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见之眼之九]《顺天应时(出书版)+番外》————拾舞 

[示见之眼之九]《顺天应时(出书版)+番外》————拾舞


  书 名:《示见之眼 九 顺天应时》

  作 者:拾舞

  出 版 社:威向文化

  出版日期:2009/10/20

  文案:

  与夜交易的代价,居然是要下地狱?!

  陆以洋把一些「后事」都交代好了就「上路」。

  但入眼的地狱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

  而当自己了解到夜在地狱的权限后又不禁疑问,

  他到底要自己做什么……

  从地狱回来,迎接自己的是痛得要死感觉。

  还有春秋、槐愔的责骂、众人的关心及高怀天满满的爱。

  如果答应了夜,也许大家可以过得更快乐长久,

  但他将承接下来的责任是难以想象的沉重。

  而面对抉择仍犹豫不决的自己,

  又能接得下这责任吗……

  楔子

  那是一个比他想像中更为明亮舒适的地方。

  柔和的光线照射着整座城,抬头看不到太阳却觉得蓝天极其耀眼,似乎还能感觉到微风徐徐吹来。

  他目瞪口呆的跟在夜身后行走,明亮的建筑物和路边谈笑的人们,看起来就和自己生活的世界没两样。

  这个城有边界吗?这条道路有尽头吗?他十分好奇走到路的尽头会是什么。

  直到夜停了下来,他跟着停下脚步,道路的尽头是一栋宏伟的大楼。

  「进来吧。」夜回头朝他笑了笑,陆以洋跟着走进去。

  「和想像中不一样?」夜笑着。

  「嗯,完全不一样。」陆以洋跟着他进去,「我以为会是个阴暗又可怕的地方。」

  「只是你没看到而已。」夜笑着,带着他走上楼梯。

  铺设着明亮红毯的宽广楼梯走起来很舒服,踏上二楼,整片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周围一片绿地,就目前所见来判断是平和美好的生活环境。

  「这里看起来很好。」陆以洋站在窗边眺望,想不到所谓的地府是这样的。

  「这是地面上,你进门的时候看见了电梯吗?」夜转身走向大楼里,二楼就只有这么一扇玻璃门,夜一走近门便自动打开,陆以洋忙跟着走进去。明亮的办公室宽阔舒适,夜走到办公桌后,坐上高背皮椅,这里看起来就像是董事长或是首长办公室一样,背后整片的玻璃墙,只要椅背向后转就可以看见整座城。

  「我简单说明好了。」夜把手放在桌上,不似平常的邪气逼人,看起来稳重了些。

  陆以洋站在桌前,也认真的点点头。

  「这里是地府的入口第一站。」夜侧过椅背望着下面平和悠闲的景象,「是给功过相抵的人平和生活的地方。」

  转回来看着陆以洋,夜笑着,「往下还有十层楼,每层楼的主人不一样,你应该听说过。」

  陆以洋当然听说过传说中的十殿阎王,「那所以你是……秦广王?」

  夜暧昧的笑容看不出来他是或不是,但他只是摇摇头,「不,我不是。」

  「你进来的时候,看见外面平和美好,是因为你的关系。」夜站了起来,望着外面蓝天无云的好天气,「你的心灵平和美好,你看见的自然就是这样,每个人所奉的信仰不同,所以看见的东西也不一样。」

  夜回头望着他,「你听你同学说过,来接他们的工具都不同吧?」

  「嗯,好像千奇百怪。」陆以洋想起小良说过的话。

  「心里想要的是什么,自然看见的就是什么,能被接走的都是已经赎清罪孽,能入修行之道或是重入轮回的人,剩下枉死的,或是余罪未清者,我们会派人接走。」夜笑了笑,「我掌管人间生死吉凶,入地府的人都要经过我这里,由我来决定他们要往哪里去。」

  「这是份伟大的工作。」陆以洋停顿了下,「但这……不就是秦广王的工作吗?」

  「是,可是我不是你们口中的秦广王。」夜示意陆以洋跟着他走。这间办公室的左右边都有扇门,他们走向右边,门自动打开之后,是一个巨大的书库,仔细一看充满了档案夹。

  「哇!」陆以洋目瞪口呆的望着书库,他一直觉得他们学校的图书馆已经很大了,这间书库比起学校图书馆不晓得有几百倍大,大概走一天也走不完吧,一眼望过去居然看不见尽头。

  「这里放置的是所有人的生平,一个人从出生、历经百世到现在,每一世的功与过,他的人生历程都纪录在这里面。」

  陆以洋愣愣地看着,每本档案都厚到可以打死人,「那……这里有我的吗?」

  「有。」夜笑着,随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拿下了一个相比起来薄到不能再薄的资料夹。

  陆以洋怔了怔,上面的确用黑字写着他的名字,「好、好薄……」

  这让他想起大吉说过,他是个新的灵魂,他没有前世。

  所以才那么薄吗……

  他并不想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只是侧头随意看着。旁边一本厚得不得了的资料夹上的名字,它似乎扭动了一下,陆以洋揉揉眼睛再看,那名字扭动着变成了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为什么换了?」

  「那表示他已经轮回重生了,每本资料夹上的人,标示的都是这一世的名字。入了轮回之道喝了孟婆汤,接下来就要重生,当他有了新的名字,资料夹就会自动替换。」夜耐心的解释着。

  「原来如此……」陆以洋愣愣地跟他走出资料室,走向左边那扇门,门一开依然是个巨大的资料室。

  「这里摆放的是几千年发生过的重大事件,所有极恶之魂的资料都在这里。」夜笑着抽起一本。「要看看吗?」

  陆以洋望着资料夹上面「余学宛」三个字,他犹豫了下摇摇头。

  夜也没说什么,只是放回去。

  走出资料室,陆以洋忍不住开口:「你到底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呢?」

  「这样就忍不住了,还多得是你没看到的。」夜笑着他的没耐心。

  「你一直没有回答我,如果你不是十殿阎王里的秦广王,那你到底是谁?」陆以洋不解的望着他。

  「我刚说过了,你心里想着什么,看到的就是什么,如果今天你是基督教徒,也许在你眼中我就是个天使也不一定。」夜耸耸肩地回答。

  「可是我基本上是个佛教徒呀,所以你就是秦广王。」陆以洋扁起嘴来指着他。

  「不,我不是。」夜笑了起来,朝办公室中不晓得什么时候出现的沙发坐下,「坐吧。」

  「咦?喔……」陆以洋也只好跟着坐了下来。

  「你所称的秦广王,很久以前就不在了,换个现代的说法呢,他退休了。」夜单手撑着下颔,很轻松的说着。

  「啥?这、这可以退休?」陆以洋目瞪口呆,「怎、怎么退休?」

  「找到继任者就可以,几千年前他找到我,所以我待到现在。」

  「……那……你就是继任的秦广王呀!」陆以洋还是不解他为什么不承认他是。

  「就说他退休了,我接任的是他的工作又不是他的名字,我讨厌那个称号。」夜摊开手,「你不觉得吗?听起来食古不化。」

  「欸……」陆以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了半晌才又回答:「你还是没说你要我干嘛?」

  夜那看起来有点邪气的笑容又出现在他脸上,「我累了,我要退休了。」

  「啥?」陆以洋怔了半晌,仍然不懂跟自己有什么关系,「那……就退休呀……」

  「你这么说我就当你答应了?」夜笑了笑望着他。

  「答、答应什么?」陆以洋觉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正常人应该懂了吧,你真是死脑筋,我想退休,我要你来接我的工作。」夜伸手指着陆以洋。

  陆以洋张着嘴呆了半天,第一个反应是回头去看身后有没有人,夜会不会指的不是他,结果当然身后没有半个人。

  「我?」陆以洋伸手指着自己,疑惑的望着夜。

  「对,你。」夜点点头,神情看起来还颇为认真。

  「这么可能呀!」陆以洋整个人跳了起来,「我我我我哪里能做这么重要的工作!」

  「如果你不能的话我干嘛要找你?」夜好笑的望着他。

  陆以洋站在原地看着好像很认真的夜,他不懂为什么是自己,从他出生有记忆开始,他能看得见那些一般人见不到的东西,遇到冬海、春秋和槐愔,遇到小宛、晓甜、莲跟秋,慢慢地接触了更多事之后,他无力的时刻总是会这么问。

  为什么是自己?

  「为什么……」陆以洋迟疑了许久才开得了口,「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更有能力的人去做呢?」

  「你一定问过自己无数次这种问题吧。」夜的口气很温和,「你有没有能力是我来判断,不是你来判断。」

  夜看起来有些感叹,「我曾经失败过一次,所以我这次很小心,你以为你为什么会遇到夏春秋为什么会遇到杜槐愔?我想知道你在两种完全不同的选择之中,会怎么想。」

  陆以洋感到震惊,他没想到他遇见春秋和槐愔是注定的。「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决定呀,我犹豫不决,没有办法下任何决定,我害李东晴没办法重生做人……我做错了很多事。」

  「没有人能做对每一件事。」夜说:「重点是存着什么样的心意去做,做错之后用什么态度面对,我要知道的是你遇到这种状况会怎么想,而不是怎么决定,如果你当机立断的选择了某一方,也许你就不会来到这里了。」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多方思考,再三犹豫,拥有一颗温柔心肠的人。」夜笑了笑,「上一次我失败了,因为我给他一个财富、权力都轻易握在手中的生活,他掌管了千万人的生死,我希望他能有领导能力,希望他能体谅民情,结果我失败了。」

  夜轻叹了口气,「他在这种生活中迷失了自己,他置万民于水火中不顾,而且不认为那是他的错。」

  「那……结果呢?」

  「他成了极恶之魂。」

  看着夜的神情,陆以洋突然明白了,大吉说过,新生的灵魂这几千年也不过就那几个,第一个是夜,再来是莲,然后就是他自己……

  「是……是莲?」陆以洋小心翼翼的试探。

  夜笑着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总之,那次失败的经验给了我不同的想法,所以我给你一个完全不同的平凡人生,这次我觉得我做对了。」

  陆以洋觉得他一时之间消化不来这件事,他混乱的想半天只想到大吉说过的话。

  你只要记得你是可以拒绝的,只要你拒绝他的条件,就可以安安分分的做个普通人了,如果你真正想要的话。

  我只想做个普通人……我一直就这么想的……

  陆以洋这么对自己说,却又忍不住动摇了起来,「如果我拒绝你呢?」

  夜耸耸肩笑着,「我可以送你去轮回,如果你觉得之后我还会给你好日子过的话。」

  陆以洋望着夜,虽然夜这么说,但是陆以洋知道他不会这么做,虽然他的人生有时候痛苦有时候难过,无力伤心的时间很多,但除此之外的时间都是幸福快乐的,他有个美好的人生。

  但仅此一世吗?

  「我不认为你会这么做,托你的福,我这一世过得很幸福。」陆以洋认真的望着夜,「但是如果你要我接下来的千年都不能再轮回为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忍耐得下去。」

  夜像是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很快回答道:「我们可以轮着来,五百年一次,直到你找到一个可以接替的人,你觉得如何?」

  陆以洋犹豫着,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是这种大事是可以这样随便就说好的吗?「……高怀天……他也是你安排好的吗?」

  夜挑起眉来盯着他,半晌才开口:「不是,他是个意外,我当初还以为是上面在找我麻烦。」

  不知道为什么陆以洋松了口气。

  夜直起身体把手搁在膝上,「既然你提了——高怀天是上面的人,轮回是为了体会众生之苦,要是你希望的话,等他离世你们还是可以见面,这也许可以是一个新的合作关系,毕竟上次的合作很糟。」

  陆以洋听过很多次上次很糟的话,「到底上次的合作怎么个糟法?」

  「对我来说是不太糟,对上面来说却很糟,我糟的是因为他们不甘心,所以频频找我麻烦。」夜笑着回答,「你好奇的话我就告诉你,就是槐愔跟韩耀廷。」

  「欸?」陆以洋惊讶的叫了起来。

  「那个韩耀廷也不知道看上槐愔哪里,自此就跟着不放,明明是将要得道的修行者,我本来也不想管他们的,不过槐愔时间到了可以下去轮回,韩耀廷居然来找我说他想跟着入轮回之道,我当然是没什么意见,不过上面意见可大了,以至于我们现在的关系有点差。」

  「原来……是这样……」陆以洋不太理解的问:「槐愔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上面的不让槐愔跟韩大哥在一起?」

  「这嘛……」夜好笑的回答,「槐愔跟我是有约定的,他没有完成承诺就不能离开这里,可是韩耀廷不同,他是修行者,他随时可以放弃他的修行,重入轮回之道或是离开上面的管束。如果他想做个凡人的话,上面是阻止不了他,结果变成他们失去一个好用的人才,而槐愔多了一个好使唤的人,以我的立场来看何乐不为,虽然我看他不太顺眼,也不想跟上面打坏关系,不过我不想多管槐愔想跟谁在一起,只要他不要坏了他的工作就好了。」

  「听起来……你很明理。」陆以洋眨眨眼睛望着他。

  夜笑了起来,「也许只是为了取得你的好感也不一定。」

  陆以洋侧头想了半晌,倒也觉得有可能,夜告诉他的事实在太令人惊奇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决定。

  「喝茶吧。」夜不知道从哪里变来了茶水,放了杯香气四溢的茶在他面前。

  「谢谢。」陆以洋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没听说过,如果生人在地府喝了水就离不开了吗?」夜优雅的端着茶喝了口。

  陆以洋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含在嘴里半天不知道该吞还是该吐。

  「我开玩笑的。你阳寿未尽我拦不了你的。」夜放下手上的茶杯。

  陆以洋半天才把那口茶吞下去,虽然那口茶甘甜顺口,但是他还是吞咽得很困难。

  「你可以考虑,不过我希望你不要考虑太久。」夜又接着开口,眼里充满疲惫。「我累了,再这样下去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陆以洋低下头认真的想了半晌,「我会认真考虑的。」

  「很好。」夜赞许的笑了,「这件事你只能自己考虑,不能跟任何人商量,一个字都不能透露,要是你把这件事说出去了,我只好开始灭口。」

  陆以洋愣了愣,看着他以玩笑似的口吻说话,神情却很认真,意思是他不能找春秋跟槐愔商量,但他也只能点头答应。「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记得我在等你的回答。」夜站了起来,朝他伸出手。

  陆以洋犹豫了会儿,也伸出手和他交握,一瞬间像是被火烧到一样的烫手,但夜握得很紧他也无力挣脱,幸好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连叫都来不及叫出声。

  「好、好烫……」陆以洋连忙伸手看了看,没有任何烧伤的痕迹。

  「作为你地府一日游的伴手礼。」夜笑着,「你会用得到的。」

  「什、什么东西?」陆以洋疑惑的看着自己的手,抬头看向夜的时候怔了怔——杜槐愔就站在身边。

  还来不及开口,杜槐愔瞪了夜一眼,伸手拉了陆以洋的手转身就跑。

  「咦?」陆以洋一头雾水的被槐愔一拉,从明亮宽大的办公室被拉进一个黑洞,杜槐愔拉着一条绳子,另一手扯着他往前跑,他回头还看得见洞的另一头明亮空间里夜笑得很开心。

  「这就叫自投罗网吧。」夜笑着随手一挥,一道光射了过来,斩断了那条绳子,杜槐愔只来得及伸手把陆以洋往前一推。

  陆以洋被推得往前跑了两、三步,像是踩空般急速往下跌,他惊慌的尖叫起来,此时突然亮起一丝柔和的光芒包住了他,让他停在半空中,他怔了怔,看见大吉笑咪咪的脸,还在发愣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突然牢牢地抓住了他。

  他低头看着紧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他知道那种熟悉的感觉,那是高怀天的手。

  但抬头望去却什么也没有,没有大吉也没有高怀天,只有手腕上那只凭空出现的手,牢牢地拉着他往前走。

  槐愔呢?

  他急忙回头却见到槐愔朝着那越来越远的办公室跌了下去。

  「槐愔!」

  陆以洋急着大叫,却又不舍得挣开高怀天的手。

  在陷入一片黑暗之前,他看见一道光亮划破黑暗,一只手从中伸出拉住杜槐愔,把他扯进那道光之中。

  陆以洋这才放心的闭上眼,被黑暗包围的同时,一阵剧痛袭向他。在现实的疼痛中,他知道他回到了人间,回到了高怀天的身边。

  第一章

  蜡烛一根根的熄灭,黑暗中站在微弱烛火圈里的人静静低着头,双手自然的下垂,像是熟睡一般。

  韩耀廷一手提油灯,另一手紧抓着麻绳,双眼紧盯着烛火圈中的杜槐愔。

  比起韩耀廷的镇定,杨焰则有些紧张,屋里没有风,但是围住杜槐愔的烛火却会莫名其妙的突然熄灭,每隔一阵子就会灭个一支。他们就这样静静站着,时间大概过了四十分钟,烛火也熄掉三分之一。

  韩耀廷手上的油灯烧得极旺,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他小心翼翼的连气都不敢喘。

  当他开始有些松懈时,突然间那圈烛火啪啪啪地顺时针熄掉,一下子就灭了三分之二甚至更多,他忍不住紧张起来。「老……老大……那个……不要紧吧?」

  韩耀廷没有回答,只是拧起眉更专注的看着杜槐愔,更用力的抓紧手上那条与杜槐愔相连的麻线。

  就在烛火几乎要全部熄灭的时候,那条麻线突然从中间断开来,杜槐愔原本站得直直的身体一下子软倒了下来。

  只是一瞬间,杨焰还来不及叫出来,韩耀廷已经一脚跨了进去伸手拉住他的手。

  那是一副很诡异的情景。

  韩耀廷用尽全力拉着杜槐愔的手腕,一手仍抓着那盏油灯,而杜槐愔看来还没有转醒的迹象,持续沉睡中的身体呈现人体不可能维持住平衡的歪斜状态,在韩耀廷死命抓住他的同时,另一边似乎也有着什么引力把杜槐愔拉过去。

  杨焰只是闭着气不敢问,略略颤抖的护住手上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抖动,像是快被风吹熄一般、剧烈摇曳的火焰。

  韩耀廷似乎使出了全力,额上不停冒出汗水,不知道坚持了多久,他心一横把另一脚也踩了进去,用力将杜槐愔拉到身边。

  那瞬间房间里刮起一阵大风,扫过所有东西也吹灭了所有烛火,而韩耀廷单手紧紧地抱住杜槐愔。

  杨焰慌慌张张地背过身拉起外衣把那盏油灯好好护住。

  等风停的时候,杨焰惊慌地回头看去,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大的风扫过,韩耀廷手上的灯却没熄。

  靠在他怀里的杜槐愔缓缓睁开眼睛。

  「没事吗?」韩耀廷放下油灯低头望着他。

  杜槐愔却突然用力推开他,又急又气的大骂:「你疯了吗!我告诉过你要放手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骗我!你每次都骗我!你每次说你会回来都是耍我的!你从来就没有做到对我的承诺!」韩耀廷也像是气急了般大吼回去。

  杜槐愔本来气红了一张脸,听到他那么说一时之间也没有回答,两个人看起来都像在克制怒气。

  杜槐愔并不记得他所谓的「每次」都骗他的事,韩耀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两个人都被前世的记忆所牵绊,挣不开也逃不掉。

  最后是杜槐愔先软化下来,满满的歉疚和心疼在心里回绕,「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该……」

  杜槐愔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能停在那里,而韩耀廷走近他,伸手紧紧拥住了他。

  杨焰从没看过他老大那么生气的吼人,直觉自己待在这里不太好,于是小心翼翼的捧着那盏油灯离开那个房间,并替他们关好门。看着油灯他很苦恼,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放下这盏灯,想了半天只好继续小心的护住灯,到客厅去等他老大出来。

  或者,等油烧完。

  仪器响起剧烈的哔哔声,高怀天猛然睁开眼睛。

  他惊慌的看向陆以洋。眼前的老人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刚才明明很清醒的坐在这里看着陆以洋。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硬逼他放开陆以洋的手离开房间。

  「小陆……」高怀天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作了梦,他真的不记得自己刚才有半点睡意。

  等了半天,在他着急到想冲进去之前医生走了出来,朝他微笑,「他清醒了,目前还很虚弱,但他会恢复的。」

  高怀天这才放下了心,感激的握住医生的手,「谢谢,谢谢你。」

  等护士说可以进去看人的时候,他才走了进去。

  陆以洋的脸色很苍白,但本来需要戴着的氧气罩已经拿掉了,高怀天伸手轻抚他的脸,看着他慢慢睁眼。

  「感觉怎么样?」高怀天笑着,轻声开口。

  陆以洋想回答,掀了掀唇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勾起嘴角,像是想对他笑。

  「不用勉强,你需要休息,醒了就好。」高怀天红了眼眶,伸手抚着他的脸,「我好担心你醒不过来。」

  陆以洋从来没有见过高怀天这种神情,心疼得先掉下了眼泪,想伸手去握住他的手,却连动都不能动,全身都痛得要命。

  「就叫你别勉强了。」高怀天笑着,伸手去握住他的手。「我就在这里,不会离开的。」

  陆以洋记得那只温热的手是怎么紧握住他的,是怎么死命拉着他回来的。

  谢谢……

  陆以洋只能在心里道谢,看着高怀天伸手轻抹去他掉下来的眼泪。

  「别哭,休息一下,再醒来的时候就会好一点了。」

  高怀天哄着他,倾身轻吻在他额上。

  陆以洋也乖乖的闭上眼睛让自己睡去。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好像只是一瞬间,也好像过了很久。

  他再醒来的时候,果然觉得好多了,只是依然无力开口,张开眼看见杜槐愔担心的望着他,才整个放心下来,又再沉沉睡去。

  几天下来睡睡醒醒的,期间他记得见到爸妈、兄嫂、难得红着眼眶一脸担心的妹妹,还有外婆慈祥的脸。

  当然也见到了春秋、冬海和槐愔,似乎也见到了学长们,而高怀天一直在身边。

  真正清醒到可以开口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了。

  让高怀天扶着坐起来,喝了点水,他觉得全身都在痛。

  仔细研究一下,才发现左手打着石膏,腹部似乎也开了个洞,就算是坐着也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好痛……」

  可恶的夜……

  闭上眼睛忍受那种晕眩感,记得医生曾说过他有点脑震荡,以那样正面冲撞的情形下,能只受这样的伤算是非常幸运了。

  ……超可恶的夜……干嘛非得拿车撞我才行……

  还在心里腹诽着夜的不是,高怀天温热的手扶上他后颈,微张开眼,他的额头抵上自己的。「好像不烧了。」

  咦?原来头昏是发烧呀……

  不由自主的朝高怀天绽开笑容,望着他这些日子以来总是带着担忧与心疼的眼,陆以洋心里充满歉疚。伸手按上高怀天改按在肩上的手,他轻轻开口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高怀天很轻很轻的贴上他的唇,朝他笑了起来,「一人一次我们扯平了。」

  想起高怀天那次中枪,他也是担心到快吓死自己,于是笑了起来。「嗯,那你也不要再这么担心的看着我了。」

  望着陆以洋认真的神情,高怀天再轻吻了吻他的唇,刚好听见敲门声才走过去应门。

  夏春秋和叶冬海还有杜槐愔三个人是一起来的,夏春秋见他可以坐起来朝他们笑,才松了口气。

  「快被你吓死。」夏春秋有些埋怨的瞪着他,伸手想敲他的头又想起这孩子脑震荡,只好忍着把手收回来。

  「你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要放着聚魂盒不戴出门?」杜槐愔瞪着他。

  「我不记得了……」陆以洋扁起嘴一脸无辜,「我连我为什么要出门都不记得。」

  杜槐愔瞪着他半晌,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他的话,夏春秋倒有些紧张,「记不起来了?你还有什么记不起来的?」

  「……春秋,你这个问题跟没来的举手有什么两样……」陆以洋有些委屈的回答。

  夏春秋怔了怔才发觉自己问的话好像有问题,叶冬海笑着说:「我看你是担心小陆到昏头了。」

  夏春秋瞪了他一眼,「有跟医生说过想不起来的事吗?」

  高怀天帮他回答了,「医生说因为脑震荡的关系,他不记得车祸当时的事很平常,目前看起来他没有其他问题。」

  「那就好。」夏春秋吁了口气。

  之后大家说说笑笑的倒也很愉快,只有槐愔之后没再说半句话。

  夏春秋没办法在外面待太久,在他开始喊头痛的时候,就被叶冬海给拉回家了。

  杜槐愔这时才望着高怀天,「可以给我点时间让我跟他谈谈吗?」

  高怀天望了陆以洋一眼,见他苦笑着点头,才回答:「当然,我回去拿些换洗衣服,他就麻烦你了。」

  「嗯。」杜槐愔点点头,高怀天拿了钥匙,朝陆以洋笑了笑就离开。

  杜槐愔拉了张椅子坐在他床边,神情严肃。「你记得你怎么回来的吗?」

  「回来……哪里?」陆以洋看起来一头雾水。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跟我装傻?你知道跟夜交易有多危险吗?」杜槐愔严厉的对他开口。

  陆以洋也只能苦笑,「槐愔,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杜槐愔看着陆以洋那张无奈的脸,犹豫半晌才叹了口气,「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担心而已。」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不记得了……」陆以洋抱歉地望着他,「是说……你为什么觉得我撞车跟夜有关系?你说回来……是指我下、下去过吗?」

  被陆以洋一问,杜槐愔反而不想说太多,「不记得的话就算了,也别问这么多,能不要跟他们有接触就尽量不要,好好休养就好。」

  「嗯,我知道了。」陆以洋乖巧的点点头。

  杜槐愔吁了口气,神色却显得有些烦躁。陆以洋注意到他进病房后就看了三、四次钟,「你赶时间的话不用陪我也没关系啦,现在说痛当然痛,不过我没事了啦。」陆以洋朝他笑了起来。

  杜槐愔露出有些困扰的模样,半天终于开口:「那我就先走了,有事就打电话给你男朋友,顺便帮我道个歉吧,没照顾你到他回来。」

  「没关系啦,不过我还是会转达的。」陆以洋笑嘻嘻的说,「下次来的时候,带事务所路口那家大肉包给我吧。」

  「知道了。」杜槐愔笑了笑跟他挥挥手离开。

  等杜槐愔出门,陆以洋松口气,收起了笑容。

  ……我也学会说谎了呢……

  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时针卡卡卡地转动,门外有人笑着,有人哭着,有人喘着气痛苦呻吟,有人安慰孩童。

  陆以洋陡然睁眼,那些声音同时消失了。他怔怔地看着前方,视线焦点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可以那么清楚的听见那些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下意识地看了看右手,他记得夜说就当是伴手礼……

  「小陆?」

  「咦?啊、学长。」陆以洋吓了一跳,抬头望去是易仲玮。

  「手怎么了?痛吗?」易仲玮走过来看着他的手。

  「没有啦,刚刚觉得有点刺,我看一下也没什么。」陆以洋不好意思地笑着,把手藏到被子里。

  「你看起来好多了。」易仲玮在床边坐了下来,看陆以洋似乎精神好很多,也终于放心了下来。

  「嗯,谢谢学长,杨学长没来吗?」陆以洋印象里有看见杨君远来过。

  「他今天有面试,下次再叫他一起来。」易仲玮笑着,从手上的提袋里捞出一颗苹果,「削给你吃?」

  「嗯,谢谢学长。」陆以洋用力点点头,开心的笑了起来。

  「头别晃太大,你还在脑震荡。」易仲玮苦笑的阻止他,从袋子里拿出小刀来削。

  「学长准备得真齐全,连刀都带了。」陆以洋好笑的看着易仲玮。

  「嗯……这个嘛……是从别的病房拿来的。」易仲玮苦笑着。

  「别的病房?学长的什么人住院了吗?」陆以洋睁大了眼睛看着易仲玮。

  易仲玮犹豫了会儿,才叹了口气的开口:「……我本来想等你好点再说的。」

  「发生什么事吗?」陆以洋不安的望着易仲玮。

  「是小顾……他……最近跟疯了一样。」易仲玮的神情很忧虑。

  「疯了?」

  「嗯,开始的时候,他从二楼跳下来,虽然他说是不小心掉下来的……就跟你被车撞是同一天,小顾打电话给我疯言疯语的说他在医院,我去看他的时候,在手术等候室看见高大哥、夏春秋他们也都在,我就想除了你以外,这些人不会凑在一起了。」易仲玮削着苹果,想起那一天还真是个灾难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陆以洋低下头觉得很歉疚。

  「哪里的话,你没事就好了。」易仲玮笑了笑继续说:「结果我一到病房见到小顾,他劈头就跟我说他看见高晓甜了……」

  「什么?」陆以洋惊讶的叫了起来。

  「很让人惊讶对吧?」易仲玮苦笑着,「毕竟从君远学妹的事之后,我也不是不信这种东西,问了小顾他是不是从以前就看得见那种东西,他说他从没有见过,但是他真的看见高晓甜了,我跟他说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才会看见,那大概是幻觉吧,如果见得到她早就见到了,为什么现在才来?一定是他脑子终于出问题了。」

  陆以洋拧着眉没有插话,只等着易仲玮说下去。

  「结果他那天好像接受了我的说法,说他大概是太想见高晓甜了,我也告诉他你出了意外,要他没事的话来看看你,结果过了几天,他居然又打算跳楼了。」易仲玮皱着眉看起来又是担心又是生气。「幸好被医护人员发现阻止,叫来精神医生会诊,也做了防止自杀处理,但是他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想尽办法要自杀,我气到不行去骂了他一顿,他也没什么反应,半天只跟我说了一句,他想去陪高晓甜,我气到给了他一拳,要不是护士小姐冲过来拦我,我大概会多打他几拳。结果我就被禁止探视他了……」

  易仲玮重重的叹了口气,「如果他真的是见鬼了,也不知道那女人想干嘛,生前理都没理过他一次,干嘛死后来缠他。」

  「怎么可能……」陆以洋前面像是在自言自语,听见易仲玮的话抬起头来望着他。「晓甜不会做这种事的。」陆以洋皱着眉望向易仲玮。

  「你跟她不是不熟?」易仲玮也没多想他话中的意思。

  「……死了之后才熟的。」陆以洋小声地回答。

  「什么?所以你一直有见到那女人?」易仲玮看起来有点生气。

  「学长……不要讲得好像我在偷情一样。」陆以洋干笑着,「我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晓甜虽然任性了点,但的确是个好女孩,她不会害顾学长的,我会去问清楚是什么状况,你先不用急。」

  易仲玮半信半疑的望着他,半天才把手上削好切好的苹果塞进他嘴里,「你怎么没提过你跟高晓甜有……连络?」

  陆以洋咬着苹果语意不清的回答:「讲了也没用呀。」

  易仲玮想了想也是……就算自己知道陆以洋跟高晓甜认识了也不能怎么样,她毕竟死了,对顾典恩来说能忘掉她最好,忘不掉的话让他知道魂魄还在才麻烦。

  陆以洋看易仲玮不是很放心的样子又开了口:「学长不用担心,我会弄清楚的,真的是晓甜的话,我会想办法解决。」

  易仲玮听到他的保证也安心了点,不过又想起他现在还是个病人,「嗯……不过你也不要太勉强,你伤要复原也要好一阵子。」

  「我知道啦,会小心的。」陆以洋笑着,又啃了口苹果。

  结果易仲玮陪他说说笑笑的直到高怀天回来才离开。

  陆以洋看着高怀天帮他把换洗衣物放进衣柜里,再把要洗的塞进袋子里,「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高怀天笑着回答。

  「对了……你有看见我的……盒子吗?我之前一直挂在身上的。」陆以洋开口问。

  高怀天侧头望了他一眼,把衣柜关上才走过来坐在床边,「我问你一件事。」

  「嗯。」陆以洋看着高怀天很认真的神情,用力的点点头。

  高怀天却犹豫了会儿才开口:「你不记得车祸的事了?」

  「嗯,不记得了。」陆以洋乖巧的点点头。

  「也不记得为什么要出门?」

  「嗯,不记得了。」

  「那你最后记得什么事?」高怀天有些不安的开口问他。

  陆以洋怔了怔才意会到他想问的是什么,脸上有些发热地回答:「至少记得我为什么要把盒子拿下来……」

  高怀天松了口气的笑了起来,「你说你不记得的时候我还在想完蛋了,要是你连前一天也不记得不晓得该怎么办。」

  陆以洋觉得心里有点发酸,这个人是这样的宠爱着他,而他却总是这样让他担心。

  陆以洋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边,「我不会忘记任何一件跟你有关的事。」

  高怀天伸手轻环住他,怕太用力会牵动他的伤口,只是轻抚着他的背,轻声地开口:「快点把伤养好吧,我想带你回家。」

  「嗯,我会乖乖的。」陆以洋紧抱着他,然后突然想起刚才易仲玮说的事,急忙改口:「等一下,要晚一点才能乖……」

  「你在说什么?」高怀天失笑地望着他。

  「顾学长好像出事了……」陆以洋扁着嘴开口,「所以,我的盒子呢?」

  高怀天叹了口气,「不是刚说要乖的?」

  「我有改口了,晚一点再乖……」陆以洋用着哀求的目光望着高怀天。

  高怀天也拿他没办法,从口袋里拿出红色绒布袋放在他手上,「是这个吧?」

  「对。」陆以洋接过,很开心的轻抚着盒子,然后小心的把上面绑好的绳子解开,然后把里面的盒子拿出来,重新戴在颈上。

  伸手按在聚魂盒上,陆以洋在心里念着。

  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莲跟秋没有回答,但是他感觉得出他们的安心和喜悦。

  「谢谢。」陆以洋抬头朝高怀天笑。

  「别太乱来,不管要做什么都要让我陪你去。」高怀天警告似的说着。

  「嗯,顾学长也在住院,所以就在医院里而已,你不用担心啦。」陆以洋用力点点头。

  高怀天也只能屈服在那张可爱的笑脸之下。

  陆以洋按着聚魂盒,心里想着晚上也许得去看一下顾典恩,他相信高晓甜不会做这种事,希望易仲玮只是误会而已,但是他也清楚记得他最后一次看见高晓甜的时候,他跟她提了顾典恩的事。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希望高晓甜没有真的去找顾典恩,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

  第二章

  她在月下漫步着,心里有着期待跟兴奋。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而这种欣喜跟被珍惜的感觉让她觉得她好像还活着一样。

  往常她看着月亮觉得寂寞,看了猫咪觉得孤独,但现在她看了看明亮的月色,看了看路边走过的猫咪,觉得这种悠闲感就像她深夜从实验室里走回宿舍时一样。

  她确定今天看起来像往常同样的可爱,在要飘入窗内的时候,从窗外看着熟睡的人又觉得有些歉疚。

  她的确因为这个人是如此喜欢她珍惜她,让自己产生被人宠爱的感觉,让她觉得不那么孤独寂寞,但是每当她问自己能不能喜欢他的时候,却又没有答案。

  她想着,然后飘然入窗,床边小桌上放着一束野姜花,她欣喜的笑了起来,那是她昨天说想要的。她轻抚着花束,明明知道闻不到,却还是想闻闻花香。

  而平常明明就会笑着等自己来的人,现在却熟睡着。

  太累了吗?

  她坐在床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却又想起自己是测不到体温的。

  「……我真不敢相信。」

  听见熟悉的声音,她吓了一大跳从床上直跳起来,后退了好几步。

  「我跟学长说,那不可能是你,你不会做这种事的。」陆以洋从阴暗的角落慢慢走了出来,神情认真的望着她。「告诉我为什么。」

  高晓甜看着他手上打着石膏,身上缠着绷带的模样,拧起眉想问他好不好,这些日子因为高怀天每天都在他身边,她只能远远看着而已,接近不了。

  但马上又想起现在的状况,有些心虚又有些不好意思,一股怒意油然升起。

  『……这不关你的事。』她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想离开。

  陆以洋拧起眉来有些生气。「你不能走。」

  高晓甜没有理会他,但在她要从窗口出去的时候,秋就这么挡在她身前,吓得她连忙退了回来,陆以洋看起来很生气,她不敢过去只能缩在墙边,委屈至极的哭了起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陆以洋想自己吓到她了,叹了口气让秋回来,「我不是想吓你,把话说清楚就好,你为什么要找上顾学长,你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高晓甜蹲在墙边,侧头看顾典恩一点反应都没有的熟睡着,咬着下唇半天才开口,『……你对他做了什么?』

  陆以洋没想到她开口会先问顾典恩,怔了下才回答:「我让他睡一下而已,不会伤到他,你放心。」

  『我、我才没有担心……』她抱膝蹲在地上,抹掉脸上的眼泪,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故意的……那天你说了他的事,我只是想来看看他而已……』

  她带泪的脸看来楚楚可怜,『可是他看到我了,除了你没有人看得见我,我只是……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而已……他……他对我很好……』

  陆以洋只是静静的望着她,「那学长为什么会自杀,你对他说了什么?」

  高晓甜咬着下唇,半天才开口:『我只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陆以洋提高声量,「你说了什么?要不要跟我走?你能不能为我死?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你知不知道鬼语对人是有催眠作用的,更何况学长是真心喜欢你!」

  『我当然知道!他是唯一一个对我好,关心我,整天只想着我的人!』高晓甜吼了回去。

  陆以洋静了下来,看着高晓甜不停地抹掉脸上的眼泪,『……我只是……我只是想试着……和他在一起而已……我想试着喜欢他……』

  陆以洋叹了口气,「晓甜,你不能喜欢他,你们不能在一起,就算顾学长真的死了,他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如果他死了,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我们就可以走得远远的,再也不会烦你了!』高晓甜愤怒的回话。

  「我从来没有嫌你烦过。」陆以洋只是冷静的望着她,「顾学长死了会经由轮回之道再重新做人,自杀是罪,但是他这一生做过的好事何其多,可以功过相抵,只是他积的德会因为他自杀而被减去,下一世他就没有这么好的人生了,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他可以不要去轮回,他会选择和我在一起的!』高晓甜咬着下唇瞪他。

  「你是这么自私的人吗?我怎么从来都没发觉,因为你的私心,你要害一个你根本就不喜欢的人无法再世轮回,然后变成孤魂野鬼?这样你就开心了吗?」陆以洋气到脸色涨红。

  『对!我就是这么自私的人!我就要他跟我一样!没有机会轮回、没有机会再世为人!这就是我要的!』高晓甜哭着大声吼回去。

  陆以洋觉得自己应该要生气,但是难过的情绪却重重袭上他,「……晓甜,会有办法的,我会想办法的,你……」

  『没有办法的!没有人救得了我了……』高晓甜忍不住哭了起来,『没有人救得了我了……』

  陆以洋想走过去安慰她,她却转身就朝窗外冲去,消失在月色之下。

  陆以洋怔怔地看了半晌,最后只能叹息着离开了顾典恩的病房。

  轻带上门,他觉得累到不行。他全身都在痛,头也很昏,心里非常非常的难过。

  扶着墙慢慢走回他的病房,突然听见另一头的走廊传来微弱的哭声。

  他循着哭声走到中庭花园去,一个小男孩蹲在花丛边哭泣。

  他很努力的蹲到他身边,很努力的展露笑容,「你为什么要哭?」

  『我弄丢了我的牙齿……』小男孩抽抽噎噎地哭着,抬起来的小脸一片漆黑,『妈妈很生气,我想把它找回来,可是一直找不到,我觉得好累好累……就走不动了,妈妈生气所以不理我了……呜呜呜……』

  「你要试着站起来,你要走路才不会累,再努力一点。」陆以洋不忍心的开口。「你妈妈不会生你的气,你快回去找她。」

  『不行……没有找到牙齿不可以……爸爸以前说过,把掉下来的牙丢在土地上,下一颗就会长得更坚固,我偷偷把它丢到这里,可是妈妈知道以后好生气,还和爸爸吵了架……都是我害的,不找到牙齿不行……』小男孩呜咽地哭着。

  陆以洋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头,「不会的,你妈妈不是在生你的气……」

  「你为什么要教他那么愚蠢的事!他一个人跑到花园去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你才应该看着他不是吗?说好轮流看着他的,是你自己随便跑出去留下他一个人,他牙掉了你都不知道还来说我!」

  「是医生说要谈化疗的事我才离开的!你两个小时前就该到医院的!如果你没教过他那么愚蠢的事,我还可以把他的牙留下来……我还可以留下一点他身上的东西……都是你!」

  「……对不起……对不起……」

  哀伤、怒气、更多是无力感全涌到他心里,他忍不住眼泪直落,那是一种多么绝望的心情和悲痛。

  『咦?我好多了耶,谢谢大哥哥,你一定是医生对不对?』小男孩的笑容天真无邪。

  陆以洋流着泪,望着他白皙的小脸,有些讶异的望着他愉快的模样,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脸,「嗯,你有看见车来接你吗?」

  『嗯,奶奶在那里,她开了她的除草机耶,我最喜欢奶奶的除草机了!』小男孩高兴的跳了起来。

  「嗯,好棒唷,大哥哥都没见过除草机,你快跟奶奶去吧。」陆以洋不禁笑了起来,抹掉的泪水却又掉了下来。

  『大哥哥再见!』小男孩挥着手,愉快的跑向他该去的地方,消失在花园里。

  陆以洋扶着旁边的长椅,勉强撑起身体坐了下来,觉得身心都疲惫到极点。

  他抬起右手仔细看看,指尖微微的黑点像是沾上了灰尘,他试着像夜一样甩甩手,再抬起手来,那些黑点已经不见了。

  「……哈哈……还真好用的伴手礼……」

  可是好累……好难过……

  低下头去伸手掩住脸,深吸了几口气才抹掉眼泪的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小小的花园。

  「你怎么了?」

  陆以洋侧头去望着大概是醒了没看到人,赶忙出来找人的高怀天。

  他虚弱地笑着,「觉得房里好热,想出来吹吹风,结果坐着就不想动了……」

  「怎么不叫我?」高怀天坐到他身边去,伸手轻环着他的腰,让他靠在肩上。

  「你睡着了嘛。」陆以洋轻轻地开口。

  高怀天也没多问,只是侧头轻吻吻他的发。「要不要回房间去?」

  「……等一下下好了……不想动。」陆以洋靠在他肩头上,觉得很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高怀天轻抚着他的发,像是知道他难过似的,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的让他靠在身上。

  「我好想回家……」半晌,陆以洋轻声开口。

  「等伤再好一点就可以回去了。」高怀天轻笑着回他。

  「嗯。」陆以洋应了声,伸手去拉住他厚实的手掌,紧紧地握在手中。

  闭上眼睛,他想不论他可能迷失到什么地方,这只手都会牢牢的把他带回来的。

  微风徐徐吹来,他轻轻勾起笑容,享受难得的宁静。

  接下来几天,陆以洋都让莲去顾着顾典恩,避免高晓甜再去接近他,但是一连三天她都没有来,这反而让陆以洋有点担心。

  在医生来过之后,趁着高怀天回家的空档,陆以洋去看了顾典恩。

  还没进门就听见易仲玮的声音,也不像在吵架,倒像是易仲玮来骂人。

  苦笑着敲敲门,探头进去看了一下,「学长。」

  「是你呀,进来吧,帮我骂这个白痴。」易仲玮无奈的笑了笑。

  顾典恩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但是精神似乎还不错,只是一直沉默着挨易仲玮骂,看见陆以洋反倒显现出担心的神色,「你还好吧?」

  「嗯,好很多了,学长呢?」陆以洋爽朗地笑着。

  「嗯……」顾典恩只是随意的回了声。

  「好个鬼,他脑子进水了。」易仲玮愤怒的骂了声。

  「你干嘛一直骂我,你明明就知道她对我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顾典恩倒也没生气,他脾气一向很好,只是埋怨的瞪了易仲玮一眼。「我好不容易才能见到她……听她跟我说话,跟我笑,她还戴着我给她的戒指。」

  顾典恩居然腼腆地笑了起来,易仲玮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难过,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叹了口气,「小顾,她死了。」

  顾典恩一下子脸色变得苍白,像是有些动摇,「……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和她在一起,她那么寂寞……她只有一个人,她一个人孤独的过了那么久,她要是能更早来找我,我一定不会让她觉得那么寂寞的……我会陪她,会宠她,她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我都会陪她……」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易仲玮怒骂着,「她已经死了!而你根本就不认识她你记得吗!?她活着的时候你没有勇气跟她说上半句话,现在才来后悔,才想要陪她去死!这样有任何用处吗?你爸妈养你这么大,让你念到研究所,是为了让你为了一个梦中情人去死吗?」

  易仲玮看起来怒到极点,继续指着他骂下去,「你知不知道梦中情人是什么意思!就是你想像出来的!只存在你脑子里的!现实里不存在,一辈子也都不可能存在的!就像你的高晓甜!」

  「她存在!她真的在!她不是我想像出来的,而且我认识她!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顾典恩终于忍不住用力地吼回去,「她很害羞,跟我说话的时候连我的眼睛也不敢看,总是低头红着脸,她很温柔,总是舍不得我说陪她死,她说她很后悔说过那种话,她只是想知道有人对她好而已,她总是笑得很安静,听我说很多事……她真的很好……」

  顾典恩忍不住红了眼眶,「你根本就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那她阻止过你吗?」一直很安静的陆以洋突然开了口,顾典恩别开了头没有回答。

  陆以洋只是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易学长说的没错,顾学长根本就不认识高晓甜。」

  在顾典恩抬起头来想反驳之前,陆以洋先抢着说下去,「她一点都不害羞,她很任性,任性到学长想像不到,她喜欢侧着抬头再斜眼看人,然后嘟着嘴说话,她觉得她这样很可爱;她喜欢坐在高的地方往下看,两只脚晃来晃去的,总是担心她的裙子会有皱痕,只要坐着就一直伸手去拉平她的裙子;她喜欢把手撑在两边身体前倾的说话,她也觉得这样可爱;她笑起来只有右边有酒涡,所以她总是把头朝左边侧;她最讨厌别人问她是不是寂寞,她很好强,很努力,很喜欢骂人可是心肠很好;她的确是个好女孩,但是不是学长认识的那一个。」

  顾典恩怔怔的听着,陆以洋有些哀伤的笑着,「学长,她跟你说话的时候不敢看着你的眼睛是因为她内疚,她说着不想你死、后悔说那些话也许是真心的,可是她也只是自私的想要个人陪她而已,她一点都不安静,她很吵,她只有心虚的时候很安静而已。」

  顾典恩沉默了半天才轻声开口:「你为什么……会知道她那么多。」

  「因为从她死后我就陪着她了。」陆以洋叹了口气,「学长,我从来不怕蟑螂,我常常尖叫逃走是因为实验室里有鬼。」

  顾典恩惊讶的望着他,然后看向易仲玮,见易仲玮无奈的点点头才垂下头,半晌才抬起头来望着他,「她……有提过我吗?这么长的时间内……她问过我吗?」

  陆以洋轻轻的摇头,苦笑着回答:「是我的错,在我车祸的前一天,她抱怨说我太忙都没时间陪她说话,反正她死了也没人会记得她什么的抱怨了一大堆,是我听不下去才跟她说了学长至今都很难过的事……对不起,学长,我不知道她真的会来找你。」

  顾典恩脸色有些苍白,又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你跟晓甜……你们……」

  「我们只是朋友,我跟很多鬼后来都成了朋友,在学校火灾之后。」陆以洋平静的说着,「学长,就算你死了,你也没办法跟她在一起的,你会有下一个人生,会走向新的世界,她还是会被留下来,你这么做只是增加她的罪孽,也消去你的福泽,对你们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

  顾典恩只是垂着头,想着高晓甜微笑的脸,想着她抱歉的神情,想着她甜甜的声音,他静静的听着、想着,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他只是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会变成……她的罪孽……也不能在一起吗……」

  「对,她当初一念之差失去了轮回的机会,距离下一个机会还有漫长的时间要过,这期间她要是犯了错,轮回的时间就离她更远了。」陆以洋平静的回答他。

  「那我该……怎么办?怎么样才能帮她?」顾典恩抬起头来看着陆以洋,已是满脸泪痕。

  「就让她走,别为了她做傻事,好好过你的人生,你可以为她念经做善事替她增加福报,但不要为了她伤害自己,你可以想念她,可以祈祷等你老到要离开世间的时候,她已经有机会可以轮回,或许你们有机会可以一起走,可以等下一辈子有缘在一起。」陆以洋也红了眼眶,认真的回答他。

  顾典恩低着头颤抖着双肩无声的哭了起来,易仲玮只是用力的按着他的肩,却也没有再开口骂他或是安慰他,只是站在一旁陪他。

  [陆以洋抹掉差点滑下来的眼泪,他不能继续待在医院了,他该去找高晓甜,在杜槐愔发现她做了什么之前。

  他只是朝易仲玮笑了笑,独自离开了顾典恩的病房。

  看着安静阖上的门里,易仲玮用力的拍着顾典恩的背,他想顾典恩会好起来的。

  他只是安静的走回病房里,等着高怀天回来。

  「我要出院。」

  高怀天低头看着拉住他衣角,抬头睁着大眼睛很认真开口的陆以洋,不禁苦笑了起来,「你还不到能出院的时候。」

  「嗯,可是我要出院。」陆以洋只是继续认真表达他的意愿。

  高怀天叹了口气的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温柔地开口道:「为什么一定要出院,我们可以跟医生请假。」

  陆以洋摇摇头,反握住高怀天的手,「我有好多事要做,有些事不能等……我真的需要出院。」

  高怀天望着他认真无比的眼神,也没再问他为什么,只是站了起来,「我问一下医生的意见,要是他说了个不,就别再想这件事了。」

  「嗯。」陆以洋用力点点头,看着高怀天无奈的走出房间。

  莲缓缓的飘出去,陆以洋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好天气,心里有些歉疚,但是这不会伤害到医生,他只是需要离开这里,他要找到高晓甜才行。

  过了一阵子高怀天才回到房里,看起来有点疑惑。

  「医生怎么说?」陆以洋期待的望着高怀天。

  「医生……犹豫了半天,倒也没说不行就是。」高怀天想起医生一脸疑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模样也是一头雾水。

  「那我可以出院了。」陆以洋看起来很开心。

  高怀天盯了他半晌,「你没耍什么花样吧?」

  「整天都坐在这里哪有什么花样好耍。」陆以洋扁着嘴委屈地回答。

  高怀天笑着摸摸他的头,「好吧,帮你办出院,不过别马上就想乱跑。」

  「嗯,不管要去哪里我都会告诉你。」陆以洋笑得满脸灿烂。

  高怀天想纠正他的话,看着他的笑容却说不出口,只能无奈的去整理需要带回家的东西。

  依了陆以洋的希望中午就办了出院回家,躺在沙发上他终于有放松下来的心情,「呼……回家了。」

  把脚搁在桌上,斜躺在沙发上垫着抱枕舒舒服服的打开电视,侧头朝着高怀天微笑。「我想吃蛋糕。」

  「好好,马上来。」高怀天去帮他把刚刚回来路上买的蛋糕切来给他吃。

  悠闲的在家待了一下午,到吃过高怀天努力煮的晚饭之后,陆以洋才跟他开口,「我想出去一下。」

  「早知道你安分不了多久,想去哪里?」高怀天拉了条布把碗盘擦干。

  「我想……大概……会在学校吧,我要去找一个人。」陆以洋回答,他想了一下午也想不出高晓甜还能去哪里。

  高怀天也没说什么,只是开车带他去,拗不过他想自己进去的想法,只好在车上等他。

  陆以洋一个人慢慢的走进校园里,好一阵子没在晚上到学校了,他走到实验大楼去,绕着墙走到大楼后面,他好几次和高晓甜在这里说话。

  果然高晓甜就坐在那里,他叹口气放轻脚步走过去,静静的坐在她身边,许久才开口:「我们回去吧,别坐在这里了。」

  高晓甜只是直直的望着前方,却不知道在看哪里,『回去能改变什么吗……结果还不是一样。』

  她收回没有焦距的视线,侧头望着陆以洋,『你还活着,你有幸福的人生,我呢?槐愔整天只待在我进不去的韩家,他根本连想都没想到我,小宛心里只有她的头,我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的确我死了不是任何人的错,我只是活该倒楣的得待在这里当个孤魂野鬼而已,或许我还该庆幸我比别的孤魂野鬼来得幸运一点,我有遇到你们,我可以不用担心变成地缚灵,不用担心我黑掉,我可是幸运得不得了,我应该惜福,我应该知足,我应该要感激,是吗?』

  看着高晓甜凄凉的笑脸,陆以洋不知道该说什么回答她。

  『不要再管我了,我不会再去缠你家学长了,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高晓甜只是又把视线放回前方。

  「晓甜……」陆以洋轻声开口,「是我不对,我会多找时间陪你,我会帮你想办法,一定有办法可以解决的,我们回去跟槐愔商量好吗?」

  『你不要再那么天真了!』高晓甜站了起来,看起来充满了愤怒,『你救不了每个人的!包括我!没有人救得了我!』

  她退了两步瞪着陆以洋,像是再忍耐不下去似的大吼起来,『是我自作自受,当初我可以走的,可是那个执行人说他可以让我留下来,可以让我跟原来一样,可以让我自由到跟活着的时候一样,他要我去当执行人的,我没有选择轮回的留下来,也没有选择跟他走,那是因为我喜欢你,那是因为我想留在你身边,结果我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到最后我连你也不能怪!』

  她用力抹掉落下的泪,像是不想示弱,『我现在能说什么,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一厢情愿,明明你说过只能跟我做朋友的,我都不知道我在期望什么!我根本就是个白痴!你不要再管我了!没有人救得了我的!』

  她大吼着说完转身就跑开去,陆以洋却连一步也追不上去,只能站在原地看她消失。

  心里像是被大石压住一样的苦闷难过,他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也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该去追高晓甜回来。

  他一个人在那里站了非常久,最后才安静的转身走出校园,在看见高怀天的车的时候,他深吸了几口气,平静一下心情,然后努力扬起笑容,踩着轻快的脚步过去开门,「我回来了。」

  高怀天只是盯着他看,看到陆以洋维持不住脸上伪装的笑容,整个人像被打败的公鸡一样地垂下肩来。

  高怀天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摸摸他的头,然后发动了车,「回家吧。」

  「嗯。」陆以洋点点头,看着高怀天开车的侧脸,他又觉得很想哭。

  但最后他只是伸手去碰了碰高怀天的手,让他握着自己的手,才觉得比较安心的看着窗外的路灯。

  他知道单方面的感情无所谓对不对得起这种事,从开始他就只对高晓甜抱着朋友的情感,这点高晓甜很清楚,她要为自己放弃轮回、当执行人的权利,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他没有对不起高晓甜。

  那他究竟哪里做错了呢?他不该跟高晓甜做朋友,应该要冷淡对她,应该要跟她保持距离吗?

  他想起彩娟,想起顾典恩。

  如果他觉得高晓甜为了自己放弃重生的机会不是自己的错的话,为何又觉得顾典恩心甘情愿为高晓甜放弃生命是她的错?

  就跟彩娟的状况一样,谁来判定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来得更为重要呢?

  活人永远有下一世,而死去的人呢?高晓甜已经失去体验人生的机会了。

  而自己有权力阻止她寻找新的情感吗?

  他不知道这该怎么决定,他只知道高晓甜不像彩娟,不是夜拿走她黑掉的部分就能重生,她是主动放弃的。

  为了自己……

  微叹了口气,陆以洋只觉得压在心上的那块石头更重了,重得他几乎无法顺利呼吸,重得他想哭……

  而他依然对所有的事无能为力。

  第三章

  「睡不着吗?」

  「……嗯。」陆以洋慢慢的翻了身,直到躺下来才觉得手上包着石膏真的很不方便,而且就算静止不动也没让高怀天以为他睡着了,那自己忍住不动也没什么意义。

  「伤口疼吗?」高怀天侧过身来望着他。

  「没有,就只是睡不着。」陆以洋愣愣的望着天花板发呆,过了许久才开口:「你曾经有很无力的时候吗?」

  陆以洋脸上的神情有些迷惘,「想要做正确的事,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是不是真的是正确的……」

  高怀天温和地笑着,伸手轻轻牵住他从石膏里露出的手指。「我也经常有这种困扰。」

  「真的吗?」陆以洋有些惊讶的望着高怀天。

  「当然。」高怀天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从开始当警察之后,这种事是少不了的,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我还在少年队的时候,破获一个校园毒品集团,抓到的源头居然只是个高中生,而经由那个高中生还抓到一个卖淫集团,真是不可思议。」

  高怀天苦笑着,「那是一对兄妹,哥哥高三妹妹高一,兄妹两个都是天才,尤其是哥哥已经可以保送进大学,他自己上网学习制毒,然后在学校经营起地下组织,贩卖安非他命给要考试的同学们提神,而妹妹就组织约会援交集团,专门和中年人约会。抓到犯人的时候还以为是多坏的人,结果只是两个……很普通的聪明小孩。」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呢?」陆以洋眨眨眼睛望着他。

  「我找到他们家的时候,哥哥开了门,什么话都没说,只请我们进去坐,他们的妈妈躺在床上瘦得跟皮包骨一样,抬起头来问是谁,哥哥说是老师家庭访问,母亲还努力的想起身说这孩子麻烦你们了。」高怀天叹了口气,那天的情景到现在还清楚的在眼前,「哥哥把门关上,和妹妹一起把所有的毒品都拿出来,还有客人名册什么全都主动交出来,只说别让他们妈妈知道行不行,我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他说他妈妈需要钱化疗,而他们家没有钱,没有人帮他们,没有付钱医院什么都不能做,他妈妈需要的治疗健保完全不给付。」

  高怀天望着陆以洋看起来很难过的神情,微微苦笑着,「我当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过就是两个孩子,里面还有个重病的妈妈,我必须带走他们,可是不能留他妈妈一个人在家里,最后只好通报社会局找人协助,而他妈妈知道这件事之后,知道是自己害了孩子,打击过大当天晚上就走了。」

  「不过就两个孩子,亲戚居然也没有人来帮忙保他们,那一整个晚上听他们兄妹俩在警局哭得凄凉不已,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法官虽然体谅他们是为了母亲才犯下这种事,我也申报他们是自首,但是无论如何兄妹俩的前途是毁了。」高怀天望着陆以洋,「我当时也想过,我可以当做没看见的,是我把那对兄妹抓出来的,当时没有人想到会是孩子,兄妹俩恳求我放过他们,他们会从此收手,我可以盯着他们,保证他们不会再犯,可是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

  「为什么?」

  望着陆以洋清澈的双眼,高怀天伸手轻抚着他的脸颊,「如果我让同情凌驾于法律之上,我就没有资格再做一个警察了。」高怀天接着说下去,「当然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着,可以依情量法,但那是法官和检察官的职责,不是我的。」

  「我的职责就是抓到他们,让社会恢复秩序。」高怀天微微笑着,「你有一颗比谁都要柔软的心,你能做的决定会比我来得自由,怎么去判断是非就只能靠你的经验,无论如何要相信你自己,如果不停的对自己有疑虑,你会永远不停的去推翻自己上一个决定,我不知道你们的世界有没有法律,有的话就遵守它,没有的话就自己订一个,硬着心肠照着自己的法律去做。」

  高怀天加重了语气,「你得相信自己。」

  陆以洋想起杜槐愔也曾经要他狠一点,抬头望着高怀天,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稳定了一点,「嗯,我会的。」

  高怀天笑了起来,轻吻他的额头,「故事太长了,想睡了吗?」

  「才不长呢。」陆以洋笑了起来,把头靠在他胸前,却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想着明天还是要告诉杜槐愔,毕竟高晓甜是属于杜槐愔的。

  抬眼望着窗外的月亮,似乎比平常又大又亮,他想着高晓甜,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月下晃荡……是不是还孤独寂寞着……

  而她正漫步在长廊上,明亮的月色映着她却没有留下影子。

  她静静地往前走,然后缓缓飘了起来,隔着窗她看见了顾典恩。

  顾典恩坐在窗边,把头靠在窗上静静地一动也不动。

  她犹豫了会儿,最后才飘荡到他面前,却发现他对自己视若无睹,她怔了半晌才发现他手上戴了串佛珠。

  ……所以你再也看不到我了……这是你的选择吗?

  她伸手隔着窗轻轻抚过他的脸。

  ……我是来道歉的,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高晓甜拔下手上的戒指,透过窗放到窗台上。

  我没有资格拿你的戒指,没有资格接受你的爱……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逃离了那里,沐浴在月光下她满脸泪痕痛哭不止,望着手腕上她曾细细编织起来的布手环。

  愣愣地望着手环,她颤抖着伸手拆下,在微风吹来的时候松开手让布条随风而去。

  ……再见了,槐愔……

  月光下的可爱少女,瞬间变成了焦黑可怕的模样,她抬起原本白嫩的手腕,焦黑的肉块勉强附在黑炭般的骨头上,看起来惨不忍睹,而她却笑了起来。

  这才是……最适合我的样子吧……

  她笑着、流着泪,在月光下走着跳着,独自离开她熟悉的所有。

  留下来陪伴她的只有孤独、寂寞和焦黑残破的躯体……

  「如果有事或是不舒服就马上打电话给我,不可以硬撑,知道吗?」高怀天认真的紧盯陆以洋。「就算都没事中午也要打电话给我,我会去接你吃饭。」

  陆以洋用力点点头,「知道了,我会注意,只要不舒服就停下来休息,也会打电话给你,不会硬撑,你讲好几次了啦。」

  高怀天实在有些不太放心,但是上次那件旧案有了突破性的发展,他得回去看看,也许接下来会不得闲也不一定,但也没办法把陆以洋锁在屋子里,只好随他去,「自己小心点。」

  「会啦,你也要小心点。」陆以洋笑着下车朝他挥挥手。

  看着高怀天无奈的发车离去,才转身走进事务所。

  因为车祸的关系,也好一阵子没有进到事务所,他有些担心小宛。

  「小宛~~我来了~~」进门叫唤着,小宛就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起来很高兴。

  「对不起这么久没有过来。」事务所好像从他上次收过之后,就没人动过的样子,陆以洋猜杜槐愔大概也没怎么来。

  想起上次和高晓甜在这里的对话,不禁叹了口气,回头看着小宛期待的脸,他苦笑了起来,「对不起,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小宛露出有些失望的神情,陆以洋觉得很抱歉的握着她的手,「对不起,我知道你很想要你的头,不过……如果现在还你了,我就得马上送你走了,我还有一个决定要做,等我有了决定之后,我就会把头还给你,亲自送你走好吗?」

  小宛微低着头,半天才轻轻的点头。

  「对不起,要让你等我,再一阵子就好,让我考虑一些事。」陆以洋握紧了她的手,朝她笑着。

  小宛点点头,陆以洋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门锁开了,他有些讶异的看着杜槐愔跑进来。

  「你怎么出院了?」会见到陆以洋杜槐愔也很讶异。

  「欸……就出院了,医生也没有说不行。」陆以洋有些心虚的回答。

  「……是不能说不行吧,你真是越来越嚣张了,干嘛赶着出院?」杜槐愔瞪着地。

  「是晓甜……」陆以洋叹了口气的坐在沙发上,神情郁闷,「晓甜……出了点状况。」

  杜槐愔脸色凝重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她做了什么吗?」

  陆以洋怔了怔,还没回答就先开口问:「你感觉到什么吗?」

  杜槐愔盯着他半晌才回答:「她把我给她的东西给扔了,她不再属于我了。」

  「欸?怎么会……」陆以洋睁大了眼睛望着杜槐愔。

  「我一向很给他们自由,不用咒语束缚他们,让他们有选择的权利,所以他们要离开我的话,我不会阻止,这是我的原则。」杜槐愔吁了口气拿烟出来,一抬头看陆以洋的脸色还不太好,又把烟给收了起来,「所以她到底做了什事?」

  「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寂寞,她暗示一个从她生前就喜欢她的人去陪她,害他试图自杀多次,我已经说服他了,也跟春秋要了佛珠,让他再也看不见她。」陆以洋急忙说明着,「只是我没有顾虑她的心情……所以她离开了,我还在找她,我以为可以从这里开始的……」

  陆以洋很难过,如果高晓甜还戴着杜槐愔给她的东西,那自己还可以找到她,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我应该多看着她的。」杜槐愔按着太阳穴,看起来似乎很困扰。

  「槐愔,晓甜真的没有轮回的机会了吗?」陆以洋忧心的开口。

  「起码百年内是没机会了。」杜槐愔有些烦躁的拨拨头发,「她是主动放弃的,不过我可以想办法让她当上执行人,我跟她说过的,只要她等我这一世过完。」

  陆以洋靠躺在沙发上,脑子里也是一片杂乱。

  「……早知道……早点过完这一世就没事了……」杜槐愔像是喃喃自语般念着,陆以洋却整个人跳了起来。「槐愔你在说什么!」

  杜槐愔看起来却很平静,「我早点回去可以解决很多问题,短短几十年对我来说没有太大的意义,我迟早得回去的。」

  「没有意义的话,春秋跟我还有韩大哥对你而言是什么?」陆以洋看起来也不像生气,意外的平静。「如果没有意义的话你何必这么苦恼,趁早回去不就好了?」

  杜槐愔苦笑着,「你这小鬼,也会反驳我了。」

  「因为……这种话一点道理也没有,如果不是真心这么想的话,就不要这么说了。」陆以洋低声开口。

  「我确实是真心这么想,不过当然有做不到的理由,就像你说的。」杜槐愔看起来很无奈。

  「……槐愔,是你告诉我要重视在世的时间,告诉我那是天赐的幸福,那为什么你不能暂时忘记你要离开的事呢?」陆以洋望着他,「确实过完这一世你就得要回去工作百年才有机会再轮回,你怎么不反过来想,百年也不过就一世,你虽然比我们少了一世,可是你那一百年做的事也是在为众生服务,那不是值得尊敬的事吗?」

  望着陆以洋清澈真诚的双眼,杜槐愔说不出话来。

  「如果你过去几世都是这样子的话,日积月累的状况下你应该会是个更愤世嫉俗的人,可是我觉得你不是,所以……如果这一世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事让你这么想,我想你应该把问题找出来,你这一世最少还有五、六十年可以过,何不让自己快乐的度过这些时间呢?」

  杜槐愔沉默了会儿,陆以洋的话让他想到了什么。

  他也常常在想如果日子过得这么烦闷痛苦的话,他过去几世是怎么过的?这一世和其他世有什么不同?

  他想起小夏的话,他这一世喝了孟婆汤,为了和韩耀廷一起。

  所以……他忘了什么事呢?忘了什么小夏不知道的,没办法告诉他的,也许那就是他对韩耀廷没来由内疚的原因。

  自己到底骗过他多少次说不会离开他却又离开了呢?可是小夏说每次转世他都会找到自己……

  也许是沉思得过久,陆以洋不安的开口:「槐愔,你没事吧?」

  「没事……」杜槐愔回过神来,倒觉得陆以洋似乎抓到了重点,迟疑了会儿才开口:「谢谢你。」

  「没、没什么好谢的啦。」陆以洋傻笑了起来,「只要你跟韩大哥好好的就好了。」

  杜槐愔笑了笑,「哪有什么好不好,还不都一样。」

  两个人沉默了会儿,陆以洋又开口:「我觉得……应该有让晓甜有重回轮回之道的机会才对。」

  「那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杜槐愔叹了口气,「她一旦主动放弃,除非是夜,否则没有人能再给她机会,如果她能乖乖的等,等我……」

  话没说完想起刚刚陆以洋说的话,杜槐愔又叹了口气,「……这些小鬼,怎么这么烦。」

  陆以洋也只能干笑着,思考了会儿才开口,「我会找到晓甜的,你不用担心。」

  杜槐愔也没说什么,要叫这孩子别管高晓甜是不可能的,「有消息就告诉我,有空的话回去给春秋看看,随便跑出院也不说一声,他会担心的。」

  「嗯,我等下就过去。」陆以洋笑着点头,看着杜槐愔随便挥挥手离开。

  起身的时候小宛担忧的拉住他的衣角,陆以洋安慰的笑着,「你也担心晓甜吗?不要紧的,我会找到她的,你乖乖的不要出去唷。」

  看着小宛乖巧的点头,陆以洋才满意的离开。

  「还好有个很听话的。」叹了口气,陆以洋开始想着该从哪里开始,该怎么才能找到高晓甜。

  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陆以洋决定先去找夏春秋报告他出院,以免被春秋先发现,那他可能会被踢。

  想起夏春秋,陆以洋笑着,带着温暖愉快的心情朝着叶家去。

  夏春秋觉得韩耀廷从进来坐下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

  「你有什么困扰吗?何不告诉我?」夏春秋一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才开口问他。

  韩耀廷优雅的展开笑容,「抱歉,我没有专心听你说话。」

  「这倒是无所谓,倒是你有困扰的话,我可以帮忙,你付钱坐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让我解决你的困扰吗?」夏春秋有些无奈的摊着手,虽然韩耀廷一直按时来找他,但是实际上也是坐下来聊聊天而已,也没特别提出什么问题,他知道韩耀廷很为杜槐愔的事感到困扰,但他也从来没跟自己提过。

  韩耀廷倒真的像是思考了起来,「是这样的,我掉了个兄弟。」

  韩耀廷笑着开口:「我一路走来也不过就他们四个跟着我,前阵子先是谨华出了事,现在是世礼,如果你能帮我找到他的下落,我就太感谢了。」

  夏春秋望着他微微笑着,「这可不是我的专长,你知道找人是槐愔的专长吧?何不让槐愔帮你?」

  韩耀廷只耸耸肩,「我不希望槐愔插手我的工作。」

  夏春秋倒笑了起来,「你最好看开一点,当初他为什么留下来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家伙的个性要是想离开的话你拦也拦不住,他会愿意留下来就表示他心甘情愿,也不是他插手了你一、两件工作他就有借口离开,何必想那么多。」

  韩耀廷怔了怔,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口,夏春秋自己又接了下去,「不过接连出事是不太好,你在屋里放点有水的东西吧……」

  一直站在韩耀廷身后很安静的杨焰心里紧张了起来,一般这么说的人,接下来都会说养缸鱼吧,但他老大什么都可以接受只有鱼缸不行,他正想着要不要打断夏春秋的话还是干脆提醒他老大时间差不多了。

  杨焰还在紧张的时候,夏春秋突然开了口:「你养盆水莲还是浮萍吧,最好是可以流动的水,别放在院子里,放在屋里。」

  韩耀廷也有些惊讶,随即笑了起来,「知道了,我会准备。」

  杨焰松了口气,赶紧上前去,「老板,时间差不多了。」

  韩耀廷也很干脆的起身,「谢谢你,我下周再来。」

  「嗯。」夏春秋笑着,「那家伙要肯来,叫他一起来也可以。」

  「我会问问他。」韩耀廷笑得真诚的望着夏春秋,「谢谢你。」

  夏春秋只笑着送他们下楼,才走出门就见到陆以洋走过来。

  「你怎么出院了!」夏春秋指着他大叫了起来。

  「欸、别、别那么大声嘛,医生说没关系我可以出院的。」陆以洋被吓了一跳,赶忙开口解释。「所以就赶快来告诉你了。」

  「这么快?那医生没搞错吧?」夏春秋疑惑的拉着他的手看看他的头,「真的没事?」

  「嗯,没事啦,下周就可以拆石膏了。」陆以洋笑着把包着石膏的手抬起来晃了晃。

  看夏春秋似乎比较放心的样子,陆以洋回头看着韩耀廷,笑着开口:「韩大哥。」

  「上次谢谢你的帮忙了。」韩耀廷也笑着,「看你没事了就好。」

  「嗯,我下次出门会小心。」陆以洋不好意思地笑着,本来想谢谢他帮了槐愔拉自己回来,但是他已经说他「忘记」这件事了,也没办法好好道谢,只能在心里感谢着。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我上面还有事。」夏春秋说着,转头对陆以洋开口,「公司还有事我处理一下就上楼,你待会上去等我别乱跑。」

  见陆以洋乖乖点头才跟韩耀廷打了招呼后进门。

  萧谨华正好把韩耀廷的车开过来停在路边,见陆以洋在那里,下车打算和杨焰交换。

  「萧大哥。」陆以洋看见萧谨华似乎精神很好,也开心的打着招呼。

  杨焰开了车门让韩耀廷上车再替他关上车门,回头跟萧谨华做了个鬼脸。

  「怎么了?」萧谨华低声问着。

  「刚刚吓死我了,夏先生说要在房里摆点有水的东西,我超担心他叫老大养缸鱼。」杨焰也低声开口,然后摇摇头的跟他们挥挥手就上车把车给开走。

  萧谨华苦笑着看他们离开,陆以洋不解的开口:「韩大哥不喜欢鱼吗?」

  萧谨华有点困扰的抓抓头,半晌才凑近他低声开口:「老大本来有个妹妹,是在鱼缸里淹死的,所以老大看见鱼缸会抓狂。」

  「欸!?」陆以洋没想到韩耀廷会遇过这种事,惊讶的叫了出声,想着那是多大的鱼缸,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是……多大的妹妹?」

  「三个月。」萧谨华苦笑着,那件事对当时年幼的韩耀廷来说打击很大。现在是年纪不小人也稳重多了,以前他可是看见鱼缸必砸的个性,这件事连他们三个都是听杨焰说了才知道。杨焰从小就跟着韩耀廷,所以也没有什么事是杨焰不知道的。

  陆以洋也只能叹口气,在心里为小小的生命默哀,然后突然想到似的抬头问萧谨华。「萧大哥怎么在这里?找春秋吗?」

  「我只是帮老大开车过来而已,我还有事要做。」萧谨华一脸苦恼地回答,「最近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运气背得要命。」

  「发生什么事吗?」陆以洋问着。

  「说来话长,你见过世礼吧?」萧谨华点了根烟,「我们有间合作很久的老公司,他们家出身跟我们差不多,都是漂过的,但是他们到现在还是不干不净,不过因为他们董事长跟我们老会长——就是老大的爷爷,是老朋友了,所以我们一直合作到现在。他们老董年纪已经很大了,只挂名但是已经不管事,他那儿子很混帐,虽然两家说是合作,但他们总爱占我们的便宜。老大念在他们老董跟我们的交情也就让着。说实话他们势力也大,我们能不要牵扯上是最好,所以这几年合作也越来越少。那老混帐有个女儿,说是要把她嫁给……总之是一个小混帐就是,那天刚好他带着女儿跟老大吃饭,说顺道拜托我们送她一趟,结果世礼这小子不晓得哪根筋不对,带着那个小姐人就不见了,三天了到现在都还下落不明。」

  「张大哥跟那个小姐认识吗?」陆以洋疑惑的开口。

  「后来杨焰才告诉我的,他跟那小姐很久以前就认识,一直有连络。」萧谨华叹了口气,「你别看她是个富有人家的小姐,我看她可命苦得很,那老混帐娶过四个老婆总共六个孩子,家里整天勾心斗角的,她是长女偏偏跟她妈同样个性,温柔又顺从的女人在那种家庭里可不会有好日子过,他爸拿她当工具嫁给一个房地产小开,只为了想抢一块地,她在家的地位连一块地皮都比不上,你看有多惨。」

  「……那如果她有私奔的勇气,不能放过她吗?」陆以洋睁着他的大眼睛望着萧谨华。

  萧谨华也只能苦笑,「她想找八百一千个男人私奔也不关我的事,就是不能找我们家的人,那老混帐就是看中这一点,知道世礼跟他女儿有感情,想试看看能不能一个女儿卖两边,横竖他女儿是得要回来拿去换地的,可是今天世礼做了这种事,那老混帐就有把柄来要胁老大了。」

  陆以洋拧起眉骂着,「怎么有这种爸爸。」

  「是你没见过而已。」萧谨华冷哼了声。

  「那,我帮得上忙吗?」陆以洋望着萧谨华。

  「我想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昨天世礼还打了电话给小杨,不过没说他在哪就挂了,你帮得上活人的忙吗?」萧谨华盯着陆以洋。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会试看看,小姐叫什么名字?」陆以洋认真的望着萧谨华。

  「她叫洪幼苹,她们家就是那个展洪集团。」萧谨华也干脆的告诉陆以洋。

  他听过展洪集团,每天打开电视从财经新闻报到八卦新闻,都可以听到几次他们旗下公司的名字,「嗯,我知道了,我有消息会告诉你的。」

  「谢了。」萧谨华笑着朝他道谢,陆以洋只是摇摇头,一转头看见夏春秋站在电梯口瞪他,连忙跟萧谨华道别,迅速的跑进大楼里,才得以免除被夏春秋踢的惨剧。

  第四章

  陆以洋看时间还早,跟高怀天连络之后,见他似乎在忙,于是决定过去等他中午吃饭,如果他中午没办法休息,至少看见自己好好的也可以放心继续工作。

  陆以洋在心里盘算好,搭了公车去警局找高怀天。

  虽然之前不是因为去找他,不过也来过一次,他大概知道高怀天的办公室在哪里,拒绝高怀天抽空出来接他,他自己进去找人。

  上楼的时候被一个年轻警察认出来,「你是组长那个……朋友对不对?你来找组长吗?」

  「……是。」陆以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带你上去吧。」年轻警察爽朗笑着,领着他走上楼。

  「你坐一会儿,组长他们还在开会,马上就结束了吧。」他领着陆以洋坐到一张空办公桌旁的椅子上,还倒了杯茶给他。

  「谢谢你。」陆以洋笑着接过茶,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年轻警察看着陆以洋,突然拉了张椅子坐在他面前,小声的开口:「欸,我问你一个问题。」

  「欸?嗯。」陆以洋看他似乎很认真的脸,也有些紧张,如果要问他高怀天的事他也不知道怎么答。

  「那个……你喜欢男人是天生就喜欢男人,还是像那些小女生说的什么为了喜欢那个人才变成同性恋的?」

  陆以洋愣了会儿,没想到会被问这种问题,他想了半晌才回答:「我也不晓得耶……我没有不喜欢女生,可是也没特别对女生有什么兴趣过。」

  陆以洋回想了下,人生二十几年来,除了认识夏春秋他们之后,之前的日子都在恐惧害怕里度过,整天担心自己见鬼,怕同学把自己当神经病,可以努力的维持正常生活就很好了,哪想到女朋友的事。更何况女生总把他当好朋友,国高中几个比较要好的女生朋友,他连她们的生理期都会算……

  他停顿了半晌才又开口:「不过我也没有特别意识我是不是只喜欢男人这种事,至少……现在除了他以外,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我都没办法想像就是,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天生是同性恋之类的……」

  「是吗……」这人看起来有些沮丧,朝陆以洋笑了笑,「对不起问你这种问题,我有个妹妹,我们家生了五个男孩才生了她一个女生,全家人宠到大的,人是任性了点可是也不至于宠到无法无天,我们家军人出身,五个兄弟里有两个军人、两个警察、一个检察官,本来想要小妹念律师的……等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有天突然跑回家说她其实是同性恋,她只能跟女生在一起,妈的带回来的女朋友比我的还要漂亮两倍,把我爸气得差点中风,我本来是想说看这种能不能治……」

  那个人停顿了会儿似乎发觉自己这么说很失礼,抱歉的朝陆以洋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不理解那丫头怎么会这样……」

  陆以洋从他眼中可以读得出他有个严格却温暖的家庭,严厉的父亲温柔的母亲,兄弟几人都感情很好,还有个个性倔强的妹妹,一幕幕闪过的画面都让陆以洋想起他自己温暖的家。

  陆以洋笑了笑,「她个性跟你爸爸很像。」

  那个人怔了怔地用力点头,「是呀,超像的,一个女孩家个性那么顽固实在很让人担心。」

  「她赌气的。」

  「啥?」那个人没听懂陆以洋的话。

  「她不是真的只喜欢女生,她跟你爸赌气的,你爸逼她念法律,她其实不想念,可是又不想说她不想念这种话。」陆以洋停顿了会儿,似乎觉得自己肯定的语气不太妥当,才又接着开口:「我……猜的,猜大概是这样。」

  他的确听小妹说过想念军校不想念法律的事,这么一想倒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他一下子放心下来,高兴的用力拍着陆以洋的肩,「你真是太厉害!果然还是要年轻人才懂年轻人的心态!」

  陆以洋身上大小伤口还没有全好,被他这么一打,好像全身都痛起来了。

  「你在干什么?」

  那人回头见高怀天在瞪他,连忙收回还放在陆以洋肩上的手,慌张的开口:「没有没有没有,我没有心怀不轨,只是跟他聊聊年轻人的事而已。」

  高怀天好气又好笑的睨着他,「他车祸才出院而已,说话就说话不要拍那么大力。」

  「咦?对不起,没有怎么样吧?」那个人到现在才注意到陆以洋的手肘上裹着石膏,因为他一直把件长袖外衣挽在手上所以他也没注意到。

  「没事啦。」陆以洋笑着摆摆手,然后看向高怀天,「你忙完了吗?要是还很忙我自己回去就好。」

  「等我十五分钟就好。」高怀天笑着回答。

  「嗯。」陆以洋乖乖的点头,看着高怀天再走回去开会,而那个年轻警察跟在后头,只回头双手合十像是在跟他抱歉,陆以洋笑着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这个办公室给他的感觉很好,每个人都认真、诚恳而且努力,整个办公室充满了一股正气,让他觉得坐在这里的感觉很好,虽然前后左右总是会传来吵杂的怒骂声和斥喝声,不过当他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的时候,自己也可以让周围变得安静。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能力的,好像从昨天还是前天,或是从他醒来之后就有了,他不很确定,这种能力自然而然的出现在他身上。

  ……有状况。

  陆以洋睁开眼睛,四周的吵杂一下子回到耳边,就在自己面前,一个男人拿着枪朝自己冲过来。「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陆以洋眨了眨眼,紧张、惊慌和恐惧一起流了过来。

  我不能被移送法办……不能在这种时候被抓!

  他惊慌的冲到面前拿着枪对着自己,陆以洋皱起眉,讨厌的回忆出现在眼前,而秋已经晃了出去,伸手扼住那人的咽喉,当然秋能抓住的只是他的灵魂。

  秋回头望去,见陆以洋沉下脸色,他只敢轻扼住那人的喉头,不敢将他拖出来,只让他动弹不得。

  陆以洋从那个人惊慌的眼里看去,恶意和欺辱、暴力的景象让他不想细看,只是把目光别开。

  而那个犯人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他几乎不能呼吸、眼前发黑,听不见周围要他放下枪,说他还有机会,要他不要做傻事的声音,只是颤抖着直到他握不住手上那把刚抢来的枪为止。

  一群人扑上来按住了那个人,而秋回到了陆以洋身边。

  那把枪就这样滑到陆以洋脚边,枪是凶器,是用来伤人的工具,但是这把枪却是好好的被小心保养,用在正确地方的工具。

  陆以洋把枪捡起来,望着那个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惊慌又恐惧的人,抬头望着其他警察,「那个……掉了。」

  高怀天冲过来接过那把枪交给其他人,一手把陆以洋拉走,双手按住他的肩,「你没事吧?」

  陆以洋只是摇摇头,安慰的笑着,「我没事啦……那个人是怎么了?」

  高怀天实在觉得有点无力,一个没经验的警察带着人犯进来,稍不注意被人犯袭击夺枪,转头就把枪对着离他最近的陆以洋,几乎把他吓掉半条命。

  而陆以洋还是第一时间只会关心别人而不是自己。

  「这样下去我有九条命也不够你吓……」高怀天无奈的望着他,也不想告诉他那个犯人堕落的人生,只要他坐到离他近一点的地方,让他把事情处理完快点带他离开。

  结果这一坐还是坐了半个小时,等高怀天把事情搞定带着陆以洋去吃饭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对不起,你一定饿坏了。」高怀天歉疚的开口。

  「还好啦,我在春秋那里有吃点东西了。」陆以洋摇摇头,跟高怀天走到附近的自助餐店,幸好店里还有菜可以吃。

  一起吃着有点晚的午餐,陆以洋想起刚刚高怀天同事问他的事,他迟疑了会儿才开口:「我昨天打电话跟我妈说要出院的事,不然怕她又冲上台北。」

  「嗯,她怎么说?要你回家吗?」高怀天望着他。

  「嗯,不过我说我要待在台北,说服她以后,她跟我说,要我替她跟我的『室友』问好,说她下次再来拜访你,说麻烦你太多。」陆以洋低着头边吃边说。

  高怀天想起陆以洋家人来的时候,因为陆以洋还不是太清醒,他们问起自己的时候,自己只说是他的室友。

  「难不成我还能跟她说我是你男朋友吗?这种事你应该自己选择要不要说吧。」高怀天笑着回答。

  「嗯……我是说……」陆以洋低着头半天才抬头望向他,脸上充满了歉疚,「对不起,我可能没办法告诉我爸妈外婆你的事……」

  「我有说过我很想要你告诉他们吗?」高怀天好笑的望了他一眼,「你觉得应该告诉他们就说,你觉得需要隐瞒我也不在意,不过不要哪天告诉我,因为你爸妈想要你结婚生小孩所以你要分手,我就没办法接受。」

  陆以洋只是用力摇摇头,「不会的,我哥已经有小孩了,我爸妈不会逼我一定要结婚,只是他们一直生活在农村,平常就是务农也不太接触外界,我想他们没办法接受这种事,所以……我不想让他们烦恼。」

  「我也不是说你不准跟我分手,我是说如果将来你喜欢上别人的话……」停顿了下,见陆以洋在瞪他,只好苦笑的停了下才接着说下去,「好吧,也许我到时候不会像我现在说的那么冷静,不过我的意思就是,将来的事谁也不知道,我只希望你过的是对自己诚实的生活,如果你想瞒着家人我支持你,如果你需要父母认同我也可以努力让你父母认同,我的意思就是说你不需要在意我有没有办法接受你隐瞒性向的事,我不觉得那有什么大不了的。」

  「嗯。」陆以洋用力点点头,觉得心里好过了一点,至少他不用担心高怀天会不高兴他不愿意对父母坦诚他们是恋人,高怀天为了他,在自己的同事朋友面前坦诚他们在交往,陆以洋望着高怀天心里很感激,在被安排好的人生里,他居然能意外的遇见这么好的恋人实在是天赐的奇迹。

  「在笑什么?」高怀天见他笑得开心,忍不住开口问。

  陆以洋只是摇摇头,忍不住笑的继续吃饭。

  「对了,你知道展洪集团吗?」想起刚刚萧谨华说的事陆以洋话题一转。

  「嗯,那可乱得很。」高怀天回答。

  结果那顿饭一直到吃到三点多被老板娘瞪为止,他们都一直在聊展洪企业。

  吃完一顿漫长的午餐,因为高怀天还得回警局,于是一起走回警局去,再三保证他不会太晚回家,才得以独自离开。

  他慢慢走在路上,展洪那位洪老板的八卦实在太难消化了,所以他先放在一边想着高晓甜的事。

  「莲,你找得到晓甜吗?」陆以洋小声开口问着。

  『没有媒介,她既已丢掉手上的信物就无法可施了,你跟槐愔都是在她死后才与她有关连,一但她放弃了连结之物就是毫无关系的人,虽然你生前就认识她,但是你对她的感情没有重到可以连系到她,所以没办法的。』

  感情不够重呀……

  叹了口气,陆以洋想起顾典恩,他应该是对她下最重感情的人了。

  啊、戒指!

  陆以洋突然想起她手上那枚戒指,那是顾典恩送她的,她生前就戴着那枚戒指,说不定可以从顾典恩那里着手。

  |陆以洋马上打电话给易仲玮确定顾典恩还在医院,但是下午要准备出院,他连忙拦了计程车往医院去。

  赶到他的病房,顾典恩正在收拾东西,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学长。」陆以洋轻敲敲门。

  「是你呀。」顾典恩回头见是陆以洋,朝他笑了起来。「你怎么出院也不讲一声,我昨天想去看你,结果护士小姐说你早就出院了。」

  「对不起,因为临时有些急事得离开医院。」陆以洋走进病房,抱歉地朝顾典恩笑笑。

  找了张椅子坐下,陆以洋望着顾典恩轻声开口:「学长还好吗?」

  「嗯。」顾典恩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我昨天去找你,本来想跟你道谢的……我这几天想了很多,都搞不懂为什么会做那种傻事。」

  陆以洋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好谢的,只是……鬼语对人本来就会有种催眠的作用,学长又那么喜欢她……会受到影响是一定的。」

  顾典恩坐在床上,垂着肩的样子看起来还是很沮丧,「说实话,我的想法现在还是没有变,说来可能有点自私,如果我没有家人、朋友的牵绊,我现在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去陪她。」

  在陆以洋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顾典恩深吸了口气,挺直了背笑了起来,「不过小易说得对,我爸妈把我养到大供我念到研究所,可不是为了让我去死,我要死也要等到我奉养的义务尽了才行,到时候大概也没有什么牵挂了。」

  陆以洋哀伤的微微笑着,「那我希望学长的爸爸妈妈至少活到一百二十岁。」

  「那不变妖怪了。」顾典恩哈哈地笑着。

  「顶多是人妖啦。」陆以洋说着,本来还犹豫要不要跟顾典恩提高晓甜的事,现在看他这样,应该是已经想通了。

  「学长……我想请你帮我个忙。」陆以洋身体坐直了,认真的望着顾典恩。

  「你说,我帮得上忙的话。」顾典恩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晓甜她……不知去向,这样下去她会再也没有机会重生的,我对她付出的友情不够重,所以我找不到她的下落,所以我想……」

  陆以洋还没说完,顾典恩已经开了口:「我能为她做什么,你尽管说。」

  陆以洋欣慰的笑着,「学长曾经送给她一枚戒指,这样学长跟她就有了连系……学长怎么了吗?」

  陆以洋说到一半,见顾典恩脸色有点不对,连忙开口问。

  顾典恩从他整理好的包包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昨天晚上……突然就出现在窗台上。」

  陆以洋接过,正是晓甜一直戴在手上的那枚戒指。

  把戒指握在手中,陆以洋闭上眼睛,似乎看见高晓甜的影子,他睁开眼睛笑了起来,「学长,这个可以借给我吗?」

  「当然……」顾典恩叹了口气的坐了下来,脸上的神情很认真,也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你找到她,请告诉她,如果她愿意的话,我还是希望她能收下这枚戒指,就算我不够认识她,我喜欢她的心也不会改变,我这辈子都会为她念经做善事,祈求上天再给她一个机会,如果她能够重生的话,希望下辈子她能给我一个机会认识真正的她。」

  陆以洋觉得感动得要哭出来,「学长……我从来不知道你那么痴情……」

  「不要开我玩笑了。」顾典恩不好意思的用力朝他肩上打下去。

  「痛……」一天被打两次,陆以洋真的要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带衰。

  摸摸有点痛的肩,陆以洋想他不需要再担心顾典恩了,他笑着站了起来,「学长,我会找到她的,我会转告她学长的想法。」

  「嗯,谢了。」顾典恩笑着,然后又有些歉疚的开口:「你也辛苦了,这么多年你都没告诉过我你看得见鬼的事,我也没早点发现,还常常叫你晚上待在实验室,对不起了。」

  陆以洋笑着摇摇头,「那个待在实验室的鬼,现在跟我是好朋友了,我想我遇到她跟拥有这种天赋都是注定的,学长不必为我感到抱歉,我觉得我很幸运。」

  顾典恩也没再说什么,只伸手轻拍拍他的肩,提起收好的行李跟着陆以洋一起离开医院,在大门口分别的时候,陆以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像往常一样挺得直直的高大背影,陆以洋想他会没事的,他相信顾典恩在将来一定会有机会认识真正的高晓甜。

  陆以洋微微哀伤的笑着,转身离开了医院。

  第五章

  她已经跟着这女人两天了。

  原本她只是想偷偷去看槐愔一眼,但只能站在韩耀廷那栋讨厌的大楼前悄悄观望而已。

  正想离开的时候,见到有人坐在车上,和她一样远远偷看着。

  她好奇的走近去看,记得那个男人是韩耀廷手下其中一个,旁边坐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脸上神情看来一脸绝望,而那个男人望着大楼又望着她,目光来回看了五、六次,最后终于像是下定决心般把车开走。

  她有些好奇的跟上了车,想看看他们要到哪里去。

  男人看起来既烦躁又担心,边开车边侧头看了她五、六次。

  女人是个五官精致的美人,只是浑身发出来的气很微弱,似乎很容易可以缠上。

  「我会想办法的,你振作一点,别这样。」男人不知道第几次侧头望着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但是女人没有回应,只是瘫在椅子上,把头靠在窗边像是对什么事都没兴趣。,

  跟了他们两天之后她大概弄清楚了,男的叫张世礼,女的叫洪幼苹,是私奔逃走的。

  女方的爸爸似乎要把她嫁给一个败家子,命令她在婚前跟男方约会,用张世礼愤怒的说法是男方想先「验货」,女方不肯,所以在途中哀求张世礼带她逃走。

  两个人躲起来之后,麻烦就落在韩耀廷身上,因为女方的爸爸不是好惹的。

  他们两天换了好几家汽车旅馆,真要说他们是私奔也不像,因为张世礼总是睡在沙发上,连她一根手指也没碰过。

  两天来洪幼苹讲过的话一只手就能数完,只有「我爸不会放过我的」、「我还是死了好」,然后换来张世礼的斥责。

  张世礼一直不停的安慰她说他会想办法,但其实他什么办法也没有,趁洪幼苹睡着之后就猛打电话,跟对方争执着他放不下她,他一定要救她,他不帮她她会死,他对不起老大,只要送走幼苹要他怎么样都可以。

  不停地重复这样的电话内容,但两天下来依然没有结论。

  今天再重复过一次这样无义意的电话争论之后,张世礼吩咐她别乱跑,他去买点吃的,虽然明知道她这样的个性也不可能一个人乱来,但他还是每次都会这么吩咐,看着她安静乖顺的点头,没有其他反应。

  高晓甜趁着洪幼苹睡着的时候偷偷地触碰她,想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怕她爸,结果那还真是个可怕又毫无爱情的家庭。

  她妈早死,大概也是被整死的她不确定,他爸娶过四个太太一个比一个凶狠,生下来的弟弟妹妹除了欺负、污辱她以外没别的作用,尤其是她第三个弟弟,居然连亲生姐姐也不放过,好几次几乎侵犯她,是她继母嫌这种事在家里太难看才阻止,结论还是她太没用让弟弟看不起才会这样。

  而她父亲从来就没正眼看过她。

  知道自己即将被嫁给一个素未谋面,且在电视上丑闻不断的房产小开时,她几乎要昏倒,但她从来不违抗她父亲的命令,她想着如果她乖乖听话嫁给他的话,也许父亲会稍微重视她一点。

  但是当她父亲命令她打扮好去「约会」,告诉她说明早会去接她的时候,她不敢相信她父亲会这样对她,她大妹嘲笑的说是对方想先验货,她才知道这场约会是为了什么。

  她流着泪拜托张世礼带她走的时候,是花了一辈子的勇气,但是她也知道不可能成功的,不用说她父亲,张世礼对他老板的忠心她是知道的,她不知道张世礼能带她逃多久,她只是绝望的等着。

  高晓甜趴在她身边看她边睡边流着泪,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么软弱的个性,为什么不敢鼓起勇气自己逃离那个家。

  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洪幼苹突然从床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浴室放了热水。

  高晓甜看着钟,才正午,想正午泡澡的人还真少见。

  洪幼苹只是愣愣地看着水满,然后关了水,和衣就坐了进去。

  高晓甜怔了怔,哪有人穿衣服泡澡的。

  洪幼苹伸手拿起旁边置物柜里的刮胡刀,深呼吸着颤抖着手往手腕上放,犹豫了好几次才用力的割下去。

  「啊——」痛彻心扉的叫了出来,她放声哭着,把手放进水里,哭着喘着躺在浴缸里等死。

  原本就虚弱的人,很快的就失去意识,高晓甜只是默默地看着,然后越来越不爽的瞪着她。

  『喂,你在这里做什么,别妨碍我工作,快走。』

  高晓甜见有人说话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是一个执行人,她瞪了他一眼,没理会他又回头看着洪幼苹。

  『她没救的啦,待在那种家还不如早点死。』

  高晓甜依然没理会他,直到看见她的灵魂慢慢地从她的身体爬出来,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我那么想要活着都没办法……为什么你可以选择去死?如果你连死都不怕的话,还有什么好怕的。』高晓甜瞪着她厉声开口。

  『喂,跟她说这种话没用的,你还是快点……』

  执行人话没说完,高晓甜突然伸手掐住她的灵魂,『你这么不想要你的身体就给我吧!』

  『等一下你不可以——』执行人尖叫了起来,但来不及阻止高晓甜,愣了半晌才看见洪幼苹缓缓的睁开眼睛,看着他得意的笑了起来。

  『你、你以为做这种事没关系吗!你等着看好了!』执行人见她进到洪幼苹的身体里也拿她没办法,更何况她不是占了洪幼苹的身体,她拉着失去意识的洪幼苹一起回到身体里,所以洪幼苹现在还活着,她只是附身在洪幼苹身上而已,只要人没死,他也没办法做什么。

  「小苹?我回来了。」

  浴室外传来张世礼的声音,高晓甜看着执行人忿忿地消失,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去压住手上的伤口,水是热的,她却觉得冷,她感觉得到自己在呼吸感觉得到头发湿湿黏黏的贴在脸上,她闻得到血的味道。

  她感觉活着。

  她几乎想要大笑,却觉得快要晕过去。

  不行……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她挣扎着把浴缸旁的洗发精给弄倒在地上,碰地一声果然让张世礼注意到了。

  「小苹?你怎么了吗?」

  她无力开口,只在心里骂着。

  白痴……你再不快点你的女朋友就要死了……

  「小苹?」张世礼敲了两回门都没人回应觉得奇怪,略拉了拉门把却是锁着的,他越来越焦急,用力的敲门,「小苹!你怎么了?」

  张世礼觉得不对,退后了两步用力冲去撞开了门,「小苹!」

  他连忙冲过去把洪幼苹给抱出来,拿着毛巾把她的手腕用力绑起来,再拿了大毛巾包住她的身体,「你为什么做傻事!不是叫你相信我的!」

  ……再白痴的女人也知道你不可信好不好……

  高晓甜在心里吐槽着,让张世礼抱着她急忙从旅馆冲出去,他把她放在车上,开车急忙冲出了旅馆。

  她想着他会怎么办?去了医院一定会曝光,他会去哪里呢?找他老大求救?

  高晓甜好奇的想着,因为贫血让她有些头昏,但是她知道不能昏过去,万一洪幼苹比她早醒来的话,她就会被赶出身体了,只要她清醒着洪幼苹就会沉睡。

  结果出乎意料的张世礼带她去的是一间私人诊所,他是从后门冲进去的,那里的医生护士似乎都认识他,急忙替她急救。

  她躺在床上休息了一阵终于觉得头不那么晕了,张世礼的神情看起来很心疼,「睡一下吧,这里很安全,不会被发现的。」

  她冷冷地望着他,「接下来呢?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你能带我逃多久?」

  张世礼怔了怔,洪幼苹从来没有用这种神气语气说过话,他只是认真的回答她,「我会送你出国,我会安排好你在国外的生活,在一个不会被你爸找到的地方。」

  「我一个人?」她笑了起来,「这就是你想得出来的办法?」

  「小苹,我不能走,我不可能把这个烂摊子丢给老大背的。」张世礼很难过的开口。

  「这的确是个烂摊子,我累了,我不想逃了,也不想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嫁给我爸选的人,当个少奶奶也不错。」她笑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那个王八蛋身边女人不断,他不可能对你好的!」张世礼急忙开口。

  「你对我又多好?把我丢到一个陌生的国家一个人过活,让你英雄似的替我受罪,好让我一辈子对你歉疚,不必,我不想过这种生活,我还宁愿嫁给那个王八蛋,好歹还是个正妻,至少他的钱是我的,我还可以靠抓奸当乐趣,有什么不好。」高晓甜冷哼了声。

  「你……」张世礼一辈子也没听她这么说话,也没看过她那种不屑的神情,一时之间他搞不懂眼前的人是不是洪幼苹。

  「打电话给你老大。」高晓甜见他还在发愣,开口提醒他。

  「为、为什么?」张世礼不明白洪幼苹是哪根筋突然被接通了变成这样。

  「在我爸找到我之前,先告诉你老大才能造出是他把我找回来的假象呀,你这个笨蛋。」高晓甜骂了回去。

  张世礼愣了半天才开得了口,很认真的望着高晓甜,「小苹……你确定你想这么做?」

  「你有更好的办法?你有两条路可以选,一个跟我走;一个把我交出去,不管哪样我都心甘情愿,简言之你就在我跟你老大中间选一个,我相信你做不出决定,所以省省我们的时间打电话吧。」高晓甜摊着手。

  张世礼望着她半晌,最后突然转头往外走,高晓甜知道他是去打电话。

  高晓甜叹了口气,下床走到旁边的镜前看了看洪幼苹。「你怎么会想去依靠这种人呀……嗯……人美身材也好,头发比我以前的还长呢。」

  高晓甜很满意的拨了拨头发,站久了觉得有些头昏又回床上躺着。

  过了不久张世礼回来了,递了个纸袋给她,「我让人去买了衣服,你先换上吧。」

  高晓甜也没说什么的接过,等张世礼出去就换上他带来的衣服,只是简单的洋装,因为洪幼苹够高,穿起来还十分好看,她开心的笑了起来,在镜前转了两圈。「真好,我以前矮,都不能穿长裙。」

  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塞回纸袋里,然后环顾这间诊所,很高兴的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的。

  纯棉的床单稍微有些粗糙的手感,床边没有开启的医疗仪器摸起来冰冰凉凉的,她已经很久感受不到这些感觉。

  她站在镜子前笑了笑,满意于洪幼苹的美貌,突然间笑容凝在脸上,她觉得不太舒服,好像要昏过去一样的晕眩,她伸手抚着胸口。

  「洪小姐。」

  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她吓了一跳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她回头看去,果然是韩耀廷。

  她只微微点头悄悄退了两步,「请你站在那里就好,不要过来了。」

  「小苹,你见过韩先生的,那天一起吃过饭的。」张世礼以为洪幼苹是不认得韩耀廷起了戒心。

  「那又怎么样?」高晓甜不满的回话,她只希望韩耀廷不要再走过来了。

  韩耀廷静静地望着她半晌才笑了起来,「这次世礼给你添麻烦了,我已经通知您父亲,他马上就会过来了。」

  「嗯。」她只点点头没有多说话。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张世礼正想打破这令人不知所措的沉默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我女儿呢!」洪传家怒气冲冲的走过来,怎么看也觉得他的怒气是装的,但是韩耀廷还是有礼貌的开口,「洪先生,洪小姐在 「你们到底把我女儿怎么了!」洪传家走进病房里,只瞥了她一眼,就回头瞪着韩耀廷,「你打算怎么给我交待。」

  「爸,是我自己要跟世礼走的,跟他们没关系。」高晓甜冷冷地开了口。

  「你住口!回去再跟你算。」洪传家瞪着她斥喝着。

  「要算就现在算!」她大声吼着,直视着洪传家毫不畏惧。「我就是不爽嫁给那个王八蛋怎么样!还想验货?他把你女儿当成什么东西了,你都不在意面子了我有什么好在意的。」

  洪传家养了这个女儿一辈子,也没见过她敢这么直视着他大声说话,一时之间愣在那里。

  「我就拜托世礼陪我玩个几天,也不晓得你在紧张什么,人家要验你女儿的货你都不怕丢脸了,我干嘛在家里扮清纯小姐,不过跟男人玩个几天会怎样?那王八蛋玩得有少吗?他想验货可以,叫他先把用过几千次的命根子砍掉重植我就让他验!」高晓甜叉着手臂,朝洪传家大声嚷着,「什么年代了你拿这种事找韩先生麻烦不怕给人家笑话。」

  一口气说完也觉得有点累,高晓甜喘了口气,缓了声调的开口:「不过我也玩累了,你要我嫁就嫁,不过也别玩什么验货的花样,我都还没验过他呢,也不先让我看看对方什么长相。」

  洪传家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他从来不知道他养了二十几年的女儿其实是这样的个性,那个在家总是低着头唯唯诺诺的、不敢拒绝任何事的女儿是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的?或是她本来就是这样只是自己没发觉?

  洪传家干咳了几声:「咳、那你这么说的话,我们就先回去吧,婚事晚点再来商量。」

  然后回头对着韩耀廷直笑,「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我女儿任性了点,请不要介意,婚礼的时候请务必到场。」

  「当然。」韩耀廷也不在意的回以微笑。

  「幼苹呀,我们回去吧。」洪传家亲切的唤着女儿,高晓甜想着洪幼苹醒来会呕死,她一生中大概从来没有得到她父亲这样亲切的叫唤。

  「嗯。」她只是应了声跟着洪传家身后走,韩耀廷似乎知道她不想自己靠近,特意退了好几步让她离开,在她快速通过的时候开了口:「洪小姐请保重。」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知道是他的话,应该看得出来自己不是洪幼苹,「……韩先生也请保重。」

  朝着韩耀廷点点头,回头的时候看见张世礼不舍难过的神情,怔了怔也没理会他,回头继续跟着洪传家走,在要出医院的时候,大门打开突然冲进来一个人。

  她大吃一惊想找地方躲起来,但正走在大堂中间是要躲到哪里去,正惊慌的时候又想起自己现在是洪幼苹了。

  而冲进来的人,左右张望着似乎在找人,一转眼瞥见洪幼苹怔了怔,然后随即朝她跑了过去。「你——」

  韩耀廷在他冲向洪幼苹之前抓住他,然后抬头朝洪传家抱歉的笑着,「不好意思,这孩子我家的,他来找我的。」

  洪传家只喔了声,带着洪幼苹走出大门,心里想着要不是韩耀廷出名的喜欢男人,他大概早把某个女儿嫁过去了。

  「啊!不能走!」被抓住的人挣扎着抬头看向韩耀廷,焦急的开口:「她不能走,她已经不是……」

  「小陆。」韩耀廷打断了他的话,示意他先闭嘴,然后回头看着杨焰,「小杨,带世礼先回去,叫谨华来接我。」

  「是。」杨焰拉着沮丧的张世礼离开医院后,韩耀廷才放开了陆以洋,用他一贯优雅的态度开口:「那个人不是好惹的,你随便就这样冲过去,要有什么事我很难跟槐愔交待。」

  「可是那个小姐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她不能就这样回去。」陆以洋急忙说明。

  「她死了?」韩耀廷确认似的开口。

  「唔……我想是还没,不过她身上附着别人了。」陆以洋不知道高晓甜想做什么,居然去附在活人身上。

  他用着戒指上残存的思念和感情一路找到这里,没想到会在一个活人,而且是完全陌生的活人身上感觉到高晓甜。

  虽然完全不同容貌,但是那副心虚的神情打死他都不会认错的。

  「她没死就好,附在她身上的人迟早会离开的,我看你别管这件事了。」韩耀廷温和的开口。

  「她是我朋友,我不能丢下她。」陆以洋一脸认真的回答。

  韩耀廷笑了笑,脸上的神情有些困扰,「你这点跟槐愔一模一样,我就老是搞不懂,你们已经是不同世界的人了,你能照顾她到什么地步?她如果有轮回的机会早就走了,她既是游魂又没有再世的权力,到你寿命将尽你还有下一世,到时候她又要怎么办?与其到时候让她孤独寂寞,何不放她去呢?」

  被韩耀廷这么一说,陆以洋也无言以对,高晓甜也曾这么大叫着要他别管她。

  韩耀廷看陆以洋一直沉默着,拍拍他的肩安慰他,「走吧,我送你回去。」

  陆以洋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间也不早了,也只顺着韩耀廷的好意,坐他的车让萧谨华送他回去。

  一路上都沉默着,他想这是不对的,他不能看着高晓甜毁掉自己的灵魂,他要救她,他一定有办法的。

  陆以洋紧握着拳,在心里默默的想着。

  一定,有办法的。

  跟着洪传家回到他山上气派的房子里,高晓甜对于里面那种污秽又黑暗的气感到很讨厌。

  洪传家在车上倒是问了她不少事,大概是对她怎么突然性情大变感到好奇,她只是爱理不理的随口搭理几句,结果洪传家也没生气,反而对女儿改变的性情感到满意。

  进屋的时候还吩咐人去炖汤给她补,要她好好休息。

  高晓甜还真觉得很累,做鬼的时候飘来飘去的没任何感觉,突然之间对这种酸疼的疲累感不太能适应。

  但那让她想起她整周都在赶实验的时候,不自觉得笑了起来。

  越是累她就越有活着的感觉,她开心得不得了。

  但前提是洪幼苹也得活着才行,一但她死了,这个身体就会开始腐败,她占不了的。

  如果洪幼苹活着,在她清醒之前,她可以自由的读取她的记忆她的想法,可以代替她生活,现在的洪幼苹只是逃避现实般的沉睡着。

  走进房间她望着除了有些阴暗以外,房间宽阔漂亮,她开心的走过去拉开所有的窗帘,看着窗外的景色。

  「唷~回来啦,真看不出来你有这种勇气私奔。」

  |她回头看去,是洪幼苹的大妹,她给人的感觉就和洪幼苹完全不同,一头时下流行的短发,脸上的妆无懈可击,只穿着背心和短裤特意露出一双长腿搭上一双十公分的高跟凉鞋,看起来俏丽可爱。只是人再美也没有用,这个女孩有着恶毒的心肠,充满轻视的眼神。

  「真想见见哪个男人这么白痴,居然会想带你逃走,真是没脑袋,这么快就回来了,该不会是嫌你不会伺候他吧?」恶意的笑容出现在她跟洪幼苹有些相似的脸蛋上。

  高晓甜只是笑了起来,她妹妹怔了怔,大约是没见过洪幼苹这样笑,还没反应过来高晓甜用力一巴掌扇了下去,打得她跌坐在地上。

  原来打人这么痛……

  高晓甜甩了甩手,甜甜地笑着,很平静的开口:「是我不对,你长这么大我都从来没教过你做人家妹妹该有的礼貌,让你变得这么没教养又低能,今天起你再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可不只一巴掌了。」

  也许有些被高晓甜的气势吓到,她愣愣地坐在地上,半天才反应过来爬起身,「你敢打我!」

  「你想再试一次吗?还是我打得不够?」高晓甜冷冷地瞪着她,随手抽起挂在衣柜上的皮带缠在手上。

  她妹妹有些被吓到的退了几步。「你……你敢,我要告诉爸!」

  高晓甜笑笑地回答:「爸在你身后,你说呀。」

  她回头一看,洪传家还真的站在身后,平常她算是最被洪传家宠的,连忙过去告状,「爸,她居然打我!」

  洪传家到此时才有种也许这个女人不是他养了二十几年的女儿的感觉。

  不过如果这个比较合他的意,那就算不是又怎么样。

  他皱起眉瞪着二女儿喝斥:「谁叫你对姐姐没大没小,还不道歉。」

  [虽然平常总对着这个不会反抗的姐姐作威作福,但是面对父亲她还是不敢反抗,咬着唇小小声不甘不愿地开口:「……对、对不起,我以后不敢了。」

  高晓甜本来想再欺负她一下,却又觉得有些头昏,只挥了挥手。「好了,滚出去吧。」

  她捂着脸转身就跑开了去,洪传家看着她,开口的声音倒很温和,「你还好吧,医生说你有点失血过多。」

  「反正还活着,休息一下就好了。」停顿了会儿才又转头看着洪传家,「爸,我很累,心情也不太好,想多睡一下,所以你最好叫你儿子别半夜摸进我房里,小心我不小心剪了他的命根子让你没孙可抱。」

  高晓甜知道这老混帐是心知肚明这些孩子们在搞些什么名堂,他也放着让他们在家里斗,谁有本事谁就可以从他那里拿多点,越有本事越能发狠的他越喜欢,偏偏几个孩子只会玩乐花钱,不然就是联合起来欺负嘲笑甚至毒打他们大姐,真会发狠的没几个,有本事的早早就离家不想待在家里。

  那也还不是因为他又想要儿子能像他才能做大事,但又怕儿子有本事了会造反,边压制着儿子们边嫌弃他们没有用,小儿子稍有点狠劲但是只有色胆大,后果就是家里女儿一个个比儿子们狠,但女儿毕竟是女儿,真有事也只会回来缠他解决,现在看洪幼苹的模样倒很得他的缘。

  「知道了,他要敢再来打扰你,爸爸帮你剪了他,你好好休息吧,休息够了就出去逛逛,买些衣服皮包什么都好,看你想要什么就买什么。」洪传家笑着回答,离开的时候还替她关上门。

  她锁上房门,走回去坐在床上,摊开双手躺了下来,然后笑了起来,想着接下来她能做些什么。

  结果接下来一连几天,她跟疯了一样的玩。

  每天就是购物跟狂吃她想吃的任何东西,她觉得洪幼苹真是神经病,她有钱有闲人又漂亮,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自己人生弄得那么悲惨。

  想起洪家的状况,她笑了起来,她一辈子也没动手打过人,不过她要有那种弟弟妹妹,她大概会从小就开始打架。

  好笑的是洪幼苹的父亲,居然开始对这个女儿另眼看待,但为了怕她又跑到不见人影,索性给了她司机兼保镖顾着,让她爱去哪就去哪。

  几天下来她都不知道自己刷了几十万了,逛着不知道第几家百货公司,绕着一个个专柜开心的边逛边买。

  在一家精品店看中了一件洋装,开心的拿着衣服想试看看,才拉开试衣间的门,她愣了愣硬生生停下脚步。

  陆以洋大概不知道等她多久了,靠在试衣间的镜子上望着她。

  她怔着不知道该走进去还是走出去。

  「客人,您怎么了吗?」

  她犹豫了会儿,如果现在大叫里面有人的话,当然可以避免跟陆以洋谈话,但是他大概会被警察带走……考虑了会儿才开口:「没事。」

  走进试衣间关上门,不甘示弱的瞪着陆以洋,「你想干嘛。」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的吧?」陆以洋看起来也没生气,只是有些无奈的看着她。

  高晓甜反而生起气来,「我现在有新的身体跟人生了!你不要想阻止我!」

  陆以洋只是盯着她看,沉默了许久,窄小的紧闭空间让高晓甜觉得紧张,在她忍不住要问他到底想怎样的时候,他才开了口:「你那么想帮她吗?」

  高晓甜惊讶的望着陆以洋,半天才别过头开口:「……这个女人超没用的,明明过着很好的生活,却什么也不会为自己争取,笨到只能用死去解决事情,我那么想活都没办法,她却那么轻易就选择去死,我没办法接受,她明明可以努力做一些改变的……」

  陆以洋没有说话,高晓甜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她也不想问,只是又接着说下去,「我就快要黑掉变成石头了,在此之前我想至少可以帮她解决问题,我受不了她一整个没用的样子。」

  意外的是陆以洋也没说任何阻止她的话,只开口问她:「你想怎么做?」

  高晓甜怔了怔,她倒还没想到要怎么做。「……我可以……杀了她那个王八未婚夫。」

  「然后让她去坐牢?」陆以洋提醒了一下她现在附在人家身上。

  她怔了怔也没开口,只是倔强的咬着下唇。

  「晓甜,就算对方再坏,犯了再多罪,也不构成你杀他的权力。」陆以洋只是平静的叙述。

  高晓甜倒是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官僚了。」

  陆以洋也只无奈的笑笑,「晓甜,离开她吧,你附在她身上越久你的灵气就会少更多,等你离开她之后,她还是原来那个洪幼苹,你改变不了她的。」

  「不要!我现在就做得很好,我可以帮她的,你不要管我!」高晓甜只转过头不想理他。

  陆以洋只轻叹了口气:「这样吧,让我帮忙,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告诉我,我会帮你,不要一个人乱来好吗?」

  高晓甜沉默了很久才抬头望着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陆以洋笑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她那枚闪亮亮的银戒。

  「我的戒指……」高晓甜忍不住想伸手去拿,陆以洋却又把戒指握在手中,收回口袋里。

  「等你离开她的身体,我就把戒指还给你。」陆以洋笑着。

  「戒指……怎么会在你身上。」高晓甜想她明明把戒指还给顾典恩了,是他不想要了,还是他没看到自己把戒指搁在窗台上?

  「等你拿到戒指的时候,我就会告诉你。」陆以洋只笑笑地回答她。「我要走了,但我会让莲待在附近,你看得到的,有事就随时告诉他。」

  高晓甜当然认得他手上那个可怕的极恶之魂,有些不甘愿,但也只是点头答应,看着陆以洋朝她笑着,然后离开。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陆以洋的话。

  等你离开她之后,她还是原来那个洪幼苹,你改变不了她的。

  不会的……她伸手按在镜子上。

  你要改变,你要为自己活下去,为自己争取活着的权利。

  不要像我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她落寞的盯着镜里洪幼苹的脸,和叠在那漂亮脸蛋上的,焦黑恐怖的脸。

  「相亲?你确定吗?」

  「嗯,我自己主动提的。」

  陆以洋有些讶异的看着高晓甜,自从在百货公司的试衣间里埋伏等她后,隔了几天高晓甜主动跟莲说想跟自己见面,于是约好隔天在百货公司见面,只是没想到高晓甜已经想好了计画。

  「你想怎么做?」

  「那老头暗示我说,总之他想要那块地,不管我嫁不嫁都行,只要我有办法让对方把地卖他,其他的事我不想做也没关系。」高晓甜吸着大杯巧克力脆片冰沙,边吃着综合圣代。

  「你会不会吃太多呀?」陆以洋苦笑着看她吃了一整天,从中午的日式自助餐到下午茶蛋糕组合,然后现在的冰沙和圣代。

  「还没有到很撑呀,有机会多吃一点也没什么不好。」高晓甜大口大口的吃着冰,想了想又笑了起来,「晚上吃铁板烧好不好,有家不错的。」

  见陆以洋似乎有点犹豫,她马上自己接下去,「算了,你得回家陪你男朋友吃饭对吧。」

  「倒也不是,他最近局里很忙,所以提前结束休假了。」陆以洋笑着,「跟我对分的话就去。」

  「反正花的是那个坏人的钱有什么关系。」高晓甜不解的望着他。

  「话不是这么说,就算他不是什么好人,那也不是我的钱。」陆以洋笑着回答。「你还没说你打算怎么做。」

  「喔、我想跟那个小混帐见个面,反正他肯定会找机会开房间,我会想办法剪了他,到时候看他怎么打幼苹主意。」高晓甜说得很轻松的样子,让陆以洋怔了半晌。

  剪……什么呀!

  陆以洋苦笑着,「晓甜,你确定可行吗?万一不小心……出了状况怎么办?」

  「出了状况的话,我就离开幼苹身上勒死那个小王八蛋。」高晓甜说得像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陆以洋皱起眉来,「不行!你不能杀他,杀了他你就没办法翻身了。」

  「反正我都会黑掉变成石头,不能翻身又怎样。」高晓甜好笑的望着陆以洋。

  陆以洋只是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高晓甜沉默了会儿才开口:「不让你帮的话,我叫你来干嘛,看我狂吃吗?」

  「可是……」陆以洋话没说完,高晓甜就接了下去,「总之,我要这么做,你要嘛就支持我,要嘛就不要管我。」

  陆以洋望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的轻叹了口气,「好吧,我能帮什么吗?」

  「没什么,你只要待在附近就好了,如果可以成功或是出了意外的话,你还可以带我走。」高晓甜说着,边把她的圣代吃得一干二净。

  「嗯,我知道了,我会待在附近的,决定好地点时间再告诉我就好了。」陆以洋也没有反对,只是笑着回答她。

  高晓甜倒有些狐疑的望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顺着我,不会想耍什么花样吧?」

  「我能耍什么花样?」陆以洋苦笑着摊手。

  高晓甜想想也是,自己已经是风中残烛了,他还能对自己怎么样?真想解决掉自己的话,叫他的极恶之魂吞了自己就好了,何必费其他心思。

  想到这里又觉得心里很闷,自己即将再死一次的感觉真差,不过就算没有变成石头又怎样呢,这样寂寞的日子她能再忍受多久呢?

  吸着剩下的冰沙,她觉得全身都在发冷,她已经什么都要失去了,想到这里她突然食欲全失。

  「算了,我不想吃晚餐,我想再去逛街,你回去陪你男朋友吧。」她说着人就起身。

  「咦?不要我陪你吗?」陆以洋有些讶异的起身。

  她看着他那张看起来永远很天真的脸,「……不用了,我想去买性感内衣你敢陪吗?」

  「欸……」陆以洋怔了怔地苦笑着,看着高晓甜拎着她好像很贵的包包转身走人。

  看着洪幼苹高挑的背影,今天穿的短裙很衬她的长腿,跟高晓甜原来娇小的身材看起来完全不一样,陆以洋只是轻叹了口气。

  ……你再怎么帮她,她也过不了这一关呀……

  『她这样……我很困扰的,陆先生。』

  陆以洋侧头望去,是个陌生的执行人,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一夜之间所有的执行人都认得他了。

  不知道是因为他下去过,还是夜交代过。

  「我会负责的,不会给你添麻烦,夜要怪你的话就叫他找我吧。」陆以洋只是平静的说明,然后独自离开。

  从喝下午茶的咖啡厅离开,要走出那层充满了点心糕点的楼层之时,陆以洋眼睛一亮地发现夏春秋很喜欢的蛋糕店正在特价中,于是马上跑进去买了几种他爱吃的蛋糕,准备去看看夏春秋。

  拎着满手的蛋糕点心,怕蛋糕会被压坏,最后他叫了计程车直奔夏春秋家。

  兴冲冲地拎着蛋糕下车跑上楼,结果春秋似乎不在,打了电话给冬海才知道春秋现在有客人,大概还要半小时才会上楼。

  陆以洋把蛋糕一半冰起来,一半拿来供观音和奶奶的牌位,检视一下冰箱有什么菜,把能烧能炖的食材拿出来处理。

  『你好像回娘家的女儿。』

  陆以洋回头一看,好久不见的奶奶笑咪咪地站在他身后。「奶奶,好久没看到您了。」

  『是你没回来看我。』叶家奶奶笑呵呵地走近看他想做些什么。『冰箱里有只鸡是人家送的,他们也不会处理,你帮忙一下好了。』

  「咦?那是鸡呀,我看包成那样以为是菜。」陆以洋回头去冰箱里把用报纸包好好的鸡拿出来处理。「拿来炖白菜好了,好像还有半只金华火腿。」

  『这个蛋糕真好吃,也不甜。』奶奶开心的拎着陆以洋给她的蛋糕。

  「嗯,那个春秋也很喜欢。」陆以洋笑着,跟奶奶随意聊着有的没的,突然间想起夜的话,夜说他不能跟别人商量,所以不能告诉春秋槐愔他们,可是奶奶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陆以洋微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只是钻漏洞而已,夜的意思是要他自己考虑。

  『要是觉得很麻烦你也可以不要做。』

  「啥?」

  『这些家事呀,又细又碎又麻烦,你总是帮他们做这些,春秋那笨孩子也不会跟你说声谢谢。』

  奶奶慈祥的笑容、微眯的眼睛总让陆以洋想起他外婆,他只是笑得很灿烂的回答:「我不觉得麻烦啦,这只是小事而已,能多帮他们做一点也没什么。」

  『是因为帮喜欢的人做所以不嫌麻烦,可是如果让你去开餐厅,你可能就不喜欢了。』

  「嗯,开餐厅好麻烦,我才……」陆以洋话说一半停了下来。这让他想到他到目前为止,遇到的事都是跟身边的亲朋好友有关的事,为了朋友们他愿意去帮忙,但如果今天他接了夜的工作,就必须掌管一切的生死吉凶,他有办法为所有人做这些事吗?

  夜也问过他,如果今天是杀了他全家的犯人,他还有办法公正的面对他吗?

  就像那天在警局里遇到的那个犯人,他无法看着他眼里流出的恶意和暴力,他真的有办法面对那么多罪恶而保持公正的做下去吗?

  他不知道奶奶是不是在暗示他什么,他只是沉默着。

  『如果这条路上没有半家餐厅也是很令人困扰的事,如果就是非得需要一家餐厅大家才有饭吃的话,我想你也会毫不犹豫的出来开,这就是你的本性。』奶奶望着他有些苦恼的神色笑了起来,轻拍拍他的背,『也别想着能不能做、做不做得好,至少你愿意出来做就很好,不愿意也不是那么大不了的事。』

  想了想又笑咪咪地望着他,『只是大家可能得忍受慢慢变得没有味道又制式的食物了。』

  「欸……」陆以洋有些尴尬地笑着。

  『当然如果你无论如何不想开餐厅的话,也不一定要这么死心眼的只想着餐厅,你也可以改行当个司机,载大家去外地吃饭,这不也是个好方法吗?』奶奶像是自言自语的说着边朝着客厅走,『就算不太好吃,也总是能吃的,或许哪天老板突然振作起来又会好吃了也不一定,也或许之后会有更热血的老板出现在街上也不一定。』

  陆以洋只是专心的听着奶奶的话,而奶奶走到客厅又回头朝他笑,『你只要想着你是不是想做饭给大家吃,不用担心不晓得大家会不会喜欢。』

  陆以洋有些鼻酸,自从他从下面回来后,一直被这件事给困扰,加上高晓甜的事又让他担心,没办法好好的思考他该怎么做,听了奶奶的话倒让自己有了一点信心。

  谢谢奶奶……

  陆以洋没有说出口,只是低头切他的菜,没多久就听到春秋回来的声音。

  「你在煮什么?」

  还没看到人,声音已经从客厅传来了,陆以洋笑了起来,「白菜炖鸡。」

  「你居然翻得到,我还在想那只鸡要怎么办。」夏春秋走进来手上已经拿着蛋糕在吃。

  陆以洋怔了怔,想他不可能去拿供观音的来吃,「你、你怎么可以拿奶奶的蛋糕!冰箱拿就好了嘛!」

  「我想吃啊,等下再切一块给她就好。」夏春秋咬着叉子回答。

  「小心被奶奶打……」陆以洋拿他没办法的撇撇嘴角。

  「她才不会打我。」夏春秋说着边从冰箱里翻出果汁,然后转向陆以洋。「我想喝奶茶。」

  「好好,我现在煮。」陆以洋放下剥白菜的手去拿煮茶的小锅。

  「怎么突然来了?」

  「就看见你喜欢的那家蛋糕店在打折,刚好也没事就买了蛋糕带过来。」陆以洋边忙着找出茶叶,去冰箱翻牛奶。

  夏春秋只是点点头也没多问,只是看着他忙来忙去,到能坐下来喝茶吃蛋糕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和夏春秋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陆以洋觉得心里有些杂乱,边想着高晓甜、洪幼苹还想着奶奶的话。

  「上次你说的那个女人,结果解决了吗?」夏春秋见他比平常沉默了些,想他应该是有事烦心。

  「啥?」陆以洋呆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指的是彩娟的事。「嗯,送她走了。」

  他想着彩娟走时的笑容,不禁叹了口气,犹豫了半晌,才抬起头来望着夏春秋,「你送走那么多受苦的灵魂,感受那么深的痛苦,你是怎么消化掉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痛苦的?」

  夏春秋笑着,「也只能让那些事过去,并且感谢上苍我还好好活着。」

  陆以洋有些郁闷的开口:「能够这么简单的过去吗?」

  「这当然不简单,不过你可以想想对你来说重要而美好的事。」夏春秋喝了口陆以洋替他煮的奶茶,总是刚好的温度,他喜欢的甜度,温润的口感,「我每次觉得很难过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

  「咦?」陆以洋怔了怔地抬头望着夏春秋。

  「我曾经觉得人生非常痛苦,在遇到你之前。」夏春秋轻松地笑着,「我跟冬海因为奶奶的遗言没有办法在一起,但是我们都不能离开这个家,所以我们都很痛苦。没有办法在一起,又想推开对方又想接近对方,久而久之我们只能恶言相向,只能用冷淡的态度去刺伤对方,只能用拒绝的语气去沟通。而我仍然得要每天面对那些痛苦的灵魂,替那些我不愿意看见的丑恶政客工作,我当时很想丢下这一切离开,不管是去死还是去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都好,只要能避开那些痛苦的声音,可以避开冬海就好了。」

  陆以洋还记得他刚来到叶家的时候,春秋和冬海是什么样子的。

  「可是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冬海把你带来了。」夏春秋笑着。「刚开始我不懂为什么他要把你带进家里,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你,冬海也许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很清楚,你当时有个性命交关的大劫,我当然想着也许冬海希望我救你,希望我的寿命可以短一点,可是我真的那么做之后,他气得要命。」

  想起当时的状况,夏春秋笑了起来,抬头看见陆以洋很哀伤的脸,他伸手去拍他的头,「不过我可不是为了让冬海高兴或赌气才救你的,我救你是因为你值得我救。」

  「我……我什么都没有做。」陆以洋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让夏春秋宁愿减寿也要救他。

  「你有天晚上煮了玉米汤给我。」夏春秋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碗汤有多好喝。「又香又浓又暖,我那天冷得要死,从头到脚都是冰的,胃又冷又痛,难过到干呕了好几次,一直不停的发抖,迷迷糊糊的总觉得什么压着我动都不能动,我差点觉得我会这样死掉,后来突然不知道为什么从手开始一路暖上来,我醒来一看才知道是你握着我的手。」

  夏春秋望着陆以洋温柔的笑着,「是你救了我,那天我就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我要保住你,我不能让你死。」

  「我也没能为你做什么……」陆以洋摇摇头,觉得心很酸,他一直很难过自己不能分担夏春秋的痛苦。

  夏春秋笑着摸摸他的头,「你已经为我做很多了,如果不是你,我跟冬海也许一辈子都只能互相攻击,也许我早就已经受不了这种生活去死了。」

  「我很感谢你。」夏春秋按着他的肩,很认真的望着他,「做我们这种工作的,必需看尽人生一切苦痛跟灾难,必需承受而且了解,你只能把他当作一种磨练,并且感激珍惜现在所拥有的就好,不要让多余的情绪影响自己,否则无法生存下去。」

  夏春秋微微苦笑着,「我没办法教你什么,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些而已。」

  陆以洋用力摇摇头,忍住一直想掉下的泪水,笑了起来,「我会记住的,谢谢你。」

  「嗯。」夏春秋应了声,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你要是觉得难过的话,就常回来走走吧,不一定要帮忙做家事什么的,回来陪陪我也好。」

  「嗯!」陆以洋用力点点头,朝夏春秋咧开笑容。

  两个人继续愉快的吃着点心闲聊着,直到高怀天打电话来寻人为止,夏春秋把想收拾完再走的陆以洋给赶出去,自己收拾着。

  重新切了块蛋糕放到奶奶灵前,夏春秋撇撇嘴角喃喃念着。「谁说我不会道谢的。」

  夏春秋回头去洗碗盘,没看见奶奶笑咪咪地,愉快的吃着蛋糕。

  第六章

  在镜前补好妆,她在洗手间里的全身镜前正面背面转了几圈,确定自己美到不行才走出洗手间。

  回到饭店餐厅的包厢中,洪传家看着女儿抬头挺胸的自信步伐显得很满意,侧头看看旁边的年轻人一脸色相,上下盯着洪幼苹的样子活像没见过女人。

  年轻人的父亲大概也觉得儿子不太像话,伸腿踢了他一下,笑着望向洪传家,「洪老板,不然让年轻人去走走好,我们也可以谈谈生意。」

  「当然当然,亦嘉,要照顾我们家幼苹呀。」洪传家笑着向洪幼苹的相亲对象李亦嘉温和地笑着。

  「当然,洪伯伯您放心。」李亦嘉几乎是跳起来的,望着洪幼苹他几乎不敢相信那个人家都说懦弱没用又无趣的洪幼苹居然是这样的美人。

  而且她看来一点都不懦弱,明明是个自信又有魅力的女孩,为什么会被讲成这样他也不明白。

  当初他爸要他跟洪幼苹结婚,他本来死都不愿意,后来是说她很听话,先娶回来以后想玩再说,才勉为其难表示不然他先验看看这老婆货色如何,却听到她离家出走的消息,他乐得不用娶这种女人。没想到没多久人就回来了,还正式安排了相亲。他只好不甘不愿的出席,意外的,洪幼苹和他那票狐群狗党说的完全不一样。

  他本来和朋友说好如果脸蛋身材还上的了台面的话,要让大家一起乐一乐的,现在他可不想把这么好的女人分给他那些猪头朋友了。

  心里打着如意算盘,人就在饭店里,不开个房间实在太对不起自己。

  「幼苹,楼上有个空中花园,想不想上去看看风景?」李亦嘉笑着开口,一只手搭上她的肩。

  「我对风景没什么兴趣。」高晓甜睨了他一眼,伸手拨开他搭在肩上的手,「我听说……你跟我爸说你想在婚前先验货?」

  李亦嘉尴尬的开口辩解:「那是开玩笑的,我的意思是想先见见你,我没见到你之前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样的女孩,这年头谁想跟没见过面的人结婚嘛。」

  「是吗?就算你有那个意思我也不介意唷。」高晓甜笑了起来,侧头望着他,「没试过怎么知道我们合不合呢?」

  李亦嘉立刻眼睛一亮,「当然当然!既然你有这个意思,那我们就不用多说了,我现在就去要个房间!」

  「不用,我订好房间了。」高晓甜从皮包里拿出钥匙。「不过是照着我喜欢的样子准备的。」

  「当然当然!你喜欢怎么样都好!」李亦嘉没想到洪幼苹有这么开放的一面,当然连声叫好,揽着她的肩上楼。

  走到房间前,高晓甜笑着,「答应照我喜欢的方式来唷?」

  「当然,你爱怎么样都好。」李亦嘉想装得体贴又大方,但是一脸急色的笑容根本骗不了人。

  「那就先蒙上眼睛吧。」高晓甜笑着从包包里掏出条黑色丝巾。「不可以偷看唷。」

  「这么神秘呀。」李亦嘉笑着,让高晓甜帮他蒙上丝巾。

  「这样才有新鲜感嘛。」高晓甜冷笑着开门,把他推进去,进门后按了热水壶的加热键。「不准偷看唷。」

  「好好,还要多久?」李亦嘉让她拉着走进房,听见关门的声音,接着任她一路拉着手坐到床上。才坐上饭店软软的床铺,就被她一把推倒,还在讶异她怎么这么主动的时候,她拉起他的手抬高来绑在床柱上。

  「原来你喜欢这种的呀。」李亦嘉笑了起来,倒也不是没玩过这类游戏,只是他一直以为洪幼苹是个大家闺秀,原来不是那么回事。

  悠闲的让她把自己的两只手绑起来,然后感觉她在解自己的腰带,马上兴奋了起来。

  ……男人怎么这么好骗,原来电视演的都是真的。

  高晓甜觉得好笑的脱去李亦嘉的裤子,虽然总感到有些恶心,她长这么大还没脱过男人的裤子,不过也只得忍耐一下。

  将他的长裤连拖带扯拉到膝盖,犹豫了会儿见他已经有反应的下身,觉得很受不了的爬下床。

  「你去哪里呀?」李亦嘉正在兴奋中,手被绑着,眼睛也被蒙着,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她下了床。

  「等一下,我拿个东西。」高晓甜随口敷衍他,走回去察看热水壶,虽然还没沸腾,但也已经够热了。

  「快点,我快要忍不住了。」李亦嘉光用想的就受不了。

  「马上来。」高晓甜笑着拎起热水壶走回去。

  看你以后再怎么欺负女孩子!

  她旋开壶盖一整个往他身上倒下去。

  「啊啊啊啊啊——」

  李亦嘉尖叫了起来,连高晓甜也吓了一跳,她没看过一个大男人可以叫成这样,松手把水壶掉在地上,她退了两步看着李亦嘉。

  他整个人挣扎着像是离水的鱼,原本高晓甜的力气就不够,没办法绑他太紧,他用力挣了几下挣脱了束缚痛得滚落在地上,高晓甜又退了两步,灵机一动用力撕烂自己的衣服,然后开门大叫着。

  「救命呀——」

  回头朝痛苦地爬起身的李亦嘉笑着,「你想娶我等下辈子吧!」

  李亦嘉觉得下身像是火烧一样地疼痛,他想到也许以后他再也没办法抱女人了,怒气一下子冲到头顶,连双眼都布满血丝,「你这个贱人——」

  他奋力地爬起来朝高晓甜冲去,用力朝她的脸一拳挥去,打得她整个人跌出门外。他只是扑过去把她压在地上发泄似地猛打。

  高晓甜没想到他居然还能爬起身来,在他扑过来一拳打在脸上的时候,她摔坐在地上,居然不觉得疼。

  她愣愣的伸手摸着脸,听见四周的喊叫,她低头看见自己焦黑的手和脚,疑惑的回头望去,看着李亦嘉被人拉开,哀嚎扭动地惨叫着。

  而洪幼苹哭叫着、抖着身子瑟瑟缩在墙角,一张美丽的脸蛋被打得肿成一片,她连忙爬起身冲过去,颤抖的伸出双手轻碰她的脸,『幼苹……你怎么样……』

  洪幼苹全身抖得像是置身冰天雪地一样,她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她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痛,刚刚被压制在地上暴打的惊恐还没消退,眼前又有个焦黑见骨的女孩……

  她靠在墙上无路可退,周围不少人围过来,一个男孩很好心的拿了件外衣给她披上,「你不要紧吧?我已经报警了,你放心,现在没事了。」

  男孩的声音很有稳定人心的功用,但她只是颤抖的看着那个焦黑的女孩把手伸过来抚着她的脸,叫着她的名字,问她有没有事,而其他人都像没看见她一样。

  她望向那个被人压着,哀嚎着他受伤了,又不时抬头对她咒骂的男人,她根本不认识。

  她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幼苹……你不认得我了吗……』高晓甜有点哀伤,她这几天对着镜子跟洪幼苹说了无数的话,虽然骂她的时候不少,但大多数时候也是安慰她。

  洪幼苹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脸,听着她的声音,突然间想起这是那个一直在骂她、也一直在安慰她的女孩。

  她慢慢停止了颤抖,想起她在旅馆里割腕的事。接下来发生的种种宛若一场电影般,她看着「自己」勇敢的对父亲说话,抬起头骄傲地对大妹放话,甚至出手教训了她。

  父亲赞许的眼神和温和的关怀话语从记忆里冒出来,但那不是她的记忆,她父亲不会对她这样说话,这些全是这个女孩做的。

  包括跟这个她当初想逃离的结婚对象见面,她想起来了。

  「不用担心,警察来了。」那个拿衣服给她的好心男孩扶着她站起来。

  「小姐,你认得这个人吗?」警察询问着她。

  『告诉他说是相亲对象,今天第一次见面,他硬拉自己进房间,你挣扎的时候把水壶扔到他身上的。』高晓甜拉着她的手开口。

  「……是……相亲对象……第一次见面而已……他硬把我……」洪幼苹话说到一半便无法继续的哭了起来。

  不过即使如此,警察大概也能了解状况。看看他的伤势也不轻,不忘帮他叫了救护车。

  「她骗人!是她开的房间!她骗我进房然后把水倒在我身上的!」李亦嘉嘶吼着。

  高晓甜安抚着洪幼苹,『你放心,我找人用他的名字开的房。』

  警察看着脸被打肿的洪幼苹,然后回头看着李亦嘉,「你把她打成这样你要我相信是她骗你开房间的?」

  「是她用水烫我,我才打她的!」李亦嘉气到不行,伤口又疼到快抓狂。「你是什么警察!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我管你爸是谁,我只知道她要拒绝相亲的话只要说不就好了,只有要拒绝色狼才需要丢热水瓶。」那个警察回头对其他员警开口:「逮捕他,先带他去医院。」

  「你开什么玩笑!」李亦嘉大叫着,「我才是受害者!」

  「亦嘉!」

  「爸!」

  李老板听见楼上的骚动有不好的预感,于是和洪传家上去看看。

  「你怎么伤成这样!」李老板惊慌的回头一看,洪幼苹的脸惨不忍睹,她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破烂不已,想来是他儿子的坏习惯又犯了。

  「你、你做得什么好事,不就叫你娶她进门吗?你为什么等不及呢!」李老板一见洪幼苹的模样吓了老大一跳,回头看着儿子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爸我没有!是她设计陷害我的!」李亦嘉气急败坏地开口。

  洪传家心里暗笑着,连忙走过去抱住女儿的肩,回头怒骂:「你说什么鬼话!怎么把我女儿打成这样!我瞎了眼才会想把女儿嫁给你!我们法庭见吧!」

  洪传家怒气冲冲地揽着洪幼苹的肩要离开,李老板连忙跟上,「这是误会,洪老板我们谈谈。」

  洪传家冷哼了一声,「生意再怎么样也没有我女儿重要,就当我们今天没谈过吧!你等我律师的联络!」

  洪传家没有理会李老板的叫唤,拉着女儿就走,高晓甜连忙跟在旁边,等上了车,把车开上路的时候,洪传家忍不住大笑起来,「真是精彩,幼苹你做得好!做得太好了!我看那块地我连一毛都不用花了,哈哈哈哈。」

  洪幼苹脸上的泪痕未干,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父亲。

  『对你爸笑一下,快点!』高晓甜忍不住开口提醒她。

  她望着高晓甜半晌,然后看着她父亲,勉强露出个淡淡的笑容。

  「对了对了,你的脸。」洪传家连忙从车里的冰箱找出冰块,拿了条毛巾包起来,「来,先冰敷,回去我找医生来看你,一定把你的脸弄回原来的样子,辛苦你了,让你被打成这样爸爸真心疼。」

  洪幼苹摇摇头,接过毛巾轻轻贴在脸上,又微微笑了起来:「谢谢爸。」

  「爸爸还要谢谢你呢,你真是做得太好了。」洪传家开心的又笑了起来。

  洪幼苹从小就没有任何父亲曾亲切对她的印象。

  冰块隔着毛巾贴在脸上的感觉很冷,心里却有点暖,也似乎放下了什么。多亏高晓甜,她终于明白她这辈子对父亲而言的价值在哪里。

  她抬头望着高晓甜,笑了起来。

  高晓甜见她朝自己笑,也开心的笑了起来。

  车子在弯曲的山路上前进,终于回到他们豪华的家,洪传家进门就吩咐人去伺候洪幼苹。

  「爸。」她望着她父亲,突然的开了口。

  「怎么样?你还想要什么,跟爸爸说。」洪传家温和地拍拍她的肩。

  「我这辈子……是不是都让您很失望?」洪幼苹抬头望着她父亲。

  洪传家只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用力的按了按她的肩,「爸爸会从现在开始期待你,以前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嗯,也是。」洪幼苹淡笑,「那我上楼了。」

  「快去,医生马上就来了,先泡个澡换件衣服。」洪传家仍旧满是关怀的望着女儿。

  洪幼苹上了楼关起房门,侧头看向高晓甜,「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高晓甜只是摇头,『没什么好谢的。』

  洪幼苹走近她,伸手轻轻的、小心的握住她焦黑的手,深怕太用力会害她碎掉。

  她很认真的望着高晓甜,眼底有着已经抛弃过去的轻松,「真的,谢谢你,给了我勇气。」

  高晓甜有些不好意思,她这几天也骂了她好几次,『没什么,你以后要加油。』

  洪幼苹只是笑着,「谢谢你。」

  『那我要走了。』高晓甜只是朝她挥挥手,『保重自己。』

  「你……也是。」虽然觉得自己对鬼这么说很好笑,但洪幼苹还是说了。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她看着高晓甜穿过窗口飘了出去。

  怔怔地望着高晓甜离开的方向,过了许久洪幼苹才回头拿起电话。拨出一串号码,等了许久对方才接起电话,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她小小声地开口:「……是我……」

  『小苹?你、还好吗?』

  「嗯,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她笑着,想着要告诉他。

  『嗯……婚事……决定了吗?』

  「今天吹了。」她开心的笑了起来。

  『咦?怎么会?』

  「说来话长,总之是吹了……」她止住笑,停顿了会儿才开口,「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嗯,你说,我在听。』

  「我不再需要你的保护了。」她轻声开口,「你也别再这样了,总是对看起来无法保护自己的人产生保护欲,那不是爱情,只是同情的进化而已,别再做个烂好人了,去找个坚强勇敢的女孩子在一起吧。」

  『……你现在听起来就很坚强。』

  「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了。」她又轻笑了起来,「忘记我吧,你会找到更好的女孩的,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嗯,恭喜你。』虽然有些不甘愿,但听起来还是很真诚的道谢让洪幼苹觉得心酸,有些想哭却知道不可以。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洪幼苹真心的道谢。

  『不用谢了,是我自己要帮你的,既然你不需要我了,我一定会找到下一个需要我的女人。』听起来很轻松的口吻,让洪幼苹又笑了。

  「我相信你会的。」洪幼苹说着,「再见了……」

  轻轻挂掉电话,她深吸口气脱下衣服,在结束之前她想先好好泡个热水澡,就当作最后的奢侈。

  她笑着,走进了浴室。

  高晓甜的心情很好,她觉得今天连飘起来都特别轻快,才离开洪家大门,她就看见不远处停了辆车,陆以洋正站在前方,她笑得很开心的跑过去,『你有没有看到……』

  话说一半停了下来,陆以洋身后站着那天在洪幼苹自杀时见到的执行人。

  『你、你怎么在这里?』高晓甜皱起眉来瞪着他,然后疑惑的看着陆以洋。

  而陆以洋苦笑着,看来有些难过。

  高晓甜突然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正好看到洪幼苹从顶楼直直摔下来。

  『幼苹——』高晓甜惊叫着,『快叫救护车,快救她!』

  她回头去,那个执行人已经不在,只留下一脸哀伤的陆以洋,高晓甜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怔怔地看着执行人领着洪幼苹走过来,『有什么话快点说吧。』

  『为什么你还要这样做……』高晓甜望着她,心里的震惊无法言表。

  虽然头上染满血迹,顺着她肿胀的脸淌了下来,洪幼苹却仍然笑得很开心,看起来也很愉快,『我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谢谢你给我勇气。』

  高晓甜不知道该回答她什么,只是看着执行人领着她离开,而她看起来是那样的轻松快乐。

  『……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高晓甜缓缓地回头看着陆以洋,『我害死她了……』

  「你没有,无论如何她都会死,就算她刚刚没有跳楼身亡,她也会被她妹妹杀死。」陆以洋很认真的望着她,「你改变了她,她做了选择,她要结束这一世,选择新的人生。」

  高晓甜用力的摇摇头,『不是这样的!她应该要好好活下去!不管再怎么痛苦再怎么难过也要活下去才对!』

  陆以洋只是叹了口气,「那是因为你身边有许多爱你的人,你有美好幸福的人生与家庭,他们支撑着你,你才有努力坚强活下去的勇气,你应该要感谢你曾经活过的二十三年,而不是怨恨你死于二十三岁。」

  高晓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怔怔的望着陆以洋,听他继续说:「我并不认同因为痛苦就结束生命这种事,我也觉得生命珍贵无比应该要珍惜,但对幼苹来说,最珍贵的也许是她这一辈子都没有产生过的勇气也不一定。」

  高晓甜无法理解,她忍不住怒吼:『为什么要把这种勇气用在结束自己的生命上,而不是用来对抗她的父亲!』

  陆以洋淡淡地笑着:「这么一说,你在世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文静聪明的才女,真想不到你有勇气做刚刚在饭店里发生的那些事。」

  高晓甜呛了回去,『有什么好怕的,我再怎么样也已经死了……』

  话说一半她停了下来,如果自己还活着的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勇气做出今天那种事的,更何况是个性那么软弱,习惯于顺从被欺凌的洪幼苹。

  陆以洋见她似乎明白了,只是温和地说下去,「虽然我不能认同她这么做,但那是她在一辈子的身不由己中,唯一一件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事。」

  高晓甜终于哭了起来,眼泪不断的滑落,『她会怎么样……她会有下一个人生吗?她会幸福吗?』

  陆以洋安慰的笑着,「她会有下一个人生,但是她会不会幸福,就要她自己去争取了,如果她能带着你给她的勇气继续走下去的话。」

  高晓甜伸手抹着眼泪,到头来洪幼苹仍然结束了她自己的生命,仍然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陆以洋只是轻拍着她的肩,「跟我回去好吗?」

  高晓甜抬起头来看着他,擦去眼泪小小声的开口:『……我还能回去吗?』

  「当然。」陆以洋笑了起来,从口袋中拿出个小棉布袋。打开棉布袋,里头装着一条银链,上面还串着高晓甜那枚戒指。「这个给你。」

  高晓甜看着链子有些疑惑,抬头望向陆以洋。

  陆以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解释,「链子是我买的,可能有点俗气,我挑了半天不晓得你会不会喜欢。」

  高晓甜怔怔的望着他,不确定他知不知道给了自己东西的后果。

  陆以洋仍旧温柔的笑,「也许往后的这几十年我都还会是这副不太长进的样子,但是我会更努力去理解怎么做才是对鬼最好的,我这辈子都无法给你想要的那种感情,但我绝对会是你永远的好朋友。」

  停顿了一下,看着高晓甜睁大了眼睛望着他,眼泪再度从她的眼眶里直直滑落,他认真的望着她,「我没有槐愔能干,这辈子也不会有他那样的成就,但如果你可以接受我刚刚所说的话,你愿意跟着我吗?」

  高晓甜用着颤抖的手接过项链贴在胸口,忍不住又哭了出来,用力的点头,「我愿意,我愿意跟着你……不要丢下我……」

  「我不会丢下你的。」陆以洋绽开松了口气的笑容,拉着她的手。「不要哭了,我们回去吧。」

  「嗯……」高晓甜应着,发现自己在接过项链的时候,手又恢复成原来的白皙柔软,身上脚上的焦黑已经不见,这比她当初跟槐愔的时候,恢复得快很多。

  而她只是愣愣地让陆以洋拉上车,这才发现载陆以洋来的人是萧谨华。

  她坐在后座听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从后照镜中打量自己的脸,然后瞥见陆以洋回头朝她笑着。

  她回以微笑,一种不安感却从心底慢慢升了上来。

  她觉得陆以洋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是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但总之在他车祸之后,似乎悄悄的变了。

  高晓甜莫名的不安了起来,紧紧握着双手,她只希望陆以洋能够跟以前一样,永远都不要变。

  第七章

  隔天陆以洋起了个大早,正想下床的时候被高怀天拦腰一把抱住。

  「哇啊——」

  「你昨晚跑到哪去了?」

  「啥?」陆以洋靠在他怀里无辜的抬头看着他,「不是跟你说去接同学了吗?」

  「你让谁载你去接的?」高怀天眯起眼睛,装出一副妒夫模样,逗得陆以洋噗哧地笑了出来。

  「萧大哥啦,明明就传简讯告诉你了,是你自己说没空的。」陆以洋好笑的回答。

  「可是我从楼上看见你从萧谨华车上下来之后,才看到简讯的,所以不算。」高怀天紧抱着他,一口咬在他颈上。

  「痛啦,咬在这里很难看耶。」陆以洋边笑着边挣扎爬起来。「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高怀天把他再拉回怀里,轻吻着他的脸和颈。

  「就是啊……如果有下一世的话,你还想不想跟我在一起。」陆以洋抬头望着他。

  高怀天笑了起来,「我从来不去想那种不确定会不会发生的事,这一世能在一起不就好了。」

  「不行,这样不算有回答。」陆以洋不满的瞪着他。「假设如果我们能确知有下一世的话,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高怀天不禁苦笑,不知道他突然在坚持什么,只耸耸肩回答:「我是无所谓,但要是这样一直在一起也许不到两世你就嫌烦了,你比较年轻又可爱,搞不好会喜欢上别的人也不一定。」

  陆以洋爬起身跪在床上和他平视,神情出乎意外的认真,「我不会,不管如何这是我遇到你的第一世,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还要再和你在一起。」

  高怀天却只笑了笑,「别做那种不明确的承诺。」

  「我很认真。」陆以洋凝视着他,「不管我需要几千年才有下一世,我都还想跟你在一起,最起码这是我现在的心情。」

  高怀天伸手轻抚着他的脸,感动油然而生,不论是不是有下一世他都觉得无所谓,他也认真的回答:「我无法做任何我现在不能控制的承诺,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世,但只要我还认得你,知道你仍然在我找得到的地方,我就不会放开你的手。」

  陆以洋笑了起来,灿烂而真诚,让高怀天忍不住吻了下去。

  结果,他们多花了两个小时好不容易才出了门,高怀天送陆以洋到韩家之后接着转去上班。

  陆以洋自己跑上去找杜槐愔,跟他说明高晓甜的状况以及洪幼苹的事。

  杜槐愔叹了口气开口:「你做得对,她的寿命已到,无论如何都会死,她能有自己结束的勇气也算是跨出了一步,这是命中注定的,没有办法。」

  「嗯。」陆以洋看起来有些难过,但似乎调适得很好,也没有之前那种垂着肩的郁闷模样。

  杜槐愔发现在自己一团乱的时候这孩子已经长大了,又叹了口气,「结果从你跟着我开始,我也没教你什么,你就已经能处理这么多事了。」

  陆以洋只是摇摇头,认真地开口:「你教我很多很多,我大概这辈子都用不完了。」

  杜槐愔笑起来,随手抓起烟,停顿了会儿,还没把烟拿出来就又扔了回去。

  陆以洋见杜槐愔还是有些烦躁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询问:「你到底跟韩大哥怎么样了?还没解决吗?」

  杜槐愔揉揉太阳穴,睨了他一眼,「就跟你说小孩子别问太多。」

  陆以洋这回眨眨眼睛望着他,「我跟高怀天做过好几次了,如果你是用这个来判断长大没的话,我长大了。」

  杜槐愔愣了半晌才笑了出来,「你这小鬼……」

  杜槐愔摇了摇头,忍不住还是伸手摸了烟来点,吐着烟似乎让他觉得好过一点,他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上次你说过的,问我何不把到底忘了什么事给找出来。」

  「嗯,你找到了吗?」陆以洋睁大眼睛望着他。

  「怎么可能,忘了就是忘了。」杜槐愔吸了口烟,再慢慢吐出来,「不论如何我跟他一起轮回了这么多世,我问了小夏前几世过得如何,他说我们好得很,所以我就去问他到底在不安什么,他也坦白说他不知道,但他就是怕我离开。」

  杜槐愔烦躁的拨拨头发,「他没安全感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何不告诉韩大哥说你不会离开他呢?」陆以洋盯着杜槐愔看。

  「问题是迟早我就是得离开。」杜槐愔瞪了他一眼。「到那时候我要拿他怎么办?谁知道我以前是怎么处理的。」

  陆以洋侧着头似乎是在思考,半晌才开口,「槐愔,如果你没有那种一定得离开的顾虑的话,是不是就不会离开韩大哥了呢?」

  杜槐愔沉默了半天,最后才开口回答他,「没记忆的部分我不知道,但如果是现在的话,我也许会这么选择吧……」

  陆以洋笑了起来,「那就把这个心情告诉韩大哥不就好了,重要的不就是现在吗?管他死后要不要回去,毕竟你现在活着,我想韩大哥也会理解的,也许之后就不会看得那么紧了。」

  杜槐愔看着陆以洋笑了起来,这孩子就是有办法让人心情愉快,让人感到安慰。「谁晓得,不过我会试着沟通看看的。」

  「嗯!」陆以洋用力点点头,笑得很开心。

  他想着,有些事他不需要告诉杜槐愔,如果能让他跟韩耀廷愉快的过完这一世,那其他的事等死后再来烦恼也不迟。

  离开杜槐愔那里,他搭车去了事务所,他想在今天把所有该解决的事都处理完。

  「小宛~~晓甜~~」陆以洋边喊边跑着。

  高晓甜晃了出来,笑着迎上来。『这么早,真难得。』

  「嗯,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做,等我一下我待会带你们出去玩。」陆以洋笑着把里面的房间门打开,「小宛你过来。」

  小宛兴奋的让陆以洋牵着进了房间,高晓甜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陆以洋没有带她,她是进不去的,只乖乖的在客厅等他。

  陆以洋把房门关上,拆开那个纸箱,把包着浴巾的头小心地抱出来,掀开浴巾布露出里面的红布。

  陆以洋朝她笑着,伸手轻轻拉开包裹在最里面的红布,「要还给你了。」

  她只是着迷的看着陆以洋的手,迫不及待的望着他的动作。

  掀开红布,陆以洋微微转开头没有去看,只轻声开口:「拿去吧。」

  小宛颤着双手,一遍又一遍的轻轻触摸,然后慢慢捧起了她的头抱在怀里。

  她想着念着期盼的就是能像现在这样把她失去已久的一部分拿回来,这样她终于又是完整的了。

  她笑着跳着抱着头在房里转着圈,开心得不得了。

  陆以洋想起第一次在实验室里看见她,第一次伸手去帮她把头拿起来还她的时候,手上那种湿湿软软的触感,那种惊恐害怕的感觉自己到现在都还记得。

  但现在他却如此为她高兴,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他终于能够把她的头带回来还给她。

  「小宛,把头放回去吧。」陆以洋笑着提醒她。

  小宛停下了转个不停的身体,跑到陆以洋身前,满怀兴奋与期待的把头递给他。

  「咦?要我来吗?」陆以洋苦笑着,虽然是小宛的头,但还是个骨头,犹豫了会儿,看着小宛这么开心的样子,还是伸手接过。

  比想像中要白一点的头颅,还好没有初次见到小宛时,她头上沾附着残肉和虫子的可怕模样,那就只是个带点黄的白色头颅。

  捧着那颗头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小宛颈上,只是一瞬间她的双眼出现了从来没有的神采,颈上的伤痕消失,脸上的神情变得柔和。

  虽然还是原来的小宛,但是神情及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

  她转动了下头,伸手抚着颈子,确认自己的头已经在颈子上了,她笑了起来。

  凝视着陆以洋,欣喜、感动、感激的神情出现在脸上,这是以前的小宛没有办法做出的神情。

  「小宛。」陆以洋含着泪,伸手轻握住她的手,「终于见到真正的你了。」

  余学宛轻轻地点头,笑得温柔而美丽,『我也终于,见到你了。』

  只是紧紧交握着手却没有再说话,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也似乎什么话都不用说。

  陆以洋抹掉没有滑出眼眶的泪,朝她灿烂的笑着,「你一定也想见见晓甜吧,我带你们出去玩。」

  『嗯。』她欣喜地点头。

  转身去开门,手握在门把上,陆以洋回头望着她,很平静的开口,「开了这扇门,走出这个房间,你就必需离开我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嗯,我等很久了。』她平静的笑容十分柔和,陆以洋也只是回以笑容,然后打开门。

  「晓甜。」陆以洋唤了高晓甜一声。

  『你们在干嘛呀,这么神秘。』高晓甜站了起来,望向门边恰巧走了出来的余学宛。

  她张开嘴怔了半晌,『小……小宛……』

  余学宛笑着朝她走过去,紧紧的抱住她,『我终于见到你了。』

  『小宛……』高晓甜只是愣愣地让她紧紧的抱着,半晌才抬起手臂环着她,『你终于还是拿回你的头了……』

  『恭喜你。』高晓甜笑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好高兴能见到你。』

  「好了!快点,我们没有时间了,快走吧。」陆以洋兴奋地一手拉着余学宛,一手拉着高晓甜带着她们往门外冲。

  高晓甜愣愣地被他拉出门才意会过来,不由自主的尖叫起来,『等一下!你在做什么!这样小宛会……』

  『没关系的。』余学宛却拉着高晓甜的手,平静温和地开口,『我等了很久就等这一天。』

  『可是……』高晓甜望着她温柔的神情宁静的笑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走吧,我们去玩个够。」陆以洋拉着她们,开心的笑着。「今天应该是快乐的日子才对。」

  高晓甜没有再反对,只是跟着他们出了门。

  那也许是他们三个人一起最快乐的一天。

  余学宛想看看她生前没有看过的101大楼,想去看看高晓甜说过的,有好几家百货公司的世贸商圈,也想去看场电影,想去山上看看夜景。

  因为时间有限,他们像发疯一样地冲去逛了世贸商圈的每一家百货公司,吃过三、四家下午茶,到陆以洋再也撑不下任何食物为止,高晓甜有点惋惜的望着精致炫目的点心,自己已经不能再吃到那种美味了,而余学宛单单望着那些美丽的甜点就觉得很开心。

  接着他们又去看了场紧张刺激的动作片,吃了晚饭,赶在九点之前买票冲进了101展望台。

  看着台北市繁华的夜灯,三个人静静地俯瞰底下绚烂的夜景。

  『如果能活着,一起在这里就好了……』高晓甜在一片宁静中轻轻开口。

  「是呀……」陆以洋轻叹了口气回答。

  『会有机会的。』余学宛侧头朝他们坚定的笑,『会有的。』

  『嗯。』高晓甜用力点点头,笑了起来。『总有一天吧。』

  「等你们都投胎去搞不好我就变成老爷爷了。」陆以洋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又不会有小孩,我也不能投胎做你女儿烦你。』高晓甜瞪了他一眼,『要是我有机会投胎,你最好赶快去领养我。』

  陆以洋爆笑出声,「最好是我领养得到你。」

  『不然我去领养你好了,你来做我的孩子,我一定会好好疼你。』余学宛笑得很开心。

  『嗯,那我还是做小宛的女儿好了,才不要这种笨蛋爸爸。』高晓甜走过去黏在余学宛身边。

  陆以洋笑着骂她:「我才不要你这种女儿,烦都烦死了。」

  三个人笑闹着到服务人员一脸奇怪小心翼翼的说明时间已到,他们要关闭了,陆以洋才一脸抱歉地跑去搭电梯下楼。

  走出101大楼,虽然已经十点多了,附近还是来来往往的到处都是人。

  他带着她们慢慢地走回去搭捷运,高晓甜和余学宛只是手牵手地跟在他身后,没有问他接下来要到哪里去,她们都知道时间到了。

  陆以洋带着她们换过一班车,最后的终点原来还是他们学校。

  这是他们三个人的起点,也是终点。

  三个人走在校园里宽大的路上,抬头望着满天星斗,悠闲地散步,也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最后在实验大楼后方的空地中,陆以洋停下了脚步,望着余学宛,平静地开口:「你准备好了吗?」

  『嗯。』余学宛点点头,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她准备好非常久了。

  陆以洋走近去握住她的手,带着不舍的神情,认真而诚恳的望着她,「谢谢你陪我度过的每一个日子,我希望你知道我会坚守承诺,你只要好好的去过下一个人生,勇敢的接受你必需承受的痛苦,我会每一次都等着你。」

  余学宛紧握着他的手,脸上充满了感激,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下,『谢谢你让我重见天日,我以后会更期待每次轮回出生的那一刻,等我把罪赎完可以重新做人的时候,就让你做我的孩子吧,我一定会疼你到死。』

  陆以洋心里酸涩不已,脸上却还是带着笑,「那你可能得跟我妈打一架才行。」

  高晓甜满脸不舍,不明白为什么她一定要走,她拉着余学宛的手臂,声音带着哽咽问她,『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余学宛认真的回答她,『因为我想重新做人,想要重新活过。』

  她伸手去轻抚着高晓甜的脸,温柔地笑着,『你也该这么做,别再一边任性一边有罪恶感了,做你自己就好。』

  高晓甜掉下了眼泪,低头哭了起来。

  陆以洋看着早已等在一旁的执行人,轻声开口:「带她走吧。」

  余学宛跟着执行人离开,在消失前又回头看着陆以洋和高晓甜,笑得灿烂无比。

  『你舍得吗?』

  高晓甜顺着声音的源头望去,她知道那个人是谁,有些惊恐的退了两步。而陆以洋只是凝视着余学宛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喃喃自语般的开口:「……那是她的希望。」

  陆以洋回头望着夜,很冷静也很认真的开口:「我有几个条件。」

  夜笑着,『你说。』

  「第一,我要高怀天能活到七十岁,而我要比他多一天。」陆以洋笑着,「第二要解开杜家的诅咒,让他们能自由选择愿不愿意为下面工作。」

  侧头望着高晓甜不知所措的模样,他再回头看着夜,「第三,要给高晓甜一个轮回的机会。」

  夜却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会要我去掉余学宛的罪孽。』

  陆以洋只淡淡的笑,「我很想,如果是一年前也许我会这么要求,但这是不对的,犯了错就该要赎罪,不论她是否还记得。但高晓甜是无辜的,我希望她能拿回她本来该有的机会。」

  夜望着陆以洋认真的脸,也收起了笑问他:『你确定吗?』

  陆以洋点点头,「我不知道能做到多少,但我会尽力。」

  夜露出了笑容,『我很期待。』

  等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高晓甜才惊慌的冲过去拉着陆以洋。『你答应他什么!?为什么能提那么多条件?你不能去当执行人啊!那太傻了!』

  陆以洋只是笑着,伸手拍拍她的肩,「你不用担心,我不能告诉你,但是希望你相信我。」

  高晓甜急得泪花乱转,『是我害的吗?是我害你必须跟他交易的吗?是我害你得跟槐愔一样工作,不能有随意转世重生的机会吗?』

  陆以洋笑着摇摇头,「不是,你就把这当成一个……新的工作,每个人毕了业都得开始人生的抉择,只是我的选择跟别人不同而已,我得到一个新的尝试,虽然很困难但我想努力去做。」

  高晓甜只是哭着,『是不是因为我做了蠢事……是不是因为我做了坏事,你才必须做这种选择……』

  「不是的。」陆以洋拉着她的手,很认真的回答她,「你让我看清很多事,让我理解了许多我本来不会发现的事,所以我也有义务让你看清自己的路,我帮你争取到了机会,好好去转世重生吧。」

  高晓甜用力的摇头,泪流不止,『我不要去轮回了!我要待在你身边,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

  陆以洋笑着,「我才不想要这么任性的助理。」

  『我会很乖,会很听话,不要丢下我。』高晓甜哭着握紧他的手不放。

  「我不会,我答应过你不是?就跟答应小宛一样。」陆以洋很努力的想说服她,「当你重新活过就会有新的人生,会有人对你好、好好地爱你,那是我没办法做到的,你应该去找更好的人才对。」

  陆以洋伸手轻勾起她挂在颈间的戒指,「顾学长要我告诉你。」

  提起顾典恩,高晓甜抬起蒙眬的泪眼望着陆以洋。「他说如果你能重新来过,希望你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认识真正的你。」

  高晓甜连犹豫都没有的用力点头,『我会,我会的,只要他能原谅我的任性,原谅我的自私,我也希望能真正的认识他。』

  陆以洋笑着,「以后每次转世我都会去接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家人。」

  高晓甜咬着下唇用力的点头,陆以洋好笑地故意扳起脸,「但那可不表示你会有特权唷。」

  高晓甜笑了出来,又哭个不停,半天才沙哑的开口:『你这个朋友一点用都没有。』

  陆以洋大笑了起来,牵着她的手,「我们回家吧,你还有时间可以留一阵子的。」

  高晓甜点点头,任他牵着自己的手,安静了半天才又开口:『你有……告诉槐愔吗?』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更何况对槐愔来说人生更短,何必让他操这种心呢,等他离世他就会知道了,现在就让他好好的度过这一世吧。」陆以洋侧头朝她笑着,「我不想影响任何人的人生,我只想好好享受这一世,就替我保密吧。」

  犹豫了会儿,高晓甜才朝他点点头,带着哀伤的神色回以微笑。『我会帮你保密的。』

  高晓甜望着他认真的神情,灿烂的笑容看起来明亮又闪耀。

  她觉得能做他的朋友,已经是无比的幸福了。

  尾声

  「你真的确定吗?」

  夜笑了起来,望着陆以洋反问,『这不是我该问的吗?』

  「可是……我是没差啦,你就这样走掉了,下面要怎么办呀?」陆以洋看起来一脸烦恼。

  夜只是笑着,伸手碰了碰他的颈子。

  「哇啊——烫!」像上次一样,不知道什么被烙印在脖子上。陆以洋伸手抚着颈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多了个火的印记。

  『放心,除了你和执行人们,谁也看不见,这是你继位的象征。』夜的笑容是他从没见过的轻松自在。

  『每天的运作都一样,都这样过了千年也没什么处理不来的大事,更何况是这短短五十年,我相信你没问题的,有事你就问小夏,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陆以洋看着小夏,不知道是无奈还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只是无言默默的站在一旁。

  陆以洋沉默了会儿,望着夜,「你还记得你的第一世吗?」

  夜笑了起来,温柔而怀念。『一清二楚,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怎么活在当下的。』

  他回头望向陆以洋,『好好过这一世,往后千年你都要靠这段回忆活下去。』

  陆以洋用力点点头,「我会的,一定会的。」

  夜临走的时候,陆以洋突然又开了口,「你走得那么急,是不是在躲些什么?」

  夜回头朝他笑了笑,『如果有人来问你我人在哪的话,就说这是机密,如果那个人一直吵个不停的话,就告诉他说你答应他,往后不让韩耀廷跟杜槐愔一起轮回了,他应该就没有理由再来吵你了。』

  陆以洋皱起眉问他,「为什么不能让他们一起轮回?他们这样不是好好的吗?」

  夜回答他,『等将来槐愔知道你留下来的话,他会陪着你,会留下来工作。

  陆以洋叹了口气,「这不是我的本意,我要你除去他们家的诅咒是为了让他们可以自由轮回转世的。」

  夜却笑了起来,『别傻了,那家伙喜欢他的工作,喜欢把韩耀廷耍着玩,他只是忘记了,等他回来他就会想起来的,到时候他就会懊恼自己为何过了罪恶感如此之重的一世。』

  陆以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不然……如果我有事的话,就去问你好了。」

  夜耸耸肩回答他,『你爱来就来,不过我想对你来说没有用吧。』

  「为什么?」陆以洋疑惑的望着他。

  夜只是笑着,从口袋里拿出罐像是口服液的东西,打开来喝下去,然后把空瓶扔给陆以洋,朝他挥挥手笑着离去。

  「欸——怎么这样!」陆以洋望着手上写着「孟婆汤」的空瓶,又气又无奈的瞪着他,「真是狡滑……」

  轻叹了口气,他只希望这五十年不会有任何重大事件。

  『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做?』等夜走了,小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你想每世轮回不是吗?你们一家人工作了那么久,是时候应该放过你们了,如果你们喜欢工作就留下来,想轮回就去轮回吧。」陆以洋拍拍他的肩,按着胸前的聚魂盒,「暂时他们也能帮我,等我离世得送他们走的时候,我会让他们好好偿清罪孽,然后再回来帮我的。」

  [小夏只是盯着他半天,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吧,两百年。』

  「什么?」陆以洋望着一脸无奈的小夏。

  『我再帮你两百年,两百年后我就要去轮回不要再工作了。』小夏瞪着他,满脸写着都是你这个笨蛋害的。

  「可是你再五十年就可以自由轮回了,夜答应的,已经在轮回的不必回来工作,正在工作的只要轮完最后一次工作就可以走,除了槐愔得多留一百年帮我以外……你不用这么做的。」陆以洋认真的望着小夏。

  『不这么做要看你把下面搞得一团乱吗?』小夏无奈的睨了他一眼,『你放心,夜说的对,槐愔要知道你留下来了,绝对留不只一百年的。』

  「那……那韩大哥怎么办?」陆以洋怔怔地问着。

  『那就是槐愔的问题了。』小夏撇撇嘴角回答。

  陆以洋觉得事情好像也没有变得比较简单,想了想又回头问着小夏,「你知道夜在躲什么吗?」

  『……啊啊啊!我一点都不想承认我知道。』小夏抱着头蹲在地上哀嚎,然后抬起头来望着他,『你以后就是我老板了,可以先颁个命令禁止跟上面的人往来吗?』

  「啥?可是……」陆以洋尴尬的笑了笑,小夏这才想起他那个男朋友是哪里来的。

  『……我看总有一天下面会充满了从上面来的人……』小夏哀伤的站了起来,『我还是去转世好了……』

  「啊哈哈哈……别这么悲观嘛,不会影响工作的啦。」陆以洋说着,用力拍拍他的背,愉快的跟小夏挥挥手道别离开。

  小夏望着这个将来的老大,轻叹了口气,虽然还有点靠不住的模样,但他想着应该没有问题吧,他可以做得很好的。

  小夏笑了起来,心里抱着一丝丝的期待,有些郁闷又有些愉快地消失在路口。

  陆以洋停在马路边等着红绿灯,望着对面的咖啡厅,玻璃墙里映着高怀天的身影,他看着报纸喝着咖啡,不时的望向腕上的表。

  陆以洋笑了起来,心里塞得满满的都是幸福,等待与被等待的感觉是那样的美好。

  他愉快的过了马路,朝高怀天跑去,看着他抬起头来,隔着玻璃朝自己展开笑容。

  陆以洋满足的笑着,想着至少他还有五十年的美好人生可以过,而且他一定要尽情的享受这五十年,直到过了几千几百年都还能清楚的记得他现在的幸福与快乐。

  《全书完》

  番外:七夕

  身为新任的第一殿阎王,到底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同,陆以洋自己也搞不清楚。

  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比较明显的是路上的执行人见了他都会低下头来,而街上的游魂开始怕他,见了他纷纷躲起来。

  这倒让他有点苦恼,这样下去哪个鬼敢跟他说话,而且要是有鬼多嘴告诉了槐愔要怎么办?

  烦恼的问过小夏,小夏只翻了翻白眼的告诉他,除了执行人以外没有人知道他是新老板,鬼见了他会怕是因为他身上的气不一样了。

  陆以洋这才恍然大悟,他跟过去已经不一样了,他拥有这些鬼的生杀大权,除了他本来就带在身边的那几个以外,其他鬼是不会敢靠近他的。

  另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有天夜里他下床走出房间到厨房倒杯水喝,客厅里供奉的那尊关老爷突然就这么跳了下来,说这里已经不是祂该待的地方,祂要到祂该去的地方。

  吓得他差点被水给噎死,隔天只好苦笑的跟高怀天含含糊糊的解释了半天,说想送走关老爷。

  也幸好高怀天虽然有点疑惑也有点舍不得,但还是照着他说的把关老爷请到他学长那里去。

  他学长们倒是很开心的样子,上回杨君远又因为他撞鬼之后,虽然春秋找人帮他们请尊神回家供,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阻碍重重,所以他一听到关老爷说要到该去的地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学长那里,叫学长过来上香请示关老爷的意思之后,顺利的把那尊关老爷供在他们那里,也算是缘分了。

  小夏几乎每天绕过来,跟他说些今天发生的事,他总是一头雾水的听,过了两个星期他才发现原来小夏在跟他「报告」。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呀?』

  「咦?有、有啦。」看着小夏无奈的神情,陆以洋赶紧陪笑的开口。

  『……我真怀疑这五十年要怎么过……』小夏皱着眉拿着手上的日志划掉几个事项。

  「那个……小夏,我记得槐愔说过你不能跟他说谎,他没有问我的事吗?」陆以洋有些不安的望着小夏。

  他身上起了那么大的变化,杜槐愔当然不可能感觉不出来,总是用着怀疑的眼光盯着他,但似乎是看不出什么来。

  『当然问过呀,刚开始的时候照三餐问,不过呢……』小夏朝陆以洋笑了笑,『我不能跟他说谎可是我可以不说,我不说的事槐愔也没办法逼我,我就说我不知道就可以了,我演技可比你好太多。』

  「是吗,那就好……」陆以洋吁了口气。

  『别老担心槐愔,你最该烦恼的可不是他。』小夏叹了口气,翻了翻手上的日志,『那我就明天……唔……后天再来吧。』

  陆以洋疑惑的望着他,「你明天有事吗?」

  『……老板,明天是七夕,不要告诉我你没事……』小夏瞪了他一眼。

  「咦?是吗?」陆以洋转身去看墙上挂的日历,「真的耶,那要煮麻油鸡跟油饭,我弄一点给你呀?为什么不能来?」

  『你是家庭主妇吗!你不过情人节的吗!』小夏看起来一脸快抓狂的模样,陆以洋才想到七夕是中国的情人节。

  「啊、对耶……」陆以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也没过过什么情人节呀,七夕就是要煮麻油鸡跟油饭呀,我们家都这样。」

  小夏想就算是他那个男朋友,大概也不是什么会浪漫过情人节的个性,也只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我明天不吵你,气温三十三度你们爱在家开冷气吃麻油鸡就吃吧。』

  无奈的朝陆以洋摆摆手,小夏转身晃了出去。

  「情人节呀……」陆以洋侧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高怀天会不会对过「情人节」有兴趣,他似乎也不是那种会记得纪念日或是什么节日的个性,自己也是。

  在原地思考了半天,最后拍着腿站起来,下了结论。

  「还是去买半只鸡好了。」

  「你……明天晚上有要做什么吗?」

  陆以洋把煮好的面端到餐桌上,给刚下班回家的高怀天当消夜,想起小夏下午的话,顺口问了句。

  「明天要改执夜班,没排到假的小鬼们吵着要跟女朋友过情人节,所以答应放他们早早回去。」高怀天笑着,拿起筷子来吃面。

  「喔喔,没排到假好可怜。」陆以洋随口说着。

  高怀天吃了几口,才想到要开口问:「你……想过情人节吗?」

  「咦?我吗?也没有特别想或不想,是下午小夏提起我才想起来的。」陆以洋想起小夏的话又笑了起来,「他提起七夕我只想到要煮麻油鸡跟油饭还被他骂。」

  高怀天记得那个「小夏」好像是最近新跑出来,每天都会来找他的那个……大概是鬼吧。

  高怀天只笑了笑也没说什么,抬头看看钟,大约十一点半,只继续吸着面条看着陆以洋做家事。

  他们从还没交往就过着好像老夫老妻的生活,就算从交往开始到他们真正发生关系为止,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都没什么改变,他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不过对陆以洋这样年轻人来说,似乎有点委屈他,年轻人好像应该要疯狂的玩乐才对,跟自己过这种生活是提前让他体验中年生活,而且从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之后,陆以洋撞了车,等出院又忙着他「同学」的事,而自己忙着一件颇有进展的悬案,倒也没有很多机会再多做些什么,原本他是想再等一周,他就可以休假,到时候可以带这孩子出去玩个两、三天……

  高怀天吃完面,顺手洗了碗,把还在忙碌的陆以洋给拉出来推进房间,「换衣服,我们去走走。」

  「现在?都十二点了耶?」陆以洋疑惑的抬头望着他。

  高怀天笑着低头在他圆润的脸颊上轻咬了口,「不就七夕了吗?去过情人节吧。」

  咦?」陆以洋愣了会儿才笑了起来,「嗯,那我换衣服。」

  换了衣服跟高怀天出门,看似随意的兜风,不过车却直往山上走。

  「要去哪里啊?」陆以洋好奇的看着沿路的景色,这条山路并不是什么看夜景的好地方,沿路都是山壁和树木,普通约会要看夜景大概不会选择到这里来。

  「保持神秘不是约会的浪漫吗?」高怀天笑着回答。

  「欸……是这样吗?」陆以洋歪着头想了半天,除了高怀天以外,他从来就没有过「约会」的经验,就算是跟高怀天一起出门,大部分也都是当司机载他去处理各种事,这样想来他们从认识到变成现在这样的路程,还真有些特别。

  从小到大的日常生活都是在随时注意身边是不是有鬼存在而度过的,光是恐惧都不够用了,哪还有时间去喜欢人,甚至是交往。

  陆以洋回头望着高怀天,忍不住笑了起来,至少他现在很幸福。

  「在笑什么?」高怀天侧头望了他一眼。

  「没有。」陆以洋赶紧摇摇头,转头望向窗外。

  手被紧紧握住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是忍不住的对着车窗偷笑。

  直到停车为止,他转头望向前方,忍不住惊叫了起来。「哇!」

  车子弯过数个大弯道之后在一小块空地停了下来,一排树木之间刚好有个空隙,从那里看出去皎洁的月亮挂在正空中,整片台北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好漂亮。」陆以洋下车望着前方的夜景。

  「还好这里还没变。」高怀天笑着下车,坐在引擎盖上。

  「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呀?」陆以洋看着美丽的夜景,广阔的星空和遍地灯火让他觉得心情舒畅。

  「以前学生的时候常来。」高怀天伸长手臂,从身后拦腰把他拖进怀里。

  「带小千来的?」陆以洋抬起头来,圆亮的大眼睛直盯着他。

  「你又在吃醋了吗?」高怀天好笑的抵上他的脸颊,轻咬着他的耳朵。

  「才没有,只是看不出来你们还那么浪漫的来看夜景。」陆以洋笑着闪了一下。

  「这里不是拿来看夜景的。」高怀天笑着翻身把陆以洋压在引擎盖上。

  「咦!?」陆以洋还没有反应过来,高怀天已经吻了上来。

  「……唔……」陆以洋不由自主的张唇让高怀天侵入,这似乎已经变成反射动作,虽然车祸复原之后,也有过几次上床的机会,但是不管高怀天怎么温柔他还是紧张得要命,他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习惯,才能放开一点,他也没脸开口问高怀天他是不是表现得很差……

  不自觉的叹了口气,被高怀天一口咬在颈上,「痛……」

  还没开口抱怨,感觉高怀天温热的唇贴在被咬得有些发疼的地方,舌尖轻舔的时候他觉得全身都泛起一阵颤栗,「……唔嗯……」

  不自觉的伸手抓紧了高怀天的手臂,在他感觉到高怀天伸手滑过他腰侧,扯着他皮带的时候,他侧头看见一双圆圆的眼睛。

  陆以洋用力眨眨眼,确定那的确是一双圆圆大大的眼睛,正侧头望着他,然后回头在地上爬来爬去。

  「咦!?」陆以洋稍使力抓住了高怀天的手,「等、等一下……」

  高怀天怔了怔抬起头来看着陆以洋的神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当然是什么都没有,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只能苦笑。

  「好小……」陆以洋看着那个大概不到两岁的婴孩,马上皱起了眉。

  「不晓得是……」陆以洋回头看着高怀天的脸,马上想起现在是什么状况,停顿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那个……」

  想了半天最后缩了缩肩膀,一脸抱歉的望着他,「对不起……」

  高怀天只是温柔的笑笑,轻吮着他的唇,「没关系,你去吧。」

  「嗯,我马上就回来。」陆以洋抱歉的笑着,让高怀天拉着他起身,这也才意识到高怀天想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觉得紧张,心脏怦怦怦地跳了起来。

  陆以洋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朝着方才那个婴孩爬行的地方走去,高怀天则紧跟在他身后,深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栽下山。

  走到一片不算大的草坪上,看见那个宝宝在那里爬着,一会儿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几步,一会儿趴着在地上爬,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满地摸索着,抓到东西拿在手上看了看又丢掉。

  虽然那个宝宝似乎不特别怕高怀天,但陆以洋还是让高怀天停在原地,他轻轻走过去,蹲在那个宝宝面前。「你在找什么吗?」

  只可惜就算是一个宝宝的灵魂,依然是个宝宝,开口只能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伤脑筋……」陆以洋苦笑着,伸手轻轻握着他小小圆圆的手。「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那只是个孩子,流进陆以洋脑子里短短的一生,只有父母的笑容、牛奶和他七彩缤粉的房间,甚至是他床上吊着的那个旋转音乐铃。

  陆以洋叹了口气,甚至被人带走的时候也不懂什么叫恐惧,什么叫痛苦,什么叫与父母分离。

  伸手轻摸着那宝宝的头,陆以洋想送他走又有些迟疑。「你在找什么呢……」

  「你说很小……是个宝宝吗?」

  高怀天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陆以洋回头看着他点点头,「嗯,大概一、二岁,很小的宝宝。」

  高怀天皱起了眉,他想起上个月破的案子,也是因为那个案子他才想起好久没到这里来,想着有机会要带陆以洋来看夜景,却没想到那个宝宝还在这里,他有些疑惑的开口问:「我记得那孩子已经交还父母下葬了,下葬之后灵魂还会留在这里吗?」

  「他好像在找东西,可是他也没办法表达,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陆以洋摸摸宝宝圆润的脸颊觉得有些难过,还这么小的孩子就失去了生命。

  这就是他死后要每天面对的吗?这么多逝去的生命,这么多的痛苦。

  高怀天沉默了会儿,陆以洋没问这孩子是怎么死的,大概是他已经知道了。

  这孩子是被绑架后,绑匪不想婴孩吵闹,为他注射mazui药,结果用药过量至死。

  尸体被丢在山里长达一年,主犯坚不认罪,最后是共犯供出尸体所在以换取减刑,他们才顺利的在山里找到遗骸。

  他记得法医把小小的骨骸拼起来的时候,就算是自己看过再多残忍的罪案,还是觉得胸口闷到几乎不能呼吸。

  陆以洋突然转过头来望着高怀天,不知道是感觉到他在难过,还是刚好想说些什么。

  「怎么了?」高怀天泛起笑,望着陆以洋清澈的眼睛,他总是能得到温暖。

  「没什么。」陆以洋只是摇着头,又回头去看着那个孩子。

  他感受得到高怀天的情绪,他理解那种沉重而痛苦的无力感,他只是在自己又想叹气之前,用力吸了口气,让自己振作起来。

  一直放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陆以洋伸手去把那个孩子抱起来,正思考着能不能把他带走的时候,发现他水蓝色的婴儿装一脚空荡荡地晃着。「咦?」

  「那个……发现的时候,已经是……骨骸了吗?」陆以洋赶紧回头去问高怀天。

  「嗯……大概一年之后犯人才供出来的。」高怀天迟疑了会儿,还是开口回答他。

  「你说……这孩子已经下葬了吗?」陆以洋把那孩子举高来看,确认他身上还有没有「少了」的部分。

  「嗯,葬礼在两周前已经举行过了。」

  「……那可能要通知一下家属了……你们大概拿错别人的脚了……」陆以洋只能干笑着,回头看着一脸惊愕的高怀天。

  结果,一整晚就这么看着搜索人员满山遍野的挖。

  直到太阳出来了才凑齐另一副骸骨,这个孩子已经是那个犯人第二次做的案,只是一直没被查出来而已。

  陆以洋揉揉眼睛,靠坐在引擎盖上,把那孩子抱在怀里,看着搜索人员工作,边想着另一个孩子不晓得到哪里去了。

  『早就送走了。』

  「咦?」陆以洋回头一看小夏一脸无奈的站在他身后。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没有被留在这里。」陆以洋笑了起来,觉得心情好过了点。

  『真服了你,叫你过个情人节你也能弄出尸体,就不能当作没看见吗?真亏你男朋友受得了你。』小夏翻了翻白眼的开口。

  「欸嘿嘿嘿……我也不愿意呀……看见就是看见了咩……」陆以洋看着远处指挥着的高怀天,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气。

  明明是一个难得的情人节,高怀天特地约他出来,结果自己却搞成这样……

  陆以洋重重的叹了口气:「我真是差劲……」

  『……我想你男朋友大概也习惯了。』小夏瞪了他一眼,把孩子从他身上抱走,『这孩子我带走了,你别再增加我的工作量了,快点回家去。』

  「喔……」陆以洋无奈的应了声,看着小夏抱着孩子转身就消失在草地上,又叹了口气,「希望你下一世会幸福……」

  这么小小声念着的时候,意识到往后这就是他的工作,他的责任。

  「在看什么?」随着高怀天的声音响起,温热的手抚上他的发。

  「没什么。」陆以洋带着满脸笑容,回头望向高怀天。

  「这里暂时可以告一段落了,我先载你回去。」高怀天把他塞进车里,回头要上车前,看见清晨的阳光不禁想起他认识陆以洋的那一天。

  也是忙了一整晚,当他一样把陆以洋塞进车里的时候,他望着清晨的阳光一时之间不确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就像现在一样。

  忍不住笑了起来,高怀天想就算再过十年,他们的「约会模式」大概也不会改变吧。

  「你在笑什么?」

  「在笑我们约会总是少不了鬼插一脚。」高怀天笑着发动了车,看着陆以洋一脸尴尬,只是伸手摸摸他的头,想着快点把他送回家让他休息。

  最后幸好没塞到车,在上班车潮拥塞之前顺利回到家,进门扔了钥匙,伸了个懒腰,高怀天感叹自己也真的年纪大了。

  「对不起……」

  「嗯?」高怀天回头见陆以洋一脸抱歉的低着头,忍不住笑了起来,「为了什么?」

  「唔……毕竟……好像是第一个情人节,都被我搞砸了。」陆以洋也只能干笑着道歉。

  「我想我们还可以过上好几十个,何必在乎这一个。」高怀天倾身去亲他的脸,温柔笑着,「别想那么多了,先去洗澡吧,早点睡。」

  「嗯……」陆以洋点点头,走进浴室的时候思考了半天,迟疑了很久才深吸了好几口气,从门边探出头来。「那个……」

  「嗯?」高怀天正松开领带,觉得有点想睡,回头看着陆以洋。「忘了拿什么吗?」

  只见陆以洋微低的脸越来越红,出口的话断断续续的,「不是……我是想说……如果……你不累的话……」

  「要、要不要……一起进来?」

  高怀天只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扔掉手上的领带,在陆以洋待会儿肯定会后悔说出这种话之前迅速朝浴室走去。「不,我一点都不累。」

  关上的门里,满溢着幸福和温暖。

  《完》

  后记

  先要感谢每一位看到这里的读者,《示见之眼》到此算是结束了,我想写的陆以洋就到此为止。

  从一个短篇小说开始,《示见之眼》花了我四年的时间,也许是第一次这样架构长篇小说,我从原本预定的五本写到九本,边写边发展出各种支线,途中也有停下来思考、重新铺陈的时候,要谢谢这一路陪我走过来的读者们,没有你们一直以来的鼓励,我大概没办法写到这里。

  在写《示见之眼》的过程中,我常想到某些事,想着等到结束的时候要在后记告诉大家,可是真的到结束的时候我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泪)。

  对各位读者很抱歉的是,《示见之眼》并不是一开始就规划完整的故事,前面说过它从短篇开始,原本真正想写的是春秋与冬海,但陆以洋却先在我脑中活了过来,于是故事就由他一路走下去,希望大家能在他走过的这九集里,感觉到他的成长,体会到他的感受,能跟他一起哭一起笑,那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对于结尾,也许有些读者并不是很能接受,因为我还有许多没有说明的支线,但以本传来说,这些支线再插进去会变得更加混乱,于是我才决定先结束陆以洋的部分,其他我可以再另外交代,例如最多人问过我的杜槐愔跟韩耀廷,我会用外传的方式来说他们的故事,另外我还想写的是夜的故事,所以之后我会再写两本外传,好完整《示见之眼》这整个系列。

  其实想写的还有很多,像一直被我忽略的易仲玮和杨君远,或是十年之后的陆以洋,跟被高怀天甩掉的魏千桦(笑),暂时也许无法写这些故事,不过也许有机会我会再写一些短篇,让这些角色再跟大家见面。

  最后,如果来得及的话,接下来就在外传里跟大家见面了,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结局,也感谢大家在我创作《示见之眼》的过程中对我的支持,如果看完结局能有任何感想,希望也能与我分享,我还是要再说一次,虽然我不擅长回应大家,但是我会努力创作回报大家的支持与鼓励,谢谢大家。

  拾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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