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魔》————随风飞(腹黑魔王VS忠犬侍卫) 

《着魔》————随风飞(腹黑魔王VS忠犬侍卫)

  文案

  五岁时崇拜宇宙英雄奥特曼。

  十岁时梦想成为黄金圣斗士。

  十五岁的生日愿望是拯救地球。

  二十岁,黑衣黑发的男子从天而降,恭恭敬敬的跪倒在脚边,目光温柔似水:“魔王陛下,我等待您,已经千年之久。”


  第 1 章

  阳光明晃晃的照过来,有些刺目。

  张晓明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否被晒晕了头而产生错觉。

  半分钟前,他还好端端的走在路上,考虑着中午去哪里吃饭。结果却突然看见一个黑衣男子从天而降,非但姿态优雅的单膝下跪,而且还抓着他的手说:“魔王陛下,我等待您,已经千年之久。”

  那眼眸幽幽暗暗的,神色温柔似水。

  ……如梦似幻。

  唔,他昨天打工到半夜才回家,今天又一早跑去送牛奶,该不会还没睡醒吧?

  想着,忍不住抬手又揉一遍眼睛,低头再看时,却发现那黑衣男子仍旧跪在原地,乌黑长发披散肩头,英俊的面孔上微微含笑,黑眸深不见底。

  哎呀,难道是这家伙撞坏了脑子?

  张晓明思来想去,终于试探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位大哥……”

  “魔王陛下,”黑衣男子牢牢握住他的手,神情专注的望向他,语气略有些激动,“侍卫队长布兰特·法洛斯在此宣誓,我仍会像一千年前那般效忠于您……”

  “停停停!”张晓明想也不想的打断他的话,一把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环顾四周之后,皮笑肉不笑的说,“这地方人太多了,咱们还是换个地方继续聊吧。”

  话落,无视周围路人的怪异目光,拉着黑衣男子的手拐进了一旁的小饭馆,招手要来两份蛋炒饭。

  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含糊糊的问:“你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布兰特·法洛斯。”

  “我呢?”

  “魔王陛下。”布兰特光是念出这几个字来,面上就扬起浅浅笑容,柔声道,“一千年前,您是君临魔界的王者,再凶恶的魔物也要听从您的号令。后来虽然因为中了天界的诡计而被封印,但我终于等到您转世重生的这一天了。”

  “喔喔,好精彩的故事。”张晓明吃东西的同时,不忘空出手来鼓了鼓掌,突然问一句,“你银行卡的账号跟密码是多少?”

  “啊?”布兰特呆了呆,一脸茫然。

  张晓明便夸张的叹口气,喃喃自语道:“看来没有撞坏脑子啊,那么就是妄想症患者了。”

  啧啧,真是可惜。

  面前这家伙穿得人模人样的,又顶了一张堪比影视明星的俊美脸孔,如果精神正常的话,银行卡里应该有不少存款吧?

  张晓明顺利解决一份蛋炒饭后,随便拿手背抹了抹嘴,道:“那个兰什么的……”

  “布兰特。”黑衣男子笑笑,好脾气的重复一遍。

  “嗯,小兰啊,你自己一个人跑出来,身上应该有带钱吧?”张晓明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笑容甜蜜,“那么,这一顿你请客吧。”

  语毕,也不等对方有所反应,飞快地站起身来,掉头就走。

  独留那黑衣男子一个人呆坐原处。

  什么?罪恶感?

  切,他张晓明身上可没有这种东西,单只骗人家一顿饭吃,就已是大发慈悲了。

  阳光正好。

  只不过行完短短两条街,张晓明就已将刚才那妄想症患者抛在了脑后,哼着小曲走去学校上课。下课后又跑去菜市场买了菜,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但当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却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放眼望去,只见中午那个黑衣男子正坐在他家沙发上,双腿交叠,态度从容,笑眯眯的说:“魔王陛下,您回来了?”

  张晓明手一抖,直觉地抓起塑料袋来当武器,结结巴巴的问:“你跟踪我?”

  原来这家伙不但有妄想症,而且还是个变态!

  布兰特不答话,只一步步走到他跟前来,再次单膝跪地,表情温柔的亲吻他的手背,道:“陛下,我只是在尽保护您的责任而已。”

  张晓明可不听他的,反而一个劲的退退退,大嚷道:“你是想讨回中午那顿饭的饭钱吧?绝对不可能!”

  开玩笑,要他把占到的便宜送回去,门都没有!

  闻言,布兰特的神色僵了僵,眼底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蹙着眉问:“魔王陛下不相信我说的话?”

  “废话!”张晓明甩了甩手中的塑料袋,不耐烦的应,“我若当真是什么魔王的话,那你这莫名其妙的侍卫队长,不也一样是恶魔了?”

  “我是啊。”

  “哎?”

  “我确实是恶魔。”布兰特慢慢站起身来,面上笑容依旧,暗色的眼眸微微一转,黑色长发无风自动。

  紧接着便是一阵刺眼的光芒。

  那光圈在他背后扩大,最终伸展出一对黑色的翅膀来,轻轻一拍,天地无光。

  不,仅仅是那黑色翅膀遮挡住了夕阳而已。

  张晓明表情呆滞的站在原地,瞧得眼睛都直了,大脑罢工了足足一分钟那么久,方才回过神来,大叫出声。

  “啊啊啊,真的是恶魔!”他先前还一脸嫌恶的表情,此刻却是双眼放光,扑过去扯住那对翅膀仔细研究,无比兴奋的嚷,“把你卖去马戏团的话,应该值很多钱吧?”

  “啊?”

  布兰特呆了呆,还未反应过来,张晓明就已松开了手,急急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巧计算器,啪嗒啪嗒的算计起来。

  眼见屏幕上的数字越变越大,他禁不住呼吸紊乱,心跳加速。

  一只真正的恶魔!

  绝对价值连城!

  哎呀,究竟把他卖去马戏团比较好呢,还是送上实验室的解剖台?唔,或者……恶魔还有其他更实惠的用途?

  张晓明转了转眼睛,突然想到,卖一只恶魔还不如卖一群恶魔,卖一群恶魔还不如直接当魔王。

  绝、对、赚、翻!

  他拿计算器的手一抖,心跳再次加速,拍了拍胸口,深吸几口气后,才勉强镇定下来,努力扯出一抹亲切的笑容:“小兰啊……”

  话才刚起了个头,就猛然瞪大眼睛,一把扯住了布兰特身上穿着的黑衣。

  啧啧啧,先前怎么没有发现?

  这家伙身上穿的衣服虽然古怪,料子却好得很呢。

  如果拿去卖的话……

  念头一闪,已然揪紧了布兰特的衣领,黑眸亮晶晶的,一字一顿的说:“脱衣服!”

  “啊?”布兰特眨眨眼睛,持续迷茫中。

  张晓明可不理会,恶狠狠的重复一遍:“快脱!”

  气势惊人,丝毫不容反驳。

  “……是。”布兰特虽然困惑不解,却依旧温柔的笑笑,果然动手去解衣服的扣子,同时翅膀一拍,黑色的阴影霎时消失无踪。

  张晓明则飞快地奔回卧室,又乒乒乓乓的冲出来,将几件干净的家居服丢了过去,然后就在旁边坐定了,直勾勾的盯住布兰特换衣服。

  那眼神热情如火,简直像在看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钞票。

  布兰特倒也并不在意,不急不缓的将原先那身黑色长袍脱了下来,换上最普通的白衬衫加牛仔裤。

  那套衣服洗得有些泛白了,而且又稍微偏小了一点,穿在他身上不伦不类的,模样极可笑。

  张晓明却完全没有罪恶感,仅是动作迅速地把换下来的黑衣抱进怀里,一边盘算着能卖多少钱,一边嘿嘿怪笑。

  反正他们现在是自己人了,不坑白不坑。

  想着,开开心心的收拾了一下屋子,又进进出出的跑了几趟,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将剪刀、胶水等工具和一大叠纸板堆在桌子上。

  “吃晚饭的时间还没到,我今晚又没有打工,所以先来干一会儿活吧。”拍了拍手掌,笑眯眯的对布兰特说,“你也来帮忙。”

  “啊?干什么?”

  “糊纸盒啊,一毛钱一个,很容易学的。”说话间,手指灵巧的上下翻飞,很快就将一张普普通通的纸板折成了纸盒,上头还印着某某制药厂的字样。

  简单易学又好赚钱,绝对是消磨时光的最佳方式。

  布兰特怔了一下,依言取过纸板,照模照样的叠了起来。

  “嗯嗯,不错,你真是聪明伶俐。”张晓明一心两用,边指导布兰特糊纸盒,边开口问道,“你先前说……我是什么魔王的转世?”

  “没错,”布兰特一听这话,双眸里就立刻闪现光芒,柔声道,“您曾经是统治魔界的王者,整个魔界的一草一木都臣服在您的脚下。”

  “哇,这么强。可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只是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什么魔力也没有啊。”

  “那是因为您的力量尚未觉醒的关系。您被封印了这么久,转世后又成为人类,力量全都沉睡在身体的深处,无法运用自如。”

  “喔,”张晓明听得似懂非懂,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既然如此,你怎么确定我就是魔王的转世?万一认错了人可怎么办?”

  闻言,布兰特神色一凛,瞬也不瞬的盯住他看。

  片刻后,黑眸里逐渐染上似水柔情,手慢慢伸出去,几乎触及张晓明的脸颊,但很快又收了回来,轻轻的叹:“无论转世多少次,无论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一眼就能认出您来。”

  语气这样温柔,眼底却又流转着淡淡忧伤。

  张晓明瞧得呆了呆,心脏狠狠抽痛一下。

  奇怪。

  眼前这个男子虽然代表着钱钱钱,但自己也用不着一而再、再而三的心跳加快吧?

  他皱了皱眉,眼见布兰特的神情如此认真,不由得也心生向往,问:“所谓的魔王究竟厉害到哪种程度?”

  唔,这直接关系到他能抓多少恶魔来卖。

  布兰特可不知他的心思,仅是再度微笑起来,视线遥遥的落在远处,声音低沉动听:“我说过,您是魔界的绝对王者,所有魔物都听从您的号令。谁若是敢有异心的话,就只有自取灭亡这一条路。当初,您只轻轻一挥手,就……”

  “就变出一座金山来?”张晓明沾沾自喜的挥动右手,呵呵直笑,“我真是了不起。”

  “咳咳,”布兰特嘴角抽了抽,苦笑,耐着性子纠正道,“您只轻轻一挥手,就毁灭了整个飞龙族。”

  这件事情在当时的魔界可是个轰动性的大话题,所有人都见识到了魔王的可怕之处,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明着对抗魔王。

  然而此刻的张晓明却对这些丰功伟绩毫无兴趣,仅是双手托住下巴,万分惋惜的叹道:“原来没有变出金山啊?”

  顿了顿,眼睛倏地一亮,问:“但我这么厉害,应该是可以使出这种魔法的,对不对?”

  布兰特的笑容愈发僵硬起来,模棱两可的应:“或许。”

  “很好。等我恢复了魔力之后,就右手一座金山,左手一座银山,右脚一座宝石山……”张晓明越说越起劲,末了,忽然牢牢抓住布兰特的手,眼神无比坚定,“快点让我变成魔王吧。”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

  不是买彩票抽中五百万,就是成为某某遗产的继承人,总之不会碌碌无为的过完一生。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他很快就能成为大富翁……不不,超级有钱的大魔王。

  哈哈。

  亲爱的金银珠宝,我来啦!

  张晓明幻想着将来的美好生活,忍不住嘿嘿大笑起来,完全忘了自己还握着布兰特的手。

  而布兰特也跟着笑了笑,表情温柔如水:“只要魔王陛下希望,一切都会如您所愿。”

  “喔喔,那我究竟该怎么做?收集宝石还是寻找宝剑?”唔,记得漫画里的情节都是这么发展的。

  布兰特摇摇头,道:“只要时机一到,魔王陛下自然就会觉醒。在那之前,可以先练习一些小法术恢复魔力。”

  “练习什么?”张晓明终于松开了手,双掌一拍,两眼放光,“点石成金术吗?”

  布兰特似乎已对他的胡言乱语见怪不怪了,仅是展颜微笑,修长的五指逐渐握成拳头,轻轻吐字:“雷电招来。”

  下一瞬,窗外电光闪过,连整个房间都随之震了一震。

  张晓明惊愕的睁大眼睛,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拼命捂住胸口,黑眸亮晶晶的,问:“太刺激了,这个怎么玩?”

  学会了之后,绝对可以去街头摆摊卖艺了。

  布兰特与他视线相对,望见那乌黑发亮的眼睛时,竟然呆了一呆,片刻后才清了清嗓子,柔声道:“这个法术简单得很,连咒语也不必念,您只需闭上眼睛,一心一意想着雷电就行了。”

  张晓明这回听话得很,果然乖乖闭上了眼睛,努力集中精神。

  雷电,雷电,雷电。

  钱!钱!钱!

  他喃喃自语的折腾了半天,屋里屋外却丝毫没有动静,别说什么电闪雷鸣了,连电灯光也不闪一下。

  哎呀,难道是他思想不够集中的关系?

  张晓明握了握拳头,不信邪的再来一遍,口中默默的念:“雷电,钱!雷电,钱!雷电,钱!”

  越念越大声,到后来已经变成叫嚷了,而且比起雷电来,他的心思明显都放在了钱上面。结果试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毫无反应,雷电没来,他这练习法术的人倒先累趴下了。

  布兰特在旁瞧得清清楚楚,不由得低头咳嗽几声,道:“魔王陛下……”

  “怎么办?我果然没有这方面的天分。”

  “陛下您的魔力都被封住了,刚开始的时候确实会不太顺利,慢慢来就行了。”布兰特脸上笑盈盈的,柔声哄劝。

  张晓明听了他这一番话,心情竟莫名好转许多,伸了个懒腰,重新振作精神:“时间不早了,吃过晚饭再继续。”

  顿了顿,突然往后一退,满脸戒备的望住布兰特,问:“恶魔应该不用吃饭吧?”

  “……当然。”

  “太好了。”张晓明松一口气,立刻蹦蹦跳跳的冲进厨房,仿佛害怕某人会突然反悔。

  开玩笑。

  若是赚不到钱,还白白养一只恶魔在家里,岂不是亏大了?

  抱着绝对不能吃亏的念头,张晓明果然只做了一人份的晚饭,而且将饭碗捧得牢牢的,一面窝在沙发上吃饭,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布兰特闲聊。

  他虽然对魔界充满兴趣,奈何问出来的问题全都大同小异。

  “魔界通行什么货币?”

  “物价水平如何?”

  “赚起钱来容不容易?”

  ……统统没营养到极点。

  而布兰特竟偏了头,耐着性子一一解答,面上始终笑颜温和。

  末了,张晓明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皱着眉问:“既然我前世是这么厉害的大魔王,后来为什么会中了天界的诡计,被封印一千年这么久?”

  闻言,布兰特怔了怔,原本含笑的面容竟迅速僵硬下去,黑眸明明灭灭的,哑声道:“那是因为……”

  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手指微微发抖,眼神依旧温柔,只是目光流转间,隐约透出淡淡的愁绪,瞧得人心都跟着疼痛起来。

  张晓明按了按胸口,再次觉得不太对劲。

  但他念头转得快,思维又跳跃,很快又想起别的事情来,挥了挥手道:“不方便说就算了,你先告诉我,魔王的城堡里有多少宝藏?”

  “啊?”布兰特窒了一下,又笑,眼底的轻愁怎么也化不开去,“等您觉醒成真正的魔王之后,自然就能得回那些宝藏了。”

  “有道理。”张晓明连连点头,不愿再浪费时间,胡乱收拾了一下碗筷,继续练习他的入门法术。

  这不过这回的口号改成了——钱钱钱,雷电!

  而在张晓明努力加油的这段时间,布兰特一直坐在沙发旁发呆,视线飘飘忽忽的,遥遥望向不知明的某处,似乎回忆起了一千年前的往事。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是半夜时分了。

  张晓明早已累到不行,躺在卧室的床上睡得正熟。

  布兰特便站起身来,悄无声息的走进房里,借着清冷的月光望住床上那人熟睡的容颜。

  一千年。

  物是人非。

  转世后的魔王陛下,无论性情还是容貌都已跟从前大不相同了,但布兰特望着眼前这张清秀平凡的面孔时,仍旧能够回忆起那个人当年的绝代风华。

  他是君临魔界的王者。

  他拥有举世无双的强大魔力。

  他微微一笑,万千魔物臣服脚下。

  他勾一勾手指,连日月星辰也会黯淡无光。

  可是,他偏偏……

  心底传来一阵刺痛。

  布兰特的表情略微扭曲一下,慢吞吞的跪倒下去,好似一千年前那般,低头亲吻张晓明的手背,语气轻柔至极:“魔王陛下,等您真正觉醒之后,请务必告诉我,原本应该冷酷无情的魔界王者……为什么会爱上天使?”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晓明就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

  送牛奶!

  他只稍稍迷糊了一下,就想起了每天例行的工作,连忙胡乱套上衣服,飞快地跳下床去。走到房门口的时候,突然记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

  拥有巨大翅膀的英俊恶魔。

  传说中超级有钱的大魔王。

  以及……大堆大堆的金银财宝……

  张晓明头晕一下,心跳再次加速,推开房门一看,正好瞧见布兰特侧躺在沙发上,双眸紧闭着,似乎睡得正熟。

  哎呀,原来恶魔也是要睡觉的。

  他好奇心起,忍不住上前几步,微微弯下腰,伸出手指戳了戳布兰特的脸颊。

  柔柔软软的,弹性极好。

  那五官精致俊美,那一头长发更是乌黑柔顺,简直能去拍洗发水广告了。

  唔,将来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正妄想间,只见布兰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忽然睁开了眼睛。那眸子里盈盈的含着水,幽幽暗暗的,好似一汪深不见底的碧潭,惑人心神。

  张晓明浑身一震,感觉七魂六魄都被吸了进去,怔怔的发起呆来。

  布兰特则翻身坐了起来,微微一笑,道:“魔王陛下,早安。”

  “啊,早。”张晓明愣愣的打个招呼,终于回过神来,大叫出声,“糟了,我还要去送牛奶!”

  一边说,一边急急忙忙的往门外冲。

  “魔王陛下……”

  “你乖乖呆着看家,有空记得多糊几个纸盒卖钱。”话落,挥了挥手,砰的甩上房门。

  布兰特眨了眨眼睛,眼望着那已经关上的房门,苦笑一下,终于把剩下的半句话念了出来:“陛下,您的衣服穿反了。”

  当然张晓明是听不见这句话的。

  他一心想着赚钱,从来也不在乎这些细节,辛辛苦苦的送完牛奶之后,打着哈欠回了家。结果刚跨进家门,就闻到一股食物的香味。

  抬眼望去,惊讶的发现桌上竟然摆着牛奶、面包以及刚煎好的荷包蛋。虽然算不上丰盛,但的确是一顿热乎乎的早餐。

  张晓明瞪大眼睛,望了望坐在桌边的布兰特,问:“你准备的?”

  “不好意思,擅自用了冰箱里的材料。”布兰特仍是那笑眯眯的模样,手上果然正乖乖糊着纸盒子。

  张晓明看看桌上的食物,又看看他,心中犹豫不定。

  恶魔煮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吃?

  尚未想出答案,身体已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抓起筷子试了一口荷包蛋。

  “唔唔,味道不错。”筷子动啊动,忍不住吃了一口又一口,含含糊糊的说,“小兰你还挺有用的嘛。”

  既可以卖去马戏团赚大钱,又可以养在家里做家务。

  啧啧,干脆先别把这家伙卖出去了,养着开发一下其他的用途,物尽其用才好啊。

  主意一定,张晓明便也跟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模样极可爱。

  他们一个动作熟练的糊纸盒,一个狼吞虎咽的吃东西,气氛倒是异常融洽,恰在此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张晓明听见这声音后,竟是皱了皱眉,似乎不太高兴去开门。磨磨蹭蹭的拖了许久,方才叹一口气,不情不愿的开了门。

  外头立着个相貌清秀的少年,瞧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白衬衫学生裤,黑色散发遮住半边脸颊,猫儿眼又弯又圆,笑容灿烂。

  “张晓明同学,早上好。”他偏了偏头,露齿一笑,道,“一起去上学吧。”

  “杨笑,你怎么又来了?”张晓明不耐烦的挥动右手,表情嫌恶,“到底有完没完?”

  “我身为班长,有义务监督你去上课。”

  “是是是,班长大人你实在太多管闲事了。”嘴里这样说着,却顺手拎过了书包,准备出门。

  谁知那名唤杨笑的少年却站着不动,双眼直勾勾的盯住布兰特看,问:“这位是……?”

  “我把房子租出去了,这位大帅哥现在是我的同居人。”张晓明吃了一惊,连忙挡在他们中间,飞快地做个介绍,“这家伙是我同班同学,大名叫杨笑,外号叫笑里藏刀,不过你们没机会认识了。”

  说罢,扯过杨笑的胳膊就往外走。

  布兰特追上几步,轻轻握住张晓明的手,凑至他耳边低语道:“魔王陛下,路上小心。”

  张晓明心中一动,一时竟舍不得甩开他的手,好不容易迈出步子,又忍不住折了回去,特别叮嘱一句:“别忘了糊纸盒子!”

  布兰特怔了怔,一贯的温柔浅笑。

  张晓明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行了一段路后,忽听得身旁的某人笑嘻嘻的说:“笑里藏刀?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外号呢。”

  “难道不是吗?”张晓明毫不客气的瞪他一眼,道,“你这家伙整天笑笑笑,光靠着这张脸,就打遍天下无敌手了。从小到大,哪一样事情不是如你所愿?”

  “当然有啊。”杨笑笑容甜蜜,一口白牙相当晃眼,“我无论如何努力,都打动不了你的心。”

  张晓明轻轻哼一声作答。

  杨笑便转了转那双漂亮的眸子,悠悠的问:“张晓明同学,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讨厌我?”

  张晓明撇撇嘴,依旧不回答。

  为什么讨厌?

  这问题连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按理说杨笑跟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又对他照顾有加处处维护,两个人应该感情极好才对,可他偏偏就是讨厌那家伙。

  没有理由毫无根据,反正就是讨厌。

  从头到脚,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讨厌讨厌讨厌。

  若硬是要找出个像样点的答案的话,大概就是——他不够值钱!

  没错,一个毫无资金价值的闲人整天在面前晃来晃去,不厌烦才怪。

  张晓明得出答案之后,心安理得的哼起歌来,大步往前。杨笑则不急不缓的跟在旁边,面上虽然带笑,眸子却沉沉暗暗的,问:“怎么突然把房子租出去了?”

  “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多浪费啊?当然要合理利用。”

  “可我记得你家是一室一厅,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怎么睡?”

  “当然是我睡床,他睡沙发。”张晓明越说越不耐烦,狠狠瞪杨笑一眼,道,“难道我还会委屈自己不成?”

  杨笑眨眨眼睛,笑容无辜:“不,我是怕你想钱想疯了,一时冲动跑去卖身。”

  张晓明听得眼皮直跳,立刻拿书包砸他,咬牙切齿的说:“班长同学!拜托你去配副眼镜好不好?就算我高兴卖身,有人肯要吗?”

  闻言,杨笑目光闪了闪,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认认真真的说:“唔,有道理。”

  那语气里隐隐带了笑意,惹得张晓明愈发生气起来,抬脚就踢。

  两个人打打闹闹的玩了一路,走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要上课了。

  张晓明记起昨天的作业还没完成,在座位上坐定之后,张嘴就叫:“杨笑——”

  话还没说完,某人就已主动奉上了自己的作业,笑眯眯的说:“请用。”

  张晓明便毫不客气的夺了过来,连句谢谢也不说,埋头就抄。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有个青梅竹马的好朋友还是很不错的。

  正想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张晓明抄作业抄得正顺手,头也不抬的问:“出什么事了?”

  杨笑双手支了下巴坐在一旁,懒懒的应:“数学老师生病了,来了个代课的。”

  “喔?大美女?”

  “正好相反。”

  “什么?长得很丑?”

  张晓明终于有了兴趣,抬头望向门口时,却呆了一呆。

  立在门外的是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深色西装,无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瞧起来斯斯文文的,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古板老师。但那一双藏在眼镜下面的黑眸却是又冰又冷,寒芒凛冽,足以令人毛骨悚然。

  张晓明心头一跳,背后陡然窜起寒意,喃喃道:“这代课老师看上去很严厉呢。”

  “是啊。”杨笑点点头,漫不经心的说,“你以后可得好好听课,别再随便打瞌睡了。”

  张晓明眼睛一瞪,直接拿本子扔他。

  “哎呀,利用完了就丢,真是没良心。”杨笑仍是笑嘻嘻的,吊儿郎当的模样。

  张晓明气得不轻,原是想挽起袖子来打他的,却见那代课老师已经走到了讲台上,只好转身坐定了,默默念出黑板上写着的三个大字:叶钦光。

  跟相貌一样普通的名字。

  但不知为何,张晓明就是觉得这个老师冷漠得诡异,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杀手的气质。

  呃,应该只是错觉吧?

  想着想着,一不小心就发起呆来,等回过神时,发现叶钦光正直勾勾的盯住他看。那冰冷至极的眼神,简直就像跟他有深仇大恨,恨不能将他抽筋扒皮似的。

  咳咳,他不过上课走个神而已,没有这么严重吧?

  尚未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见叶钦光伸手朝他一指,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晓明吃了一惊,犹豫着站起身来,乖乖吐出自己的名字。

  “好俗。”叶钦光轻轻哼了哼,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一句,“你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

  张晓明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个代课老师,而且他下课后赶着去赚钱,哪里有功夫浪费时间?

  思来想去,张晓明最后决定对这老师的命令不理不睬,一下课就甩开了黏糊糊的杨笑,直奔校外。结果刚走到大门口,就撞见了一脸温柔笑容的布兰特。

  他那一头长发剪短了,虽然穿着不合身的衬衫和仔裤,英俊的面孔却还是光彩夺目,吸引来无数视线。

  张晓明一见着他就好似见到了大把大把的钞票,心口怦怦乱跳,快步冲了上去,问:“你怎么来了?”

  “我出来散个步,顺便接魔王陛下回家。”布兰特笑了笑,眉目盈盈,低头亲吻张晓明的手背。

  张晓明也不在意,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问:“怎么变短了?”

  “长发太招摇,还是这样正常一些。”

  张晓明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问:“剪下来的头发你都留着吧?那个也好卖钱的。”

  “……”布兰特窒了窒,一时哭笑不得。

  张晓明则极兴奋的抓过他的手,边走边说:“你来得刚好,我正打算去打工赚钱,你也一起帮忙吧。”

  “干什么?”

  张晓明笑得眼睛也弯了起来,理所当然的答:“摆地摊啊。”

  “哎?”

  要他这魔界的侍卫队长跑去摆地摊卖东西?会不会太过分了点?不过,连魔王陛下都已经亲自下海了,他自然只好奉陪到底。

  想着,布兰特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温柔如水的视线一直缠在张晓明身上,怎么也舍不得挪开去。

  可惜张晓明毫无感觉,只顾蹦蹦跳跳的往前走,一边嘿嘿怪笑,一边拿出计算器来噼噼啪啪的盘算:今天能够卖出多少东西?有布兰特这样的大帅哥吸引顾客,生意一定相当火爆吧?或者干脆不卖东西了,光卖他的美色也能赚翻天。

  哎呀呀,养一只恶魔在身边,果然物超所值!

  张晓明高高兴兴的拉了布兰特的手往前走,没过多久便回了家,再次从床底下拖出一大包东西来,跑去离家不远的夜市摆地摊。

  他卖的是一些手机链、发卡之类的小玩意,原本生意不好不坏,赚得钱也不算多。但今日有大帅哥布兰特陪在身边,自然形势大好,旁边聚拢了不少凑热闹的群众,人气节节攀升。

  张晓明一边收钱一边擦口水,眸子明明亮亮,面上笑容不断。布兰特则有些无奈的立在旁边,按照某人的要求保持温柔浅笑的模样,尽心尽职的充当花瓶。

  如此折腾了一阵之后,张晓明终于空下来喘了口气,抬手拍拍布兰特的肩膀,笑说:“今天生意不错,一会儿收了摊请你吃宵夜。”

  布兰特点点头,仍是笑。隔了片刻,却忽然皱起眉来,凝神望向黑暗中的某处,身侧的右手慢慢握成拳头。

  张晓明虽然迟钝,却也马上发现了他的异常,凑过头去问:“怎么?笑太久,嘴抽筋了?”

  良心小小不安一下。

  啧啧,布兰特可是重要的生财工具呢,还是别让他太操劳比较好。

  正想着,却见布兰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感觉到一股特别的气息。”

  “什么?要下雨了?”张晓明四处嗅了嗅,忙道,“快点收摊子!”

  “不,”布兰特嘴角抽了抽,笑得有些勉强,“我闻到的是……天使的气味。”

  张晓明吃了一惊,立刻瞪大眼睛,结结巴巴的说:“天、天使?你是指那种白白胖胖、长了白色翅膀,瞧起来很好卖……不对,很好看的生物?”

  对了,他怎么没有想到呢?

  既然会出现恶魔,那么自然也就存在天使了。

  白白软软、拥有巨大羽翅的天使……绝对比恶魔更值钱!

  张晓明越想越激动,胸口怦怦乱跳起来,又开始低头把玩他的计算器,笑嘻嘻的盘算一只天使能卖多少钱了。

  布兰特在旁看见了,嘴角抽搐得愈发厉害,一时无语。

  张晓明则头也不抬的问:“小兰,你说凭我的魔力,大概能抓多少只天使来卖?”

  “魔王陛下,”布兰特清了清嗓子,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终于吐出话来,“那些天使应该是来追杀你的。”

  “哎?我从前就是被天使给封印的吧?那现在岂不是很危险?”嘴里这样说着,面色却丝毫未变,只顾继续算钱。

  饶是如此,布兰特的神情还是一下变得柔软了起来,轻轻拉住张晓明的手,眼眸幽幽暗暗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不用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您身边的。”

  顿了顿,手上稍微用力,目光温柔如水:“我早已发过誓,这一回绝对要比任何人都更先找到魔王陛下。然后尽我所能的保护您,不管天界还是魔界的人,都别想再伤害到您。”

  张晓明被他这样直勾勾的瞧着,竟觉得胸口又狂跳起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道:“天使跟恶魔是死对头,会追杀我也正常,但为什么连恶魔也……?”

  布兰特伸手在他额上弹了一下,笑。“魔王陛下尚未恢复记忆,所以并不知道,魔界完全是弱肉强食的地方。唯独拥有绝对力量的人,才有资格统领魔界。自从您被封印之后,魔界一直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这千百年来,无数的人想取代您成为魔王,但都不曾成功。现在您既然转世成了人类,而且力量还未觉醒,他们自然会想尽办法除掉您。其中,您的弟弟魔界大公最是凶狠毒辣,一心想着置您于死地。”

  “喔,原来这么复杂。”张晓明点点头,听完这番话后并不觉得害怕,反而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好了”。

  如此一来,他就算抓那些恶魔去卖,也不会有罪恶感了。

  转了转眼眸,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问:“既然魔界是这么个六亲不认的地方,那你为什么不追杀我,反而想尽办法保护我?”

  闻言,布兰特的眸色又转深几分,眼底泛起蒙蒙的水雾,盈盈笑道:“我的誓言跟一千年前一样,永远追随魔王陛下,绝不改变。”

  张晓明听得又是一怔,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柔软了起来,张嘴欲言,却又偏偏出不了声音。正呆愣间,忽听得旁边有人大叫一声:“城管来了!”

  “咦咦?”张晓明吓了一跳,终于从那迷乱中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大呼小叫,“快快!收摊子!”

  布兰特不明所以,却还是飞快地将地上的小玩意收拾了起来。

  张晓明则一把扯过他的胳膊,头也不回的往前冲,大叫:“快逃!”

  周围人声鼎沸。

  到处都有收拾了东西急着逃跑的人。

  茫茫的夜色中,张晓明跟布兰特手拉着手,在这杂乱的人群中穿梭来去,听那风声呼呼的从耳边吹过。

  心越跳越急,掌心里传来温暖的体温,灼热至极。

  两个人最终拐进了路边的一条暗巷,看着街上来来去去的人流,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相视而笑。

  “喂,”张晓明难得没有提起他的赚钱大计,只是偏头笑问,“这个也算誓死追随的一种,对不对?”

  “嗯。”布兰特点点头,拳头握了又松,最后终于伸出手去,轻轻拨开张晓明颊边的乱发,柔声应,“……当然。”

  那视线瞬也不瞬的望过去,明明灭灭的,直透人心。

  这世上有没有眼神温柔的恶魔?

  唔,他家里就养着一只。

  张晓明说话算话,后来果然领了布兰特去吃宵夜。三块钱一碗的牛肉粉丝,边吃边说笑,气氛极融洽。

  他们两人虽然只相识了短短几日,感情却发展得不错。

  张晓明原本就是个自来熟,动不动就跟布兰特勾肩搭背的,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布兰特则等待了他的魔王千年之久,自然不会有任何生疏感。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依旧每晚都去夜市摆摊。

  张晓明一见钞票就眉开眼笑,喜滋滋的数个不停。而布兰特虽然怀疑天使已经出现在了附近,却根本没办法全心戒备,稍不留神,视线就会往张晓明身上飘过去,情不自禁的跟着他一起笑。

  如此半个多月下来,竟是平安无事。

  直到某天放学的时候,张晓明才终于被那冷冰冰的代课老师逮住了,不情不愿的进了办公室。

  “不是让你下课后来找我的吗?为什么一直不出现?”叶钦光依旧是西装眼镜,神情冷漠得像块冰。

  张晓明眨了眨眼睛,谎话随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叶老师,我前几天生病了,一下课就赶着去医院打点滴。”

  “是吗?”叶钦光扯动嘴角,似乎勾出一抹笑来,表情却比先前更冷了几分,“我怎么天天看见你在夜市摆地摊?”

  “咦?老师你跟踪我?”张晓明大吃一惊,料不到眼前这一本正经的代课老师竟有此种癖好。

  叶钦光并不答话,只瞪大了眼睛,牢牢盯住张晓明看。那目光冷若冰霜,却又灼热似火,好像恨不得在他身上烧出个窟窿来。末了,很轻很轻的叹一口气,悠悠的问:“你不认得我了?”

  张晓明呆了一下,发现自己果然想不起这人的名字了,只好干笑几声,道:“你是代课老师嘛,怎么可能不认识?”

  “果然忘记了。”叶钦光冷哼一声,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张晓明跟前,表情又冷又硬,低声道,“若我再刺你一剑的话,你应该就能想起来了吧?”

  视线交缠。

  下一瞬,手中却陡然多出了一把长剑,剑刃处隐隐有流光转动,寒意逼人。

  张晓明只看一眼,就惊讶得叫出了声。

  喔喔,古董宝剑!

  这个绝对值钱!

  他双眸发亮,看得眼睛都直了,竟然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安危。

  结果那一剑挥过来的时候,根本避无可避。

  就在这关键时刻,张晓明突然觉得身体一轻,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缠上了他的腰,轻而易举的将他拖到了门口。

  险险避开一剑。

  张晓明这才后知后觉的松了口气,转头笑道:“小兰,你怎么来了?”

  “陛下,您好歹也该躲一躲吧。”布兰特放在他腰上的手又收紧了些,想到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实在心有余悸。

  “没事没事,魔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秒杀?”张晓明摆了摆手,眼睛依然盯着那把剑看,有些兴奋的问,“小兰,你有没有本事把那玩意抢过来?”

  “……”布兰特苦笑一下,有些无奈的叹气,眼神却是万分宠溺的,小心翼翼的将张晓明护在身后,然后转头面向手持利刃的叶钦光。

  “数百年不见,阁下还是跟从前一模一样。”布兰特的表情温柔依旧,语气却比平常强硬许多,道,“天使不是应该降爱世人的吗?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恐怕有损阁下的形象。”

  叶钦光眯了眯眼睛,手中长剑微微一抖,冷笑道:“ 我纵然爱尽世间万物,也绝对要杀了这个家伙。”

  说话间,背后猛然生出一对白色的翅膀,满头黑发也逐渐褪变为白色,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芒。

  的确是天使没错。

  虽然他手中握着剑,眼神冰冰冷冷的,完全像是个杀手,但这白白软软的生物,肯定比恶魔更加好卖。

  张晓明咽了咽口水,勉强忍不住扑过去抓人的冲动,小声问:“小兰,你有没有本事连人带剑一起抢过来?”

  “陛下,这个有点难度。”

  “啧,好可惜。”

  “不过那把剑应该没什么问题。”

  “太好了。”

  他们越说越起劲,叶钦光在旁听得眉头紧蹙,额上青筋暴起,咬牙道:“你们两个……不要无视我的存在!”

  闻言,张晓明果然闭上嘴巴,眼眸一转,目光在他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绝对的不怀好意。

  布兰特则微微一笑,一手扯住张晓明的胳膊,另一手的掌心里慢慢燃起黑色火焰,柔声道:“不好意思,马上就解决。”

  话落,手中的火球已然扔了出去。

  但是却并不袭向叶钦光,反而朝窗外直飞而去。

  叶钦光呆了呆,冰冷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大叫道:“你发什么疯?使出这么大的魔力,整个学校都会被毁掉的!”

  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张晓明几眼,飞奔出去阻止那黑色火焰。

  比起杀人来,天使自然更在乎救人。

  张晓明也跟着呆了一下,抬头望望身旁那始终微笑的俊美男子,道:“小兰,看不出来,你还挺聪明的嘛。”

  布兰特勾了勾嘴角,笑眯眯的说:“天使对上恶魔,当然没有赢面。”

  “既然如此,我当初又怎么会被天界封印?”

  张晓明不过随口问一句,布兰特却因此僵硬了表情,黑眸逐渐黯淡下去,心底传来窒息般的疼痛,张了张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张晓明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转眼就将刚才的问题抛在了脑后,大嚷道:“哎呀,忘记将那把剑抢过来了!快追!”

  布兰特听得呆了呆,面上的表情终于恢复如常,苦笑道:“好不容易才把那家伙引开,咱们还是快些回家吧。”

  张晓明却仍在嚷:“我的宝剑……”

  啧啧,东西都尚未到手,就已成了他的。

  布兰特除了叹气还是叹气,手往身后一抓,突然变出一把黑色的长剑来——同样是极古朴的式样,剑鞘上雕刻了繁复的花纹,瞧起来价值不菲。

  张晓明眼前一亮,立刻伸手抢住,问:“这个是……”

  “是陛下从前赐给我的魔剑,您过去带着它东征西讨,统一了四分五裂的魔界。”布兰特遥遥望向远处,眼里同样光芒闪烁,笑容无限温柔,“魔王陛下当时的英姿,我至今记忆犹新。”

  这一回轮到张晓明呆住了。

  不过他倒对魔王的丰功伟绩没什么兴趣,仅仅是觉得布兰特此刻的表情相当好看,世界之大,恐怕找不出比他更英俊的男人了。

  若这么简单就卖了他,似乎不太划算。

  想着,张晓明深吸一口气,恋恋不舍的将那长剑塞回布兰特手中,道:“既然是这么宝贵的东西,那你就好好收着吧。”

  “哎?”布兰特怔了怔,有些惊讶。以他这段时间对张晓明的了解,到了手的东西绝没有还回去的道理,怎么现在竟如此反常?

  下一瞬,却见张晓明清秀的面孔猛然逼近,笑吟吟的说:“反正你人也是我的,这把剑当然更加跑不了,对不对?”

  “……是。”布兰特呼吸一窒,声音竟微微发颤。

  “好乖。”张晓明拍了拍手,喜笑颜开、心情大好,再不去理会什么天使,只扯着布兰特的胳膊往校外走去,道,“确实该快点回家才对,去晚了可占不到摆地摊的好位置。”

  “什么?今天也要去夜市卖东西?”

  “废话。”张晓明翻了翻白眼,理所当然的应,“就算被天使追杀,钱也不能不赚!”

  布兰特无言以对,只觉眼皮直跳,简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追随这样一位魔王,他果然前途堪虑呀。

  但抱怨归抱怨,最后还乖乖跟着张晓明去了夜市摆摊,辛辛苦苦的帮他招揽生意。

  这一夜的生意仍旧不错,可恶的天使也没来捣乱,张晓明数钱数得不亦乐乎。布兰特见了他的笑容,自然也跟着笑笑笑。

  快收摊的时候,远远走来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高跟鞋超短裙,波浪卷的长发染成暗红色,妖妖娆娆的俯下身挑拣一阵,问:“这发卡怎么卖?”

  “五块钱一个。”张晓明连忙摆出最热情的笑脸,道,“很适合小姐你的发色。”

  “好看是好看,但不知……还有没有更精致一点的东西?”女子拨了拨耳边的长发,故意抛一个媚眼。

  张晓明却视而不见,只继续保持那职业化的微笑:“当然。不知小姐喜欢哪种类型的?”

  女子倾身向前,笑容愈发妩媚起来,低低的吐字:“我喜欢漂亮又实用的,比如……魔王陛下你的心。”

  说话间,五指并拢,狠狠朝张晓明胸口刺了过去。

  张晓明眨了眨眼睛,面对今日遇上的第二次危机,依然不闪不避。

  不过这回布兰特就陪在他身边,立刻伸手一挥,毫不留情的打开了那只手,拉着张晓明后退数步。

  那女子则静立原地,娇笑道:“布兰特大人,这么久没见,你还是跟从前一样不懂得怜香惜玉呢。”

  “蕾娜?”布兰特眯了眯眼睛,张口叫出她的名字来,眉头微蹙,“你怎么会来人界的?”

  而且,她竟然巧妙的隐藏住了身上的恶魔气味,连自己也察觉不出来。

  “我家主人命我来人界执行任务,我自然就来了啊。”名唤蕾娜的女子嫣然一笑,表情又柔又媚,眼底却有杀意流转。

  布兰特连忙将张晓明抱得更紧些,问:“你现在的主人是谁?”

  “我家主人本领高强,在魔界一手遮天,他的名讳我可不敢随便说出口来。”

  “魔界大公吗?”布兰特深吸一口气,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问,“他派你来做什么?”

  “还能有什么?”蕾娜仍是笑,纤细手指直直点向张晓明,一字一顿的说,“当然是来取魔王的性命!”

  话落,暗红长发随风起舞,毫无预兆的甩出一枚光球。

  幸好布兰特早有准备,翅膀一振,抱着张晓明腾空而起,险险避开了这一击。

  眼见地面上火光点点,并且离自己越来越远,张晓明转了转眼睛,怔怔的说:“飞起来了。”

  “嗯,是啊。”布兰特牢牢抱住他的腰,微笑。

  “感觉像在拍电影。”顿了顿,忽的惨叫出声,“完了完了,我的货!全都被那个女人烧掉了!”

  呃……

  果然无时无刻也不忘赚钱么?

  布兰特知他性情,连忙柔声安慰道:“没关系,再想办法赚回来就是了。”

  张晓明按了按胸口,一时只觉心头大痛,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只得伸手朝红发的艳丽女子一指,道:“那个女人也是恶魔吧?小兰,你快点帮我抓住她!”

  抓住了之后呢?拿去卖吗?

  布兰特对这番言论已经见怪不怪,因笑道:“是,一切都会如您所愿。”

  说话间,手中亦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张晓明对这些法术一窍不通,因而只顾瞪着蕾娜看,使劲磨牙。

  先是被天使追杀,紧接着又被恶魔追杀,他只不过想当当魔王、发发小财而已,用不用这么倒霉啊?

  啧,等他的力量觉醒之后,绝对要将这些天使恶魔一个个抓起来,好点的卖去马戏团,差点的卖去实验室,好好让他们见识一下魔王的厉害。

  不过,布兰特就暂时不卖了,他先自己养着再说。

  张晓明主意一定,心情竟莫名好转起来,伸手扯住布兰特的袖子,朗声道:“小兰加油!”

  “嗯。”布兰特可不知自己的身价发生了变化,仅是宠溺的摸了摸张晓明的黑发,偏头微笑。他表情温柔似水,右手却丝毫也不闲着,黑色火焰凝聚成形,狠狠朝蕾娜掷了过去。

  轰然巨响,火光冲天。

  这一下可比先前的攻击猛烈许多。

  张晓明瞧得呆了呆,问:“小兰,你下手会不会太重了点?”

  “没关系,礼尚往来。”顿了顿,又加一句,“四周已经布下结界了,不会伤及无辜的。”

  张晓明点点头,料不到恶魔竟然也这么好心,但随即想起一件事来,道:“糟了,万一那女人被炸得面目全非,岂不是卖不出去了?”

  “呃……”布兰特面容一僵,笑道,“抱歉,是我失算了。”

  一边说,一边抱着张晓明轻飘飘的落回了地面,背后的黑色翅膀也收拢了起来。

  两人刚刚站稳,就见一道人影从火海里走了出来——暗红长发乱得像杂草,艳丽的面孔上沾染了不少尘土,瞧起来狼狈万分。

  “哎呀,幸好没有受伤。”张晓明松了口气,小声嘀咕道,“还能卖个好价钱。”

  闻言,不只布兰特,连蕾娜脸上的媚笑也快挂不住了,眼眸一转,尽量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这么久没见,布兰特大人的魔力真是越来越高强了。”

  “多谢夸奖。”布兰特温和浅笑,手腕一翻,掌心里立刻多出一把黑色长剑,牢牢护在张晓明身前。

  分明已做好了大打一架的准备。

  蕾娜却并不急着动手,只妖娆妩媚的笑一笑,软声道:“凭布兰特大人的本事,若是肯效忠我家主人的话,将来不知多少风光,何必硬守着这个没出息的魔王?”

  话落,布兰特尚未应声,张晓明倒先大叫起来:“没出息又怎么样?照样能变出金山银山来砸死你!”

  “咳咳,”蕾娜嘴角抽搐一下,飞快地扫了张晓明一眼,问,“布兰特大人,你确定这家伙是魔王的转世?吵吵嚷嚷的,一点气质也没有。”

  “你随便怎么说我都无所谓,但是最好……”布兰特握紧手中的剑,面上仍是笑笑笑,眼底却有杀意隐现,“不要污蔑魔王陛下。”

  蕾娜眯了眯眼睛,手中亦多出一根银色长鞭来,道:“事到如今,也只有你还认定这家伙是魔王,像他这样的胆小鬼,根本没有资格统领魔界!”

  “闭嘴。”布兰特神色一凛,终于放开揽在张晓明腰间的手,毫不犹豫的挥出剑去。

  那把黑色的魔剑果然厉害,光是剑压就震得蕾娜连退数步,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鞭子。但她镇定心神之后,立刻又迎了上来,一边跟布兰特对战,一边说:“难道我说错了吗?那家伙身为魔界的王者,却偏偏爱上了天使,还因此落入天界的陷阱,害得整个魔界都差点因此覆灭。他后来会被心爱的天使封印,也完全是自找苦吃。这么轻易就为情所困的人,怎么配当魔王?”

  布兰特咬了咬牙,并不应话,面上笑容虽在,眼神却是冷冷的,瞧来竟有几分扭曲。但他握剑的手却是极稳的,挥出的剑更是破坏性极大,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蕾娜逼到了角落里。

  饶是如此,蕾娜也依然不慌不忙的微笑,道:“布兰特大人果然厉害,若是你肯投靠我家主人的话……”

  话未说完,长剑已经抵住了她的咽喉。

  布兰特居高临下的望住她,笑颜动人:“你家主人有没有告诉你,如果任务失败,你会有什么下场?”

  声音低沉沙哑,实在动听。

  蕾娜却觉背后泛起寒意,终于觉得害怕了,张了张嘴,偏偏说不出话来。

  长剑在白皙的颈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布兰特手上用力,正欲挥剑砍下,却见蕾娜身上突然泛起点点光芒,只不过转眼功夫,整个人就不见了踪影。

  “瞬间转移?”布兰特怔了一下,蹙眉,“看来魔界大公还真是宠她。”

  天使跟恶魔都已相继出现,事情真是越来越麻烦了。

  想着,抬手按了按额角,轻叹着转过身,正好瞧见张晓明一脸惋惜的站在原地,自言自语的喃:“真可惜,又被到手的猎物逃掉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赚到钱?”

  布兰特见他表情凝重,认真的为了这个问题烦恼,不觉笑出声来,快步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柔声问:“魔王陛下,您有没有受伤?”

  张晓明摇摇头,伸手在布兰特身上摸一遍,反问:“你呢?”

  摇头,浅笑。

  张晓明这才放下心来,暗想布兰特可是他的重要财物,绝对不能有所损伤。一面又记起蕾娜刚才说过的话,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个女人为什么说魔王从前爱上了天使,难道我前世是因为这样才被封印的?”

  布兰特本就面无血色,闻言自然又苍白了几分,死命咬住牙关,黑眸里雾气蒙蒙的,只不说话。

  张晓明并非第一次见到他这模样,心中暗自奇怪,怎么每回提到魔王被封印的事,布兰特就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好奇心一起,就再也按捺不住,不由得直直望住布兰特看。

  对视一阵之后,布兰特率先败下阵来,慢吞吞的挪开眼去,嗓音比平常沙哑许多,语气却仍是温柔至极,悠悠叹道:“我也不明白,身为魔王的您为什么要爱上天使?又为什么……甘愿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被封印千年之久?”

  张晓明呆归呆,听完布兰特这番话后,还是马上理出了头绪,恍然大悟的“喔”了一声。难怪布兰特总是吞吞吐吐的,原来他前世是因为爱上了天使才被封印的,这对魔王而言应该是很丢脸的事吧?

  不过……

  “那天使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个身材火辣的大美女?”

  布兰特呼吸窒了窒,仍是扭着头不答话。

  张晓明便惊叫起来,道:“该不会是今天那个冰冰冷冷、一看就像杀手的冒牌老师吧?”

  天哪,原来他前世的品味这么差!

  布兰特却还是不回答,只垂下头去,轻轻的说:“等魔王陛下觉醒之后,自然就能想起过去的一切了。”

  张晓明摆了摆手,自认不用觉醒也能猜到当初发生过什么事。反正就是最老套的情节,我爱你你不爱我,为了表明自己的心意,只好甘愿为爱献身了。

  不过今天见过的那个天使实在没什么水准,还不如他家小兰可爱呢,为了这种人被封印,确实不值得。

  天涯何处无芳草,魔王真是大笨蛋!

  张晓明得出结论之后,充分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于是不再追问当年的细节,只蹦蹦跳跳的挽了布兰特的胳膊往家里走。

  一路上,张晓明时而惋惜被火烧掉的摊子,时而懊恼没有抓住那只恶魔去卖,吵吵嚷嚷的唠叨个没完。

  若在平时的话,布兰特定会耐着性子听他说话,这日却只蹙了眉头,一脸神思恍惚的模样。即使回了家,也还心神不宁的在屋里来回走动,末了,忽然一把抓住张晓明的肩膀,哑声道:“陛下,您的行踪已经败露,魔界大公很快就会寻上门来了。在您的力量觉醒之前,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张晓明怔了怔,还未来得及答话,就听布兰特自言自语的说:“魔界危机重重,自然是不能去的。继续留在人界的话,不知能否躲过敌人的追击……”

  他说话的语速又急又快,完全不似平日那般温柔镇定,按在张晓明肩头的双手甚至微微发抖。

  饶是张晓明这样迟钝,也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不由得握住布兰特的手,问:“小兰,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我必须保护魔王陛下。”

  “可是你全身都在发抖。”

  闻言,布兰特的身体震了震,好似终于回过了神来,瞪大眼睛望张晓明一眼,然后迅速的低下头去,喃喃道:“抱歉,我失态了。”

  一边说,一边以手遮脸,不愿某人瞧见他此刻的表情。

  张晓明心中一动,竟情不自禁的倾身向前,动手摸了摸布兰特的头发,问:“小兰,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那个据说心狠手辣的魔界大公?还是……天使?

  布兰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只是摇头。

  他自然是知道答案的。

  一方面希望魔王快快觉醒,解答那个困扰了他千年之久的谜题;一方面却又害怕魔王恢复记忆,回想起千年之前的那段爱恋。

  只是这一番心思,他如何说得出口?

  沉默良久,布兰特才终于抬起头来,直勾勾的盯住张晓明看,声音低沉沙哑:“魔王陛下,若当初那个天使出现在您的面前,您还会不会再次爱上他?”

  他语气轻轻柔柔的,黑眸幽深若水,眼底竟带了几分迷茫之色。

  张晓明顿时心头狂跳起来,只觉面前的男子比花花绿绿的钞票还要讨人喜欢,立刻想也不想的答:“当然不会!魔王怎么可能这么没出息,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话音刚落,就见眼前一花,已经被布兰特抱进了怀里,听他在耳旁低低的问:“若他也喜欢上您了呢?”

  布兰特的怀抱温暖至极,张晓明一点挣扎的意思也没有,脱口就说:“那也不关我的事,让他自己去撞墙啦。”

  然后布兰特就不再说话了,只这么紧紧抱住他不放,指尖依旧颤抖。

  隔了许久才平静下来,缓缓松开双手,猛地转过头去,气息不稳的说:“对不起,我又逾矩了。”

  说话间,目光四处乱扫,就是不看张晓明的眼睛。

  张晓明此刻却突然开了窍,伸手抚上布兰特的脸颊,问:“小兰,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顿了顿,又道:“不对,你这么崇拜魔王陛下,你喜欢的人应该是他……”

  话还没说完,就见布兰特英俊的面孔慢慢红了起来。但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仅是垂了眸,一言不发。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了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魔王陛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布兰特才终于开口说话,微微低着头,脸上表情模糊不清,“你还记不记得……魔界最美丽的景色是什么?”

  张晓明摇了摇头,怔怔的答:“我还没有恢复记忆。”

  布兰特低笑一声,目光飘忽的望向远处,悠悠的说:“每个月月圆的那一日,镜湖之上都会有七彩的光芒流转,绚丽夺目、魅惑人心,被誉为魔界最美丽的景致。”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神色已逐渐恢复清明,一边弯腰亲吻张晓明的手背,一边温柔浅笑起来,一字一顿的说:“但是对我而言,魔王陛下您的笑容……远远胜过这一切。”

  他在封印魔王的镜湖旁守候了千年之久,眼看着日升月落,见识过无数次绚烂的七彩光芒。但是沧海又桑田,最最思念的,依然是那个人的如画容颜。

  咦咦?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喜欢?还是不喜欢?

  张晓明模模糊糊的想着,望见布兰特那温柔似水的眼眸时,却觉答案已经不再重要了。

  在这英俊恶魔的心目中,魔王的笑容远远胜过世间最美丽的景色。而在他心里呢?布兰特是否比金山银山更加重要?

  张晓明抬手敲了敲额角,一时竟难以决断。

  他素来都是爱财如命、见钱眼开的,但这会儿怎么会浮现“就算有人拿金山来换,也坚决不卖布兰特”的念头?

  哎呀,定是跟恶魔相处太久,不小心中邪了。

  这样想着,一旁的布兰特早已恢复了平常的状态,柔声道:“魔王陛下,时间不早了,你该回房休息了。”

  张晓明望一眼墙上的挂钟,这才发现已经半夜了,连忙挥手道了句晚安,匆匆爬上自己的床睡觉。

  但他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

  一会儿梦见金山银山近在眼前,闪闪发光、诱惑人心;一会儿又梦见布兰特温柔含笑,笑盈盈的朝他伸出手来……

  结果害他被折腾得神经衰弱,第二天差点起不了床。最后好不容易爬起来洗脸刷牙,也是昏昏沉沉的连打哈欠。

  早已准备好早餐的布兰特见了他这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开口劝道:“陛下的身份已经暴露,外头必定是危机重重,这两天还是不要出门了吧。”

  张晓明想想也有道理,便干脆点头应下了。

  谁知刚吃完早餐,门铃就响了起来。

  门外的杨笑仍然是一副乖学生的打扮,一口一个“张晓明同学”的叫着,催促某人跟他一起去上学。

  张晓明从小就拿这青梅竹马没有办法,只好乖乖拎了书包走出门去。布兰特虽然有心劝阻,但犹豫片刻后,还是将人送到了门外,特意叮嘱一句“路上小心”。

  一路上,张晓明困得要命,连走个路都心不在焉。

  杨笑则边笑边问:“你今天也吃过爱心早餐了?”

  “啊?嗯。”点头。

  “真是可惜,”黑眸略微黯了黯,唇边却依旧含笑,“又浪费了我的烧饼油条。”

  说话间,轻轻晃了晃手中拎着的塑料袋。

  张晓明一听之下,立刻来了精神,指指自己的胸口,问:“买给我吃的?”

  杨笑眯了眯眼睛,但笑不语。

  张晓明便欢呼一声,立刻夺过他手中的塑料袋,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你不是刚吃过早餐?”

  “不吃白不吃,送上门来的便宜哪里有不要的道理?”张晓明嘴里嚼着烧饼,含含糊糊的喃,“杨笑,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从小到大,无论他丢多少白眼过去,这青梅竹马都依然缠着他不放。仿佛他越是讨厌杨笑,杨笑就越是对他照顾有加。

  闻言,杨笑竟不答话,仅是很轻很轻的叹一口气。隔了许久,才伸手戳了戳张晓明的脸颊,悠悠的说:“你还是永远不知道比较好。”

  张晓明呆了一下,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刚想开口问个清楚。耳旁就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半空中飘浮着一个黑衣女子,容颜艳丽,红发飞扬——正是昨天晚上见过的恶魔!

  呀,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张晓明眼皮跳了跳,心中倒并不觉得害怕,但是为了不把无辜的杨笑牵扯进来,连忙转了个身,拔腿就跑。

  他是故意往那些人烟稀少的小巷子里冲的,结果七拐八弯之后,竟然跑进了一条死胡同,而且面前还陡然多出了个人来。

  深色西装,无框眼镜,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冷若冰霜的眼神,分明就是那个假冒老师的天使。

  张晓明深吸一口气,终于后悔没有听布兰特的话好好呆在家里了。

  前有天使,后有恶魔,他的处境果然危险。

  虽然他对那两个长翅膀的家伙很有兴趣,一心一意的想着抓他们去卖钱,但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他自己先被抽筋扒皮的可能性比较大。

  眼见着想取他性命的两个人极有默契的步步逼近,张晓明闭了闭眼睛,脱口念出几个字来:“布兰特——”

  话音刚落,就听一道温柔动人的嗓音在旁应道:“我在这里。”

  张晓明心头一跳,睁眼看时,只见布兰特温和含笑的面孔近在咫尺,眼角眉梢带了淡淡柔情,实在俊美至极。

  他心口便越跳越急,不知怎地,竟伸出手去,一把将布兰特抱住了,问:“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跟在陛下身边。”

  “咦?你跟踪我?”

  布兰特微微笑了笑,极宠溺的拍了拍张晓明的头,一字一顿的说:“我早已说过,无论天使还是恶魔,都别想再伤你分毫。”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但随即又恢复如常,转了头望向巷子中的两个敌人。

  那一心想置魔王于死地天使与恶魔,此刻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张晓明身上,反而相对而立,互相瞪视。

  “人界可不是恶魔随便出入的地方。”叶圣钦目光凛冽,语气冰冷。

  “哼,嘴里说得好听,你们这群天使还不是一样胡作非为!”雷娜红唇一抿,甩了甩手中的鞭子,咬牙切齿。

  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维持了没多久,两个人便各自向前一步,正式开打。

  乒乒乓乓!

  噼噼啪啪!

  据说天使与恶魔生来就是死敌,一见面就要打个你死我活,果然一点不假。

  张晓明扯了布兰特的胳膊,呆呆在旁看着,黑亮的眸子眨啊眨的,嘴角抽搐:“喂喂,好像我才是主角吧?”

  布兰特在旁边微微一笑,道:“这两人看来要打上很久。”

  “那我现在回家的话,应该还来得及补个觉吧?”张晓明伸了伸懒腰,继续打哈欠。

  “好啊,吃午饭时我再叫你。”布兰特点点头,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张晓明刚迈出步子,便又转回了头,手指一弹,道:“对了,下次提醒我随身带个DV,天使大战恶魔的场面可不多见,兴许还能拍下来卖钱呢。”

  “等他们两败俱伤之后,再顺便来个渔翁得利?”布兰特早已习惯他的跳跃性思维,非但见怪不怪,甚至还笑眯眯的提出建议。

  “啊啊,有道理,小兰你真聪明。”张晓明眼睛一亮,眸中闪现兴奋的光芒,但实在困得厉害,只好摆了摆手,道,“我先回家睡觉,小兰你帮我在这儿守着。”

  “……遵命。”布兰特顺势握住他的手,低了头吻下去。

  眉目含情,笑颜温柔。

  明明只是亲吻了一下手背而已,张晓明却觉胸口狂跳起来,猛地后退几步,急急甩开了布兰特的手。

  “魔王陛下?”

  “啊……”张晓明皱了皱眉,自己也觉得奇怪。

  从前一直跟布兰特相处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变得别扭起来了?

  是因为……知道他喜欢自己的关系吗?

  虽然两个人性别相同,但恶魔应该没有这方面的禁忌吧?即使要谈恋爱也不成问题。

  想到此处,张晓明的心脏竟越跳越急,正恍惚间,突然被布兰特一把抱住了,听他在耳边低低叫道:“小心!”

  然后就是轰然巨响。

  滚滚烟尘飞扬而起,巨大的冲力震得张晓明喘不过气来,只隐约感到布兰特抱着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依旧被布兰特搂在怀中,而身后的一堵墙壁却已经消失无踪。原本吵闹不休的天使与恶魔则已经停止了战斗,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飘在半空,正居高临下的瞪住他看。

  “怎么回事?”张晓明眨了眨眼睛,张嘴就叫,“布兰特……”

  话说到一半却停了下来,有些发怔。

  原来直到布兰特抬起头,才看见他额角上多了一道伤痕,正缓缓淌下血来,染红了半边脸颊。

  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受伤的吗?

  张晓明被追杀了这么多回,直到此刻才有了些真实感,不由得慢慢伸出手去。

  布兰特却一下抓住了他的手,也不理会额上的伤口,只直直望过来,柔声问:“陛下,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张晓明又是一呆,感觉胸口隐隐作痛,心底却漾起异样的柔情,怔怔的说:“受伤的人……明明是你。”

  布兰特便笑了笑,扶着张晓明站起身来,确定他并未受伤之后,才抬手去擦额上的血渍,道:“只是不小心被偷袭了而已,不要紧。”

  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去,望了望飘浮在半空中的天使与恶魔,朗声道:“两位已经打完了?”

  “仅仅是暂时休战!”

  “先取魔王的性命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的开口说话,果然默契十足。

  布兰特仍是微笑,素来温柔如水的黑眸里却泛起寒意,手腕一翻,长长的黑色宝剑已然握在了手中。

  叶钦光与雷娜连忙做好应战的准备,一个祭出宝剑,另一个甩动长鞭。

  “陛下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布兰特向张晓明交待一句之后,背后陡然生出一对巨大的翅膀,飞快地掠向空中。

  下一瞬,三个人战成一团。

  叶钦光跟雷娜虽是死敌,这会儿却并肩作战,手中的兵器纷纷朝布兰特招呼过去,还时不时丢出些光球火焰来,炸得地上坑坑洼洼。

  一时间飞沙走石、天地无光。

  张晓明对魔法之类的一窍不通,自然看不出究竟谁强谁弱,只是想到布兰特以一敌二,毕竟有些担心。不由得握住了拳头,死死盯住半空中的某道人影,心中竟是万分紧张。

  布兰特可是他的重要财产,怎么可以随便受伤?

  没错,他是他的。

  光是想到这一点,张晓明就觉得心中溢满柔情,忍不住开口喊道:“小兰加油。”

  顿了顿,又加一句:“两个打一个,实在是太卑鄙了!”

  这句话说完之后,正在战斗中的三个人并不理会,反倒是脚下响起了一道阴冷低哑的嗓音:“二对一确实不公平,魔王应该不介意跟我单打独斗吧?”

  张晓明大吃一惊,低头看时,只见脚下的地面正在逐渐下陷,几条黑色的藤蔓牢牢缠住了他的脚,将他一点点拖入地下。

  又是恶魔?

  他心中一动,连忙挣扎起来,但为了防止布兰特分心,并没有叫出声来。

  然而那打斗中的三个人都是心心念念的记挂魔王的,哪里会发现不了异状?刚听到一点声响,就齐齐调转了视线。

  风情万种的雷娜率先笑出了声,道:“干得好!只要取了魔王的性命,主人定然重重有赏。”

  “那魔物是你的同伙?”叶钦光气得咬牙切齿,“你不遵守约定!”

  “哈哈,”雷娜媚眼一转,笑得花枝乱颤,“你忘了我是恶魔了吗?竟然跟恶魔谈约定,真不愧是天界有名的笨蛋。”

  “你……!”

  天使与恶魔再度争吵起来。

  布兰特则一言不发,仅是横剑一挥,飞快地朝张晓明冲过去。但他到底还是慢了一步,张晓明整个人已被拖入了地底,眼看就要消失不见……

  “魔王陛下!”布兰特大叫出声,表情是前所未见的慌乱。

  此时叶钦光跟雷娜不知又达成了什么协定,也跟着来到布兰特的身后,一个举剑一个挥鞭,同时出手。

  布兰特毫不躲避,仅是努力朝张晓明伸出手去,黑眸沉沉暗暗的,声音嘶哑:“陛下,抓住我的手!”

  张晓明身陷地底,根本动弹不得。

  漫天黑暗来临之前,他清楚看见叶钦光一剑砍掉了布兰特的半边翅膀。

  哗啦啦!

  幻想中的金山银山纷纷倒塌。

  终于,只剩下了布兰特的温柔笑靥。

  “布兰特——”

  张晓明刚从黑暗中惊醒过来,就叫出了这个名字,但是睁开眼睛一看,却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个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平凡的面孔上布满寒霜,正恶狠狠的瞪住他看,一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表情。

  他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才认出这家伙是那个杀手般的天使叶钦光。明知对方要取他的性命,他却丝毫也不在意,只挣扎着爬起身来,环顾一圈之后,连声问:“我家小兰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怎么知道?”

  “喂,你不是砍了他一剑吗?”张晓明光是想起昏迷前看到的场景,就觉得胸口抽痛,立刻冲过去扯住了叶钦光的衣领,“你、你该不会……”

  说话间,手指微微发抖。

  呀,他可终于觉得害怕了。

  叶钦光却始终是那冷冰冰的表情,道:“我那一剑刚刚砍下去,就被弄进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来了,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张晓明见他不像说谎,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刚才一心想着布兰特,没功夫理会其他,直到此刻才四处张望,发现脚下的地面焦黑一片,到处都是形状怪异的岩石,半空中还有不知名的生物来回飘移,隐隐透出一种阴森诡异的气息。

  “先前抓住你的植物是魔界妖兽,所以此处应该是妖兽创造出来的地底幻境。”叶钦光双手抱臂,仍是那冷若冰霜的态度。

  他对魔王可谓恨之入骨,这会儿却是有问必答,着实让张晓明大吃一惊,不由得脱口道:“你不是想杀我吗?现在怎么不动手?”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叶钦光顿时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的说:“若我的灵力还在的话,早就把你砍得四分五裂了。”

  说着,甩了甩空无一物的双手。

  “喔,原来你在这地方使不出法力来。”张晓明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嘿嘿笑道,“你的宝剑上哪儿去了?该不会被偷了吧?那玩意可值钱得很。”

  叶钦光本就有气,见了他这模样,更是怒火翻腾,冷声道:“有什么好笑的?我空手也能掐死你!”

  一边说,果然一边伸手去掐张晓明的脖子。

  张晓明冷不防给他制住了,挣扎不脱,便也叫嚷起来:“混蛋!你砍了我家小兰一剑,我还没有报仇呢。”

  两个人都是一副拼命的架势,很快就扭打成了一团,你一拳我一脚的,最后甚至还在地上滚了几滚。

  直打到精疲力竭了,才渐渐放松下来,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不玩了!”张晓明摆了摆手,气喘吁吁的说,“我还得留着力气找我家小兰。”

  等寻到了布兰特,再把某人的两边翅膀都拔下来当报仇好了。虽然天使少了翅膀会大大的贬值,但为了他家小兰,忍了。

  幸好叶钦光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冷冷的嘲讽道:“半调子的魔王能干得成什么事?还不如等着人家来找你。”

  张晓明想想也有道理,但是回忆起布兰特被砍掉半边翅膀后,仍旧一直一直朝他伸出手来的模样,心底竟是一阵刺痛。

  “布兰特……”光是念出这个名字,就觉得胸口蕴满了柔情。

  既酸涩,又甜蜜。

  张晓明深吸一口气,再次爬起身来,大步往前走去。

  行了好长一段路,视线所见的却只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岩石以及闻所未闻的植物,根本没有某个俊美恶魔的身影。

  难道真的发生不测了?

  张晓明越想越觉得害怕,额角不断抽痛,深恨自己未曾觉醒,使不出魔王的强大法力来。

  就连……自己喜欢的人也保护不了。

  等一下!喜欢?

  他前不久还在盘算着布兰特值多少钱,现在竟然已经喜欢上了吗?

  是了,在他的心目中,布兰特的地位已经超过了金山银山,那么,应该就是所谓的喜欢了吧?

  张晓明想得正出神,一直跟在后面的叶钦光突然神色古怪的望他一眼,问:“你喜欢那个恶魔?”

  “咦?”张晓明料不到会被人识破心思,结结巴巴的说,“你、你怎么知道?”

  叶钦光冷哼一声,并不答他,只自言自语的喃:“天使长大人说得没错,魔王果然负心薄情。”

  张晓明见他神情有异,不觉呆了一呆,猛然记起某件事来,道:“听说我前世爱上过一个天使,你该不会就是那个人吧?”

  “怎么可能?”叶钦光的表情立刻扭曲了起来,手边虽然没有武器,却还是抬脚踢了张晓明一下。

  张晓明一边闪躲一边问:“那我喜欢上的究竟是谁?”

  闻言,叶钦光脸色一变,素来冰冷的面孔上竟露出了一丝笑容,轻轻的说:“有能力封印魔王的,当然只有天使长大人。”

  顿了顿,又狠狠瞪眼睛:“不过从头到尾都只是魔王痴心妄想,天使长大人可从来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喔。”张晓明一心想着布兰特,倒也并不在意前世的事情。

  哪知叶钦光的目光却黯淡下来,眼底的恨意逐渐加深,咬牙道:“但是封印了魔王之后,天使长大人却突然消失不见了,整整一千年,他再没有在天界出现过。”

  “哎?他跑到哪里去了?”

  “若我猜得没错的话,他应该是转世成为了人类。”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再封印你一次!难不成是他后悔了,有意等你转生吗?”

  “这样啊……”

  “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得意的!天使长大人绝对不可能爱上魔王,更不会为了你失踪一千年!”

  “啊?我没笑啊。”

  “找打!”

  一言不和,两个人竟又打了起来。

  张晓明暗暗叫苦,心想这天使如此凶残,那个所谓的天使长大人肯定更加可怕。兴许前世的魔王是个被虐狂,所以才会被封印了也甘之如饴。

  但是,他可没有这种嗜好啊!

  啧,说来说去,还是他家布兰特最好,既温柔又可爱。

  想着,张晓明又跟叶钦光滚成了一团。两个人哗啦啦滚下一个斜坡之后,眼前的景色突然一变,出现了大片茂密的树林,而且林中隐约传来些怪异的声响。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叶钦光与张晓明虽然有着深仇大恨,此刻却不得不停下了打架的动作,起身朝那树林里走去。张晓明尤其脚步飞快,深怕遇上危险的是他家布兰特。

  结果走了一阵之后,层层叠叠的树林间果然现出了某道熟悉的身影——布兰特满身血污,巨大的黑色翅膀缺了半边,伤口处仍在渗出血来,脸色更是苍白至极,身体各处都有擦伤的痕迹。但即使是这样狼狈的时候,他的容颜也依然是俊美无双的,唇边甚至还挂着浅浅微笑。

  而站在他对面的,则是那个女恶魔雷娜。

  雷娜似乎伤得更加严重,火红的长发凌乱的散在肩头,手脚都被利刃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动弹不得,唯独眼里流露出狠毒的光芒来。

  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在一起?

  张晓明心中疑惑,又往前走了几步之后,才听见布兰特说话的声音:“魔王陛下究竟在哪里?”

  “你这么好的本事……”雷娜喘了喘气,断断续续的冷笑,“怎么不自己去找?”

  闻言,布兰特并不应声。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微笑起来,果真是既温柔又可爱的模样,慢条斯理的说:“我的法力虽然使不出来,但折磨人的手段却多得是。”

  说着,举起手中宝剑,在雷娜的手臂上缓缓划出一道口子。

  也不知布兰特动了什么手脚,雷娜伤口处淌出来的血竟是暗黑色的,而她嘴里更是逸出了可怕的呻吟,仿佛痛苦到了极点。

  张晓明吓了一跳,这才知道先前的惨叫声是雷娜发出来的。

  抬眼再看布兰特时,却发现他仍旧是一派镇定自若的神情,笑颜温柔动人,黑眸沉沉暗暗的,深不见底。

  张晓明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他印象中的布兰特从来都是温和可亲、百依百顺的,如此冰冷无情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着。

  正恍惚间,叶钦光突然凑到他耳边笑了笑,轻轻的说:“看见了没有?这个就是所谓的恶魔。就算外表能够迷惑人心,本质却永远冷酷无情。”

  张晓明听得呆了一下,遥遥望住浑身是血的布兰特,忽的笑出声来:“没错,天使的温柔遍及世人,而恶魔的温柔……只会给他心爱的那个人。”

  话落,大步朝布兰特走了过去。

  布兰特听见脚步声,立即转回了头来,见到张晓明的那一刻,手中长剑砰然落地,慌忙将人搂进了怀里。他指尖微微发抖,全然不是刚才那淡然自若的模样,双手在张晓明身上来回摸了几遍,轻轻叹道:“你平安无事。”

  声音又低又哑的,不知含了多少柔情。

  张晓明胸口怦怦乱跳,不由自主的抬头与他对视,手指慢慢抚过他脸颊的伤痕,然后惊呼出声:“呀,你翅膀上的伤还没处理过。”

  一边说,一边转过去察看布兰特的伤势。

  那巨大的黑色翅膀缺了半边,伤口处红红黑黑的,血肉模糊。

  张晓明瞧得眼皮一跳,心底的疼痛又泛了上来,手足无措的绕着布兰特走了两圈,连声道:“怎么办?110还是120?”

  他说话语无伦次,布兰特却听得笑出声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软声道:“一点小伤,不要紧的。”

  话说完之后,却慌忙撤回了手、转开了头,哑着声道:“抱歉,我又逾矩了。”

  张晓明见了他这模样,竟愈发觉得心跳如雷,情不自禁的伸手抱住了布兰特的腰。

  千言万语,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来,脚下的地面就是一阵剧烈的晃动,暗沉的天空中逐渐透出丝丝刺目的光芒。

  原本奄奄一息的雷娜突然来了精神,哈哈笑道:“我家主人来了!哈,任凭你们本领再高强,也逃不出这个地底迷宫啦。”

  张晓明怔了怔,大吃一惊。

  布兰特则皱紧眉头,拉起张晓明的手就往树林深处跑去。

  张晓明虽然知道雷娜的主人是魔界大公,却不晓得那家伙究竟多少厉害,一边跑还一边嚷嚷:“小兰,跑慢一点,你的伤口又在流血了。”

  布兰特回头望他一眼,果然放慢脚步,柔声解释道:“这伤自己会愈合的,就算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只因为我在这个地方使不出法力,好转的速度才会比较慢。”

  “喔,难怪连天使也没办法用剑。”张晓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道,“为什么这鬼地方如此厉害?”

  “就好像魔王在魔界能发挥出最大的法力一样,我们如今呆在魔界大公的地盘上,力量方面自然会受到限制。”

  张晓明听了之后,仍旧是一头雾水,但他思维跳跃得很快,马上就眼前一亮,极兴奋的问:“魔界也像这里这么……古怪吗?”

  布兰特一见他这表情,就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了,苦笑着应:“可能还要更怪一点。”

  “哇。”张晓明望了望四周稀奇古怪的树木以及半空中飘浮的生物,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将来回了魔界之后,可以开发一些旅游项目,搞个魔界三日游什么的……”

  若在平时的话,布兰特就算听见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会浅笑着温柔附和。但今日却是神色一黯,面容又苍白了几分,停下脚步来直勾勾的盯住张晓明看。片刻后,突然伸手将他抱住了,低低喃道:“不要去。”

  “啊?小兰?”

  “哪里也不要去。”布兰特将头埋在张晓明的颈间,声音温柔如水,一字一顿的说,“留在我身边。”

  张晓明听了这话,顿觉心头狂跳起来,胸口处满溢柔情,竟连布兰特话中的古怪之处也没发觉,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们将来一起回魔界,我怎么可能不在你身边?”

  “嗯,”布兰特身体一僵,面色仍是苍白的,似有若无的叹道,“没错,我自然是一直跟着你的。”

  张晓明被布兰特这么抱着,耳听着他怦怦的心跳声,真觉得比捡了颗大钻石还要开心,情不自禁的笑一笑,张口就唤:“小兰……”

  他原本是想直接表白一番的,但对上布兰特那张俊美的面孔时,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临时转了话题:“我刚才找到你之前,先跟那个流氓天使打了一架。”

  “什么?”布兰特自是大吃一惊,忙问,“你有没有受伤?”

  他先前早已确认过一遍了,这时却仍旧瞪大眼睛,紧张兮兮的上下打量。

  张晓明忍不住笑起来,说:“没事,我原本是想帮你报仇的,可惜打不赢他。”

  顿了顿,犹豫片刻之后,才接着说道:“不过我听说,从前封印我的那个天使,早在一千年就已经失踪了。”

  这消息乃是天界的大秘密,连张晓明听见时也吃了一惊,布兰特却是无动于衷,只淡淡应道:“是吗?那可真奇怪得很。”

  “姓叶的流氓还说,那个天使肯定是转生成为了人类,等着再杀我一次。”

  闻言,布兰特眼中倏的闪过一抹异色,直勾勾的盯住张晓明看,沉声问:“你确定?等你是有可能,但未必是为了杀你。”

  “哎?什么意思?”

  布兰特眨了眨眼睛,唇边勾起些笑意,那笑颜实在温柔动人,哑声道:“说不定……他也喜欢上了魔王陛下。”

  张晓明怔了怔,直觉地摇头道:“不可能!要喜欢早就喜欢了,何必等到一千年后的现在?”

  “或许他后悔了。”

  “那也已经迟啦。”

  布兰特仍是微微笑,眼神瞧来有些飘忽,轻轻的问:“若他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

  张晓明记得从前就讨论过这个问题了,不明白布兰特为何总是纠缠不休,干脆把心一横,捧住布兰特的脸与他对视,认认真真的说:“就算他喜欢我,就算他为了我转世,我也不可能多看他一眼。因为……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

  话音刚落,布兰特就彻底呆住了。

  他脸上原本是挂着笑容的,此时却只剩下了一片空白的表情,双眼茫茫然然的望向张晓明,视线毫无焦点。

  仿佛透过眼前这张脸孔,看见了一千年前的某道幻影!

  张晓明难得见到布兰特这样呆呆的模样,只觉实在是万分可爱,不由得倾身向前,在他颊边亲了一口,低声重复道:“小兰,我喜欢你。”

  布兰特全身微震,好似大梦初醒一般,终于回过了神来。但他的脸色却更加苍白了几分,连环在张晓明腰间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魔王陛下……”他眸中水光盈盈的,一时间欲言又止。眼神明明这般温柔,眉头却偏偏蹙得死紧,说不出是悲是喜。

  然而后面的话还不曾说出口,地面就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天空中的光芒越来越刺眼,最后只听得轰然怪响,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半空中伸了下来,直直抓向张晓明。

  布兰特眼疾手快,连忙抱着张晓明就地一滚,险险避开了这一击。但他少掉了半边翅膀,已是不能再飞了,即使明知没有胜算,也只能拔出剑来应战。

  可惜他一剑挥出之后,非但没有伤到对方,反而感觉巨大的剑压反弹回来,整个人连退数步,嘴角慢慢渗出了血丝。

  张晓明这日不知打了多少个滚,满身尘土、头晕眼花,刚刚恢复神智,就瞧见了这令人心惊的一幕。

  “小兰!”他立刻大叫出声,也不管自己有没有危险,直接冲到了布兰特身边。

  “魔王陛下,”布兰特的身体摇摇欲坠,却仍是冲张晓明笑笑,柔声道,“这地方危险得很,你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不要!我们说好了要在一起的。”

  布兰特呆了一呆,又笑:“是啊,我解决了这边的麻烦就去找你。”

  “不能每次都让你一个人冒险。”

  “陛下?”

  张晓明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布兰特拿剑的手,眼底光芒流转,笑道:“保护自己喜欢的人,是理所当然的事。”

  说罢,抓着布兰特的手挥出一剑,同时屏息凝神,低低吐出两个字来:“雷电——”

  话音刚落,夹杂着火星的银色光芒就从半空中直落下来,恰恰击中那一只巨大的手掌。

  下一瞬,怪异的惨叫声响彻整个空间。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原本飘浮在空中的生物纷纷跌落下来,四周迅速变得一片漆黑。

  张晓明怔了怔,低头望一下自己的手,没想到随随便便的两个字,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看来魔王的力量果然不能小觑,变出金山银山绝对不成问题。

  他嘿嘿傻笑两声,实在得意至极,但转眼一看,却发现布兰特的表情比他更为惊讶,黑眸大睁着,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小兰?”张晓明吓了一跳,伸手拭去布兰特唇边的血痕,问,“你还好吧?是不是受伤了?”

  布兰特神色一凛,猛地抓住了张晓明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连指节也泛白了,颤声问:“魔王陛下,你已经恢复记忆了?”

  “咦?没有啊。”

  “那刚才的雷电……”

  “喔,就是你以前教我的法术啊。练习了这么多次,终于成功了。”

  布兰特又是一愣,好似松了口气,面上却红了红,飞快地低下头去。“抱歉,我……”

  “你以为我恢复记忆了?你不是一直希望魔王觉醒吗?怎么好像不太开心?”

  布兰特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把剑一扔,慢慢跪倒在了地上,无比温柔的亲吻张晓明的手背,低声道:“我恐怕没有资格继续保护你了。刚刚那一瞬间,我竟然希望魔王陛下永远不要恢复记忆,永远……这么喜欢我……”

  他说话的时候,依旧不断的亲吻着张晓明的手,身体微微发抖。

  张晓明静立原地,怔怔盯住他看,忽然展颜一笑,道:“好啊。”

  “哎?”

  “我干脆不回魔界了,只留在你身边。”张晓明俯下身,轻轻抬起布兰特的下巴来,直勾勾的与他对望,笑道,“从今往后,只当你一个人的魔王。”

  话落,低头吻上那柔软的薄唇。

  “唔,等一下。”

  “嗯?”

  “我若是不当魔王的话,就变不出金山银山啦。”

  “……”

  脚下的地面仍在震动。

  布兰特伤口处的血已经止住了,右手握剑,左手燃起一团光球,在漆黑的树林中寻找出路。

  张晓明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面,漆黑的眸子转了转,终于伸手抓住了布兰特的胳膊,犹犹豫豫的唤:“小兰……”

  “嗯?”

  “我错了。我不该提什么金山跟银山的,虽然我是真的很喜欢,不过还是你比较重要。”

  “喔。”

  “小兰,你生我的气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肯看我?”

  布兰特全身一震,现出些为难的神色来,回头望张晓明一眼,柔声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可能对你生气。”

  话一说完,就立刻扭开了头去。

  “还说没有生气?”张晓明瞪了瞪眼睛,转过去拦住布兰特的去路,伸手捧起他的脸,道,“看吧,你又避开我的视线了……”

  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顿了顿,恍然大悟的嚷:“小兰,原来你在害羞。”

  布兰特垂下眸子,闷闷的并不应声,面孔却迅速的红了起来。

  张晓明也跟着脸红一下,笑容却极灿烂,开开心心的牵了布兰特的手,继续往前走。

  “小兰,我们接着要去哪里?”

  “四周的结界已经崩坏,只要找到中心地带,就能走出这个鬼地方了。”

  “喔。”张晓明点了点头,仍是笑嘻嘻的,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算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也无所谓。”

  “一辈子?”布兰特将这几个字重复一遍,表情瞬间变得茫然起来。

  张晓明便握了握他的手,认认真真的说:“两个人若是互相喜欢的话,当然应该一直在一起。何况魔王一诺千金,说到的肯定做到。”

  布兰特见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不觉低笑出声,道:“恶魔都是冷酷又狡诈的,最擅长欺骗人心。”

  “咦?对喔,魔王应该是大坏蛋才对。”张晓明转了转眼睛,问,“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布兰特定定的望住他看,目光无限温柔,浅笑道:“因为我也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身为恶魔?

  还是……一样擅长蛊惑人心?

  张晓明心口跳了跳,不明白怎么会冒出这个念头来,于是敲一下自己的额头,顺势转了话题:“小兰,你从前在魔界等我的时候,不会觉得寂寞吗?”

  “当然不会。”布兰特笑望着他,摇头道,“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说话间,将黑色宝剑换到了左手,右手则与张晓明十指相扣,哑着嗓子说:“若早知有一日能这么握住你的手,再要我等上千年万年,也是心甘情愿。”

  一千年,只为换这短短一瞬。

  张晓明听得呆了呆,只觉心头一阵狂跳,情不自禁的凑过头去亲他。

  布兰特身体一僵,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腰,主动加深这个吻。

  他们两人都是不习惯亲吻的,动作生涩又笨拙,差点连牙齿都撞在一起。

  末了,张晓明在布兰特唇边咬了咬,率先笑出声来,暗暗想道:他家小兰这么温柔可爱,魔王当初怎么偏偏不喜欢,硬要去爱上什么天使?唔,还好他顺利的在布兰特跟金银财宝间做出了选择,没有一错再错。

  布兰特若知道张晓明心中所想,恐怕当场就要吐出血来,幸而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松开了手,微微喘气道:“这地方危险得很,我们还是快些往前走吧。”

  一拖再拖,危机重重的地底迷宫,简直要变成谈情说爱的场所了。

  张晓明想想也觉得好笑,一边跟着布兰特迈开步子,一边张嘴说道:“小兰,等我们逃出这里之后,就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也别理会那些天使恶魔了。”

  “你当真不回魔界了?”

  “嗯。”

  “也不当魔王了?”

  “嗯。”顿了顿,又笑,“不过金山银山没有了,你得跟我一起摆摊赚钱才行。”

  “好啊。”布兰特眼底的迷茫之色逐渐消失不见,眸子里泛起淡淡柔情,笑说,“我陪你。”

  然后两个人就不再说话了。

  只这么手牵着手,一路往前走。

  四周安安静静的,几乎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虽然没有言语的交流,但是此刻心意相通,温柔甜蜜,更胜从前。

  走了半个多小时,张晓明“哎哟”、“哎哟”叫起累来的时候,布兰特终于停住了脚步,伸手指住一块凹凸不平的地面,道:“就是这里了。”

  张晓明实在看不出那焦黑的土地有何特别之处,但既然布兰特这么说了,他自然就不客气的冲上前去,狠狠踩了两脚。

  布兰特被他这举动逗得笑起来,道:“这里是结界的中心,必须一剑刺进去才能破坏结界。”

  说着,果然神色一凛,举剑挥了过去。

  “砰!”

  随着一声巨响,地面陡然炸开白色的光芒,四周弥漫起浓浓的烟雾。

  天色本来就一片漆黑,如此一来,更加瞧不清眼前的景物。布兰特没想到会发生这种状况,连忙收回剑来,叫道:“魔王陛下?”

  “小兰,我在这里。”

  “抓住我的手。”

  张晓明依言往前走了两步,果然握住了一只手,刚想问问是怎么回事,耳边就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嗓音:“张晓明同学。”

  张晓明吃了一惊,脱口道:“杨笑?”

  话音刚落,面前的迷雾就飘散开去。

  张晓明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握着的根本不是布兰特的手,而是那个身穿校服、挂着乖乖牌笑容的青梅竹马。

  张晓明呆了呆,连忙松开手后退几步,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杨笑步步紧逼,脸上笑眯眯的,十足的好学生模样,“我不能来吗?”

  张晓明一时答不出话来,心中暗暗想道,此处是恶魔造出来的地底幻境,一般人怎么可能踏足?除非,杨笑根本不是普通人……

  他这几个月里又是被恶魔追,又是被天使杀的,早已对非人类的生物见怪不怪了,只是不知杨笑究竟是敌是友?

  从小到大,一见到这个青梅竹马就觉得讨厌。

  无论杨笑表现得多么优秀,自己都恨不得扑上去咬他几口。

  所以……

  张晓明念头转得飞快,不到半分钟的功夫,就已经作出结论,“啊”的大叫起来,道:“原来是你!”

  “什么?”杨笑皱了皱眉,反倒有些发愣。

  张晓明伸手朝他一指,胸有成竹的说:“我已经猜到你的身份了。”

  “喔?魔王已经恢复记忆了?”杨笑眸色微暗,面上笑容仍在,表情却瞬间变得危险起来,拖长了声音问,“那你倒说说,我究竟是谁?”

  “我就算没有恢复记忆,也猜得出来。你就是……”顿了顿,望一眼杨笑的脸色,方才续道,“我前世喜欢过的那个天使,对不对?”

  闻言,杨笑似乎怔了一怔,直勾勾的盯住张晓明看,并不答话。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微笑起来,点头应道:“你还不算太笨。”

  “那当然!我可是天下无敌的大魔王。”张晓明得意洋洋的抬了抬下巴,但随即又后退数步,坚定不移的跟杨笑保持距离,“那个杀手天使说得没错,你果然转世成人类了?你放着好好的天使长不当,干嘛要变成这副模样?”

  杨笑仍是步步逼近,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叫人捉摸不透,轻描淡写的反问道:“你猜呢?”

  张晓明眨了眨眼睛,使劲摇头。

  “你自诩天下无敌,却连我的心也看不透吗?”杨笑的眼神又黯淡几分,只那么望着他看,轻轻叹道,“我在这轮回中等待千年,为的就是再见你一面。”

  说话间,伸手,慢慢抚上了张晓明的脸颊。

  那指尖冰凉冰凉的,带了一丝颤意。

  张晓明却只觉全身都不自在,连忙偏头避开了,问:“你不是很讨厌我吗?而且,当初也是你亲手封印了我……”

  “我后悔了。”杨笑微微垂着眼,声音低沉沙哑,“我将剑刺进你的胸口之后,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我……明明就是喜欢你的。”

  啊?

  张晓明怔了一下,难得遇上被人告白的事,一时倒有些恍惚。幸好他头脑清醒得很,马上就记起了他家布兰特,毫不犹豫的开口拒绝道:“不好意思,我现在已经有心上人了。不管前世是我喜欢你,还是你喜欢我,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所以,咱们还是继续当敌人吧。”

  他说完这番话后,自己也觉得稍嫌绝情了些,杨笑却毫不在意,反而“嗤”的笑出声来,挑眉道:“无关紧要?你是因为失去了记忆,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你为了我,可以放下魔王之位不要;你为了我,心甘情愿被封印千年之久;你从头到尾,都只喜欢我一个人。”

  说着,闭了闭眼睛,缓缓念出一串咒语来。

  片刻后,杨笑周身突然笼罩了一层柔和的光芒,黑色短发逐渐伸长,软软的垂到了腰侧,乌黑眼眸光芒流转、灿若星辰,背后更是陡然长出了一双巨大的羽翅,洁白羽毛纷纷坠落。

  ……十足的天使架势。

  张晓明瞧得双眼发直,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杨笑便微微一笑,抬手捧住了他的脸颊,作势亲吻过去,低声呢喃道:“想起来了吗?你从来都是喜欢我的。”

  话音未落,一把黑色宝剑就已抵在了杨笑的颈子上。

  布兰特手握利刃,沉着脸立在他身后,一字一顿说:“放开你的手。”

  他语气温柔似水,俊美面孔却略微扭曲,眼底尽是冰冷杀意。

  杨笑呼吸一窒,还未反应过来,张晓明已先挣脱了他的手,满面笑容的扑过去抱紧布兰特的腰,道:“小兰,你刚才跑去哪里了?”

  “抱歉,”布兰特低了低头,瞬间收敛所有杀气,柔声道,“我被幻境困住了,刚刚才找到出路。”

  “喔,你来得正好。”张晓明在布兰特身上蹭啊蹭,恨不得整个人都挂上去,兴致勃勃的说,“原来杨笑就是我前世喜欢的那个天使。”

  闻言,布兰特身体一僵,脸色立刻大变。

  张晓明却浑然不觉,目光一个劲的往杨笑那边飘过去,自言自语道:“天使长的水准果然比较高,你看他那副闪闪发光的样子,肯定很值钱吧?”

  一边说一边摩拳擦掌,似乎想将人直接抓回去卖了。

  布兰特嘴角抽了抽,脸色仍是苍白,却忍不住低笑起来,抬手在张晓明额上一弹,道:“你一心只想着怎么卖了人家?”

  “难得有机会赚钱,当然不能白白放过。”张晓明答得理直气壮,但随即转了转眼睛,在布兰特颊边重重亲一口,嘿嘿笑道,“不过你是例外,多少钱也不卖。”

  布兰特怔了怔,眼神霎时柔软起来,轻轻环住了张晓明的腰。

  他们两人在那边卿卿我我,被无视的杨笑自然极不耐烦,洁白的羽翅振了振,转身问道:“你当真被这家伙迷住了?”

  张晓明不说话,只牢牢握紧了布兰特的手。

  杨笑的眼眸顿时变得幽深如水,伸手朝布兰特一指,又问:“比起前世的恋人来,你更加喜欢这家伙?”

  张晓明毫不犹豫的点头。

  杨笑便眯了眼睛盯住他看,忽然嘴角一弯,哈哈大笑起来。

  “那还真是可惜呢。”他嗓音低沉沙哑,依旧含了笑意,身上的光芒却迅速黯淡下去,洁白翅膀更是逐渐染上黑色,悠悠唤道,“我亲爱的哥哥。”

  不过片刻功夫,杨笑就完全变了副样子。

  他脸上笑容如初,相貌清秀可爱,额头上却长出两枚尖尖的硬角来,左眼旁更是有蛇形印记若隐若现。他周身虽无凌厉的杀气,但光是那一种邪恶诡异的调调,就已叫人毛骨悚然了。

  布兰特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幕,因而丝毫也不惊讶,只是牢牢握紧了手中的剑。

  而张晓明却大惊小怪的叫嚷起来,道:“你根本就不是天使!”

  “当然。”

  “你是那个追杀我的魔界大公?”

  “没错。”杨笑点了点头,笑容可掬,“这次总算猜对了,本来还想多装一会儿骗骗你的。”

  张晓明皱紧眉头,将他上下打量一遍,万分惋惜的叹了一口气,道:“你没事干嘛耍着我玩?还以为你有多值钱呢,啧!”

  金光闪闪的天使多好卖啊,邪里邪气的恶魔可要掉价许多。

  闻言,杨笑的表情狠狠抽了一下,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微笑,道:“千年不见,哥哥你的性情真是变了许多。不,简直就是天翻地覆。”

  张晓明可听不出他话中的嘲讽意味,只抬了抬下巴,问:“喂,你不是一心想杀我吗?刚才为什么装天使骗我?”

  顿了顿,忽地大叫一声,道:“啊,你该不会也喜欢我吧?不好意思,我心里只有小兰一个人,其他全部免谈。”

  一面说,一面将布兰特抱得更紧了些,趁乱吃了许多豆腐。

  杨笑见了他这模样,脸色顿时又黑了大半,咬牙道:“哥哥你虽然失去了记忆,我却不能不念兄弟之情。我会千辛万苦的跑来人界,完全是为了救你。”

  说着,狠狠瞪布兰特一眼,问:“你晓不晓得这家伙是什么身份?”

  “哎?小兰是魔王的侍卫队长啊。”初次见面的时候,布兰特就是这么说的。

  “呵,魔王的侍卫队长或许当真叫这么个名字,但他从来不曾离开过魔宫,所以谁也不知道他的长相。”杨笑勾了勾唇,眼角的蛇形印记逐渐凸显出来,满身戾气,“这家伙是在魔王被封印之后才突然出现的,不但控制住了魔宫,而且还灭掉了北方的几个魔族,如今魔界的大半势力都掌握在他的手里。”

  他说得咬牙切齿,张晓明却听一愣一愣的,末了还反问一句:“就这样?没有别的啦?”

  “呃……”

  “没有的话,我们先回家吃晚饭了。”一边说,一边拉着布兰特转过身,“小兰,我今晚想吃蕃茄炒蛋。”

  “等一下!”杨笑忍无可忍的大叫起来,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失踪的天使长去了哪里?”

  张晓明脚步一顿。

  杨笑便冷笑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亲爱的哥哥,你前世喜欢过的那个天使,此刻就站在你的身边。”

  张晓明呆了呆,全身一震,直觉地朝布兰特望过去,却发现心上人脸色苍白,眸子微微垂着,瞧不清表情。

  他胸口发闷,呼吸立刻急促了起来,但仍是脱口道:“骗人!”

  “哼,此人魔力高强又来历不明,我可是费了许多功夫才查明他的身份的。哥哥你已经被骗过一回了,难道还要再次上当吗?他假装恶魔接近你,根本就是心怀不轨!”

  闻言,张晓明尚未有什么反应,布兰特的手却先颤抖了起来。

  “小兰,”张晓明心头发怔,连忙握一握他的手,强笑道,“别理这个妄想症患者了,我们回家吃饭吧。”

  话落,大步往前。

  布兰特却站着不动。

  他的手仍在发抖,头却已抬了起来,悠悠的望住张晓明看,那目光温柔似水,与平常并无两样。

  张晓明窒了窒,心中莫名慌乱,走回来抱紧布兰特的腰,问:“小兰,他说的都是骗人的,对不对?你明明就是只恶魔嘛,哪里像天使这么值钱了?”

  布兰特闭一闭眼睛,并不答话。

  张晓明见他这样,竟破天荒的觉得害怕起来,将头抵在布兰特的颈边,喃喃道:“是假的,对不对?小兰,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信你。”

  一阵静默。

  隔了许久,布兰特才轻轻叹一口气,手指慢慢抚上张晓明的脸颊,柔声道:“没错,我若是想骗你的话,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甚至杀光所有的知情者,也非难事。”

  说着,手中光芒一闪,那黑色宝剑突然就化成了一道黑雾,直直朝杨笑飞过去。

  杨笑躲避不及,被那黑雾削去了一缕长发,不由得惊呼出声。

  布兰特却对此听而不闻,连头也不回一下,只依旧静静望向张晓明,黑眸中暗光流转,声音低哑至极:“但你终有一日……是要恢复记忆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张晓明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难怪布兰特总是露出为难的表情。

  难怪布兰特这么害怕他恢复记忆。

  难怪……

  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骗局。

  他从来不曾怀疑布兰特的身份,只疑惑那个人为何不骗他到底。

  张晓明脑中一片空白,头一回感觉胸口疼得那么厉害,慢慢从布兰特怀中退开去,问:“为什么骗我?”

  布兰特望了望自己空荡荡的怀抱,神色微黯,刚刚张口欲言,杨笑就先一步冲上前来,出其不意的拽住了张晓明的胳膊,翅膀一振,抓着他飞上半空,哈哈笑道:“他装成这副样子骗你,还能有什么缘故?当然是为了再封印你一次。”

  张晓明微微一怔,心中当真像被利刃刺过一般,剧烈抽痛起来。但他马上就摇了摇头,眼睛仍是望着布兰特看,叫道:“小兰,救我!”

  布兰特跟着他们跑了几步,虽然一心想着救人,但因为翅膀受伤的关系,此时根本飞不起来。即使扔出那把化成黑雾的宝剑,也被杨笑轻轻松松的躲了开去。

  地面仍在继续晃动,暗沉的天空中逐渐出现一道裂痕。

  杨笑越飞越高,直接朝那裂缝冲了过去。

  张晓明则依然挣扎个不停,嘴里一遍遍的唤:“小兰小兰小兰……”

  杨笑似乎被他给惹恼了,眯了眯眼睛,道:“笨蛋!比起亲弟弟来,你更相信从前骗过你的天使么?”

  张晓明不理他,只顾拖长了声音叫:“布兰特——”

  杨笑便将牙一咬,伸手掐住了他的颈子,冷笑道:“你猜猜……魔王为什么一直无法觉醒?”

  张晓明心头跳了跳,答:“因为我没有回魔界的关系?”

  “错了。”杨笑将唇凑至张晓明耳边,嘲讽的笑一笑,压低声音说,“因为那个天使在你身上下了禁咒,封住了你所有的魔力。”

  说着,手指轻轻一弹。

  下一瞬,张晓明的身体陡然发生了变化。陌生的热流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双手的十个指甲暴长数寸,黑发更是长长的拖到了腰际,只差没生出一对翅膀来。

  “如何?”杨笑得意的笑起来,问,“这下你相信了吧?”

  张晓明呆呆的不说话,虽然仍旧望向布兰特,面上的表情却是一片空白,终于不再开口唤他的名字了。

  而布兰特亦停下脚步,面容痛苦的扭曲一下,几乎跌倒在地。

  杨笑刚才说的那番话,他连一个字也无法反驳,只能眼看着黑色翅膀轻轻振动,带着张晓明越过云层,转眼消失不见。

  脚下的震动愈发剧烈起来。

  布兰特感觉耳边嗡嗡响着,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之后,到底还是支持不住,颓然的坐倒在了地上。

  胸口痛得厉害。

  怀抱里依稀残留着某个人的体温。

  他说喜欢时的模样,他亲吻上来的柔软的唇,他惊愕又茫然的眼神……一千年前是这样,一千年后,依旧如此。

  明明这么喜欢,为何总是一错再错?

  毕竟是他太自私,当初亲手将剑刺进那个人的胸口,如今却又指望重头来过。

  起初只想再见那个人一面,问问他为什么要爱上自己,后来却贪恋起那熟悉的笑容来,只想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多呆一日是一日。

  直到无法挽回的现在,也依然舍不得放开手。

  心头的刺痛异常清晰。

  布兰特咬了咬牙,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手一扬,那黑雾便又化成宝剑飞回了他手里。

  他在魔界守了千年之久,很清楚魔王的弟弟是什么性情。那人野心极大,一心想登上魔王的宝座,会顾念兄弟之情才怪。

  所以张晓明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他必须尽快赶去魔界救人。

  这样想着,刚刚迈开步子,面前就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白衣白发的叶钦光沉着脸拦住了他的去路,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那一副怒气翻腾的模样,倒是丝毫也不像个天使。

  布兰特瞧得呆了呆,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但很快就恢复如常,若无其事的笑一笑,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叶钦光突然攥紧拳头,开口问道:“天使长大人,真的是你吗?”

  布兰特脚步一顿,眸色陡然转深几分,但是并不答话,只继续往前走。

  叶钦光只好伸手扯住了他的胳膊,叫道:“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大人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是不是那个该死的魔王搞得鬼?”

  布兰特闭了闭眼睛,终于回过头去看他,笑颜虽然温和,语气却冷漠得很:“抱歉,我不认得你要找的那个人。”

  说着,轻轻甩开了叶钦光的手。

  叶钦光不死心的上前一步,面上的神情甚是古怪,道:“但是魔界大公揭穿你的身份时,你根本没有反驳。”

  布兰特窒了一下,背后的黑色翅膀轻轻拍了拍,很低很低的叹一口气,道:“无论从前怎样,我现在已是不折不扣的恶魔了,你只当从来不曾遇见我吧。”

  他这一番话,等于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叶钦光顿时面容大变,视线在布兰特身上扫了一圈,颤声道:“天使长大人,你当真堕落成恶魔了?”

  布兰特只是微笑。

  叶钦光却咬紧了牙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喃喃自语道:“都是我的错。当初若不是我误入陷阱,也不会害你被魔王抓住了。”

  顿了顿,冰冷的眸子里泛起一抹异色,牢牢抓住布兰特的衣袖,道:“大人你只是被魔王诱惑了而已,现在跟我回天界的话……”

  “没用的,我已经没资格再回天界了。”布兰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浅笑道,“你知道这一千年里,我杀过多少人、染过多少血吗?凡是威胁到魔王的人,我通通可以动手除掉……包括你。”

  他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柔,但那乌黑长发无风自动,眼角眉梢漫上点点戾气,分明已是完完全全的恶魔。

  叶钦光瞧得惊愕不已,脱口道:“为什么……?”

  为什么纯洁温和的天使,情愿堕落成为恶魔?

  布兰特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嘴角一勾,慢慢微笑起来,目光遥遥望向不知名的远处,神色如水温柔:“天使是要降爱世人的,而我的心中,只容得下一个人。”

  张晓明被杨笑抓走之后,终于踏足了向往已久的魔界。

  传说中的魔界与他想像得差不多,天空暗沉沉的,不时有诡异的生物飞掠而过,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沙尘,再过去则隐约可见嶙峋的怪石和阴森的古堡。

  呀,果然很适合进行旅游开发。

  张晓明念头刚起,就又被杨笑拎着飞了一阵,最后在一座怪模怪样的山前停了下来。

  “在哥哥的记忆恢复之前,咱们就暂时住在这里吧。”杨笑一边说,一边拉着张晓明往前走,没过多久,便弯腰走进了一个狭小的山洞。

  张晓明料不到魔王的待遇会这么差,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道:“这么偏僻的地方,也不知布兰特能不能找到。”

  杨笑耳力极好,自然听得清清楚楚,马上瞪他一眼,道:“都这种时候了,哥哥你还相信那个天使?别忘了,他……”

  “他确实骗了我。”张晓明点点头,猛然逼近杨笑的面孔,微笑,“不过,你也一样不安好心。”

  “什么意思?”

  “你以前明明派人追杀我,现在却突然抓了我回来,嘴上说什么兄弟之情,实际上……根本就是想拿我当傀儡。”

  他话一说完,杨笑立刻就脸色大变,眼角处的蛇形印记愈发明显起来,瞧来十分可怕。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一样惹人讨厌。”

  张晓明哼哼两声,仍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道:“彼此彼此,我也有同感。”

  “你……!”杨笑气得说不出话,干脆拽紧张晓明的手,拖着他往山洞深处走去。

  这一条路又黑又长,地面上到处都是凹凸不平的石块,张晓明走得跌跌撞撞,不知摔倒了多少次。可惜被杨笑强行抓着,连停下来休息的机会也没有,手腕脚踝全都磨破了皮,隐隐作痛。

  他想到布兰特若是在此,肯定会把自己护得好好的,听他喊一声累也会皱眉。又想到先前分离之时,布兰特脸上的那种表情,心中竟疼痛起来,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

  叹息声刚刚结束,眼前就觉豁然开朗,原来已经走到了山洞的尽头。

  放眼望去,面前是一大片开阔的空地,四周的岩壁上点着明晃晃的火把,再过去则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城堡?!

  这城堡笼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之中,看起来不算很大,但两侧塔顶尖尖,中间城墙巍峨,依旧非常壮观。

  真不愧为观光胜地!

  张晓明两眼放光、心中大喜,然而还没来得及四处参观,就被阴沉着脸色的杨笑关进了地牢。

  他直到这时才有些后悔,心想若是不跟杨笑翻脸,这会儿可是魔王级的待遇,可以好好享受啦。何况地牢既阴暗又潮湿,时不时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喊声,要想开发出一个旅游景点来,实在太有难度。

  幸好杨笑并没有虐待俘虏的癖好,一日三餐全都正常供应,隔几天还会来看他一看,冷嘲热讽的说几句话。

  张晓明见他整日晃来晃去、无所事事,心中便起了些疑惑,也不管杨笑会不会生气,直接开口问道:“喂,你把我关在这鬼地方,究竟想干什么啊?养肥了杀来吃吗?”

  杨笑嘿嘿冷笑,完全不见了从前的乖乖牌气质,沉声道:“差不多,我在等着魔王觉醒,然后……”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吃掉你的魔力。”

  啊?

  张晓明呆了一下,有些茫然。

  杨笑似乎极满意他这反应,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笑道:“差点忘了,哥哥你还没有恢复记忆,所以不知道魔界的规矩。要想吸收一个人的魔力的话,必须把他一口一口的吃下去。“

  “喔。”张晓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杨笑望他一眼,奇道:“你一点也不害怕?”

  “怕什么?反正小兰肯定会来救我的。”

  闻言,杨笑的脸色顿时黑了一半,好不容易才维持住面上笑容,咬牙道:“你还真是一心一意的想着那个家伙。老实说,他确实已经跟来魔界了,而且正在到处找你。”

  “真的?”张晓明立刻就站起了身。

  他表现得太过兴奋,马上就招来了杨笑的白眼。“高兴什么?他也不过是想利用你罢了。那家伙本领高强,又掌握了魔界大半的权力,实在不好对付。”

  说话间,眼中渐渐凝聚起了凛冽杀意。

  张晓明瞧得真切,不由得伸手抓紧了铁制栅栏,已经变长的黑发无风自动,道:“你若是敢伤他的话,我绝对不会饶你!”

  杨笑上下打量他一番,笑嘻嘻的说:“不错,魔王的力量果然开始觉醒了。”

  顿了顿,眼眸一转,又道:“我从前跟布兰特打过几次,虽然未必会输,但真要伤到他,却也很费力气。所以,我刚才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哥哥你要不要听?”

  张晓明皱了眉瞪住他看,并不说话。

  杨笑便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幽深的眸子慢慢眯起来,眼角的蛇形印记突然动了动,猛地往眼里钻去。

  张晓明吃了一惊,目光被吸引过去,情不自禁的望进他的眼底——那眼眸沉静如水,深处却似有暗光流转,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入其中。

  张晓明心头突的一跳,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一点点的合上眼皮。

  恍惚间,杨笑似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但尚未想明白那是什么,铺天盖地的黑暗就已压了过来。

  张晓明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在这寂静的黑暗中逡巡许久,方觉眼前逐渐出现了一丝光亮。他头脑不甚清醒,双脚却动了起来,顺着那光亮迈开步子,一点点朝前走去。

  没过多久,面前的场景便清晰了起来。

  天空依然阴云密布,脚下的地面也仍旧凹凸不平、寸草不生,但不远处却有一座水光潋滟的湖泊。湖边怪石嶙峋,水面波光粼粼,十分好看。

  张晓明心中一动,继续往前,待走得近了,才发现湖边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黑衣黑发,腰间悬了把宝剑,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懒散表情,那容貌……该怎么形容呢?唔,大概价值一幢别墅。

  另外那人则拥有一头银色的长发,五官清秀端正,算不上多么好看,但是眼神柔和动人,仿佛能包容世间的一切。

  张晓明并不认得此人的相貌,但是光瞧见那双眼睛,就觉心头怦怦直跳,脱口叫道:“小兰!”

  银发的布兰特似乎并未听见他的声音,仅是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转身走入了湖中。哗啦的水声立刻响了起来,冰冷的湖水很快就漫过了他的腰。

  那黑衣男子在旁看着,面上的神情变了又变,挣扎许久之后,终于追着布兰特冲进湖里,牢牢将他抱入怀中。

  恰在此时,阴暗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丝变化——云消雾散,明亮的月光晕出层层光影,照亮了整个湖面。湖水涟漪不断,逐渐倒映出五彩的光芒。

  镜湖?

  张晓明猛然想起从前听说过的魔界美景,难道那个黑衣男子……就是传说中的魔王?

  这个念头刚刚窜上来,他就觉得额角一阵刺痛,面前的奇异景象顿时消失不见,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依旧身在那阴暗潮湿的地牢里。

  是梦境?

  还是回忆?

  张晓明抬手敲了敲额头,仔细回想梦中那个黑衣男子,得意的发现自己的卖相还算不错。紧接着又想到了布兰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跳进湖里。

  他果然是一心想要封印魔王的吗?

  即使到了一千年后的现在,也是如此?

  张晓明胸口又泛起疼来,觉得此事实在麻烦,若没有什么天使恶魔、前世今生,只有他跟布兰特两个人就好了。

  可惜,偏偏这么多人跑来捣乱,尤其是那个该死的杨笑!

  张晓明在心底暗骂一阵,想起先前明明在跟杨笑说话,后来怎么莫名其妙的睡着了?也不知那混蛋想了什么主意对付他家小兰。

  他越想越觉得担心,奈何没那个本事逃出牢去,只能继续破口大骂。如此闷了几天之后,布兰特竟当真跑来救他了。

  那日张晓明刚刚起床,正在牢房里做广播体操,做到第四节体侧运动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接着就见布兰特拎着宝剑冲进来,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张晓明完全僵在那里,姿势怪异的眨眼睛。

  布兰特便愣了一下,也跟着弯下腰来,静静与他对望。

  黑发垂腰,容颜如画。

  明明只分离了短短数日,却好像隔了一辈子那么长久。

  怦怦。

  心口跳得厉害。

  直到此时此刻,张晓明才知道自己多么思念面前这个人。

  他甚至有些明白前世那个魔王的心情了,只要能多望上一眼,哪怕被布兰特手中的长剑穿胸而过,也是心甘情愿。

  正想着,布兰特已经直起身来,一剑挥断了牢房的栅栏。

  “有没有受伤?”

  “杨笑有没有伤你?”

  两个人几乎同时问出口来,然后再愣了愣,一起微笑。

  布兰特上前一步,伸手抚摸张晓明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哑声道:“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只是害怕你恢复记忆。”

  “嗯。”

  “我没打算再伤害你。”

  “嗯。”

  “我……喜欢你。”

  “嗯。”

  他话说得语无伦次,温柔的目光里带一点点无措,仿佛在心里练习过无数回,却依旧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

  张晓明却是连连点头,不管不顾的扑上去抱紧了布兰特的腰。

  被欺骗当然很生气,但实在太喜欢眼前这人,可以为了他把一切抛在脑后。

  而且……

  他望了望布兰特略嫌苍白的面孔,清楚知道这个人肯定比自己更加痛苦,于是倾身向前,慢慢吻住了那柔软的唇。

  布兰特一下就把他抱住了,但马上又松开了手,脸上难得红了一红,有些不自在的说:“这地方危险得很,先出去再说。”

  张晓明点点头,牢牢握紧了他的手。

  一路上又是打打杀杀。

  张晓明虽然知道他家小兰厉害得很,但总觉逃得太轻松了些,那个混蛋杨笑竟完全不出面阻拦?绝对有阴谋!

  可惜他脑细胞不太够用,还没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就已跟着布兰特冲出了城堡。

  四周是陡峭的山壁,那天进来时的山洞已经被堵死了,追兵源源不断的包围上来。布兰特却毫不在意,只安抚的冲张晓明笑笑,道:“抱紧我。”

  张晓明听话的搂住他的腰。

  布兰特翅膀一振,很快就带着他飞了起来。

  两个人越飞越高,快要到顶的时候,布兰特手中宝剑重重一挥,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硬生生的在山顶处砍出个缺口来,顺利逃到了外面。

  外头的天空沉沉暗暗,山崖下薄雾弥漫,风景实在算不上赏心悦目,而且……还有个一脸坏笑的杨笑等在那里。

  果然是陷阱!

  张晓明心情紧张,明知道他家小兰比他强了千百倍,还是反射性的护在了布兰特身前。

  “看来已经和好了啊?真是令人嫉妒。”杨笑慢条斯理的望他们一眼,语气酸得要命。

  张晓明狠狠瞪眼睛。

  布兰特则将手中长剑一抖,神色温和如常,轻轻的说:“阁下若不想受伤的话,最好不要挡路。”

  “挡路?怎么会?我只是来看戏的而已。”说着,笑眯眯的退后一步,眸中神色不定,“天使长大人费了这么多力气救人,可真辛苦得很呢。不过,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亲爱的哥哥……已经恢复记忆了。”

  他将记忆两个字咬得特别重,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张晓明感觉耳边嗡的响了一下,身体僵了僵,眼神立刻就变了,忽然抢过布兰特的那把剑,反手刺进了他的胸口。

  这一连串动作实在太过迅速,叫人根本无法预料。

  直到胸口涌出血来,布兰特才终于回神,不敢置信的望住张晓明,万分艰难的吐字:“你……”

  后面的话竟说不出口来,只是盯着他看。

  张晓明面无表情的抽回宝剑,轻轻推他一把。

  身后就是悬崖。

  布兰特跌落下去的时候,面上掠过许多表情——深情地、痛苦地、绝望地,最后却只扯动嘴角,慢慢露出了温柔笑容。

  张晓明握剑的手抖了抖,依然站着没动。

  布兰特闭了闭眼睛,巨大的翅膀逐渐收拢,任凭自己坠落下去,唯独目光始终缠在张晓明的身上,一如既往的盈满柔情。

  不过片刻功夫,他就已沉入了浓浓的雾气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张晓明低了头,一直一直的望下去,面上无悲亦无喜,殷红的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了地上。

  “多谢哥哥帮我这个大忙。”杨笑拍了拍手掌,微笑着走过来拉住他的手,道,“咱们回去吧。”

  一阵静默。

  隔了许久,张晓明才终于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笑。

  咦?

  杨笑不觉呆了一下,心想他身上的法术未解,此刻应该毫无情绪才对,怎么会笑?为防发生变故,连忙将张晓明牢牢制住,打算立刻抓他回地牢,哪知手上稍一用力,就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反弹了回来。

  咦?

  难道……魔王的力量这么快就觉醒了?

  杨笑心中大喜,手指在半空中画个圈,急忙念出一串咒语来。

  张晓明的身体很快就被一层淡淡的光芒包裹住了,他自己却似毫无所觉,依旧那么立着,眼波流转,突然睨了杨笑一眼。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

  但杨笑竟觉得背脊发凉,仿佛被人硬生生砍了一剑,胸口气血翻腾,不由自主的后退数步。他皱了皱眉,连忙又试一遍咒语,哪知非但没有制住张晓明,反而被一股冲力撞击了一下,几乎吐出血来。他直到这时才觉得不对劲,喘了喘气,颤声道:“你……怎么可能……”

  张晓明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淡淡光芒已经被尽数吸进了他的掌心里,微笑着问:“什么东西不可能?”

  “人类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魔王的强大力量,就算你觉醒了,也应该是一点一点的恢复魔力,而不是突然变得这么厉害。”现在这个状况,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嗯,有道理。”张晓明点点头,道,“不过,是谁告诉你,魔王的力量需要觉醒的?”

  “啊?”

  “这个力量……从来都在我的体内。”张晓明翻转手腕,掌心里窜起一朵七彩的火焰,似笑非笑的说,“我只不过使了个障眼法,让别人误以为魔王转世成了普通人而已。”

  杨笑大惊失色。他算计来算计去,为的就是得到魔王的力量,却做梦也料不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为什么?”他心下一片冰凉,连面孔也跟着扭曲起来,脱口问道,“为什么要装成普通人?”

  “好弟弟,你怎么还是跟从前一样笨?”张晓明上前几步,抓过杨笑的一缕黑发来细细把玩,状似惋惜的叹道,“我沉睡了一千年这么久,醒来时魔界早已四分五裂。如果换成你的话,是选择直接回魔界成为众矢之的,还是继续留在人间,暗地里培植势力?”

  他说话的时候,面上一派懒洋洋的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孩子气的笑容,永远的漫不经心,永远的满不在乎,仿佛所说的所做的都只是一场游戏,尽数掌握在他的手中。

  ……这才是真正的魔王。

  杨笑顿觉毛骨悚然,但身体抖个不停,竟连逃跑的力气也使不出来了。好不容易才镇定心神,右手一甩,陡然幻出一把长剑来,猛地向张晓明砍去。

  张晓明不急不缓的避开了,也不出手还击,只笑吟吟的说:“顺便一提,关于魔王觉醒的鬼话,其实是我故意让人散布的谣言。”

  说着,手指轻轻一弹。

  下一瞬,四个黑衣人忽然从半空中跃了下来,齐齐跪倒在张晓明脚边,道:“陛下。”

  张晓明轻轻“嗯”一声,将握剑的手负至身后,道,“替我好好招呼一下……我亲爱的弟弟。”

  “是。”

  话落,四个黑衣人动作一致的朝杨笑攻去。

  杨笑本领高强,挥剑时不断带出蓝色的光芒,即使以一敌四,也丝毫不落下风。但是因为张晓明就在旁边的关系,多少有些魂不守舍,时不时咬牙切齿的瞪他几眼,突然开口问道:“你若从来没有失去力量,为什么会中了我的法术,一剑刺向那个天使?”

  “为什么?”张晓明轻轻问自己一遍,然后微笑起来,道,“因为魔王对背叛者,从来都不会留情。”

  他语气平平淡淡,目光却好似最冰冷的利剑,直透人心。

  杨笑光是与他视线相触,就觉得全身发冷,一个恍神,竟被黑衣人刺中一剑,手臂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知道自己绝不是魔王的对手,因此并不恋战,背后的翅膀拍了拍,转身就逃。

  张晓明也不去追,只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歪头笑道:“那人毕竟是我弟弟,下手也不必太狠,只断他一条腿或一只胳膊就够了。”

  “是。”

  黑衣人领命,马上朝杨笑追了过去。

  待所有人离开之后,张晓明才逐渐收敛面上笑容,低头看了看手中染血的宝剑,随手扔在一边。然后一步步走回悬崖边,望向山下的浓浓雾气。

  布兰特就在下面。

  他先前一剑刺出的时候,已经恢复了记忆,却并没有拉住不断下坠的那个人。

  魔王应该是无心无情的,不是吗?

  但为什么他的心痛得这么厉害?甚至,连耳边都依稀响起了布兰特温柔含情的声音——我喜欢你。

  张晓明面无表情,手却慢慢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黑眸幽深似水,沉声喝道:“安静!”

  脚下的地面立刻震动起来。

  他这么轻轻叫一声,连日月星辰也要黯然失色,却偏偏……压不住自己骚动不已的心。

  即使经过千年万年,也唯有那个人,才是他的心之所向。

  张晓明抬起手来,慢慢遮住自己的脸颊,眼中有痛苦神色一闪而过,但随即又恢复如常,轻声念了一句咒语。

  片刻后,他那一头长发渐渐变短,长长的指甲也逐渐缩了回去,重新变回了那相貌平平的无害少年。

  然后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山崖。

  风从耳边呼呼的吹过。

  张晓明仍是人类的身体,所以无法长出翅膀来,御空的法术却使得很熟练,没过多久便坠入了重重云雾之中。快要落地之前,突然凌空翻一个身,借此减缓下坠之势,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地面依然是怪石嶙峋。

  不过从石头缝里生长出一种绿色的植物,密密麻麻的铺了满地,一脚踩下去,便会发出咿咿呀呀的惨叫声,实在骇人至极。

  张晓明毫不在意的走过去,目光四下一扫,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发现了触目惊心的血渍。他心头微动,立刻皱起眉来,知道这是布兰特留下的痕迹。

  但是附近却并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那家伙身上有伤,怎么还到处乱跑?

  张晓明心底莫名焦躁,早将魔王应该冷酷无情的套理论抛在了脑后,沿着那点点血痕寻觅过去。

  走了好长一段路,才见那雾气慢慢消散,面前现出一座巨大的湖泊来。

  四周依然怪石凸起、杂草丛生,与千年前不同的是,那湖水不再波光粼粼,而是尽数结成了寒冰。

  稍微走近一些,便能感觉到那逼人的寒气。

  然而此时此刻,布兰特却趴伏在湖泊中央,黑色的翅膀微微收拢,苍白的脸孔上依然是那副温柔表情,近乎痴迷的望着身下的千年寒冰。

  ……冰层里封印着一个黑衣男子。

  那人双眸紧闭,嘴角似弯非弯,俊秀的容颜上仿佛永远挂着浅笑——曾经统治魔界的王者,却在寒冰中沉睡了千年之久。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他愚蠢到爱上了天使。

  布兰特胸前鲜血淋漓,伤口一直在渗出血来,但他本人竟似浑然不觉,只手指细细描摹冰面下的精致五官。

  这个人沉睡了一千年,他便也在镜湖边等待了一千年。

  即使日日夜夜对着这熟悉的容颜,也依然觉得不够,只盼他快些睁开眼来,再对自己笑上一笑。

  早在封印魔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后悔。

  因为,他也同样动了情。

  布兰特努力低下头,失去血色的薄唇印上寒冷的冰面,用尽力气般亲吻紧闭着双眼的男人,像从前的许多次那样,辗转缠绵。

  直到张晓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才抬了抬头,微笑道:“你来了?”

  魔王恢复记忆后,定会来镜湖取回自己的身体,他在这个地方等着,果然是正确的。

  张晓明一步步踏上冰面,最后在布兰特跟前站住了,定定的望住他看。隔了许久,才伸手扯过他乌黑的长发,近乎叹息的低喃道:“我料不到……会瞧见你这副模样。”

  耀眼的银发,洁白的翅膀,统统消失不见。

  如今在他眼前的,是个完完全全的恶魔。

  布兰特喘了喘气,强撑着站起身来,继续微笑:“天使一旦堕落成恶魔,必定会染上黑暗的颜色。”

  所以当他的银发变黑的时候,丝毫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胸口似被什么撞击了一下,怦怦跳得厉害。

  那一刻,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

  然而,已经太迟了。

  让他动心的那个人,早已被层层冰雪封印起来,再也无法睁开双眼。

  当时的那种感受,他有些记不清了,大抵也像现在这般,全世界都黯然无光,唯有从心底深处窜上来的疼痛,清晰得近乎可怕,一点一点的吞噬他的身体。

  张晓明静静的与布兰特对视,脸上的表情冷冷淡淡,瞧不出什么情绪,最后出口的也仍旧是叹息:“你又何苦留在魔界?”

  “我只想再见你一面,亲口问你一句话。”布兰特始终冲着他笑,眼角眉梢的情意,再也不加掩饰。

  “什么话?”

  “为什么爱上天使?那个时候……为什么不躲开我刺过来的剑?”凭着魔王的强大魔力,自能轻而易举的避开他,却偏偏心甘情愿的被封印。

  闻言,张晓明也跟着笑起来,慢慢伸手按在了布兰特的胸口上,光芒流转,用法术止住了他伤口的血,然后直视那乌黑的双眸,一字一顿的说:“答案,你不是早已知道了吗?”

  布兰特怔了怔,明明伤口已经愈合,心底的疼痛却愈发尖锐的窜了上来。是了,他就算从前不懂,经过这一千年的漫长相思,也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情之所钟,身不由己。

  当心爱的人挥剑刺来的时候,那一种痛苦绝望,令人连躲避的力气也尽数消失。

  纵然是冷酷无情的魔界王者,也同样逃不开这一个情字。

  如此想着,布兰特不由得闭了闭眼睛,倾身向前,慢慢吻上那思念已久的唇。“魔王是绝不会轻饶背叛者的,即使我后悔了,你也不可能给我回头的机会,对不对?”

  “……嗯。”

  布兰特早已知道这个答案。

  所以,一度期望那个人永远不要清醒。

  “有一句话,我欠了你一千年那么久。”他后退一步,直勾勾的盯着张晓明看,面上笑容依旧,很轻很轻的吐出几个字来,“我喜欢你。”

  张晓明浑身一震,表情似乎有些动摇,但随即恢复如常,冰凉的眸子里暗芒闪烁,掌心逐渐燃起深紫色的火焰。

  那是足以烧尽一切的地狱之火。

  爱恨情仇,到此为止。

  暗色的火焰越烧越烈。

  布兰特知道自己这时应该闭上眼睛的,但目光却定在了张晓明身上,怎么也移不开去。

  而张晓明也同样静静望着他。

  短短一瞬,却敌过千年相思。

  然后张晓明勾了勾嘴角,突然微笑一下,那地狱之火终于飞窜而来,挟着巨大的热力从布兰特身旁掠过。

  咦?

  身旁?

  布兰特呆了呆,无比惊讶的朝身后望去,只见那火焰落在了冰面上,迅速地消解冰霜,直接吞噬了一直被封在冰层中的黑发男子。

  为什么……伤害他自己的身体?

  布兰特错愕的瞪大眼睛,心中乱成一片,唯一的念头就是出手救人。但他刚往前迈出步子,就有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温热的唇在他耳边轻轻厮磨着,声音有些发颤,语气却坚定无比:“让他烧!”

  布兰特完全懵住了。

  眼看着朝思暮想的容颜被烈火包围,感觉着身后之人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心里茫茫然然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由于火焰的关系,脚下的冰面早已融化。

  张晓明使出御空之术,抱着布兰特飞上半空,安安静静的望向那不断燃烧的地狱之火,脸上的神情千变万化。最后却只深吸一口气,眸中露出比火焰更动人的光彩来,慢慢将头埋在了布兰特的黑发中。

  那火势极为猛烈,不过片刻功夫,就将魔王真正的身体化成了灰烬。同一时间,七彩的光芒升腾而起,逐渐覆盖住整个湖面,在清澈湖水的倒映下,幻化出魔界最妖异美丽的景致。

  布兰特浑身一震,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的看向身后之人,脱口问道:“为什么?”

  他疯了吗?

  一旦毁掉魔王的身体,他就无法取回全部的力量,更别提重新统治魔界了!

  张晓明眨了眨眼睛,仍是那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气,慢条斯理的说:“从今往后,我可再不是什么魔王了,仅仅是一个为情所困的普通人。”

  说着,抓起布兰特的手亲了亲。

  灼热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一下就令人方寸大乱。

  布兰特觉得心头怦怦跳着,虽然听清楚了张晓明说的话,却完全不懂其中的意思,一时之间,简直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一千年前,他为了获得他的信任而假意说了喜欢,然后再一剑刺向他的胸口。

  一千年后,他说魔王绝对不能轻饶背叛者。

  所以,他连魔界王者的身份……也情愿舍弃?

  想到张晓明竟亲手毁掉了自己的身体,布兰特只觉得不可思议,终于开口说道:“你实在……太乱来了……”

  “呵,”张晓明微微笑,转过身来亲吻布兰特的眼角,“你不是也为了我从天使堕落成恶魔?”

  说话间,轻柔的吻一路往下,最后覆上了那略嫌苍白的唇,缠绵缱绻。

  布兰特有些喘不过气来,身后的翅膀振了振,仿佛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张晓明这才想起他身上有伤,连忙抱着他从空中落下,在湖边挑了个干净的地方,静下心来治伤。

  布兰特胸口的血早已止住了,但手脚和脸颊上有许多严重的瘀痕,全都是从山顶摔下来时擦伤的,若非有极强的精神力支撑着,他根本坚持不到现在。

  张晓明心疼得要命,后悔先前一时犹豫,没有伸出手去拉住他。

  布兰特倒是毫无所觉,只紧紧握住了张晓明的手,无比专注的盯着他瞧,似乎担心如今的一切只是梦境,随时都有可能清醒过来。

  张晓明知他心思,所以一处理完伤口,就重新将人搂进了怀中,懒洋洋的与他对视。虽然容貌不同,但那动作神情,却与千百年前如出一辙。

  布兰特瞧得出神,伸手抚了抚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忽道:“你是什么时候做出那个决定的?”

  无论是放弃魔王的身份,还是毁掉自己的身体,都不是普通人干得出来的,他怎么能在短短的瞬间下定决心?

  “就是……看见你亲吻冰面的那一刻。”

  是了,他追踪着布兰特的气息一路找来,远远瞧见这人浑身是血的趴在冰面上,深情又执著的吻向寒冷的冰层,纵使有再多的矛盾挣扎,也全数消散无踪了。

  多可笑。

  他这无心无情的魔王,却偏偏对一个天使着了魔,即使经过千年之久,也依然身不由己的深陷进去。

  听到答案之后,布兰特忍不住朝湖面望了一眼,那地方曾经封印过他深爱的人,此刻却空荡荡的,只剩下粼粼的水光。

  他为他毁掉自己的身体。

  他如今……只是他一个人的魔王。

  布兰特心头酸酸涩涩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仅是倾身向前,像当初亲吻冰面那般,无比温柔的吻上了张晓明的脸颊。

  “其实,根本用不着做得那么绝。”

  “若非如此,我恐怕无法下定决心。”张晓明满不在乎的笑笑,眉毛一挑,突然露出几分狡黠的神色,道,“而且我解开湖面的封印,也是有其他用意的。”

  “喔?为什么?”

  “这地方的风景这么好,将来开发成旅游景点,肯定能大赚一笔。”

  “……”布兰特嘴角抽了抽,脸容有些僵硬,又回复到了从前哭笑不得的状态。

  他是认真的?

  法力无边的前任魔王,当真决定搞个“地狱一日游”赚钱?

  布兰特犹豫许久,方才问道:“这个是你的本性?”

  他以为张晓明是因为失了记忆,才会变得爱财如命,现在看来,莫非一贯都是如此的?

  “恶魔本来就是贪财好色的,”张晓明伸出手去,轻轻拨弄布兰特漆黑如墨的长发,嗓音暧昧的低语道,“难道你不晓得?”

  布兰特呆了呆,立刻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不由得微笑起来,道:“现在知道了。”

  说着,主动偏过头去,在张晓明颊边轻轻触了一下。

  张晓明神色微变,呼吸顿时急促几分,顺势搂住布兰特的腰,追着那略嫌苍白的薄唇亲吻起来。

  “嗯,小兰……”张晓明在他唇上又亲又啃的,含含糊糊的喃,“刚才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哪句?”

  张晓明停下动作,前额与布兰特相抵,直直望进他眼里,道:“你欠了我整整一千年的那句。”

  那目光既深情又缠绵,比先前的地狱之火更加炽热,仿佛转眼就能将人吞没。

  布兰特心头发颤,在这样的注视下,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就被张晓明牢牢抱住了。

  温柔的亲吻仍在继续,两个人的身体紧密的贴合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落,连心跳也逐渐重叠了起来。

  他们原本是坐在湖边治伤的,这会儿意乱情迷,不知不觉地往地上倒了过去,滚成一团。

  不过张晓明毕竟记着布兰特的伤,吻了一阵之后,慢慢将手移到他胸口去,问:“伤口……会疼么?”

  “不要紧。”布兰特只是笑笑,动手解开了上衣的扣子。

  张晓明的眸色转深一些,马上就吻住了他的唇,更加热烈的缠绵起来。

  哗啦!

  正动情的时候,两个人又是往前一滚,却不小心用力过度,直接落进了水里。

  水花四溅。

  张晓明跌得更厉害些,全身都湿透了,头发滴滴答答的淌着水,难得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布兰特瞧着有趣,不觉笑出了声来。

  张晓明倒也并不生气,反而笑吟吟的睨他一眼,道:“笑什么?这水里可也好玩得很呢。”

  闻言,布兰特微微怔了怔,一时反应不过来。

  张晓明便伸手一扯,在水中拥住了他,温热的唇凑到他耳边去,哑声道:“你虽然变成了恶魔,可惜却还不够坏。”

  说着,轻轻弹了弹手指。

  下一瞬,湖水受到法术的牵引,猛地翻腾起来,一下就将两人淹没了。

  布兰特大吃一惊,只觉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温柔的包裹住了他的身体,而张晓明则面含微笑,在这清澈的湖水中亲吻过来,与他唇舌交缠。

  怦怦。

  心头越跳越快。

  布兰特魔力高强,在水里当然能够自由呼吸,但身体却是沉沉浮浮的,完全寻不到落脚之处,只能紧紧抱住了张晓明的腰,随波逐流。

  碍事的衣物早已褪去。

  所有的动作都被放慢。

  张晓明咬了咬布兰特的耳朵,顺着他白皙的颈子一寸寸亲吻下去,手指更是一路下滑,轻轻握住了他双腿间半挺的要害。

  布兰特发不出声音来,只往后仰了仰头,更加用力的抱紧身前之人。他眼眸半阖半闭,颊边染着淡淡红晕,不经意间,现出平日绝难窥见的风情。

  张晓明自是心动不已,忍不住分开他的双腿,借着湖水的润滑,一口气闯进了他体内。

  无边的疼痛漫上来。

  布兰特咬了咬牙,觉得整个人都被压了下去,但很快又重新浮起来,灼热的硬物在身体里进进出出,一次又一次,带给他近乎欢愉的痛楚。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他一遍遍的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尽情宣泄绵延了一千年的思念。

  张晓明似乎明白他的心思,微微笑一笑,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四周安静得出奇。

  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界限。

  只他们两人紧紧拥抱着,仿佛生生世世也不会分离。世间的一切皆为虚假,唯有怀中之人……方是真实。

  “地狱一日游的话,就上午参观镜湖,下午参观古堡,晚上再找恶魔马戏团来场表演;二日游的话……”张晓明懒洋洋的躺在湖边的草地上,边打哈欠边滔滔不绝的计划旅游路线,面上笑容满满的,显然心情大好,“对了,小兰你说,弄个什么样的纪念品比较好?”

  “随你高兴。”布兰特披了衣服坐在旁边,手指慢慢缠上他的黑发,柔声道,“不过……真的会有人来旅游吗?”

  “只要好好开发,肯定没问题。”

  “你当真这么爱钱?”

  “当然。”张晓明翻了个身,一把搂住布兰特的腰,笑眯眯的说,“我既然不当魔王了,将来肯定是要回人间的,若不好好赚钱的话,怎么养你?”

  闻言,布兰特面上红了红,蓦地转开头去。

  张晓明便哈哈大笑。

  他知道某人是在害羞,却故意手脚并用的缠上去,轻轻柔柔的啃咬他的颈子,低低的喃:“小兰……”

  “嗯。”布兰特应了一声,刚欲伸手回抱住他,身体就是一僵,猛地望向镜湖对岸的树林。

  “怎么了?”

  “没事,”布兰特摇了摇头,迅速收敛眸中的情绪,笑说,“我有点饿了。”

  张晓明眉毛一挑,马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调笑道:“我倒忘了,在水里面可是很费力气的。”

  说着,在布兰特颊边亲一口,恋恋不舍的站起身来,道:“我去找些吃的东西,你乖乖在这儿等我。”

  布兰特见他衣衫不整、东倒西歪的模样,真有些哭笑不得,特意叮嘱一句:“把衣服穿好。”

  “是是是,”张晓明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的说,“我的身体只有你一个人能看。”

  话落,果然把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也扣住了,朝布兰特摆摆手,大步往前。

  布兰特笑着目送他离去,直到那身影消失不见,表情才逐渐凌厉起来,随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一步步朝湖对面的树林走去。

  那林子安安静静的,到处都透出一种阴寒之气,显然危机四伏。

  布兰特走了一阵之后,就在某棵树下立定了,抬头往上瞧去,嗓音平静的吐字:“出来吧。”

  静默。

  隔了许久,才见柔和的光芒倾泻而下,一头银发的年轻男子飘然落地,低头道:“天使长大人。”

  他嗓音清清冷冷的,面上毫无表情,正是那个杀手天使叶钦光。

  布兰特皱了皱眉,似有若无的叹一口气,问:“你一直跟踪我?”

  叶钦光垂着头不答话。

  布兰特于是上前一步,又道:“这地方危险得很,可不是你该来的。”

  “只要大人您肯跟我回去,我自然就会离开。”

  “……”布兰特见他这样死心眼,不觉苦笑一下,道,“你等待的那个人早已经不存在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所以,我是绝对不会重回天界的。”

  闻言,叶钦光的脸色立刻冷了下去,咬牙问道:“当真毫无可能了吗?”

  布兰特点了点头,轻轻叹息道:“你回去吧。”

  叶钦光却动也不动的立在原地,表情复杂的盯住他看,片刻后,眼眸里陡然泛起杀意,猛地丢出一枚光球。

  布兰特料不到他会突然出手,自是大吃一惊,虽然反射性的拔剑还击,却还是吃了点小亏,踉跄着后退了数步。

  “你……为什么……?”

  “天使长大人已经被那个魔王迷住了,不这么做的话,您是不会回头的。”叶钦光一边说,一边幻出流光溢彩的宝剑来,摆好了大打一场的架势。

  布兰特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再怎么劝说也是没用了,于是将剑一挥,温和笑道:“这里可是魔界,你以为自己有胜算吗?”

  叶钦光并不答话,只咬了咬牙,直接挥剑。

  布兰特没有办法,只好认真迎敌,跟他缠斗起来。

  砰!

  一时间飞沙走石,火光乱飞。

  他们两人实力悬殊,原本很快就能分出胜负,但布兰特顾念旧情,并不痛下杀手,来来回回斗了几十招后,才渐渐觉得不对劲。

  魔界的瘴气极重,按说天使到了这种地方,灵力是会大打折扣的,可叶钦光非但不受影响,反而越战越勇,力量源源不绝,简直……简直就像有人在暗中助他一般!

  可是那个人会是谁?

  难道是魔族?

  布兰特稍一恍神,就被叶钦光寻到了可趁之机,一剑斜斜刺来,差点砍中他的胳膊。饶是他反应迅速,连忙回剑护身,也因为用力过猛的关系,不慎震飞了手中的长剑。

  叮!

  那黑色宝剑是心上人送他的东西,当然不能随便遗失,所以布兰特随手划出一道风刃,摆脱叶钦光的纠缠之后,立刻冲过去找剑。

  哪知才走了几步,就有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伸出来,先他一步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宝剑。

  布兰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只见一件染满血污的黑衣,一头略嫌凌乱的长发,以及一张清秀可爱的面孔——那原本是个温柔无害的少年,不过此刻脸上挂着阴狠笑容,眼角的蛇形印记微微凸起,仿佛随时都会窜出来咬人一般。

  “原来是你。”布兰特瞬间明了一切,恍然大悟的望了望杨笑,又看了看叶钦光,道,“原来你们两人勾结在一起了。”

  “呵,只是互相利用罢了。”

  “没错,我只想除掉那个混蛋魔王而已,才不跟恶魔同流合污!”叶钦光皱了皱眉头,表情冷若冰霜。

  布兰特这才明白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张晓明,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是笑盈盈,道:“就凭你们?”

  “当然不止,”杨笑晃了晃手中的剑,眼神愈发阴冷起来,一字一顿的说,“还要再加上你。”

  “什么?”

  杨笑勾了勾嘴角,目光在布兰特身上打个转儿,微微笑道:“哥哥真是太粗心了,这么重要的宝贝,怎么不好好看着?”

  话落,轻轻弹了弹手指。

  下一瞬,布兰特和叶钦光的周围忽然闪现出幽暗的火光,明明灭灭的,合起来形成一个诡异的图形。

  布兰特知道杨笑心怀不轨,自然不敢掉以轻心,立刻问道:“什么东西?”

  “别怕,不过是个魔法阵罢了。”杨笑阴阳怪气的笑笑,道,“天使在里面能够发挥最大的力量,至于恶魔嘛……正好相反。”

  “原来如此。”布兰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才知道杨笑耍得什么把戏。难怪他跟叶钦光打斗的时候有些力不从心,原来是不小心着了道儿。

  不过……

  “你就算对付得了我,也绝不是那个人的对手。”

  “那可未必。”杨笑手中宝剑一转,身体突然被一层白色的光芒覆盖住了,待那白光渐渐褪去之后,他已然变了一副模样——黑色长发,温润眼眸,竟与布兰特的相貌一般无二!

  “怎么样?是不是很像?”他开口,连声音都丝毫不差,“听说哥哥为了你,连自己的身体也毁掉了?你猜猜,魔力不全的他,跟变成这副长相的我,哪个会赢?”

  布兰特不答话,只一点点握住了拳头,那眼眸沉沉暗暗的,杀意凛然,逐渐染上了真正的黑暗。

  杨笑被他瞪得毛骨悚然,当下朝叶钦光使个眼色,转身就走。

  砰!

  身后再次响起了打斗的声音。

  杨笑巴不得那两人斗个你死我活,因而并不回头,只握紧了手中的黑色宝剑,循着张晓明的气息一路找寻过去。他的运气不错,没过多久,便在树林的另一头发现了那个懒懒散散的前任魔王。

  张晓明手中把玩着几颗红色的果子,嘴里轻快的哼着小曲,显然是找好了食物,正打算走回镜湖边去。这会儿见到杨笑假扮的布兰特,自是怔了一怔,笑说:“小兰,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乖乖在湖边等着吗?”

  杨笑学着布兰特的样子,露出温柔笑颜来,道:“我想你了。”

  一边说,一边在剑上加了一重极厉害的法术。

  张晓明毫不怀疑,笑嘻嘻的走过来抱住他,柔声说:“我也是。”

  话落,伸手撩起一缕黑发,深情款款的亲吻下去。

  杨笑眸中精光一闪,顺势倒进张晓明怀里,狠狠挥剑。

  叮!

  杨笑原以为这次定是万无一失,哪知一声巨响过后,他手中的宝剑竟被巨大的力量弹了开去,而张晓明则完好无损的立在原地,仍是那懒洋洋的调子,笑道:“哎呀,真是好厉害的法术。好弟弟,你当真这么想要我的性命?”

  杨笑浑身一震,咬牙道:“你早就认出我了?”

  “当然,你看人的眼神跟我家小兰完全不一样。只是看你演得这么卖力,我才特意陪你玩玩而已。”

  “……”杨笑气得要命,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哈哈笑道,“也罢,我原就不指望靠这个骗你。”

  说着,晃了晃手中的宝剑,问:“你认不认得这样东西?”

  “是我送给小兰的佩剑。”

  “那么,你应该猜得出他现在人在何处了?”

  “被你使计困住了?”

  “没错。”杨笑随手一挥,又恢复了从前的容貌,得意洋洋的笑起来,道,“他虽然成了恶魔,对天使却毫无防备,轻而易举的踏进了我的陷阱。”

  闻言,张晓明丝毫也不气恼,反倒拍了拍手掌,赞道:“真不愧是我弟弟。你设下的陷阱,想必不容易破解吧?”

  杨笑并不答话,只轻轻甩了甩袖子。

  强光一闪,两人面前迅速幻出一副影像来,正是布兰特与叶钦光打斗的场景——叶钦光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各种法术层出不穷,而布兰特却处处受制,险象环生。

  张晓明瞧得一清二楚,表情立刻就变了。

  杨笑暗暗冷笑,嘴里突然念出一句咒语。

  顷刻间,不知从哪里冒出许多利箭,直直朝布兰特飞了过去。

  “如何?这魔法阵好不好玩?”

  张晓明只看一眼,便飞快地转开了目光,问:“你要用小兰来威胁我?”

  “没办法,谁叫哥哥你这么痴情呢?”杨笑有恃无恐的上前一步,慢慢凑到张晓明跟前去,道,“听说你为了那家伙,连自己的身体也亲手毁掉了?嗯,想必不舍得见他受苦吧?”

  说话间,又念了一句咒语。

  影像中的布兰特顿时遭受火球的攻击,跌跌撞撞的往后退去,却被魔法阵困住了,根本无路可逃。

  张晓明皱起眉头来,无可奈何的叹一口气,问:“你究竟想怎么样?”

  “当然是……”杨笑神色阴狠的盯住他看,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吃下你的魔力。”

  “喔。”张晓明偏了偏头,竟是一点也不惊讶,平平静静的说,“你喜欢怎么个吃法?清蒸还是红烧?我的厨艺太差,只好麻烦你将就一下了。”

  “你……!”杨笑最恨的就是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咬牙切齿道,“你就一点也不犹豫?”

  “如你所言,我舍不得小兰受苦啊。”

  “好!”杨笑怒极反笑,把手中的长剑扔了过去,道,“那就先砍下一条手臂来给我看看吧。我尝过味道之后,再决定放不放布兰特。”

  张晓明随手接过那把宝剑,眸中竟露出了一丝笑意,仿佛正凝视着自己心爱之人,似有若无的叹道:“但愿你说话算话。”

  然后慢慢抬起左手来,面上神情一凛,毫不犹豫的挥剑斩了下去。

  霎时间鲜血直流。

  张晓明这一剑明明是朝着自己挥下去的,但一阵强光过后,杨笑只觉手臂上传来剧烈的疼痛,受伤的人竟然是他!

  他不由得惨叫出声,不敢置信的捂住自己伤口,脸色苍白得恐怖。

  而张晓明则笑眯眯的把玩手中的黑色宝剑,漫不经心的说:“哎呀,原来砍别人的手臂这么好玩,难怪你总喜欢砍我呢。”

  “你……怎么可能……”杨笑喘了喘气,面容痛苦的扭曲着,恶狠狠的瞪住他看。

  “忘了吗?”张晓明眨眨眼睛,好脾气的解释道,“我先前亲过你的头发。”

  杨笑浑身一震,这才记起那一个微小的细节。

  是了,张晓明早就看出他不是布兰特了,又怎么可能吻他的头发?定是以此为掩饰,悄悄在他身上下了咒。

  但他的本领也不算差,若当真中了招的话,没道理毫无感觉。

  除非……眼前这人的力量远远在他之上!

  “不可能!”杨笑摇了摇头,咬牙道,“你亲手毁掉了自己的身体,不该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才对。”

  “喔?谁告诉你的?”

  “你跟布兰特说话的时候,我……”

  “你偷听了?”张晓明的薄唇往上弯了弯,低笑出声,“好弟弟,你怎么总是犯同样的错误?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身体?”

  “为了放弃魔王的身份,一心一意的跟布兰特在一起?”

  “嗯,这个只是原因之一。”张晓明伸出根手指来摇了摇,慢条斯理的说,“还有一个理由是,我无论选择哪一个身体,力量都不完整。唯有用火烧掉其中之一,方能顺利取回全部的力量。所以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才是真正的魔王。”

  杨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发起抖来。

  没错,这才是魔王。

  从小到大,眼前的男子都是如此,永远的玩世不恭,永远的满不在乎,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只是他掌心的游戏,谈笑间,翻云覆雨、颠倒乾坤。

  “没想到……你连布兰特也骗……”

  “笨蛋。”张晓明伸手捏了捏杨笑的脸颊,状似惋惜的叹气,“你太没有经验了,若不使些小手段,如何能抱得美人归?”

  “可你别忘了,布兰特现在还被困在魔法阵中,你不想救他了?”说着,又打算念出咒语。他就算败在魔王手上,也定要拼个两败俱伤。

  哪知张晓明毫不理会,只抬眼望向他身后的某处,目光温柔似水的,逐渐扯出一抹动人的笑容来。

  杨笑吃了一惊,愕然回头,只见布兰特黑衣上染了血,模样略有些狼狈,面上却也是含着笑的,正一步步的朝他们走过来。

  “他……?”

  “早就逃出来了。我跟小兰心意相通,怎么可能放任他遇上危险?”张晓明理所当然的应一句,快步迎上去抱住了布兰特。

  “小兰,你受伤了?”

  布兰特望一眼衣衫上的血迹,摇头道:“不是我的血。”

  “咦?你终于对那个天使下手了?”

  “只是让他认清事实而已。”布兰特闭了闭眼睛,神色微黯,“我现在已是恶魔了,对于阻碍我的人,全都可以毫不留情的消灭。”

  “真是好狠的心。”张晓明笑笑,抓起他的手来亲一口,道,“若有恶魔考试的话,我一定算你合格。”

  闻言,布兰特也跟着笑起来,伸手抱紧张晓明的腰,有些疲倦的叹一口气。

  他原是不打算弄伤叶钦光的,但一想到杨笑化成了自己的模样,很可能借此伤害张晓明,他就完全失去了理智,什么狠毒的招式都使了出来,以最快的速度破解了那个魔法阵。

  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叶钦光心灰意冷之后,不会再纠缠不休,也不会轻易被人利用了。

  如此一来,他也算是跟过去做了一个了断吧?

  从今往后,那些天使恶魔与他再无关系,只安安稳稳的……跟怀中这人厮守一生。

  布兰特心绪起伏,忍不住把张晓明抱得更紧。

  张晓明自然乐得蹭住他不放,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些情话。

  卿卿我我,旁若无人。

  一直站在原地的杨笑被他们气得半死,强忍住身体上的痛楚,以自己的血为咒,挥掌扬起了一阵黑雾。

  张晓明连头也不回一下,只是轻轻微笑。

  那笑声懒洋洋的,并不十分响亮,却叫人从心底透出寒意来。

  杨笑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朝自己冲撞过来,逼得他连退数步,胸口血气翻腾,嘴角有殷红的液体缓缓淌下。

  雾气迅速弥漫。

  布兰特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一把取回自己的佩剑,反射性的护在张晓明身前,问:“要解决他吗?”

  张晓明无所谓的摆了摆手,笑道:“好歹也是我的弟弟,还是饶他一回吧。而且,他肯定已经受到教训了……对不对,我亲爱的弟弟?”

  杨笑死死咬住牙关,并不答话。

  张晓明便不再多说了,只牵过布兰特的手,转身就走。

  “对了,小兰,你家那个杀手天使呢?”

  “不清楚。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喔,他跟杨笑都一心想着杀我,把他们两人凑成一对,岂不皆大欢喜?”

  “……”

  张晓明和布兰特越走越远。

  杨笑静立原地,透过层层叠叠的雾气望着他们看。

  他又输了!

  从以前到现在,他从来都没有赢过他!

  不过,他那个狂妄自大的哥哥未免太不了解他了,他即使是输,也定要跟敌人同归于尽。

  想着,杨笑神色诡异的笑了一笑,身体突然古怪的扭曲起来,瞬间化成一支黑色的利箭,穿透这无边黑暗,直直朝张晓明的后背射了过去!

  张晓明只顾着往前走路,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危机,直到那利箭破空而至,才好整以暇的转过身,勾唇浅笑。

  “不自量力。”他笑吟吟的吐出几个字来,然后手掌一翻,动作随意的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霎时间光芒大盛。

  耀眼的光圈将那黑色利箭包裹起来,在空中翻滚数圈之后,“砰”的落在了地上。

  张晓明挑了挑眉毛,刚想出言调侃几句,面上的笑容就蓦地僵住了。

  胸口传来剧痛。

  他有些愕然的低下头去,只见左胸处透出了一截明晃晃的剑刃,鲜血正滴滴答答的往下淌。

  原来在张晓明集中精力对付杨笑的时候,身受重伤的叶钦光借着浓雾的掩护,悄悄潜到了他的身旁,从背后刺出一剑。

  虽然布兰特及时发现异状,一掌把叶钦光打飞出去,但那长剑已然穿胸而过,鲜血流个不住。

  张晓明闭了闭眼睛,整个人缓缓倒下去。

  布兰特急忙抱住他的腰,指尖微微发颤,一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张晓明却还冲着他笑,道:“我猜得没错,那两人果然配合得很好。”

  “……”布兰特狠狠瞪他,声音有些哽咽,“这一次,又是我害你的。”

  张晓明并不反驳,仅是眨一眨眼睛,伸手去摸他的脸颊,轻声说:“若我再沉睡一千年……”

  布兰特怔了一下,牢牢握紧他的手,低头亲吻那因失血而苍白的唇,模糊不清的低喃道:“我等你。”

  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子里透进来,明晃晃的铺了一床一被。空气里飘着牛奶和面包的香气,温暖得让人想躲回被子里继续酣睡。

  不过张晓明刚翻了个身,就对上一张俊美的面孔——布兰特笑吟吟的坐在床边,薄唇微微往上扬着,慢条斯理的吐出温柔语句:“你再不起床,上学可要迟到了。”

  上学?那是什么玩意?

  张晓明皱了皱眉,随手一捞,轻而易举的将布兰特搂进怀里,凑过去亲吻他柔软的嘴唇。

  唇齿间弥漫着淡淡的牛奶味,甜蜜至极。

  张晓明感觉心跳得有点快。

  布兰特无比顺从的任他亲吻,眼睛眨一眨,轻声提醒道:“学校……”

  唉,又是上学。

  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超级大魔王,每天背着书包上学校,像什么样子?还不如赚钱养家呢。

  然而在心上人面前不好摆威风,只能继续亲啊亲,拖长了调子装可怜:“少去一次又没关系——”

  “别忘了,我们现在已经是普通人类了,当然要遵守人间的规矩。”

  “可是……”

  “乖,听话。”

  布兰特微微笑,边说边抚摸张晓明的头发。

  张晓明胸口一窒,顿时没了声音。

  他是杀戮无数的魔界王者,随便瞪一瞪眼睛,就能吓得那些恶魔们臣服脚下,但面对心上人的笑容时,竟连耍赖的手段也使不出来。

  于是只好不甘不愿的起床穿衣,梳洗的时候顺便偷了几个吻安慰自己,然后乖乖坐到桌边去等开饭。

  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惹得布兰特笑出声来,伸手指一指胸口的位置,问:“还疼吗?”

  张晓明当然摇头。

  当初那一剑刺进胸口时,确实疼得要命,害他以为自己又要被封印起来,沉睡上一千年那么久了。

  最后是布兰特救了他。

  那么坚定的握住他的手,用尽全身灵力治他的伤,从此收起黑色翅膀,成了个毫无法力的普通人。

  所以他陪着布兰特回到人间,安安心心的做一对平凡的恋人。

  虽然觉得心疼,但是,幸好……

  幸好他没有再次沉睡。

  幸好他仍旧陪在他的身边。

  这红尘多么寂寞,他怎么舍得留他一人等待?

  张晓明大口咬下香喷喷的面包,同时伸出手去与布兰特十指交握,为了此时此刻的相守,就算要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又有何难?

  因此吃过早餐之后,张晓明果然拎着书包出了门。

  布兰特站在门边送他,熟练的低头亲吻他的前额。

  “路上小心。”

  “等我回来。”

  无数人重复过无数次的甜言蜜语,这时说出口来,依然荡气回肠。

  张晓明挥了挥手,大步往前,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歌曲,只觉有心爱的那个人在身边,世间一切都是美好。

  可惜很快就到了不怎么美好的学校。

  学校里有他妈的死对头老师。

  张晓明真不明白叶钦光怎么能这样厚脸皮,把他家小兰害得这么惨,竟然还光明正大的赖在人间不走,每天在上课的时候横眉竖眼的折磨他。

  “张晓明同学,你今天又迟到了。”

  “张晓明同学,站起来回答问题。”

  “张晓明同学,上课的时候不许睡觉。”

  一节课上下来,腰酸背也痛。

  哎,天使当老师,恶魔上高中,这世界真疯狂。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张晓明连忙跑出教室透口气,同时暗自盘算着如何痛下杀手,一劳永逸的解决掉某个冷血天使。

  嗯,当然要瞒着他家小兰才行。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操场边缘,这地方人迹罕至,靠近围墙的部分更是杂草丛生,阴森森的有点恐怖。

  张晓明转了转眼睛,笑眯眯的抬脚一踢,轻易破坏了草丛周围的结界,而后就听“哧溜”一声,某条全身赤红的小蛇从草堆里窜出来,张嘴就咬住了他的脚踝。

  “唉哟,好痛。”张晓明配合的叫出声,随手扯住蛇尾巴,提起来晃了几晃,道,“亲爱的弟弟,你就这么跟我打招呼?”

  赤蛇没办法开口说话,只一个劲的吐信子,眼里散发出怨毒的光芒。

  张晓明哈哈大笑。“怎么样?还习惯人间的生活吗?其实你变成蛇还挺好看的,比当人时可爱多啦。”

  赤蛇的眼神愈发凌厉起来,却苦于无法动弹。

  张晓明心情大好,打算狠狠欺负变成了蛇的杨笑,以此弥补在叶钦光那儿受的气,然而还没来得及动手,耳边就响起一声大喝:“这位同学,不可以虐待小动物!”

  “啊?”张晓明吃了一惊,愕然回首,这才发现身后站了个学生打扮的少年,整齐的校服,厚厚的眼镜,一看就像个书呆子。

  “就算学习压力太大,也不能拿小动物来发泄,你看这条蛇抖得这么厉害,多可怜。你如果有心理问题的话,可以去找辅导老师,如果学习上遇到困难的话,也可以……”书呆同学一步步的走过来,滔滔不绝的本领令人惊叹。

  张晓明忙不迭的开口解释:“不,我没有……”

  “对了,学校不准带宠物来上课,你是几年级几班的?”

  “呃,”张晓明满脸黑线,把手中的赤蛇往前一甩,道,“这家伙不是我的宠物。”

  “咦?难道是捡来的?”

  “没错,喜欢的话送给你好了。”

  张晓明不过随口说说,没料到书呆同学眼睛一亮,立刻将那条赤蛇抢了过去,惊喜道:“真的?”

  “是、是啊。”

  “谢谢。”书呆同学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赤蛇身上,喃喃自语道,“你的颜色这么鲜艳,干脆就叫小红好了。”

  小红?

  堂堂的魔界大公被人类当宠物养,而且取了个名字叫小红?

  哈哈哈。

  不错不错,前途无量。

  张晓明暗地里笑得肠子打结,面上却仍是那懒洋洋的态度,道:“嗯,这家伙就交给你了,记得好好照顾它。”

  边说边潇洒转身,挥手与小红蛇作别。

  亲爱的弟弟,祝你好运。

  回到教室后仍旧要上课,语数外轮番上阵,还有个叶钦光在窗外虎视眈眈,即使是无所不能的魔王大人,也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还好晚上放学时布兰特会来接他,穿白衬衫牛仔裤,长长的黑发束好了垂在胸前,五官英俊迷人,帅到可以去拍电影赚钱了。

  而且目不斜视,对所有人都冷冷淡淡的,只冲他一人微笑。

  张晓明心情大好,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马上跑过去握住布兰特的手,将咬牙切齿的叶钦光远远甩在了身后。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柔恶魔,谁敢抢?

  晚上照例去摆地摊卖东西。

  虽然魔力尚在,弹一弹手指就有金山银山,但他要陪着布兰特当普通人,钱自然就得慢慢赚。何况有心上人陪在身边,纵使是摆地摊的时光,也一样甜蜜无比。

  这一天的生意不好不坏,收摊时天色已晚,便手牵着手去买牛肉粉丝。

  三块钱一碗,微辣。

  呼呼呼的吃进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曾经的天使恶魔,曾经的爱恨纠缠,如今携手坐在毫不起眼的街边小店里,跟尘世间的平凡情侣并无区别。

  吃完粉丝后抬头一看,恰好瞧见店里的招牌——恶魔小吃店。

  布兰特不觉皱眉:“现在的店怎么取这种名字?”

  “谁知道?最近的人都爱玩新鲜。”张晓明若无其事的笑笑,站起身来说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七拐八弯的走了一阵之后,却是悄悄溜进了位于角落里的厨房。

  水声哗哗。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窗口边洗盘子,边洗边破口大骂:“该死的大混蛋!好好的开什么恶魔小吃店,还硬逼我在这里当服务员,老娘我可是货真价实的恶魔啊!”

  “不喜欢洗盘子?”张晓明在门边立定了,偏头,鼓掌,“那你要不要调去马戏团?”

  年轻女子——恶魔蕾娜惊愕的转回头来,脸上瞬间浮现厌恶之色,脱口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视察一下店铺的经营状况,顺便看看员工有没有认真工作。看来你并不满意现在这份工作,刚好马戏团里还有个空缺,不如调过去试一试?”

  张晓明解决掉杨笑之后,顺便剿灭的了他手底下的叛军,然后把那些恶魔弄来了人界——好看的留下当服务员,难看的卖去马戏团,物尽其用、十分和谐。

  听到马戏团这三个字,蕾娜的面容顿时变得惨白一片,半晌才道:“……我会认真洗碗的。”

  “这才对嘛。”张晓明挑了挑眉毛,颔首微笑,“好好加油。如果工作出色的话,将来开连锁店的时候,我可以考虑让你当店长。”

  该死!

  她可是呼风唤雨的恶魔!

  开什么小吃店?当什么鬼店长?

  蕾娜额上青筋突起,却是敢怒不敢言,瞪了瞪眼睛,问:“我家主人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喔,他可比你好多了,至少用不着洗盘子。”张晓明想起被书呆同学抱走的小红蛇,拼命忍笑。

  骗人!

  蕾娜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杨笑的处境比自己更加凄惨,奈何此时自身难保,只能低低的骂:“卑鄙无耻!”

  “多谢夸奖,我本来就是恶魔。”而且还是有仇必报的那一种。

  “言而无信的小人!你明明说过自己不再当魔王的!”

  “没错。”张晓明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无比,“所以我现在只是兼职。”

  他如今的主要任务是开发地狱旅游项目,以便赚钱养活他家小兰,至于魔王嘛……只是偶尔当一当而已。

  蕾娜顿时无语。

  张晓明便从从容容的转出厨房,走回到布兰特身边,伸手敲了敲桌子,道:“小兰,回家吧。”

  然后起身结账,依旧手牵着手往回走。

  路上早已安静得很了,月光淡淡的洒下来,所有景物都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

  布兰特同样安安静静的不说话。

  张晓明却闹腾得厉害,一会儿哼哼小曲,一会儿讲讲冷笑话,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研究一下路边的石头。

  末了再凑过去亲一口布兰特的脸颊,笑问:“你今天不开心吗?怎么都不说话?”

  “没有,”布兰特摇了摇头,微笑,“我只是不敢出声而已。”

  “咦?”

  “怕动静太大,一不小心,梦就醒了。”

  张晓明心中一动,终于停下脚步,转头朝身旁之人望去,这才发现布兰特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似水温柔,那样专注又那样深情,果然仿佛身在梦中。

  “小兰……”张晓明心头狂跳,身体里似有火燃了起来,情不自禁的伸手一揽,狠狠吻住了布兰特的唇。

  “笨蛋,这里是大街上。”

  “唔,没问题。”

  手指一弹,立刻就有光芒将两人笼罩,转瞬就回到了自家的卧室里。

  张晓明懒得走路,直接把布兰特压在门板上,继续吻下去。

  “不是说陪我当普通人的吗?”布兰特微微喘气,嗓子哑得厉害,“怎么又用法术?”

  “抱歉,抱歉,下不为例。”

  “嗯……”

  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很快就被细碎的亲吻取代。

  月色如昔。

  相爱的两个人拥抱、亲吻、缠绵,而后头靠着头沉沉睡去,即使在睡梦中也十指紧扣,似乎生生世世不会分离。

  但当窗外传来轻微声响时,布兰特立刻就醒了,俯身亲了亲张晓明的额头,接着披衣起床,悄无声息的走到窗边,望住那拍动着巨大翅膀的冷淡天使。

  “你怎么还不回天界?”

  “我要留在这里看着,直到天使长大人甩了那个混蛋为止!”叶钦光脸色铁青,说话的语气又冷又硬,十分骇人。

  布兰特无可奈何的叹一口气,苦笑道:“你这时白费力气。”

  “为什么?天使长大人真的这么喜欢那个魔王?但他根本就是个大骗子!”叶钦光越想越气,恶狠狠的皱起眉头,“我当时虽然刺了他一剑,可是灵力早已用尽,根本没有什么杀伤力,那家伙却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骗人,实在可恶!”

  “我明白。”布兰特点点头,道,“这不过是他玩的小把戏,为了确定……我是否真的喜欢他。”

  “哎?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还不顾一切的救他?”

  “因为……”布兰特勾了勾嘴角,笑容温和至极,“我也一样瞒着他某些事啊。”

  说话间,长发无风自动,黑色翅膀蓦然从背后舒展开来,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下。

  咦?

  天使长大人不是失去法力了吗?

  怎么会……

  难道,他根本没有变成普通人?

  一个假装受伤,另一个就假装救人,搞了半天,完全是这两个人在耍花腔,而他则成了无辜的炮灰?

  叶钦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角抽搐着问:“为什么?”

  “情场如战场,你知不知道恶魔是怎样谈恋爱的?”

  “……”他可是天使好不好?怎么可能知道?

  布兰特见叶钦光答不上来,便也没有开口解释,只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每走一步,那黑色翅膀就收拢一分,很快就消失不见,恢复成了普通人的模样。

  然后轻手轻脚的上了床,伸手搂过仍在熟睡中的张晓明,低头再亲一亲他的额头,解开了先前下的禁制。

  十指重新紧扣,继续相拥着沉睡。

  恶魔是如何谈恋爱的?

  勾心斗角,用尽手段,为的只是将心爱之人……留在身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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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殿下,我等待您,已经千年之久。”好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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