健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只是机械地点点头:“是是……不喝,不喝……其实我也没见过……”

  他是实话实说了,郭晓凌这里没法收场了。梁七叔布满沧桑的脸上每道皱纹都写着坚定,郭晓凌给逼急了,犹犹豫豫接过杯子,然后一饮而进。

  酒火辣辣地直落腹中,郭晓凌手脚还是冰凉,鼻尖上却有点冒汗。他哀怨地白了梁景健一眼,坐下来:“大叔,就这样吧。我是真不能喝。平时出去我也不喝的……真的,医生不让喝……”

  梁七叔见他给面子,很是高兴,他认为有一就有二,便劝道:“咋,酒精过敏?俺知道,现在都拿这个当托词,也没看见有真过敏的。上次他三舅从许昌过来,怀里还揣着医生证明给俺看,俺也不识字,哈哈,最后还不是喝了,也没咋……郭主任,你放心,这个酒是咱这特产,你喝了保证不过敏……”

  郭晓凌头都大了:“大叔……我倒不是过敏,我原来得过哮喘,虽说好了,我妈不让喝酒,很容易诱发的……”

  梁七叔眨巴眨巴眼睛,不置可否。好在这时候梁景健总算回过神来了:“……七叔,真的,别让郭主任喝了,他是真不能喝,身体真不好……来,我替他喝。”

  终于逃脱的郭晓凌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好容易吃完了这顿痛苦不堪的饭,郭晓凌这边又出幺蛾子:他非想洗个头不可!

  风尘仆仆了一路,郭晓凌早就觉得自己的头发是可忍孰不可忍了。他本是貌似凌乱实则大有文章的发型,如今未曾精心打理,就成了真正凌乱了。其实别人也看不出那些细微的差别,但郭晓凌这里已然无法忍受。

  尽管有诸多不便,但他实在是受不了了。好在那杯子酒起了作用,让他身体内部有了暖意,得以支撑他在依旧严寒的天气里完成这个想法。

  郭晓凌弯着腰趴在低矮的脸盆架子上洗头,他觉得有点缺氧。

  “郭主任。”正洗着,梁景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郭晓凌抬起头,洗发水的泡沫从头上落下来,糊在眼睛上。他睁不开眼,皱着眉头循声发问:“什么?”

  梁景健看着实在难受,忍不住抬起手来给他擦了一把:“我走了。”

  郭晓凌没反应过来:“走?上哪?”

  “进城。……不是看我儿子去吗……”梁景健道。

  “那我呢?”郭晓凌脱口而出。

  “你……你先在我七叔家歇歇行吗。我下午也就回来了。”梁景健挺理所应当地回答道。

  “不行。”郭晓凌断然拒绝,他看不清,虚眯着眼伸出一只手乱抓,那模样,简直就跟个听说要被父母抛弃的盲孩子似的。“别介,我自己在这里干嘛,我跟你一起去。”

  梁景健十分为难:“这……你去……多不方便啊……”

  郭晓凌道:“怎么不方便呢?”

  “这……”

  “你去哪见你儿子?”

  “这个……就是约了个地方,我前妻带他过去……”

  “我随便找一地儿呆着,不跟着你就是了。我可不自己在这儿,我在这儿算怎么着啊。”郭晓凌把头埋回水盆。

  梁景健没想过要带郭晓凌去,听他这么一说,站在那里就发开呆了,心想我七叔家也不是龙潭虎穴吧。

  郭晓凌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从盆里传来:“什么时候去……”

  梁景健不由的提高了嗓门:“这就要走。”

  郭晓凌明显加快了速度:“等等。马上。我跟你一起。”

  梁景健无话可说,张了几下嘴,最后一屁 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郭晓凌在那里擦头了,方道:“郭主任,我看您就别去了,我七叔家那个小东风二哥刚不是开走了么,我说好坐邻居的车过去……那是个农用三轮,路上太冷了……你受不了……”

  郭晓凌倒是满不在乎,打了个喷嚏,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透过湿漉漉的头发望过来:“没事。”

  虽然遭到了一致反对,郭晓凌还是决定要跟梁景健一起走。

  梁七叔命小儿媳妇去帮郭晓凌找件衣服。小儿媳妇跑回屋一打量,厚衣服有两件,全是没来得及洗的,被自己夫君穿的铁也似,她比划了比划,觉得这无论如何也不能往郭晓凌那人身上套,便红着脸跑出去,道:“没有。”

  梁七叔无奈,只得亲自上阵,伙同老伴跑到屋里翻腾一阵,最后抱了一堆衣服出来:“郭主任,那你多穿点衣裳吧。”

  郭晓凌一瞅,好家伙,这小山似的都是什么玩意?除了地主老财似的棉袄,散发着陈年味道的军用大衣,还有件发了黄的羊皮坎肩……这堆衣服看着倒是不脏,但是就这模样,打死郭晓凌也不会上身的。不过他如今也被冻乖了,思忖片刻,还是从里面提出一件款式极度陈旧的羽绒服罩在身上。“谢谢啊。”

  在梁七叔的强迫下,郭晓凌还套上了一条黑亮黑亮的皮裤。梁七叔怕他刚洗了头吹不得风,又特意找了一顶最厚的雷锋帽套他头上。郭晓凌抬起沉重的头,瞥见梁七叔的小儿媳妇正垂着脸憋笑,就连梁景健,脸上也露着点哭笑不得的神情。这回郭晓凌不用照镜子也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形象了。他窘迫地抽抽鼻子:“走吧。”

  31.在路上(已完)

  事实证明郭晓凌没有反抗梁七叔设计师的设计是完全正确的。

  穿那么厚,他和梁景健坐在那辆八面来风极为敞亮的机动三轮上,一路疾驰,还是被吹了个透心凉。

  郭晓凌身裹鼓鼓囊囊的羽绒衣,头罩屎黄屎黄的雷锋帽,哆哆嗦嗦地蜷缩在一角,嘴唇发白,清鼻涕毫无知觉地一个劲往下流,当真是斯文扫地、狼狈不堪。按照他的风范,如果能看见自己此时此刻的窝囊形象,估计会因忍无可忍而疯掉。然而他现在压根顾不上自己的形象问题了,只是在寒风里一味地蜷缩,拉衣服,连头都不敢抬。

  梁景健的脸也被冻木了,但也并未达到不可忍受的程度,他竖起大衣领子,看看可怜巴巴坐在一边的郭晓凌,心中充满了自责。看他冻成那样,若非是郭主任,恨不能先一把把他揽到怀里暖和暖和再说!

  好在县城不久就到了,捎他们的人把他们放在车站附近便自去了。郭晓凌之前差不多是被梁景健从车上抱下来的,现在他依旧双腿麻木,拖着梁景健前行了数百米才算活动自如。梁景健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还是无奈地来了一句:“郭主任你说你非来受这份罪……”

  郭晓凌还没缓过劲来,无心反驳,只道:“你去吧。远不远?我在附近找个地方暖和暖和等着你,等会你办完了事直接来找我好了。”

  梁景健道:“远倒是不远,在她家附近一个小店,我坐公交车过去……你去哪?”

  郭晓凌四处打量,指向不远处:“就那肯……”他本来想说肯德基,话还没出口就发现那是一家装修风格与肯德基如出一辙但却名为“肯得基”的山寨快餐店,直接就咽了回去。

  甭管啃什么鸡,暖和下来是当务之急。郭晓凌加快脚步,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最后一步般冲上前去。

  “肯得基”门口站着的女招待员大老远看见过来两个土了吧唧的人,正犹豫间,那个头戴雷锋帽老农模样的人已经一马当先推开了玻璃门,一屁 股坐在座位上。

  招待员贴身跟随:“您……”

  一堆黑呼呼圆滚滚的衣帽里,她蓦然看到一张极为白净清俊的脸,不由得吃了一惊。

  郭晓凌看到小姑娘这个吃惊的表情,突然想起自己的一番装束,脸一下子就红了。他下意识地迅速摘下帽子,手上下摸了几下,低头俯瞰桌面。

  招待员只看到蓬松的头发下一点秀致的鼻尖,脸不知为何也慢慢红起来。

  “郭……郭主任……”跟进来的梁景健站在两个满脸通红的人旁边,略带诧异地问。

  “嗯。老梁,坐下暖和一会吧。”郭晓凌镇定声调道。

  梁景健挠挠头,看看招待员,再看看郭晓凌:“那我不坐了,赶紧的去吧……你先坐着,等会我回来找你。”

  “先生,您要点什么?”招待员看梁景健走了,试探着问。

  郭晓凌本来就因自己的狼狈装束而不自在,被她死盯着这么看,冻僵了的身体瞬间就冒了汗,他掩饰地咳了一声,指指前面的点餐台:“等下我自己去吧。”

  “好的。”招待员点点头,脸上红扑扑地撤了,总共几十步的路回头数次。

  温暖渐渐回复,郭晓凌脱掉外边那件庞大的羽绒服,靠在座位上。他嗓子很疼,本来想去买杯饮料,但看到点餐处人头众多,而收款的几个小姑娘伙同刚才过来要他点餐的那个接待员一边忙碌,还一边朝自己这边瞅兼议论着什么,便暂时没有过去。

  呆坐了一会儿,他不知怎么的,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一觉不知过去了多久,郭晓凌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依稀看到一个酷似梁景健的形象。他揉揉眼睛,对面坐的,那不是梁景健,又是何人?

  郭晓凌自觉这一觉睡得不短,可又没有什么神清气爽之感,反倒觉得脑仁愈加沉重,眼睛难以睁开。

  “老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话一出口,郭晓凌才发现自己嗓子也哑了。

  梁景健倒没注意,脸上露出一个不只是哭是笑的表情:“来了一会了。”

  “怎么样?”郭晓凌用力清嗓子,先关切地询问。

  “唉。”梁景健似乎没有什么叙述的欲望,“挺好,挺好。”

  郭晓凌仔细打量梁景健,觉得他眼睛有点红肿,不禁深刻怀疑他是哭过了的。然而郭晓凌也不好意思追问,沉默半晌,转换话题道:“不知怎么的睡着了,几点了?”

  “五点了……我怕都赶不上回去的车了。”梁景健回答道。

  “那怎么办?你怎么不早喊我啊?”郭晓凌皱起眉头。

  “唉……唉……你正睡着……我就没好意思叫你。”梁景健支吾道。

  “那还回得去吗?”郭晓凌轻摇头。

  “现在有可能能赶上……”梁景健站起来,脸上露出了隐藏已久的焦虑。

  “我……”郭晓凌马上也站起来,“那还等什么呀,赶紧走啊。”他被梁景健的焦虑感染,慌不迭地把那一身行头往自己身上套,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偶然一瞥,又见几个招待员瞄着自己窃窃私语,猛然想起自己在这里睡了一下午什么也没消费。得,虱子多了不怕咬,他索性把雷锋帽往头上一罩,遮住大半张小脸,一拉梁景健,急匆匆走了出去。

  车站就在不远处,俩人脚下不停,结果还是没赶上那所谓的末班车。梁景健一脸沮丧:“这咋弄的……”

  “这才几点就没车了……”

  “郭主任,主要是到我们那边的车太少了。”

  郭晓凌也没办法,正陪着他在寒风里发呆,突然看到一辆红色的出租车驶过,便道:“那不能坐吗?”

  梁景健扭过脸看他:“能。”

  郭晓凌气急败坏地捶捶沉重的脑壳,觉得自己就这么跟着梁景健不拐弯地走,不走墙上去倒怪了。“早说不就完了吗。”

  “刚才一时没想到啊……到我们村挺贵的,以前没坐过,不值当的。”梁景健解释道。

  郭晓凌珍惜身上一丝余温,冻得不想多说,看到一辆车驶过,赶紧招手停下,正待拉车门进去,却被梁景健一把拽住。他以为梁景健要坐在前面付账,刚要说“不用”,

  却被梁景健拉着往反方向跑去:“郭主任,有车了,有车了。”

  郭晓凌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跟他一路狂奔,追上了一辆小客车。挤了上去,梁景健方气喘吁吁地解释道:“这车……也……能到。”

  郭晓凌跑的肺都要裂开了,车开出二里地去才平喘,面红耳赤地转过头,正迎上梁景健关切的目光:“郭主任,没事吧?”

  郭晓凌看了他十几秒,头垂下去:“没事……能到就行。”

  接下来,郭晓凌继续咳嗽,而梁景健的手一直悬在他的后背上,不知是放下去还是拿走……

  本来也就二十分钟左右便能到家,结果车开了十五分钟,梁景健觉得不对劲:“咦,咋不往东边拐呢,这是往哪啊?”

  售票员瞅他一眼:“你想去哪?”

  梁景健道:“不走清河沟那边么?”

  售票员又打量他一番:“早不走了,改道好几个月了。这边路修好了。”

  “那……那我们下吧。”梁景健拉拉昏昏欲睡的郭晓凌,用一种请罪的口气怯怯道:“郭主任,咱下去吧,这车不到……”

  俩人在空旷无人的乡村小路上徒步前行,梁景健的心情真是差到极点、备受煎熬。此时此刻,他不由得想起前一段时间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生活真他妈好玩,因为生活老他妈玩我。这情形,不是他在玩郭主任,就是老天爷在玩他了。

  梁景健再次偷眼去觑郭晓凌,却发现那人一改刚才垂头丧气的蔫样子,竟奇迹般地又精神起来了:“老梁,这不错啊,咳咳咳。”

  此时天色未黑,郭晓凌掏出相机,调焦,一通狂拍:“真的不错。”

  他扭过头来,往日总觉的苍白的脸冷的红起来,倒显得颇有生机:“在城市报这些年整天关注那些城建,老街新貌的,想拍这些都没机会。”

  “老梁,快到你七叔家那村了吧。”梁景健还没来得及回应,郭晓凌又道。

  “是,是啊,你怎么知道?”梁景健道。

  郭晓凌极目远眺:“那不是那电线杆子吗。”他对梁景健一笑,“我挺记路的吧。……咱们去那里坐坐怎么样?”

  梁景健少见他如此活泼,而刚才那一笑不无得意,像极了一个顽皮的小孩。他心中虽然讶异,可情绪是会传染的,他不由自主地跟着郭晓凌迈进了旁边一望无垠的庄稼地。

  土地以灰黑为主色调,夹杂着萎靡的枯黄与孱弱的新绿,边边角角里,还残留着一点未融的残雪,因为阔大,看上去很不错。郭晓凌坐下去,鼻子还抽着,却用一种很快乐的眼神望着梁景健:“老梁,不错。”

  梁景健不知道他这不错具体指什么,也跟着坐了下来。

  看他坐下,郭晓凌干脆躺了下去。这会儿他也不觉得冷了,风冷飕飕地刮在脸上,睁开眼睛,是高远无比的淡蓝色天空。郭晓凌在厚墩墩的衣物里敞开胸怀,感到这气氛浪漫无比。

  梁景健迷茫地望着只差没打滚的郭晓凌,心想:亏得这不是他的衣服。

  郭晓凌仿佛是很陶醉地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老梁,你喜欢吗?”

  “喜欢什么?”梁景健不明所以地问。

  “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虽然奇怪,梁景健还是回答了,“咋不喜欢呢。……85年我在县城里上学,那时候也没有车,我回家都是跑着。每次到了这里,我都要下来坐一会儿。……”

  说到这里,梁景健停下来看了郭晓凌一眼,发现他正专心地看着自己,眼睛闪亮亮的。

  郭晓凌见他停住话头,便道:“说啊,然后呢。”

  “然后,……呵呵,有时候也像你这样躺着。特别是麦子快熟的时候,那时候也不跟现在似的那么多农药,我躺在地垄上,随手就揪一棵吃了,嫩嫩的……”

  郭晓凌微笑道:“你躺这里都想什么?诗吗?”

  梁景健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想过,念念诗,也哼哼歌啥的。不过,那时候家里供我上学不容易,我也不是多聪明,学医背得东西又多,我经常是在这里背背书……”

  郭晓凌道:“你很用功啊,应该考大学的……”

  梁景健听不得表扬,慌忙道:“考不上考不上,那时候就没想过……”

  郭晓凌又道:“你给我唱个歌吧。”

  梁景健惊道:“唱歌?……呵呵,算了吧。”

  郭晓凌也不勉强他:“你歌唱得挺好的……那时候你都喜欢什么歌啊?”

  梁景健寻思寻思,挺不好意思地道:“我们那个时候听什么歌啊……小时候我也就是听过《北京的金山上》,革命歌曲啥的,主要是在县城里的时候和我住一个宿舍有个大哥,他家海外有亲戚,条件挺好的,喜欢音乐的,也时髦。他有个双卡录音机,我从他那里才知道邓丽君、罗大佑、张学友这些人的……这个大哥会不少乐器,毕业的时候还送我一把口琴……”

  郭晓凌忍不住笑道:“老梁,你还是个文艺青年呢。”

  梁景健觉得自己说太多,很窘地红了脸。

  郭晓凌猛地坐起来,吓了梁景健一跳:“老梁,咱甭去你七叔家了,我们去县城宾馆开间房住吧……”

  “为……为什么啊”梁景健被他的跳跃性思维搞得一楞一楞的。

  “你七叔家太冷了,……我感冒了,挺不舒服的。”

  梁景健为难地苦笑一下:“那还躺地上……”

  郭晓凌似乎是为了验证似的打了好几个喷嚏:“白天还好点……说实在的老梁,晚上真是冻得受不了……你说行不行?”

  梁景健很不情愿地苦着脸,想要拒绝:“郭主任,不好吧……东西还在那呢,也没给我七叔说……”

  郭晓凌很为自己的主意兴奋,因此毫不在意:“没关系。我们一早回来拿,反正下午的飞机,你现在就可以给你七叔打个电话。”

  梁景健依然是苦着脸:“郭主任……不是,你不知道,这个,咱要是这么突然不去,我七叔他会不高兴的。咱都来到这儿了,要不还是去住吧,凑合一晚……”

  郭晓凌看出他十分不乐意,便低下头沉思。

  梁景健又道:“再说,现在这个点了,这也没车啊,您看看……”

  郭晓凌抬起眼,脸上顿时显得无精打采起来:“好吧。”

  32.回去

  回去的路上天仿佛是一瞬间就黑了,而梁景健看到郭晓凌的情绪似乎变得很是低沉,心中不免忐忑。他总觉得自己是得罪了郭晓凌,在这种担忧的驱使下,他暂时放下了自己小感伤,想方设法地撩拨试探起郭晓凌来。

  郭晓凌对于梁景健的讨好和梁七叔家的热情,倒也给予正常的回应,只是明显地精神不振。

  一来二去的,大家也说无可说了。晚上,屋子中央又开了麻将桌,满屋里回荡着“杠、碰、吃”的声响,四人上阵,数人观战,郭晓凌不玩不看,便孤立出来了。他跟猫似的偎在火炉旁边,低头望着炉膛,时不时往里面添一铲炭,看上去无聊之至。

  好容易等打麻将的人散去,郭晓凌已经头大如斗,勉强洗刷完,蔫蔫地回到自己那冰冷的房间。

  他冷得四肢僵硬,鼻子堵塞眼泪汪汪,却坐在床边犹豫着不敢上去,因为实在是没有勇气挑战那冰窖似的被窝了。

  正在这时,门上被敲了几下,随后梁景健走了进来,左手抱着一床电热毯,右手拿着一个热水袋,咯吱窝还夹了一个玻璃瓶,满脸堆笑:“郭主任。”

  郭晓凌看着他没说话,梁景健就把东西放到他床上,笑道:“我让七叔找了个电热毯,等会你铺上……可能好久没用了,不过不脏,你要是嫌就铺到床单下面,这俩给你暖着……”

  他说到这里,转过头小心征求郭晓凌的意见:“我帮你弄上?”

  郭晓凌点点头:“嗯。”

  得到首肯,于是梁景健一通忙活,安置完毕,看看一脸呆滞状的郭晓凌,犹豫了片刻,终于说道:“郭主任,你别生气……”

  郭晓凌抽抽鼻子:“生什么气?”

  “就是……下午……那个……”梁景健不知道怎么下嘴,只得又伸进手去调整热水袋的位置掩饰,“……这样应该就不太冷了……”

  “那你进去暖暖呗。”郭晓凌忽然似笑非笑冒出这么句话来,因为带着鼻音,听起来仿佛带了一丝撒娇的味道。

  “我……”梁景健一楞,他实在摸不准郭晓凌是怎么个意思。他盯着郭晓凌微微发红的脸,想分辩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沉默半晌,梁景健吞吐道:“郭主任你开玩笑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郭晓凌还没说话,梁二嫂却突然进来了,声音很大:“郭主任,你是冻着了吧,来来来,姜汤姜汤,老早俺爹就让我给你熬着来……还有感冒药,吃了吧。”

  外边有谁叫了一声,于是梁二嫂和梁景健一起出去了。

  郭晓凌关了门,回来把冒着热气的姜汤慢慢喝掉了。其间,他拿起感冒药看了看,发现上面写着“快刻”,便没敢吃。

  第二天郭晓凌起得很早,究其原因,倒不是琢磨什么事没睡实,而是因为昨天那碗姜汤没起作用,他纯粹是给憋醒的。郭晓凌耳鸣鼻塞、头重脚轻地下了床,唯一的想法是赶紧离了这里,躺到自己的床上再睡一觉。

  饭毕,在梁七叔一家及村中闲人的夹道相送下,郭晓凌和梁景健坐上梁家老二的东风货车,向县城驶去。

  郭晓凌回去自然是死也不会穿梁七叔给他的那套雷人服饰的,一路奔波,本来就汹汹而来的感冒更加严重了,到达机场的时候,他简直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梁景健早就发现郭晓凌有异于来时兴致勃勃,却变得蔫头耷脑的情状了,他知道郭晓凌是身体不爽,但也不免担心他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人家好心好意陪自己回家,没感谢不说,可别再把人给得罪了!

  梁景健这样想着,便时不时憋出句嘘寒问暖的话来,可无论他说什么,郭晓凌总是半死不活地哼一声作回答,还摇摇晃晃的,一会儿往一边倒,一会儿又往他身上靠。

  上了飞机,一直昏昏欲睡的郭晓凌彻底睡了过去,梁景健再说什么,他就连哼也不给哼了。

  这工夫,梁景健才算腾出空来回味思索一下,回味一下儿子那圆乎乎的小脑袋,思索一下他被他妈拉着离开时依依不舍的表情。

  那天的会晤根本就没有持续多长时间,短得不像一个半年未见的重逢。小孩儿的成长是日新月异的,不过半年,他的儿子仿佛就长大了一圈,所幸小孩并没有因为时间而与自己生分,那种血浓于水的情感一瞬间就涌起来,没有隔阂。

  可正是因为这样,梁景健更加心酸。儿子是这样的好,可儿子的妈妈,却是那样的冷漠,不吃,不和,没有话,接了个电话,就要把儿子带走。

  梁景健没有怪过她,从一开始到现在,然而看着她扯着一步三回头的儿子离去时,他不禁热泪盈眶了:是什么,让她变得如此义无反顾、断得这样干净利落?

  可悲的是,他不能阻止,也没有资格阻止,一个男人,不能给予丈夫应该给予老婆的,甚至不能给予老婆能够给予儿子的,他,无话可说。

  等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梁景健竟有一种永别的感觉……

  梁景健正想到情深意浓、鼻子发酸之时,突然听到身边的郭晓凌呻吟了一声,他侧过脸去,看到郭晓凌闭着眼睛伸出右手朝自己这边摸过来,口中不清不楚地嘟嘟囔囔:“水啊,水……”

  梁景健挪动了一下屁股:“郭主任你要水……等……”

  他话音未落,郭晓凌的手先落了下去,搭在了他的大腿内侧。

  梁景健整条腿麻了一下,就跟触了下电似的,他没去推郭晓凌的手,只是僵硬着身子晃了一下。结果不晃还好,这一晃,郭晓凌那只毫无知觉也毫无自觉的手,恰恰滑到了他的两腿之间。

  梁景健虽然是个精神大于肉欲的柏拉图,可也不是柳下惠,更不是性无能,要算起来,他得有一年多没近过女色了,他又不乐意做那自己和自己玩的猥琐事,因此,说他禁欲良久一触即发,是一点不带瞎的。

  这不,郭晓凌的手一覆上去,从小腹,到四肢,梁景健浑身都不是那么回事了。从那只细长白嫩的手的下方开始,一路酥麻下去。

  梁景健想弄开那只惹祸的手,可一旦心里有了鬼,他倒不敢动了,两只胳膊跟废似的,愣是抬不起来,只能摆腰移屁股,想把那手甩下去。

  可无论他怎么晃,那手总在方圆半分米的地方画圈,蹭过来蹭过去,倒把火给蹭大了。

  这回梁景健动也不敢动了,他僵立在那里,脑门上开始冒汗。梁景健坐在靠走道的一边,自觉煞是显眼,慌乱之下,他伸手去拽郭晓凌的毯子,拽了一拽没拽动,也不敢再拽,又把自己的大衣搭在了腿上。

  梁景健一脸尴尬憨厚的表情,衣服上也一片风平浪静,可使衣服底下老梁他二弟,就有点不厚道了,磨磨蹭蹭竟有些要起来的意思。

  梁景健又舒服又难过,正苦着脸挣扎的当儿,空姐过来送饮料了。

  一句“先生”把梁景健吓得直哆嗦,及至一回头,看见空姐那一脸和煦的笑,更加手忙脚乱起来。“我我我……”为掩饰,梁景健伸出胳膊想接住一杯水,没曾想,手忙脚乱之下,衣服从大腿上滑了下去,而暴露出来的郭主任的手,还执着地搭在一片微微隆起的东西上。

  一瞬间,时光停滞了,万物凝固了,飞机不走了,云层冻结了,而梁景健同志的脸,刹那间就熟透了。

  空姐见多识广,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七个大字“原来如此,我说呢……”她职业性的微笑不变,半蹲下去,一只手捧着托盘,另一只手把大衣捡起来,又原样给梁景健搭回去了。

  要说人家这服务也够周到够体贴,且啥也没说就走了,可剩下一个满脸通红的老梁,还是连死的心都快有了。

  这回梁景健也顾不上别的了,连抖落带拽的把郭晓凌的手给拨下去了。再看看郭晓凌,还是毫无知觉,没事人似的,眼睫毛都不带眨一下的。

  梁景健盯着那张白中透红的睡脸,一时间恨不能扑上去咬一口——不是泄欲,纯属泄愤!

  下了飞机,半睡半醒、对刚才的事情一无所知的郭晓凌还是跟掉了魂似的,看人的眼神充满了茫然。就这样,梁景健也没说送他,敷衍几句,窜上大巴,俩人就此分道扬镳了。

  郭晓凌此刻也没精力去管他了,他站都站不稳当,觉得自己下一步就要晕倒。

  勉强挨到父母家,郭晓凌摸半天摸不着钥匙,按着门铃就想顺着门往下出溜。

  郭父不在家,郭母对他大过年的不听话跑出去的行为很不满,到现在还没消气,看见他蔫了吧唧的回来,也懒得搭理。

  郭晓凌也没话说,一头扎到沙发上,就不动弹了。

  郭母冷眼旁观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动,最后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板着脸道:“野回来了?有本事别这模样啊?”

  郭晓凌双目紧闭一声不吭。

  郭母怪生气的,提起他的风尘仆仆的裤腿往下拽:“你看你,脏成这样还往沙发上蹭,回来了还不赶紧去洗澡!懒死你算!”

  郭晓凌由着他妈把自己的大半截腿拖到地上去,并不反抗,就着那个半垂半靠的姿势呆在那里,也不嫌难受。

  郭母气得在他身上拍打了两下:“起来!……快起来!”

  郭晓凌动动脑袋,皱着眉头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妈”:“……别动我,难受……”

  郭母停了手,嘴上可没停:“难受啊,活该!谁叫你不听老人言,非哭着喊着要出去来着。知道了吧,有本事别到家里来哼唧啊……”

  在郭母的嘟囔声中,郭晓龄半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柜子旁,拉抽屉。

  “你干什么?”郭母站在原地问。

  “找药……您别唠叨了,我发烧了……”郭晓凌在抽屉里翻了翻,突然一屁 股坐在地上,趴在柜子上,睡着了一般。

  郭母看他这惫懒样又是一阵恼,走过去揪他领子:“你看你这是什么样子,多大个人了跟个癞皮狗似的,你不是有能耐吗,你不是吆喝着身体好非去河南么,你可别生病啊……怎么了这到底是,哪不好受啊?冻着了?”

  郭晓凌动了动,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朝里屋走:“妈,我感冒,发烧,你给我找点药吃,我进屋躺着去了。”

  郭母愣了一下,在后边喊道:“……你怎么了这是……哎不会真就想这么脏着上床吧……脱了裤子啊你倒是……”

  说归说骂归骂,郭母还是心疼儿子,而他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显然也暂时不适合受教育,于是赶上去帮他脱了衣服,又伺候着喂了水和药,郭母为郭晓凌拉上被子,让他好好休息——明天还得上班呢!

  是夜,起来上厕所的郭父听见郭晓凌房间里喊了一声什么,再侧耳倾听,又没有动静了。

  郭父转悠了一圈,有点不放心,还是推门进去,打开灯,想要查看查看。

  这一查看不要紧,郭晓龄把被子都蹬地上了,满脸红通通的。郭父拿手一摸,烫得打了个哆嗦,再仔细一瞧:他眉头紧锁,完全是一幅上不来气的模样。

  郭父吓得上前一步,大喊一声:“老孟,快过来啊!”

  33.探病

  汽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郭晓凌父母家的楼下,先下来的是郭父,他对着敞开的车门伸出手,想要接应一下郭晓凌。

  开车的小伙子迅速转过来,也伸出手去:“我来我来。”

  郭晓凌谁的手也没要,还皱着眉头“啧”了一声,仿佛是很不耐烦的样子。他自己下了车,摇摇晃晃地就要进楼。

  郭父和小伙子跟俩保镖似的从两侧包抄上去。

  “晓凌”

  “哥,慢点。”

  小伙子跑得快,一把搀住郭晓凌:“哥你别慌啊,等等我,留神再给摔喽!”

  郭晓凌挣了一挣没挣动,这边郭父也搀上了:“是。你跑那么快干吗?”

  郭晓凌有气无力地道:“哎哟,没事,你们松开我不成吗?”

  郭父正想说什么,旁边走过来一个老邻居:“嘿老郭,昨儿怎么回事啊?我正想问问你呢。”

  郭父见状,只得撒开郭晓凌,转向老邻居。

  小伙子善解人意地吆喝一声:“那什么,姨父,不然我扶我哥先上去了……”

  “哎,好。”郭父不放心地瞅了蔫头耷脑的郭晓凌一眼,点点头,“真麻烦你了,昆子。”

  “嘿,您还跟我客气呢。”小伙子笑了一声,强行押着老忍不住想挣扎的郭晓凌进了楼。

  “怎么了老郭?晓凌那是怎么了?昨儿半夜那救护车是你们家叫的吧,正做梦呢……愣把我给吓起来了。”老邻居凑过来询问道。

  “唉。”郭父未语先叹,万分抱歉的样子,“真对不住啊,老孟那里的救护车也是,大半夜的又没人鸣什么笛啊,这不扰民吗,真是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

  “咳,没事!”老邻居一摆手,“那有什么啊,谁家没个急事不是?我还让我儿子去看看呢,他说是你家,把我给担心的,还以为你心脏病发了呢,呵呵呵……”

  郭父笑道:“真差点了!晓凌——夜里发高烧,我还以为他过去那哮喘又犯了呢,可是吓坏了……”

  “唉,晓凌这孩子也是不省心啊,我记得打小就这毛病那毛病的,三天两头的进医院,操心老鼻子了……”

  “谁说不是呢……”郭父赞同。

  “那就是发烧吧,没别的事了吧?我看都回来了,好了?”邻居道。

  “没别的事,可能过年出去了一趟给冻感冒了。这不,在医院折腾了半天,好多了,他非不愿意在医院呆,我寻思就输个液,让老孟回来给他弄也成,就回来了……”

  “是。有你们家老孟还愁什么啊,得,要不你赶紧回去照看晓凌吧,我得接孙子去了,赶明儿我上去看看晓凌。”

  “不用不用。”郭父一边固辞,一边挥别了邻居。

  郭晓凌的表弟点头哈腰嘘寒问暖了一番后,言称有事,一道烟跑掉了。

  看郭晓凌恹恹地窝在沙发里养神,郭父连忙跑去厨房做饭,想要好好慰抚一下这个病号。

  煎炒烹炸了一通,郭父正想给郭母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到,郭母的电话先来了。

  “什么,你不回来了?……我都做完饭了……那晓凌怎么办,谁给他打针?……好好,我知道了……好吧。”郭父扣了电话,一脸无奈地道:“你妈今天没看完病号,一时半会回不来了,咱们先吃吧。她让你等会儿吃了饭去咱们小区门口那个诊所输液,快吃吧。”

  “嗯。”郭晓凌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并不动弹。

  郭父布置好餐桌摆上饭菜,等了半天,见郭晓凌还不过来,又亲自来催:“吃饭啊晓凌,都七点了。”

  “嗯……不吃了。”郭晓凌眼睛不睁,含含糊糊地道。

  郭父好脾气地上来摸摸他的额头:“还烧吗?你不说好了吗,那这样明天能上班吗?要不我再替你请个假?”

  “别。”郭晓凌终于翻翻眼皮看看老爹,无精打采地蠕动起来,慢慢腾腾、拖泥带水地朝餐厅走去。

  郭晓凌扒拉了几口算是一顿饭,郭父虽觉不妥,倒也不会去逼他,自去收拾了碗筷。

  这边郭晓凌刚蜷缩进沙发,那边门铃就响了。郭晓凌任由嘟嘟声持续,却不挪窝,最后还是郭父甩着湿漉漉的手从厨房里奔出来:“你这小子,不开门也不喊我一声。”

  “啊呀,白杨啊,在在在,你上来吧。”郭父热情洋溢地挂了对讲机,转过脸来挂了一脸愁容,“晓凌,我学生来了,一会儿怎么陪你去诊所输液啊。”

  郭晓凌道:“不用您陪——我又不是走不动路——”他不情不愿地支起身子,“接待您学生吧,我这就去。”

  “你自己去行吗?……等会我送走他就去看你,你让护士多照应你点……”

  “知道了……”郭晓凌叹了口气。

  说话间,那学生白杨就上了楼来,郭父打开门,一年没见的师生二人好一阵寒暄。

  学生白杨落了座,见郭晓凌穿戴齐整从里屋出来,忙起身笑道:“晓凌哥,你也在啊,这是干吗去。”

  郭晓凌勉强朝他微笑一下:“出去打个针。”

  “哎呀,怎么了?”白杨关切道。

  “没事,感冒——你坐着,我先走了。”郭晓凌没有多解释的欲望,点点头开门走了。

  外边依旧天寒地冻,郭晓凌虽裹得严实,自觉还是有点打晃儿。好在诊所比较近,他提了液体过去,无须多说,很快就扎上针,老老实实地倚到床上了。

  诊所里这会儿就他一个病人,护士处置完他便去和医生嘀嘀咕咕地看热播电视剧了。郭晓凌盯着一滴滴滴落的液体,慢慢地困倦起来。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他忙不迭地伸出一只手去,摸了半天才找到。

  看到来电显示,郭晓凌心里不由得一动,困意顿消。

  “喂。”

  “郭……郭主任,我是梁景健。”

  “我知道。”

  “你生病啦?怎么回事啊,我听说是发高烧,是跟我回家冻得吧……”

  “不是……没事。……嗯,明天就去上班。”

  “我刚加完班,今天第一天上班也不知怎么这么忙……您在家呢吧,你家在哪里啊,我去看看你。”梁景健道。

  要搁别人,甭管对方是真心还是客气,你这边总是要客气推辞一下的吧。然而郭晓凌只是略一犹豫:“你真来吗……我在我父母家这边。”

  给梁景健说了地址,郭晓凌长舒一口气,滑在了床上。

  他的心情开始有些愉悦了,因为适才无以排解的无聊消失了,即将到来的客人带给他希望。不过,这希望并未缓解他身上的不舒服,恰恰有了这个希望,他骨节中刚才就泛起的隐隐疼痛被愈加地放大了——郭晓凌感到难以忍受,他真的很想滚到一个怀抱里,大张旗鼓地呻吟一番。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按距离来说,就是再堵车也该到了,可梁景健还是没个人影。郭晓凌先是发了一回狠,继而又担心梁景健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本想再打个电话问问,手机却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门被拉开,梁景健一手一兜水果,夹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了。

  郭晓凌欠欠身子,很平静地招呼了一声:“来了。”

  “是。”梁景健呵呵笑了几声,“这边没来过,还挺难找的。……郭主任,太对不起了,你说这事弄得,今天一听说你没去上班,我就知道是回我老家给折腾的……唉,这可怎么好呢……”他愈说愈是窘迫,满脸堆着自责,还有一点尴尬。

  郭晓凌似听非听地望着他,伸出一只手去指指座位:“坐吧。”

  梁景健讪笑着落座,干巴巴地询问了几句病情,而郭晓凌干巴巴地予以回答之后,两个干巴巴的人又相对无话了。

  郭晓凌这里无话,郭父家里却是热火朝天谈兴正浓。郭父是个心宽之人,开始虽然有点惦记着郭晓凌,然而退休在家这么久,与久未谋面的得意门生一聊开,那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水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上天入地地也不知道谈了多长时间。

  突然,电话响起,郭父一接,却是魏骏。

  “郭教授啊,晓凌怎么样了啊,在您那儿吗?”

  “在在在,现在去打针了……”

  “我今天听办公室老步说他病了,这不刚忙完,想去看看他嘛,可打电话也打不通……”

  “不知道啊……好像带着手机的吧……不用看不用看,就是感冒发烧,小凌说明天就能上班去,您不用过来……”

  “没关系,您家不在怡云花园那儿么,我顺路,您告诉我哪栋楼,我等会就到。”

  “魏总您真不用来,太麻烦了,过了年晓凌还没来及去您那儿呢……再说他现在也不在家,在诊所输液呢……”

  “没关系,我看看他就走,您把那诊所的地址告诉我吧。”

  郭父无奈,只好如实告之,最后还邀请魏总来了后务必到家里坐坐。

  34.游龙戏凤

  郭晓凌和梁景健二人相对干坐了足有十多分钟,梁景健突然站起来,叫道:“医生……这瓶快输完了……”

  护士朝这边瞄了一眼,不慌不忙地走过来,更换完毕,又扑电视去了。

  沉默的局面这才打开,梁景健笑道:“打吊针就得有个人跟着啊,这没人可是有点不方便……”

  郭晓凌眼睛望着天花板,喃喃道:“我没人……”

  梁景健不解其意,道:“这个……这个家里也不来个人陪着你吗?”

  “我父母有事……没什么可陪的……”郭晓凌想了一下,道,“你昨天几点到的家?”

  “五六点吧。”

  “你没什么事吧?没冻着?”

  “没有没有。”

  “……今天单位有什么事吗?”

  “好像没有……就忙了点,还行。”

  一来二去,郭晓凌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正搁那儿琢磨的当儿,梁景健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来,红着脸递过去:“郭主任,给您……这个钱。”

  郭晓凌诧异地望了他:“什么钱?”

  梁景健梗了一下:“就是,那个,飞机票钱……”

  郭晓凌马上就来了火,他目测了一眼那个敞着口的信封,发现里面的钱只多不少,于是口气很不好听地道:“你给什么呀给,你知道多少吗就给。”

  梁景健脸更红了,他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我……我查了查,觉得差不多,要,要有什么不够您再说……”

  郭晓凌恨不得一手给他打飞,他咬咬嘴唇,尽量平静下来:“你不用给我,我不说了吗,没多少钱,本来就是我自己作主给你买的,是我想去玩的。”

  梁景健连连点头,解释道:“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个钱,我也没怎么着,可这个……你都那么帮我了,我自己的机票钱可不能让您出吧……”

  郭晓凌越听越有气,沉着脸道:“那照你这么算,那路上的车钱我得给你,还要再给你多少住宿费?伙食费?”

  梁景健陪着笑,把信封放在郭晓凌搭着的一条薄被上:“唉……别别别,你拿着吧。咱也非亲非故的,不能让你……”

  说来梁景健也是不会说话,你就是说一个“亲兄弟明算账”也比最后一句好听,也未必就能惹怒了郭晓凌。

  郭晓凌气不打一处来,一时间忘了自己右手上还插着针头,抓起信封就给梁景健扔了回去。

  他这一扔,把针头给挣了下去,涌出来的血落到被上,瞬间就染红了一片。

  信封没封口,人民币忽忽悠悠撒了老梁同志一身一地。梁景健也没顾得上这个,一把抓住郭晓凌的手:“郭主任……你别动……”

  护士听见声音一回头,惊叫一声冲过来:“怎么搞得你们……”

  医生也放弃了电视走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抓住郭晓凌,批判不休。

  “怎么了这是?”一片混乱之间,魏骏恰恰好走了进来。

  郭晓凌冲动地摔出钱去后才觉出疼痛,正绷着脸孔直着身子让医生给处理伤口,一眼看到魏骏,不由自主地凛了一下,随即侧过脸去一言不发。

  倒是梁景健赶紧束手而立:“魏总,来了。”

  魏骏瞟了一眼狼藉的现场,七零八落的钱,自古在床边坐下,微微探了头:“怎么回事?打针还打出故事来了?”

  郭晓凌瞅了他一眼没吱声,嘴角抽搐一下。

  魏骏直了直腰:“晓凌,身体怎么样了?怎么就发烧了?——社里的同志都很关心你啊。”

  当着梁景健,郭晓凌没太露痕迹,淡淡回了一声:“没事。”

  魏骏点点头,转脸打量梁景健:“梁景健什么时候来的啊,这怎么着,钱多的没处花了,撒着玩?”

  “唉……唉……”梁景健讪笑,低了头尴尬地敛钱。

  “来多久了?”魏骏又笑着问,“挺关心你们领导的嘛……”

  “是是……”梁景健貌似听出了魏总的弦外之音,“我该走了,要不,魏总您坐着,我先走了。”

  “别走。”郭晓凌脱口而出。

  而随着魏骏和梁景健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他的脸开始有点发红:“……我想去下厕所,你帮帮我。”

  梁景健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答应:“好好。”

  郭晓凌从床上下来往厕所走,梁景健举着输液瓶跟在一边,他比郭晓凌高不少,所以并不费力。

  魏骏有些若有所思地望着二人一步步离开,什么也没说。

  到了厕所门口,梁景健心想郭主任还怪不拿自个当外人,正琢磨着等会儿是不是得替他把裤子拉下来的当儿,郭晓凌却发了话:“谢谢了,给我吧。”

  梁景健倒惊讶了:“啊?不用我进去啊?”

  郭晓凌高高举着瓶子的样子有点吃力:“我挂那钩子上就成,你帮我把门关上。”

  梁景健依言带上门退回来,心是放下了,朝着魏骏堆出一脸笑来:“呵呵。”

  魏骏这会儿也和气:“梁景健,你家住哪啊?……几月份来报社的来着?”

  ……梁景健小心翼翼地陪着话,笑地褶都出来了。

  郭晓凌也不知在里面呆了多久,几乎让人以为他是尿遁了的时候,门才缓缓打开。

  魏骏面朝厕所眼又尖,便道:“梁景健去搭把手啊,瞧你们郭主任,蹭出来了。”

  郭晓凌在梁景健的协助下回到床上,停了片刻,突然仰脸展眉一笑:“谢谢领导来看我哦。”

  他的笑让气氛迅速回升和谐,尽管有那么点怪异和尴尬。魏骏亦笑道:“别介,我这领导可不合格……还是自己部门人亲啊,瞅瞅这又是水果又是人民币的……”

  梁景健尴尬地张张嘴,想要解释却是无从说起。郭晓凌道:“……那是他借我的。”

  魏骏笑得让人如沐春风:“借你的?这还有经济纠纷啊——那不要也别往地上划拉呀,给我呀。我要。”

  郭晓凌脸上似笑非笑,可话干得厉害:“你可不缺钱……”

  35.老梁的家

  那日最后,以郭父赶来接应,梁景健和魏骏共同告辞,一起离去结束。

  第二天,郭晓凌就半好不好地去上班了,虽说地球离了谁都能转,可在其位就得谋其政,既然在这儿干,缺了他一时还真忙不过来。

  恰逢一个挺重要的城市年会在京召开,这原来一直是郭晓凌跑的口,现在虽然进了总编室,可这事还是当仁不让地落到他的头上。于是接下来的这些天,郭晓凌差不多每天都要靠在会议那边,又是联系又是采访,赶稿发稿,忙得不亦乐乎。

  说起来他的身体挺不怎么样,年纪虽然不大,可闲着没事就整天这里疼那里疼的,懒怠得动弹。然而真的一堆事赶过来,又怎么着都能坚持下来了。所以虽然终日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郭晓凌还是圆满完成了任务,而且一直没顾得上再打针,发烧貌似也不治而愈。

  这天年会一系列后续事件总算是结束了,正好也赶上休息日,开车在回家路上的郭晓凌,心情还是比较轻松的。

  突然,他瞄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车玻璃摇下来,郭晓凌喊了一声:“梁景健。”

  提一个大袋子的梁景健茫然回头,看见郭晓凌的脸,才猛地省悟,露出一个大笑脸来:“郭主任啊。”

  “怎么走?”

  “哦,我去地铁站。今天早上起晚了,没骑车。”

  “我捎你吧。”

  “别,别,不用,又不顺路。”梁景健赶紧拒绝。

  “我去你家坐坐不行吗?怎么?不欢迎啊?有事?”郭晓凌平日对人是冷淡的,但这几天一直都在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不想说也得说,不想理也得理,不热情不钻营还不成!他这话一出口,自我感觉都是工作带来的后遗症还没过去。

  梁景健也觉得郭晓凌突然的热情和主动有点别扭,但他既然没出去“锻炼”,也没有什么变化的环境,所以还是一如既往地嗫嚅:“欢……欢迎。”

  稀里糊涂地,梁景健就上了郭晓凌的车,由他载着奔家去了。

  郭晓凌车里有种特别的香味,跟他身上的还不一样。两人都很沉默,梁景健静静地呼吸着这种气味,望望车外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再看看那张眉目幽黑、轮廓优美的雪白侧脸,一时间真有点恍惚之感。

  很快,梁景健的家就到了。他慌不迭地下车,提着盛着书的大袋子兔子似的窜到前面引路。他住的是一栋很旧的筒子楼,这么靠里的位置这么破的楼还真是少见了。

  梁景健带着郭晓凌爬上两层阴暗的楼梯,解释道:“这是对面那栋楼上的人原来的房子,他们都是地质勘探所的职工、家属来着……”

  郭晓凌刚被犬牙交错的自行车们碰了一下腰,正疼得眼泪汪汪,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含混地“唔”了一声。

  走廊混暗,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端着一锅汤与他们擦肩而过,嘟囔一句:“灯又坏了。”

  梁景健咳嗽了一声,又拼命跺脚,果然也没亮起来,他摸索着插进钥匙打开门,请郭晓凌进来:“郭主任,不好意思啊,也没收拾。”

  郭晓凌虽然把自己倒饬得无比光鲜,也一向自以为是“乱而不脏”,但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家若是不着意收拾下,那很快就没法插脚了。以己度人,进来之前,他就做好了接受一个乱七八糟或许还会有点气味的家的准备——毕竟,一个单身男人的家,还能干净到哪里去。

  灯开了,屋里的景象却让他吃了一小惊。房子狭长,算上半掩的隔帘后面的部分,也就20来平米,却是出奇的干净。窗户开了一条缝,屋内空气清新,地上仿佛用消毒水泡过一样,一尘不染。

  郭晓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赞叹:“老梁你成啊……”

  梁景健呵呵笑了两声:“郭主任,坐吧。”

  郭晓凌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继续四处打量:屋里家居用品不多,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一张比单人床宽一点的床就占去了不少地。要说这屋里最大的特点就是书多,床上、桌子上,简易的架子上,乃至墙角的地上,都整整齐齐地摞着书。

  郭晓凌探过身去,随手摸了一本过来,看看封皮,是挺流行的什么几个故事告诉你经济学原理:“老梁,这都是你买的?”

  梁景健抓抓头:“是啊,想看看就买了……郭主任你也特喜欢看书吧?”

  郭晓凌让他失望了:“我从来不看书,多少年没买过书了。”

  梁景健无语,看郭晓凌仍在一本本饶有兴致地翻看,便问道:“郭主任吃了么?”

  郭晓凌随口答道:“没呢。”

  梁景健道:“那在我这儿吃吧,我昨天买的菜挺多的。”

  郭晓凌犹豫了一下,正要厚着脸皮答应下来,突然手机铃声响了。

  他接起来,是总编室的小黄:“郭主任,您在哪啊?”

  “怎么了?”

  “就是您采访的那个中小城保会的会长,他现在还有别的职务没?……哎呀,还有好几个事,一时也说不清,魏总他们正看报样呢,郑主任也不在,魏总让您过来一趟……”

  郭晓凌很不高兴但又很无奈地答应了一声:“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梁景健问道:“怎么了?”

  “报社有事,那我回去一趟。”郭晓凌站起来,瞥了一眼桌子,“老梁你还吹口琴啊?”

  “哎,不吹了不吹了……上学的时候跟宿舍的大哥学的,都坏了,当年那大哥送我的,也没舍得扔。”

  “嗯……我走了。”郭晓凌擦过他。

  “郭主任!”梁景健突然叫了他一声。

  “怎么?”郭晓凌回过头来。

  梁景健垂了脸:“那个……那个钱……你还是拿着吧,行不?”

  郭晓凌沉下脸来:“我说,你要再跟我提钱的事我和你急啊……”他又缓和了一下:“行了,就这样吧,我走了。”

  “哎……”梁景健欲言又止地跟在后面,“我送送你吧。”

  据说周五那天包括郭晓凌、执行总编在内的一伙人加班加到晚上11点多,但是周一过来的郭晓凌,精神状态很不错,瞅着没人,还塞给梁景健一把tombo的口琴。

  他的态度是轻松而不容置疑的,这让梁景健无可奈何之下,有点抓狂。

  36.雷人的一幕

  郭晓凌半仰着身子靠在沙发上,接过郭母递过来的一块削好的苹果。

  郭母轻轻在他腿上拍了一下:“脚,说了多少次了,拿下去!”

  郭晓凌抬起雪白的袜底给他妈看:“又不脏!”

  “不脏那也是脚啊,哪能踩茶几上啊。”郭母嗔道。

  正在这时,郭晓凌手机铃声响起,郭母见他看了一眼,犹犹豫豫地要接不接,便道:“谁啊,快接啊。”

  郭晓凌只得接起,吞吞吐吐地:“……嗯,在家呢……什么事啊……好像等会有点事……”

  郭母看不了他那个龌龊的样子,忍不住问道:“谁啊?”

  郭晓凌见母亲总在耳边喋喋追问,只得捂住电话:“杨敏。”

  这下郭母一下子来了精神,不由得伸手抢过电话:“给我!”

  郭晓凌目瞪口呆地看着郭母喧宾夺主,跟那个好久没联系的小杨扯起来了:

  “小杨啊,怎么了?”

  “孟阿姨啊……没什么……本来是想……算了算了,没事了。”

  “你这孩子,有话就说,什么事啊?”

  “也没什么……真的。……本来想让郭晓凌过来帮个忙呢……没事,他也挺忙的,不用了。”

  “没关系没关系,他不忙!你有什么事,我这就叫他过去!”

  “这……方便吗?其实也无所谓……”

  “没事,他知道你的家,我马上叫他过去。”郭母不顾郭晓凌在那里横眉怒目,把电话给挂了。

  郭晓凌气得光着脚就站在地上:“妈!您干什么啊!”

  “我干什么了……多好的机会啊,人姑娘主动又给你联系,你又没事,一大小伙子整天在家呆着干嘛,出去看看,看看小杨有什么事,多好啊。”

  “好什么啊,天都黑了我干嘛去啊!”

  “黑了怕什么,你还怕黑啊!去吧去吧,人家姑娘都求你脸上来了,不说别的,起码得有点同情心吧。”

  “我……”郭晓凌无话可说,气得把吃了一半的苹果拍在茶几上。

  “嘿,你这小子什么态度,跟你妈摔东西是吧,赶明是不是还想骂你妈两句啊?你说我一天忙活什么啊,光为你操心操的都不行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点心啊,你能不能懂点事,让你妈多活两天行不?”郭母说着,几乎有点声泪俱下的意思。

  郭父赶紧上来打圆场:“晓凌,去一趟呗,都答应人家了……一个外地小姑娘也不容易……”

  “好好好,我去我去。”郭晓凌生怕把郭母再给惹哭了,赶紧投降。

  他穿上外套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赌气回头说了一句:“照您的意思,是不是我今天晚上不回来了才好。”

  郭母马上点点头:“好啊……”过了片刻,她腾地站起来,追到门口,对着郭晓凌提高了声音:“不行!不能太随便啊!”

  郭晓凌气鼓鼓地行驶在去小杨家的路上,突然想到这也是去梁景健家的路。

  他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嘴角也深思地扬了上去。

  小杨家到了,郭晓凌在楼下先给她打了个电话。

  小杨说下去接他,很快就出现在他面前。

  小杨穿了件毛皮坎肩,歪扎了个小辫窜过来,看上去并不像电话里那么着急和沉重:“你真过来了,谢谢啊。”

  “怎么了?”郭晓凌有点不自在。

  “不好意思啊,让你帮这个忙太冒昧了……不过我想来想去也就是你了。是这么回事:我有个老乡,太能缠人了,一直追着我。我都跟他说多少次了,不理他也就罢了,今天他坐我家里来不走了,非要我给他一理由,可我说什么他都不信啊,还说我只要单身他就有希望,非跟我赖上了不可……你帮帮啊,装一下我男朋友,我可跟他说了,等会你别穿帮啊。”

  郭晓凌听完他这番话转身就想走:“别……我装不了。”

  “哎呀。”小杨一把拉住他,“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来都来了,就演一次呗,又不是真的,帮我打发走了他就完了。行不行?他总不走我都快急死了,你就帮帮我吧。”

  郭晓凌被她催的急:“……这怎么帮啊……”

  小杨见他有松动的意思,忙道:“没啥难度,不要求你拿奥斯卡,没话说就少说两句,配合我一下就好了,行不行?事后我请你吃饭啊!”

  郭晓凌只好跟着她上了楼,履行他一个男朋友的身份。

  小杨气宇轩昂地打开门,迎面沙发上坐着的人,寸头黑脸,不好看也不难看,瞧见两人进来,不由得站了起来:“敏敏,你……”

  小杨挽着别别扭扭的郭晓凌的胳膊,仰起脸:“来了。这回信了吧。”

  寸头男打量着郭晓凌,微微抬起一只手,嘴唇煽动,简直是个戏台上悲情青衣的形象:“这这这……”

  郭晓凌侧过脸去。

  半晌,寸头男几步迈了上来。郭晓凌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小杨挡在前面:“你干什么?”

  寸头男叹了一大口气:“我不打他……敏敏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郭晓凌突然有一种琼瑶戏要开场的预感,他又退了一步,吞了口吐沫开始观赏。

  寸头男果然琼瑶戏男主角附身一般一甩头,演话剧一样揪起自己的衣领子:“敏敏,我很痛心,真的很痛心……不过我不是要你的同情,真的不是。我是个守信用的人,说过的话就不会反悔。你放心,我不会再缠着你了,我受的伤,我自己来处理。我希望你能幸福,不管你信不信,这是我一生最大的目标。”

  郭晓凌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打了个哆嗦,不由得深深地看了寸头男一眼。

  寸头男也看向他:“……不过敏敏,我还是有句话想说……我真的没有任何私心,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他能给你幸福吗,你还太纯真,你知道有些人是爱自己胜过爱别人的,他真的……以后能一辈子对你好吗?”

  “拜托!”小杨也忍不住了,“你有完没完了,这事不劳您操心!我们好着呢。”

  寸头男痛心地低下头去:“好吧,那就这样吧,我祝你幸福。”

  他一步步沉重地走向门口,突然又停下来韩郭晓凌:“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小杨阻拦道:“你干什么?……他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寸头男道:“你放心敏敏,就是一句话而已,我不会干什么的。”

  郭晓凌觉得这个时候自己要是再缩回去也显得太不男人了,便勉强走上前去:“什么事?”

  寸头男低声道:“我要你答应我,一辈子对敏敏好。”

  郭晓凌又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没吭声。

  寸头男特执着地盯着他:“答应我。”

  郭晓凌觉得自己今天要不答应他他就得把自己生吃了,没奈何敷衍地嗯了一声:“当然。”

  这时小杨也冲上来推寸头男:“你这人有病啊,赶紧走吧走吧。”

  寸头男落寞地离去,末了还给郭晓凌留下一句话:“你要记得你今天对敏敏的承诺。”

  37.共度良宵

  郭晓凌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奇二无比。

  他闷声对小杨说:“我回去了。”

  小杨倒是很兴奋的样子:“谢谢你啊,演得挺好的嘛。……过来坐会吧,来都来了。”

  “不了,我明天还得上班呢,还有点工作没完。”郭晓凌拒绝道。

  小杨也不强留:“那好,你忙吧,改天我再好好感谢你。”

  郭晓凌道:“不用。”便告辞离去。

  小杨把他送到楼下,车都开出一段了,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她站在那里。

  郭晓凌缓缓开出小区,越想越觉得今天的经历很郁闷。偏偏这时郭母还打来电话询问:“晓凌啊,怎么样?什么事啊?”

  郭晓凌不耐烦地道:“没什么事。”

  郭母道:“什么叫没什么事啊,小杨在你身边吗?……哎你倒是去没去啊?”

  郭晓凌怒道:“我当然去了!……我今天不回去了!”

  他把电话挂了,再响也赌气不接。后来电话不响了,郭晓凌也不开了,他一打方向盘,又倒了回去。

  郭晓凌把车一直开到了梁景健楼下,却不上去,在昏暗的路灯下静悄悄地呆着。

  储物柜的最里面有少半盒魏骏遗留下来的烟,郭晓凌抽出一支来点上。他不会吸烟也不能吸烟,尽管咳嗽连连,还是很缓慢很认真地一口口吸着。

  这一支烟抽了有十分钟,郭晓凌不开音乐不开灯,在黑暗里闪闪烁烁明明暗暗。

  看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十,郭晓凌这才掏出手机来给梁景健打电话。

  “梁景健。”他的声音平淡毫无起伏,“我今天办了点事,家门钥匙给忘办公室了,太晚了不想回我父母家了,我就在你附近,能不能在你那凑合一晚?”

  那边的梁景健听着是答应了,因为郭晓凌挂了电话,深深呼了口气。

  他又抽出一支烟,犹豫了半天却没点着,最后,他把那只烟塞了回去,摇下玻璃,把整个烟盒遥遥地扔了出去。

  停了约莫五分钟,郭晓凌正要上去,却看见梁景健东张西望地从楼上下来了。

  他心里一惊,还没怎样,梁景健已经看到了他,招了招手:“郭主任,你来了?”

  郭晓凌下了车:“唔。你睡了?”

  “还没有呢,正打算呢。”梁景健外衣没扣,笑道。

  “不好意思打扰了啊,其实也不方便哈,不然我还是回我父母家吧。”郭晓凌犹犹豫豫地立住,手搭在车门上。

  “没事没事,您别怕挤就行……”梁景健拉住他,“都到这了要不就将就一晚上吧。”

  郭晓凌道:“方便吗?”

  “方便。方便。就怕你嫌我那里。”梁景健有点局促地说道。

  “说什么呀。”郭晓凌微微笑道。

  两个人上了楼,因为楼梯黑,郭晓凌又被自行车狠狠碰了一下腿,进得屋来,坐在椅子上直抽气。

  梁景健真的是一幅准备好要睡觉的样子,床头的台灯开着,被子铺开,枕头边一本摊开的书。

  梁景健不好意思地望着揉腿的郭晓凌:“郭主任,亏得现在也不冷了,这边也没暖气,要是前一段时间,你肯定受不了。

  郭晓凌抽抽鼻子:“还好吧。”

  梁景健的床属于那种一个人有富余,两个人略微有点挤的状况,他把床脚叠起来的一床被子铺开,笑道:“我就这两床被,冬天摞一块的,现在还好,可以一人一床了。……郭主任,怎么着?”

  郭晓凌把外套脱掉:“能洗澡么?”

  梁景健挺为难地说:“能倒是能,我刚洗了,公用卫生间有个太阳能的热水器,应该还有水……不过今天阴天,好像不是很热……”

  郭晓凌无所谓地道:“没关系,冲一下就好了。”

  梁景健忧心忡忡地带郭晓凌过去,介绍一番。自个回到屋里,他有点坐立不安。

  不一会,郭晓凌穿着内衣,冻得哆哆嗦嗦地狂奔进来了。

  梁景健也顾不上多说,打仗似的冲到床边,一掀被子:“郭主任快进来。”

  郭晓凌顾不上多想一头扎进去,缩在里面哆嗦。

  梁景健本来对他来借宿一事有点挠头,现在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模样的郭晓凌,让他觉得还挺好玩的。

  郭晓凌哆嗦了半天才暖和过来,牙齿还有些打架地道:“这和凉水有什么区别啊……”

  梁景健道:“是不是没有了……我洗的时候还有点热……你没事吧,不会又冻着吧?”

  “没事……睡觉吧。”郭晓凌也顾不上想别的了,都十一点了,也该睡觉了。

  梁景健走到床边,却不上去:“你睡里面还是外边?不然你进去吧。”

  突然,他觉得这话和这场景都那么熟悉,貌似新婚之夜,在那个简陋寒酸的新房里,在床前,他对妻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梁景健一刹那又恍惚了,大灯关了,黄色的小台灯下,郭晓凌的头发有一绺搭在额头上,脸秀气得像个姑娘,梁景健的心象海水一样涌动起来:多么温馨!可惜,这儿躺得不是她。

  郭晓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很听话地答应了一声,拖着自己这条被子滚到了里面去。

  梁景健表面平静心里有点紧张地钻进另一条被子,把自己慢慢展开来:“郭主任,不挤吧。”

  郭晓凌道:“不挤,你可以再过来一点。”

  两个人像两个循规蹈矩的小学生一般把自己限定在一定范围之内,所以非但不挤,还空了不少。

  “郭主任,我关灯了。”梁景健关掉台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

  郭晓凌毫无睡意,想和梁景健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思考着,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郭晓凌不得不把手压在自己的胸口,他担心梁景健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等郭晓凌好容易想出一句搭讪的话来,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梁景健那边的呼吸声似乎已经非常平稳,他又不敢说了。

  手机又响了一次,是郭母打来的。郭晓凌在它唱第一个音时就关掉了。他给郭母回了一条短信,说自己回家了,然后在黑暗中看了一眼梁景健,很放心地把手机关掉了。

  胡思乱想中,郭晓凌最后也睡着了。

  半夜,也许是僵硬的姿势很不舒服,梁景健自行醒了过来。

  借着外边的光亮,他看到郭晓凌背对着自己,把被子紧紧抱在怀里,身上却是什么样没有盖。梁景健愁坏了,他是真害怕郭晓凌再给冻出啥毛病来!于是他探起身想把被子给拉回来,却是怎么拽也拽不动,而郭晓凌就这么拽也没醒,末了梁景健只好把自己的被子拉过一半去,盖在他身上。

  两个人突然就贴得那么近,虽然隔着衣服,梁景健还是能感到郭晓凌身上传来的柔软的气息。

  他感情上并不抵触这种气息,甚至还想,这如果是具女性的躯体,自己真应该翻身去搂住……但这究竟不是,于是梁景健还是向外挪开了一块。

  ……

  两个人是同时被梁景健的闹铃声吵醒的,然后同时发现,在同一床被子下,郭晓凌紧紧地缠抱住梁景健半边身体。

  郭晓凌还没完全清醒就倏地缩回去,然后彻底清醒地坐起来,一时间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梁景健还好一些,他揉揉眼睛也坐起来:“郭主任你睡觉也挺不老实的,踢被子不说,还老爱抱着点什么……”

  梁景健似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两人洗刷完要走的时候,郭晓凌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下去。

  梁景健本来要骑自行车,和郭晓凌分别前去报社,但郭晓凌又如何答应,最后,他们终于达成一致,把梁景健的自行车塞到后备箱里,一同开车去了报社。

  到了报社,因为时间还早,郭晓凌让梁景健先去楼下的快餐店叫饭,自己去地下停了车,走上来和梁景健共进早餐。

  朝阳透过玻璃照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金黄色的油条在洁白的豆浆里闪闪发光,郭晓凌的心情突然就好得不得了。

  38.风云突变

  吃了饭,两个人肩并肩往单位走去,从后面看,真个是亲亲热热、有说有笑的样子。

  这一天郭晓凌都情绪不错,跟人打招呼的频率和力度都有所提升。

  下午他跟杨总去部里参加一个会议,开完会已经挺晚了,杨总正好有点急事,司机小赵就先把他送走了。反正部里离报社也不远,郭晓凌就自己打车回来了。

  回到报社发现人都走光了,郭晓凌也就没再上楼,想着直接开车走人,没成想,一拐弯,恰好斜刺里遇上了魏骏。

  魏骏的表情有点奇怪,与他并排走着:“晓凌最近很潇洒嘛。”

  郭晓凌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并不作答。

  魏骏不离不弃地跟着他:“怎么了,新欢虽好,可旧情犹在吧。”

  郭晓凌冷笑着看了他一眼,不屑地切了一声。

  二人下了车库,魏骏道:“哎,你跟那个梁校对怎么回事啊?”

  郭晓凌停住脚步:“你别跟着我行不行?”

  魏骏一把年纪了也有点挂不住,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跟着:“又拿自个特当回事呢吧,我开我的车去不行啊……说真的,郭晓凌我是关心你哈,你可别到最后真跟那个姓梁的搞一块去了。”

  郭晓凌做出既鄙夷又诧异的表情:“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魏骏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说呢?你要是跟了他这不是给我难看吗,你说这是你没品味啊还是我没品味啊?”

  郭晓凌被他气得到了无语无奈的地步,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哼,人家的品味比你高。”

  魏骏拉了他一把:“不是晓凌你玩真的啊,你说你这算不算自暴自弃啊。”

  郭晓凌再也无法忍耐了,他站在自己车前,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魏骏你也太无聊了吧,不,是无耻!你别一阵一阵的,我不吃这套。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啊,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爱看上谁看上谁,我看上谁也比你强。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别人啊,你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啊……我就看上梁景健了怎么着吧,我就喜欢他怎么着,我看人哪都比你强,至少没你那么虚伪……”

  郭晓凌盛怒之下嚷嚷出这么一番话,却发现魏骏的眼神有点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郭晓凌听到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他看到,在自己车的后面,慢慢站起一个梁景键来。

  说实在的郭晓凌一直很谨小慎微,虽然看着跟耍酷似的,其实他自个知道,那纯粹是压抑的。最近一段时间真的是有一点忘形,难道马上就应了那句老话——乐极生悲?

  他整个人立刻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简直是个天塌地陷的感觉。

  魏骏也不是多镇定,但比郭晓凌还好些,脸色变了几变,对着梁景健沉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梁景健手里抖搂着一张皱皱巴巴的报纸,脸涨得通红:“我……我……”

  “你在这干什么?”魏骏慢慢恢复了正义凛然,改质问了。

  梁景健倒是理屈词穷,窘迫不已了,支吾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等郭主任……车子在他车上……我走不了……这不下班了怕他直接走了……”

  “你一直坐那儿怎么不吭声啊?”魏骏很严厉地问。

  “我……我那不看报纸来吗……”梁景健恨不能插个翅膀飞喽。

  魏骏看他那副张口结舌的样子,哼了一声道:“反正我也不用再说什么了,该怎么着你心里有数。”

  “我……我……”梁景健一脸的为难,苦大仇深。

  “怎么?”魏骏见状道,“还要我明白地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也知道,要是乱说……其实既然你都跟郭晓凌那样了也无所谓,他对你也不错……”

  郭晓凌本来都万念俱灰了,这会听见这话,又忍不住脱口而出:“他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是什么意思,魏骏一时没想明白,不是乱说的人,还是不是和他乱来的人?其实,就连郭晓凌自己,也未必弄得清呢。

  郭晓凌心乱如麻地协助梁景健把车子弄下来,正不知该怎样解释,梁景健已经推上车子,点着头仓皇逃窜了。

  郭晓凌适才窘得发烫的心一点点冷却下来,此时此刻,他所能做的也只有逃离。他发动车子,外边,魏骏敲着他的玻璃,光看见口型在一张一合地动,却不知在嚷嚷些什么。

  郭晓凌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自顾开走了。

  路上,心不在焉的郭晓凌跟前面一辆黑雅阁接了吻。黑雅阁里下来一壮汉,一瞅就不是个善茬,又自恃占了理,再加上看郭晓凌稳坐钓鱼台八风吹不动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连砸带拉的就把郭晓凌拽下来了。

  然而,拽下来归拽下来,壮汉几乎要提起来的老拳却打不下去了。面前这人,眼神呆滞,毫无焦点,身体摇摇晃晃,满脸写着厌世,这让壮汉不由得怀疑,自己这一拳下去是不是就成全他了。

  后边的车催得紧,壮汉不知哪根筋搭错,竟然也不计较了,又把那失魂落魄的家伙原封不动地给放回去了。

  失魂落魄的郭晓凌混混噩噩逃过一劫,辗转反侧了一宿,第二天,他开着擦掉了一大块漆的车来到报社,打算和梁景健谈一谈。

  勉勉强强审读完版完成任务,郭晓凌硬着头皮跑到校对室,截住正收拾东西准备签退去的梁景健:“下了班等我一会儿。”

  屋里还有俩人,郭晓凌说完,都不敢听梁景健回答,迅速转身走了。半小时后他再回来,整个走廊静悄悄的,校对室的门已经锁了。

  这下把郭晓凌气得眼前发黑,直接掉进冰窟窿里,正在那里腿都抬不动了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郭主任……”

  一回头,梁景健拧着手指头站在后面:“我刚才去了趟厕所。”

  郭晓凌强作镇定、色厉内荏,严肃地道:“那拿东西走吧。”

  “去……去哪?”梁景健小心翼翼地问。

  “去找个地方吃饭,我有话跟你说。”郭晓凌道。

  身后的梁景健停滞了:“算……算了吧。不……不去了。”

  郭晓凌没有停,走了几步,发现梁景健确实没跟上来,郭晓凌猛然回头:“你怕什么?……你恶心我?”

  “没有没有没有。”梁景健满口否认。

  “走吧,就一会。”郭晓凌顿了一下,站下来等他。

  梁景健只好跟他走了,出了报社,两人一路默默无话。大约绕了两里地,郭晓凌带他进了一个貌似很低调隐蔽的饭店。一坐下来,梁景健就赶紧把想了一路的话先端上来:“郭……郭主任,我辞职。”

  “你……”郭晓凌一肚子话都被他这一句给堵回去了。

  “你辞什么职?你又没犯错。”他有些恼火地说。

  “可……可……”梁景健欲言又止,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可什么啊,你干你的吧……魏骏不会怎么样的。”他想了想,“你要看我不顺眼,我走就是了。”

  “可别阿。”这回梁景健倒是接得挺快,“你……可不能走。”

  两个人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服务员过来点菜,被郭晓凌挥手暂拒了,他忖度着说:“你觉得我……说得话……恶心……?”

  “不。”梁景健为难地吸气。

  郭晓凌又沉默了一会,道:“你都听见什么了……其实我昨天说的不是真的,我是……故意……胡说的。”

  梁景健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陪笑:“我就知道不是真的……这个……不可能……这个……”

  郭晓凌心突然就抽痛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没休息好而头晕,他觉得梁景健开始晃动模糊,离他越来越远。

  他掩饰着叫来服务员点菜,细致入微地征求梁景健的意见,彬彬有礼,恍恍惚惚。等服务员下去,郭晓凌停下用力捏着茶碗的手,把茶一饮而尽,轻飘飘地说道:“不可能什么?是不可能喜欢你……还是觉得两个……人不可能?”

  梁景健一口水呛了出来,咳嗽了半天,还是艰难而肯定地回答他:“都不可能吧……”

  郭晓凌又愤怒又难过,继续喝水,无话。

  梁景健自行想了一会,诚恳无比地道:“我知道,我就当什么事也没有,你就放心吧。本来也没有什么,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你别计较,我……我想再干两个月,把那钱攒够我就走,我表弟说帮我,开店的,我也挺想开店的,我得攒钱……毕竟儿子还得上学,就是现在不用将来也得用……还有……”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郭晓凌忍不住冷言讽刺道:“还有攒钱娶老婆。”

  “那也得考虑。”梁景健低下头,“郭主任,我也不明白到底怎么了。我知道,你对我也挺照顾的。反正你就当没我这个人吧我肯定不给你添乱……”

  郭晓凌忽然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郭主任,菜……你干什么去?”梁景健在身后叫他。

  郭晓凌越走越快,急匆匆地没了身影。

  39.对?错?

  第二天郭晓凌请了假,一个周,把今年上半年的年假一口气都给休了。

  他没有出去旅游,甚至也没有去父母家,只是一个人躲在自己家中,睡觉、枯坐。

  他不想见到任何人,只想缩进自己的壳中藏起来。

  但事实证明这并不是一条好的出路,在家里窝了三天之后,他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尤其是夜里,当夜幕一点点落下的时候,郭晓凌的心也跟着被一点点吞噬,孤独,无可派遣的孤独,看不到尽头的孤独,无孔不入地袭来,密密麻麻地包裹住他,让他艰于呼吸视听。

  他开始以为让自己难受的是恐惧,后来才发现,比这更难熬的,是绝望。

  电话像死了,一声也没吭过。

  游戏、电影、音乐,一切娱乐都已经没有了娱乐价值,郭晓凌蜷缩在床上,他一整天就喝了一杯奶,没感到饥饿,只是空虚,从内到外,几乎没有力气坐起来。

  他空茫地望着天花板,不由得想:即使我就这么死了,也不会有人来关心吧。

  QQ声响了,在寂静的房间里很惊悚,却让平时不怎么使用而且好久都没有使用QQ的郭晓凌快要流出眼泪,终于,还有个人能记得他,至少,他没有被整个世界所抛弃。

  他挣扎着起身看了看床头的笔记本,随风——是原来他泡网站论坛时认识的一个网友。他见过那人的照片,很干净的一个小男孩。小男孩说自己是某酒店的服务生,其为人不是多么有个姓,甚至和郭晓凌都不是多么有话说,但是那孩子非常的体贴与善解人意,不疏不离,总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心。

  他很快就主动邀请郭晓凌出去见面,但自然是遭到郭晓凌的拒绝。郭晓凌在网上什么都敢说,可从来没想过要以这种方式出去找朋友,尽管他实际上也不知道应该以何种方式。

  小男孩被推托之后还是会隔三差五和郭晓凌联系,很纯洁很体恤的关心,断断续续至今。

  随风:“干什么呢?”

  郭晓凌回到:“休假。”

  随风:“呵呵,真羡慕你,我们还得上班。”

  郭晓凌:“我的这件事情被同事知道了。”

  随风:“>"<||||那怎么办?”

  郭晓凌:“不知道。我要疯了。”

  随风:“很多人知道吗?”

  郭晓凌:“只有一个。”

  随风:“@_@a那还好吧,他会说出去吗?”

  郭晓凌:“应该不会。”

  随风:“那你还担心什么,只有一个人而已啊,你就无视他好了。实在不行你可以警告他或央求他一下,再不行还可以辞职嘛。”

  郭晓凌:“我不能。……这个人我好像挺喜欢的。”

  随风:“(⊙o⊙)被你喜欢的人知道了?”

  郭晓凌:“是。”

  随风:“他知道你喜欢他吗?他是直的?”

  郭晓凌:“是。”

  随风:“……”

  随风:“那是有点太糟糕了。你别想太多啊,你这个人总是想那么多,放开一点,反正都这样了,也无所谓了。”

  郭晓凌:“我知道,可就是痛苦、孤独,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上班。”

  随风:“那就干脆不要去了……也不行,你的工作肯定很好,丢了是不是很可惜啊。”

  郭晓凌:“不是因为这个,我还害怕。”

  随风:“你怕丢了工作,会有更多的人知道?怕你爸妈知道?”

  郭晓凌:“都有吧。”

  随风:“你干吗呢?”

  郭晓凌:“没干嘛。”

  随风:“出来坐坐吧,我陪你聊聊?”

  郭晓凌这次没有当场推诿,他缩回去沉思了好半天,爬起来打了一个字:“好。”

  40.For one night

  随风倒是没有骗人,他和照片上看起来差别不大,二十出头的小男孩,干净,时尚,但并不夸张,还总让人感觉带着那么点羞涩。

  他也确实是某大酒店的服务生,只是是在酒店的酒吧里,而工作地点,常常是别人的床上。

  是的,他是个靠出卖身体换取钱财的MB,而他之所以一直那么关心体贴地对待郭晓凌也很容易找到答案——职业需求,有枣没枣的打一杆子。

  可是郭晓凌居然一点也不反感他,也许是因为这小孩长得太乖了,事实上,现实中,他也是常常抿嘴笑着,作小伏低,善解人意,体贴入微。

  随风刚见郭晓凌时露出一点惊喜的样子,聊了一会儿,他告诉郭晓凌他叫刘浩,怕郭晓凌不信,还拿出身份证来给他看,并告诉他自己很少会把真名告诉别人。

  郭晓凌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的话,但却不自觉地信了,因为刘浩小着声音对自己职业的介绍和描述,让人感觉非常的真诚和妥贴。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敬业的年轻人。

  郭晓凌从没想过去夜店厮混,也没想过要出去交朋友——确切说,是没勇气,但是现在,事情既然是这个事情,情况既然是这个情况,他倒真的不介意和这个乖乖的、承诺他一定舒服安全的小男孩来一次for one night。

  他们离开咖啡厅的时候,已届深夜,该关门的地方都关门了,而某些地方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比如,他们开房的这家灯火通明的酒店。

  刘浩说自己只是初中毕业,但郭晓凌真有点看不来,因为这孩子是那么的谈吐温柔,彬彬有礼——郭晓凌还从没有受到过一个男孩子这样细致体贴的对待——他有点不适应。

  事实上,前台小姐看到两个漂亮的小伙子并排走过来的时候,也有点不适应。

  尽管郭晓凌不适应且紧张,还为此付出了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是第二天分别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后悔。

  刘浩不止是敬业,而且是太他妈专业了!

  可0可1,可上可下也就罢了,知道郭晓凌不可见人的嗜好,他居然还拿出了专备的S M工具。郭晓凌白活了三十多年,今天才知道搞这个也可以搞得那么专业。

  束缚专用带、低温的不会灼伤皮肤的蜡烛、小型的电击器,郭晓凌本来还以为自己是个消息灵通人士,在这点上却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他开始是比较羞涩放不开的,但是刘浩的优质的服务和专业的态度慢慢影响了他。首先,刘浩看上去也很羞涩,会让你觉得他是一个不占主动权、不造成压迫的小东西;其次,无论你做什么,在刘浩那里都是自然的、正确的,他绝对不会露出任何不满或不屑的表情;再次,他温柔认真得像在上性教课,你什么也说不出来。

  郭晓凌后来索性放开了由着他折腾,直到欲 仙欲死。

  分手时郭晓凌没有给刘浩留下联系方式,尽管他身体上很舒服,尽管昨天那么“痛快”今天起来也没有带给身体任何伤害,但他不打算再来第二回了。

  离开刘浩的视线后,郭晓凌犹豫了半天,还是把写有他电话的一张纸片扔进了废纸箱。

  郭晓凌休假的最后一天下午,晚饭是在父母家吃的。本来说好要在这里睡明天直接去上班的,可吃了饭不一会,他突然中了魔似的非得走,怎么劝也不听,而且马上就要动身。

  一路狂飚回家,天还没黑透,郭晓凌不管不顾地把车一停,就在小区里那个大垃圾箱里狂翻起来。

  垃圾车缓缓朝他开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跳下来:“您这是找什么呢?”

  “没什么。”郭晓凌随口答了一句,不顾肮脏继续翻腾。

  他翻了半天不果,转过头看那中年人:“这是下午的垃圾没动吧?”

  中年人皱着眉头想看一个疯子:“……是下午的……这不正要拉走吗……不是,您到底找什么啊,要不我帮帮您,这还等着走呢。”

  郭晓凌不再理他继续找,终于,他发现了自己下午扔的那个袋子,他如释重负地打开袋子,翻出一个米色的塑料卡片来。卡片都扔垃圾桶了,自然是不能再要了,郭晓凌丢掉卡袋,抽出一张纸塞进兜里,对中年人轻轻点点头,走掉了。

  回到家里,他坐在沙发上,握着那张一寸照片大小的纸片呆望了很久,那是他从梁景健的个人资料复印件上剪下来的,当时还很有兴致地用彩笔给他画了个小帽子。

  郭晓凌站起来,把这片小纸夹进了书架最里面的一本词典里。

  明天,又该上班了。

  41.裁员

  郭晓凌悄没声地回去上班了。

  除了必须说的话,他几乎什么也不说。

  似乎没人看到他笑过,魏骏和他的眼神总是一碰就离开了,而梁景健,连碰也没碰过。

  只有一次,下班回家的梁景健和另一个同事从楼上下来,正碰上郭晓凌的车从门口经过。

  车窗开了一半,郭晓凌坐在车里,苍白单薄,漠然地投来一眼后,便缓缓开了过去。

  不久之后,报社要为面市做准备,扬言要分流一部分人。消息一经传出,十分动荡,很多人开始惶惶不安。

  郭晓凌本来对此知之甚少,也漠不关心,但是这天为指导一个实习生做版,在照排室也听到了很多风声。

  “你说这次都分流谁啊?”

  “我要知道还用这样?”

  “我听说标准是40岁以上的……”

  “不可能吧,那老同志都给分走了,一堆新人怎么干啊,噢,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

  “嘿,你这暴脾气我还没说完呢,哪能老的都分了啊,我听说是四十岁以上的还没正式编制的,还有小部门要按版面限制到4——6人之内,大部门不超过18人,还有什么吃闲饭的,没事干的,贡献小的……”

  “我操,谁贡献大啊……他倒是拿出个标准来啊……”

  “这上边也太一阵风了吧,哎你听说裁下来怎么着啊?给13个月的工资就不管了?”

  “你着什么急啊,裁也先裁临时的,要不往哪安排你啊,哈哈。

  郭晓凌坐着听了一会儿,大体和那实习生说了说,就去找魏骏了。

  自从和魏骏发生过那种关系之后,郭晓凌就再也没叫过魏骏“魏总”,这次也是一样。

  他走进魏骏的办公室,关上门,直截了当地说:“你不是要把梁景健给辞了吧?”

  魏骏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扫视着他:“你还真是关心他呀——怎么不先想想自己呢?”

  郭晓凌冷笑一声:“随你的便,我无所谓——可你以为自己是皇帝啊,普天下都是你们家的?”

  魏骏也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道:“是,我不是皇帝,可裁个把人还是有这个权利的。”

  郭晓凌当场急了:“你真要裁他?”

  魏骏阴阳怪气地道:“这他是谁啊,我还真不明白……”

  郭晓凌怒道:“别来这套,你也不能太欺负人了……你不能裁他。”

  魏骏耸耸肩:“部里的旨意中央的号召,这也不是我说了算啊——我又不是皇帝!”他恢复了正经神态:“我可因为别的,确实现在报社要改革,去除冗员,多少干了十几年的老同志都要分流下去,他一个临时工怎么就不能裁啊?”

  郭晓凌道:“有人不干活他可没有不干活,校对里面没有一个比他干得好的,活又细,谁不说他能顶个编辑用,裁谁也裁不到他头上!”

  魏骏道:“那我怎么听说他最近还出错了呢?”

  郭晓凌分辨道:“那根本就不是他的事,是当时他标出来了,问过编辑,编辑说没事的。”

  魏骏道:“哟,不是不来往了吗,怎么还那么关心啊,这不都什么都一清二楚吗?”

  郭晓凌愤怒之下上前一步,低声道:“和这个没关系!总之你不能把他裁了。”

  魏骏看郭晓凌都来到了自己桌前,一张俊俏的小脸几乎是近在咫尺,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把自己的脑袋朝前伸了伸,他也压低了声音,哄小孩似的:“不裁,不裁……你说不裁就不裁——晓凌咱们和好吧,我还挺想你的……以后别让我打你了,咱俩好好过,成不?”

  郭晓凌厌恶地把脸后撤,扭向一边:“恶心!”

  魏骏脸色微变:“他就不恶心了?晓凌你不挺有品味的么?你说你找一社会低保有劲吗?”

  郭晓凌恨恨地瞪回他,要不是曾经受过刺激现在又要忍不住嚷起来了:“……我不跟你说了,你看着办吧……你把我分流出去没关系,可你不能裁他——否则,我也不保证我会做什么。”

  他扭头便走,听到魏骏在后边嘟囔:“嗬,这是给我下最后通牒啊——我哪敢分流年富力强的郭主任啊……”

  42.不速之客

  这个世界虽然很大,可是想找谁,却也不难。

  尽管郭晓凌没有留下刘浩的手机号码等其他联系方式,但他并没有删除刘浩的QQ,他说不清,这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

  于是,过了一段时间,刘浩又冒出来,小心翼翼地跟他打招呼。

  经不住刘浩邀请,郭晓凌又和他约了地方出去,对坐了一个小时,聊了五分钟,睡了一夜。

  自此,他每隔一段就要和刘浩见一次,尤其是每当郁闷得难以自抑的时候,虽然事后心情却并没有因此好起来。

  周而复始。

  与此同时,郭晓凌去父母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没事做也不怎么回去,自己回家随便吃点什么就算了。

  偶尔去看爹妈时,二老发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郭主任十分削瘦,气色萎靡,不由得担心地询问。对此,郭晓凌敷衍几句“工作忙”,稍微问多了便要焦躁,有时候恼了,饭吃了一半丢下碗就走了。

  刘浩带给他疼痛或者快感的时候,他开始默不作声,安静地像已经死去。这有时让刘浩感到恐慌,忍不住在昏暗里伸手,试探着去抚摸他深埋着的脸。有时候摸到紧紧咬着枕头的柔软的唇,有的时候是一手濡湿的泪水。

  刘浩通常不会说什么,他们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有了这层关系后更是。他很尊重甚至是很小心地维护着这位顾客的安全感,从肉体到精神,因为他发现郭晓凌除了在酒店客房里面的时候,都是一副难掩紧张的样子。

  郭晓凌告诉刘浩,他姓张。

  这一天又是两人见面的时间,一周之前就约好了的。

  但是郭晓凌到达之后,却看见刘浩挺局促挺不好意思地凑上来:“哥,今天好像不能在这边了,好像最近公安局查这个查得挺严的。”

  他看到郭晓凌的脸上登时有点变色,口中含混地问了声“什么”后,就有些左顾右盼想走的样子。

  刘浩连忙拉了他一把:“等等,我只是听说啊。我们换个地方吧。”

  郭晓凌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算了吧,我回家吧。”

  刘浩赶上他并排走了几步:“哥,去我家怎么样?”

  郭晓凌转头看着他:“你家?”

  刘浩道:“嗯。我家就我一人,隔壁出差了,好久才回来呢。就在这附近,挺安静的。”看郭晓凌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刘浩又央求道:“去我家看看吧,哥?”

  郭晓凌终于点点头:“……也行。”

  刘浩的家里果然很安静,虽然有点凌乱,但并不脏,看上去很有些温馨的感觉,还有一个粉红色带花边的卡通窗帘,像女孩子的住处。

  郭晓凌半推半就地坐下来,刘浩去浴室把热水器打开,回来在他对面坐下:“等会啊,我走的时候也没想到我们回来这儿,没开开。……哥,你干什么,看碟吗?

  郭晓凌无意识地翻着那一堆零散着的流行影片的碟片,摇了摇头:“不了,看看新闻吧。”

  刘浩听话地去打开电视:“……快完了……”

  两人看完了新闻看天气预报,然后是焦点访谈,无比专心致志,不言不语——不过,真专心假专心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刘浩主动换了张新床单,郭晓凌也没有阻止。洗过澡之后,他们例行公事、驾轻就熟地上了床。

  刘浩的床很舒服,有那么很长一段时间,郭晓凌几乎达到了忘我的境界。

  以至于晚上八点多上床,第二天睁开眼时,却已经十点多了。

  郭晓凌动作幅度比较大地坐起来,摸自己的衣服。刘浩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赤 裸的胳膊拦住他的腰:“哥,你干嘛去?”

  郭晓凌道:“我得走了。”

  刘浩从后面搂住他:“不着急吧……你今天不是休息吗?反正在我家,没有别人,再躺一会好吗?”

  郭晓凌停止了行动,但也没有躺下,好一会,才道:“……我还是起来去洗一下吧,不太舒服。”

  刘浩刚要说什么,敲门声却突然响起来。

  郭晓凌的脸唰得白了,因为那敲门声无比地粗暴急促。

  刘浩也有点惊慌,一下子坐了起来。但他还是安慰性地抓住郭晓凌的手,提高了声音:“谁啊?”

  没有回答,声音更重更大了。

  刘浩和郭晓凌对视一眼,边套衣服边说:“哥,你先穿上衣服,我去看看,没事。”

  郭晓凌慌慌张张地穿上衣服,差点没把扣子扣错眼儿。外屋,只听刘浩嘟嘟囔囔打开门,突然叫了一声:“然哥?你怎么找着我这儿的?”

  郭晓凌听刘浩的声音属于又惊又喜之类,心里稍微有了点空。随即,一个带点东北味的声音响起:“行了,你老抓我胳膊干啥玩艺,快点,让我进去坐会儿,把手机给我充上电。”

  只听刘浩高高兴兴地答了一句“哎”,一个个子高高的年轻男子就出现在郭晓凌眼前。

  之所以说是男子,是因为说不好他算是个大男孩还是男人。他的脸庞看上去很显小,且漂亮得几乎有点雌雄难辨,然而眼睛里却闪烁着幽深的光芒,就算不能算沧桑,也是颇有内容的。

  他穿得很随便,乌黑的头发半长不短地趴在头上,一幅风尘仆仆的样子,把一个包往地上一扔,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对刘浩说:“靠,没事了……”说了一半,他看见站立在床前的郭晓凌,登时停住。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男子皱起眉头:“这谁啊?”

  刘浩赶紧道:“这是张哥。”他又转向郭晓凌:“张哥,这是我原来在吉林时候的大哥——他叫李然。”

  李然很不耐烦地道:“我没问他叫什么,他是干嘛的?”

  刘浩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李然已经看到了凌乱的床铺,了然地哼了一声,又上下地看郭晓凌。

  郭晓凌被他看得既不自在又愤怒,这个李然长得固然很完美,然而总是时不时眯起眼睛,伸出一点舌头去舔自己的嘴角,这让他显得很有股邪气。

  郭晓凌拉过外套:“我走了。”

  刘浩追出来:“哥,哎哥,没事,对不起啊,我跟然哥关系特好,好久没见了……”

  郭晓林嗯了一声,自行下楼了。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虽然无碍,但郭晓凌总归有点别扭。去开车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包忘带了。钥匙钱包全在里面,他必须得回去拿,可是想起上边那个令他不舒服的人,郭晓凌又实在不愿意动弹。

  正左右为难之际,刘浩拿着他的包跑了过来:“哥,哥,你的包。”

  郭晓凌接过包,突然又想起钱也没有付给他,便掏出准备好的信封塞给刘浩。这回刘浩没有像以前一样不好意思着收下,而是又推回来,一转身飞快地跑了:“算了,哥,我们再联系。”

  郭晓凌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刘浩毛茸茸的脑袋半掩半露,一直窜到六楼,然后消失不见。

  他又呆了半天,终于打开车门走了。

  与此同时,六楼的窗户也拉下了窗帘,李然扭过头对还在那里有点气喘的刘浩说:“我怎么觉得他有点面熟呢?”

  43.约见

  尽管想想也没有什么,可郭晓凌还是隐约有点不安,他决定:以后再不和刘浩见面了。

  但是这个决定作出还没到一周,刘浩在QQ上一约他,孤独寂寞致死的郭主任又犹犹豫豫地出去了。

  这次依然约在一家酒店大堂的吧里,他们每次见面总要先在一个地方坐一下,虽然每次都坐不了多长时间,虽然每次都没什么话说,虽然很快就离开去房间了——但有了这一步骤,似乎就显得不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一般——保留了一点体面,不知给谁。

  然而这次却有些不一样,坐在一角等待郭晓凌的,除了面目恬静的刘浩,还有一个上次见过的李然。

  李然换了身装束,依旧是随随便便的样子,但衣服很好,比起上次的风尘仆仆,人也显得相当寡净。他翘着一只腿靠在椅背上,在禁止吸烟的标志下,从轮廓优美的嘴唇里深深吐出一口烟来。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杂志模特,这让郭晓凌几乎有些嫉妒之情。他停住脚步,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走过去。

  但是刘浩已经看到了他,欢喜地站起来,低声喊了声“哥”,然后就用力而小幅度地挥动着一只手。

  郭晓凌只好走过去,面部表情很僵硬。

  “坐啊。哥。”尽管刘浩一再邀约,郭晓凌还是没有坐下,因为李然正在一言不发却又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李然把烟溺死在水杯里,突然对着郭晓凌笑了一笑:“坐吧,老站着干什么?”

  郭晓凌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刚坐下,他就觉得自己办的事很挫,仿佛刚才一直不坐,是等待对面这个人首肯一样。

  他对自己有些恼怒了,可立即站起来也是不妥的,于是他脸上很不高兴地看向刘浩,觉得自己突然间性致全无。

  估计一向善解人意的刘浩也有所察觉,他赔着笑道:“哥,张哥,这是然哥,李然,还记得吗?”

  郭晓凌觉得此刻自己似乎是应该笑一下了,因为李然笑着朝他伸过一只手来。

  郭晓凌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同他握了几下。

  他觉得这种情形下,这样关系的两个人,这手握得很奇怪。

  已经快四月了,天气很暖,两个人的手,却都是冰凉的。

  刘浩小心翼翼地道:“不好意思啊哥,来之前也没跟你说,然哥现在在我那里住,然后就大家出来聚一聚……”

  聚个鬼啊!郭晓凌几乎想要骂脏话了。这算什么?难道我们是朋友吗?尤其是这个莫名其妙奇奇怪怪的人,我们之间难道有什么可聚吗?你叫我出来,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多年的修养使他可以控制住自己,但不满的神情是掩盖不住的。刘浩看得出来,刚要解释什么,李然却抢过话头:“没有的事,是我叫小浩约你出来的。”

  郭晓凌狐疑地看着他,李然接着道:“怎么?看不上我们,不屑与我们交流啊?”

  郭晓凌后悔今天出来了,他勉强笑了笑:“没有。……其实我晚上还有点事……”

  李然毫不客气地道:“有什么事,你今天能出来,不就是打算要在外边过夜吗,现在又装什么装啊?”

  郭晓凌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站起来就要走。李然迅速欠身拉住他的胳膊,碰翻了两个杯子。

  一时间叮叮当当,大家的视线都射向这边。众目睽睽之下,郭晓凌保持着一个要走的姿势,却被李然紧紧拽着挣不开,当真是很尴尬了。他迫于无奈又坐了回去,压住了怒火和声音:“你干什么?”

  李然松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脸上大力摸了一把:“陪陪你怎么样,都不收钱的……”

  郭晓凌在自己营造的文明世界里活惯了,之前就算被魏骏强迫,也是连骗带哄的,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然被一个陌生人侮辱,他觉得还是第一次。一瞬间血液都冲到脸上,郭晓凌奋力一甩,把所有的杯子都碰到了地上。一地唏哩哗啦中,他伴着刘浩焦急的叫声,急匆匆奔了出去。

  逃离了现场的郭晓凌又气又怕,他不知道适才有多少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对他这种死要面子的人来说,这简直太无法容忍了!

  他气得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方向盘。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把刘浩的QQ号给拉入了黑名单,彻底删除了。

  正是周末的晚上,华灯初亮,小区里听声音就比平常要热闹。郭晓凌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因为后怕和气恼,一时倒把孤独丢在脑后了。

  44.李然的往事

  郭晓凌背对着超市的收款通道,正在买郭父认准了要吃的那家鸭颈。

  他突然听到有人喊了声“张哥”,尽管没意识到是喊自己,因为声音挺大,他还是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下。

  这一看不要紧,正看到刘浩在斜对面招呼自己。

  郭晓凌脑袋响了一声,一把拿过柜台上的鸭颈,加快步伐往外走。

  刘浩正在结账,情急之下对收款员说了声“对不起我不要了”,忙着追了出来。

  他赶上郭晓凌,拦在前面:“哥……你别走……”

  郭晓凌被他挡住,无奈地挪开眼睛,面无表情。

  “哥,你生气了?我一直也联系不上你……”刘浩委委屈屈地道。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在之前的一段时间内,刘浩一向对自己无比关怀体贴,实在没什么错误,郭晓凌对他并无太多不满,叹了口气道:“没有。没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

  刘浩拉住想绕过去的郭晓凌:“等等,等等。”

  郭晓凌一侧头,正对上一双无辜的水水的眼睛。超市门口人来人往,他四下看看,小声说:“这里太多人了,我走了。”

  一向对他惟命是从的刘浩坚决不放:“哥,你别走,咱们去哪边说好吗?你一定得听我解释解释。你别生我气行不?”

  郭晓凌蹙起眉头:“没生气,没什么可解释的。”话一出口,再配上他的表情,郭晓凌自己都觉得像讽刺,便又真诚地补充了一句:“真的。”

  刘浩央求地拉着他:“哥,去那边坐坐行吗?我想跟你说点事,真的,求你了。”

  郭晓凌为难地提起手中的鸭颈:“我要回家吃饭,说好了。”

  刘浩可怜巴巴地道:“就半个小时,半个小时行吗?”

  郭晓凌真不知道怎么好了,他犹豫着跟随刘浩进了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店。

  平时两人出来都是郭晓凌付账,而刘浩乖得像个女中学生,虽然会露出一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但也绝不会抢夺。另外,他总是无时无刻关照着郭晓凌的情绪,就跟尊重老佛爷似的。然而今天,他一坐下来就自作主张,替郭晓凌和自己要了两杯咖啡,然后抢先把账付了。

  郭晓凌也没阻止,他有点焦虑地看了刘浩:“什么事?”

  刘浩低头想了一会儿:“先说说然哥吧……”

  他说得很慢但又没有停止,所以郭晓凌也无从打断催促。

  “哥,我知道你可能不感兴趣,可我不想让你不舒服,也不想让你膈应然哥……其实然哥心眼不坏,他比我也大不了几岁,过得也挺不容易的。我俩都是吉林人,他的事我也知道。他爸在跟他妈之前结过婚,还有个儿子,后来老婆得病死了,才娶得他妈。原来他爸手里有四五个厂子,家里挺有钱的,不过他妈也厉害……很漂亮,还是一个什么……文人的后代……我又想不起来了,反正特别有名,就说是跟鲁迅差不多的那种……”刘浩不好意思地笑笑,端了端杯子,又放下了。

  “后来他上高中的时候,他妈又和别人好上了,然后悄没声地就跟那人跑了。那他爸肯定特生气,觉着特没面子,好像本来他爸脾气就不好,出了这事就更暴了,对然哥也没原来好了……然哥是那种脾气特别傲特别倔的人,你要是真心对他好,他也对你特别好,可你要是惹着他了,让他觉得不舒服了,他还挺记恨的。”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这都是听别人、还有然哥自己跟我说的。反正然哥跟他爸关系本来就不大好,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爸又知道他那事——就是,就是喜欢男的……的事,就打他还是撵他来着,然哥就从家里走了,跟他爸断绝关系了。”

  “然哥那时候在长春理工上学,刚上了半年,一跟家里断绝关系,他就退学了。他从前花钱花惯了,什么要求都高,现在想自己做生意,又没什么资本,就……”

  说到这里,刘浩发现郭晓凌玩味地看着自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道:“其实然哥不是爱虚荣的人,他是想做出自己的事业来,而且他很耿直的,也很重感情。他原来交过的一个男朋友结婚去了,他什么也没说,可是心里很难过,以后也没再交过朋友。”

  郭晓凌忍不住在鼻腔里轻微地嗤了一声,觉得不妥,又掩饰地揉了揉鼻子,接着听。

  刘浩的脸红起来:“哥,我……那个时候在我们那边就做这个……因为家里穷,我姐得了病,我别的也不会做……不说了……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然哥的。按说他那么傲的人,是不会和我这种人在一起的。其实我现在也不大清楚他怎么会做这个的。不过你不知道,我们那边真是可乱了,在社会上混,你不惹别人也断不了有人来惹你。然哥也是身不由己吧,我没见他主动去找过谁,找他的也都是我们那边有钱有势的……”

  “很早之前,因为他家跟家里这些事,然哥在我们那里就挺有名的。原来就有些混混和黑道的人找他,他不上学了以后就更多了。他是挺看不惯这个的,脾气又大,谁也不摆,特别能得罪人。我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不会打架,有回差点被人欺负死,幸亏当时有个挺有势力的人保他。可后来他就老跟人动手了,还总是那种玩命的打法,有时候看着都吓人。”

  “但是然哥一直对我特别好,也照顾我。我们在一块处了这几年,就跟亲兄弟似的了。他有段时间特别郁闷,原来虽说也郁闷,可喝多了还会笑,还会说要弄够了钱带我出来混,那时候也不说了。我总觉得会出事,结果他就把一个人给打了。那个人在我们那儿是特狠特横的,当时我们都以为他把那人给打死了。然后他就跑了,跟我也断了联系,再后来,我就来北京了。……然后上次你见他那回,也是我们第一次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身的焦虑使得无暇多管别人的事,郭晓凌没受什么触动,他并不觉得李然的事迹十分值得同情,相比而言,虽是寥寥数语,他倒更同情刘浩多一点。他偷偷看了看表,附和地点点头:“这样啊。”

  刘浩也点点头:“是。这些天然哥都在我那儿,我才知道那个人没被然哥打死,不过被警察抓了,犯的事都暴露了,判了无期。然哥原本是去想去苏州躲着,却不知怎么的跟他姥姥家那边联系上了。他姥姥家原来跟因为不同意他妈跟他爸结婚,一直没来往,现在他姥姥去世了,留了一大笔遗产给他妈。他妈前两年就跟人出国了,委托人把这笔遗产交给然哥。”

  刘浩说着,看郭晓凌明显对此不感兴趣,便道:“算了……哥,我就是想告诉你,然哥真的不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横,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去找别人的麻烦。虽然会装的满不在乎,其实他还挺能关心人的。……哥,对不起啊,那天确实是然哥让我叫你出来的,他说闲着无聊,让我约你出来吃顿饭。我也知道不妥当,可我听他的话听惯了,再说我们按平时也该见面了,就自以为是的把你叫出来了……我真不知道然哥为什么会那么说,他这不是那样的人……”

  这话让郭晓凌很不爽,噢,他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去找别人的麻烦”,这么说,难道还是我的问题了不成?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直起身子,为走做准备:“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刘浩道:“我不知道。开始然哥跟我说他要叫我回吉林把他一直想做的一个工艺品厂盘下来,可这段时间他又不像要走的样子了,我这两天一直没怎么见他,他还买了辆车,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郭晓凌没有兴趣猜测哪个李然想干什么,不过刘浩说了这么半天,也算让他对李然有了个大体的认识,不像原来那么气恼了。他边说边站起来:“既然有钱了,你就跟着他做点什么呗。”

  刘浩本来是低着头的,看郭晓凌要走,一下子起身,抓住他的袖子:“哥……”

  郭晓凌吓了一跳:“什么?”

  刘浩不说话,红着脸僵持着,眼中闪动着可疑的水光。他曾给郭晓凌看过身份证,小男孩才20岁,长得又干净水嫩,这么委屈地杵着,真让郭晓凌产生了一种欺负孩子的感觉。

  出来买个特殊服务还会惹来麻烦,郭晓凌愈发后悔自己一时冲动的所作所为。他耐着性子道:“怎么了?”

  平时刘浩也挺镇定挺会说的,这会吭哧了半天,终于蹦出一句话来:“哥,你怎么看我?”

  45.重蹈覆辙?

  郭晓凌也有点结巴:“你……挺好的。”

  话音刚落,他就惊恐地看到刘浩眼中出现了两泡眼泪,滚来滚去但就是不落下来。

  差不多有五分钟,刘浩眼中的泪终于消弭于无形,他松开郭晓凌的袖子,难掩情绪低落地说:“哥,你别烦我们……我以后要是走了,你还会想想我吗……不,不是,你还能和我联系吗?……你放心,我不找你,我们还用QQ聊,行吗?”

  他说得忒可怜了,倒把郭晓凌显得跟个负心汉似的。郭晓凌思忖半天,敷衍道:“行,我回去有时间加你。”然后就落荒而逃了。

  郭晓凌没回头,而刘浩也没再追上来。

  无论如何这事算是告一段落了,郭晓凌平静而空虚地蜷在沙发上,茫无目的地点击新闻,工作。

  偶尔,他会闪过这样的念头:其实大家都过得挺身不由己的。

  第二天工作结束的早,郭晓凌又正好要去部里办点事,就提前走了。结果事情办的顺利,使得他成功躲过了下班高峰期,五点多一点就到达了自家小区。

  郭晓凌心里正庆幸着,却突然发现前面开不过去了,一辆车横着堵住了他的去路。

  郭晓凌以为那人在倒车,就退后了一点等着,没想到老半天那车也不走,还又往前开了一点,把路堵得更严实了。

  郭晓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伸出头去看看那辆颜色很酷的指南者吉普,看样子也不像女人在开车啊,怎么那么磨叽?

  前后就他们两辆车,郭晓凌按了几下喇叭没反应,只得打开车门走下去。

  他就还没走过去,就看到吉普车门打开,一个个子高挑的家伙跳了下来。

  郭晓凌一看见那人的脸,直接就懵那儿了——李然?!

  李然似笑非笑地朝他走过来:“嗨。”

  郭晓凌不能相信他是在这里等自己的,他心存侥幸地问了一句:“你的车?”

  “是啊。”李然点点头,“上来坐会儿?”

  郭晓凌想了一想,冷着脸道:“麻烦你挪一下,我要过去。”

  李然很痛快地答应了:“行。”

  他倒回去,果然把车挪开了。

  郭晓凌很怀疑地回到自己车里,往前开了一段,突然觉得不妙,后视镜里,李然的车紧紧地跟了上来。

  他可不想把自己的住处暴露给这个人,但他又不能确定李然是不是故意奔他来的,便把车靠边停了。

  结果李然也贴着他停了下来,不离不弃。

  郭晓凌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了,他觉得挺恐怖的。但李然也没说什么没做什么,他跑过去质问显得不是那么名正言顺。于是,坐在车里缩了半天,郭晓凌下车,打算借机去不远处一个小超市买点东西,顺便甩开李然。

  令他崩溃的是,李然马上也下了车,跟着他走过来。郭晓凌停在超市门口,回过头对这跟上来的李然低声道:“你跟着我干嘛?”

  李然坦然承认:“没事啊,就想跟你唠唠呗。”

  既然如此,郭晓凌也就很不客气地说:“对不起,我现在没时间。请你别再跟着我了。”

  李然抬起眼看看天,抿着嘴点点头:“好啊,你走吧。”

  他的回答总是那么痛快,这让郭晓凌无处施力。他也不买东西了,原路返回发动汽车。

  开了几步,他发现李然还是跟在后面,这下郭晓凌真怒了,他很冲动地走下车,去敲李然的玻璃。

  李然探出头来:“干什么?”

  郭晓凌怒道:“你别跟着我了行不行,我要回家了。”

  李然道:“谁跟着你了,你回去吧……你不有事吗?等你没事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郭晓凌快疯了:“你找我干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李然说:“你原来就认识刘浩吗,没有吧?我也没别的意思,就觉得咱们还挺有缘的。”

  路上的人和车渐渐多起来,郭晓凌气道:“我跟你有什么缘啊!”

  李然打开车门:“你上来,我告诉你。”

  郭晓凌自然不会上去:“你快走吧。”

  李然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们有什么缘吗?又不想啦?那我还挺想倾诉的呢,不然约个时间?”

  郭晓凌道:“你到底想干嘛?”

  李然突然笑笑:“上来吧,我跟你谈谈。”

  郭晓凌回头四顾,正看见好几张熟面孔由远至近而来,他怕丢人,就拉开后面车门,钻了进去。

  车里很宽敞,李然的座位是可调的,他把座位放平,直接转过来对着郭晓凌:“你还记得我不?”

  郭晓凌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漂亮得有点妖,记忆里从来就没没这么个人。他道:“对不起,我不认识你,你有什么话说吧。”

  李然笑笑:“你这人真他妈……能装。都这样了还装什么啊。有本事你别找小浩啊。”

  郭晓凌的脸红了:“这不关你的事,我以后不会和他联系了。”

  李然道:“那你也是做了啊,你还是男人不?做了的事就不认了?”

  郭晓凌气道:“那你想让我怎么着?”

  李然没回答,突然道:“这车怎么样?”

  郭晓凌莫名其妙,不屑地道:“什么怎么样?”

  李然道:“挺宽敞挺稳,我喜欢单向透视玻璃,咱们在这儿再做点什么,还不跟黑天差不多嘛。”

  郭晓凌又紧张又气愤,把手放在车门上,但同时,他似乎又想起什么:“你……你说,你是……”

  李然的动作还挺迅猛地,一下子就把他扑倒按住了。

  郭晓凌打小就病病怏怏的,整天蹲在办公室也不爱锻炼,此刻挣了一挣,发现根本就使不上劲。

  李然的呼吸在他脸上响着,郭晓凌已经确定他是谁了——就是去吉林开会时街心公园那一场莫名其妙的遭遇!

  之所以没有认出来,是因为郭晓凌在近一段话时间的折腾中,已经把此事有意无意地抛在脑后了。而且,当时,在被他强迫的过程中,从始至终郭晓凌就没有看到他的脸,而且他的口音的东北味儿也没有当初那么浓重……

  面对这个带给他疯狂回忆的人,郭晓凌非常的害怕,然而更让他害怕的是,这不是无人识得他的陌生城市,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而是在熟人遍地、夕阳余照的北京城!

  极端的惊恐缠绕着郭晓凌,但他用尽全力的挣扎却显得毫无效果。在他越来越无力的挣扎中,李然已经伸手去解他的裤子了。

  46.反客为主

  郭晓凌的血液在紧张中凝结,他没有力气反抗,也看不到窗外的情况。

  内裤和裤子被扯到膝盖处,有异物触碰到郭晓凌的屁 股,是两根手指。他打了个激灵,带着哭腔央求道:“别……求求你了,放手。”

  李然没说话,他很专注地压制着郭晓凌,认真地抚摸和撩拨着他。

  很快,李然将郭晓凌的腿微微举起,把自己放了进去。

  郭晓凌难以控制地叫了一声,真的流出了眼泪——一半是痛苦,一半是惊吓。

  随着李然的动作,郭晓凌的大脑渐渐空白,他很不舒服,但是只能把自己交给这个人,唯一所祈祷的就是李然能够做得幅度小一点,再小一点,他真怕有人会看到车里这场活春宫。

  心里的紧张比肉 体上的不爽还要难过,这场前戏加后戏共持续二十多分钟的高潮,在郭晓凌那里简直比一生还要长。

  李然松开他的时候,泪水和汗水已经把椅套都给弄湿了。

  李然收回去的手不小心触到一个柔软地潜伏着的东西,他诧异地“咦”了一声,刚要再次伸出手去,郭晓凌已经感到了束缚的减轻,迅速挣扎着坐立起来。

  事已至此,他不看李然,咬着牙提上裤子,很镇定地整理了一下仪容,甚至还趴在车窗上看了眼夜色弥漫的外部,推开门挪了下去。

  李然觉得很刺激,高潮过后的他一时也有些迟钝,打亮车灯,他看见郭晓凌一步步蹭上车开走,点燃一只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郭晓凌艰难地回到家里,欲哭已经无泪。

  他既不能告李然,也没法把这事告诉任何人,他所能做的,只是在浴缸里泡了两个小时,几乎把自己洗化。

  第二天,郭晓凌面白如纸地去上班了。

  其实李然动作虽然用力,但手法堪称温柔,并没怎么弄伤他,然而一整天,郭晓凌都觉得不舒服。

  他忍耐着不适感完成工作,然后认命地下班,心情糟烂而麻木。

  的确是麻木,事情好像已经发展到最糟了,除了麻木也没所谓什么了。这一天为应付版面,郭晓凌已经竭尽全力迫使自己集中精力了,现在,他浑浑噩噩地下了电梯,开门回家,什么也懒得想。

  打开了一道铁门,郭晓凌的钥匙刚在第二道门上转了个圈,就觉得后面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他一回头,正看到李然略带笑意地站在身后,

  郭晓凌一瞬间心跳暂停,差点就当场晕倒了。他本来昨天就惊吓过度,又一夜没休息好,忙碌了一天,再骤然看到这个无异于魔鬼似的人物,实在是无法承受。

  李然看郭晓凌有要跌倒的趋势,连忙以手扶住他的腰。

  郭晓凌头晕目眩,这会更添恶心,他想挣开,却被李然搂得更紧。李然另一只手接着转动钥匙,驾轻就熟地开开郭晓凌家的门,把他弄了进去。

  李然把郭晓凌放到沙发上,看他脸色难看得要命,摸摸他的额头,问:“怎么了?难受吗?喝点水不?”

  郭晓凌倚靠上沙发,有点缓了过来,看到李然跟到自个家似的立在面前,还恬不知耻地询问自己,彻底急了。

  他一言不发,摸出手机来就开始拨号。

  李然抢过他的手机,把已经拨起来的110挂掉,笑得露出一排牙齿:“你还真报警啊?”

  郭晓凌气急败坏去抢手机,脏话都出来了:“你滚出去!”

  李然玩杂耍似的把手机左躲右藏,最后遥遥扔到床上:“你真是的,别折腾了,好好说话不行吗?”

  郭晓凌颓然坐回沙发上:“你到底想干嘛啊,你放了我行不行?”

  李然在他对面坐下来:“我要说不行呢?”

  郭晓凌无言以对,他简直又想哭了。

  李然笑笑:“昨天没事吧?”

  郭晓凌木然看了他一眼,脑中乱七八糟地运转:我是申请去外地的记者站呢,还是干脆办出国算了?

  李然见他不回答,推了推茶几上一份披萨:“吃饭了吗?赶紧吃,天不早了,吃完就洗洗睡吧。”

  郭晓凌悲愤地道:“你别欺人太甚了。”

  李然扑哧笑了:“我怎么还真老想欺负你呢?……吃饭吧,都几点了。”

  郭晓凌知道撵也撵不走他,道:“我已经吃过了,你可以走了。”

  李然道:“真吃了?”

  郭晓凌道:“真吃了。”

  李然道:“我也吃了,那就洗洗睡吧。”

  郭晓凌警惕地看着他,肌肉紧张,李然很没悬念地过来抓住他:“我昨天怪对不住你的。”

  47.难以逃脱

  看到郭晓凌投来怀疑的目光,李然诚恳地道:“昨天太突然了,太仓促了,我琢磨明白了,今天指定让你舒服。”

  郭晓凌火冒三丈,一巴掌打过去,却被李然握住手腕:“洗澡去吧。我来之前洗过了。”

  郭晓凌怒道:“洗你个头啊。”

  李然歪歪脑袋:“洗洗更健康嘛——真不洗也成,看你也是个干净人——虽说这屋里乱了点——我不嫌弃你。”

  郭晓凌气得要背过气去:“你松手,不然我不客气了。”

  李然笑道:“妈呀,你千万别跟我客气。”他手上使力,把郭晓凌抱起来了。

  郭晓凌发疯似的挣扎,但最后两个人还是连滚带爬地搞到了床上。

  李然使劲按住活鱼似的郭晓凌,觉得今天这小子有点按不住。好在很快,活鱼就没了力气,躺在床上气喘吁吁。

  李然今天看来是有备而来,按部就班地开始动作。他不知获得了什么消息和真传,对郭晓凌是又掐又拧,又扯又打。

  通过一番你死我活的漫长搏斗,李然终于把自己的欲望成功地宣泄,而且也心满意足地看到郭晓凌同志心不甘情不愿地达到了高 潮。

  凌晨,床上一片凌乱,李然趴在郭晓凌旁边,借着模糊的灯光细瞅他颇为精美的侧脸,忍不住拿手描摹了一下睫毛和鼻梁的轮廓。

  他周身赤 裸着贴近了一点另一具同样赤裸的身体,自言自语般地念叨:“唉……这个世界也太他妈小了,哈,小的不干点什么都对不起这辈子。……我觉得我越来越不是个东西了,你觉得也是吧。你还记得在长春那回吗?其实我记得老清楚了,黑灯瞎火的把你模样都记住了,还记得你这地方有个疤呢。……你知道我那回为什么那样吗,有个孙子太操蛋了,太他妈不是人了,老子肺都要被他气炸了,偏偏那时候最不能得罪的就是他,我那天想死的心都有了……你知道不,我看人最毒了,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个啥人来了,干脆就把火撒你身上了。……这事是我做得太不地道了,我后来老后悔了。……偏偏又在小浩那里碰见你,你说这事整得……我其实真不想让小浩再干这个了,那小孩太苦了,我寻思你都能找上小浩,我那样是不是也不算什么了?我不对,你也不是圣人,干脆咱凑一对得了……你说你这操蛋毛病再加上爱装过得也挺不容易吧。……”

  郭晓凌紧闭双眼躺着,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李然跟猫叫似的声音一点没听着。

  李然突然想起什么来,爬起来弄亮了灯,研究着郭晓凌身上被自己搞出来的遍体伤痕。

  灯光下郭晓凌的肌肤白得像个玉人,李然碰了一下他胸口上的血痕,一滴红色迅速凝集在他的指尖。李然叹了一口气,心想他可和我不一样,我以后得对他好一点。

  李然起来翻箱倒柜地找药水,结果什么也没找到,只好去浴室弄了条湿毛巾过来。

  热乎乎的毛巾一碰到郭晓凌的伤口,他就醒了过来。呆滞地看了一会儿李然,郭晓凌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伤痕。

  李然讪笑一下:“整大发了点,疼吗?”

  郭晓凌不回答,他勉强爬起来,看了看表,然后从衣柜里拿了两件衣服,不理会李然,径直走向浴室。

  新鲜的伤口很疼,郭晓凌自虐般地洗过澡,穿着上班的衣服齐整地走出来。他冷漠地说:“我要去上班了,麻烦你赶紧穿衣服走人。”

  李然“靠”了一声,但有点发懵于他的态度,又刚下定决心要对他好,便有点底气不足地道:“那我也得先洗个澡呗?”

  郭晓凌去收拾要带的东西:“回自己家洗。”

  李然看他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想想自己终究不是入室抢劫犯,也确实不好意思赖在人家家里,便故作轻松道:“那你不吃饭了?”

  郭晓凌不回答,冷冷地看着他。

  李然又忍不住“靠”了一声:“行行,我走。”草草穿上衣服,抢先郭晓凌走了出去。

  随后的几天,李然没有再出现。

  但当郭晓凌放松警惕的时候,他又一次被李然拖到了自己的床上,度过了煎熬而羞惭的一夜。

  那次李然似乎像在戏耍于他,专心致志持之以恒地玩弄着他的羞处,然后一时不防备被恼怒的郭晓凌踢成了个乌眼青。一直保持克制的李然最后也忍不住揍了郭晓凌两拳,虽然目的达到,天亮也不免悻悻离去,迄今没再露过面。

  而郭晓凌并未因此好过,因为现在不来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冒出来,而且,他虽然一直表现的很酷很猛,实际上也是个色厉内荏。说句心里话,他对这个无赖的李然还是很有些畏惧的。

  除去身上火辣辣地疼,郭晓凌的精神也处于十分紧张和恍惚的状态。他不敢回父母家,因为怕跟踪狂李然由此知道了自己的父母家;他也不敢回自己家,每次回去都战战兢兢,在电梯门口看了又看,生怕突然窜出个人来。

  他的状态已经影响到了工作,有一回若不是杨总审样的时候看得仔细,差点犯了政治错误。连许社长也看出他精神不大对劲,这天专门把他叫出去,连教育带询问地批了一通,警告他要调整状态,多加注意。

  下班了,挨了顿批的郭晓凌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尽管上班也痛苦,但他现在更视回家为畏途。

  正收拾着,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郭晓凌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郭晓凌,快到家了吧?”

  李然!一听到他的声音,郭晓凌就是一哆嗦,而听到他叫出自己的名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下意识地就把电话挂了,再响也不接。

  电话响了几次终于安静了,郭晓凌去查已拨电话,几天前果然有一个这个号,估计是上次李然打的。他一瞬间有些万念俱灰的感觉,坐在那里像是石化了。

  办公室的门没关,几乎每个人路过都要说一句:“郭主任还不走啊?”

  郭晓凌不胜其烦,终于站起来,准备走了。

  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郭晓凌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不去开车,站在楼下草坪边发愣。

  一只半大不小的白猫在草坪上打滚,露着肚皮,看到郭晓凌来了也不躲,卧起来用圆圆的眼睛看着他。郭晓凌突然无比羡慕这只猫,他蹲下来和它对视:它活的多自由啊!

  梁景健路过草坪的时候,看见郭主任蹲在地上,呆呆地审视着一只白猫。他犹豫了半天,还是走过去叫了声:“郭主任。”

  郭晓凌回过头,夕阳把梁景健的头发和眉毛都染得黄灿灿的,那种久违的亲切的感觉让郭晓凌鼻子一阵发酸。

  他的心一瞬间脆弱到即将崩溃,他恨不能扑上去抓住梁景健,哀求他让自己去他家里住一晚上。但他终于什么也没有做,和梁景健对视了一会,他又沉默着把头转了过去。

  梁景健没有得到回应很是尴尬,他又欲言又止了一会,只得讪讪走掉了。

  过了一会儿,白猫用爪子挠挠头,也一溜烟窜了。蹲了半天的郭晓凌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晓凌,怎么了?”

  郭晓凌调整焦距,看到魏骏颇为神采奕奕的脸。

  郭晓凌两只眼睛里各滑出一道眼泪,魏骏四处看看没人,很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最近怎么跟掉了魂似的?”

  郭晓凌无语了很久,眼睛干涸了以后,他喃喃地道:“你家里有人吗?”

  “嗯……”魏骏知道他什么意思了。魏骏离婚后的一段时间经常带郭晓凌去自己家,但是自从和那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结婚后就再也没有过。究其原因,那小丫头鼻子比狗鼻子还灵,整个一女福尔摩斯,魏骏不但不敢再往家里带人,行为举止也更加谨慎了。就象现在,明明老婆出差去香港了,没个十天半月的回不来,而久未联系且一向相当别扭的“老情人”主动要求,魏骏还是不敢冒险。

  不过看着可怜巴巴的郭晓凌,魏骏又有点把持不住,他一生就在情场上实在缺乏自制力,无论如何赌咒发誓也断不了拈花惹草。于是他笑道:“想我了?早说嘛。走,开车去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郭晓凌目光散乱,软弱地抓住他一点衣袖:“坐你的吧……”

  48.逃避

  魏骏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侧过脸去打量郭晓凌,颇为自得:“怎么了晓凌,最近想我了没?”

  郭晓凌木然望着前方,一言不发。

  魏骏自己跟自己唠了一会,不由得皱起眉头:“哎到底怎么了啊你,什么事想不开啊这是……说话啊……”

  郭晓凌还是无话可说,过了片刻,他忽然一下子紧绷起来,声音都有点变了:“你……你带我到这儿来干嘛?”

  魏骏慢慢停下车,看着跟见了鬼似的郭晓凌,也颇为诧异:“怎么了,吃饭啊。”

  “别在这儿,走,走……”郭晓凌有些慌张地说。这边他太熟了,挨着面前这家酒店的另外一家,就是他常和刘浩约见的地方。

  魏骏可不知道,自顾跟着引领的保安倒车,还在那絮叨:“……这很好!我也是刚发现的地儿,僻静,人少,楼顶旋转餐厅的粤菜特地道,吃完咱们……”他话还没说完,郭晓凌已经自己打开车门下去了。

  “哎,哎……”魏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车里喊了几声,却见郭晓凌在路边拦了一辆车,不一会就没影了。

  这下可把魏骏给气坏了,嘴里直骂:“这小子神经了?!”

  郭晓凌仓皇逃窜,坐在车上,他却不知要往哪里去了。他毕生都想追求一种叫安全感的东西,如今却发现这东西愈加地荡然无存。

  他担惊受怕却又无处可逃。

  司机拉着他兜了半天风,最后郭晓凌总算想出了一家酒店的名称。

  走进那家酒店的时候,郭晓凌真想哭,在自己家的地盘上,他竟然被逼到要来这里住。

  关了门挂上请勿打扰,一个人躲在里面的郭晓凌依然不能停止担忧。其实比起被强迫来,更令他害怕的是这件事情本身的暴露——他不让能让人知道他的这些事,绝对不能!

  郭晓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天花板。现在的李然,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恶魔兼炸弹的存在,他想起自己还曾经有段时间对发生在吉林的那场性爱感到刺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恍若隔世。

  或者是因为心眼太小,小的一次只能容纳下一个人?

  又或者如果时光倒转,他真的会喜欢上那个东北口音的爽利男孩。不过,那种喜欢终究是建立在虚无、不可能的基础上,一旦从幕后走到台前,从安全的想象走到不安的现实,他就根本顾不上再多想任何了!

  清教徒一样自我苛责的生活虽然使他痛苦,却带给他安全感,他已习惯。

  郭晓凌觉得自己这一生都要像老鼠一样在黑暗中度过了,他的性向他的喜好在正常人里见不得光,可即使是在同类里,他也是一个被虐待才能勃 起的变态。

  翻来覆去到下半夜,郭晓凌才算勉强睡过去。

  第二天,看版的时候,郭晓凌差点睡着,走路都轻飘飘的。

  李然的电话快要打爆,他一个也不敢接。

  下班后,无处可去的郭晓凌在办公室踌躇了许久,最后去了就近的一家电影院,一个人买了情侣座的两张票,窝在里面睡了一夜。

  第三天一早,他被临时派去天津出差,并呆了一晚上。

  第四天,疲惫不堪的郭晓凌回到北京,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于是颇有些认命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再熬下去,就出人命了!

  本来回来是豁出去了,结果车刚拐过弯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郭晓凌心里一哆嗦,悄悄把车停住了。

  经过再三观察,他终于确认那个身影就是阴魂不散的李然。而这个阴魂不散的身影在楼门口晃荡了一会后,又开始跟一个人说话,然后就跟着走了进去。

  郭晓凌当机立断,把车往回开走。他因疲惫而快要停滞的大脑终于加快了转动速度,他决定现在开往父母家——既然李然走进了自己家的楼门,那么他肯定不会“守候”在去自己父母家的路上。

  郭晓凌像个一心甩掉特务的地下工作者,很急迫地一路飞驰,到达了父母的住处。

  父母都在,看到老久没来的郭晓凌非常高兴。郭母笑着,又忍不住埋怨道:“你看你,说不来就那么长时间没个信儿,说来又搞突然袭击……你看也没做你的饭……”

  郭晓凌勉强笑笑:“我不吃了。”

  “不吃哪行啊,老郭,还有菜吗?把剩下的那半熏鱼拆了吧,再下碗面……”郭母支使郭父道。

  餐厅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儿,温暖的黄色灯光让郭晓凌鼻子发酸。郭晓凌默然而平静地吃掉了满满一碗面,他觉得:不管怎样,还有家这样一个永远安然的避风港。

  饭后,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因为是搞媒体的,新闻是郭晓凌每天的必看节目。然而今天才演到一半,郭父就拿起遥控器调小了声音。

  郭母不满地大声道:“你弄那么小干嘛,谁听得见啊?”

  郭父嘘了一声,朝沙发上努努嘴。郭母回头一看,郭晓凌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半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郭母叹笑道:“哎哟,这孩子怎么给困成这样了?平时不老埋怨夜里睡不着觉吗,今天是怎么了……”她走过去想把郭晓凌唤起来:“晓凌,醒醒,洗个澡屋里睡去……”

  电光石火间,她在郭晓凌敞开的衣领处瞄见一眼什么,手瞬间就有点发抖了。

  郭母犹豫了一下,轻轻解开睡得人事不知的郭晓凌胸口的一个扣子。

  查看了一会儿,郭母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综合症。她回头看了一眼聚精会神看新闻的郭父,又给郭晓凌把扣子系上了,继续晃他:“起来了……”

  郭晓凌不情不愿地睁开眼,迷迷糊糊中,撒娇般地叫了一声“妈”。

  49.暴露

  “起来洗澡,去屋里睡吧。”郭母的声音有点低沉。

  郭晓凌被搅和得实在睡不下去了,打着哈欠坐起来,拖拖拉拉朝浴室去了。

  身上被李然搞出来的伤痕快好了,但是看上去又红又紫,十分恐怖。郭晓凌不免情绪低落下来,洗完之后,他裹紧浴衣,又检查了一下裸露出来的没什么伤痕的小腿,快步地向自己房间走去。

  屋外传来郭父的声音:“晓凌,不看电视了?”

  郭晓凌应了一声:“睡觉了。”

  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很快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中。

  郭晓凌睡了一个很好的觉,即使是在什么事也没发生之前,他也不曾拥有过如此良好的睡眠。

  被闹钟和早晨明媚的阳光叫醒的郭晓凌睁开眼睛,感到慵懒而轻松,这使他的心情也随之变好了。他自嘲地想:都说抑郁症的症状是晨重暮轻,看来我还没有染上抑郁症……

  因为父母家离单位比较近,郭晓凌就又懒洋洋地赖了会床,等他起来吃早餐的时候,郭母都已经上班去了。

  尽管问题没有得到解决,郭晓凌还是存有深深的忧虑之情,但睡眠好真的很重要,他毕竟是恢复了一些精神,工作起来也没有那么力不从心了。

  中午去洗手间的时候,郭晓凌遇到了吃饭回来的魏骏。他严肃中带着点无奈地看了郭晓凌一眼,没给他打招呼,简直就是一副懒怠得理他的模样。

  郭晓凌一点也不在乎,与之擦身而过。他现在根本就不在乎魏骏了,曾经一度折磨得他死去活来的感觉现在想起来根本就不是个事。

  不过,在郭晓凌就要拐弯的时候,魏骏突然叫了他一声:“晓凌,下午三点半,小会议室,中层干部开会。”

  郭晓凌“嗯”了一声后就消失了。

  下午的会议是谈报社改制的事,许社长、魏骏等主要社领导都发表了一番讲话,主要是把大好形势说了一番,表示将来报社走向市场,还是广阔天地大有所为的。然后又把领导班子拟定的改革计划大致通了个气,并提出目前因为改制分流的事搞得人心很不稳定,报社领导班子决定,除了几个年龄到了的同志,基本上不会往下裁员,现在希望各部门主任回去把这个消息传达一下,让大家不要再以讹传讹,安心工作……

  会议从三点半一直开到快六点才结束,郭晓凌回到办公室,把笔记本一扔,又开始犯愁今天去哪里了。

  他拿起手机一看,上面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其中有郭母一个,遂拨了回去。

  郭母的声音听起来很沧桑,跟平时的清亮大相径庭:“晓凌,在哪呢?”

  “在单位呢,刚开完会。”

  “晚上去去年你给我过生日的那个西餐厅吧,我有事说……”

  郭晓凌挺奇怪:“怎么了,还非上那里去?您请客啊?”

  郭母看来没心情跟他逗闷子:“晓凌,这事先不想让你爸知道……”

  这下把郭晓凌给纳闷坏了:“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别价,您先告诉我怎么回事?”

  郭母道:“你……你跟妈说,你身上那些伤都是谁弄得……算了算了,来了再说吧,我快到了,等你过来,小心点开车。”

  郭晓凌呆若木鸡地挂掉电话,他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担心了十多年的事终于来到了,焦头烂额的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去面对。

  他颓然瘫坐在座椅里,还没来得及思考,电话再次响了起来,北京本地一个陌生的号。

  郭晓凌不想接,但电话持之以恒地响着,他终于忍受不住,接了起来。

  那边的声音把他已跌如谷底的心又往下踩了数十米:“郭晓凌,我是李然。”

  郭晓凌僵硬了一下,没吭声。

  那边的背景很嘈杂,李然的声音很大:“你行啊,昨天我在你家等到半夜,你躲什么,你觉着能躲得了吗……我跟你说,爱情来了谁他妈也躲不了……”

  郭晓凌在电话里隐隐听到一阵笑声,他觉得李然是喝多了。

  李然继续在那边叫嚷:“快点过来,我在西单这边海底捞等你,几个朋友也在,快过来大家认识一下……”

  尽管郭晓凌都心如死灰了,还是忍不住骂了他一句:“你去死吧。”

  李然叫道:“别挂,别挂,限你半小时之内过来,不然我明天可去你们报社找你了……”

  郭晓凌不等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气愤,他浑身抖得不能自抑。

  什么叫祸不单行,他今天算是知道了。

  等一波波发疟疾般的颤抖过去后,郭晓凌倒平静了。

  去他妈的吧。

  他不太喜欢说脏话,但心里大致就是这个意思了。

  报社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郭晓凌正准备站起来,突然从门口踅进一个人,颇有些鬼鬼祟祟。

  来人掩上门,有点踌躇地走过来。

  郭晓凌平静地看着他,脸上甚至带了些微笑:“什么事啊,梁景健?”

  梁景健朝屋里看了又看,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我……我……我想说……”

  郭晓凌平心静气地等了很久,才听到他崩出句有实质性内容的话:“郭主任……下午开会了?……”

  郭晓凌眼睛渐渐黯淡下来:“是,开了。”他想了想,站起身来:“你不用担心,今天许社长说报社没有裁员的打算。”

  “噢噢,好好。”梁景健讪笑着点头,正要再说什么,郭晓凌已经穿过他向门外走去。

  “郭……”梁景健喊了半声,看到郭晓凌微微回了点头:“把门带上。”

  50.酒

  郭晓凌不去管梁景健,自行走下楼去,坐进自己的车。

  他的行为没有丝毫的停顿,仿佛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车匀速地行驶着,只是依据习惯。

  一家小店闪过郭晓凌的视野,已经开过去的他把车停了下来。这是个单行道,但郭晓凌毫不在意地把车倒了回来,他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笑,违章,罚单,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小店是出售烟酒糖茶的,里面嚎叫着vitas的歌。“发哇发哇,发哇发啊啊……”

  女店主三十多岁,头发乱卷,白白胖胖,笑容可掬,看到郭晓凌,连忙站起来迎接:“小兄弟,要点啥?”

  郭晓凌简单答道:“酒。”

  “送人啊还是自己喝,要洋酒还是国产的?”女店主热情询问,“你看,我们这家店最全了,要什么有什么……你要哪种?”

  郭晓凌不怎么喝酒,出去也是能推就推,故而对酒没什么研究,他道:“度数高一点的……都有什么?”

  店主道:“那看你要什么样的了,茅台,五粮液?这都是52度的,那边,水井坊,轩尼诗……卖的都挺好……”

  郭晓凌打断她:“我自己喝,你就拿一种烈一点的就好了。”

  店主觉得这个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沉静微笑的小伙子非常招人喜欢,便笑道:“哟,看你说的,小伙子还挺能喝啊,那红星二锅头来上一打?”

  郭晓凌面部表情没改,很平静地说:“没关系啊。”

  店主笑道:“那就来这个五粮液吧,我们这里比超市便宜十多块钱呢……这十年的,都卖断货了,来一瓶?”

  郭晓凌笑微微地道:“多少能喝醉啊?”

  店主笑的眼睛都没了:“哈哈,你可逗死了,那得看你酒量咯,我看你是个能喝的,你看你看,这儿一笑还有个小酒窝呢哈哈……自己能干掉多半瓶不?”

  郭晓凌拿在手里看了看,道:“那拿三瓶吧。”

  店主笑嘻嘻地按了按计算器:“1450,把零头抹去吧,1400吧,看你头回来。”

  郭晓凌点点头,把卡递给她。

  这顾客太痛快了,也不讲价,店主很开心,边刷卡便和他开玩笑:“是去看老丈人吧,还说自己喝?”

  郭晓凌没回应,也没生气,脸上挂着笑,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他挺喜欢这个店主,还有这个店的,如果可能,他也想有一个。

  郭晓凌风驰电掣地开回家,他有点迫不及待。

  外边的世界真令他烦心,他想抓紧回到一个人的领地。

  紧闭了房门,郭晓凌把包装盒丢得满屋都是,然后把三个酒瓶都拧开,一字排着。

  他盯着酒瓶看了一会儿,一直挂着的微笑渐渐隐去。

  时针指在七上,他镇定地把响了一路的手机关掉,然后一仰脖子,迅速地吞掉少半瓶白酒。

  这对从食道开始的一段历程简直太具有挑战性,极度的刺激让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很大的呻吟,然后,呻吟变成了笑声,他笑着倒在沙发上,又从沙发上滑到地上。

  但很快他又爬起来,靠着沙发闭上眼睛,像在品味着什么。

  头渐渐开始发晕,郭晓凌优雅地把酒倒进茶杯里,推杯换盏,倒来倒去,还自言自语:“喝吧……谢谢,我真不会喝……你瞧不起我们农村人……没有没有……那你喝了……我替他喝……你替他喝,你为什么替他喝……我……我……”

  他好像是真的醉了。

  混混沌沌中,郭晓凌在里屋的书架旁胡乱地翻着,他记得自己进来是要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苦恼地皱着眉头,冷汗一滴滴从额头上流下来,动脑筋让他感到恶心。

  “找什么来着……”他喃喃道,手抓住一本书,挣扎着顺着书架坐到地上。

  他的腿踢翻了不远处的玻璃酒瓶,玻璃酒瓶骨碌碌滚出好远,一直碰到墙角的塑料药瓶,才停了下来。

  51.幕落

  起初还模模糊糊看到几个人影在飘来飘去,他想要跟上几个熟悉的,却怎么也挪不动步。

  再后来,他就坠入彻底的空茫之中了。

  这是什么地方?

  郭晓凌费力地睁开眼睛,呆滞地看着床前几张泪眼婆娑的脸。

  白色的墙,奇怪的人。

  一切,已似换了人间。

  郭母也算是个事业型的强人,此刻女性的软弱的特点却是暴露无遗,她仿佛老了十几岁,抓着郭晓凌的手,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医生走过来检查了一番,对旁边红着眼圈的郭父说:“按理说是没事了,再观察观察吧,可能会有暂时的失忆,不过没关系,过段时间就好了。”

  医生走了,一小撮人迅速聚拢,七嘴八舌地焦急呼唤:“晓凌”“哥”“孩子?”……

  很久之后,郭晓凌的睫毛煽动了几下,目光似乎有了焦点,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妈。”

  郭母使劲攥住他的手,哭着说:“你这个没良心的孩子……你妈还活着你竟然去自杀……”

  郭晓凌无意识地低声应道:“我没自杀……”

  “没自杀你喝那么多酒,没自杀你把一瓶子安眠药都吃了,你说你怎么这么不让我省心啊,你要想死先把你妈弄死得了……”郭母濒临错乱地哭诉着。

  一个亲戚上前劝道:“舅妈,别哭了,这不都没事了么,没事就好啊,我晓凌哥也是一时糊涂……你看我舅,人家就看得开……哎呀舅舅,你怎么也哭上了……”

  一番混乱之后,一干亲朋纷纷散去,因为郭晓凌同志看上去状况还是不怎么好,毕竟,这位可是昏迷了七天六夜,差点就没抢救过来。

  晚上,郭母坐在床边,爱怜地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郭晓凌。失而复得的儿子太珍贵了,比起他的生命来,这世界上什么事都不重要了!

  “晓凌,能喝点粥吗?”郭母柔声问,她拒绝了别人的陪护,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奔六十的人了,要求越来越低,原来还想着抱孙子,现在恨不能抱着儿子就不撒手了。

  郭晓凌以看不见的幅度摇头表示拒绝,他脑子还是有点不清醒,话到嘴边很快就不记得要说什么了,有几张亲戚的脸也是看着熟悉就是想不起来是谁了。而且他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几乎是个动弹不得的痛苦状态。

  “你单位的人听说你醒了,都要来看你。”郭母在他耳边轻轻说。

  “不……”郭晓凌低声表示拒绝。

  “我知道你不乐意,我也不叫他们来,你得好好休息……你知道你把身体糟蹋成什么样了吗还喝酒……”郭母差点说激动了,赶紧平静,“算了,等你好了再说,不过你们报社说派你们魏总做代表来探望你,这我总不能不答应吧,他要是来也是看看就走,不会影响你的……”

  郭晓凌眨了眨眼睛。

  郭母突然站起来,向着门口:“你……来了?”

  “阿姨,郭晓凌醒了?”来者是李然,他头发有点乱七八糟,眼里蔓延着血丝。

  “醒了。”郭母答道。

  “阿姨,我能跟他说几句话吗?单独的?”李然特恳切地问道。

  郭母很不情愿,但还是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那天,把郭晓凌送医院多亏了这个小伙子,而且这些天他一直在这里守着,不眠不休很有感情的样子。虽然对他们的关系,郭母很有些怀疑且不舒服,但毕竟对他还是有几分感激的。

  李然在床边坐下,郭晓凌动动眼珠看看他,他的心跳有些快,很不舒服,但他一时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李然仔细地打量着郭晓凌的脸,不说话。

  许久之后,他似乎是发着狠地伸出手去想要拧住郭晓凌的脸蛋,但手指碰到过郭晓凌的面皮时,他又收了回来,使劲掐住自己的腿。尽管如此,郭晓凌还是瑟缩了一下。

  李然垂下头长叹一声,把自己的脸揉搓了个七零八落,末了终于咬着牙道:“行,郭晓凌,算你狠,我服你了,我以后再也不缠着你了,行不行。”

  他抬起头,看到郭晓凌还是呆呆地望着自己。瞅了一眼旁边的吊瓶,李然强忍住暴力地把他搂到怀里的冲动,紧紧捏起拳头。

  “你是烦我还是怕我?……是我把你逼成这怂样的?……你至于吗?……你老看我干啥玩意,哑巴了?还是傻了?我看你是傻了。我也不稀罕傻子,我什么人找不着,你也别多寻思了,咱就这么拉倒了,啊。你再给整这么一出谁他妈受得了啊……”

  “我和刘浩要回东北了,打死也不回来了,你可放心了吧……这心眼小的,跟娘们似的……咱这些事我谁也没告诉,那天喝多了就是说说吓唬你,没人知道……嗯,好像一秃噜跟你们单位那个男的说了一点,不过我已经警告他了,他要敢说出去我削不死他……真的,小浩也不知道,呵呵,要知道了得跟我翻脸……他可是也看上你了,小孩又不敢怎么着,自己在那里整得老痛苦了……你说你有什么好的,整得我们这哥俩……得了,正愁着不知怎么跟小浩说呢,这也不用说了,领他回吉林去吧,跟你彻底散伙……”

  他站起来,飞快地在郭晓凌露出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不等他反应过来,转身就走。

  郭母正在门口惆怅,猛然看见那个个子高高的小伙从病房里冲出来。

  郭母瞥见那小伙一双漂亮的风眼中蓄满了眼泪,吓了一跳,正待询问,却见他狠狠擦了一把,穿过自己狂奔而去。

  郭母怕郭晓凌出了什么事,吓得腿有点发软,连忙叫人:“小雪,快,快进去看看。”

  亲戚答应着进去,郭母正要跟进,又看见郭晓凌单位的魏总迈着大步提着东西过来了,只好打起精神笑了一下:“魏总来了。”

  魏骏跟他们还比较熟:“孟大夫,晓凌怎么样了……”

  “好,好多了……”郭母有点不确定,“走,走,咱进去看看。”

  进去看见郭晓凌眼睛睁着且面目平静,郭母一颗心才算落了地:“魏总啊,费心了。”

  “没事。”魏骏把一束花插在床头,“晓凌好了就好。”

  他先是询问唏嘘了一番郭晓凌的情况,又坐下来,叹道:“晓凌啊,按说你这样我不该批评你,可你说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呢,人能活一辈子多不容易啊,你不想想自己,也不想想郭教授孟大夫?”

  郭母连连点头:“你听听你们魏总说得……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其实魏骏本不想说这些,因为凭他对郭晓凌的了解,他现在听见这种说教肯定会不高兴,但是郭母坐在这里,他也没有把人家妈妈驱逐出去的道理,而且看到郭晓凌闹出这么一出自杀病危的戏码来,更让魏骏再次反省迷途知返:这小子已经魔怔了,死活是不能再碰了。

  然而郭晓凌倒也没有表现出不满来,他只是看着魏骏,不吱声。

  郭母解释道:“魏总,医生说他可能会有短暂失忆,我看他就有点不认人……唉,做了两回血液透析才醒过来,他身体本来就差,我就怕他……唉,这心啊……”

  魏骏表示理解,劝慰了一下,就告辞了。走到门口时,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埋在枕头里安安静静的郭晓凌。

  不知为何,感情上惯来藕断丝连难以割舍的魏大总编有种强烈的预感:他和郭晓凌这一段,是真完了。

  毕竟是总编亲临,郭母和亲戚小雪送了出去。

  就在这档儿的,一直在外边盘旋的某位同志踅摸了进来。

  郭晓凌其实已经逐渐恢复了神智,他慢慢想起来了一切。

  他觉得这实在像一场戏剧,每个人轮流地走上台来,表演,谢幕。李然,魏骏……还有现在这位,梁景健。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顺理成章的结束?还是压轴的主角?

  但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只是一闪而过,现在郭晓凌的心情平静的就像湖泊一样,他似乎是因为独自走过一段很长很空茫的路,于是什么也不在乎了。

  他看了一眼梁景健,觉得自己有点困了,便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好像有点冷,郭晓凌露在外边的手怪凉的,他想收回来,又使不上劲。

  他试着动了一动手却无济于事,接下来,他感到有一只热乎乎的手覆盖在自己冰凉的手上,长久地覆盖着。

  郭晓凌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可思议,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做不到。

  热乎乎的手让他的手渐渐变得温暖起来,郭晓凌终于舒服了,同时,他脑袋有点飘忽,便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全剧终)

  番外

  52.老梁的心里话

  我最近总想起赵本山哪个小品上的一句话来:“她说我没有男子汉气概,越看越象老太太。”

  我近来很有这个趋势。

  我跟郭晓凌的妈妈整天交流的那都是什么啊?怎么做饭?什么粥又养肝郭晓凌又喜欢吃?——郭晓凌喝那么多酒算是把肝脏给祸害了,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怎么把他养好,不然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啊,一出门就让风刮跑了……

  当然,要论起来人家的妈比我强,我虽然学过医也是个庸医,可人家他妈,那可是京城知名老中医啊!不过这老中医也怪有意思的,跟大医院里板着面孔的可不一样。一开始看我天天往医院送饭还谢绝,表现出不太好意思的样子,每次都说自己做或者订就好了,可现在也不说了,还得空就拉着我,谆谆教导,指导我该咋做咋做。

  我已经跟报社提出辞职了,不过最近校对缺人,我还是答应郑主任再帮着干个把月,等他们招来新人再说。唉,本来想着辞了职正好腾出精力来把那位好好照顾一下,现在又不行了。

  多亏了我那个蜂窝煤的炉子,让我能上班走时把粥熬上,小火焖一天,下班回去恰好到火候。多亏郭晓凌住的医院离我家不大远,打车也就是个起步价。每天打车有点不习惯啊,不过也没啥,就当这半个月没上班好了。

  昨天我做的山药猪肝粥获得了郭晓凌的好评,他给全吃了。他妈很高兴,我也很受鼓舞。说起来这也算吃一堑长一智,上次红豆芝麻汤就把他恶心的不行,后来我才知道郭晓凌从小最讨厌吃豆类——看来揣测领导的胃口是一项很重要的必修课,任重道远啊!

  最近跑来跑去把我累得够呛,那个办公软件学习也搁下了。不过我心里怎么那么高兴呢?我觉得这几年来我头一回这么高兴过。在公交车上往外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也老有一种想写诗的冲动。想想每天能看见郭晓凌对我乐,奔波也有动力了。我疯了,疯就疯吧,我都四十了,这一辈子还能疯几回啊。犹豫过来犹豫过去的,最后还不是一无所有。所以啊,跟着感觉走吧,听从心灵的指引,准没错。张爱玲那句话怎么说记不清了,大致就是当谁见到谁就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但心是欢喜的吧……

  唉,太肉麻了。可我做得事确实也肉麻,昨天他妈来得晚,我就拿出原来伺候老娘和坐月子媳妇的架势来伺候郭晓凌了。我喂一口他吃一口,搞得旁边那人老瞄我们。我心理上倒是没什么疙瘩,就是怕冲击着别人。郭晓凌现在也是越来越大胆了,跟原来我认识的那个判若两人。我有时候也挺纳闷的,我们怎么突然就这么熟了?

  也不知道他妈知不知道我们这个关系,看样子是不知道,不然老叫我梁同志梁同志的,好像现在同性恋都叫同志了吧,太尴尬了!

  要是知道还这样,那他们家真是太开明了。不过不开明也不行了,郭晓凌都那样了,吓也吓死了,还管别的呢。反正我当时就想,只要他能活着,怎么样都行,叫我干什么都愿意,我都这样,何况他妈呢?

  他爸挺好的,我没怎么跟他深入聊过,可我看出来了:郭教授也是老家庭妇男,我做粥,他做菜,一大家子都带过去,真是上的厅堂下得厨房。在那里守着还常常带本书看,都是大部头的,这点郭晓凌比不了。我原来看他文笔挺好的,以为他也是爱看书的。现在发现他根本不看书,全靠吃以前的老本,耍小聪明……是不是得给他说说呢?嗯,不行,这个不能流露,他最近慢慢恢复过来了,不象以前那段时间,说着说着话就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脑子转的也快了,整天闷在医院里就等着人去琢磨呢。万一一说他再不高兴,那可就没必要了。不看书就不看书吧,当媳妇养着就是了……唉,这个也不能让他知道。

  算了,我还是想想今天晚上怎么跟他说吧,他迫切想知道那天都是怎么回事,实话当然要实说,不过要再往前追溯,我就得捋捋了。

  53.情景还原

  医院。

  郭晓凌吃饱喝足,气色很好地倚在床头。他想再往上坐点,刚一直身子,梁景健赶紧在后面又垫了个枕头,那眼色跟的,伺候太后似的。

  郭太后在他手里喝了口水,突然就露出了点羞赧的意思。四顾无人,方鬼鬼祟祟地小声道:“说说吧,老梁。”

  梁景健一面对郭主任就有点表达无能,挠头,垂首:“呵呵,不大好意思啊……”

  郭晓凌撇撇嘴,似笑非笑:“我都好意思听了,你还不好意思说?”

  梁景健被逼无奈,一路上筹措的语言一时也想不起来了,所以他决定来个情景还原,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算了:

  话说梁景健那日跑去找过郭晓凌,原是犹豫了无数天,鼓足了大勇气,想要和郭晓凌说那么一件事。结果事到临头,话到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还似乎惹得郭晓凌挺不高兴,丢他在办公室扬长而去了。

  梁景健呆站在郭晓凌办公桌前,眼睁睁看着他飘飘忽忽地离去,追又不敢再追,除了无尽的难堪与懊悔外,还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似的。

  本来既然郭晓凌走了,他就没有呆在人家办公室的道理,可是梁景健心里十分不得劲,沮丧地迈不开步,杵那儿就发开呆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门口。

  梁景健本以为郭晓凌又回来了,心中一阵惊喜,抬起头,却是一个高个子的陌生青年。

  那青年看了他一眼,又开始在屋里踅摸。

  不知为啥,梁景健看那青年有点不顺眼,虽然也是个和郭晓凌同样帅气的小伙,而且比郭晓凌还抢眼得多,可就是觉得不如郭晓凌恬静、舒服。老梁正暗自琢磨的当,那青年却发话了:“哎,郭晓凌呢?”

  这下梁景健就更不得劲了,打小就听父辈讲故事,没礼貌的人问路没人理,有礼貌的人人家争着指路,这青年初次见面连个招呼不打就硬邦邦地来一句,委实是太不客气了。

  不过梁景健转念一想,没准此人是郭晓凌很熟的朋友,而且人家进来,自己也没打招呼不是?想到这里,他笑起来:“你找郭主任啊,他不在……下,下班回家了吧。”

  按说老梁对这个恨不能比自己差一辈的青年堪称尊敬,没曾想那青年又冒出一句,差点把他噎一跟头:“少他妈糊弄我了,谅他也没回!”

  这回好脾气的梁景健也着恼了:这谁啊,随随便便闯进来不说,还出口伤人。他朝前一步,刚欲说话却闻到一股酒气,不免有些醒悟:感情这人喝醉了,来找碴的?

  梁景健按捺住不悦,道:“请问你是郭主任的朋友吗?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青年拉开柜子门看了看,似乎郭晓凌会躲在里面,同时,他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朋友……熟着呢……”他突然醒悟,看着梁景健道:“你是谁啊?这是他办公室吗?”

  梁景健道:“是,是他的,我是他同事,他刚才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去哪了?”青年追问道。

  梁景健压抑着不满道:“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那青年瞅着他不高兴地说:“你能代表他啊!”

  梁景健又噎了个半死,就是圣人也该撂脸子了:“我……我代表不了,不过我们他确实已经下班了,郭主任也走了,他让我把门给锁上,你看……是不是有什么事打电话联系他?”

  青年白了他一眼:“那不好意思你先走吧,我在这里等等他,我知道他去哪了。”

  梁景健觉得自己不能走,可是听口气这人又和郭晓凌关系非同一般。他心里掠过一丝酸酸的感觉,遂问道:“你有他手机号吗,不然……”

  青年很快答道:“当然。”他看梁景健始终不动,又道:“你咋还不走啊,我又不偷你们东西,谢谢谢谢不麻烦你了,我就在这儿等了。”

  梁景健于情于理都不能放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报社办公室里,可若说是驱逐他吧,他又似乎识得郭晓凌,思来想去,梁景健在门口桌子旁坐下,跟他靠上了。

  那青年瞪了他一眼,就自顾去摆弄郭晓凌桌上的东西,边摆弄嘴里还有话:“这肯定是他的,一个茶叶盒子还弄个卡通的,恶不恶心啊……靠,喷雾,他男的女的啊……啧啧啧,这还有一抽屉巧克力呢,也没见吃胖了他啊……改天我给他整点……”

  梁景健盯着他,越听越不是个滋味,这郭晓凌什么时候成他们家私有物了?他还没说什么,青年把郭晓凌东西翻了个遍后,倒向他先发难了:“我说大哥,你看什么呢?我没喝多。”

  梁景健情不自禁抽抽嘴角:哈,没喝多……

  俩人在里面大眼对小眼干等了多半个小时,青年忍不住拿起电话拨起来,然后拍在桌上:“操,又他妈关机了。”

  他站起来,嘟囔道:“等着,逮着你我整不死你……”

  梁景健吓了一跳:整死?这是唱得哪一出?他看那青年匆匆向外走去,顾不得多想也跟了上去——这人不会和郭晓凌有仇吧?

  那青年见梁景健跟自己上了同一电梯也没理他,自己在那里皱着眉头琢磨。

  眼见着青年上了一辆吉普车,梁景健情急之中叫了个的士:“跟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哥们咋看也不像个便衣啊?

  54.砸门

  一路你追我赶,多亏堵车,梁景健才算是没被总憋着劲风驰电掣的小青年甩开。

  梁景健付了帐,鬼鬼祟祟若即若离地跟着那青年走着,自己也不禁对自己的行径产生了怀疑。

  我怎么就跟来了?我跟着他干什么?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且跟之。

  那青年跟着一买菜的大妈进了楼门,梁景健顾不得多想,快跑几步也跟了进去。

  青年瞅见他,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你家也在这?”

  梁景健没词了:“我……”一时有点羞愧。

  青年不再理他,上了电梯,按了9楼。梁景健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他脑子有点懵,硬着头皮随青年下去。

  青年看他总是阴魂不散,便道:“你怎么又来了呢,你跟郭晓凌家住一块?”

  梁景健随口道:“不……我找郭晓凌。”

  青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找他?找他有什么事?你们俩什么关系?”

  梁景健真担心他下一步就拿出一把片刀砍过来,虽然应该不大可能。他干笑两声,虚张声势:“没事,……工作。”

  青年道:“靠,什么工作上班还没整完,追杀到家里来了……他要不是不在呢……哎,你知道他在?”

  梁景健哪知道啊,就连这里,他还是第一次来呢。于是他支吾道:“嗯……这个……”

  青年不耐烦起来:“哎哟妈呀,你这人可真是磨叽啊。得得得,你爱咋着咋着。”他转过身去,走到一扇门前。

  停了一下,便开始砸门:“郭晓凌,开门!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梁景健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我说,你怎么知道他在里面,他是不是不在啊。你有事不能打他电话吗?”

  那青年道:“我要打通了还用跟孙子似的到处乱窜?你知道他还有别的号吗?”

  梁景健摇摇头:“没有……他也许去别的地方了吧……”

  青年把眼凑到门缝隙处看了看,道:“肯定有人,平时没人这个锁孔这儿是关着的,而且他家客厅背阴,肯定是开灯了才这么亮……”

  这位观察的可够仔细的,像是特熟的朋友,这会梁景健不怎么担心他是来寻愁的了,倒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

  青年继续砸门:“开门啊,我跟你说你不开可别后悔!”

  梁景健看着青年颇为帅气的后脑勺,心里似乎想到了两人的关系,瑟缩一下,脚后跟开始向后磨。

  他还没下定决心要走,邻居却被吵出来了,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大声道:“怎么了?”

  青年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姑娘虚掩上门走过来,声音突然低了八度:“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瞧那么长时间啊?”

  青年还是没回答,继续敲。梁景健对这种扰民行为很不好意思,代他回答道:“里面有人……没听见……”

  姑娘蹙眉思考,娇声道:“是一个男孩吗?长得还挺帅的?”

  梁景健想了想,道:“应该吧。”

  姑娘对着青年道:“你怎么知道他就在啊,我记得他经常回来的挺晚的,而且也不常碰到。”

  青年估计不想再重复一遍自己的话,耸耸肩膀,用力擂门:“在。”

  姑娘皱着眉头听他暴捶一通,咬指道:“真在吗?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话说过去三分钟,梁景健突然反应过来,他想起了郭晓凌临走时一副神不守舍魂飞天外的样子,也不免打鼓道:“是啊,别真出什么事了……”

  青年扫了他俩各一眼,鼻子里“切”了一声。继续砸了几下门,他又把眼睛凑过去,徒劳无益地观察了半天,终于拿正眼看邻居姑娘了:“还有什么法能进去吗?”

  姑娘吞了口唾沫:“这个……没有吧,这可是九楼……打110开锁?……不至于吧,再说这是您家吗?”

  青年原地绕圈:“……我怀疑是出什么事了,不然明明有人怎么不开呢。能不能从阳台爬过去啊?”

  “不是吧……”姑娘想了想,道:“好像阳台爬不过去……要不您上我家看看……”

  两人真个跟着姑娘往她家里走去,梁景健拉了拉青年:“真出什么事了?”

  青年还是不怎么理会他,自己嘀咕道:“出什么事啊……蔫了吧唧的……”

  他走了几步,又倒回去使劲砸门:“郭晓凌!我李然,我跟你说,你再不开门我可爬进去了!”

  55.爬窗

  始终没人回应之后,李然和梁景健来到了姑娘家里。

  姑娘打开客厅里的窗户向两人演示:“这边和他们家客厅是挨着的,踩着空调机应该可以爬过去,上次我看楼下忘带钥匙,就是这么进去的。”

  李然和梁景健正在查看之际,里屋走出一个萎靡的男人来,看到他们不禁一愣:“这是……”

  姑娘有点不耐烦地道:“你不看拳击得吗……人家是想找隔壁的,里面有人,但老没人看,怕出事。”

  男人警觉地打量一下二人,道:“打110啊。”

  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下,男人却径直走向电话:“我打!你们难道还指望爬过去不成?”

  他很快拨通了电话,然后对着三人说:“马上就来。”

  一阵沉默之后,姑娘道:“那就等等吧。”她笑咪咪地对李然说:“坐着等一下吧,二位。要喝点什么?”

  大家真的落座,而姑娘的男人也坐在对面,四个人互瞅着发呆,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好在110很快就来了,一高一矮两个警察。得知他们的用意并观察地形后,110当即表示拒绝。高警察说:“上个月我们一个同事就是爬楼摔死的。今儿我们也没带什么保护措施啊,这么高掉下去谁负责啊?”

  男人嘟囔道:“你们不是110吗?”

  矮警察马上回到:“嘿,您说这话我可不爱听,110就该死啊。”

  男人道:“我也没那么说啊,这不110为人民服务吗,得。”

  高警察笑道:“不好意思,这事我们真办不了。主要是这也没什么紧急情况,没有必要冒这个险。而且你们两位也没法提供什么证据证明屋里有人,也不能证明你们和屋里人有什么关系,我们实在不能擅自进入。这样吧,如果你们能够确信屋里有人,可以向我们报警。或者可以提供你们的房产证,我们可以帮你们开锁。”

  李然“靠”了一声,怒道:“他要死在里面怎么办,你们管不管?”

  矮警察也怒了:“你什么态度啊?”

  高警察阻止他道:“不至于吧。我们也遇到过很多这种情况,有家属急三火四地来我们所里报案,非说家人失踪了的,结果很快又找到了,或者压根就是出去逛一圈又自个走回来了……我看……”

  李然不再听他的,拉住窗台就往上爬。

  众人一起围了上去:“你要爬啊。”

  李然不吱声,慢慢侧身,从窗户里往外探头去摸索隔壁的窗户。

  二十楼的风声叫得鬼哭狼嚎,李然的身子探出一半去了,姑娘吓得拿汗津津的手抓住他的一个衣角:“你行不行啊,小心点。”

  李然还真是不行,冲他的性子,脾气一上来刀山火海都不怕,然而他有着极为严重的恐高症,平时挨窗户站都得隔上一小步的——今天他迟迟不动弹也是这个原因。

  很快大家都看出来了:李然的脸色雪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颜色。胳膊和腿也在颤抖,而且明显是不由自主、不能控制,愈演愈烈……

  高警察也伸出手去拽住他:“哥们,不行下来吧……哎留神,你站得住吗……”

  梁景健混迹其中,也伸出一只手:“你快下来吧,我上。”

  大家的眼睛都投向他,成为焦点的梁景健一时间有点不好意思:“那什么……我小时候挺爱爬墙的……”

  56.丑媳妇

  梁景健说到这里,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郭晓凌正似笑非笑地听着,见状问道:“然后呢?”

  梁景健突然就支吾了:“……后来……后来就那样呗……还说……吗?”

  郭晓凌撇撇嘴:“我都好意思听,你有什么不好意思说得?”

  梁景健张张嘴,发现还真是说不出来。好在这时郭母走了进来,算是给他解了围。

  “梁……健啊……”郭母总是记不住他的名字,每次总含混过去,“来多久了?”

  “没……没多会。”梁景健满脸堆笑道。站了一下,他点头哈腰地道:“那个……大姨,我先出去转转?”

  郭母道:“……要不你回去吧,天天来,这回可是辛苦你了。等晓凌出了院,我们得好好谢谢你……那你回吧,我这不来了嘛。快走吧。”

  梁景健挠挠头:“那也成……那我走了大姨。”

  “嗨,叫我大姐就行。”郭母豪爽地道。

  “唔……”梁景健讪笑着看了一脸囧相的郭晓凌一眼,退了出去。

  他很有些郁闷。

  说,又不好意思说;不说,总觉得什么没交代似的,也颇感失落。

  梁景健这样失落地走在路上,夜风拂过,吹得他老长时间没剪的头发飘飘欲仙,眼前浮现出郭晓凌病歪歪倚在床上的样子,如此好看的一张脸,梁景健心里突然又放晴了,周身的毛孔吹起了小喇叭。

  这人就这么成自己的了,真是太好了。

  他可忘不了那天爬进去后看见得令他魂飞魄散的情景,当最开始他以为郭晓凌就这么死了的时候,一瞬间有种世界末日的感觉,就是老娘去世的时候,也不曾有过。

  他不知道怎么办,也从未如此失态过。事实上,他几乎不记得自己那短时间都干了些什么,郭晓凌的妈妈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也完全不记得自己鬼哭狼嚎地念叨了些什么。

  他像一只狼狈仓皇的鬼,打开房门,放进那个在外边制造噪音的李然。然后李然也变成了一只狼狈仓皇的鬼,两人像疯子一样上蹿下跳,也许,互不自知……

  梁景健不好意思再想下去,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委实是二了一点。但是那种失去郭晓凌,以后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的感觉,却是深刻地铭记在他的心里。

  他的血液,从冲进屋子那一刻起,得到了彻底的洗涤。

  是郭晓凌发掘出了他基因里喜好男性的一面,但是他不恨他。

  如果一个器具是美好的,干嘛还要在乎它的材质?

  当然,对于梁景健来说,能有这样的认识也并非一朝一夕。他是一个典型的学院派,听到郭晓凌惊世骇俗的“表白”后,他虽然震惊的一塌糊涂,可并没有厌恶的感觉,一点也没有。

  他攻读了大量的专业丛书,借阅了N+1部相关电影,终于发现:原来他并不排斥,而且是喜欢里面的男主角的。

  他终于明白了,多年前在县里看《霸王别姬》的时候,那种感觉不仅仅是心痛啊!

  ……

  他一路走着,连车也忘了坐了。忽然,手机响起来。

  梁景健的心咚得一跳:“郭……晓凌啊,怎么了?”

  郭晓凌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我明天出院,你晚上来我家吧。”

  “那……我接你?”梁景健犹疑着问。

  “不用,你明天不得上班吗?有人接我,你晚上过来就成。”

  “那……好吗?”

  “好不好的……我刚都给我妈说了。”郭晓凌的声音变小了。

  “啊……”梁景健结巴了,“是……咱俩的事?”

  “那还有什么?”

  “那……大……大姨怎么说?”

  “说什么呀,挺震惊的呗……没事,我都豁出去了。你来吧,来了再说。”

  梁景健怯怯地道:“真去啊?”

  郭晓凌道:“你觉得呢?”

  梁景健挂了电话,想起一句俗语:丑媳妇见公婆。

  57.人性

  郭母坐在沙发上,什么姿势都觉着别扭,不像在自己家,倒好象在别人家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她这样想着,不禁对自己的状态微微气恼:我这是紧张的个什么劲?

  于是郭母赌气般做气定神闲状,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翘起半条腿来。如此过了片刻,她觉得配上自己面部的不忿神态,仿佛跟《白毛女》上那个地主婆有异曲同工之妙了,便又迅速坐直了身体,同时郁闷地“哎”了一声。

  她活了大半辈子,幻想了N次在家接见儿媳妇的情形,可从来没想过,这“第一次”,竟会是这个样子的。

  郭晓凌那一番话一说完,郭母直接就懵了,平时话不老少,如今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这这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说心里话,郭母这么多年的医务工作者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没抢过钱也看见贼抢钱。她对郭晓凌那点见不得人的毛病,经过这一场风波,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老太太还自个安慰自个:没事,这年头都不容易,想想人家那些更倒霉的,起码我儿子还囫囵个站这里叫我妈不是?甭管男的女的,只要他以后能带着个笑模样,偎到身边知冷知热的便罢了。反正现在科技也那么发达,别说以后看看能不能给他调过来,就是调不过来,弄个试管啥的也成啊……

  可是,可是,就算找朋友,也得找个体面点的吧!!

  郭母内心深处一直以为郭晓凌的小朋友是那天撞见的眼睛红红的小伙子来着,就算不是他,在郭母的潜意识里,也得是个和他差不多型的。毕竟,自己儿子长得,不能算是千里挑一,也得算个百里挑一吧,又爱漂亮……怎么……怎么……就会是那个梁了呢……

  当然,郭母也不是歧视老梁。相反,她还挺喜欢梁景健这个人的,平时拉着人家交流家长里短,交流得可欢实着呢。那天,郭母还颇带赞许地跟郭晓凌说:“梁景健这个人,特有老人缘……”……嘿,这会明白了,怪道那会子郭晓凌笑得那叫一个诡异……

  话归正传,喜欢是喜欢,郭母还挺喜欢菜市场那个眯眯眼卖馒头的胖老头呢,问题是,要把他,他们纳入自己家的一份子,让他和自己的宝贝儿子产生这样那样的关系,郭母就难以接受了!!!

  郭母这里自我斗争地正酣,梁景健那里也没闲着。他皱着眉头看店主把各式水果往那个大果篮上加,听他每加一批,就大声报出一个连番增长的价目来。郭晓凌叫他晚上买一束花过来,可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同样价格,买个果篮更实惠。

  这些水果太贵了!——梁景健不是心疼钱,就是单纯地觉得不值。

  要是郭晓凌有什么事,把钱都给他,梁景健也不心疼,可是如果没事,他就得考虑着怎么着过日子!

  进了郭晓凌父母家的楼门,梁景健不知为何腿有点发软,他从一开始,就有点憷郭晓凌他妈。

  郭晓凌跑去给梁景健开的门,看到他手里的果篮,微微一愣,小声道:“不是让你买花吗?”梁景健涨红了脸:“花……花没啥用……”郭晓凌嘀咕了一句:“我妈特喜欢花……”但他并未十分在意,转身笑道:“老梁来了。”

  郭母看到平时支使都支使不动的郭晓凌,刚才还委靡不振地缩在一边哼哼唧唧,听见门响,就跟兔子他爹似的窜上去了,心里这叫一个别扭。及至看到一脸窘笑地出现在门口的梁景健,更是突然一阵脑仁疼。

  她欠了欠屁股,最终还是没挪窝,叫了一声:“老郭……来了。”

  郭父从阳台上甩着湿漉漉的手走过来,稍微一愣,马上很有风范地去跟梁景健握手:“来了,……”

  梁景健双手上前,笑得脸都快解体了,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几乎丧失了呆下去的勇气。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突然很想要逃窜了。但是看到在一边郭晓凌,瘦尖的脸和身材,微微笑着的神气,又不忍心了。

  寒暄片刻,主宾落座。郭母斟酌半日,开口道:“梁……同志……”

  郭晓凌刚喝了一口茶,登时全喷在了地上。

  郭母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郭晓凌以手扶头,装作若无其事。

  郭母倒回来又朝着梁景健:“那个……你儿子现在在哪啊?”

  话音一落,郭父和郭晓凌都向她投来了很无奈的目光。

  老梁避无可避,抓头道:“这个……在我前妻那里。”

  “我知道,我是问……”郭母还没说完,里屋就传来了一阵异响。郭母叹道:“洗衣机又出毛病了?老郭,你买的这什么全自动洗衣机啊,我看是全不动……”

  郭父站起来:“就一点小毛病,不是修好了吗……明天还得给他们打电话……”

  郭母突然很期冀地对梁景健说:“哎……梁……梁……那个,景健啊,你会不会修洗衣机啊?”

  梁景健继续抓头:“我不会。”

  郭晓凌狂瞪自己的妈——您什么意思嘛,别以为人家长得憨厚就得会修洗衣机好不好?

  洗衣机官司还没闹明白,门外又来客了。原来,郭晓凌出院的消息一传出去,七大姑八大姨亲戚朋友的还不都得再来看看,这不,郭晓凌的二姨领着他表妹就过来了。

  梁景健见状知趣地告辞,郭父却不好意思了,毕竟这个客人有点不一般,而且来了才五分钟不到,屁股还没坐热呢。于是,他笑道:“别走……景健同志,咱俩到里屋坐,我给你看看我刚出的一本书,你也是干文字工作的,来给指正一下。”

  “不敢不敢。”梁景健说着,究竟还是被郭父拽到里屋去了。

  他俩进去把门关了,外边的客人可是走马灯似的一茬又一茬,没完没了起来,把郭晓凌给焦虑的!

  好容易到了将近十点,外边没人唠了,郭母和郭晓凌觉得不对劲了,里屋那俩人怎么没动静啊?

  开了门一看,可不是没动静,人家聊得正热火朝天呢!但见床上摊着一盘残棋,郭父正手持一本书,什么康德、休谟的,正跟梁景健说得手舞足蹈……

  看见郭晓凌母子进来,梁景健住了口,不好意思地笑笑。郭父还意犹未尽:“啊,怎么了,他二姨走了?”

  郭母埋怨道:“还他二姨呢,他二舅都走远了!这来来去去都多少拨人了,刚才楼下老王来,我喊了你好几声,你也没回应!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郭父好脾气地笑着,神情很是亢奋:“是吗……一点没听见。可能跟景健下棋正下到酣处呢……别说,这么多年了我都没遇到对手了,哈哈……”

  郭晓凌忍不住揭发他道:“得了吧爸,您不是退休后才学会的下棋吗,人都不爱跟你下……”

  郭父分辨道:“那也有个天分问题啊,你别看我下的时间不长,我水平可提高得快啊……”

  梁景健道:“郭教授是下得不错……”

  郭父笑道:“是吧……晓凌啊,不是我说你,自从工作后就没怎么看见你看过书,还干报社呢,你看看人家景健,人家看了多少书……”

  梁景健窘迫起来:“没有没有,今天从您这里受教太多了……”

  郭母有些郁闷地望着这两个火星人在自说自话,不禁道:“那也不能不知道时间啊……还小孩啊……”

  梁景健赶紧道:“那我走了,走了。”

  大家你来我往地推让了几句,梁景健便真的告辞了。

  送到楼下,看着那个黑乎乎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和自己的思考中。

  郭父是真的依依不舍,恨不能追上去留他过夜,再接着刚才的话茬谈。他是研究哲学的,退了休之后除了搞点论着,也不太有地方去发表演说。郭晓凌又向来鄙视哲学,简直没有共同语言。如今终于找到个不但搭得上话,还跟他见解特一致的梁景健,怎能不如获至宝?

  郭晓凌自然是郁闷的,好容易鼓起勇气把人叫家里来了,总共也没说了几句话,以后还不定怎么着呢!

  至于郭母,却是突然认了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反正都不是正经路子,爱谁谁去吧。事实上,在她心里,还总抱有一丝希望,不能相信自己的漂亮儿子不能找个漂亮媳妇,没准哪天郭晓凌就翻然悔悟了呢,所以,现在就随他高兴来吧!

  58.辞职

  郭家那边算是得到了默许,尽管这默许有一半是被迫的不情不愿。

  至于梁景健,就纯看他自己的想法了。

  但他的想法,似乎让郭晓凌有点不爽。

  晚上,郭晓凌自己的家里。

  吃过梁景健炮制的美味,郭晓凌缩在沙发里,眼睛盯着电视,却是若有所思,连甩着湿漉漉的手的梁景健从厨房出来,擦干手,在他身边坐了半天,他都没有发现。

  梁景健欲言又止了一会,道:“晓凌,我跟你商量个事。”

  郭晓凌蓦然回神:“嗯?”

  梁景健道:“那个,明天我想去辞职。”

  郭晓凌自己斗争的也是这事,他正为自己是否辞职和将来的去路而考虑得焦躁,猛然听到这么一句,琢磨了一会儿,他突然就恼了:“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辞职?你跟我在一块干不下去了?还是怕丢人?”

  梁景健赶紧解释:“唉,你这是说什么呀,我不是……觉得……这咱俩人在那以后不好吗……”

  郭晓凌冷笑:“还是怕不好啊,我说的没错啊……行了,我明天去辞职,你做你的。”

  梁景健着急了:“别啊,你怎么能辞职呢,你是正儿八经的在编的,又是主任,你可不能不干。”

  郭晓凌急赤白脸地提高了声音:“我乐意!我自己还没说什么呢,你管的着么?……你真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为什么……我明天就去辞,我走了你不就清净了吗?”

  梁景健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又无言以对,嘀咕一句“我不是为你好吗”,低下头没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梁景健忍不住抬起头看看,发现郭晓凌目视前方,胸脯还微微起伏,表情生硬毅然得跟个地下革命者似的。他站起来倒了杯水:“你喝水吧。”

  郭晓凌气呼呼地道:“我不喝!”

  梁景健揣摩了一下,觉得今非昔比,有话就得直说,便道:“晓凌你生的什么气啊,我……我不是为了你好嘛。你一直在那里干得好好的,多有前途啊,我不在那里干,不是怕别的,确实是也没什么意思了……”

  郭晓凌打断他:“你就是怕,你别解释了。”

  梁景健道:“你不能不讲理啊,我……我早就不想在那里干了,我……有打算……”

  郭晓凌站起来又坐下,气哼哼地道:“你有什么打算啊!”

  梁景健凑过去蹲下,犹豫了半天,道:“我本来想等弄成了再告诉你,你这样……其实,我早就不想干了,我想在大学里开个复印店,卖点书啊什么的,我得想法多挣点钱,原来是为了我儿子,现在还有你,我想让你……过好……”

  “什么复印店,你怎么不跟我说?”郭晓凌转过头来。

  “我……我那不是一直在筹钱,想弄成了再告诉你……”

  “筹钱为什么不跟我说,多少?”

  “我……我不能要你的钱。本来你,你家都挺好,我要啥没啥,我得靠自己干点事,我哪能再从你那里拿钱,我不就是怕你知道了,再……那个嘛……我……我想……想照顾好你……”梁景健费劲巴拉的说出最后一句话,脸都红了。

  郭晓凌愣了一会,突然把脸埋进沙发里,发出一阵不知是哭是笑的声音。梁景健害了怕,忙去扒拉:“你怎么啦,怎么啦?”

  郭晓凌抬起身把他推了一把,梁景健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看着果然是一脸哭笑不得神情的郭晓凌。

  郭晓凌又跪下来推了他一把:“你呀,这都什么事啊!你气死我了。”

  梁景健看他口中说气,语气和表情倒开始有些似笑非笑的了,便微微放了心,拉住他的手:“你别生气了。”

  郭晓凌一甩手,却真的笑了出来:“我能不生气吗,你干嘛抢我话!”他斜了梁景健一眼:“我也干不下去了!”

  梁景健道:“别啊,你还是干吧。”

  郭晓凌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道:“去他妈的,我也不干了。明天我也去辞职。”

  梁景健兀自劝道:“别别别……”

  郭晓凌正色道:“老梁,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在那里干了,我烦!我不拦着你,你在那里确实也没什么干头,你也别拦我,你也不想让我以后都不开心吧。”

  梁景健嗫嚅道:“可是,那多可惜啊……”

  郭晓凌道:“有什么可惜的,没什么可稀罕的,你不是要开复印店吗,我入伙!”

  梁景健道:“不用不用……”

  郭晓凌道:“什么不用啊,我加盟你,按股份给我分红,一分钱都不带少的。”

  梁景健道:“我干这个不是不想要你的钱吗,我能借着……”

  郭晓凌气道:“你又来了,我说了,我做投资还不行吗,你不想和我开店,你想和谁开?”

  梁景健看他又要翻脸,忙跪起来道:“不是不是……也行,也不是不行……你别生气啊……”

  郭晓凌气急败坏地跳过去推攘他:“就是你,老让人来气!”

  两人连滚带爬地在地上“打斗”了半晌,突然间就保持在一个状态静止了。

  郭晓凌在下面,梁景健手撑在他上方,俩人鼻尖对鼻尖,脸相距不过15公分。

  郭晓凌一拉他的手臂:“你想干嘛?”

  梁景健撑不稳,一下子扑在他身上,郭晓凌“哎哟”了一声:“你压死我了。”

  梁景健慌忙要起来,可是郭晓凌扯着他的那只手很紧,他挣了几下却是一时挣不起来。

  滚在一起磨蹭了片刻,两人都觉出了意思,就是那种应该有却一直没有或者说不好意思达成的意思,突然水到渠成就来了意思。

  郭晓凌哼了一声,却不好意思说,只道:“屋里去吧。”

  梁景健再傻也明白什么意思,但也不好意思说,狠狠心,连拉加抱把郭晓凌弄起来,一言不发地就朝里屋走。

  就着这股劲,俩人把衣服给脱了,可是等衣服脱光了,这两位面面相觑,又同时不好意思往下一步走了。

  梁景健“素”了太久,这会子真是有点蠢蠢欲动,但是一来没这么干过,二来看郭晓凌那里没什么反应,也不敢造次。

  天挺冷的,就这么光着,不一会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郭晓凌拉过被子来,低声道:“冷吧,进来吧。”

  “哎。”梁景健特老实地答应一声,一头钻了进去。

  光溜溜地这么又挨了一会,郭晓凌抽抽鼻子:“你那个……什么没?”

  梁景健涨红了脸:“我……我有点……”

  郭晓凌慢慢伸过手去,两人同时颤抖一下:老实人也有不老实的时候,那可不只是“有点”这么简单啊!

  郭晓凌道:“那什么,要不你……来吧。”

  梁景健还搁那儿客气:“不……明天不是……上班吗……”

  郭晓凌轻声说:“不是都要辞职吗,以后就自由了,爱干什么干什么啦……”

  他梦呓般的声音对梁景健十分具有吸引力,他心一横搂住郭晓凌的腰,最后再客气一次:“那个……你真愿意啊……”

  郭晓凌的身体其实远没有他进入状态快,而他自己,也正为这个而很有些烦恼,此时一听不免又开始怒了:“你怎么这么啰嗦啊……”

  受了批评的梁景健不敢怠慢,他凭着恶补的理论知识和男性的本能,开攻了。

  尽管有点生疏,有点紧张,梁景健的动作还是堪称有条不紊。他渐渐进入状态,可还没忘了不住地关怀郭晓凌的感受:“没事吧……怎么样……”

  郭晓凌不吭声,问多了就嗯一句,梁景健越做越有自信,越做越投入,也就忽略了他的回应了。

  尽兴后,梁景健长舒一口气,一瞬间觉得从身到心都无比的舒泰轻松了。

  他支起身子去看郭晓凌,却发现他反应不大,而面部表情,也显然并不是欢愉过后该有的。

  梁景健一下子就自信殆尽,心头发紧,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你没事吧?”

  郭晓凌转过身来,眼角有点闪烁的水光。都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他把头埋在梁景健胸前,一只手抠住他的后背:“老梁,不是你的事……是我,我变态……”

  59.生活1

  五个月后,北京C大的学生服务区。

  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学生使劲拉着她的同伴:“快点啊!”

  同伴抱怨道:“你十三点哪,明明楼底下就能复印好不好,非拉我跑这么远,这一会儿又可以念好几页书了!你晓不晓得临考前的时间有多么珍贵……”

  马尾辫依旧用力:“快啦,啰嗦!带你看帅哥了!”

  同伴嘟囔:“哪有帅哥啊,我们学校有帅哥吗……喂,不会是这家打印店吧,你不会说那个囧大叔吧,你疯啦?”

  两个女生说话间,拉拉扯扯就到了店门口。

  马尾辫先不进去,在门口探了探头,缩回来颇为激动地低声笑道:“在耶,在耶,快来看帅哥。”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温暖如春,虽然是小小的一间房子,却透着一股子温馨。

  屋里摆着三台电脑,另外散乱地堆放着扫描仪、复印机、打印机之类的机器,两个男子正端着饭碗,挤在一块凑在电脑上看电影。

  那名年纪较大的男子眼睛不离电脑,从身后摸过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来笑着递给年轻些的男子:“喝口茶吧,不烫了……”觉察到两个女生进来,他马上站起来,红扑扑的脸愈加笑成一朵花:“来了,复印?”

  两个女生的眼睛穿过他落在他身边的男子身上,然后收回,彼此做桃心状碰在一起。

  马尾辫递过资料:“帮我们复印一下这个,每张印两份。”

  “好。”年纪大的男子接过纸,“我来。”

  他打开复印机,朝正在聚精会神看电影的年轻男子说道:“哎,晓凌你先按暂停,等我一会儿啊。”

  年轻男子头也不抬,把空饭碗往身后一放,捧着热茶喝了一口:“等什么呀至于吗……猜都猜得出来……”

  两个女生凑向电脑,搭讪道:“你们在看什么啊?……《暮光之城》啊?”

  年轻男子略有惊异地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嗯。”

  马尾辫道:“好看吗,我们也下了,还没看呢。”

  年轻男子很快答道:“垃圾……吧。”

  “啊,真的啊?网上不是评价挺高的吗?”马尾辫继续叽叽喳喳,“……这是男主角吗,也不帅哈?”

  年轻男子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来。

  闲扯中,资料已经复印完了,年纪大点的男子把一叠热乎乎的纸递给她们:“完了,四块一,给四块吧。”

  两名女学生接过资料,依依不舍地付了钱,依依不舍地走出去,临了还没忘了朝里狠看几眼。

  走出几步,马尾辫迫不及待地说:“怎么样怎么样?帅不帅?”

  同伴也很激动:“好暧昧啊!!!”

  马尾辫:“什么玩艺,他俩?”

  同伴:“真的真的啊,你没看到吗,我们刚进去的时候,他俩是挤在一起的,脸都快贴到一块了,你猜谁攻谁受?”

  马尾辫抓狂:“你个死女人又来这套,太变态了,我是叫你来欣赏帅哥不是让你来意淫的!”

  同伴:“就是因为看到帅哥才要淫啊,你没看我那么久都没有兴趣了嘛,真的超帅噢,哇哇,你有没有看到那个小蛮腰啊,哇,好想扑倒,还有还有,你看他那个爱答不理的样子,我简直要爱死了,绝对的女王受啊……那个囧大叔,有没有,还端茶给他,已经不烫了,哇塞,超体贴的……”

  马尾辫:“拜托,你就是配对也不要乱来啊,大叔也太囧了吧。”

  同伴:“没有没有,大叔仔细看还是蛮五官端正的,笑起来很朴实。”

  马尾辫:“有吗?没注意……喂,跑题了,我们还是讨论帅哥吧。”

  ……

  屋内电影继续。

  梁景健走过来:“这是哪了,呀,快完了都,前面怎么回事啊,晓凌你再倒回去让我看看……”

  他伸到鼠标上的手被郭晓凌按住:“不倒!这个烂片看开头就知道结尾了,我可不想再看第二遍。”

  梁景健道:“我觉得还行啊,我叫你等我你不等……哎,你自己看得怪津津有味的呢。”

  郭晓凌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我乐意。就不给你看。欣赏品味低下。”

  梁景健站那儿一脸囧相:“哎我说你今天怎么老呛我啊,我没得罪你啊,我这刚进货回来的……”

  郭晓凌索性把电脑按了暂停,站起来,故意绷住脸哼了一声:“没得罪?你昨天晚上挺黑的啊,我说话都不听了。”

  梁景健的脸热了,笑容却是止不住地绽开,支吾道:“我……你……你也不是真叫我停啊……”他看着郭晓凌投过来的眼神,有点心虚:“……我那不今天早上没敢叫你吗,你看我下午三点多回来你还没起……哎你上哪去啊穿大衣啊……”

  他以为郭晓凌是开门要走,没曾想郭晓凌走到门口,却是把门关上,连帘子都放下来了。

  梁景健诧异了:“咋?关门了?这才几点啊,等会下了晚自习活还得有不少呢……”

  郭晓凌气哼哼地转过脸:“活,就知道活,我要睡觉了……我又困了。”

  梁景健:“你才起来多久啊……”他突然明白,傻呵呵地笑起来:“哦……哦……你今天又不回去了……哦……”

  郭晓凌白了他一眼:“哦个头啊,不回去又怎样?你这个破地离家那么远,我凭什么整天跑来跑去的……你笑什么,今天你别碰我。”

  梁景健呵呵笑着偎上来:“……那那么早关门干什么啊,刚吃完饭不运动运动容易积食……”

  郭晓凌扑哧一声笑了,半推半就:“你流氓。”

  梁景健:“咱俩谁……那个流氓啊,你昨天在床上说的那话……”

  郭晓凌一巴掌拍在他嘴上:“闭嘴,你去把碗刷了先。我先到床上去。”

  梁景健喜滋滋地朝里屋走:“我先给你把电暖气拉过来,铺好被子……哎哟你就没叠呀……”

  半小时后。

  “快,快……”

  “你别急啊……唉,你说你怎么那么急啊……”

  “嗯……嗯……”

  “晓凌,你说这多好啊……当初你非让我打你,你说我能下的去手吗,我这辈子也没打过谁啊,更别说你了,你看你这疤,当初得多疼啊……我就说,有病就得治,不能讳疾忌医,你非跟我犟着说治不好治不好,这不很快就治好了吗,这说穿了就是个心理障碍,我当初……”

  身下响起一声愤怒的低吼:“靠,你专心一点好不好?”

  “我没不专心啊……哎,好好。”

  “嗯……哎……哟……”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这天下午,郭晓凌穿着一件灰色的毛呢大衣,哈着气走进来:“冻死我了。”

  梁景健正在若有所思,听见这话,道:“我叫你穿我的羽绒服你不穿,今天都零下几度了你还穿那么件薄大衣。”

  郭晓凌看看没人,把冰冷的手捂在他脸上:“我就上个厕所,还要穿羽绒服啊。”

  梁景健打了个哆嗦,还是忍了没动:“你出去的时候也没换啊,真是的,你看这手……”

  郭晓凌收回手来:“我出去开车,活动永远在室内,用得着羽绒服吗?”

  “你永远有理……”

  “我当然有理,我那房子白交着取暖费我都不回去住我为了谁啊?”郭晓凌笑道。

  梁景健沉吟片刻:“你说,晓凌,我们要不要把你那房子租出去,空着多可惜啊……”

  郭晓凌当即否决:“我不,别人住我的房子多恶心,我以后还怎么住,除非以后把它卖了。”

  梁景健真的点头:“也行,我那个房子就快买了,到时候咱……”

  郭晓凌咬着嘴巴把手又贴他耳朵上:“凭什么啊,我把我房子卖了去住你那个二手房……还跟你月供啊……”

  梁景健躲道:“……那不是离这儿近吗,干什么也方便,过两天把里屋打通,可以开个电话超市……我说啦,我一定让你住上咱们的房子,到时候我好好捯饬捯饬……”

  郭晓凌忍不住笑了,但语气还是故意保持不屑:“我有房子我干嘛住你的,我干嘛把自个房子卖了跟你受这份罪,我可不当房奴,你不是分得清吗,分得清你自己住你自己的吧,还捯饬呢,整天就这块儿八角的打印费你捯饬什么呀。”

  梁景健也不往心里去:“你说你老羞辱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咱这不还有书,还有网店……咱那房下个月就能买去……”

  郭晓凌把一叠纸递给一个在外边敲玻璃的女生,笑道:“刚才太着急忘了拿吧,记得是你的。”

  目送那女生一步三回头地离去,梁景健突然道:“晓凌,我觉得怎么你搬过来这俩月,生意火爆了不少呢。”

  郭晓凌坐进单人沙发,腿长长地搭在地上,懒洋洋地道:“废话,我是谁啊。”

  梁景健:“不是,是因为你……”

  郭晓凌:“切,你以为呢,我多能干啊……唉,也可能是大家都知道我彻底办了离职手续从此坐吃山空没家没业了,同情我才来的吧……”

  梁景健瞪大眼睛:“你把你工作的事都告诉她们了?”

  郭晓凌也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没病吧,还真的似的,我告诉谁去啊我……”

  梁景健吁了一口气:“……我说真的,最近那些女生来的也太频繁了吧,我觉得……觉得你跟她们还挺熟的……”

  郭晓凌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做得意状仰起头:“是啊,是挺熟的,怎样,那个校学生会的张什么还叫我去参加他们舞会呢。”

  梁景健叹气,不语,过了一会,站起来:“我去邮局递个货啊,这都快下班了。……对了晓凌,那个旅游系的系主任,你要不要跟他谈谈?”

  郭晓凌道:“我不,当初他是求我们做广告的,现在让我为了千把块钱的单子去求他啊,凭什么啊……”

  梁景健叹气:“不去就不去吧,那我走了。”

  郭晓凌道:“去吧。回来我们去吃牛排吧,你要再让我吃食堂我跟你急啊。”

  梁景健继续叹气,穿大衣:“唉,二楼的饭菜还是可以的,干净,健康,这一段不是为了省钱买房嘛。你想吃牛排我给你做啊。”

  郭晓凌:“少来,我要吃烤的,你就会牛腩炖萝卜好不好。我跟你说,省钱也不是这么省的。”

  二十分钟后,梁景健从邮局回来,手里提着一只烤鸡,一块生牛肉,然而门锁着,却是没有看到郭晓凌。

  60.生活2

  灯关着,不像是一会就回来的样子,因为这不是郭晓凌的风格。

  梁景健等了一会,拨打郭晓凌的手机,却没有人接。

  梁景健挂了电话,什么也做不下去,心中竟是焦躁起来。

  没一会儿,郭晓凌的电话回了过来,身边十分嘈杂:“老梁,你找我了?”

  “你上哪去了?”梁景健忙问。

  郭晓凌大声说:“舞会!就是那个学生们的舞会,在活动中心……哎,我一时半会回不去了,你帮我在朱记订一份咖喱牛肉饭,我突然特别想吃了,你先让他送,等我回去在微波炉里热热就好……不说了,太吵了啊。”

  郭晓凌挂了电话,梁景健很重地喘了口气,有种牙痒痒的感觉。

  晚上10点,郭晓凌才带着一身寒气走回来,一进门就蜷缩进沙发,皱着眉头大喊:“老梁,胃疼死了,又开始疼了……”

  屋里灯大开,梁景健坐着上网,却是没有理他。

  郭晓凌光顾着按着胃部了,也没发现:“哎,快点啊,你吃了没,赶紧给我热饭。”

  梁景健没说话,也没动。

  郭晓凌抬起头,发现屋里除了一只毫无热气的烤鸡和一块生肉,啥也没有,不禁有些生气:“喂,你听不见啊,你买咖喱牛肉饭了吗,是不是在屋里啊,快帮我热一热,我什么都没吃,喝了杯冰饮料,胃痛死啦。”

  梁景健勉强哼了一声,道:“我没买。”

  郭晓凌诧异地盯着他:“你没买?我不是告诉你让你定吗?……你都干什么了?……这是什么?你吃了什么?难不成你一晚上都在上网?”

  梁景健道:“我上网怎么了,你能出去跳舞,还不许我上网了。”

  他几乎没有违拗过郭晓凌,这话已经是极为不满之下的忍无可忍了,说完这句,便不吭气了。

  郭晓凌愣了半晌,一咬牙站起来,打开门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梁景健见势不妙,忙追出去。

  郭晓凌甩开他,继续走。

  梁景健也顾不上那边三两走过的人了,连拉带抱强行把郭晓凌拖回去。

  关上门,郭晓凌委顿在地捂着肚子,气愤愤地不看梁景健:“你拉我干嘛?”

  梁景健堵着门:“黑灯瞎火的你去哪?”

  “我回家。”

  “你饭还没吃呢,那么远你回去干吗?”

  “你还管我吃没吃饭啊,我病死、饿死你也不会管啊。”

  “我……我不是也没吃吗。”

  “你没吃就不让别人吃啊,我跟你说你干嘛去了……你……”郭晓凌说到一半停住,按住胃部一脸痛苦。

  梁景健看着又心疼了:“怎么了,很疼吗,我跟你找点药,你先喝点热水,你吃什么,我去给你下牛肉面好不好?”

  郭晓凌低低冷哼:“不用。”

  梁景健使劲把他抱到沙发上,端来一杯热水:“先喝点。”

  折腾了一会,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走出来。

  郭晓凌缩在沙发里低着头,梁景健叫他:“哎,吃面。”

  郭晓凌拧过脸去:“这里没有‘哎’。”

  梁景健低声下气地道:”晓凌,祖宗,快吃吧……”

  看着郭晓凌吃上了,梁景健才憋屈着坐下来,道:“你说,明明是你的不对……”

  郭晓凌热面下肚,胃痛有所缓解,含着面含混不清地说:“我哪儿不对了?”

  “你……你都不跟我说声,就跑去和女学生跳舞,说好了……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想得……”

  郭晓凌喝了一口汤,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跳舞去了?我什么时候爱上跳舞了?”

  “那……”

  郭晓凌道:“我是借机去跟活动中心去谈事,那个活动中心设施很齐全,不止办这个学校的活动,社会上也有很多会借他们场地,我跟他们商定好了,以后宣传、手册,包括他们的刊物,都可以由我们来联系制作……干嘛,等着小本买卖饿干牙啊……你那么看我干什么,告诉你,上午我去和那个旅游系主任谈了,那批书从我们这里进……”他看着梁景健一脸的囧相就气不打一处来,颇想把剩下的半碗面扣在他脑袋上,“你连饭都不让我吃饱你就这么对我……”他把碗朝桌子上一摔:“气死我了,我不吃了,我要回家。”

  梁景健赶紧欲拦,但发现郭晓凌并无要走的意思,于是突然福至心灵,扑倒上去:“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郭晓凌无力地挣扎:“你抱我那么紧干吗……”

  “太凉了我帮你暖暖……”

  “边儿去……”

  “别别生气了……你不生气了啊……小凌……”

  “哈……痒死了……知道了……哎呀快起来吧,让我吃面……”

  梁景健笑逐颜开地看着继续大口吃面的郭晓凌,突然听到了自己的手机铃声。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喂……”

  儿子的声音响起:“爸,我被选上去北京参加寒假英语训练营啦,我们班就我自己呢……妈妈说让我给你打电话,你能见我吗……我能去你家看你吗?”

  “能……那咋不能……”

  挂了电话的梁景健心虚地看了一眼面色欢愉的郭晓凌,脑中急速地琢磨着咋跟他开这个口。

  唉,这生活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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