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如水》————刺红/深入浅出(现代 很会做菜的温柔强攻 可爱受 攻宠受) 

《平淡如水》————刺红/深入浅出(现代 很会做菜的温柔强攻 可爱受 攻宠受)


  文案

  温馨平淡生活向。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天作之和

  搜索关键字:主角:罗靖和,亓云 ┃ 配角:李旭飞,林檎 ┃ 其它:平淡生活

  第 1 章

  亓云从老徐的酒吧出来,觉得站立不稳。散伙饭刚吃完,当年407四个家伙从今天起正式散伙。老徐没找着工作自己开了家酒吧,正在装修,乱七八糟什么味儿都有。其他两人打车回家,虎子临上车之前抱着老徐哭,没完没了的。出租司机不耐烦地用手指点着方向盘,却没好意思出声。

  亓云想站在路边吹吹风清醒一下,也不急着回去。

  老徐在亓云身后拍拍他,亓云笑了笑。

  “以后经常来给你捧场。你什么时候开业?”

  “过两天吧。我妈说要专门找人算个日子。”

  亓云乐:“我还以为你不信这个呢。”

  老徐忽然正色看亓云:“人不能不信命。”

  亓云咧咧嘴。他搓搓胳膊:“夜风凉,起鸡皮了。”

  老徐好歹把虎子他们打发走:“那你先进屋吧。”

  亓云点点头,刚想转身,突然愣了一下。老徐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街对面走过去个男人。个子很高,身材不错,长得异常英俊,手里提着两个二十四小时超市的塑料袋。

  “他这是要回家。”老徐点点头:“你的眼睛还是这么贼。这个质量不错,比上一个……”

  亓云瞪他。老徐讪讪闭嘴。

  街对面那男人明显缺乏警惕意识,俩大活人看了他一路他愣是没反应。老徐把胳膊搭在亓云肩上,低声道:“二,他还来找过你没?”

  亓云沉默。

  “找你也甭理他。当年虎子把他打进医院还背了个警告处分——虽然好歹毕业之前消掉了,你也不能对不起虎子那三万字的检讨书啊。”

  亓云把他的胳膊掰开:“我脸上写着个贱字么?没看我正在收拾心情屡败屡战么。”

  老徐乐:“你有这勇气就好。做人拖了吧唧的没意思。关键向前看,你前方就有个不错的目标。”

  亓云头痛:“得得得,你是真闲慌了是吧,万一人有家有室了呢?而且你怎么就肯定人对男人感兴趣。”

  老徐摸下巴:“也是。要不我去问问?”

  亓云一肘子捣他胃上,老徐嗷地号了一声。

  对面那男的终于转过头来,往亓云方向看了两眼,大概以为他们是俩喝高的醉汉。

  第二天亓云起床时头痛无比。他喝酒很有特点,当时不醉,但第二天肯定起不了床。亓云抄起手机看了看,八点整。十点半导师找他,现在必须起床。亓云躺床上心里默默喊号子,一二三起,一二三起,喊了半天就是不想动。他把胳膊横在眼睛上,呻吟了一声。

  过了几分钟,短信提醒响起来了。亓云拿起手机一看,立即点了删除。

  手机铃响。亓云看看号码,摁掉。又响。又摁掉。还响。还摁掉。亓云烦得不行,索性关了机。起床刷牙洗脸。他趴在洗手池上看卫生间墙上的镜子里的自己,俩大黑眼袋。他叹口气,接水洗脸。

  房子是为了考研租的,并不大。东西堆得乱七八糟,平时鲜有人上门所以亓云也懒得收拾。迷迷瞪瞪收拾完自己,亓云坐在饭桌前发愣。昨天胡闹得太晚,忘记家里没屯粮了。亓云一向嫌大排档之类的不卫生,一般都自己做饭。找了半天没吃的东西,他泄气似的趴在桌子上,看着对面的窗发愣。

  “早饭不吃会得胃病。你还是吃的好。”

  “嗯。”

  “那吃什么?”

  “随便。”

  “牛奶鸡蛋一起吃其实并不好。”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亓云抓抓头,摇摇晃晃站起来,出门。走到半截儿突然想起来,自己锁门没?好像锁了?又好像没锁?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回去看看,突然撞上个人。对方也是个大个子,比亓云高大半头。亓云低着头想心事,脸正撞上对方的肩膀,疼得要死。对方笑着问:“你没事儿吧?”

  声线很低沉很华丽。亓云有点惊艳到,揉着脸抬头,看到一张挺周正的脸。三十上下,一般帅,但是很有气势。亓云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公交车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不坐的哪几路一趟接一趟,你坐的那一路死活不来。等公交车的时候亓云多少都有些不耐烦,用鞋底蹭地面。撞他那男的也在等,似乎是和他坐一路。等了半天,那人突然问亓云:“不好意思,到娉婷花园是不是在这里坐七路?”

  亓云突然笑了:“你说裤裆花园儿啊。那你得在对面等。”

  那男的一愣。亓云有点开心:“你问路问娉婷花园估计没多少人知道。你要问裤裆花园就都知道了。因为那小区正在两条大路交汇处旁边,懂?”

  对方也乐:“这样说来我就知道了,多谢。”

  说着一抬头,对面那一站七路刚好开走。对方无奈摇头。亓云等得十二路刚好开到,亓云冲他摆摆手,他也冲亓云摆摆手。大夏天热,公交车大窗都开着。车开走之前正好看到那男的在接手机,声音不高但亓云还是听到了些:“旭飞啊?我车打不着火了,正在等公交……”

  亓云看了看他大汗淋漓,一手搭着西装上衣的狼狈样子,他还有心情对着亓云笑了一下。亓云赶紧把脑袋摆正,拽回思维琢磨自己到底锁门没有。

  路上又摁掉几个来电。亓云生平最恨夹缠不清的人和事,哪样他都受不了,尤其对方还是个男人。让人倒胃口。

  手机还是在响,透着一股子亓云不接不罢休的气势。亓云在路上闲着没事就摁来电玩儿了,来一个摁一个。那人早就被自己从联系簿中删掉,来电显示便只有一串数字。这串数字亓云记了四年,扫一眼就知道是他的。

  被亓云摁掉四个来电之后手机终于归于沉寂。亓云收好手机,他到站了。

  真有意思。

  人生跟坐公交似的。跟个陌生人一起坐一段路,赶上人多了还能零距离接触,偶尔可能聊两句。到了目的地就会下车。先到站的后到站的,先离开的后离开的,各有生活,各自下车。武庆之是先离开的,他亓云,也到站了。

  第 2 章

  校园里稀稀拉拉几个人。人都往新校区去了。

  T大新校区刚落成,那天噼里啪啦放鞭炮,最惊奇的是居然用上了礼炮。那天有人跟亓云说这是在哄不干净的东西。但凡学校这样人气旺占地广的建筑,十有八九是在坟地里修的。这两天帮着搬,理科的专业统统搬到新校区,文科只搬几个。亓云经济类的专业估计不搬,反正又用不上实验室什么的。

  “开云!”

  亓云捏捏鼻梁:“你才开云!”

  周缘笑嘻嘻地追上来:“你也是被老板叫来的?”

  亓云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周缘咧着一嘴白牙笑得阳光灿烂:“昨天没睡好?那你还来当苦力。”

  亓云奇怪:“什么当苦力?”

  周缘把背包往后面一甩:“今儿搬新校区么。老板换新办公室,不是叫咱几个过来帮忙么。”

  亓云等着周缘半天,咬着牙靠了一声。

  周缘伸手进大背包里翻了翻,掏出个大夹菜煎饼出来,对着亓云晃晃:“吃吗?”

  亓云摆摆手,本来胃就不舒服,看着这个被挤吧得乱七八糟的大煎饼又着实翻腾了一下。周缘笑眯眯地一大口咬下去,嚼嚼,吞咽。

  周缘这个人吧,怎么形容,基本上就是对面岛国传统少年漫画里的热血八嘎那挂的。天天春光明媚跟捡到钱似的,活力四射,体育全能。据说周缘初中时得一外号健力宝,沿用至今。

  好在老板东西不多,也不需要搬桌椅,五个人一人抱个大纸箱子就解决了。之后老板赶在正午之前放亓云他们离开,以便省下午饭请客的钱。旁边一人冷哼,刘胖子经济学理论都学这上头来了。

  健力宝拉着亓云不放手,笑道:“上次我找到一川菜馆子,水煮鱼好吃极了!你也来试试,我请客!”

  盛情难却,亓云被他拖到一家小餐馆里。不大,但是整洁干净。健力宝跑柜上点菜,亓云坐在桌子前东张西望。他正面正好是擦得十分亮堂的落地大窗,街上人来人往一清二楚。看了半天,亓云突然愣了。

  昨天晚上看到的英俊男人正站在窗前,似乎在等人。

  他很高。尤其腿长。亓云目测,大概在一米八五八六上下。明显不是混血,但是脸上的线条是那种亚洲少见的直挺。鼻梁很高,显得眼睛很深,很漂亮。

  亓云看得微微有点入迷,那个男人正在打电话,说什么听不清楚,可是声音挺好听的。虽然……还是比不上今天早上问路的那个男人的声线。

  没办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亓云喜欢欣赏美男。

  “嘿,看什么这么入神?美女在哪儿哪儿?”健力宝蹦回来,一屁股坐在亓云对面,扭着脖子找窗外。

  亓云叹气,问道:“你都点了什么?”

  健力宝回道:“最主要的当然是水煮鱼。然后点了几道夫妻肺片什么的,我特地告诉他们少放些辣椒。”

  亓云点点头,笑了笑。

  一顿饭吃的很开心。不得不承认,健力宝很有人格魅力,跟他说两句话都能不知不觉开心起来。往下也没什么事做,健力宝约亓云一起去打羽毛球。亓云说不行真不行,家里泡的衣服再不洗该发酵了。健力宝遗憾,随即又兴高采烈地说他爸是游泳馆的馆长,什么时候想游泳可以帮亓云打折。

  ……亓云在这城市呆了四年还真不知道哪儿有个游泳馆。

  等亓云回到家瘫在床上,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最近亓云一直难受,就是那种要感冒不感冒的飘忽状态。犯不上吃药,就是浑身没劲。老徐还笑他生理期似的。

  手机一直处于安静状态。武庆之看来还是要脸面的人,没有一直自讨没趣。刚认识他的时候就是刚进大学那会儿,武庆之代表新生上台发言,整个人透着股“我是天之骄子”的气息。亓云坐在台下打瞌睡,前面两个女生低声骂武庆之。女生骂人用词贫乏,大意也不过就是看着人五人六的不干男人干的事儿。亓云还以为武庆之得是娘们唧唧的人,相处之后发现又不是。娘们唧唧的人哪有这样意气风发的,还感叹那几个女生心眼儿筛子孔。四年下来他终于明白,武庆之那德性,不叫意气风发天之骄子。

  那叫惯的。

  那几个女生还真没错。

  当初闲聊武庆之解释自己的名字,说他们这一辈儿差不多都赶上独生子女计划,他爸那边几代的单传,平均每代得五六个女孩儿才能有一个男孩儿。到他这一代,爷爷奶奶天天战战兢兢烧香拜佛就怕他妈怀的是个女孩儿。他妈那边也希望是个外孙,过过孙子的瘾。等他一出生,两家同时放鞭炮,爷爷奶奶给琢磨了名字叫“庆之”,意思就是谢天谢地可算生了个男孩儿出来而不是个赔钱货。

  所以武庆之这个人从小过的日子,娇纵得不好想象。他五个姑和三个姨,特别是没能生个儿子的姑或姨,上着赶着对他好。自己闺女顾不上也紧着武庆之的。亓云说,对你这样好,是指望你养老吧。武庆之冷笑,养老?凭什么。亓云哦了一声。

  娇纵出来的女孩儿家底殷实再长得漂亮点说不定有人还会觉得她可爱。娇纵出来的男人……惨不忍睹。

  朦胧中接了个电话。幸亏是老徐打来的,都忘了要看谁打来的了。老徐在那边叮叮咣咣敲敲打打吵死个人,看来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慰问亓云一下。

  “你还好不。”

  “好。”

  “昨天喝多了,我担心你今天爬不起来没人管。”

  “多谢你火热的阶级情意,我已经帮导师搬过家了。”

  “我只是想跟你知会一声,昨晚你喝太多了,今早上我担心就去看了看你,结果发现武庆之在你家楼底下打转,嘿呦人都憔悴得脱形了。”

  “……几点?”

  “九点左右吧。”

  “我不在家。他还找上你了?”

  “没,我走了。”

  “你管他干嘛。”

  “我就担心他是不是会找你麻烦,现在我看他也没啥正事,骚个扰什么的,折腾你。”

  “不要紧。他还不至于这么没品。多谢了。”

  “有事就跟兄弟说,别不好意思。”

  “嗯。”

  “挂啦?”

  “挂吧。”

  等亓云再一醒,下午四点。鬼使神差想吃菠萝,到了吃不到不行的地步。还好楼下转角有超市,他穿上外衣换了鞋,慢悠悠地下楼。

  下楼时有个人正好要上楼。楼梯窄,狭路相逢一照面,今天上午问路的男人。身上换了套休闲装,看到他时愣了愣:“你住这儿?”

  亓云点头:“你也住这儿?”

  那男的顿时笑了:“啊。临时租了个房子。你住几楼?”

  亓云回答:“五楼。”

  对方似乎更高兴了:“我住三楼。以后相处愉快。我叫罗靖和,你呢?”

  稀里糊涂互换名字握过手道再见之后亓云出了单元才反应过来,你住三楼我住五楼差个楼层相处什么愉快?

  第 3 章

  亓云琢磨着吃什么。一般情况下,亓云懒得做饭就下面条。两个炉灶全开,一边烧水一边热锅。水开了下面条,锅热好了炒个西红柿,这样就能对付一顿饭过去。正烧着水,突然有人敲门。亓云应了一声,等一下!然后甩了围裙跑去开门。

  门外赫然站着罗靖和。

  “你……”亓云愣。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没想起他是谁来。

  罗靖和笑笑:“今天突然发现没有油了……去超市现买又来不及。你这里有炒菜的油没?”

  亓云啊了一声:“有菜籽油。可以吗?”

  罗靖和点点头:“可以可以,多谢了。”

  亓云把罗靖和让进家门,罗靖和进门后很礼貌地站在玄关没动。亓云拿着瓶菜籽油出来看他这副拘谨样乐道:“你干嘛呢?”

  罗靖和表情挺认真:“我没有换鞋,为避免踩脏你家的地板,我尽量不动。”

  亓云指指地面:“水泥地面。”

  罗靖和一怔,然后挠挠后脑勺,笑了起来。他望了望厨房:“你也做饭吗?”

  亓云道:“下面条呢。”

  罗靖和热情道:“我今天有空,所以准备多做几道菜。要不你去我家凑合一顿吧?”

  亓云一挑眉:“这怎么好意思。”

  罗靖和继续热情:“我自己一个人吃也没意思。”

  亓云抓抓下巴:“那行,走吧。”

  罗靖和突然说:“先把煤气罐关掉。这样实在太危险了。”

  亓云恍然大悟:“啊谢谢了。”

  罗靖和也只是做一些家常菜。清炒油麦菜,白菜豆腐汤,还有糖醋鲤鱼。

  “就是炸鱼的时候突然发现没油了。”罗靖和笑着说。

  亓云坐在客厅等饭。亓云家是西户,罗靖和家是东户,所以罗靖和租的房子比亓云那窝大一半还多。家里收拾得很整洁,没有杂物。家具都是些旧旧的木质老橱柜,但擦得很干净。

  厨房门开着,罗靖和系着围裙一脸认真地翻炒着蔬菜。亓云撑着腮观察他,反正也没事干。

  罗靖和个子很高。看上去有点瘦,模样周正。眼睛狭长,眼角微微向上挑,可是笑起来非常的温暖。嘴唇很薄,唇线刚毅突出,唇角总是在含着笑似的翘着。

  其实是个挺精彩的男人呐。

  罗靖和似乎发现亓云在瞪着他,他低头看自己,转了一圈儿:“我身上……有东西?”

  亓云咳嗽一声:“没有,我是饿得目光涣散了。”

  罗靖和笑:“洗手,我们开饭。”

  ……多久没这样吃过饭了呢。亓云捧着米饭,突然有点感慨。对面坐着一个笑得很温暖的男人,面前摆着很多家常的热乎乎的菜式。

  “你是习惯分餐呢,还是就这样吃?”罗靖和突然问。

  “嗯?”

  “啊,有的人习惯分餐,就是讨厌和别人夹一个盘子里的菜。你呢?”

  亓云看着干什么都一本正经的罗靖和突然有股大笑的冲动:“不,这样挺好。上个月刚查体,各项指标完全正常。你呢?”

  罗靖和很愉快地拿起筷子:“那就开动吧。我各项指标也正常。”

  蔬菜鲜嫩,豆腐汤鲜美。还有糖醋鲤鱼。因为麻烦,亓云的妈妈基本只在重大的节日才做。亓云夹起鱼肉,蘸蘸糖醋的浇汁,一股浓香就冲了出来。

  ……很幸福的味道。

  一顿饭下来吃得亓云不能动弹了。罗靖和拎着空盘子笑:“我都不用洗了。”

  亓云挠挠脸颊,有点微红。

  罗靖和洗完盘子,又在厨房里忙。亓云好奇:“你干嘛呢。”

  罗靖和带着笑意的声音传了出来:“饭后水果啊。不过饭后不能立即吃水果,总得等半个小时左右。你看着表。”

  亓云简直想叹气了。

  趁着罗靖和洗水果的空当,亓云问道:“你不上班吗?”

  罗靖和应道:“上啊。公司指派我来T市,一周之后才正式任职。我提前来适应环境的。”

  亓云哦了一声。

  罗靖和从厨房端出一只水果大拼盘。盘子很大,上面码着五六种切得很漂亮的水果块,红红绿绿煞是喜人。罗靖和递给亓云一只小钢叉,“你有过敏的水果吗?”

  亓云插起一块西瓜,笑道:“没有。我发现你这人真是仔细得过分。”

  罗靖和在他旁边坐下:“常有人说我鸡婆来着。”

  午后的阳光从他们身后的大窗铺了进来。亓云看罗靖和,他正在低着头插水果,表情静谧安详,仿佛吃水果也是需要认真去做的一件事。阳光在他身上毛茸茸金灿灿地亮着,异常柔软。

  “其实公司配的房子在娉婷花园……啊,就是裤裆花园。”罗靖和微笑着说:“可是那天下午我好不容易找到那里,却被告知出了错。幸亏朋友帮忙,把家里的老房子租给我,要不然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呢。”

  亓云说:“住酒店呗。像你这种高级主管难道缺钱么。”

  罗靖和惊奇:“我哪里看上去很有钱了?”

  亓云笑而不语。他之前在哪儿看到一篇文章,上面说《红楼梦》里贵族小姐们经常穿着“半旧的家常绸缎”。因为只有豪门里的人才会天天穿着高级的料子,并且舍得把衣服穿旧。罗靖和看上去不惊不乍,温和随意,但是亓云并非没有阅历的人。他的衣着打扮,以及屋中摆设的品位,绝对不是穷人。

  “也还好,怎么说都是钱啊。能省则省。”罗靖和把吃干净的水果拼盘拿到厨房洗干净,擦干,放进碗橱。厨房里发出微小清脆的瓷器相撞的声音。

  “你是个很会生活的人。”亓云评价道:“你家里有一股过日子的气息。”

  罗靖和从厨房出来,微微惊讶:“大家不都是过日子的么。”

  亓云摇摇头:“比如我,我就是浑浑噩噩得过且过混日子的。”

  罗靖和道:“这好办,以后我有空做饭的话就去叫你,我们一起吃饭。多一个人总是热闹些。”

  亓云道:“喂喂我不是那意思,我没打算蹭你饭……”

  罗靖和道:“你多想了。哦对了,香菜啊葱啊姜啊什么的,你有没有不吃的?”

  亓云严肃状:“有的吃就不错了。我不挑食。”

  罗靖和依着厨房的门框,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在笑,对面的亓云也笑起来。大概是快到秋天的缘故,空气益发清新起来。他们之间的地板上是渐渐拉长的窗棂的影子,金灿灿的光线,四处跳跃。

  第 4 章

  接下来两周,没有见到罗靖和。亓云自己也忙于课业,所以时间过得相当快。期间武庆之没有来找过他,亓云也没有想到他。或许已经找到了工作或者女朋友,不过这和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健力宝还是每天活力四射的样子,没事就找体育系的学生一起打篮球。有时会邀亓云一起去,亓云当然回绝。

  他压根不会。

  亓云对于体育一窍不通。当年高考体育还是走的后门才勉强及格。不过天气好的时候他就坐在一边看周缘打,上蹿下跳的看多了,似乎自己也有活力了。

  完成一篇论文之后,时间进入了十月份。黄金周亓云没其他地方好去,在家睡了个懒觉之后悠闲地逛到了图书大厦。

  其实也没什么要买的。只是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亓云漫无目的地在一排一排高大的书架中间转来转去。法律。经济。人文。地理。历史。音乐。转着转着,突然看到罗靖和的身影。

  穿着棕色的短风衣,围着白色的长围巾。打扮得很随意休闲,看上去很舒适。手里拿着一本菜谱,看得聚精会神。

  黄金周里,图书大厦人很多。来来往往,在亓云眼前闪过。罗靖和在对面,安静地阅读一本关于如何做菜的书。亓云突然觉得时间慢了下来,又温吞又柔软。

  “嗨。”亓云走过去,轻轻打了声招呼。

  罗靖和微微吃惊,但是很快也笑了。今天他戴着眼镜。严谨的窄方框的那种银亮的金属边,在抬头的一瞬间有光流过。

  “你戴眼镜?”

  罗靖和扶扶眼镜腿:“只是轻微近视,看书的时候戴。”

  亓云轻轻抽走罗靖和手中的书本:“‘赵大姐教你如何煲汤'?你看的津津有味地就是这个?”

  罗靖和趄身,亮出脚边图书大厦购书的塑料挎兜:“我已经挑了好几本了。最近这段时间公司忙得我焦头烂额,好像很久都没有叫你到家里吃饭啊。我还想着开发些新菜式跟你赔罪呢。”

  亓云简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罗靖和是个很好的囧人,除了陪着他一起囧,没别的办法。

  “每个人都有自己消遣娱乐的方式嘛。“罗靖和把《赵大姐教你如何煲汤》放进挎兜,然后提起来,和声细语地说:“我就比较爱做菜,而且我很喜欢做给别人吃。很有成就感。”

  亓云怀里也抱着五六本闲书,他们一起到一楼收费处交了钱,然后出门。

  罗靖和突然问:“你是怎么来的?”

  亓云道:“当然是坐公交车啊。你呢?”

  罗靖和道:“那正好,我开车来的。我们一起回去吧。”

  罗靖和的车是一辆黑色的中规中矩的奥迪。既不会不上档次,也不回抢噱头太扎眼。亓云刚想开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罗靖和突然说:“你坐到后面去吧。”

  亓云问:“为什么?”

  罗靖和认真解释道:“其实副驾驶的位置是整辆车最危险的地方。遇到事故司机本能地会往左打方向盘,所以坐在司机后面才最安全。“

  亓云默默走到车的另一面,开门,上车。罗靖和关上车门,然后自己也上车,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路上遇到了小小的堵车。亓云无聊至极乱翻车座后面的一摞书。他无意中看到一本书扉页上写着“清和”的字样,有点诧异地说:“你有兄弟的?”

  罗靖和转头看了看,笑道:“不,我是独生子。‘清和’也是我的名字。”想了想,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出生在农历四月份,就是清和月,所以取名‘罗清和’,可是上户籍的时候却被误作‘罗靖和’,当时我父母粗心大意也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要改就很麻烦了。”

  亓云说:“嗯,还是清和好听。”

  罗靖和看了一眼后视镜:“我的亲戚和好友们都叫我清和。——其实你也可以这么叫。”

  农历四月。清和月。又称槐月,初夏。既不太冷,也不太热,万物生长正在苍翠的时候。春天将尽,夏天未至,平和地,带着生命强悍的涌动。

  “哎呀总算还是走了。”罗靖和笑着说:“估计是事故,但是不太大。”

  亓云看着他的微笑,心里一动:“我出生在农历十二月份。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罗靖和说:“那挺好的,农历十二月又叫什么来着?”

  亓云有点自嘲:“残冬腊月吧。”

  罗靖和好像被噎了一下似的,哈哈两声没接话。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罗靖和买了很多菜。据他说要试试新买的菜谱。亓云看他那么认真地挑菜砍价,觉得有点恍惚。

  “会挑的话,这里要比超市便宜许多。”罗靖和拍拍手上的泥,很高兴地说:“今天回家可以大吃一顿了。”

  亓云翻了翻菜:“我帮你洗菜什么的吧。总不能光等着吃你的。”

  回家的路上亓云莫名其妙很雀越。罗靖和不住地往后视镜里瞄,看到亓云的表情,嘴角也微微上翘。

  回到家,两人一阵忙碌。亓云其实也会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所以不至于帮倒忙。两人边干活边闲聊。聊到家乡,罗靖和竟然是T市本地人。

  “不过也不算T市人。只是T市下面的一个乡镇。”罗靖和说:“我上高中才来T市。那时候交通糟得很,等通往市区的长途客车得等一两个小时。我刚考入市重点高中的时候,乡巴佬一个,没人愿意和我说话,都不爱搭理我。后来有一次我的饭票都丢了,可是是有人恶作剧吧,戏弄我。离月底还有一周,当时都有点绝望了。后来一个家伙突然走过来,拿着几张饭票跟我说,咱们平分吧。然后我就记住他了。”罗靖和愉快地说:“他现在是我的上司,也很喜欢我做的菜。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厨房里氤氲着糯糯的米饭香。仿若薄薄的一层雾,轻轻缠着罗靖和。亓云看着他,心里想,那你有没有想过,拿走你饭票的人有可能就是你那个“上司”呢。

  不过他没有说。罗靖和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纯良。这段时间他偶有耳闻,中德合资的某个大公司要来T市拓展市场,早半年前就炒得沸沸扬扬了。罗靖和能爬到那个位置,绝对不会是一个喜欢做菜总是微笑的无害男人。这种人,往往精明的让人害怕。

  亓云有个胡思乱想的毛病。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想着,就跟老僧入定似的。罗靖和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亓云一怔:“啊不好意思,走神了,你说什么?”

  罗靖和端着米饭苦笑:“我说,你挡着门了,我快被烫死了。”

  一顿饭吃得还是很愉快。比上次多了好几样菜,还有一大盆不知道是什么的汤。罗靖和有点不好意思,明显赵大姐没教好。亓云却说卖相不太好,可是很好喝。

  一切生活似乎都上了正轨。亓云学业还算顺利,交到不少新朋友。有个一温和斯文爱做饭的邻居,很好,很好。

  亓云出门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楼下往上看。

  正是那天晚上马路对面的极其英俊的男子。他仰着头,因为光线的原因眼睛微微眯着。

  他在微笑。

  “清和。”

  他冲着楼上挥了挥手。

  第 5 章

  “我家在镇上的老房子是平房。那种七八十年代很常见的红色砖瓦房,你知道的吧?不大,可是有个小园子。”

  “我外公在小院子里种上月季,葡萄,各种蔬菜。大门外还有一小片土地,我跟着他一起种上薄荷。”

  “西红柿比较不好种,每一株都得搭小小的铁丝架子,方便爬蔓。”

  “所以呢,一到夏天,整个院子都是植物。通过院子的石砖小路被葡萄叶子遮得严严实实,风一吹,跟下雨似的。太阳照不进屋中,因此屋里很阴凉。月季其实是很顽强的花,温度够就可以开。我外公种的月季开起来特别像牡丹,金色的,香气四溢。很小的时候外公在葡萄架子上绑上小凳子充当秋千,让我荡着玩儿。”

  “然后到傍晚,比较不太热的时候,我们就在葡萄架子底下啃玉米。下午七点的时候镇上的广播站准时报点,那个时候,天空漂亮的颜色就像烧起来一样。”

  “以后我也得弄个院子,自己种各种想种的——种葡萄,种薄荷,种各种蔬菜。”

  亓云躺在床上,发愣。

  不知道现在几点。今晚大概是要失眠了。

  哭笑不得,亓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过了青春躁动期了。

  可是刚才居然梦到一个小小院子,覆盖着浓密的葡萄叶,风一吹,就像下雨一样。

  既安静,又幸福。

  那天亓云无意中发现罗靖和竟然在花盆里种石榴,本来还想取笑他的。罗靖和摘掉眼镜一本正经地说,他从小的梦想就是攒钱买个带花园的大房子,然后在花园里种满蔬菜水果。

  亓云一时间有点讷讷的。

  罗靖和笑问,很胸无大志是不是?上小学的时候班主任问我们理想。同学都说要当宇航员什么的,就我一个人傻乎乎地说要在自己家里种菜,被人嘲笑好久。

  亓云说,一点也不。很好的梦想,你快要实现了吧?

  罗靖和戴上眼镜,很自信地笑笑,然后又低头翻文件。

  亓云随意从他书架上抽出书来看。不知不觉间,他们之间相处得随便起来。如果不是中间隔着个四楼,他们差不多跟住在复式楼里一样了。罗靖和公司接了一单大生意,这两天他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亓云自告奋勇他来做饭,被罗靖和制止,然后打电话叫外卖。很久之后亓云才知道原因,厨房在罗靖和看来算是私人圣地,亓云进去只会糟蹋东西。

  由此罗靖和挨了一枕头。

  不过那时候这种事,显然不那么重要了。

  直到某天亓云开门的时候突然看到李旭飞,那个长得罕见的英俊的男人,罗靖和的高中同学,现任上司。

  李旭飞站在门外,疑惑地看着他,你是谁?你怎么在清和家?

  亓云这才惊觉,他似乎有点越界了,他和罗靖和相处得太过诡异,太过危险。

  他险些就忘了,世界上他自己这种人,只是少数。

  罗靖和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和李旭飞之间的尴尬。他环着李旭飞的肩膀大笑道:“老大,在我家就不要绷着老板脸了吧?这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邻居,正要给你介绍。”

  李旭飞看着亓云,点点头,没有说话。

  亓云察觉到李旭飞对他的态度并不友善,虽然并不很明显,但是李旭飞很不悦。他和罗靖和身量相当,居高临下看亓云一眼,就让他很有压迫感。

  之后,罗靖和打电话来叫他一起吃午饭,他都推说有事不行。罗靖和在电话那头很遗憾地说,我刚忙完你就忙开了。我做了很多菜,本来以为你一定喜欢呢。

  亓云拿着电话筒干笑,干笑半天笑不出来了,只好连声说是呀是呀。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碰见了那个人。

  亓云其实不吃惊。他还奇怪为什么武庆之隔了这么久才出现。他站在T大的林荫道旁。路两边的枫树全部变成红色,有风过,枫叶纷纷扬扬。武庆之看起来状态不错,打扮打扮依旧很帅。是要当作没看见呢,还是上前打招呼呢。

  武庆之沉默地走过来。他看着亓云,半天,才笑着说:“你看起来,很好。”

  亓云点点头:“很好。”

  接下来,还是沉默。彼此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年之前闹得太过,无论当时悲愤欲绝也好失控暴怒也好,似乎所有的热情都在“当时”浪费殆尽。

  现在他们之间,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剩了。

  “我现在找了份工作。还不错。”武庆之说。

  “不继续学业了吗?”

  “大概会考公务员吧。”

  “嗯。”

  “你现在……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

  静默的时候只听见枫树在头顶沙沙作响。亓云叹了口气,“没有什么话要说就不说了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武庆之没有吭声。亓云向前走去,路上的人多了起来,几个背着小提琴的女生欢笑着从他身边经过。走出好远,亓云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武庆之没走,还是站在一片火红的枫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枫叶翻飞下落,人来人往。都是路过而已。

  这次是真走了。亓云转过头,快步离开。

  “喂?”手机那边的男声温和沉静。

  “啊,是我。那个……今天你有空做饭吗?”

  罗靖和似乎在笑:“嗯,有。怎么了?”

  “唉……吃了这么多天食堂,我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嗯。”

  “喂喂。”

  “什么。”

  “咳,我是说……内个……”

  “哪个?”

  ……今天才发现罗靖和性格其实也挺恶劣的。

  “……”

  “不逗你了。今天我托朋友搞到一箱正宗的大闸蟹,中秋节前后的螃蟹最肥了。你今天晚上来一起啃螃蟹吧。就这样。”

  “啊啊啊别挂先!”

  “怎么了?”

  “你那个什么上司……他来不来?”

  “他不来。你想他来?”

  “不是不是,我惧他,看见他我瘆得慌。”

  “这么夸张。”电话那头声音忽然远了,似乎说了句“李秘书麻烦你把这份文件打出来”,然后声音又重新变得清晰:“那今天晚上就这么定了。啊对了,你带一瓶酒来吧。绍兴的最好。”

  “哦。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忙吧。”

  挂掉手机,亓云心情突然又好了起来。晚上螃蟹宴罗靖和不知道能搞出什么花样。罗靖和是个温暖的人,亓云就是想亲近他。顾不得考虑太多,靠近温暖,只是人的本能而已。

  第 6 章

  天黑的渐渐早了。到家六点半,已经是万家灯火。

  亓云抬头看着,三楼罗靖和家的厨房灯也亮着。橘红色的光线映射着玻璃窗上雾蒙蒙的。大概是罗靖和正在蒸螃蟹的缘故。

  亓云兴冲冲地爬上三楼,罗靖和正好把门打开。温馨的属于家的味道的热气涌了出来,他笑着说,“刚刚做饭的时候正好看到你。”亓云钻进屋中,瘫在沙发上:“啊啊啊累死了累死了,我要螃蟹!”

  罗靖和却端出一只碗。亓云好奇地看过去:“这是什么?”

  罗靖和回到厨房:“一碗米汤。你先趁热喝掉,垫垫胃。螃蟹性寒,空腹吃伤胃。”

  亓云洗了手,一勺一勺地把米汤喝掉。浓稠香甜的热米汤下肚,祛除了他外面带上的寒气。他放下碗,打了个寒噤,顿时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舒适至极。

  亓云窜到厨房,罗靖和正在调小火。厨房里充斥着螃蟹的腥香。罗靖和直起身:“带酒来了吗?”

  亓云跑到客厅,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瓶酒:“带了带了,绍兴加饭酒!”

  罗靖和笑道:“那太好了。你把酒起开,拿过来。”

  亓云很兴奋:“今天晚上要喝酒吗?螃蟹倒是很好的下酒菜。”

  罗靖和温声道:“你要喝也可以,加饭酒是很温和的甜酒。不过我主要是用来调味的。来,拿过来。”他拿着两只很小的碟子,放到客厅的餐桌上。碟子里装着醋,蒜泥,大概还有姜末什么的。然后他往每只碟子里兑了一点甜酒。酒香掺着螃蟹香,味道怪怪地好闻。

  “这是我秘制的蘸料。吃螃蟹专用,配方可是不外传的。”罗靖和放下酒,然后从厨房里端出一只三层的笼屉。每层笼屉上搁着一只盘子,上面是和盘子差不多大的红色大螃蟹。

  亓云兴奋。这年头,正宗的大闸蟹可不好弄,大部分都是被硬催熟的,螃蟹壳比鸡蛋壳还脆弱,而且空空的没有肉。又或者,给螃蟹喂避孕药,搞出满肚子蟹黄的假象。

  “这样的大螃蟹还有三只。先啃这三只再蒸,螃蟹凉着吃伤胃。”罗靖和在亓云对面坐下,并在两人中间放了一只白色的大盘子。亓云迫不及待地去拿螃蟹,结果被烫得直捏耳垂。罗靖和晃晃手里拆螃蟹用的螃蟹钳,“你急什么?这螃蟹壳可硬,光靠牙可不行。”

  罗靖和手型很美。手指修长,而且结实有力。很多人说这样人的手灵巧,其实很有道理。亓云自己拆了一只螃蟹,却没弄出多少肉来。罗靖和叹气:“你还真是浪费呢。来我拆。”

  罗靖和拆螃蟹拆得出神入化。他差不多能把一整条螃蟹腿的肉剥出来。剥好的螃蟹肉就搁在他们中间的大盘子里,亓云只负责夹起螃蟹肉,蘸蘸调料,然后吃掉。六只大螃蟹亓云差不多吃了四只,罗靖和反而没怎么吃。亓云看他认真地剥螃蟹肉,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罗靖和笑道:“你客气什么。慢点,不要烫到了。”

  亓云喝了点加饭酒。热乎乎的直冲脑门。坐在对面的男人温和地笑着看着自己,说话时声音低沉,略带鼻音,华丽动听。

  ……不是在做梦呢。呵呵。

  饭后罗靖和收拾掉螃蟹壳,打扫干净饭桌,开窗换换气,洗手,拿一块生姜仔细地涂在手上,祛除腥味儿。亓云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倒在沙发里,眼睛舒服地眯在一起。

  “好像猫一样。”罗靖和说。

  于是亓云就真喵了一声,罗靖和哭笑不得。

  过了一会儿,亓云睁开眼睛。罗靖和的家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温馨,简洁,不张扬。有一种温暖的味道,让人贪婪地想据为己有。

  “清和。”

  罗靖和微微一愣。亓云看向他,坚持地叫:“清和。”

  罗靖和反应过来:“嗯?”

  亓云微微一笑:“发什么愣?”

  罗靖和道:“你第一次这么喊我呢。”

  亓云把手背搭在眼睛上,嘴角上翘:“清和清和清和清和清和清和……”

  眼前似乎浮现出李旭飞皱着眉头看自己的神情。

  抱歉了。

  罗靖和在他身边坐下:“唉,唉,唉,唉,唉。”

  亓云翻个身,把脸埋在沙发靠背上。罗靖和发现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因此没有打扰他。家里没有电视,两个人陷入了沉默。罗靖和看着亓云,突然伸手,呼噜呼噜他的头发。

  “好啦好啦。”

  “嗯。”

  秋日的夜晚相当的冷,起了风,亓云能听到风擦着玻璃窗刮过去的声音。整个小区亮起的灯多起来,橘红色的,白色的光亮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那标志着有人存在。做饭,看电视,写作业,聊天打牌。亓云一个人的时候不喜欢开灯,独自一人蹲在黑暗里看窗外的万家灯火。这简直就是在自嘲,真是连自己还活着的证据都没有。

  “清和?”

  “嗯?”

  “你在吗?”

  “在呢。”

  “一直在吗?”

  “一直在。”

  “不走吗?”

  “不走。”

  四周都是那男人平稳安详的气息。

  ……真好。

  后来亓云稀里糊涂睡着了。迷迷瞪瞪地觉得有人把自己弄到了床上,脱了衣服鞋子,盖上了被子。不是在自己的家里。不过一样安心。

  第二天罗靖和起床做早餐的声音惊醒了亓云。他爬起来,发现自己在罗靖和的卧室里。他慌慌张张地跑出门,看见罗靖和在厨房里忙。

  “啊你醒了?头痛吗?”

  亓云非常过意不去:“昨天明明没喝多少酒,居然醉了,还麻烦你一晚上……真对不住。”

  罗靖和笑:“人呢,十分高兴和十分难过的时候最容易醉酒,你昨晚是哪种?”

  “当然是……十分高兴……我昨天没给你惹麻烦吧?比如乱说什么让人讨厌的话……”

  “没有。”罗靖和端出两碗玉米面和一笼小笼包:“我个人比较喜欢中式早餐。不是太忙的话都这么吃。昨天也没问你习惯中式早餐还是西式早餐。”

  亓云强笑:“我之前说过,有的吃就不错了,是吧?”

  罗靖和看他。

  “那真的不是客套话啦。从小到大,基本上……没有亲人给我做过饭,好的话有钟点工,糟糕的话我自己瞎对付,早餐用盒装牛奶就打发了。我自己做饭,比如炖苹果汤什么的……”

  罗靖和笑出声:“你真有创意。”

  亓云挠挠头:“是啊,上中学的时候终于出了肠胃方面的问题,差点翘辫子。所以……我对吃的真是不讲究,有人给我做就是万幸了。”

  罗靖和轻轻嗨了一声:“那我以后就不问了。抱歉。”

  亓云有点手足无措:“那个……我先上楼去洗脸刷牙,你等等我。”

  罗靖和解下围裙:“快去吧。”

  早餐吃得很不错。搭罗靖和的车去了学校,下车和他道别,然后进了大门。果然吃好早餐人就很有精神,亓云难得在早上神采奕奕的。

  天气预报说今天天气晴,万里无云。

  第 7 章

  李旭飞站在自己的办公楼层向下望。几乎占满整个墙壁的硕大的落地窗一眼望去让人有种在飞的错觉。

  公司的制度,楼层越高位置权利越重。李旭飞快到顶层。他的确是一个能干的人,三十五岁爬到大合资公司的管理核心位置,并非人人都能办到。

  从窗那里看下去,楼下是一条被两座写字大楼夹得只剩缝隙的街道。其实那街十分宽敞,只是在他这个角度向下看去,似乎成了悬崖峭壁下面的深渊。深不可测。人来人往成了湍急的川流,一旦被融进去,就无影无踪。

  真危险,这个世界。

  他把手抄在西裤口袋里向下看了半天,然后微微皱眉。下了决心般,他伸出右手,拿起老板台上的手机。

  刚刚谈妥一个大项目,罗靖和吩咐秘书无论谁找都说总经理不在,然后反锁办公室门关掉商务手机扯松领带很没形象地倒在皮转椅上。

  一片寂静之中,忽然响起手机铃声。罗靖和两个手机,一个用于商务,一个用于朋友。他跳起来,从一堆文件里扒出亲友手机,也忘了看谁打来的,接起来笑道:“忘东西了?”

  对方沉默半天。

  “清和,是我。”

  罗靖和拍拍脑门:“啊对不起,我以为是亓云呢。怎么了?”

  李旭飞拿着水杯的手无意识攥紧了:“我是想通知你……”

  罗靖和并不着急。他接着仰在椅子上,微笑着等。

  “我大概……快要结婚了。”

  罗靖和有点吃惊:“哎哟哥们儿你认真的?”

  李旭飞没答话。

  电话里传来罗靖和的声音。大部分人在电话中的声音和实际声音是不一样的。话筒总是能让人的嗓音变得机械。罗靖和却不同。即使是在手机中,他说话的时候依然能透出一股暖意。李旭飞静静地听他说,“你休假回T市也没在家多住几天。前两天遇到阿姨,她还跟我抱怨你三十大几的人了四六不着的。没想到你这准备结婚了……也没把弟妹领回来让我看看。”

  李旭飞突然笑了:“什么弟妹。咱俩谁大?”

  罗靖和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我大。我大你两天呢。”

  关于谁是兄谁是弟的问题,他们从少年时代就开始争。罗靖和大李旭飞两天,不过李旭飞从来不承认。

  “我不承认。”

  “不承认也是我大。”

  罗靖和在电话那头笑起来。他一笑,似乎空气也跟着微微震动着。

  总公司位于一个以富庶闻名的直辖市。T市离直辖市并不远,但李旭飞很少回去。

  “她还好。通过朋友认识的。不错的女人。”李旭飞突然说。

  “那就好。告诉阿姨没?”

  “没。等等吧。婚事我和林檎打算一切从简。她是个不错的女人。”

  没注意到李旭飞总是无意地强调对方是个好女人,罗靖和笑道:“唉唉,知道了知道了。我给你封个大红包。到时候小侄子还是小侄女出生了,认我做干爹。”

  “那需要纯金打造的长命锁。”

  “想的还真长远啊你小子。我没问题,嘿嘿,就看你行不行了。”

  “你才不行。”

  话题重新回归到没有营养的乱七八糟的争论。反正他们俩在一起什么都得争,这反而成了一种乐趣。

  “旭飞,结了婚就好好过日子吧。”罗靖和突然严肃起来。“这样阿姨和大叔也能放心了。”

  “好。”

  “什么时候把弟妹带给我看看……叫林檎是吧?”

  “好。”

  “我这就准备长命锁。一定要足金的,放心好了。”

  “好。”

  罗靖和终于察觉出李旭飞的异样:“旭飞?”

  “嗯?”

  “怎么了?”

  “啊……阳光太足,照的我犯困。”

  “现在到下午了,难得阳光这样足。”

  “刚刚忙完,我先睡会儿。”

  “我也是,春困秋乏啊。”

  “挂了?”

  “挂吧。常联系。”

  李旭飞扣上手机,这才发现玻璃杯竟然被自己攥裂了。锋利的玻璃片边缘割伤了手掌,血混着水汨汨流出,蔓延了整个宽大的办公桌。

  你是个废物。

  他捂着脸,缩在办公桌后面。落地窗外的太阳沿着轨迹渐渐西斜,影子也在缓慢移动。李旭飞整个人,被轻轻包裹在一片阴影中。

  T大的特色,树多。秋天时金红色的树叶随着风漫天飞舞,人们从中穿行着,浪漫的气息逐渐地扩散。亓云抱着书本跑出大门,看见罗靖和倚在奥迪车旁边,凝望着四周翻飞的枯叶。

  依旧是白围巾,不过这次换了正式的黑色大衣。大概是刚下班,两手抄在大衣口袋里,神色平静安然。

  “嗨,抱歉有点迟了。”亓云跑得气喘吁吁,到他近前时撑着膝盖直不起腰。这两天罗靖和不太忙,晚上就顺道接他回家。

  罗靖和接过亓云手中的书本,轻轻敲他的背:“急什么。反正我下班也没事做。”

  亓云站起,欢快地问:“晚上吃什么?”

  罗靖和屈起手指弹了他脑袋一下:“看见我就只想着吃么?”

  亓云捂着脑袋傻笑。

  “上车吧。今天晚上我要用砂锅煲粥,估计开饭会晚一点。”

  亓云拉开车门坐上去,突然愣了一下,又把脑袋探出车窗。

  “怎么了?”

  “没……刚才似乎看到个人影往这边看,错觉吧。”

  罗靖和笑道:“饿得眼花缭乱了。”

  黑色的奥迪缓缓走远。粗大的枫树后面静静地站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第 8 章

  周六的时候周缘约亓云和另几个同学出去玩。亓云性格越来越开朗,这是好事。下午回家看三楼门开着,里面水声哗哗作响。罗靖和系着围裙,脑袋上包着白手帕正在打扫卫生,窗子都开着,窗台搭着棉被。

  “回来啦。”罗靖和拄着拖把笑:“今天太阳很好,入冬之前晒晒被子。你回去也晒一晒,冬天就不容易生病。”

  亓云突然想到自己似乎没晒过被子……尴尬地挠挠后脑勺:“啊哈哈,是啊我都忘了这茬了。这就回去晒。”

  罗靖和点点头。

  大扫除。把被子都拿出来晒,被单床单拆下来换洗。过冬的衣服也要晒,夏天的衣服分别洗净晾干收起。

  不一会儿,亓云抱着换下的床单被罩跑下楼:“那个……我没有洗衣机,能不能借用你家的?”

  罗靖和指指洗衣机旁边的大竹筐:“放在里面吧。等我洗好给你送过去。”

  罗靖和家已经打扫完毕。阳台上的白色被单随风飘飞,空气中蕴含着洗衣粉清新的香气。

  “井井有条,看到你家我就惭愧。”亓云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罗靖和站在洗衣机边上洗亓云的床单被罩:“收拾的好住着舒服嘛。”

  “怎么办,我想赖在你家不走了。”亓云突然说。

  “嗯?”罗靖和抬头,微笑:“那就不要走了呗。”

  “我当真了啊。”

  “我本来就是认真的。”

  亓云欢呼一声扑在沙发上滚来滚去。罗靖和由着他闹。滚着滚着亓云突然发现一旁的柜子上放这个木头相框,里面有张略略泛黄的照片。

  他起身,拿起相框,仔细地看。

  两个少年,一个脸上贴着创可贴,右胳膊夹着篮球,冲着镜头比V字,兴高采烈的。另一个少年一手揽着他,一手比着大拇指,一脸自信地翘着唇角。背景似乎是某个高中的操场,远处还有学生跑步的身影。

  夹着篮球的,是罗靖和。另一个是李旭飞。那时候他们的脸上已经差不多能看出现在的样子,只不过更青涩,有一种少年特有的稚嫩的张扬。

  “这个是……你吧?”

  罗靖和从后面过来,仔细看了看:“应该能看出来吧?我和旭飞上高二的时候照的。十七八年了,那时候彩照质量也不好,都泛黄了。”

  “T市的高中几年前大翻修,高级很多了。不过你们那时候这个高中还真是破啊。”

  “啊。十几个人住一个大宿舍,一层楼只有一个厕所。”罗靖和把洗好的被罩拿出来,抖开:“我这里没地儿晾了,等下你带回去晒吧。”

  亓云还是看着照片。

  怎么说呢。

  “过去的时光”对于相熟的人来说,不是一个很好的词。过去的记忆对现在的人来说永远难以企及,因为不可能加入。亓云看了半天,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相亲相爱地凑在一起,他甚至能感到摄影的人也在笑。

  “真快啊。转眼间我今年都三十五了。”罗靖和轻微地自言自语:“想一想,简直吓人。”

  他们打篮球的时候,自己在上小学,还是小屁孩一个。可不是吓人么。

  亓云把床单被罩拿回家晾,接着又跑回来,蹲在沙发上非要罗靖和讲讲他少年时代的故事。罗靖和在厨房里准备煲粥的材料,一边淘米一边笑着说,“没什么好讲的,和大家都差不多。上学,考试,打篮球,有时候犯浑和别人打架。没差啦。”

  亓云搂着抱枕,拿着相框,突然说:“你和李旭飞,关系一直这么好么?”

  罗靖和打开厨房和客厅之间的推拉窗,温文地笑着:“是啊。一直是这样。因为饭票所以我认识了他,不过当时我们上高一。一直一直形影不离的,大学也都考到同一所。大学毕业之后,旭飞就找到了现在这家公司的工作。我那个时候不知道深浅,非要自己创业不可。那是那么容易的么?倒腾了好几年只是浪费时间,没有任何结果,而且负了高额的债务。啊,那段时间真是到了人生的地狱呐。旭飞知道后想尽办法帮我还债,还帮我找工作。他也不过是公司里的职员而已,却拼命帮我。后来他升迁,就向上面举荐我,说我比他还要有能力什么的。我是丧气到了极点,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哪想到公司高层竟然听了旭飞的推荐,把我也提拔上去。当时我想‘权当是为了旭飞吧,不能对不起他’,只好玩命工作,总不能让他丢脸。这十年间公司里人事变动根本不是巨大能形容的,可是旭飞一直在帮我。无论是工作顺利也好,遇到挫折也好,成功也罢失败也罢,那家伙一直无条件的信任我,支持我。你说,做兄弟做到这个份上,还让人有什么话可说?我常常想,能遇到旭飞,说不定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呢。”

  亓云看了看罗靖和安详的表情,又看着手中的相框。

  兄弟……吗?

  晚饭是清淡的药膳粥。都是些植物,亓云能认出来的只有豆腐,似乎还有胡萝卜玉米粒什么的。罗靖和说秋天干燥,人容易上火,这粥可以清热败火。

  味道淡淡的,刚入口不觉得什么,喝下去越回味越香。喝了两碗之后亓云还想要,却被罗靖和制止:“爱喝的话改天再给你煲。晚上不要吃太多,影响休息。我们明天早上喝豆浆怎么样?”

  亓云不情愿地放下碗:“这附近没有卖豆浆的啊。”

  罗靖和收拾碗筷:“我泡了豆子,明天早上一打就行。买的豆浆都掺水,不好。”

  亓云打个嗝:“那好吧,可是配什么吃呢?”

  罗靖和打开冰箱:“昨天我就做了些小包子,明天早上配生煎吧。”

  亓云欢呼一声,“清和你太伟大了!”

  罗靖和弹了他额头一下:“你这个‘伟大’也廉价,喂饱你就行了。”

  第 9 章

  亓云日子过得太过快活,等老徐来电话才发现已经把人家遗忘好久。

  “正式开业啦。什么时候来看看?”

  亓云瞥了一眼正在厨房里做饭的高挑的身影:“已经正式开业了吗?哎呀那是一定要去看看的。不过……我能不能多带一个人去?”

  老徐那边静默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亓云有点急:“不是那回事!”

  “哦。”

  “邻居而已!”

  “哦。”

  “徐凝!”

  “我不是‘哦’了么,你为什么生气?”

  亓云气得看天花板,一面注意不要让罗靖和听到,尽量压低声音:“我邻居是个不错的人,帮我不少忙,权当答谢他,行么?”

  老徐嘿嘿笑道:“行,为什么不行。不是那天晚上马路对面那个?啊不可能这么巧吧?”

  亓云一听这话,突然顿了一下。不,不是这么巧,是比这还巧。他不能确定自己和李旭飞到底算不算敌对关系,反正他厌恶自己,自己也不喜欢他。

  或许自己对于李旭飞而言,是一个莫名其妙突然闯进领地的陌生人,而已。

  亓云跑到厨房,很欢快地说:“我大学同学自己开了家酒吧,他要咱们一起去玩,你什么时候方便呢?”

  罗靖和正在洗菜,听到“咱们”时微微一愣。不过亓云并没有注意到,还是很热切地看着他。罗靖和轻笑:“今天晚上明天晚上都可以。”

  亓云拿起手机,又跑回客厅:“就今天晚上吧。”

  罗靖和笑笑,拿起刀,削西葫芦的皮。

  午饭是一种西葫芦做的饼。并不是西葫芦馅,而是将鸡蛋液,少许面粉,西葫芦丝,盐,一点点糖拌在一起,然后摊在电饼铛里煎熟。说起来简单,其实很考验人做饭的功力。比如说拌得稠了,面粉放多了,煎出来的饼老而不香。如果水放多了,煎出来的饼不成形状,不酥也不脆。罗靖和煎出来的葫芦饼酥脆香嫩,鸡蛋和西葫芦丝的香味都刚刚好。这种饼都配豆浆,解腻。亓云喝豆浆没够,罗靖和最近特意买了一个大容量的豆浆机,以便喂饱亓云。

  吃了三大张,亓云撑得打嗝。罗靖和叹气,“你撑得难受,还浪费我三张饼。”

  下午罗靖和打了个电话,没有去公司。亓云下午没课,赖在罗靖和家沙发上晒太阳,嘟囔罗靖和是剥削阶级,并且腐败到不用去上班。罗靖和微笑着摇摇头,任亓云胡闹。

  亓云打了个盹,睁眼时已经到了下午六点。身上盖着一层薄被,罗靖和在书房里忙。亓云伸个懒腰,挠挠头发,跳下沙发,跑到书房:“清和我们准备出发吧?”

  罗靖和戴着眼镜,样子甚是斯文:“才六点?早了点吧。酒吧都几点上班?”

  亓云随便翻出一本书来看:“其实也不是去泡吧啦。只是去看看我同学混得怎么样了。而且,我也知道你似乎讨厌那种地方。”

  罗靖和摘下眼镜,拿在修长的手指中:“不是讨厌,是没办法多呆。我很小的时候得了一场很严重的肺炎,整个呼吸道都受了影响,到现在为止都受不了烟尘之类的东西。白天上班跟那些老烟枪周旋已经很够呛了,犯不着下了班再出门找罪受。”

  的确,罗靖和酒量不错,但是从来不吸烟。

  “啊?哎呀你不早说,那今天晚上……”

  罗靖和摇摇头:“也没那么娇贵。否则怎么在职场上混呢。况且我也很想认识你的同学朋友,看看是不是都和你一样有趣。”

  亓云气得脸有点泛红:“有,有趣?你觉得我有趣???”

  罗靖和转了一下手中的笔:“啊抱歉,不知不觉说出实话来了。”

  亓云上前咯吱他,罗靖和笑的喘不上气,连连告饶。闹了半天,亓云笑道:“那就更要趁早去了。趁人少的时候去逛逛。八九点钟彷徨痛苦的人都过去了,烟酒是免不了的,咱就离开。”

  罗靖和呼噜呼噜亓云的脑袋,最近他很喜欢这个姿势。亓云每次都有种挫败感:“怎么每次在你身边都觉得自己幼稚可笑。”罗靖和弹了他脑袋一下:“我年长你十多岁,要是倒过来,我可不是白活了。”

  确实老徐没开门。从后面下来的,把他们叫进了二楼的休息室。还算干净整洁,跟罗靖和呆久了,对所处的环境要求自然也升高了些。亓云拿着瓶矿泉水:“生意好吗?”

  老徐道:“还行。位置不错,晚上挺热闹的。”

  罗靖和一直站在窗边往下看。刚刚亓云介绍的时候说他是邻居,老徐只是看着他笑。亓云被老徐拉着叽咕,罗靖和也不去打扰他们。

  “挺体面的。”老徐压低嗓音:“笑面虎。”

  “别瞎说。”亓云有点心不在焉,一直瞟罗靖和的背影。

  “开酒吧有个好处就是见的人多。比你呆在那个塔里死活不出来要有点阅历的。”老徐一脸鄙夷:“成功人士吧?一看就是肚子里坏的典型。不过,这人也给我很踏实的感觉。是个过日子的人。他多大了?”

  “三十五。”

  “霍,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他跟你差不多,只是面上显成熟呢。”

  “行了行了,几天没见更八婆了。我看人家正常得很,你也说他会过日子,将来必定娶妻生子的。”

  老徐歪着脑袋:“你觉得自己不正常?”

  亓云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你得相信,我是真着急。你若能跟个女孩好好生活下去那自然是最好,可是那可能吗?如果眼前这个真的不错,放过去你就是个傻×,知道吗?”

  亓云突然正色看老徐:“病毒携带者,刻意传播疾病也是犯法的,你知道吧。”

  老徐震惊:“你说什么?”

  “你也知道我们这种人有多艰难。万一他不是,硬把他掰弯了,然后呢?怎么办?”

  老徐冷笑出声:“那好得很,我竟然不知道你还有这种觉悟。听你的意思最近你一直缠着人家,为什么?非亲非故的人家欠你钱啊非得伺候你?现在过去跟他说你同性恋然后大喝一声你滚蛋保证你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亓云愣在当场。老徐尾音高了些,引着罗靖和往这里看。

  不是这么拿乔的。

  亓云也唾弃自己。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赖在清和身边,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给与的温暖。自己很贪婪,很无耻,他是清楚的。

  可是一面也真的害怕。罗靖和越好就越想把他抓在手里谁也不给说什么也不放。人性本来自私。但被他发觉了如果不接受呢?如果被他厌弃呢?

  只是这么一想,身上就跟被浇了冷水一般。

  看着罗靖和的侧影。

  不想离开那个人。

  不想放手。

  却又不敢说明。

  在一片茫茫然中,亓云似乎理解了李旭飞。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相,可是,那种害怕放手的恐惧,如此真实。他,应该是一样的。

  “嗯,时间也不早了。能不能带我们下去参观一下?我挺少进酒吧的,多少有点好奇。”

  罗靖和离开窗子,很温和地看着老徐。他是地道的北方男人,身高很有优势,看老徐都低着头。老徐可能有点感到了他的压迫感,啊了一声,勉强笑道:“不好意思,只顾着和亓云说话了,怠慢了。”

  “没有关系。同学关系是比较亲的。”

  老徐拿了钥匙开门下楼,亓云还兀自发呆。突然一条结实有力的胳膊环上了他的肩膀,吓他一跳。

  是罗靖和。

  “发什么呆?走吧。”

  亓云结巴着:“清,清和……”

  罗靖和笑意暖暖:“嗯?”

  “没,没有……”

  亓云攥着罗靖和衣角的手渐渐握成了拳头。罗靖和似乎没有发现。

  不放手,不放手,坚决,不放手。

  第 10 章

  秋雨一场接一场。老北京话说一阵秋雨一阵寒,没到十一月份就已经开始穿过冬的衣服了。

  秋雨绵密,但是后劲足。一层一层细网似的织着,不同于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秋雨是一定要把寒意都浸泡到人的骨子里去才罢休的。

  罗靖和白天有个应酬,是公司高层的酒会,嘉奖这几个月成绩突出的职员。罗靖和这样俊秀斯文的黄金单身汉无论何时都是焦点,也不是没有年轻女性暗暗示好的。罗靖和本身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以前或许有过女朋友,据说还论及婚嫁,但最后友好分手。狂蜂浪蝶找不上他,也无可奈何。酒会上看他西装革履禁欲严谨的模样,八卦群众都有爱好赌猜最后谁能拿下这个老总。

  “他是想当个浑圆的蛋呢。”大龄的已婚妇女凑在一起调笑,“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浑圆的蛋苍蝇想必也无法叮。可是他那副淡淡的样子又着实不知为何让人咬牙切齿,浑圆的蛋,可不是浑蛋么。

  好容易挨到结束,罗靖和从后门离开。他旁边的女副总抽烟比男人还凶,把他熏得够呛,又不好意思咳嗽出来。一旦解脱就立即离开了会场。而且他人前一直一副严肃的样子,也没大有人敢明枪明箭地找上他。

  雨还没有停的意思,气温低得让人打寒噤。罗靖和快速跑上车子,一面发动汽车一面琢磨今天该做什么饭。天冷该喝羊肉汤,罗妈妈前天打电话告诉他入冬之前一定要喝羊肉汤的,要多放胡椒粉。超市还没有关门,或许能赶上买些羊肉。

  等他买齐了材料,天已经有了黑的意思。把车停在居民区附近的一个收费停车场,罗靖和顶着雨伞往家跑。实在是太冷了。

  楼道门口黑魆魆的,隐隐有个人影。

  罗靖和跑到近前才发现,竟然是亓云。没打雨伞,穿着家常衣服,直愣愣地站在雨中发傻,全身都被淋透了。罗靖和慌地抄起他的手,凉得冰似的,也不知道在雨中站了多久。

  “亓云?你怎么站在这里?”罗靖和又急又气,拉他也不走。亓云恍惚地回过神:“清,清和?”

  罗靖和掏出钥匙拉他上楼:“先回家,等回家再说。”

  亓云默默跟在他后面,全身都在发抖。

  到了罗靖和家,亓云一身水淋淋地站在门口。罗靖和翻出一块白色的大毛巾包住他的脑袋擦,一面让他赶紧把湿衣服都脱掉,包着大毛巾坐在暖气片边上,一边到浴室放热水,放好热水把亓云拎过去泡澡。亓云缩在热水中都成一团,好久才舒展开。罗靖和找了些阿司匹林和三九感冒灵出来,等亓云出来了就让他吃药。

  亓云洗出来,擦干净身体,穿着罗靖和的睡衣,包着一层棉被坐在床上。罗靖和冲了一杯感冒灵让他拿在手里,脉脉的水汽缭绕着他微红的脸。

  “我奶奶去世了。”

  亓云突然说。

  罗靖和坐在他旁边,用毛巾给他擦头发。

  “我奶奶是个很有名的教授。可是我讨厌她。”亓云温顺地缩在被子里:“我爸娶我妈的时候她很不高兴,觉得我妈配不上我爸。从我记事起我父母一直一直在吵架,摔东西,家里没有一天平静——这中间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我奶奶。到我十岁的时候他们终于开始商量着离婚,这时候他们反倒心平气和了。算资产,房产,可是谁都没有算我。他们离婚后我到奶奶家寄住,奶奶很不喜欢我,也不大理我。其实也没差,就算我父母没有离婚,他们也是不管我的。有时候奶奶家的保姆给我做饭,有时候没有。没东西吃我就饿着。我爸移民出了国,和一个英国女人结婚。我妈也重新组织了家庭,对待继女比对我都好。有时候我都想是不是整个世界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偏偏就我多余。等我考上大学,我父母一人给了我一笔钱,我就四年没有回去过。他们大概也是这样打算的。后来我考上研,我奶奶又给我一笔钱,并且告诉我,这是最后一笔,她死了的话没有遗产分给我。今天早上我接了个电话,说奶奶去世了。我几个堂兄弟看遗产没我的份,怕我闹,等奶奶死了遗产分完了才通知的我……然后呢?我现在连奶奶的墓在哪儿都不知道……”

  亓云絮絮地说着,越说身体颤得越厉害。罗靖和搂着他,让他把脑袋靠在肩上。这是一种舒适而安全的姿势。

  “然后你就在楼下等我吗?”罗靖和轻轻问。他的声音永远有种魔力,让人平静下来的魔力。

  “嗯,我就想等你回家。可是怎么等你你都不回来,于是我只好接着等……”

  哄着亓云把药喝下去。然后轻轻晃动身体,直到亓云终于沉沉睡去。罗靖和看着他眉头微皱的睡颜,无奈地叹气。

  你难受,便存心让我也不好过。淋着雨是想让谁心疼呢。

  还是说——其实你是想验证一下,你还是有人关心的?

  亓云第二次在罗靖和的卧室过夜。罗靖和的床是双人床,很宽大。第二天早上,亓云在罗靖和怀里醒了过来。

  亓云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床,以及床另一侧的罗靖和。

  脸突然红得腾起蒸气来。

  罗靖和睁开眼,伸手摸他的额头:“太好了,终于还是没有烧起来。”

  亓云回想起昨晚幼稚的行为,愈发不好意思。罗靖和想坐起来,口中哎哟了一声。苦笑着甩甩胳膊:“昨天你赖在我怀里一晚上,我就一动也不敢动,怕惊醒你,一晚上都一个姿势——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亓云全身都红得腾起了蒸气。

  “不过你睡觉挺安静的,不乱动也不说梦话。就是扒着我不放。”罗靖和坏心地又添上一句。

  亓云捏着被角,缩在了一团阴影中。

  “好了,你再睡一会儿吧。今天有课吗?那就请假吧。不要真伤风了。”

  亓云低低应了一声。

  下午健力宝打电话过来:“你感冒了?昨天淋雨了?”

  亓云半睡不醒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今天上午你朋友来了一趟,竟然和刘胖子是朋友唉!”

  “嗯?”亓云一惊,没听罗靖和说过啊?

  “哦哦哦你朋友姓罗是吧?太令人憧憬了!太令人仰慕了!这简直就是我的目标啊啊啊!成功人士!”

  “哦……”

  “你上哪儿认识这么有范儿有风度的朋友的?怎么看跟你也不是一个阶级的吧?”

  “没办法,我还就是和他很铁,你接着嫉妒就好了。”

  “不公平!真不公平!”健力宝在那边瞎嚷嚷,一面又高呼“那块肉谁都别抢!”

  “……你干嘛呢?”

  “我和几个家伙吃烧烤呢。”健力宝很随意地说:“本来打算也叫上你,可是你都没来。”

  从另一方面来讲,健力宝除了吃就是运动的人生也是让人嫉妒的。

  “唉唉唉,我嫉妒了。咱们扯平了吧。”

  “哼哼哼哼哼哼哼~”

  和健力宝东拉西扯一通之后挂了电话。罗靖和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我刚刚问我妈,她说只要没发烧还是可以喝羊肉汤的。我凉了半天了,你试试烫不烫。”

  亓云用勺子喝了一口,辛香可口,鲜而不腻。罗靖和就一直这么端着,亓云就着他的手喝汤。肉汤的香气充斥屋内,似乎是一种,秋天特有的味道。

  “以后不准再这么折腾了。”

  罗靖和呼噜呼噜亓云的头发:“这下总算知道了吧?还是有人关心你的。”

  亓云缩在被子里,脸发红。

  第 11 章

  亓云在家里多呆了两天。赖在罗靖和卧室哪里也不去。罗靖和也由着他,还好床够大,并不挤。虽然半夜的时候亓云还是会迷迷糊糊摸进罗靖和的怀里。

  亓云猜想罗靖和对待他的态度,大概就像宽容的长辈对待总是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这种想法未免让人暗淡,可亓云又不敢证实。

  罗靖和身边并没有多少东西。不知是不是受了李旭飞的刺激,亓云一直想找一些关于罗靖和过去的记忆。比如说相册。罗靖和揉揉他的脑袋,说小时候的相片他是有的,但是都在镇上,他身边没有带。很久之后亓云终于看到了罗靖和还没上小学时照的一张照片。心疼钱的缘故,全家只有罗靖和照了彩照。背景是一个红砖的瓦房,有些破旧。罗靖和瘦瘦小小的,皮肤黑黑,衬得眼睛又圆又大。小脸上有几道灰,不知道在哪儿蹭上的。身上穿着他外公外婆给做的棉衣棉裤,臃肿歪斜,并不合身。小棉袄袖口领前黑的发亮,一般意义上贫穷人家野草儿似的孩子。可能没见过相机,看着镜头愣愣的。“可怜兮兮的”,亓云看着那时候小小的罗靖和,心里发酸。

  他和他那班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一样的。什么张总裁李董事,三十奔四的男人差不多秃头凸肚油光满面的,过多的酒场导致脸红得滞涩,或许还会得上脂肪肝糖尿病。罗靖和站在这样一堆家伙中间,鹤立鸡群。

  估计是他清贫的出身。“他奋斗到今天很不容易。”罗靖和的朋友很随意似的跟亓云聊天:“我们都知道他从哪里来的,所以分外敬重他。”

  即使是李旭飞,家里也极为不错的。亓云只是模糊知道很厉害,但没有兴趣细听。他唯一知道的是罗靖和跟他描述童年和外公一起种菜的童话般的故事,另一个现实的意思,就是贫穷。

  无论男女,嫉妒心其实都一样。某种意义上,男人的嫉妒心更为厉害,因为无法像女人那样表露出来,只好闷在心里发酵,愈发膨胀。亓云听说罗靖和有过女朋友,表面上不动声色,私底下着实郁闷了一回。罗靖和的好友说,罗靖和这十几年都卖给公司了,私人生活,他哪里有那个精神头。和那个女友也是好聚好散,而且也只得这么一个。几年之前因为太拼还闹过一次胃病,他这么养生就是从那里开始的习惯。

  这让亓云感到羞愧。那是在很多年后的一个朋友聚会上,罗靖和在不远处帮忙烤肉,神情专注而认真。身边罗靖和的友人絮絮地说着关于他的事。亓云听得很认真,也无非就是工作认真能力卓越在女性看来情商不高这样。可是亓云爱听,非常爱听。

  现在时间还不到那样久远。亓云认识罗靖和还不太久,但是大家都已经相处得熟稔,像模像样地在一起过开日子了。这倒是亓云自己贴上去的,膏药似的一贴就甩不掉。老徐说他是理论圣人,大道理什么都明白,到头来还不过是食人间烟火的小市民。亓云不以为然。奶奶的去世让他触动很大。这种悲伤无关亲情,他和他的家人都不亲。只是经历一次死亡之后,人才能真正明白死亡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没有了,不见了。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也许会在亲戚朋友谈话间提到“那谁谁”,——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准——然后渐渐被时间略过不提。

  那么人活这么一回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瞻前顾后,等着死后在亲戚中间留个“那谁谁”的好声口?不,这也挡不住。他奶奶一辈子精明严谨的人,死掉了还不是被人拿来说道,讲她和儿媳妇儿之间的大战,多倾向于她是个恶婆婆,不能容人。甚至连他没有遗产的事儿也透了出去,七大姑八大姨很长时间之内聊起亓云来都只交换一个会意的眼神,猜他其实不姓亓。

  既然死活都脱不开那虎视眈眈的几张嘴,索性忽略。自己活自己的,反正幸运的话,也就几十年。死掉了谁还管那么多,活着都不怕人说了。

  亓云自己天人交战许多天,罗靖和并不清楚,照常上班下班应酬做饭,只是发现亓云别扭的态度突然好了很多。

  “怎么突然不耍了?”罗靖和冒出一句来。

  亓云一愣,“耍什么?”

  罗靖和弹他的脑袋,只是笑。“耍”是罗靖和老家话某一句形容的简称,专用来形容少年叛逆期。

  秋雨下过,这两天天气放晴。温度有所回升,空气益发好了起来。下课后跑出校园,看罗靖和斜倚在车上等自己,白色长围巾被风缓缓吹起。墨绿金红的林荫道遥遥地伸向远方,在罗靖和背后衬着他,简直像是一幅油画,用色都是明亮欢快又沉静温馨的。

  “清和!”

  罗靖和微笑着直起身,冲他招招手,那意思是让他别跑,不要急。

  怎么能不着急。

  亓云快乐地想。

  又是一个周末,罗靖和回了镇上一趟。他已经帮父母在镇上盖了一栋两层小楼,当然一定带着大院子,院子里的土壤都是拜托人从别处运来的肥土。他的父母也热衷于自己种菜。亓云拿到了罗靖和家的钥匙,于是两天都没回自己家,只在他家猫着,看着钟表数时间。预定的他得在父母家住两天,四十多个小时。要命。亓云闷闷不乐地缩在大床上,卷着被子滚来滚去。

  “好啦,我很快回去。”罗靖和在手机那边说。

  到礼拜天下午,罗靖和带着一身凉气推开了家门。果不其然,迎面一阵方便面的味道。亓云卷着被子在床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有可疑的亮点。罗靖和捏捏他的脸,“猪!”

  亓云擦擦嘴,欢呼一声:“养猪的你回来了?”

  罗靖和无奈了。

  亓云爬起来坐在床上,身上还有被窝里的热气。伸手摸摸罗靖和的衣服:“喔,好凉。”

  罗靖和道:“带回不少东西,你披件衣服起来。”

  亓云披着罗靖和宽大的晨衣,跑到客厅一看,几个硕大的编织袋堆着。

  “幸亏我自己开车回去的,要不然都没法带回来了。”

  罗靖和打开其中一个,拿出一个大大的白布包裹。解开白布,里面竟然包着一床大棉被。厚厚的,沉沉的,大大的。被面用的是一种大红色花样十分热烈的棉布,很乡村,看着很舒服。

  “这图样看着就热乎,适合冬天盖啊。”亓云伸手去摸。棉被里的棉花很足,涨得饱饱的,摸着软软的。

  “今年新下来的棉花。托人从老家带来的。被里被面都是用的纯棉布,这里还有两床配着的被罩。”一样橘红色,一样大红色。突然出现的纯真的颜色似乎让空气都上升了几度。把大棉被抱到床上,罗靖和问道:“你想先用哪床被罩?”

  “大红色的。”亓云道。像以前人们结婚时用的颜色。

  罗靖和把被罩套好,着实费了点劲。套完了他拍拍棉被:“这是我请我妈做的。她按照我的身量絮的被子,估计对你而言有点太过厚重。你钻进去试试。”

  亓云脱了晨衣爬上床。被子还带着外面的些许凉气,但很快便热了起来。亓云头一次盖这么厚大的大棉被,欢喜地在里面滚来滚去。

  “外面卖的太空被啊空调被啊花头不少,其实都不好盖,用的不知道什么材料。还是新棉花做的大被子盖着舒服——怎么样,嫌沉吗?”

  这被子有一种柔软闷钝的沉感。让人觉得自己四周被护卫得很好,又暖和又安全。亓云探出一个头:“不沉不沉,清和我爱死你了!这被子太棒了!”

  罗靖和点点头。亓云恋恋不舍地从被子里爬出来,跟他到客厅看还带来了什么奇珍异宝。有不少罗靖和老家的土特产,亓云对地瓜干很感兴趣。红糖似的棕红,看着就满嘴的甜。

  “等下我洗一些蒸上。这是用一种金瓤的地瓜晒的,非常甜。不过不能多吃,不好消化,伤胃。你用来当零嘴吧。”

  其他的还有一些新鲜的杂粮。一罐腌好的萝卜粒咸菜。据说这是罗妈妈的得意之作,每年一家人都等她这个时候晒萝卜干。一堆东西拆到最后,竟是一身睡衣。棉布小碎花,样子很土。

  “这是我妈给我做的。”罗靖和拿出来甩一甩:“她始终不能信任市面上卖的衣服的料子,特别是贴身的。她认为棉布最好,什么布料都比不上。”

  亓云看着发愣:“你妈亲手做的?”

  罗靖和笑道:“是啊。样式挺难看是吧。不过穿着是真舒服。”

  亓云突然抓住睡衣:“我想要。”

  罗靖和一怔:“啊?”

  “清和,我想要,给我吧?求你了!”亓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真的很想很想要!”

  “不过……你穿太大了吧?”

  “不要紧,给我吧!”

  罗靖和看着亓云,眼前仿佛又显现出那天在雨中淋得湿透的模样。

  “好吧。你想要就给你吧。”罗靖和呼噜呼噜他的脑袋。

  晚饭时罗靖和熬了刚带回来的新鲜玉米面。用香油,醋,切得细碎的大蒜粒拌了一小碟萝卜粒咸菜。亓云夹起一粒来,卖相并不太好,深墨绿色的小立方体。可是吃到嘴里,异常的脆嫩爽口。赶紧喝一口玉米面,咬一口罗靖和蒸的大白馒头,一股属于幸福的香甜味道从心里往上涌。

  罗靖和坐在对面,笑吟吟地看着他。厨房里传出蒸地瓜干的香甜气息,水蒸气把房间缭绕的有点雾突突的。

  亓云眼圈突然红了。止不住。拿着手里的馒头,肩膀开始轻微颤动。

  罗靖和吃了一惊:“怎么了?烫到了?”

  亓云低着头,半晌,坚定地抬起头,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清和,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我要赖在你家不走了,你同意吗?”

  罗靖和松了口气,微笑着伸手摸他的头发。却被亓云躲过去。他大声道:“我是认真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同意的话以后都不能反悔了!”

  罗靖和轻轻叹气:“傻瓜,太傻了。我当然同意啊。”

  亓云用手背抹眼睛,抽噎了一下。罗靖和站起,绕到他身后,轻轻抽走他手中的筷子和馒头:“好啦好啦。等平静下来在吃。犟眼子。”

  亓云“嗯?”了一声:“什么?”

  罗靖和忍着没弹他脑袋:“没有没有,好啦好啦。”

  亓云哼,兀自平静了一下,重新抄起馒头筷子,大嚼特嚼。

  “你慢点,吃进一肚子空气,待会又该难受打嗝了。”罗靖和无奈地啰嗦一句。

  不过……没人理他。

  第 12 章

  亓云一直对罗靖和去接他下课感到有点抱歉。觉得麻烦了他。其实不是这样。

  罗靖和很喜欢在校园里多停留一会儿,看着朝气蓬勃神采奕奕的年轻人轻快地走过去。对他而言,青春是个有点远了的词。似乎一眨眼,他就三十五了,奔四了,快成老头子了。每天早上洗脸,观察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眉梢都是疲惫的神气。

  时间真快。转眼间,成了大叔级别的人物。

  罗靖和喜欢看着亓云抱着一叠书高高兴兴地冲自己跑过来。亓云极爱牛仔系列,全身上下都是那种洗得发白的旧旧的淡蓝色,一眼看上去只是个简洁干净的大男孩。他理解亓云抵死不肯出社会的心情,只在学校里看书做学问,也是一种幸运。第一次看见他觉得他整个人郁郁的,笑也是假笑。后来渐渐改变,亓云看自己的眼神又清澈又信任。罗靖和享受这种信赖。

  在他看来,亓云就是个小孩儿。任性又可爱的小孩儿。

  现在租的房子不大。透过厨房窗门可以直接看到客厅。小孩儿穿着自己的大睡衣,袖子裤脚都挽着,领口有点歪斜,露出修长的脖子。他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提看动漫,口里嘟囔着几月份的“新番”,一面吃着大包装的薯片。

  “不要吃了。等会儿开饭。有你最喜欢的糖醋小排。”罗靖和温文的声音传过来,亓云收起薯片,舔舔手指,合上手提:“真的吗?”

  “还假的呢。看你吃的一地板薯片渣子。”

  亓云吐吐舌头,拿起扫帚打扫地面,然后洗手,乖乖坐在饭桌前等着饭。眼巴巴地看着罗靖和的神情,活像等着主人喂的小狗儿。

  “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儿。你要上班吗?”

  罗靖和中午跑回来做饭,下午还得回公司。不过做老总的就是有个好处,不必踩点,没有迟到早退这一说。

  “你要搭车?”罗靖和把菜在桌子上布置好。亓云摇摇头,笑道:“春困秋乏。这两天赶一篇论文,天天只睡几小时,今天上午终于交了上去,下午我想在家补补觉。”

  罗靖和道:“那也好。”

  吃完饭亓云就开始打蔫。罗靖和叹气道:“我外婆说吃完饭立即睡觉会变成乌龟……所以你先在屋子里转几圈再上床。”

  亓云打个大哈欠,绕着客厅转了几圈便昏昏沉沉地进了卧室,摔在大红色的被窝中。罗靖和打扫完厨房,穿上大衣离开了家。关门时卧室里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声,“路上慢点。”

  罗靖和笑了一下,轻轻关上门。

  下楼的时候有人从楼上也往下走。那是个年轻人,和亓云差不多大,看见罗靖和的时候很礼貌地问:“请问你住在这楼上吗?”

  罗靖和笑道:“是的。”

  那年轻人急忙问:“那,你知道亓云住在这里吗?”

  罗靖和一愣:“亓云?”

  对方点头:“啊,不是一般的那个齐姓,是一个很少见的字。他……还住在这里吗?”

  罗靖和道:“住在这里。你找他?”

  年轻人道:“我……确实找他。他是不是住在五楼?可是他对门说已经很久没见他回家了。”

  罗靖和道:“你是他朋友?”

  年轻人看他一眼:“大学时非常要好的朋友。”

  罗靖和嗯了一声:“他要不在家估计是有事吧。要不你去他学校看看?”

  年轻人突然道:“你知道他还在读书?”

  罗靖和微微一惊:“啊,听说他读研。”

  年轻人不做声了。出了楼道,和罗靖和走的是相反的方向。

  罗靖和瞥了他的背影一下。既然是大学时代非常要好的朋友,怎么亓云没有提过?亓云那几个朋友罗靖和都是认识的。

  算了。罗靖和觉得自己无聊,把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放到一边,继续向停车场走去。

  最近刘胖子对亓云多有照拂。亓云也知道得亏罗靖和的几句话,让他什么事都顺利起来。不过他不准备点破。在大棉被里睡了个香甜悠长的午觉,亓云蠕动着不想起来。下午罗靖和打电话来问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亓云说想吃菠萝。罗靖和下班之后特地跑了一趟超市,买了不少水果。

  很巧合地,碰到了徐凝。徐凝在他旁边一起挑拣苹果,一不小心挑到了同一个,然后两下一抬头,这才看见对方。不知道为什么,徐凝多少有点惧罗靖和。这男人很有不怒自威的潜质,而且并非对所有人都像对亓云那样如沐春风。徐凝有点愣,罗靖和笑道:“要说苹果,还是烟台的好。”

  徐凝懵懵地啊了一声,表示同意。罗靖和便笑笑,不再说话。挑着挑着,突然听见有人叫徐凝,罗靖和一瞧,是上午在楼道里碰见的年轻人。徐凝在旁边换上一副很不耐烦的神色,略显焦躁。罗靖和正琢磨着要不要离开,徐凝道:“你叫我干嘛?”

  武庆之把手抄在风衣口袋里,踟蹰了一下:“这几天一直没见亓云……”

  徐凝抬高眉毛,很是惊奇地说:“和你有关系?”

  武庆之苦笑。亓云上大学的时候朋友不多,但就这么几个还真是够铁,从那以后看他都不用正眼。他慢慢道:“我不放心他。”

  徐凝哈了一声:“怕他想不开?那倒不必,我看他这段时间还肥了几斤。”

  罗靖和默默站在徐凝后面,注视着一堆红色的苹果。超市为了保鲜和好看,每只苹果都打蜡,反着莹莹的光。

  “你至于非要看见我就要张起全身的刺么?”武庆之突然说,声音里带了点激愤的意味:“我不过是想看看他。”

  “不用。他住院那会儿你都没去,现在快活得不得了你跟着搅和什么?”徐凝拎着袋子要走,被武庆之一把抓住:“你……什么意思?”

  徐凝甩开他:“字面上的意思。地球这么大,六十几亿人口,一半是男人,你当真以为非你不可么?”

  武庆之脸突然一下子白了。看了徐凝一眼,转身离开。刚开始走了两步,到最后几乎狂奔。

  徐凝低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转过脸来对着呆站着的罗靖和道:“你想必也听明白了,对吧。”

  罗靖和还是发愣。

  “简言之,亓云,是个同性恋。”徐凝平板地说,语速有点急促:“刚才那个,是亓云以前上大学时的恋人。后来把亓云踹了。现在又后悔了。”

  罗靖和难得直愣愣地出神。

  徐凝临走之前,淡淡道:“我不确定你和亓云是什么关系。如果你不是那种人,请离他远点。本来我也不该多事,但亓云是个很容易自作多情的人,被人伤了很多次,你就放过他吧。”

  罗靖和没有应声。

  亓云看到徐凝的短信时,没有生气,没有愤怒,没有伤心。

  他是什么反应都忘了做。

  他站在窗边向下看,人来人往。三楼也许跳不死人,摔成残疾还给家人添麻烦——不过照他的现状来看,八成也没人管他。

  埋在心里最羞耻的秘密被人挖了出来,曝晒在太阳下面。亓云甚至觉得这秘密在发臭,因为闷了太久,已经开始腐败变坏。

  一直以来最怕清和知道自己的心思。仔细想想,即使没被撞破,亓云不知道还能装多久。装成纯洁的,热络的好友。简直笑话。

  墙壁上的挂钟一秒一秒切割着时间。六点,七点,八点,亓云抱着头蹲在地上笑。天完全黑透了,他大概又得恢复到之前浸在一片黑暗之中的生活。厨房里带着饭香的温暖的糯糯水蒸气是幻觉,厨房里笑得温柔的男人是幻觉,厚实安全的大红色棉被是幻觉,或许这一切不过是他做的一场美梦。理智大部分被夜色融化。剩下的小部分,一直在叫嚣无论如何撑到罗靖和回家,亲自把话说清楚,最后永远不相往来。

  亓云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从超市出来,罗靖和就提着塑料袋,恍惚地沿着街边走,车都忘了开。赶上小学放学,一群小小的孩子背着书包欢腾地从他身边跑过。塑料袋勒在手掌中,越发沉,手上闷钝地痛。

  罗靖和昏昏沉沉地坐在街心花园的石椅上。街上的人们看着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拎着水果袋失魂落魄地坐着,一身的狼狈。

  开始天光还亮。后来西沉,金灿灿地坠在天边,赤金色的光斜着洒下来,把地上的影子慢慢拉长。罗靖和聚精会神地观察地面上的自己的影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抻长,变形,诡异地汇成一道黑色。他觉得影子就像是自己的神经,不知不觉被拉被拽,绷得越来越紧,到了极限,就要断掉。他好奇影子会不会断,可是到影子最长时,已经暮色四合。

  罗靖和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影子融入夜色中。

  漆黑一片。

  手掌中心被塑料袋勒出一道深刻的红痕,动一动手指就会痛。罗靖和却一直抓着不放。

  舍不得。

  仅仅这样。就是这样。

  快到九点,亓云终于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他抖得更厉害了,无法遏制的恐惧让他战栗。

  开门。

  脚步声。

  关门。

  静默。

  人到死前反而会希望来个痛快的,总好过不死不活地折腾,明知活不了还渴望活着。亓云抓紧袖子,咬着下嘴唇等待罗靖和说的第一句话。

  突然感觉上方有人压了下来。

  自己被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圈住。

  亓云彻底傻了。他嗅到那人从外面带回来的,冰凉的气息。

  “抱歉……”罗靖和醇厚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我回来晚了……”

  第 13 章

  晚上两个人脸对脸躺着。

  月光很足,从薄薄的窗帘外透过来,亮得很温柔。空气都成了淡蓝色。亓云背着窗,看着罗靖和浸在月光里浅浅的轮廓,整个人都被月光同化了,益发温柔起来。

  亓云伸手摸他的脸。罗靖和只是笑。之前几天两人也是同床,不过那性质也就是两人挤挤凑合睡一张床而已。从今天开始,似乎一张薄膜被戳破,来不及似地有了一个洞,一眼看到两边,全穿了。

  亓云把手放在罗靖和胸前,闭上眼睛,认真地感受这男人心跳的律动。沉稳,安详,有力。仿若一片在月光下宁谧的海,深邃的,神秘的,让人看不透的,在安静的海面下蕴育着无穷涌动的力量。

  曾经有个中医告诉亓云,认识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听他的心跳。这和号脉一个道理。

  他的心跳。

  从容和缓,节律均匀。

  亓云把耳朵凑上去,仔细地谛听。它告诉他,这个男人温和,谦忍,有力,容人。对爱着的人温柔,擅长照顾人。

  罗靖和轻轻抚摸亓云的头发,接着是脸颊。修长的手指缓缓向下移动,划过亓云的身体。亓云轻轻的发抖。因为太过兴奋太过恐惧,所以战栗。

  罗靖和是那种欺骗性的身材。平时看着略瘦,高个子长腿。脱了衣服才看出来结实的肌肉,并不夸张,健康地显现出淡淡的纹理。肩膀很宽。细腰。像是准备对着猎物做最后扑杀的猎豹,暗暗蓄着力量,安静,优雅,极度危险。

  他从上方缓缓压下来的时候,亓云透过他的肩膀上方看到被月光映射得荧荧发光的窗帘。

  ——或许自己招惹了一头外表温和斯文的……野兽呢……

  “你不能后悔了。”亓云轻轻说。

  “那我们一起万劫不复吧。”罗靖和吻住他。

  活着是什么呢。

  每天每天,呼吸空气,喝水,吃东西,与人交谈,休息。或奔忙,或闲适。

  数着太阳东升西落的天数。

  其实呢,一个人寿命正常的话,只有两万五千多天——想想真是吓人。

  科学家说,宇宙已经存在140亿年。地球则是45亿年。地球上生命在30亿年之前出现。

  那到底是多久呢。物种出现,兴盛,衰落,消失不见。多少多少亿年之后被发现它们留下的化石,那深深浅浅的纹路就是生命存在过的证据。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人也是一种物种。活着,只有那几十年,不起眼的尘埃一样。这几十年的生死之间是用来做什么的呢。与虚无混沌的宇宙相比,只有一瞬间。

  相爱。

  亲情,友情,最后,是爱情。

  中国人的爱情观最是浪漫,那是两个人小指上缠绕的红线——即使是在世界的两端,红线不断,爱情不灭,命定之人总会相见。情到极致,对方是男人,是女人,却全然,顾不得了。

  找到红线那头的人,相亲相爱,一直一直在一起。笑也好,哭也好,快乐也好,痛苦也好,加起来就全部都是幸福。直到死亡。

  在生与死之间,两万五千天。时间总是有限,不能浪费于犹豫彷徨。

  ——因为,能看着心爱之人的笑容,能听着心爱之人的声音,能拥抱心爱之人的身体,其实只有,短短的一瞬间而已。

  “亓云?”

  “嗯?”

  “必须得告诉你。”

  “什么?”

  “我爱你。”

  “……我也是……”

  之后的生活,又回归于平淡。两人知道今后的艰难,但不能急,只能慢慢来。现在只能顾眼前,竭尽全力地让“今天”幸福。

  心照不宣。

  不过也出了点小问题。

  亓云有个挺尴尬的毛病,就是到了冬天气温一降低就全身皮肤干燥,发痒,是那种从肉里往外的痒,非常难受。以前亓云去看过医生,检查结果是冷空气过敏症。没有什么明显症状,除了痒。人前不能挠,害怕让人疑心自己身上有虱子。晚上睡觉也在无意识地抓痒,倒把罗靖和挠醒过好几回。“快被自己抓掉一层皮了。”亓云笑着说,颇无奈。罗靖和特意买了稠厚的润肤霜回来给他搽,也只能解一时之痒。罗靖和有个高中同学是T市知名的皮肤病专家,因此罗靖和特地找了个时间约了他专门给亓云检查检查。

  亓云跟着罗靖和往皮肤科走的时候,直翻白眼。天知道这家医院平时挂号都排不上队,罗靖和直接领着他往专家门诊走。他到底有多神通广大?切。

  进门是一片白。专家门诊里消毒药水味道浓烈,亓云看看分厅外面的牌子,皮肤科和性病科在一起,立即让亓云膈应起来。觉得手脚没地儿放,想立即走人。罗靖和笑着摇摇头,安抚他。桌子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医生,撑着下巴看亓云一脸别扭,嘿嘿笑起来。

  “ 淋 病 ? 梅 毒 ? 尖 锐 湿 疣 ?”

  亓云脸哐啷红了,气得要走。

  那医生也不急:“哼哼,走后门来看病还摔脸。啧啧。”

  罗靖和黑线,拉着亓云,一面回过头来无奈道:“好了好了小麦,你给他看看,只是皮肤莫名其妙发痒而已。”

  麦医生用笔戳处方笺:“说了多少次不准那么叫我!小麦,还大米呢!麦医生,要叫麦医生!”

  亓云觉得这人没治,可是又不想让罗靖和难堪。于是索性一屁股坐下,板着脸看麦医生。麦医生又扑哧一乐:“给你看。”说着,推过一个大本子来。表面用毛笔写着“清心静气秘录”。倒是难得的好字。亓云好奇地翻开,罗靖和反应过来想制止也来不及了。

  本子第一页,满满一页照片,全是烂掉的大JJ。

  亓云脸又刷地泛白,肩膀一抽一抽地差点要吐。麦医生笑得打跌,上气不接下气。他镇静地合上本子,卷起,要扔麦医生。罗靖和从后面截过去,把本子放到桌上,也有点生气:“好了麦医生,你是不是该看病了?”

  麦医生置若罔闻,一脸神秘兮兮地冲亓云道:“你是这小子带来的,估计和他也相熟。这孙子是不是平时看上去都特禁欲特洁身自好?啊哈哈那是我教育得好!”

  这下连罗靖和脸都白了。以前麦威常常拿着各种各样的性病病例吓唬他,差点把他给弄出阴影来。

  “吓得阳痿了不就彻底‘清心静气’了么。”麦威说。

  亓云正要掀桌,麦医生一抹脸突然一本正经地拿起笔,翻开亓云的病历本,严肃地问:“说说症状吧。”

  亓云给他整的不知所措。罗靖和咳嗽一声:“全身痒痒,没有明显症状。”

  麦医生斜眼看他:“我问你了么?”

  罗靖和气得看窗外。

  亓云只好硬着头皮说了说症状。

  “就这样?”麦医生抬高一边的眉毛。

  亓云面无表情地看他。

  “检查都不用。简言之,你是得了个很麻烦不要命根治不了的毛病而已。”麦医生用笔敲处方笺:“我要坑你的钱呢,就给你开一堆进口药,原装美国的,不过全激素,比屁有用点。不过现在看来,我厚道些,只能很遗憾地告诉你:挨着吧。”

  亓云面部肌肉抽搐。

  “有个独家推荐的土方子。趁蛇还没冬眠呢买一条新鲜的野生蛇,喝蛇肉汤,也许管用。不过容易得感染裂头蚴病。即是说,蛇皮下面蛇肉上附着成千上万的寄生虫,人感染了的话,就容易在眼部,口腔颌面,皮下,脑,以及内脏鼓起一个大包。这个包里呢,就是寄生虫的幼虫正在成长……你要看照片吗?”

  亓云终于受不了了,他本来就有点恶心长条状的蛇类,被麦医生煽的胃液汹涌澎湃往上翻。

  罗靖和把他拉出去,自己摔门进来,怒气冲冲瞪麦医生。麦医生慵懒地撑着下颌,呵呵笑着:“真难得呢,你居然生气诶。”

  “你故意的!”

  “啊。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看你表情变化得太精彩了,所以忍不住了。”

  “你……”

  “唉唉唉。别生气嘛。我说的是实话,年轻人的毛病确实没药治,要治也是些激素什么的。吃下去当然有用,可是会损害他的免疫系统和内分泌系统。我都实话实说了,你还不感谢我?”

  罗靖和看了一分钟的天花板,转身就走。

  麦医生飞个吻:“拜拜~darling~”

  罗靖和头也没回:“滚。”

  回家的路上,罗靖和时不时瞄瞄后视镜里的亓云。亓云开始还板着脸,突然绷不住了似的笑起来,越笑越厉害,趴在后座上起不来。罗靖和疑惑:“你笑什么?”

  亓云捶座椅:“这个麦医生真是个妙人啊!看你平时一板一眼的居然还有这种朋友!啊哈哈,一定要认识,一定要认识!我喜欢!”

  罗靖和眼角抽筋:“喂喂喂……你这是在生气吗?那个变态还‘妙人’?”

  亓云坐直:“唔。总有一天我得好好感谢他把你 调 教 得这么……正人君子。”说着,又开始大笑起来。

  一向平稳镇定的罗靖和突然有了要扶额的冲动。

  第 14 章

  亓云退掉了自己原来租的房子,搬着行李和罗靖和一起住。孤注一掷,他想,再试一次,拼上全部再试一次。即使是这次失败了,最起码也没有遗憾……没有回头路了。

  多了个亓云,家里要整洁起来显然就不那么容易了。罗靖和只是摇头苦笑。亓云最喜欢缩在沙发上抱着手提电脑看动漫。有次罗靖和凑过去,看了几分钟,笑道:“动画片儿啊。”亓云翻个白眼:“不要用这么老头子的词汇。动漫,这是动漫!”罗靖和呼噜他的脑袋:“我本来就是老头子。”亓云靠在他怀里蹭蹭脸:“哪儿有这么年轻英俊风流倜傥的老头子啊。”

  手提里动漫演绎得很激烈,几个热血主角在吵架,用钟摆一样嗑哒嗑哒的日语吼来吼去。好在底下有字幕,罗靖和揽着亓云多少看懂了些。大意是讲保护谁,要保护谁,要被谁保护,要保护最重要的东西。罗靖和看了半天突然笑道:“我都快不认识‘保护’这两个字了。”

  亓云舒服地靠在他怀里:“看看就算了,日本的热血动漫都这个调调,强调‘牵绊’啊‘保护’啊。中国的影视里很少出现这样激烈的词,我猜中国人大概潜意识是认为既然是朋友就应该‘牵绊’,什么人什么东西对自己重要就应该‘保护’,日本人倒是热衷强调来强调去,有时候让人觉得流于表面。”

  罗靖和笑道:“和日本人做过生意。他们的确倒是最重视表面功课,比如职务比我低的负责人员见到我一定要鞠躬,我不懂日语,翻译告诉我他们用的全都是最高形式的敬语——而实际上过程并不很愉快,日本人骨子里是蔑视亚洲人的。表面礼数倒是十足,我们这方面一点实际利益都没有。”

  罗靖和这个年纪的人,少年时没来得及被普及日漫日剧,看《红岩》这样的小说倒是比现在年轻人有热情,因此对日本这个国家感觉绝对好不了。亓云也不和他多说,只是每次看自己放日系动漫罗靖和就皱眉,之后只好用耳机。

  “比如你喜欢看耍猴戏,有必要连那只猴子也一起爱吗。”亓云又蹭蹭:“你说的也对,到底只是动画片儿而已。”

  罗靖和和亓云差了十多岁,三年一代沟,那么他们之间大概差了三四个沟了。人和人之间相处讲缘分,还得靠技术。亓云珍视罗靖和,罗靖和疼爱亓云。先决条件健全,剩下的事也就不那么困难了。两人生长的环境不一样,爱好也差得多。亓云从小寄居在奶奶家,虽然奶奶并不待见他,但到底是个知名教授,亓云从小耳濡目染被熏陶了不少。亓云奶奶擅长钢琴,爱听意大利歌剧。亓云从小听着,爱听不爱听都已经成了习惯,听着这些旋律亲切。而在罗靖和看来,“艺术”是个挺遥远的词。他欣赏起来多少有点吃力。看名家油画,他觉得只是一些色块图形,不能理解有些人为什么激动。听音乐,钢琴小提琴他听起来没什么差别,反而让他昏昏欲睡。某天晚上亓云拉着罗靖和去听音乐会,枯坐几个小时出来一看罗靖和小臂上一片青。

  “真是个庸俗的人。”罗靖和敲敲前额:“我就怕真睡着了丢不起那人。可又实在听不懂。”

  亓云在大衣袖子底下拉着罗靖和的手,默不作声。刚刚听罗靖和跟他秘书处打电话,似乎他白天和人洽谈项目唇枪舌剑刀光剑影地开了一天会,晚上强打精神和自己出来听音乐会。从此亓云再也没有提过任何关于这些事情的话。倒是偶尔罗靖和精神压力太大晚上失眠,亓云就给他放轻快的钢琴曲,把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悠扬绵长,像是母亲拍哄婴儿时无意义的重复的节奏。罗靖和很快就能入睡。

  饮食上亓云喜欢腥气的鱼虾贝类,特别是河鱼。但是罗靖和吃得少,说是受不了这腥味儿。平时倒是只就咸菜就能吃几个大馒头。

  亓云想大概是罗靖和幼时家里根本吃不起这一类东西的缘故。一直没有吃过,成年了反而无法接受。从小一直咸菜馒头的,即使是现在,吃起来也顺畅。这么想得亓云心里难受,倒被罗靖和看出来了,所以开始吃的全面些,尽量不表现的那么明显。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平淡安逸地过着。一日午饭后,罗靖和突然递给亓云一把钥匙。大型号的欧式复古铜钥匙,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非常漂亮。

  “这是?”

  罗靖和收拾饭桌:“房子我其实早就买了。简单地装修之后,散了一年的气味。现在搬进去正好。”

  亓云愣:“我还以为你正在攒钱呢。”

  罗靖和刮刮他的鼻子:“我没你想象的那么穷。”

  周六上午两人去看了看。在T市有名的富贵区,位置向阳,景色很好,看上去和风顺水的。漂亮的二层小楼,不大,但是带着的花园却不小,四周一圈黑色的钢艺扭丝大栅栏,很有气势。

  “统共找了四五个风水先生来看,都说这里最好。养人的地方。”罗靖和打开电动大门,开车进车库:“前天刚请保洁公司里外彻底打扫了一遍。两周之后搬过来,好不好?”

  “又是算的日子?搬家是得挑个日子呢。”亓云笑道。

  小楼外面看上去不算突出,漂亮得一般。进了门才发现里面装修得简洁大方,舒适得体。室内设计做得很好,很有空间感,让人心情舒畅。亓云在大客厅里打个转,然后跑到饭厅,玻璃钢晶莹透亮的桌椅,上面垂着一排极有质感的灯。亓云吹个口哨,再进厨房。地方很大,橱柜都选用的防水防锈的钢制,很有清洁感。一楼还有个大书房,棕红色的木质办公台大书橱,亓云笑:“你那时大概没想过这房子里还会再多一个人。”

  罗靖和笑:“这也是你的书房。”

  一路顺着螺旋状的楼梯奔上二楼,三个大卧室,每个都带着有点奢华的卫生间。

  “哪个是我们的卧室?”亓云伏在二楼楼梯走廊的栏杆上向下快乐地问。小楼二楼比一楼小一个大客厅,因此上了楼梯之后是一个沿着墙壁的带着扭丝栏杆的露台式走廊。罗靖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抬头微笑着看亓云,“你喜欢哪个就哪个吧。”

  “哦哈哈,太棒了,这是咱们俩的家!”

  “嗯,咱们俩的家。”

  罗靖和只是笑,看着亓云小孩子似的兴奋地蹦来跳去,每个屋子都要进去探索一番。

  新家的味道。

  搬家是一个繁重但是快乐的工作。罗靖和自己有车,又不需要搬家具,所以来回两趟就都搬好了。亓云抱着最要紧的大棉被坐在他后面,吃吃傻笑。

  “小傻瓜。”罗靖和瞄了一眼后视镜。亓云把脸埋在棉被里来回蹭:“这么好的房子我没住过,兴奋一下都不行么。”

  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小楼的大门是一种非常强悍的保险门,只有两把大钥匙,其工艺繁复至极,根本无法复制。其中一把,罗靖和给了他。不管罗靖和之前到底如何构想,最终都把钥匙交给了他。这不单是指同居的问题,罗靖和是极其传统的男人,钥匙可以证明他承认亓云是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

  所以亓云才会兴奋。他需要一个家,这是他的梦想。亚光的铜钥匙握在手里,沉甸甸。入了心里去,他终于确定,这份幸福,他会一直攥在手里,一直一直。

  第 15 章

  罗靖和刚进公司,就发现公司里气氛有点微妙。

  所有职员脸上都是肃穆平板的神气。罗靖和本身是宽容的人,并不需要下属职员们惧怕他,公司里头一次有这样敬畏的气氛。

  “总公司来人了。”罗靖和秘书处的秘书长抱着一大叠资料走来走去,努力营造出一种“我很忙我很忙我真的很忙很忙”的感觉。罗靖和笑出来:“总公司来人视察工作,怎么没有通知过我?”

  张秘书长是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比亓云大不了多少,罗靖和不自觉地对他也和蔼不少。他略略着急:“今天早上刚来的,还好前台素质过硬,咨询小姐礼貌周到,坚持到最后看到人家名片也没出纰漏。好么,总公司的——CFO?首席财务官!”张秘书长的特点,一紧张说话就跟打机关枪似的:“老总您认识?脸绷着,本来大早上的大家都有点疲沓,给他扫了一眼立时都精神了!您是没看见……”罗靖和一边往电梯走,一边安抚张秘书长。电梯关闭前的一瞬间,张秘书长最后一句话硬挤了进来:“这欧那欧,总公司来的全是UFO啊……”

  罗靖和差点笑出声。

  推开办公室的门,罗靖和温声笑道:“旭飞怎么有时间过来?你把我那些下属职员吓得不轻啊。”

  李旭飞交叠双腿,坐在罗靖和办公室的沙发上,正在阅读一份报纸。罗靖和的秘书长每天早上都把新到的报纸放到他的办公桌上。刚刚进来送报纸的时候看李旭飞的神情跟挨了蛇咬似的,几乎跳着逃了出去。

  “你搬家了。”李旭飞平淡地说。

  罗靖和脱下大衣,摘掉围巾:“啊。总是租你家的老房子也不好意思,而且那房子我一年前就买了,原本也没打算住,只是想置份产业。总公司决定让我来T市组建分公司,正好也可以住上。”

  李旭飞盯着报纸,半天道:“你一个人住?”

  罗靖和拉开皮转椅,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听他这么一问,稍稍迟疑了一下。

  “不……不是。我和亓云——就是我那个邻居。”

  李旭飞手中的报纸轻轻一颤,他翻了一页过去。短短的寂静之后,罗靖和轻声道:“有件事不该瞒你,旭飞,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说……我和亓云,嗯,在一起了,你懂吗?”

  李旭飞眉头突然一皱,依旧盯着报纸,什么表情也没有。

  罗靖和低笑着道:“我理解你的感觉……我自己也不能相信,但真就这样了……你要是反感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们不至于连兄弟也做不成吧?”

  李旭飞还是默不吭声。罗靖和拿起钢笔,开始批阅文件。钢笔尖在纸上滑动的沙沙声成了一室唯一声响。清晨的太阳大而亮,却不热。光线明亮,绕在罗靖和身边永远是沉静欢快的。半晌罗靖和抬头,发现李旭飞的目光已经脱离了报纸,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李旭飞略略一惊,匆忙收回目光,有点慌乱地翻着报纸。又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说得倒是容易……以后多艰难你不知道么?”

  罗靖和应道:“知道。”

  李旭飞像是被激怒了似的,一甩报纸,声音有点嘶哑:“回答得毫不犹豫,真挺好,你就没慎重考虑过?同性恋,两个男人,这是在中国!”

  罗靖和顿住钢笔,突然温和地笑了。

  “犹豫也有。考虑也有。我甚至恐慌过,被自己吓得半死,坐在街上发了半晚上的呆。可是得出结论还是那样——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真要喜欢上了,谁顾的了那么多?”

  谁顾得了那么多?谁顾得了那么多?谁顾得了那么多?

  罗靖和语气一贯温和斯文,在李旭飞脑子却一遍一遍回响,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像是把他绑在大石头上拿刀一遍一遍拷问他,顾得了那么多?顾不了那么多?

  机会在眼前的时候只是在犹豫要不要抓住。等想好了要抓了,机会已经不在了。

  李旭飞突然笑起来。用手撑着额头,背部笑得一颤一颤。罗靖和不明白他在笑什么,或许是在笑他无聊而天真,只得等着他平静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旭飞低叹。罗靖和颇有些云里雾里,但没多问。李旭飞从手指缝中看罗靖和:“搬了新房子,什么时候请我吃温锅酒。”

  罗靖和笑道:“原本还担心耽误你工作。一定要请你,不过亓云先请了他几个大学同学,都些小青年,我怕你嫌聒噪。要不单独另请你?”

  李旭飞冷声道:“单独另请做什么?我喜欢热闹。”

  温锅酒当天亓云请了当初大学宿舍里的那几个人。一起住了四年知根知底,也自在些。都是些热情的年轻人,看到花园外面的自动大门就开始惊叹,一路惊叹道进了保险门。开始嚷嚷着一定要参观剥削阶级住什么样的房子,进了大客厅看到冷着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男人,突然都安静了下来。

  李旭飞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老徐发现竟然就是那天晚上马路对面那个英俊异常的男人时,对着亓云挑挑眉毛。他单知道罗靖和是个人物,没想到还有尊更大的“人物”坐在客厅看报纸。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用目光询问亓云,亓云却不知道答什么好。刚好罗靖和把车停在车库然后进门,解了围:“这是我的好友李旭飞。既然温锅,当然也得请他,对吧。”罗靖和两方面介绍,李旭飞看看他们几个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这一顿饭吃得显然没想象中热闹。罗靖和做了丰盛的菜式,原本是件高兴地事情。可偏偏有个李旭飞。李旭飞本人并没有什么意见,他甚至从头到尾没有吭声过,只是默默进餐,动作娴熟优雅。有个低气压在附近盘旋,一桌子人兴致也高不上去。想讲点助兴的事情,声音又不能高——给李旭飞一比,除了罗靖和都觉得自惭形秽。不能高声,小声说话又显得不大方,做贼心虚讲谁的坏话似的,更扫兴。于是干脆都不吭声,大家仿佛还在高中的食堂里,学校严格管束,吃饭时绝对不能出声。

  亓云看了罗靖和一眼,罗靖和苦笑着摇摇头。亓云也笑,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中。罗靖和点点头,给他舀了一碗鲫鱼汤。罗靖和炖鱼汤总是最妙的,虽然他不爱吃鱼。他炖出来的鱼汤都泛着白,浓厚腥香。

  “多吃些。”他轻声道:“入冬鲫鱼就有毒了——大概就是肉瘦,不好吃的意思。”

  亓云几个同学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见怪不怪,只顾低头吃,早就言明今天就是开荤来的。

  李旭飞看了他们一眼,也没反应。

  饭后,几个年轻人凑到书房去摆弄罗靖和的新款台式电脑,配置在哪方面都是最好的。毕竟只是些刚出校园的家伙,童心未脱,说没见过如此高级的电脑,要用网游来检测检测性能。罗靖和收拾饭桌,打扫干净厨房,泡了一杯乌龙茶给李旭飞:“今天的确吵了一点。”

  李旭飞看他一眼,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要怪我打扰气氛。”

  “那怎么能呢。”

  李旭飞捧着茶杯。杯中的蒸汽袅袅升起,在空中打滚,翻卷,消失不见。

  “有你在的地方,总是很温馨。”李旭飞轻声道。

  罗靖和看着他笑。

  亓云从书房出来,突然看到他们两个坐在沙发上相视而笑。两个年龄相同,身份地位相当的男子之间的气氛相当和谐,因为彼此那么了解。

  亓云站在走廊里,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人。时不时轻声交谈一两句,或者认真地品茶。他突然觉得这副情景可以概括了整个过程:两个人,在客厅里安详地度过暖融融的慵懒下午,而自己突然莫名其妙地闯入。

  罗靖和瞥见亓云,不等他再胡思乱想下去,微笑道:“怎么了?”

  亓云道:“那个……几个家伙都渴了,我出来弄点水。”

  罗靖和站起来,向他走来:“你的朋友们喝茶吗?”

  李旭飞在后面看着罗靖和的背影,一动不动。

  亓云道:“他们喝茶是浪费,矿泉水就行了。”

  “厨房里有瓶装矿泉水。”罗靖和走进厨房,亓云跟了过去。罗靖和翻出四五瓶矿泉水给亓云:“还需要别的吗?”

  亓云突然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不用了。”

  罗靖和呼噜呼噜他的脑袋:“去吧。”

  亓云点点头,抱着矿泉水,高高兴兴地向书房跑过去。

  第 16 章

  晚上躺在床上,两个人都睡不着。床很大,一般很少见的尺寸。亓云抱着棉被滚过来滚过去,小猫似的蠕动着。直到最后终于滚到罗靖和怀中,被罗靖和一把抱住,才安静下来。

  “你和李旭飞说了什么?那么高兴的样子。”

  “我们说起以前的事儿来了。都是些倒霉事……呵呵。”罗靖和修长有力的手指在亓云脸上轻轻抚摸。眉毛,眼睛。亓云眼睫毛长而翘,轻轻扫到罗靖和手指上。因为感到痒痒,亓云眨动地频繁起来。罗靖和的手指一直往下滑,脸颊,下巴。重新返回亓云的嘴唇。不算厚,很柔软。罗靖和喜欢用手指轻轻蹂躏他的唇,看它们变红,丰润起来。男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点施虐的情节,无法避免。“哦,对了,他预支了明年的假,回来T市结婚。婚期还没定,不过就在这几周了。”

  亓云惊奇:“你们一年多少假期?”

  罗靖和轻声道:“不一样。总公司管理层一年一个月,我们这样远方诸侯一年三周。旭飞连着三年没休假,都今年一起休了。不过这小子也精明,明年总公司要派他去德国进修一年,本来也没什么‘休假’了。”

  亓云闭上眼睛,呵了一声:“我一直觉得咱家缺点什么,今天老徐发现了。你说咱们家缺什么?”

  罗靖和对亓云的身体着迷。轻轻抚摸,肌肤很敏感地轻颤,体温渐渐升高:“哦,什么?”明显对这话题心不在焉。

  “周围花园种了那么多松柏冬青,即使是现在还郁郁葱葱的,进了门却一株植物都没有——嗯。”亓云呻吟一声。罗靖和的手指沿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下,胸膛,腹部,大腿,流连一圈之后进入了那神秘地带。

  “我知道了。”罗靖和说。

  然后他们就没有心思再管“别人”说过什么了。

  第二天下午,亓云接了罗靖和的电话。

  “在家呢。”罗靖和温和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过来。

  “在呢。”亓云笑。

  “等会儿有人过去送盆栽什么的,正好你给开下门。”

  亓云电话刚挂没多久,果然听见门铃。可视通话器里站着个有些瘦小的年轻人:“请问是罗老总家吗?”

  亓云道:“是啊。您有什么事儿?”

  年轻人一闪身露出身后一辆小货车,上面整整齐齐大大小小的抱着塑料薄膜的十来盆花卉盆景:“我们是园艺公司的,来送盆栽。”

  亓云开了花园外面的电子铁门,然后打开客厅的保险门。五六个身穿整齐制服的小伙子搬着花花绿绿的盆栽植物往里走。小个子拿出名片,上面印着“汇景园林艺术公司”。

  “我们孙总亲自挑的十盆盆栽,秋天刚换过土的,您正好也不用再麻烦了。本来还有不少,我们孙总嫌都不精神,等进了新货再让您和罗总过去看看。其实下午不是送盆栽的最佳时机,不过孙总说也不差那点事儿了。”几个服务人员熟练地套上鞋套,拆开塑料薄膜,搬着花盆看亓云。小个子道:“请问我们可以进客厅吗?”

  “唔,当然可以,麻烦了。”亓云连忙让路。服务人员按照盆栽的习性以及美观程度选择向阳或者背阴的地方摆放。

  “二楼罗总特别关照说听您的,您要摆哪盆?”

  亓云挑了一盆绿萝,一盆吊兰,一盆迷迭香,据说这三样植物可以净化空气。三个人帮忙抬到了二楼主卧室,摆好。一盆快一米的大型凤尾竹,亓云请他们抬进了罗靖和的书房。这次送来的多是一米高的大型树木盆栽,“花卉下次送来。”小个子说。两盆高大的龙血树和一盆巴西木亓云非常喜欢,就摆在客厅。随之还附赠了一只纸箱,里面有盆栽的护理手册和常用护理工具。小个子年轻人笑着拿出一只只有巴掌大的小盆栽说道:“这是罗总点的,说要个巴掌那么大的迷你盆栽,特别送给您做礼物。”亓云接过来一看,小小的黑色花盆里面有一只更小的仙人球,圆嘟嘟的,只有一点点的刺看上去都很嫩,可爱得不行,当时笑了出来。

  摆放整齐,送走了服务人员。亓云叹了口气,满屋子乱转——摆满了绿色的植物,整个家蓦然生机勃勃欣欣向荣了起来。他特别把那只迷你小盆栽命名为小球,摆在书房的桌子上,然后趴在宽阔的老板台上,用指尖轻轻点着小球软软的小刺。温暖的阳光从亓云背后铺过来,照得身上暖洋洋的。

  “喜欢吗。”罗靖和的嗓音很深沉,带点鼻音,总是能让亓云莫名其妙地想起以前奶奶家挂的“厚德载物”的书法。他只要一说话,周围空气都软了。

  亓云依旧趴在书桌上,拿着在书房里的电话分机懒懒地说:“嗯,到处都是绿色。真好。”

  “晚上吃什么。”

  “想和你熬得那种绿豆红豆还有大米的粥了。”

  “好吧。”

  罗靖和晚上主张吃得清淡些。把绿豆红豆掺起来熬有润滑肠道的作用,晚上喝刚刚好。而且罗靖和经常在晚饭做一样拌菜,即是选用嫩嫩的小油菜叶,放在水中焯熟。捞起,拌上香油和盐,亓云非常爱吃。

  罗靖和做的饭,总有种无法言明的香味儿。

  可是过了一会儿,罗靖和又来电话:“我们今天晚上出去吃好不好?”

  亓云奇道:“真少见,你不是讨厌饭店里用猪油味精炒的菜么。”

  罗靖和笑:“不,这次是李旭飞的未婚妻邀请咱们吃饭。”

  亓云一听“李旭飞”三个字断然拒绝:“不行,我是绝对不再跟他一个桌吃饭了。”

  罗靖和知道其实昨天亓云是有点生气的,只好温声道:“哎呀,我都答应人家了。何况又不是李旭飞请,是他未婚妻,你权当是去看看她长得什么样吧。”

  亓云一听也对,李旭飞快有老婆这件事亓云心里也窃喜,略略放心似的。

  “那行。几点?”

  “我六点下班。回去接你就行了。”

  对于怎么样的女人能缚住李旭飞,亓云好奇得很。进了雅间他一瞬间就明白了。

  坐在雅间里的是一个打扮得体,笑意温柔,说起话来语气平静淡然的女人。性别不一样,但举手投足间的恬淡神气和罗靖和如出一辙。

  罗靖和没有看出来,亓云扫了一眼就明白了。大家互相介绍之后,这女人叫林檎,古时候苹果的意思。

  席间李旭飞和罗靖和喝起来,都有了醉意,勾肩搭背地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忽高忽低。

  林檎只是笑着看他们,神色间没有任何不快。

  亓云和林檎说过的话不多,但是第一个眼神,足以让他们了解对方。

  那种略带卑劣的窃喜,放心以及心照不宣。

  大概林檎也是知道李旭飞和罗靖和的事情的。可是遇到这种事,谁也当不起圣母。明明一直在一起很熟稔的人,突然跳出一个少年时代的青梅竹马来。他们拥有共同的往事,快乐的,心酸的,不能改变的回忆。别人只能在大峡谷的另一头张望,过不去,碰不到,只看他们独自快乐,不能分享。很危险。

  亓云觉得自己委实自私自利,心胸狭窄。可是他控制不住,大概是委屈,大概是愤怒,更或者,是嫉妒。

  林檎离开饭桌,像是嫌热,走到床边吹风。亓云跟了上去。

  “那个……林小姐?”

  林檎转过头来,笑着:“我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说也比你大,你就叫我林姐吧。”

  可能早就注意到他了。罗靖和李旭飞那班人,一眼就能把某人的物质构观察的条分理析。那么这个林檎大概也不差。

  “啊。林姐。”

  “嗯,什么事?”

  亓云有点抱歉地说:“刚才就打了声招呼,一直没和你说说话。”

  林檎笑道:“我看你是觉得把我冷落了,我可能会生气吧。”

  亓云有点愣:“啊?”

  林檎摇摇头:“不必这么想。我并没有生气。”

  亓云有点讪讪的:“哦。”

  林檎轻声道:“我想你可能理解。感觉的确不太好,像是自己被扔了似的。旭飞跟我在一起不大说话的,偶尔会讲讲关于罗先生的事情。我们就像是坐在影院里看电影的观众,屏幕里爱恨生死悲欢离合,跟我们没有多少关系。”

  亓云瞪着眼睛,惊讶地看着林檎。

  “可是仔细想想也没有那么严重。每个人多少都有点不想跟别人分享的秘密。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其实我也有的,不想李旭飞知道。大家既然都是平等的,也就没必要计较太多了。”

  大酒店高层,空气特别好。被污染的污浊空气很沉重,不会到达这么高的地方。天空漆黑,像是珠宝行橱窗里用来衬珠宝的正黑天鹅绒。林檎靠着窗看亓云。从他这个角度看她,大酒店雕凿工艺精湛的窗框把她框住,一幅油画一样。背景是深黑色的天空,偶尔能看到些晶莹的亮点,那是星星。亓云有点出神。

  “聊什么呢。”一把深沉的嗓音,吓亓云一跳。林檎笑道:“罗先生。”亓云转身,看只穿着白衬衣的罗靖和脸色微红,微笑着站在他背后。李旭飞喝得有点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罗靖和温和地对林檎说:“对不住,好久没跟旭飞喝酒了,一时高兴忘了分寸。他酒量原不如我,我疏忽了。”停了停,他又道:“错都在我,林小姐要罚他跪搓板的话,我也只好跟着一起受罚了。”林檎摇摇头,走回酒桌。李旭飞勉强起身,走到沙发上半躺下。林檎问服务员要了个手巾把子,轻轻地给他擦脸。

  “说什么呢。很高兴的样子。”罗靖和捏他下巴。

  亓云微微吃惊。罗靖和在不高兴。他难道是吃醋?

  ——酒精真是让人失态。

  亓云拉着他,坐到窗边的一排椅子上,然后关上窗:“喝酒出了一身汗,不要凑到窗边来,容易着凉。”

  罗靖和只是看着他笑。亓云抱着他的头:“难受吧。”

  罗靖和把脸埋在亓云怀里,带着一种刚刚缅怀过的遗憾意境,沉沉地嗯了一声,瓮声瓮气。

  “好啦好啦。”亓云知他是在略略悼念自己曾经的青葱岁月。三十来岁的人其实脆弱,而且容易恐慌。青春刚走,人到中年,中年之后是老年——可以理解。

  李旭飞是不能开车了。亓云罗靖和原本也是打车来的,罗靖和早料到得喝到酩酊大醉。亓云帮林檎叫了辆车,送他们回去。亓云和罗靖和沿着街道慢慢走。

  T市有一半在山上,一半在平原上。一到晚上不高的山地上亮起一片灯,像是星空挂了下来,铺在山上,又一点一点延伸下来。

  亓云在大衣袖子底下牵住罗靖和的手。慢慢地散步。T市算是大都市,秋日夜晚依旧热闹非凡。

  经过一场宴席,然后两人手牵着手回家。生活本该如此,过日子么。

  “清和?”

  “嗯?”

  “能一起回家真好啊。”

  “是啊。”

  罗靖和看着亓云笑。霓虹灯打在他身上,映着他眸中暗暗生辉,深情如此。

  第 17 章

  亓云拿着洗发液的瓶子,对着光线仔细地看。罗靖和进家门的时候看他那副认真的模样不禁笑道:“洗发液惹你生气了?”

  亓云晃晃手里的瓶子:“真坑人,我才发现,这种瓶子装的洗发液用到最后虽然挤不出来了,仍然有很多挂在瓶壁上。只要倒着放,还能积攒很多——你手里拿着什么?”

  罗靖和提着一个非常大的黑色公事包,沉甸甸的。他把公事包放在地上,脱掉外衣换上棉拖鞋,坐到沙发上,把公事包里的一大摞文件放在茶几上,对亓云招手道:“来,你来看看。”

  亓云凑过去,随手拿起一份文件,竟然是一份遗嘱,但是变了脸色,哆嗦着看罗靖和。罗靖和笑着呼噜呼噜他脑袋:“别乱猜,我什么问题也没有,立遗嘱只是为了长远,并非快死了才要的。”

  亓云皱眉:“呸呸呸,没事乱说什么?你让我看这个?”

  罗靖和把文件一份一份摊开。“这些就是我的身家性命。”他笑着看亓云:“我觉得应该交给你。”

  亓云愣愣地看着他。

  桌面上的文件大致有罗靖和本人的财产评估,财产公证,银行存款,公司股权,房产,股票。亓云发现他即使下辈子躺着挥霍钱也够花了。还有一份高额人寿保险,受益人名字是“亓云”。亓云拿着看,不知所措。“所有文件都重新做了一遍,一式三份,我的律师一份,我自己留一份,你一份。”罗靖和说。亓云翻开遗嘱,上面用很公式化的冰冷语气陈述着,立遗嘱人罗靖和如遇意外或自然死亡,按照他本人的意愿如何分配遗产——银行存款他的父母占百分之四十五,他名下的房产,车辆,股票以及银行存款的百分之五十五归亓云所有。

  亓云突然把遗嘱给扔到茶几上,仿佛这份文件咬了他的手:“你疯了你,好端端的你拿这些玩意儿回来膈应我么?”

  这份遗嘱让他害怕,什么叫意外死亡,什么叫立遗嘱人去世,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罗靖和轻声道:“不要生气。我也不是平白那这些东西咒自己——只是未雨绸缪,总要做各方面的打算。我们之间并没有婚姻,你没有任何保障。我总希望能给你更有说服力更实惠的保证,最起码,如过我遇到意外,你得知道钱都在那里……”

  亓云木然。罗靖和是个普通男人,他有男人的基本通病——喜欢把爱人想象得笨拙,天真,需要保护。显然他忽略了亓云本身也是个男人,养自己不成什么问题。或许按照一般理解,罗靖和难道是瞧不起亓云的能力?

  此时此刻,却不能这样想。对面的男人只是太过真爱自己,以至于愿意奉上所有。茶几上罗列着一排整齐的文件,雪白的,刺眼的,仿佛一遍遍对亓云强调着这个男人的深情。

  我爱你。这是初次的晚上情浓时罗靖和突然喊出来的。之后再也没有说过什么,他的性子也不适宜说甜言蜜语。爱这种事,不是说出来的。

  这时候再去计较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仅矫情做作,还会伤害深爱自己的人。对于金钱亓云是不在乎的,他一向觉得这辈子够吃够喝的就很好。可是罗靖和只会用这种方式表达,他不能为了所谓的骄傲或者莫名的“尊严”把清和的心弃若敝履。

  “我想和你过一辈子。这些都是不可避免必须得筹划到的……你知道,我就是这么庸俗市侩的人,总是想争取最大利益的商人……”罗靖和低沉的嗓音温声道:“所以我只想出了这一个办法,所以……”

  亓云伸出手去,摸罗靖和的脸。

  “我知道了。”亓云轻声道:“我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你担心我。我都知道,因为我也是这样的,爱你。

  亓云问老徐要了个解酒的方子。把梨和山楂糕都切成丝,拌上几颗冰糖,放在冰箱里冰镇。要吃的时候提前半小时拿出来缓一缓,用勺子挤出酸甜的汁水,很解渴解酒。这几天罗靖和应酬多了起来,因为要开发一个大的房地产项目,必须这样应付 政 府 的官员们。好几次都是亓云把他半扛着搬回屋里,罗靖和已经醉得七荤八素。

  “多亏我是个男的有劲扛你。”亓云扯他的嘴摆出个笑脸:“喝酒多了伤肝。”

  罗靖和浑身无力,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苦笑。

  亓云拿出准备好的山楂糕梨丝,一勺一勺喂他汁水。

  “凉吗?”

  罗靖和红着脸摇摇头。看样子挺好喝的。喂完了亓云再扒掉他衣服,搀着他上二楼躺床上睡觉。醉酒的人不能平躺,很危险,亓云另抱一床太空被压在床头让他半倚着,保持呼吸顺畅。

  第二天亓云醒来时罗靖和已经洗漱好了,有点歉意,亓云一边洗脸一边问:“事情还没搞定?”

  “快了。”罗靖和无奈:“那帮人就是找个借口多吃几桌而已。”

  亓云点点头,不再多问。

  最近健力宝难得有点忧郁。跟亓云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时候用筷子一下一下戳米饭,米粒都蹦到桌面上来了。

  “唉唉,浪费粮食要打手心。”亓云笑着说。

  周缘直着眼神看亓云:“云,我恋爱了。”

  亓云一咳嗽米饭差点从鼻子喷出来:“……别这么称呼我谢谢。”

  健力宝接着忧郁:“云,你说,什么是恋爱?”

  亓云低头继续吃。

  健力宝神情涣散:“我看见她,就像旱久了的糠萝卜突然遇到水一样……”

  什么破比喻这是。

  “云,怎么办?”

  亓云撑着下巴看他:“你这是……情窦初开?”

  健力宝娇羞。

  “……今年贵庚?”该不会是以前的岁月都用来吃了吧。

  “哎呀讨厌啦贼死鹅死苦瑞特~”

  亓云看着刚吃一半的餐盘,突然觉得饱了。

  “……哦。”

  “云,给点建议呗。”

  亓云面无表情塞一口饭:“追女生我没经验。”

  健力宝泪目:“你是在炫耀都是女生追你吗?”

  ——陷入爱情的人不仅智商负数,而且多疑容易玻璃心。

  “我没这意思。”

  健力宝扭动两下:“我是直接表白好呢,还是迂回战术好呢?”

  “要不你那个硬币抛一下,正面的话直接去告白,反面的话立即写情书,立着的话继续吃午饭。”

  健力宝当即翻皮夹,拿出一枚硬币当当弹,结果一不小心掉到了对面亓云的餐盘里。亓云一阵反胃,索性也不吃了:“你侧面打听打听,那女生喜欢什么类型的。”

  健力宝有气无力:“梁朝伟那种忧郁型的。”

  亓云忽然乐了:“那你就从今天开始节食。真的,你这饿得有气无力没得吃的郁闷表情真的很忧郁。”

  健力宝趴在餐桌上,正好擦了一桌子油星儿。无论哪里的食堂,总是充斥着乱七八糟的味道,饭味儿,菜味儿,甚至似乎还有屁味儿鞋油味儿头发好几天没洗的怪味儿——没办法,人多。

  亓云突然无比怀念家里的餐厅厨房。这两天罗靖和又忙开了,午饭他在公司吃,亓云在学校对付。亓云一直很想做饭,但是罗靖和不让。

  “你也就会下面条炒个青菜而已,还要我最后收拾残局。”

  亓云甩了他一枕头。

  十一月份,天也一直没有冷下来。太阳依旧很暖,让人愉悦。

  第 18 章

  李旭飞结婚了。婚事搞得并不麻烦,办理了合法手续,然后请几个亲戚朋友了几桌酒。林檎是个精致的大方得体的女人。比如说她很少戴首饰,经常戴一对样式看似简单,并不大的耳钉。那对耳钉是正宗的南非钻石,镶嵌工艺精湛至极。酒席设在T市最豪华的大酒店,陈设简约却不失格调。婚礼当天李旭飞穿着平板正经的黑色西装,林檎则是一身正红色经过适当简化的妖娆汉服袄裙。

  “我还以为新娘得穿婚纱呢,一层一层那种。”罗靖和笑着说。

  亓云道:“这年头有钱的都讲究个格调个性。穿旗袍进酒店容易被误认为服务生,穿着白色婚纱又会被人笑庸俗没品。你知道林檎那一身汉服多少钱定做的么。”

  罗靖和打量一下:“几千?”

  亓云笑道:“论万。”他刚刚无意中听到女眷中的议论,真看不出来。罗靖和啧啧两声,没有接话。婚礼很平和,大家在一起喝酒聊天,仿若一次愉快的聚会。亓云没参加过婚礼,非常好奇。罗靖和这两年看别人结婚都疲沓,那简直是两个修饰一新的傻瓜和一群被迫凑份子的人在一起尴尬地表演。有人说这辈子对于婚姻的热情全耗在婚礼上了,其实不假。

  席间亓云去洗手间,回来看见林檎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天。她没大化妆,略施薄粉,反而不容易出现比如出汗脱妆或者粉没有擦匀脸上的横纹反而显现出来这种纰漏。亓云见过不少女子不能近看,否则张牙舞爪地狰狞。不管怎么说,她是个怡然自得让人舒服的女人。

  “林姐。”亓云轻声道。

  林檎转过身:“菜式满意吗?”

  亓云笑道:“很好吃,都很高档啊。”

  林檎道:“那就多吃,好容易办一次宴会,吃的东西总不能浪费了。”

  亓云看她并不是特别高兴,也没有新婚之人的兴奋,突然道:“林姐,你不高兴?”

  林檎笑:“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亓云道:“你和李旭飞都没有……那种兴奋感。”

  林檎轻轻叹道:“这样最安全。人这辈子真正激情能有多少呢。一开始就细水长流,坚持得时间还长久些。温水煮青蛙,大家慢慢熬吧。”

  亓云道:“林姐,你怎么这么悲观。”

  林檎看他一眼:“过日子真谛就是能不折腾就不折腾,自己累别人也累。差不多就行,斤斤计较反而会丧失得比较多。”

  亓云看她,有点没听懂。眼前却闪出罗靖和温和的笑容。

  平平淡淡,凑凑合合,就好了。

  突然,从宴会厅传来碰地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然后是玻璃碴四散的窸窣声。厅里开始慌乱,脚步声四散。亓云和林檎对视一眼,齐齐向宴会厅跑去,进门就看到李旭飞捂着左半边脸跪在地上,血汨汨地从指缝流出,越流越多,越流越多。罗靖和半跪在他身边,双手握着他的肩,脸色苍白,反复低声问,旭飞你还好吧旭飞你没事吧旭飞你能答我一句吗?不远处酒店墙壁上装饰用的枝型灯摔在地面上,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林檎冷静了一下,说:“罗先生,你现在能开车吗?我们要尽快去医院。”罗靖和大梦初醒似的爬起来,架起李旭飞往门外走。李旭飞一直捂着脸,血止不住。亓云从旁边拿来厚厚一大沓餐巾纸,让他摁着伤口止血。不多时餐巾纸也红透了。李旭飞一直没讲话,只是苍白着脸皱着眉。大概因为疼痛,和疼痛引起的恶心。上了车,亓云坐在副驾驶上安慰罗靖和:“不要慌张,不要慌。”林檎和李旭飞坐在后面,李旭飞仰着,血从餐巾纸底下淌到衬衣领子和西装上。罗靖和砸了一拳方向盘,发动车子,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一看,李旭飞左脸从眉毛到脸颊被枝型灯豁开个大口子,万幸的是眼睛没事。医生检查,伤口断裂面整齐,愈合以后不会留很深的疤,也可以做整容手术。只是头部被砸了一下,轻微脑震荡,在医院观察两天比较保险。

  罗靖和跑来跑去交钱拿药找人联系病房,亓云就默默跟在他后面。罗靖和一句话不说,亓云也不说话。医院的住院部的高级病房似乎材质都吸音,整条走廊静悄悄的。医院特有的沉闷和压抑。

  罗靖和突然转过脸来对亓云说:“还不如砸我呢。”

  “别胡说。”亓云道。

  罗靖和坐在李旭飞病房外面,一脸疲乏和萧瑟的神气:“那灯原来是在我头上方的。掉下来的时候我根本没注意,旭飞推了我一下,我就看着旭飞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趴在地上……”

  亓云学着罗靖和平常的样子,摸摸他的头发,再摸摸他的脸。

  亓云的手指略细,纤长。以前罗靖和曾经笑着说他的手指适于抚摸,让人安心。亓云把手贴在罗靖和脸侧,罗靖和倚在亓云手上,闭着眼睛,长叹一声。

  光线不是太好。走廊长而寂静,间或有清冽的微风轻轻穿过。让人产生周围一切都开始微微泛着幽蓝的错觉。消毒水的味道凭空使人安心,仿佛可以消除肉体或者心理的病菌,让一个个四方的空间里彻底干净。

  轻微的开门声。林檎。

  她还穿着正红的袄裙,因为忙乱已经被揉得发皱。越是端庄正式的衣服颓丧起来效果越明显,让她看上去也显得憔悴了。

  “罗先生?”她轻轻道。

  罗靖和几乎跳起来,愧疚地看着她。他一向认为婚礼对于女人而言很重要,现在她的婚礼被突如其来地破坏,而一切的起因都是他。林檎倦倦地一笑:“不要紧,他没事了。脸上的伤口很长,但是不算太深而且很整齐。医生只缝了几针。住院观察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我想回家拿些换洗的衣服,罗先生能不能再开车送我回去?”

  罗靖和赶紧点头,一面对亓云道:“你进去看看他,要是有什么不对就叫医生。”

  亓云点点头,目送罗靖和与林檎离开。

  亓云开门,轻轻走进病房。李旭飞看样子象在睡觉。他关上门,门锁对入锁孔时清脆地咔哒一响。房间里布置得很整洁干净,新换上的一次性被罩床单还带着深深浅浅的折痕。亓云在李旭飞床边坐下,看着钟表,数点数。

  大概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李旭飞突然睁开眼睛。半边脸包着,只能看到他的右眼。他看了看亓云,又闭上眼睛。知他不喜欢自己,亓云也没吭声。

  李旭飞突然开口:“我很不喜欢你,我想你也是。”

  亓云一愣。

  “我们看对方都不顺眼。”

  亓云干笑两声。

  李旭飞面无表情地继续说:“我想清和应该对你说过,他被总公司派过来的时候房子却出现问题。”

  亓云隐隐觉得一个什么答案要浮出水面了。

  “那是我弄的。我故意的。我想让清和住进我家的老房子里。这样我们都有一所房子的钥匙,我偶尔也有借口回老房子住几天。”李旭飞突然睁开眼睛盯着亓云:“可是那天打开门,我却看到了你。”

  亓云轻声道:“抱歉。”

  李旭飞看着天花板,道:“不必道歉。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你是被我迁怒而已——通常懦弱无能的家伙都会选择责怪别人,这样一看一切都不是他的错。”李旭飞平淡地说:“我就是那种卑劣的人。”

  亓云默然。

  李旭飞长叹一声:“从刚上高中到现在,十七年。我不敢说,不敢做,只能在一旁看着他。因为我顾虑多,我害怕。等我觉得我有资本有条件不必顾及别人的眼光的时候,机会已经没有了。”

  李旭飞转头看着亓云:“年轻真好。”

  亓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罗靖和站在门外,一只手搭在门柄上,低着头,沉默。

  医院的走廊似乎每一条都那么幽深,不见光线。一排一排的门缝底下露出一丝亮光,整齐划一到诡异,让人绝望又有希望。耳边不知哪里飘来悠悠的钢琴声——难道是幻听,像是每次失眠时亓云给他放的钢琴曲,若有若无,一点一点,清冽,流畅,在空气里流动,打着旋儿,落在罗靖和脚下。和缓平淡,我们谁都无能为力。

  有些话应该庆幸没有被说出,否则总是不对,总是错。

  第一次知道。刚刚知道。那又怎样呢。有些事不能离开轨道,即使出现岔路也只能装作没看见。纵使自欺欺人,也比揭开表象之后的无法收场好得多。

  ——你知道吗?

  ——我情愿不知道。

  罗靖和轻轻离开房门,在稍远的地方加重了脚步,然后打开门,笑得温和:“林檎在家煲汤,她让我先把换洗的衣服送过来。”

  第 19 章

  罗靖和看李旭飞被砸得一脸血都吓傻了,只记得慌慌张张开车往医院跑,全然忘了李旭飞的婚礼根本没进行完,李家一大家族的人全在会场上,特别是李旭飞和林檎双方父母。等他醒过味儿来,林檎已经把七大姑八大姨二婶子三舅妈都安抚好了。平时看林檎淡淡的,其实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光周旋这些亲戚就是一项能力。李家家大业大人多嘴杂,人际关系就是个小型社会。老婆虽不至于一定要和王熙凤一样精明强干,但若不是个通透的男人也会混得艰难。林檎显然,很符合一切条件。

  两天之后李旭飞并无异常,医生终于放行。出院那天依然有亲戚来看望李旭飞,把外人罗靖和亓云隔开老远。阵仗庞大,人数众多,并且这还是林檎努力挡回了一大部分的结果。通常一堆人盛情过来探望病人,并非总是让人高兴。健康舒适的人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然而病人有时却想的是你怎么还不滚蛋我真想躺一会儿。因为轻微脑震荡,李旭飞总是眼前发花,有时会犯恶心。面部疼痛,根本不愿意说话。亲戚们热情洋溢地问候全由林檎代为回答,没有一点不妥。

  “林姐真能干。”亓云说。

  “是啊。这场面也就她能应付。”罗靖和把长风衣搭在胳膊上笑道:“折腾了两天,我也乏得很。回家吧。”

  亓云跟着罗靖和一前一后离开病房。李旭飞朝门口瞟了一眼,也只一眼而已。

  回到家换了衣服鞋子,两个人倒在沙发上。罗靖和穿了一件羊绒背心,柔软熨帖。亓云使劲蹭了蹭脸,

  舒适地“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慵懒倦怠。罗靖和抚摸着他的脸,闭目打盹。亓云靠着他,认真地观察沙发边上龙血树的叶子。这两天疏于照料,可是碧绿的颜色也未受损,狭窄纤长,剑形的叶子整齐地垂下来。没有开窗,但有时觉得叶子在动似的。杯中的水杯阳光映射到天花板上,亮莹莹的仿佛是有水纹的湖。

  亓云想到李旭飞和林檎对视时候的眼神。林檎关心李旭飞,李旭飞感激林檎。可就是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目光平平的,坦然地让人难受。老徐说过让他与罗靖和之间的眼神到公共场合收敛收敛,特别是他们对视的时候,岂一个恶心了得。

  “你们家那位,那看你的眼神,就知道喜欢你得很。”老徐笑嘻嘻地擦拭杯子:“好好活着吧,小子。幸运的人让人嫉妒,有福不惜的人就让人憎恨了。”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觉得罗靖和捏了捏他的下巴。

  “想什么呢。”

  “在沙发上睡觉浑身痛,而且容易感冒。”亓云应道。

  罗靖和抬眼看表,下午三点多。应该去公司看看,可是全身酸软。打了个电话去秘书处问问,好在没什么事。分公司上了轨道,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亓云突然跳起来,跑到厨房榨了两杯橙汁出来,递给罗靖和一杯。

  “补充糖分。血液里血糖下降的话心情就会变得郁闷。”

  罗靖和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果然放了不少糖:“真够甜的。”

  亓云在他身边盘腿坐下来。沙发附近铺上了非常厚的地毯,绒绒的,看着就暖。亓云特别喜欢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敲电脑,太阳很大的时候会小憩一会儿。新家刚搬进来的时候显得空旷,说话都能听到隐隐的回声。渐渐的,家中填充的东西多了起来。四面墙壁沾染上生活的气息,新家具特有的味道也已消弭。

  这是我的家。亓云心想。

  “清,清和,有件事我觉得你必须得知道……”

  “嗯?”罗靖和微笑着看亓云,耐心地等。

  “那,那个,我是说,其实,李旭飞,他,他,他……”

  “他什么?”罗靖和笑着问。

  亓云看着他的笑,突然陷入了沉默。罗靖和依然笑着,看着他。

  “你……知道了。”用的肯定句式。

  罗靖和伸长手臂,弹了亓云额头一下。

  短暂的沉默。亓云觉得异常难捱,像是小学时等着领期末考成绩,结局未知,忐忑不安。

  “我在门外听见了。旭飞和你说的话。”

  亓云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可是我们只能当兄弟,永远只能当兄弟。就算我知道了,也没有任何改变。”罗靖和温柔地笑着,摩挲着亓云的脸:“你一直为这事烦恼吗。”

  亓云还是默然不动,耳朵后面却红了起来。

  “你也许不知道,我和旭飞一起上高中的时候,他不姓李。他姓高。”罗靖和的唇很薄,微笑时抿着,嘴角轻轻勾着。

  “他父亲是上门女婿,他母亲为了能争取更多的家产,让他改姓了李,但是他外公并不承认他算是李家人。他为了奋斗到现在付出很多,而且成功近在眼前,难道会容忍自己功亏一篑吗。”罗靖和越说声音越轻:“不会。”

  因为彼此太了解,所以此生只能做兄弟。

  亓云曾经提醒过自己,不要因为罗靖和的温柔态度而误解他。对于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男人,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怎么可能是个善类。

  他其实,和李旭飞是相似的人。只不过他能为了自己豁出一切,而李旭飞未必肯为他舍弃自己从别的狼嘴里夺下的肉。

  利。益。亏。损。

  李旭飞。罗靖和。

  哪个心里糊涂了。

  亓云突然用手捂住眼睛,笑起来。自己也许只是比李旭飞运气好一点,已经没什么可舍弃的。可是李旭飞不行。他是个极其有野心的男人。不可兼得,这个悲哀一直一直在轮回,有人问过,鱼和熊掌,你要哪个?

  你要哪个?

  李旭飞躺在病床上,转过头来对他说,年轻真好。

  可以肆无忌惮,没有任何顾忌。李旭飞和罗靖和身上都有一种深深的疲乏之气。看着他们笑的时候,那么厌,又那么倦。

  “我也有顾虑啊。”罗靖和把亓云的手握在手心里,贴在心口:“你现在才二十出头,而我已经快要四十岁了。人这一辈子,过了三十就像已经过了大半。或许哪天你会后悔,退怯,但是我已经没有时间回头了。——第一次看到你,鬼使神差地就想把你好好地放在家里,每天每天看着你。我原来一直以为一见钟情是唬人的,原来是真的。”

  午后的阳光,让人犯困。科学家说睡觉的时候大脑在整理信息,那么做梦呢。算不算是大脑得出的直观的结论呢。亓云经常做的噩梦,拼命地找东西,找东西,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只是拼命地找。每次都不能梦到最后,不知道梦中的自己找到没有,还是一直在虚无中徘徊打转,惶惑不已。只想再美美睡一觉,一梦醒来,一切都会好。

  亓云爬上沙发,窝在罗靖和怀里。清和,能认识你真好,真的。我以前经常问老天为什么总是如此倒霉。现在才知道,或许我这一生的运气,就是用来,遇见你。

  第 20 章

  半夜正酣眠的时候被电话吵醒,人生一大怒事。

  亓云的手机声。简单的比比比,节奏呆板,声音尖锐,拿着针一下一下扎人的神经。亓云晚上被罗靖和折腾惨了,浑身无力,眼也没睁踹了罗靖和一脚。罗靖和爬起来,从亓云那堆乱七八糟的衣服中翻出他的手机。按了通话钮,里面幽幽飘出来一个非常青春期综合症的声音:“云~人家心好乱~”

  罗靖和拿着手机半晌没反应过来:“……啊?”

  对方立即变得警惕:“你谁?我家云呢?”

  罗靖和拿开手机琢磨,蹬蹬蹬回去摇醒亓云:“那谁找他家云。”

  亓云从被窝里拱出来,迷茫地看看罗靖和又看看手机屏幕,突然一把夺过手机来大骂:“我操你有完没完连英文情书我都帮你写了你还想干嘛追个女人都得我替你到时候圆房是不是还得我替你半夜三更你抽得哪门子邪风思想有多远你个孙子就给我死多远!”

  果断挂线,把手机往地毯一扔,钻回被子接着睡。罗靖和一愣一愣地看着,半天没动静。亓云又从被子下面钻出来,头发蓬乱眼神朦胧:“大半夜的你不睡觉修仙呢?关灯!”

  罗靖和只好关灯,上床睡觉。

  第二天亓云起床仍是怏怏的。睡眠对于亓云来说最重要,中途被打扰非常让他恼怒。

  “昨天那谁是谁啊?”罗靖和突然说。

  亓云面无表情:“一瓶饮料。”

  “……哦。”

  早饭罗靖和清炒了一个青菜。就着玉米面粥吃,清脆爽口。罗靖和从厨房探出头来:“会不会太咸?”

  亓云咽下口中的饭:“嗯,确实比平时咸,不过还是很好吃。”

  罗靖和道:“啊那就好。超市新推出一种海盐,我看他们吹得不错就买了一罐试试。没想到比平时的盐咸那么多。”

  “说不定咸的盐含碘多。”亓云笑:“招标的事儿怎么样了?”

  罗靖和在厨房里打扫:“拿下了。贴进去不少钱,但是算算还是很值的。”

  亓云道:“我想你的排骨汤了。”

  罗靖和有点惊奇:“最近你也忙过去了?”

  亓云道:“也就刚开始忙一忙。我们这些研究生都没人管,不过就是要跟导师搞好关系省得最后他不通过你论文毕不了业。”

  罗靖和颇遗憾道:“我没上过研究生。”

  亓云抽一张纸出来擦嘴:“现在大学扩招,研究生扩招说到底就是为了缓解就业。研究生博士生多了,这年头都论斤卖。但也不是谁都能混到你这份儿上的。”

  罗靖和刚想说什么,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亓云跑去接,话筒里传出一个温柔和蔼的中年女性的声音:“喂?”

  亓云立即道:“阿姨你找谁?”

  那边笑着说:“好孩子,这是不是罗靖和家啊?”

  亓云忙道:“阿姨你等等。”说着对罗靖和叫道:“清和,你的电话。”

  罗靖和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出来接电话。凑上听筒,便笑了:“妈。”

  亓云瞪大眼睛看他。

  “嗯,是啊。天冷了。哦,我知道,喝过羊肉汤了。呃,对。我知道了。——什么?不行,真的不行。妈,我有话要跟你和爸说,先别作决定。对对,今天我就回家一趟。”

  亓云看着罗靖和打电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他搓着衣角,等着罗靖和挂电话:“清和?”

  罗靖和抬头笑着看他:“我妈托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要我回去看看。我回绝了。亓云……”他伸手轻轻揉着亓云的耳垂:“你打算同我一起豁出去吗?”

  亓云轻轻摩挲着他的手:“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傻话。大不了,我们一起下地狱好了。”

  罗靖和笑。

  他回了一趟父母家。统共六天。亓云在家过得心平气和,饿了就叫外卖,罗靖和不让他下厨房。有课的话和健力宝一起吃食堂,偶尔吃出个塑料片尼龙绳丝什么的,顺便当当健力宝的爱情顾问。健力宝三八兮兮地问那天半夜接电话的男人是谁,亓云平淡地说,那是我爱人。

  健力宝愣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周缘是个好人。偶尔看起来开朗到弱智,被罗靖和形容为“活泼大劲儿”的那种人。

  可是这种人往往并不白痴并且很善良。

  这六天周缘一直跟着他,连“妹妹”也不提了。亓云很好奇,问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周缘挠挠后脑勺:“我担心你。你看起来不像很好……脸色阴沉沉的。”

  亓云一乐:“没什么不好的。挺好。”

  手机响,亓云慌里慌张掏出来看。是条短信。周缘在他对面观察他的神色,他的眼睛里出现一抹笑意。

  “喂。”

  亓云抬头:“嗯?”

  周缘抱着书,难得一本正经地说:“中午你说的那是……真的?”

  亓云道:“嗯,真的。”

  周缘踌躇了一下,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刘胖子那朋友?姓罗的那个?”

  亓云点头。

  “他看上去年龄不小并且很有钱。”周缘肯定地说。

  亓云还是笑着点头。周缘一脸了悟。本来看罗靖和天天来接他,还以为是亓云的亲戚什么的。俩男的很难往那个方向联想。周缘突然问道:“云呐,那家伙不是骗你的吧?”

  亓云一愣:“啊?”

  周缘皱着眉头:“现在有些人吃饱了撑的女人玩腻了就改玩男孩儿……你要小心啊。”

  亓云笑着拍他一下:“你就不怕我从此以后烦了你。”

  周缘道:“我必须得说,要不不得劲儿。这种事……实在是……怎么形容?”周缘的胳膊挥了一下:“云呐,你要小心。”

  “啊,放心吧。”亓云轻声笑:“我看起来那么弱吗。”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天一天过去。亓云晚上回家睡觉,躺在床上,看着窗子发愣。这几天正是月光足的时候,不拉窗帘的话正好照在床上,平白扰人的梦。

  正打算收拾心情睡觉,手机响了。亓云爬起来一看,一串不认识的数字。接起,里面传来李旭飞平板的声音:“你醒着没。”

  亓云咳嗽一声:“嗯,醒着。”

  “那就好,等会我把清和弄回去,你开门。”

  亓云一听神经突然紧张:“你什么意思?”

  李旭飞挂了电话。

  亓云跑下床,把卧室和客厅的灯都打开,站在客厅的大落地窗用力眺望花园外的小路。没过多久,就有车灯照过来。一辆银灰色的奔驰,李旭飞的车。亓云把自动大门打开,然后打开大厅的保险门,飞跑出去。李旭飞从车里把罗靖和架出来:“你扶着他另一边。我们进去再说。”

  亓云和李旭飞把罗靖和架上二楼卧室,罗靖和对着亓云笑了一下。亓云解开罗靖和的外衣给他换睡衣,赫然发现他两个膝盖都是瘀血。亓云没说什么话,换好了衣服下楼给罗靖和倒水。李旭飞仰靠在沙发上,左半边脸的纱布还没拆。

  “清和在他家跪了一天两晚上。被他爸从背后抡了一椅子,当时没什么事,出来就昏了。大致是这样,等他舒服点了自己跟你讲吧。我走了。”

  亓云跟在他后面,轻声道:“多谢了。”

  李旭飞看了他一眼:“嗯。”

  第 21 章

  罗靖和醒来的时候,亓云正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伸手摸摸亓云的脸:“真糟糕。三十大几的人了还挨老爸的揍。”

  亓云眼圈儿突然红了。他垂下眼睛,握住罗靖和的手。罗靖和咳嗽两声:“去医院拍了片子,好在肋骨没什么事儿。可能有点内伤,敲肺上了。”

  亓云突然说:“清和,你转过去,让我看看。”

  罗靖和笑道:“没什么事儿。”

  亓云坚持:“让我看看!”

  罗靖和叹气,解开睡衣扣子,缓缓翻身。亓云轻轻从他背后掀起后襟,愣了。里后心窝不远处有一块拳头大的淤血,墨蓝里泛着红血丝,中间一点指甲盖大的黑斑,完全的那种黑,大概是被椅子棱角砸中的地方。整块淤血斑厚厚地肿着,仿佛皮下的这块肉已经被砸烂。亓云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地方,罗靖和的父亲当时是真下了死劲要砸死他,再往上移个两寸就是后心口,罗靖和就完了。

  “好了吧。凉飕飕的。”罗靖和笑,声音闷闷的。

  亓云整理好他的衣服,帮他翻过身来,一直默默的。罗靖和叹了口气,揉了揉亓云的手:“好啦,没事儿。老子打儿子么。”

  亓云也没说话,掖掖被子握着罗靖和的手沉默。半晌,他轻声道:“你别多说话了,先歇着吧。”

  罗靖和正好也难受着,便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睡下了。亓云关灯,悄悄下楼,跑到书房上网查了一些清淡点的菜式,准备明天做给他吃。

  亓云还年轻得很。很多问题总是想得简单,但这并不表示他是个怯懦的人。很多时候人都要无畏,而且需要厚脸皮。幸福抓到手里才是自己的,其他都扯淡。

  第二天一大早,亓云专门跑了一趟超市,买了不少吃的。现在他什么也想不了,等罗靖和好了再说。罗靖和的房子在半山腰上,平时都是他开车接送亓云。公交车不通往山上,亓云只好提着塑料袋步行上山。走到门口,看见门外的石头牙子上坐着个中年妇女,脚边放着一只编织袋,神色疲乏至极。亓云迎上去道:“阿姨,您找谁?”

  那中年妇女衣着整洁,但样式陈旧,并不太像城里人。她很和气地看着亓云:“这里是罗靖和家吗?我是他妈妈。这儿我没有来过,找了好半天才找来的。”

  亓云微微哆嗦了一下,轻声道:“是,这里是罗靖和家。”

  罗妈妈也明显顿了顿,打量着亓云。亓云慌忙把钥匙掏出来,打开自动门边上的小铁门:“阿姨您先进屋吧,东西我来提。”

  编织袋里不知是什么,很沉,亓云拎着都很吃力,不知道罗妈妈是怎么弄上山的。进了屋之后亓云把编织袋放下,换鞋,请罗妈妈坐到沙发上,然后把菜拎进厨房,洗过手之后倒了一杯茶。亓云把茶端出去的时候手直哆嗦,茶杯磕着茶托科科轻响。放下茶杯,亓云坐在罗妈妈对面双手放在膝上,垂着头。罗妈妈温声道:“清和呢,他不在吗。”

  亓云像是吓了一跳:“啊?啊,他在楼上睡觉,要我去叫他吗?”

  罗妈妈道:“不用了,让他睡吧。”顿了顿:“阿姨爬不上楼了,实在是太累了。”

  她的态度一直和蔼。亓云反而无所适从——这种温和的态度某些时候更让人害怕,因为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暴发。现在理亏的是亓云,好比通常电视剧上演的,专门勾引人的,把人诱拐到歧路上的坏蛋。

  又一阵静默。亓云艰难地开口:“阿姨,你……”

  “清和临出门被他爸抡了一椅子,我不放心,来看看。——他爸是真的下了死劲了。”

  “嗯。”亓云的手指缓缓扣住膝盖。这感觉真讨厌。

  罗妈妈看了看他,突然道:“你就是……那个男孩儿?”

  亓云感觉头皮一炸,机械地点点头。

  他不敢看她。在她眼里,他八成是毁了她儿子的罪魁祸首。即使现在她跳起来骂他打他,他也只能挨着。都是他的错。

  沉默。无形中像是一条透明的胶带,一圈一圈缠绕着亓云,慢慢收紧,勒住他,让他喘不上气,让他快要崩溃。膝盖上的手指越扣越紧,几乎陷进肉里。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呢。”罗妈妈突然问,语气非常的绝望:“为什么要这样呢。我一开始还在想把我儿子弄成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现在看来你的年纪居然这样小。我不懂到底是谁带了谁——是清和欺负你吗?”

  “不,不是。”亓云仿佛被电了:“是我的错!”

  罗妈妈被他吓了一跳。她看着他:“……还是你一时兴起?”

  亓云低着头:“不是一时兴起。我……天生就是这种人。”

  罗妈妈摇摇头,语气悲怆:“怎么会呢?这样的事我以前也听说过,可为什么呢?两个男人怎么在一起过日子?”

  亓云沉默。

  罗妈妈眼圈红了,她掀起衣角擦了擦眼睛:“也许你不信。我和清和的爸爸一直觉得愧对他。真的,财富,名誉,地位,我们什么也给不了他。那时候他曾经有过一次可以去美国读书的机会,可是我们没有钱,我们真的没有钱……”

  亓云只是盯着茶几。罗靖和会摊一种薄薄的蛋饼,真的非常薄,像纸一样,但是很有韧性。也没什么特别的,鸡蛋加面粉,少许油,搅拌,弄一点在平底锅里然后用铲子一抹,一张圆圆的厚薄均匀的饼就出现了。亓云当时也好奇,想试试,可怎么也抹不出来这种效果。罗靖和笑着说,他上小学的时候帮着父母卖了四年早餐,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准备材料,然后站在街边摊鸡蛋饼。那时候刚开始经济开放么,几乎每家都搞点小生意。罗靖和的父母只是镇上的普通工人,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就卖早点。一张摊得很好的鸡蛋饼,裹上些蔬菜馅儿能买到五分钱一个。罗靖和小时候个子矮,站在凳子上对着大铁锅摊饼,心里总是害怕要一头栽进去。夏天还好说,冬天寒冬腊月的时候两只手的手背都冻烂了,成棕红色,布满一道一道细小的血色小口子。亓云听了之后颇羞愧。他总以为自己倒霉,但起码没有受过穷。自己上小学的时候日子还算安逸,想着小小一个孩子站在街边卖早点,心里难受得很。那是罗靖和的童年,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准备做五分钱一个的鸡蛋饼。

  “所以,我和他爸其实不能说什么。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奋斗来的,功成名就也是他自己拼来的。我们能说什么呢?一开始他不打算结婚,我们也没办法。我们知道他打拼得苦,天上总不会掉馅饼给你,所以我们就忍着,不催他也不逼他。他三十五岁了,不再是五岁,我们管不了。好歹着这几年看他也安逸了,我和他爸就盼着,他能找个好女人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现在年轻人都没有时间带孩子,我和他爸就帮忙看着,这总行了吧……可是,可是,那天他突然回家跟我们说他喜欢男人……你说说,你说说……”罗妈妈突然泣不成声。亓云心里就想被铁爬犁来回划拉,痛得难受。“阿姨……”他刚想说,却被罗妈妈打断:“我知道,你也是个好孩子。你的父母我不清楚,可是你自己没有想过吗?以后你们要怎么办?现在当然是清和照顾你,可他大你十多岁,等他六七十了不能动弹了你伺候他吗?你自己要怎么办?到老了没有妻子没有儿女谁也管不了你!或者哪天你后悔了,你现在年轻,或许能重头来。这事儿要是闹出去清和半辈子挣命换来的就全完了……你不必急着说,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你的确是个好孩子,可是阿姨就问你,如果清和哪天身败名裂你要跟着他一起吗?万一哪天清和一分钱也没有了你养活他吗?你们两个到老了要怎么办你想过吗?”

  亓云被罗妈妈逼问得呆住了。他看着这个痛哭失声的上了年纪的女人,愣愣地也掉了眼泪。亓云深吸一口气,擦把眼泪,走到罗妈妈面前,直挺挺跪下,很认真地说:“阿姨,你问的问题我没法回答你,因为我和清和还没过完一辈子呢。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没他我活不了。——这句话以前听人说我都嫌恶心,这世界上谁不能离了谁?可是现在看来倒是真的,真是……离不了他,阿姨你说怎么办?我不是个好东西,真的,我抓着清和就不想放手,我想缠他一辈子……”

  突然,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楼底下娘儿俩哭得一塌糊涂,突然听着一声都抬头往上看。

  罗靖和扶着栏杆,站在楼梯顶端,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很白,但是在笑。笑得很温和。

  亓云没来由的脸有点红。罗靖和扶着栏杆有点吃力地一步一步外往下走,一边轻声道:“妈,你来啦,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亓云都忘了站起来,罗靖和声音上不去,一震动肺就疼。他轻轻说:“怎么弄得跟台湾苦情剧似的。不是好东西的那个,过来搀我一把。”

  罗妈妈反应过来,抢先迎上去:“你爸抡过你就后悔了,几天没睡觉,听说你倒路边上了都疯了……妈过来看看,你坐到沙发上去,妈看看……”

  亓云站起来,看着罗妈妈把罗靖和搀道沙发上,掀开他衣服查看他伤势,一面又掉下泪来。

  罗靖和咳嗽两声,笑道:“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的。您哭什么啊。”

  罗妈妈突然气道:“怎么没打死你!”

  不知道动了哪儿,罗靖和哎哟一声。罗妈妈赶紧道:“都是妈不好,碰哪儿了?”

  罗靖和转过身,拉着罗妈妈的手,很认真地说:“妈,现在情况你也看到了。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不孝。可怎么办呢?现在你就是逼我和女人结婚,等于是让我去害了人家的女儿了。这不……伤天害理么。”

  亓云站在一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罗妈妈看看他又看看面无血色的罗靖和,突然坐到沙发上,带着哭腔怒道:“作孽,作孽,真是作孽啊你们!”

  “妈。”罗靖和上前搂着她:“我知道,可是再怎么样,你还是我妈,对吧。总不能不要我……是不是?”

  第 22 章

  罗靖和的伤突然严重起来,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疼得没办法睡觉,攥着床单不吭声。亓云躺在他身边轻轻抚摸他的脸,然后柔柔地拍着他,想哄他入睡。之前去医院医生就提醒过罗靖和,这种瘀伤加内伤刚开始两天还是轻的,突然一下痛觉都麻木了。等两天过后缓过来才是最难熬的,钝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

  “好像多长了个心脏似的。跳着痛。”罗靖和轻声抱怨。

  他是个能忍的人,疼啊痛啊的一般能忍就忍。现在看他竟然有点撒娇的意味,而且应该也的确痛极了。

  “再忍忍,止疼药不能乱吃的。”亓云轻声劝道。半夜里的氛围总是带着些许朦胧困倦的意味,听别人说话的声音总像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里飘来的。

  下午的时候罗妈妈为他们做了一顿饭。她带来不少自己种的新鲜蔬菜,甚至一只收拾好的鸡。吃过饭,就和罗靖和在卧室里说话。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亓云插不上话,只在厨房洗碗拖地。娘儿俩说了一下午,出来时罗妈妈眼睛是红的,罗靖和躺在床上,胳膊遮着眼睛,一言不发。他是孝子,从小到大没有违逆过父母的意思。唯独这一次,还真是违逆得彻底。

  “清和。”亓云有点惊慌地叫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嗯?”罗靖和没有动,只是应了一声,带着鼻音。

  “清和。”亓云执着地叫他。

  罗靖和拿下胳膊,苦笑地看着他:“不想让你看到我这狼狈样子,你却不走。”

  亓云凑上前,缩在他身边躺下。

  “有什么不能让我看到的。”他轻轻说。

  “唉。”罗靖和伸手搂着他,摸他的头发。

  罗妈妈去客厅打电话。在一楼,尽量压低声音:“孩子没事。你下手也太狠了,偏一偏就抡在后心口上了。你想打死孩子么?”

  罗爸爸在那一边听罗妈妈抱怨,没有吭声。

  罗妈妈顿了顿,说:“这事儿我没法办了,他们是粘在一起了……你说我能怎么办?儿子三十五的人了……这事我不干!要干你来!你忘了咱村原来建华家,为了娶媳妇儿的事儿跟他爸妈闹翻了,这十多年了都没上过门,我舍不得我儿子……我可不想讨人嫌。”

  罗爸爸在那头说:“就是让你提一提,也没让你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是?”

  罗妈妈叹道:“我说什么好?你这一椅子抡得痛快,倒把咱们的理都抡没了。那孩子我看人也不错,还是个研究生,挺好的小孩儿……他跟我说他并不想把与清和之间的关系公开。等什么时候清和腻烦了,他自己就走。但是现在不行。”

  罗爸爸踟蹰良久。罗妈妈不耐烦催促道:“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说?不说就挂了,浪费电话费!”

  罗爸爸突然说:“既然他不打算公开,那还好说。男人和女人在一起过日子还磕磕碰碰吵吵闹闹呢。由着他们折腾去,我看倒要能折腾个多长时间。咱越打击他们他们反而更情比金坚了。男人到四五十再结婚也不算晚,现在让他们折腾去吧。”

  罗妈妈怔愣:“你什么意思?”

  罗爸爸冷笑:“什么意思?这俩早晚得分开。咱儿子暂且不说,那个小孩儿你说是没出社会的。等他出了社会了明白了自然后悔,后悔了不就一拍两散了么。到时候咱儿子该干嘛干嘛。”

  罗妈妈愁眉不展:“那能行么?”

  罗爸爸不耐烦道:“你看他没什么事儿就回来吧。由着他们闹去。”

  亓云躺在罗靖和身边,一言不发。罗靖和掀开被子:“进来,别着凉了。”

  亓云钻进去,埋着大半个脸,沉默地感受着罗靖和暖暖的体温。罗靖和呼噜呼噜他的头发,轻声笑道:“其实从旭飞送我回来那天你就有点生气吧。”

  亓云还是不吭声。

  “好啦。”罗靖和有点妥协似的:“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是我不好。我是临出门的时候被我爸抡了一椅子,当时只是觉得被砸了一下,不那么严重。我妈拦着我爸让我快走,我就想先去医院看看,哪知道出了院子眼前就黑了,摔在路边上爬不起来……你猜我当时想什么?第一个念头是幸亏都有准备,咱家钱在哪儿你都知道,第二个念头竟然是有点害怕,真有点害怕,别就这么死街边上了吧……当时天还没亮透,没大有人,我肺痛得厉害喊不出声来,车就在身边也爬不上去。趴在路边上就挺想你的,可是又不想让你知道。我手机设置了快捷键,就是一按通话键就可以自动拨你的号码。可是我到底还是没打给你。我看不见手机屏,用通讯录随便拨了个号,误打误撞拨到旭飞家去了。他打电话到我们镇上的派出所,找警察把我送镇医院,然后他亲自开车跑来看我……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回来又在T市医院检查了一下,没什么要紧的,医生说养养就好了。”罗靖和声音不高,说得断断续续。亓云听着,到最后只低声问:“你在路边趴了多久?”

  罗靖和知他还在介怀,笑道:“也就十来分钟吧。镇子小没110,但是警察们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

  亓云心疼地摸他的手。

  罗靖和语气和缓地说:“本来也不好意思跟你说。你又不会开车,而且不知道我家在哪个镇上,打电话给你平白让你着急。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实在是不想让你着急费力的,大半夜的……可是和麻烦旭飞我倒是不介意,或许和他作了这么多年兄弟了,又或许……你看,我就是这么个自私狭隘的家伙,舍不得累到你却好意思麻烦旭飞……唉……”

  亓云突然凑上去,狠狠亲了他一下。

  第二天,罗妈妈便要回去。李旭飞早让人把罗靖和的车开了回来,可是他现在根本不能开车,上半身不能动,无论站着坐着都得绷直,仿佛背后背着块大木板。罗妈妈一开始打算自己坐长途回去,李旭飞正好过来,从分公司找了辆车把她送回家。临走前罗妈妈轻轻拍了拍罗靖和的脸,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妈,下次我把你和爸一起接来玩玩。”罗靖和笑着说。

  看着罗妈妈上车,然后看着车开走。李旭飞倚在自己车边上抽烟,姿势很帅。

  “知道你毛病多,我就在大门口抽。”他笑:“背上好点没。医生说幸亏没伤到脊柱肋骨。要是把肋骨打断了插进肺里去,你小子就交代了。”

  罗靖和想笑又忍回去:“乱说什么。”

  亓云在一边搀着他,小心翼翼地。

  李旭飞熄了烟,把烟蒂扔进车里的烟灰缸里,笑道:“起风了。”

  他脸上的伤好得很快,已经拆了纱布,换了一种更为简洁的护创膏。白色的两块贴在脸上,好歹把眼睛露出来了。罗靖和每次见到他都愧疚,非常明显。李旭飞伸手摸摸脸,笑道:“咱俩还真是难兄难弟,我这快好了你又挨上了。”

  罗靖和笑道:“进屋坐坐吧。”

  几个人进了屋,李旭飞道:“总公司说要嘉奖你。这么大的项目被你拿下了。”

  罗靖和也笑:“那太好了,就给我放个长假吧。你看我这样子也够呛能去上班了。”

  李旭飞道:“你不回总公司了?”

  罗靖和敛了笑容:“我爸我妈老啦。现在在T市我还能时不时开着车去看看他们,一两个小时就到。平时有个急事什么的也好叫我。”

  李旭飞点点头:“明年决定下来派我去德国学习一年。”

  亓云泡好茶端出来,罗靖和回头轻声叮嘱一句:“不要烫到了。”然后转过身对李旭飞说:“那是好事。”

  李旭飞没搭话,端起茶杯笑道:“一年喝不到你家的乌龙茶了。”

  罗靖和就看着他笑。他也看着罗靖和笑。然后他站起来,拎着大衣道:“行了,我该回去了。”说着看了亓云一眼。亓云笑了笑。罗靖和坐在沙发上:“我就不起来了,你路上慢点儿。”

  送走李旭飞,亓云对着大门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都塌了下来。这几天,过得像打仗。他慢慢走回客厅,坐在罗靖和身边,轻轻地靠着他。

  “清和。”

  “嗯?”

  “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好。”

  罗靖和的声音低缓,慢慢地,慢慢地,拂过亓云的耳朵。一个字的誓言,真好。

  第 23 章

  亓云轻声道:“你说的话,我可都记得了。”

  罗靖和笑道:“嗯。”

  亓云靠在他身边轻声道:“以前,大学的时候,我有个男友的。你见过的。”

  罗靖和摸着他的脸,平静和缓地等他接着说。

  “大四那年把我踹了。因为害怕。无论在哪里同性恋都是异类,很少有人会对异类宽容。”亓云把脸埋在罗靖和颈窝里:“其实仔细想想也不是他的错。要不怎么办呢,我是孤家寡人一个,他们家还指望他传宗接代呢。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为了爱情豁出去一切的。我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然后心平气和地出了院。什么事都没有了,你看。”

  罗靖和吻了吻亓云的头发,听他这样说,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什么普通事。没有悲伤或者难过的情绪。

  “一切都会好。”罗靖和捏捏他的脸:“我能做到很多事。相信我。”

  十二月开了个头儿,罗靖和的伤好了大半,起码没那么疼了。亓云细细检查他的背,浮起薄薄一层表皮,消肿的后遗症。

  “好多了。”亓云高兴道:“好得这样快。”

  罗靖和笑道:“原本伤得也不重。”

  亓云轻轻吻了吻罗靖和的背,然后放下他的衣服。罗靖和坐在床上,看着亓云被包裹在牛仔裤里修长的腿,心里一动,伸手来回摸。亓云最近新买了一条牛仔裤,带洞洞的那种,还不是完全裂开,密密一排白线。

  “跟磕的似的。”罗靖和评价:“当年我们那会儿,衣服扒个线都心疼不行,这倒是要买带破洞的了。”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插进白线层里,细细摩挲亓云的大腿。亓云身上皮肤特别好,非常滑溜,罗靖和很爱摸。亓云也没理他,整理好他的衣服之后扶他躺下。这种瘀伤原本是拿药酒揉散了瘀血疗效更好。但是离后心口太近,谁都不敢动。两人就这么絮絮说着话,气氛柔和暧昧。罗靖和凑上去想吻亓云,亓云怕动到他的伤,让他小心些。正温存着,一楼大厅的可视门铃突然响了起来。亓云叹气,爬下床,跑到楼下接起来。视频框里突然出现一张大脸,中间鼓突,两头尖,吓亓云一跳。麦医生继续搔首弄姿:“怎么样我看起来上镜吗?”

  亓云道:“麦……医生?”凑那么近干嘛脸都变形了。

  “诶诶摄像头到底在哪儿啊我找不着……”麦医生自言自语。亓云按钮打开自动大门,麦医生还不依不饶。他身边有个年轻男子面无表情地一指,麦医生恍然大悟:“哦在这里。”亓云在视频前面囧了,这个人……怎么这么像百目鬼静?

  进门麦医生欢快道:“听说清和给他爹揍啦。我过来看看。他人呢?”

  亓云干笑:“他在楼上躺着呢。”

  罗靖和披着衣服,慢慢走到二楼栏杆那里向下看客厅:“还成,我刚还在想我倒霉了你怎么不过来看。”

  麦医生左右看看,失望道:“听人说你倒路边上了我才过来看看,怎么你看上去还是这么面色红润?”

  罗靖和哭笑不得:“托福托福。”

  那边“百目鬼静”很客气地和亓云打了招呼,自我介绍叫米曦晖,麦医生的患者的叔叔。亓云到厨房泡了茶,端到客厅招呼客人。麦医生左右转转,啧啧道:“不愧是资本家,住这么腐败的房子。这是剥削了多少人民的血汗啊血汗。”

  罗靖和转身下楼,麦医生热情道:“不用下来了,正好我想看看你们家卧室啥样儿。”

  米曦晖正襟危坐端着茶杯喝得很认真。然后平板地对亓云道:“武夷岩茶。多谢。”

  亓云哈哈两声,说实在的他还真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茶。以前罗靖和爱喝,经常往家拿一些很不起眼的黄纸袋,茶砖茶饼茶叶甚至茶包都有。罗靖和说是生意往来的朋友送的,直接在茶园弄的新鲜货,所以没有什么包装。后来他神经衰弱加剧,亓云就禁了他的茶,专门沏来招待客人。不少客人喝过罗靖和家的茶之后都赞不绝口,说是市面上弄不到的好货。没想到这个米曦晖也是懂茶的。麦医生在二楼不知道倒腾什么,亓云想上去看看,又怕怠慢了米曦晖,只好陪着他一杯茶一杯茶地喝。米曦晖估计也是没事干喝茶打发时间,喝得一本正经严肃认真。喝到最后亓云觉得自己就是个大水桶,稍稍一动弹肚子里的水就咣咣响。

  没多时,麦医生高高兴兴地从楼上下来,罗靖和苦笑着跟在后面。亓云站起来,口型做了个“小心。”罗靖和点点头。麦医生蹦跶下楼,罗靖和扶着栏杆站在二楼没动。

  麦医生兴致不减,亓云惦记着罗靖和实在是不能久站,得躺一会儿了。看眼前这人还就是不走,又气又笑。罗靖和笑着摇摇头,冲他做了个“故意的”的口型。

  从上高中起,只要罗靖和倒霉,麦医生就恨不得放鞭炮以示庆祝。

  旁边米曦晖站起来,咳嗽一声,慢条斯理道:“差不多了,也不打扰了。”

  他的形象瞬间高大不少。米曦晖看看亓云再看看罗靖和,认真道:“多谢招待。我得接我侄子放学了。”麦医生坐在沙发上没动,米曦晖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亓云:“请问您会开车吗?”

  亓云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那个……不会。”

  米曦晖点点头,目光看似有点涣散的三白眼又扫了麦医生一下:“不坐我的车,你就得走回市中心了。”

  麦医生泄气,嘟嘟囔囔站起来,嘟嘟囔囔走到门口,嘟嘟囔囔换鞋,嘟嘟囔囔出门。米曦晖一直木着脸,临出门时又向二楼扫了一眼。

  罗靖和冲他笑笑,他也冲罗靖和一点头。

  送他们离开,亓云突然一拍手:“为什么我有种很畅快的感觉?”

  “因为看到麦医生也终于吃瘪了吧。”罗靖和轻声道:“真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亓云抬头看他笑:“你也有这种感觉?”

  罗靖和微笑:“说起来,你知不知道那个米曦晖是干什么的?”

  亓云走上二楼:“那个人?木雕似的,干什么的?”

  罗靖和叹气:“他是个有名的公司律师,简而言之就是受聘于公司,专门帮公司企业打官司的律师。据说出道以来没打输过官司,合约啊协议啊只要是他拟的无不占尽便宜。都说他是‘蚊子腿上劈精肉’呢。”

  亓云奇道:“他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倒真不像干律师这种以和人打嘴仗谋生的人——不过你怎么对他这样熟悉?”

  罗靖和苦笑:“能不熟么。前段时间我们公司刚吃过他大亏。”

  亓云差点笑出声。

  这时门铃又响。最近亓云恨透了门铃的声音,只要一响他就一哆嗦,总算体会到了李旭飞刚受伤时林姐的感觉,没完没了的热情洋溢的探访,即使心里恨不得拿扫帚把对方轰出去,面上还得表现出一派感激之情。

  亓云有点恼了:“你先回屋躺着,不管谁来我都说你去医院了不在家我是你们家的家政啥都不知道!”一边兀自下楼,脚步踱得咚咚响。没好气地接了电话门铃,视频里突然窜出米曦晖的脸,亓云微微一愣:“百目……米先生,您有事儿?”

  米曦晖一本正经地说:“唔,我恐怕忍不到市区了,刚才茶喝多了,能不能借用一下洗手间?”

  亓云囧道:“可以可以,您稍等。”

  第 24 章

  这几天亓云一直缺课,再不去刘胖子该修理他了。罗靖和目前开车没什么问题,亓云心疼他,不让他动弹。罗靖和也舍不得亓云每天六点钟起床跑下山赶公交车,便向出租车公司订了辆出租每天接送亓云。其实碍于罗靖和的面子,刘胖子一直对亓云还算不错。

  这天亓云刚进家门,突然听到一种柔弱稚嫩的声音。听上去很像小婴儿轻轻叹气,非常可爱。亓云四下看看,发现罗靖和披着晨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个小靠垫儿,一只白绒绒的小球儿缩在靠垫上,短短的小尾巴时不时动一下。

  “哎呀好可爱,哪儿来的一只小猫仔?”亓云惊喜地坐到罗靖和身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小猫咪——实在是太小了,可能还没有罗靖和的手大。小身子软软的,热乎乎的,还轻轻地颤抖。

  “我今天去散步的时候,在垃圾箱旁边捡到的。估计是养猫主人扔的,看样子刚出生不久。”

  亓云一听,顿时难过起来,把靠垫端到自己膝盖上,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小猫咪。小猫喵喵两声,回蹭。

  这感觉很怪。一个幼小的,娇嫩的小生命,信任地靠在自己的掌心,认真地体会着自己的温度。样子既舒适又惬意。无端觉得自己也充实起来,值得信任与依靠。

  “小猫还没断奶。我想办法喂了它一点温米汤,现在应该已经饱了。”罗靖和笑着说:“它好像特别喜欢你。”

  亓云也笑。突然想到什么:“清和你不是不喜欢养宠物么,怎么会捡一只小猫回来?”

  亓云以前观察罗靖和,他好像并不是多喜欢宠物,并且对某些人看待宠物比自己孩子重要的做法很反感。罗靖和很有一些表面交情的生意朋友,有的人家中就养只吃高级牛肉的狗。那二百五跟他们炫耀自己家的狗懂得分辨普通牛肉和高级进口牛肉的区别,吃不到高级牛肉还闹绝食的时候,亓云看出罗靖和其实挺生气的。

  “就在我眼前,好歹也是条命,我能不管吗。”罗靖和轻轻叹了一声:“要不怎么办呢。由着它死在垃圾箱旁边吗。”他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又柔和又温暖:“所以带回家来。等长大了说不定还能帮我们捉捉小老鼠什么的。”

  亓云笑:“好像汤姆和杰里。”

  小猫仔在靠垫上蠕动一下,睁开大眼睛,四处瞄了瞄。亓云搔搔它的小下巴,它转过小脑袋来盯着亓云看。一对金色的眼睛真是又圆又大,水汪汪的。

  “小家伙看什么呢。”亓云轻轻问罗靖和:“这么直愣愣的。”

  “他或许是想问你要个名字。叫什么好呢。”

  小东西刚洗过澡不久,白色的毛茸茸的,像个白色的小毛球。叫小球吧,罗靖和书房已经有小刺猬球一只名为小球。那叫什么呢。

  “不如就叫小喵得了。”亓云举起小猫亲亲它:“简洁有力,更能说明问题。是不是呀,小喵?”

  罗靖和一直笑得温和。亓云抱着小喵道:“怎么戴着眼镜?”

  罗靖和道:“给小东西洗澡的时候想看看它有没有虱子之类的。过几天带它打打预防针,然后买个项圈儿。”

  亓云把小喵摆在脸边上,捏着它只有一点点的小爪子轻轻挥动,一面嘬着嗓子嗲嗲地说:“谢谢叔叔~”

  罗靖和笑得颇宽容无奈:“你们两个倒是像。”

  小喵缩在靠垫儿上团成一团,小尾巴盖在小鼻子上。原本巴掌大的猫仔,一团就更小了。一丁丁点搁在一张柔软的靠垫上,四周小小地陷下去。

  “睡觉的姿势都像。”罗靖和突然笑得有点揶揄:“这样团成一团,还非得睡在床中间。”

  亓云脸发红。他以前睡觉不太老实,经常半夜滚到罗靖和怀里,再一并把被子都抢走,团成一团睡在床中央,幸而床够大,罗靖和还不曾摔下床去。有时候又会横过来睡,枕在罗靖和肚子上,梦里蹙眉,嫌这枕头不够软,弄得罗靖和哭笑不得。后来罗靖和受了伤,一点微小震动都受不了,亓云担心他晚上突然难受,一直浅眠。现在即使睡熟也没大有动静,乖乖地贴着罗靖和睡觉。

  “还得要猫粮。”罗靖和又加了一句。

  “小猫不是喝奶或者吃饭菜之类的吗?”亓云没养过猫。

  “我查了查,猫和人还不一样,好些东西不能吃。有人说小猫可以喝牛奶,有人说不行,那就喝米汤吧。断奶了干脆就买猫粮好了。”罗靖和道。

  小喵很弱。不知道大冷天的在外面饿了多久,又是个没断奶的小奶猫,情况更糟糕。所以和亓云打了招呼之后就一直伏在靠垫上睡觉,不动弹。亓云找个阳光充沛的地方放下靠垫,小喵舒适地喵了一声。

  “总得给它找个固定地方。”罗靖和笑道:“不能总放沙发上。一沙发的白色绒垫子,以后坐沙发下屁股之前还得看看那是垫子还是小喵,坐着人家多不好。”

  亓云扑哧一乐:“倒也是,用旧衣服专门给它弄个窝。哦对了小喵还得上厕所,得教会它上厕所。”

  罗靖和指了指客厅一角,一只鞋盒子里装了一半沙:“我从花园里弄了些沙子回来,先凑合着用,以后要买猫沙。”

  一只小猫从天而降,两个男人突然忙碌起来。商量它吃什么,商量它住在哪里,商量它上厕所的问题。

  亓云又凑上去亲亲它,真是个可爱的麻烦。

  李旭飞一直没来过。想起来要慰问罗靖和,便打个电话。大概是感同身受过对这种热情的厌倦,所以尽量不麻烦罗靖和。其实罗靖和好得差不多了,但亓云坚持他在家养一养,罗靖和乐得在家无所事事。小喵刚睡醒那会儿精神最好,把手指悬在它面前,它会伸出小小的小肉垫小心翼翼地扑。逗它的时候通常会立即抬手,不让它扑到。再第二次伸出手指到它面前,它就不扑了,仰起脸,睁着大眼睛委屈地瞧着人,小耳朵还会动一动,看得人从心里柔软。所以它一向最爱玩亓云的手指,抱着用小爪子拍一拍,然后张开小嘴含住,玩得特别高兴。

  “越来越觉得你和小喵像了。到底是它学你还是你学他?”罗靖和笑着伸手捏亓云的脸:“要是有情趣猫耳朵就好了。给你戴上。”

  亓云脸红得冒水蒸气,坐在罗靖和身上,咬着下唇不吭声。罗靖和伸出手指,沿着他的脖颈,轻轻滑到锁骨,一路向下,在左乳上打个圈儿,小小的 乳 头 颤巍巍站了起来,然后往下,再往下,慢条斯理地抚摸他光裸的肌肤。他们试过各种姿势,唯独亓云在上面的不行。亓云总觉得难为情,即使勉强坐下了也不敢动,手足无措地攥着床单。罗靖和笑,他就更紧张,后面绞得罗靖和难受。直到罗靖和受了伤,弯腰都困难,想干这事儿只能这样。亓云脸红得发紫:“那,那我动了?”

  罗靖和笑道:“动吧。”

  “怪,怪怪的。”

  “啊,我觉得也是。”罗靖和笑:“不过这样看你好像更清晰。”他的目光上下来回扫他:“也更可爱。”

  “你,你你你你……”亓云咳嗽一声,突然拿枕头盖罗靖和脸上:“不准看!”罗靖和身体颤动起来,笑不可抑。亓云一咬牙,死就死吧,上下动起来。

  “真带劲儿,宝贝儿。”罗靖和的声音从枕头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你那儿可真棒,轻点,乖。”

  这种时候该抗议吗。亓云一动神智都快要被顶出天外了,罗靖和躺着没动,两手在亓云两条大腿上来回抚摸,慢慢伸向亓云小腹下面。

  亓云终于叫了出来。

  米曦晖家。

  动物世界节目。麦医生手握遥控器,对着宝宝笑邪恶地笑道:“你瞧,一只狮子,为什么要骑在另一只狮子身上呢?”

  宝宝抱着绒布玩具,想了半天:“它们在打架。”

  麦医生摇摇手指:“漏漏漏,它们不是简单的打架,它们是在妖精打架,这是为了爱在打架,通常是为了和爱人进行刺穿肉体的,灵魂深处的交流……”

  正当麦医生说得眉飞色舞,旁边看报纸的米曦晖突然来了一句:“你错了。”

  麦医生气呼呼地说:“哪里有错!”

  米曦晖看了一眼宝宝,宝宝困惑地指着屏幕:“的确是两只狮子在打架嘛。打架和 交 配 的姿势不一样啊。”

  麦医生石化。

  米曦晖点点头,继续看报纸。

  第 25 章

  晚上下起了细雨。绵绵密密一层铺开去,绕着窗子纱似的随风飘荡。小区路灯用的是古典的唐式灯罩,仔细看能看到雨丝从罩子的飞檐上垂下来。黄色的灯光在雨幕里也浑浊起来,像是被洇在了宣纸上,迷茫的一片。

  亓云拧开床头灯,倚在床头看书。小楼使用单独的中央供暖设施,非常暖和,融融地舒适。亓云从小就特别喜欢在下雨天下雪天呆在家里看窗外,看路上行人神色匆匆狼狈不堪的样子,一边小小卑劣地高兴。

  他与罗靖和的卧室被他布置得极其舒适。地面铺上厚厚的绒毯,他喜欢光着脚在上面走来走去,转动陷在绒毯中的脚趾,感受那柔软略带沙痒的触感。房间里有许多大大小小圆鼓鼓的枕头靠垫,软软地堆在四角,填充着四周的空间。刚搬进来的时候觉得房间真够大的,可是现在看来却越来越小。他每天都清洁整理卧室,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他喜欢这个房间。充满属于罗靖和的气息。他们在这里休息,轻声交谈,做 爱 。夜晚的时候被罗靖和拥在怀中,感觉自己和他就像是栖息在寂静水面的水鸟。安静,恬淡,惬意。

  他拥着被子,拿着书本,在温柔的光线下,静静地看书。床的旁边摆着一只小篮子,小喵乖乖地在里面睡着。

  罗靖和有些急。其实还不算晚,七点多钟。但是天已经黑透,冬天天短。下午告诉亓云有个应酬,从三点多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多。对方老板是个和罗靖和年纪差不多大的公子哥儿,很会玩的家伙,一直缠着罗靖和,喝倒了一桌的人。罗靖和心里不耐烦,但也没表现出来。

  “你这家伙,外面罩着一层透明的壳儿。”麦医生曾经对罗靖和说,“简直是在诱惑别人把你这层壳儿敲碎,再看看你会是个什么表情。”

  罗靖和苦笑。

  八点的时候,他终于醉得一塌糊涂,不知道南北。那老总连忙叫人搀着罗靖和,要了间酒店的房间,送他去休息。罗靖和醉得眼睛都睁不开,两个人才架得了他。进了房间,那两人把罗靖和放在床上,退了出去。罗靖和一直四仰八叉地躺着,闭着眼睛。不一会儿又进来个人,一个年轻可爱的男孩儿。他轻轻关上门,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男人,然后轻轻地开始解他的西装扣子。

  突然,罗靖和睁开眼睛。吓了那男孩儿一跳。罗靖和笑道:“你在干什么?”

  那男孩儿被他一笑,反倒手足无措,呆立着。罗靖和坐起来,钳钳太阳穴,松开领带,笑着说:“抱歉,我是装的。我的酒量没这么次。”那男孩儿还是不吱声,自己开始脱衣服。罗靖和打量他怯生生的样子,心里难过,叹了口气,道:“谁叫你来的?星海的老总?”

  男孩儿点点头。

  罗靖和温和地笑笑:“好啦。我会跟他说你服务得很周到,我很满意。”他掏出钱夹数出几张一百的来,塞给那男孩儿:“你先走吧。我自己歇会儿。”

  那男孩儿愣愣地拿着钱,看罗靖和。罗靖和一直挂着温文的笑意:“怎么了?”

  他摇摇头,一直没说话。

  送走那男孩儿,罗靖和又倒回床上。即使是个千杯不醉的体质,他喝多了还是会头晕恶心,难受。缓了缓,掏出手机来给亓云打了个电话。亓云正在看书,接起电话时声音温和婉转。

  “在干什么呢。”罗靖和温柔地问。

  “看书呢。”亓云笑着答。

  “我喝得有点多。歇一歇就打车回家。”

  “那你先歇会儿,不用着急。我等你。”

  罗靖和声音缓缓,微风一样拂过耳朵。亓云特别喜欢听他在电话里的声音。

  “嗯,咱们的事儿,被别人看出来了。不过不多,就一个。”

  “谁?”

  “星海的老总。去过咱们家一趟,你见过的。”

  “嗯。我挺讨厌他的。不过你为什么说被人看出来的?”

  一般人,顶多也就猜亓云与罗靖和是亲戚或者朋友关系。那个星海老总能看出来,估计自己也玩过男孩子。

  “我喝的有点多,星海老总给我叫了个男孩儿。吓我一跳。”

  “嗯嗯?”提高警惕的声音。

  “我给他一些钱,打发走了。”

  “服务真够到家的。”声音泛着酸:“你干嘛不试试。”

  “说什么傻话。”罗靖和笑出声:“这么不相信我的人品吗。”顿了顿,他又道:“抱歉,估计他没往好地方想你。”

  亓云扑哧笑了:“你管别人怎么想呢。他就认定我是卖的被你包的我也不痛不痒。顺其自然吧,你说是不是。”

  “这倒是。”罗靖和深吸一口气:“好啦。休息差不多了。我这就该回去了。”

  说话声音惊醒了小喵。它从篮子里探出脑袋,看着亓云。亓云冲它招招手,小喵轻轻地跳上床,伏在亓云怀里团成一团。亓云用手指点点小喵的小鼻子,小喵蹭了蹭,蠕动着把屁股和头掉转了方向。亓云捏捏它的小尾巴,又捏捏它的小脚。脚掌中间软软的粉红色的小肉垫格外柔软,亓云突然抱着小喵热乎乎的小身子笑了起来。小喵有点吃惊回头看他,他揉揉小喵的小耳朵。

  “小喵,你说我刚开始是不是也和你一样,是被他捡到的呢?”亓云用脸蹭蹭小猫咪:“他一开始是不是觉得我没着没落的特别可怜?真是个大傻瓜。平时看他挺精明一个人,怎么这种问题永远都拎不清呢。还是说,李旭飞太倒霉而我太走运呢?”

  亓云从小的性格就是淡淡的。对什么都不是特别上心。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特别不喜欢的。父母根本不管他,奶奶讨厌他,亲戚瞧不起他。反正无论什么他争也争不来,干脆就不争了。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的话,得不到也不难过,失去也不难过。一直没什么人待见他,没人跟他说话,所以他的性子相当孤僻。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废物一个,爹不亲娘不要的。偶尔突然来个人,笑着对他说,要不然去我家吃饭吧。

  他就当真了。

  其实一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刚遇见罗靖和的时候他住五楼而自己住三楼,中间夹个四楼,怎么借油盐都只往自己家跑,而不去四楼甚至不去对门呢。

  不过他决定还是不问。很多事情没必要都那么清楚。他第一次遇见他,在车站。罗靖和笑着向他问路,他给他指路。接着机缘巧合住在一栋楼里。

  说不清到底是谁先缠上谁的。罗靖和绝对不是个轻易对人好的人,可是他让亓云住进来,一直一直对他好。然后亓云缠上他,一直一直不松手。缘分这东西天定的,该是你的,就逃不掉。

  在他最倒霉无助的时候,老天终于可怜他一次,把罗靖和推到他眼前。

  亓云抚摸着小喵,正兀自得意,突然电话铃又响。他接起,轻快地笑道:“怎么,醉得爬不起来了?”

  电话那边沉默许久。然后,突然说出一句话来,让亓云变了脸色。

  很久很久没有见,已经差不多快忘了,自己亲生父亲的声音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第 26 章

  亓云很少来咖啡厅。没什么原因,只是不太喜欢。因为罗靖和有轻微的神经衰弱,刺激神经的东西家里一概没有。除了用于招待客人的茶,酒啊咖啡啊甚至可乐都没有。很久没有喝咖啡,突然一下觉得口腔倒难以接受了。

  亓云信手捻着白瓷咖啡杯里的小勺子。小勺儿轻轻碰着杯壁,叮叮地脆响。

  昨天接到电话,他是吓了一跳的。他甚至有点忘了自己父亲声音是个什么样子——这也不能怪他,从十岁起,他们就没有再见过。

  电话里亓瀚洋的声音多少有些失真,并非所有人能拥有罗靖和那种声线。可亓云还是听了出来。血缘这种东西,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扔都扔不掉。

  亓瀚洋推门进来的时候亓云看到了。男人就这点好,三十过后稍加保养变化就不会太大。还是那股子派头,举手投足都是世家书香门第的感觉。亓云只是坐着看他向自己走来,然后落座。服务员过来问亓瀚洋有没有什么需要,亓瀚洋点了杯咖啡,然后迎着亓云的目光。

  亓云笑了一下:“您看起来气色很好。”

  亓瀚洋抿了一口咖啡,叹道:“你这么大了。”

  他不这么说还好,这么一说亓云突然觉得愤怒。非常非常愤怒,就像充满了气的气球,被一根尖利的针刺了一下,炸得他整个胸腔难受。他暗暗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手,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亓瀚洋看他没接话,也略略觉得自己这话不妥,只好又喝了口咖啡。

  “您怎么找到我的手机号的?”亓云搅了搅咖啡。早上没大吃东西,空腹喝这东西有点犯恶心。

  “我到你们大学去找过你了,结果你不在。问的你同学。”亓瀚洋笑道:“你的同学很热情。”

  亓云暗自咬牙。八成这是问上健力宝了,真够巧的,自己的手机号只有他知道。

  “你……还好么?”亓瀚洋轻声道。

  亓云点头:“很好。您呢?”

  亓瀚洋突然笑道:“什么您啊您的,生分了。我是你爸爸。”

  亓云突然笑了:“爸爸,我们不熟。”

  亓瀚洋给他突然噎了一句,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当老子的被当儿子的当面呛自然会发作,亓瀚洋回过神来却忍了下去。他和气地说:“小云,你怎么能这么说。”

  亓云嗤笑道:“爸爸,刚刚进餐厅的时候你问了服务员我们订的桌子在哪儿吧。是不是因为当面认的话根本认不出我来?我们熟吗?”

  亓瀚洋一滞,他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他们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面,甚至连通电话都没有。以前觉得亓云的妈妈总不会不管他,于是自己心安理得地逃避。亓云十几岁的时候才知道亓云的妈妈也不要他,但那时候他已经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将近成年的儿子。亓云和他没感情,一点也不亲,这是必然的。所谓父子母子天性,有的时候,是个可笑的谎言。

  他艰涩地开口:“小云……”

  亓云也觉得自己失态了。他敛了神色,恢复了温柔的笑意:“爸爸。”

  亓瀚洋一口饮尽咖啡,望着白瓷咖啡杯发呆。自己的亲生儿子坐在对面,但那是另外一个陌生人。他们互相并不了解。落地窗外正好一对父子经过,孩子很小,坐在爸爸肩头,小手挥舞着格格直笑。亓云看着,唇边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意。他瞟了一眼亓瀚洋,于是决定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爸爸,您回国有什么事么?”亓云依旧用小勺子搅动咖啡,越搅越觉得眼前这杯咖啡面目可憎。亓瀚洋已经改了国籍,他现在出现在公众场合,名字后面都得带个小方框,里面标上“英”的字样。今天看他的状态,觉得他应该混的还好,但没想象中发达。

  “我回来……是想看看你。”亓瀚洋表情有点不自然。亓云笑着听他继续说:“顺便……接你跟我一起走。”

  亓云没动,微笑着用手指敲打桌面。一下一下,声音很轻,却似乎却敲到了亓瀚洋的鼓膜上。

  “为什么呢。”亓云一直在微笑:“为什么要接我出国?”

  “这难道还要问为什么?爸爸只是想你。”亓瀚洋突然焦急起来,亓云反而平静淡然。

  “我已经成年了,爸爸。”

  已经不需要你了。你却回来了。小时候想你想得天天哭也没用,现在你倒是出现在我面前——真让人反胃,怎么这么八点档。

  “成年也是我的儿子。”亓瀚洋平复心情:“就当爸爸补偿你。”

  “不。”亓云摇摇头:“我不需要什么。其实仔细想想,我是很幸运的,总算吃得饱穿得暖,没什么好抱怨。我以前是憎恨过你和妈妈,不过那是以前。这世界上没有谁为谁牺牲是天经地义的,你们要追求自己的幸福不想要个累赘也可以理解。”亓云放下勺子:“我过得很好。”

  亓瀚洋郁郁道:“你奶奶去世……你知道了?”

  亓云点点头:“我知道了。几个堂兄弟在她老人家下葬之后通知的我,因为遗产没我的分,怕我闹。”

  亓瀚洋长叹:“我知道你心里愤怒。这十几年我没有管过你,但好歹我们还是父子,我如今连个机会都没有了么?”

  亓云道:“不是。我说的是实话。愤怒怨恨的时候都过去了,您……来迟了。”

  亓瀚洋急促道:“小云,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以前是我的错我承认,我没尽到责任我不是个好父亲。所以我一定要补偿你,把你接来和我一起住,怎么说我也能天天看到你,是不是?我……”

  亓云撑着下颌,头略低,眼睛向上方看着亓瀚洋。亓瀚洋停住话头,看着窗外,躲避着亓云的目光。

  亓云突然笑了。他换了个手撑着下颌,慢慢地说:“爸爸,您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么——您和我那亲爱的英国阿姨,有孩子么?”

  气氛突然冷了下来。亓瀚洋怔愣,作为一个父亲,在儿子面前,已经够狼狈了。他们之间的气氛其实并不那么剑拔弩张,亓云没有多大反应。当一个人心里有愧时,就会慌乱。亓云低头笑,没有笑出声,只看见肩背在颤动。半天,他抬起头,屈起食指用指关节擦擦眼角:“抱歉,笑出眼泪了。”

  亓云靠在椅子上,双腿交叠,双手相插,放在膝盖上。他原本是个绵里藏针的人,外界给的压力太大,自然会露出尖刺。

  “爸爸,我过得很好,不劳您担心。而且,我么,是个同性恋。目前跟一个比我大十三岁的事业有成的男人住在一起。”

  亓瀚洋震惊:“你说什么?”

  亓云微笑:“您反对?”

  咖啡厅落地窗的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的男人靠在车窗上,静静地往里看。

  早上亓云莫名其妙的兴奋让罗靖和觉得奇怪。并不是很高兴的兴奋,而是被什么刺激了一下或者面临一次挑战的兴奋。问他也不说。

  于是悄悄跟他出来。这种做法有点下作,但只是担心他。亓云曾经笑着说自己不会认车,所有车只要颜色一样在他眼里都一个模样。所以罗靖和找了个近的地方停车,以便能仔细地观察落地窗内的情形。

  那个中年男人罗靖和知道是谁。看他们父子间的对话,很不愉快。开始亓瀚洋有点期期艾艾,到最后近乎暴怒。亓云倒一直淡淡的,表情很平静。亓瀚洋说了句什么,亓云站起来,头也不回走出咖啡厅,手抄在牛仔外套的口袋里,悠哉游哉地打了辆车,走人。亓瀚洋坐在咖啡厅里发呆,突然一锤桌子。

  罗靖和右手食指在嘴角附近打转。每当他思考什么重大问题的时候他都会采取这个姿势。

  接下来,应该是他。罗靖和冷笑一声,发动引擎,离开了咖啡厅对面的停车场。

  那天回家之后亓云什么也没说,罗靖和也就没问。他不着急,有人着急。

  果不其然,亓瀚洋找到了他的公司。罗靖和接线,让张秘书长将他请了上来。

  “我知道您早晚得来找我,亓瀚洋先生。”罗靖和等送茶的秘书退了出去,非常温文地说:“我一直等着你。”

  亓瀚洋沉着脸:“罗先生消息灵通,知道我是谁。”

  罗靖和笑道:“信息社会嘛。总是有各种渠道来让人们获取有用的信息。”他一指茶杯:“明前的龙井,您不妨尝一尝。”

  亓瀚洋愠道:“罗先生不必客套。我是为小云的事儿来的。我要带他回英国。”

  罗靖和向后靠在沙发上,交叠双腿,双手相插放在腿上,姿势很优雅又有点盛气凌人——原来亓云这动作是跟他学的。亓瀚洋想。

  罗靖和观察亓瀚洋,发觉亓云或许长得更像他母亲一些。亓瀚洋人看上去有点唯唯诺诺,否则也不会连婚姻都能被人搅和了。他是个钢琴家,搞艺术的人嘛,和人沟通的能力多少都有点不济。罗靖和微微一抬眉毛:“没有听亓云说过。为什么要去英国呢?”

  亓瀚洋强硬道:“这种事父母会同意才奇怪。我不会同意的。罗先生,我知道你身份地位都很强,即使是你喜欢玩感情游戏也不要找到我们家小云,这么无聊……”

  罗靖和平静地看着亓瀚洋:“亓先生,注意措辞。我不是在玩感情游戏。”

  亓瀚洋一顿,道:“好吧,我道歉。你不是在玩感情游戏,但是你为什么一定非小云不可?”

  罗靖和交换了一下双腿的位置:“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原因我不知道,结果倒的确是我不能没有亓云。”

  亓瀚洋道:“罗先生,我相信您是个品格高尚的人。但是您也知道小云的情况。他从小缺乏父母的关爱。您比小云大了十三岁,或许小云并不是真正爱您,而是因为对于年长男性的关爱的渴望……”

  罗靖和一直微笑不变:“听您这么一说,真不知道是我太成功呢,还是您太失败。”

  亓瀚洋给他说得变了脸色。他皱着眉头静默了半天,叹气道:“我和他妈妈的婚姻很失败,而承担这种失败后果的是小云。从他很小起我和他妈妈就一直在吵架,而且他妈妈为了撒气总是打他。这个情况我是知道的,但是我没有阻止——那个时候我们夫妻都年轻,我是个蠢男人,她是个蠢女人。我们憎恨对方,所以憎恨对方的孩子,可谁也没有想到小云也是自己的孩子。这一点我很后悔,居然到了一把年纪了才想明白。作为一个父亲,我很失败,所以我现在只想尽量找机会补偿。所以罗先生,我要带小云走。”

  罗靖和道:“您已经找过亓云了。”

  亓瀚洋道:“是。”

  罗靖和突然大笑:“亓云没有答应,是不是?”

  亓瀚洋沉默。

  罗靖和正色道:“亓先生是亓云的父亲,我很尊重您。但亓云已经是个成人了,他的去留得由自己决定。我确实爱他,我相信他也爱我。我们打算一起过完下半辈子,没什么不对的。您说呢?”

  亓瀚洋气恼:“罗先生,您觉得和小云有未来?”

  罗靖和反问:“为什么没有?”

  亓瀚洋愣住。他着实没有理由去反问别人有没有未来。他自己都有一次失败的婚姻,异性之间的婚姻也没有多么稳固。

  “我不会立誓,誓言其实很不可靠。但我确信,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都会疼爱亓云,让他幸福快乐,绝对不会遗弃他。”罗靖和把“遗弃”两字语气加重,“亓先生请放心,我知道您也只是在担心亓云。”

  有台阶的时候聪明人最好下来。亓瀚洋显然也不是傻子。这件事上他是冲动了些,这不能解决问题。

  “罗先生,我是反对的。其实我也知道,我的反对不会有用。这机会是我自己放弃的,怨不得别人。但以后的机会我是不会放弃的,我想补偿小云,而不是把他放在一个不稳定的环境中。”

  罗靖和笑道:“我们就等等看吧。先不说亓云可以自己处理自己的感情问题,我们自以为是地打个赌怎么样?我可以好好待亓云,那么您就别来插手。如果我不行,您再说。如何?”

  亓瀚洋虽然处世之道不甚擅长,但现在也知道罗靖和给足了自己面子。他拿起茶杯,杯中的茶已经冷了。

  亓云坐在老徐酒吧的吧台前郁闷。白天歇业,老徐忙着打扫卫生。亓云郁闷道:“我爸回来了。烦。”

  老徐哦了一声。

  “就怕他又来搅和事儿……他要找清和去怎么办?”

  老徐看他一眼:“你担心这个?”

  亓云嗯了一声。

  老徐拄着拖把,笑道:“罗靖和,你爸,哪个更强势一些?”

  亓云想了想:“不好说。”

  老徐冷笑:“你们家那位不好惹,典型那种趴窝里是猫走出门是豹的家伙。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不会对你爸咋样,但是,你爸可争不过他。”

  第 27 章

  晚饭过后,罗靖和思量了一下,笑道:“亓先生,嗯,今天去找过我了。”

  亓云正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用手提电脑敲论文,停下来看了正在厨房洗碗的罗靖和一眼,没什么太大表情。

  “他说他反对……我说我会好好待你的,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担心你,要不然请他到咱家来……”

  亓云把手提放在地毯上,头仰在沙发上,突然笑了。罗靖和给他笑得云里雾里,好一会儿亓云抬头道:“他爱说什么说什么。你可以权当什么也没听见。”

  罗靖和一愣:“嗯?”

  亓云笑道:“十来年没个动静,这突然回来跟我演父子情深。按照八点档的正常思路,我们应该争吵,出现误解,一直充斥着冲突,然后在最后一集发现当年都是误会,最后父子相认,抱头痛哭,是不是?”

  罗靖和没接话。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亓云接着说:“而事实是,我们家人之间没有误会。当年他和我妈嫌我是累赘就都不约而同地把我扔给我奶奶。简言之就是这样,是不是?然后不知道啥原因他突然从英国跑回来。说实在的我不想知道原因,除非他想跟我撕破面皮。以前能眼也不眨就扔了我,现在再跟我讲亲情伦理是不是扯淡了点?我和他只挂着个父子的名头而已,我想干什么,他凭什么干涉?”

  罗靖和默不作声。

  “清和,下次他再去找你的话,你不用理他。”亓云掏出手机:“我今天刚买了个手机卡,换手机号的事已经通知老徐他们了。我打到你手机上,待会儿你修改一下联络簿。”

  罗靖和的手机铃声响起。他在围裙上擦擦手,打开手机修改联系人电话号码。亓云放下手机,重新端起手提敲字。

  “我是个不孝的混蛋儿子。他是个没什么亲情观念的混蛋父亲。我们很配,是不是?”

  罗靖和走过去,呼噜呼噜他的脑袋:“别瞎说。”

  几天之后亓云的父亲也没什么动静儿。罗靖和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为了财产继承。他的英国老婆挺有钱,比他大二十来岁,得了慢性病拖到现在终于快死了,没有直系继承人,所有的钱几乎都给了她的外甥。这样一来那位英国老太太死了之后亓瀚洋捞不着一分钱好处。他大概觉得不甘心,想认回儿子,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继承人。其实具体情况罗靖和也不太懂,可以肯定的是亓云如果答应亓瀚洋跟他一起回英国,能帮亓瀚洋挽回不少损失。

  当然,亓云是不会答应的。而且如果他知道了亓瀚洋的真正用意,恐怕以后见面连声“爸爸”都没有了。

  周末李旭飞家请客。林檎的厨艺也很棒,而且擅长做西餐。亓云很少吃西餐,拿着刀叉在牛排上比划:“不顺手。”他笑着说。罗靖和以前吃过不少,不过不太合他口味。林檎做的牛排考虑到罗靖和亓云的情况,是全熟的,不带血。罗靖和好歹把自己那份吃完,笑道:“很好吃,林檎手艺真不错。”

  李旭飞哼了一声:“手艺不错?你吃出什么味儿了么?”

  罗靖和一愣,李旭飞跟林檎解释:“其实他不大爱吃西餐。我早说要做中餐,你非要做西餐让他尝新鲜。”

  罗靖和尴尬地冲林檎笑笑:“没有,挺好的,听他胡说。”

  林檎微笑不变,嗯了一声。

  饭后李旭飞和罗靖和坐在客厅里天南地北海吹,林檎在厨房里洗水果。亓云走进厨房笑道:“林姐,我来帮帮你。”

  林檎道:“怎么好意思让客人动手。你不在客厅里和他们聊天?”

  亓云苦笑道:“他们俩凑在一起就聊以前的事儿,我听得稀里糊涂,哪儿插得上话呀。”

  林檎动作滞了滞:“嗯,他们感情总是很好的。”

  亓云把林檎洗净的橙子擦干,拿着水果刀慢条斯理地切着:“林姐,你干嘛总是这么小心翼翼的。有些事不该问,有些事却得知道。试探来试探去也没意思,我想他们俩以前的事儿你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是吧。”

  林檎看着水龙头里急速的水流发呆。水流太快,乍一看像是一根白色的柱子。塑料盆里的水溢了出来,泼在地上,水果也都浮了起来。亓云伸手拧上水龙头,轻声道:“林姐,你放心好了。压根没开始的事儿。”

  林檎有点诧异地看着亓云。亓云依然慢条斯理地切水果:“清和根本不知道,当是兄弟情。误会了也好,以李旭飞的精明,做不出这种事来。而且,”他把橙子块码进洁白的瓷盘中:“清和也不会喜欢他。且不说是李旭飞先放弃了清和,即使是我和李旭飞在同一起跑线上竞争他,李旭飞也争不过我。林姐知道为什么吗?”

  亓云转头看着林檎笑。林檎觉得有点不认识他了。平时看亓云都是淡淡的,甚至有点睡不醒的感觉,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笑,很没有存在感。这个亓云……

  “清和这个人呢,有个很大缺点,就是保护欲太强烈。他总认为自己很强,需要保护弱者。我就被他划为需要照料的那一类里。他喜欢这种感觉,他觉得我没有他日子就会过不下去,他觉得我笨笨得可爱。所以他更容易被我吸引。李旭飞需要他照顾吗?不需要。说不定某些方面,李旭飞比清和还强。就凭这一点,清和永远不会对李旭飞产生兄弟情之外的感情——哎呀,这事儿还真不能说开了。感觉不是很好啊。”亓云认真地加工水果,去皮去核有条不紊:“两个人在一起,总要有一方弱势一点。我觉得吧,当弱势的一方也没什么不好,这又不是竞争上岗,看谁比谁强。清和喜欢照顾我,我乐得享福,不是很不错吗。”

  林檎默默地在一边擦水果。亓云显得很愉快,哼着不知名的歌曲,突然之间像变了另外一个人。手中拿着的水果刀快准狠地切割着各种果肉,明晃晃地反着寒光。

  林檎所在的公司以前和罗靖和的公司合作过。林檎见过罗靖和,虽然罗靖和对她没什么印象。当时就感觉这个男人像头豹子,暗暗伏着,等待猎物。不是很明显,但林檎是个直觉很准的女人,直觉这个男人很不简单。很久之后看到站在他身边的亓云,多少还失望了一下。一只豹子身边站着一只兔子,这样违和。今天她突然有一种被骗的感觉,这只兔子在她面前告诉她,自己不是兔子。亓云或许是罗靖和的猎物,可谁又能说,罗靖和不是亓云的猎物呢?

  只不过,也许当事人都没发觉而已。

  亓云码好水果,很满意地看着水果盘里花花绿绿的样子:“真漂亮。”他调皮地对着林檎眨眨眼睛:“林姐,这可是个好办法哟。适当时候对着李旭飞示示弱,撒撒娇,说不定效果不错。”

  在端着水果盘走出厨房的一瞬间,亓云敛了神色,换上了他惯常的懒懒的软软的笑容。

  第 28 章

  似乎很久没有正经和健力宝说过话。最近亓云忙,健力宝也忙。他终于钓上了那个女孩儿,已经越来越具备忧郁青年的气质。

  “想不到你爸竟然是亓瀚洋。”食堂里健力宝找到了亓云,兴冲冲地说:“你居然不说。切。”

  亓云疑惑:“亓瀚洋怎么了?”

  周缘也疑惑:“世界级的钢琴大师,知名的华裔音乐家啊。”

  亓云嗯了一声:“音乐家。”

  周缘看他淡淡的没反应,有点泄气:“你这容易被误解为骄傲过度。”

  亓云放下筷子,喝了口水:“比较而言,更让人震惊的是你居然知道这世界上还有‘钢琴’这种物件儿。”

  周缘受伤状:“你也太瞧不起人。”

  亓云瞟了他一眼:“也许吧。他很厉害。我不会弹,你会?”

  周缘骄傲:“我起码还会弹一首《玛丽有只小羔羊》呢。”顿了顿又道:“不管怎么说,你爸是为数不多的世界级华裔音乐家,真得很厉害。”最近他为了扮文艺青年恶补了不少。起码分得清海顿和牛顿不是一个人。

  亓云冷笑:“中国的就中国的,英国的就英国的,改了国籍了还非得加个‘华裔’,谁知道这个名头人是不是想要。——或者说,这正是两头通吃?人这十几年吃喝拉撒睡都在英国呢,混得怎么样暂且不提,回来就跟衣锦还乡似的,念头都停留在二十年前,觉得国内的都是穷亲戚。到底谁是刘姥姥,天知道。”

  周缘给亓云呛得发愣,平时亓云都是不大能说的样子,今天突然吃了炸药一样。

  “太偏激了,你这种看法。”周缘评价道:“不能一概而论。”

  亓云看了他一眼,把餐盘吃干净,总算没有剩饭,然后把一次性筷子餐巾扔进废物箱,把餐盘捅进待洗的储物箱。他当然偏激,不过只针对亓瀚洋一个人。

  亓云瞧不大起他,亓瀚洋大约也知道的。

  周缘像是看出什么,沉默下来。亓云看着他默默扒饭的样子,心里泛上了愧疚。原本也只是嫌他多事,可一般人谁能想到父子间还有这些乱七八糟。

  “……抱歉。”亓云轻声道:“你知道……我和他关系不是很好。我十岁之后就没见过他了。所以……”

  周缘突然笑道:“嗨,没事儿。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亓云拿起大衣:“我们出去吧。食堂空气实在是很差。”

  周缘也站起:“好。”

  十二月份将近。冬季冷冽清澈的空气从遥远的北边侵袭了过来。因为地理关系,中国的冬天的风中,大多数都带着从西伯利亚雪原呼啸而来的气势。因此中国冬天的风气味,也带着雪的微妙的味道。走到大门口,林荫道两侧的树叶早已脱落殆尽,微蓝的天幕衬着遒劲的棕黑枝节,连边缘都清晰了起来。刚出食堂有点不适应透亮的阳光,亓云微微眯起眼睛。罗靖和倚着车,微笑着看过来。——风也好,树也好,蓝色的天空也好,统统成了他的背景。

  罗靖和很喜欢一个姿势。他常常靠在车的一侧,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向远方眺望。黑大衣黑轿车,衬得他长身玉立。

  周缘对于罗靖和很是钦慕,周缘一向最钦慕强有力的人物。那天见过罗靖和之后,他就成了周缘后十年里奋斗的目标。这两天亓云看周缘都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还以为是他的恋情不顺,也没想过周缘在无意模仿罗靖和。

  亓云一看罗靖和,笑了起来。

  回家的路上,罗靖和柔和地说:“这两天又委屈你吃食堂啦。我手头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晚上吃什么?”

  亓云从来不问罗靖和工作上的事情,顶多在他晚上有应酬的时候问问都和谁喝酒。上次的事儿之后亓云更加厌恶星海的老总,罗靖和便注意不让这家伙到自己家里来了,有事儿在外面都解决掉。

  “上次你凉拌的那种黄瓜丝,还有绿豆粥,我不要加冰糖。”亓云毫不客气地说:“今天晚上多加一点荤行吗?只要一点,我想吃你做的糖醋鲅鱼块了,好不好?”

  罗靖和瞧他撒娇,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下,温声笑道:“好的,绿豆粥,还有凉拌黄瓜丝。多放海蜇爪子,还有素鸡片。不过要吃鲅鱼块的话,晚饭可能要晚一点。”

  罗靖和熬粥很有一套。特别是绿豆粥,一股子清新的绿豆醇香,喝一口进去,鼻腔里都是那种柔润清火的味道。还有凉拌黄瓜丝,这是亓云最近晚饭必备的菜,简直到了没有就不吃饭的地步。上个月罗靖和专门托朋友弄到一箱高级海蜇,是这位搞水产业的朋友单独养来专门自己吃的,有害物质基本就没大有了。罗靖和把海蜇泡去明矾,反复洗净,拿滚水微微一涮,然后切丝。亓云最喜欢吃海蜇身上口腕触手部分,这部分崎岖折叠,要比平滑的伞部有嚼头,十分脆嫩。于是罗靖和就把海蜇的伞部和口腕触手分开,专门给亓云弄一份只有“海蜇爪子”的凉拌黄瓜丝——这是罗靖和老家的叫法,刚开始亓云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经他一解释,立即拍手笑道:“还是这个形象,听着就好吃。”

  海蜇爪子拌上鲜嫩的黄瓜丝,少许虾皮,一点盐,醋,香油,切得整齐漂亮的素鸡片,配上绿豆粥,味道已经不能用美妙来形容。鲅鱼块呢,则是把整条鲅鱼收拾干净,去掉鱼腥线,然后横切,与脊椎垂直,得用点力气。用油微炸,并不炸透,只是让鲅鱼肉固定形状。最后用白糖,醋,酱油,盐调汁炖,快收汁的时候兑上芡汁勾芡,这样酱汤就紧紧裹在鱼肉上,吃起来鲜甜而不腥,更下饭。

  多亏亓云体质好,吃不大胖,要不然已经被罗靖和喂成个球儿了。

  “小喵一只猫在家呢。不知道怎么样了。”亓云抱着一堆书本坐在罗靖和身后:“最近小喵也精神了,被你喂得胖了不少,抱着软乎乎的。”

  罗靖和一边认真开车,一边笑道:“你不说还好,一说我简直伤心。小喵这小猫仔,为什么这么怕我?我很凶恶吗?”

  亓云吃吃笑起来。小喵是罗靖和捡回家的,平时也是罗靖和负责它的食物。可不知为什么,这小东西就是害怕罗靖和,不大跟他亲近。每次在亓云怀里玩得正欢呢,罗靖和一到附近就立即停下来,仰着小脸儿瞪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罗靖和,很是敬畏。罗靖和冲它笑一笑,它就立即一头扎回亓云怀里,只给罗靖和留个小屁股。罗靖和一脸尴尬,亓云抱着小喵笑到要断气。

  再没什么能比饱饱吃一顿然后和相爱的人一起窝在床上更幸福的了。

  罗靖和一向反对吃过饭就立即上床,因此拎着亓云一起来回上下楼梯,很是活动了一番。然后亓云先去洗澡,洗出来包得厚厚得缩在床上抱着笔记本看动漫。罗靖和洗出来,看见小喵正站在亓云手提电脑的键盘上,拿小脚轻轻点着,亓云已经睡了过去。小喵一看罗靖和走过来,立即跳下床钻进篮子里装睡。罗靖和悄悄拿起手提电脑,里面是土豆的首页,不过搜索框里有字,应该是小喵敲进去的。一串乱码之后赫然跟着个“受”字,罗靖和差点笑出来。他看着床头的小小篮子,轻声道:“没想到,你倒是个天才呢。”

  第二天,亓云被一种奇妙的触感唤醒。睁眼一看,正对上一对圆圆的大眼睛。每天只要罗靖和不在床上,小喵就会跑亓云身上溜弯儿,摇摇摆摆,小心翼翼。

  亓云伸手摸摸它的小脑袋,带出一股热气。小喵嫩嫩地喵了一声。落地窗的窗帘已经被拉开,卧室里泄进一片柔和的光线。

  罗靖和站在窗前,晨光在他周围轻轻渲染着,仿佛是一层浮着的纱。他转头看亓云醒来,笑着说:“外面下雪了。”

  亓云立即爬起来,抱着小喵蹦到窗边。果然,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早上起来,天地洁白。

  室内很暖,融融的。玻璃板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用手指一划就是一道儿。

  小喵没有见过下雪,很惊奇地看着窗外飘飘扬扬的柔软的大雪花,一只小脚不知不觉地贴到了玻璃上。

  亓云想拉开窗子到阳台上看一看,被罗靖和制止。他笑着摇摇头:“要着凉的。”

  说着,一把搂过亓云:“就在屋里看吧。”

  亓云偎在罗靖和的怀中,坐在厚实的地毯上看着雪花缓缓飘落。小喵蹲在窗前,一直往外看,软软一团小棉球一样。

  “等会出去打雪仗。”亓云很高兴。

  “好。”罗靖和捏捏他的脸颊。

  第 29 章

  亓云翻着日历,突然顿脚懊恼道:“我们竟然忘了要过圣诞节!”

  罗靖和正在穿大衣,听他这样说转过脸来:“圣诞节?”

  亓云懊丧道:“是啊。今年我都忘了。”

  罗靖和点点头,复又道:“那圣诞节吃什么呢?”

  亓云扑哧笑出声:“圣诞节不吃什么,你以为是咱春节呢。”

  罗靖和笑道:“只要公司不放假的节日我一般都搞不清楚。圣诞节,最近几年洋节也多了起来,其实中国人未必知道都是什么意思。”

  亓云整理书包道:“我奶奶是基督教徒。信主耶稣的,这个节日比过年还重要。”

  罗靖和站在玄关等亓云收拾,一边愉快道:“这个我倒是知道,耶稣出生在马厩么。很有点中国人讲究的‘英雄莫问出处’的意思。”

  亓云拍他一下:“乱说。”

  罗靖和看亓云收拾妥当,便打开大门,让亓云先出去:“那么,圣诞节都应该干什么啊?”

  亓云笑道:“最正宗的做法,是祈祷。”

  罗靖和笑:“光是这点我就不能同意。大好节日不用来伺候自己,岂不是浪费?还是咱祖宗精明,重大节日都是犒劳自己的由头,没由来的苦头才不去吃。”

  亓云皱皱鼻子道:“也就你,没有信仰的迷途羔羊。”

  亓云上中学的时候,圣诞节之前流行送贺卡。硬纸板一对折,然后在一面撒上亮晶晶的玻璃粉。好一些的卡通图印刷得精美些,差不多两三块钱。最高级的亓云甚至收到过八音盒式的。彩色的硬纸板镂空然后折叠压扁,看不出是个什么形状。从信封里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撑起,便是个简陋的八音盒。四面挂着铃铛,拧一拧底部上半截就会转动起来,叮叮当当响。不过很快就坏掉,纸做的质量当然不好。至今亓云也不知道是谁送他的。同学们之间暗暗的攀比谁能收得更多,虽然事实上收得最多也没什么用处。而且圣诞节过去贺卡们就失去了作用,被搓揉,丢弃,扔进垃圾箱,沾上污垢,最终在垃圾堆里腐烂。

  然而即使是新年,亓云也没什么感觉。亓云奶奶一辈子没出过国,行事做派却竭尽全力地与国际接轨。旧历年亓家是不过的,别人家热闹欢快的大年三十对他们而言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新年的晚上没有月亮,星星也不清晰,因此天空显得格外寂寥。话又说回来,春节晚上还能想到要看星星的,也就是一些亓云这样无聊的人了。匍匐在台灯底下看书,一面又竖起耳朵仔细谛听邻居家电视里锣鼓喧天的欢快的噪音。那时候城里还没有禁鞭炮,零零散散噼啪噼啪地脆响着,偶尔“滴——溜哦哦”一声尖利地冲上天际。或者哗啦哗啦火星扑撒下来,这是烟火的声音。亓云靠在窗前看人们放烟花,通常是一家之主点根烟在旁边站着,等豆丁们摆弄够了就上前点捻线。女人孩子老人立即离得远远得,还有人捂着耳朵。亓云极喜欢鞭炮的形状,火红火红一串儿,一点之后立即激烈地炸响,夜色中看得清楚火星溅飞的轨迹。由于速度太快,连成了一条线,倒像是一串花儿垂着丝。

  对于一个浸在寂寞的人来说,一串鞭炮持续的时间很长。感觉就像自己终于被压抑得忍无可忍爆发了,跟着一串鞭炮四处炸,发泄,发泄完了于是什么也不剩下。十二点敲钟之后烟花爆竹声立即堆叠成一片海,厚厚的,一浪接一浪。亓云缩在被子里捂着耳朵,但是无法隔绝声音。一般要持续到凌晨三四点,疲惫的人们才接连散去,整个世界终于回归寂静。亓云都要愣好久,仿佛一年难得的热闹——虽然是听着别人的热闹,就这么完了,想着还要对付下一年整整一年的寂静无聊,难免惆怅得很。

  “在想什么?”罗靖和瞧着亓云神色不对,轻声问。亓云在后视镜里蹙着眉,满面郁色。

  “我没过过真正意义上的中国节日。”亓云略带愤恨:“我没过过春节。”

  “那好办,今年我就让你过一个地道的春节。”罗靖和道。

  “好呀好呀。”亓云刚想笑,又压了下去:“难道你不回去同父母一起过么。”

  罗靖和愉快地扫了一眼后视镜:“不,今年我爸妈要回老家过年。”

  亓云道:“你不回老家?”

  罗靖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不回去。我水土不服……其实也不是。前几年我回去过一次,老家都睡炕,不好打理,有虱子跳蚤什么的。我睡了一晚上被咬了一身疙瘩,按理说也应该没什么,顶多痒。可是我被咬的地方全都红肿得厉害,最后都流脓了。我大年初一发高烧,村里卫生所的卫生员还不在,差点烧死我。大概我是比较招虫子咬又容易过敏的体质吧。从那以后我爸妈回老家就不让我跟着了,对老家人说我那是水土不服,喝不得老家的水。”

  亓云笑起来:“真看不出来你还这么娇贵……不过也许你是平时太讲究了,一时脏都忍不了。”

  罗靖和道:“今年一起过年。好不好?”

  亓云揉揉眼睛:“唉。一起过年。你说话算数的。”

  罗靖和温柔笑道:“说话算数。”

  到了亓云学校,亓云临下车之前,躬着身子从罗靖和身后探过来,结果脑袋撞到了车顶棚。罗靖和转身,无奈地笑了一声,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做什么?”

  亓云呲牙咧嘴道:“这叫临别吻,临别吻!没有情调的笨蛋!”

  罗靖和笑着伸过脸去:“那好吧。”

  亓云撅嘴,缓缓凑上去,然后迅速在罗靖和下巴上咬了一口。罗靖和哎哟一声吓一跳,亓云打开车门飞逃。

  罗靖和瞧着他颠颠的背影,气笑了。

  第 30 章

  说到圣诞节,其实街上早就打扮起来。商店门外用绒绒的白色装饰物包裹着,象征着圣诞时的积雪。亓云很少到商业区,罗靖和又不是太关心这种节日,所以等亓云反应过来,已经二十四号了。下午下了课匆匆忙忙拖着罗靖和去买圣诞节用的东西。圣诞树一定必不可少,亓云看中一棵一米高的,塑料制的松树,松针墨绿,枝干棕色粗糙。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罗靖和拿手摸摸,笑道:“现在的塑料工艺真不得了。前几天听说电视剧电影里的水果饭菜大部分都是塑料的道具,我还不太信呢。”

  亓云请服务人员把圣诞树用瓦楞纸包起来,一边笑道:“这有什么,还有些厉害的布景师,能拿着纸壳子做出一条街来——当然都只有门脸儿。”

  把圣诞树装好,亓云对服务员道:“我们再看看其他装饰品。这个先放着,等下一起结账。”

  过圣诞节的装饰真是不少。最重要的是一种用亮晶晶的塑料纸条束起的纸绳,刺刺拉拉地炸毛似的一长条。

  “这个挺好,刺猬球似的。”罗靖和拿起一条:“而且很喜庆,我们买大红色的吧。”

  亓云正忙着挑圣诞树上的小挂件儿:“多买一点,正好过年还能用。我也最喜欢大红色。”

  罗靖和看亓云手上的购物篮已经快满了,笑道:“你买这么多都要挂上去?”

  亓云拿着一个小小的圣诞老人造型的娃娃冲罗靖和摇一摇:“很可爱是不是?”

  到家快五点了。天黑下来,偶尔竟然听见鞭炮声。亓云吃吃地笑:“洋节也要结合传统。”

  小喵从卧室里冲出来,绕着亓云脚边打转。亓云把材料放下,抱起小喵亲一口:“今天我们过圣诞节,小喵高兴不高兴?”

  小喵动了动小耳朵,很纯真地望着亓云。亓云放下它,一边罗靖和已经把圣诞树拆了出来,塑料纸一掀哗啦一响,吓得小喵向后一跳。

  “唔,摆在那里呢?”罗靖和拿着塑料包装纸问道。亓云抬脚迈过地上的瓦楞纸,抱起圣诞树走到客厅放到地上。罗靖和弯腰捡圣诞树的坐盘,亓云忙道:“唉你别动,我来搬。”

  罗靖和受伤之后,亓云便注意着不让他搬动东西,稍沉一点的,例如买菜时的购物筐都是亓云提着。

  “我没事儿了。”罗靖和温声道:“你急什么。”

  亓云把坐盘搬到客厅,然后抱起圣诞树,对准插孔,插了进去:“太使劲的动作你都别做。出力气的我来就成了。”

  罗靖和惊异道:“不对啊,使劲的活儿我也有做啊。”

  亓云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两秒之后面皮发红:“你……”

  罗靖和提着两大包装饰物笑道:“那我们开始过圣诞吧!说起来我一直以为圣诞节就二十五号,原来老外也讲究个‘除夕’啊。”

  天已经黑透。亓云却不让开灯,把新买的圣诞蜡烛都点燃,摆了一茶几。盈盈的橘黄色烛火暖暖地亮着,光线不太均匀,毛茸茸的一团浸润着。烛火始终不如电灯大喇喇地刺眼,开灯的时候刷一下从上面砸下来,有时候扎人眼睛。烛火是一点墨水里的淡黄色,没给墨水吞了,反而慢慢地扩散,蔓延,温吞吞地侵占。

  因此沾了烛光的人,看上去也容易显得温柔,不惊不乍地具有了侵略性。眼睛终于适应了昏黄温柔的光线,亓云跪坐在茶几一头,罗靖和在另一头。

  中间隔着一片微微跳动的,暖暖的烛火。

  他的眼睛里是他。

  他也是。

  不分彼此。

  圣诞蜡烛的造型都很可爱,小猪,兔子,小提琴,甚至一瓶红酒。“点了可惜。”亓云有点点惋惜地说。

  “可是不点燃也没有其他用啊。”罗靖和轻声笑:“总要物尽其用。”

  亓云拿起手边的小物件儿,兴奋道:“我们来装饰圣诞树吧!”

  其实他们两个完全不得要领。罗靖和偶尔扫过两眼公司大门口两侧的圣诞树,没仔细观察过,不知道什么地方挂什么好。亓云倒是见过圣诞树实物,可是那时他正对这东西反感,完全忽略掉了。

  “算啦,反正咱俩没有一个是基督徒,本来过得也不正宗,干脆怎么高兴怎么来好了!”亓云拿起一串塑胶雪花珠快乐地往圣诞树上乱挂:“我就觉得应该这么弄。”

  罗靖和用金银吊线穿彩色小灯泡,愉快道:“还要灯泡!全部都穿上,然后绕着圣诞树一圈一圈这样缠。”

  五角星,十字铃铛,缎带,雪纱带,塑胶宝石,各种小玩偶,两个人突然成了快乐的顽童,随心所欲地往圣诞树上添加东西,搭积木一样高高兴兴。

  本来就是要自己快乐,这么简单。

  ……后来就是一棵挺悲剧的圣诞树。花里胡哨,乱七八糟。还剩一些小装饰物实在是挂不上去了,被小喵捉着玩儿,推来推去,用小爪子拍拍,然后再推来推去。

  亓云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烛火映照着,他的脸上越来越红,眼神跳动着,跟着烛火一样渐渐燃烧一起来。

  “你高兴吗?你高兴吗?”语气里是压制不住的兴奋,亓云扑在罗靖和身上:“你高兴吗?”

  罗靖和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声音不知不觉也高了:“高兴,自然高兴。”

  “我问你,你信仰什么?你信仰什么?”亓云的声音尖了起来,急促,飘忽,他抓着罗靖和的领子,整个人压了上去,不安,压抑,急迫。罗靖和突然一翻身压着亓云,眼神在烛光下幽暗宁静,深遂似海:“及时行乐。”亓云笑起来。

  他在亓云耳边喃喃絮语:“我本来就是凡夫俗子。我从不承认对爱人的欲望是错误的。”

  罗靖和伸手抬起亓云的下巴。亓云仰着头,罗靖和在他脖子上细细地啃着。体温越来越高。神智慢慢飞出了天外。身体感觉到地毯粗糙的质感。昏暗。橘红色的光线。纠缠的肢体。激烈的律动。

  夜色宁谧。小喵凑在落地窗前,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雪花大而洁白,飘飘洒洒,柔软地落在地上。下雪时总是特别寂静,似乎积雪会吃掉声音。积到一定程度,厚厚的,盖在地面上,甚至有一种暖和的错觉。

  圣诞节时下大雪,大概能看到圣诞老人驾着麋鹿拉的雪橇经过,送给睡梦中的孩子一个礼物。

  雪一直在下着。飘卷回旋,轻盈洁白。

  终章

  日子一天一天地这么过。很平静,没有什么波澜。大家都很好,很好。罗靖和的父母还是没有彻底原谅他,但是现在罗靖和开车回家送东西,亓云都跟着。出来开门的只有罗妈妈,亓云和罗靖和往家里搬东西,见不到罗爸爸。罗妈妈摸摸亓云的脸,叹了口气。

  中午罗靖和也没留下吃午饭。领着亓云要回家。罗妈妈挺舍不得地送他们出来,回头看了一眼罗爸爸紧闭的房门,又叹了口气。

  罗爸爸是不想看见他们。免得心烦。

  “你看,也不在家吃顿饭……”

  罗靖和抱了抱罗妈妈,笑道:“我爸是不想看见我,估计一见我就想揍我,眼不见心不烦。”

  亓云在旁边翕动嘴唇,但没有发出声音。罗妈妈看着他,轻轻叹道:“我和他爸六七十岁的人了,指不定哪天一闭眼一蹬腿人就走了。你们的事儿我们管不动,也管不了。现在,我就盼着你们好好过日子,千万别折腾……”

  罗靖和有点起急:“妈,你乱说什么?”

  罗妈妈眼圈儿发红,对罗靖和道:“你爸不是生你的气,是生自己的气。这段时间你爸难受得睡不着吃不下的……算啦,你们快走吧,我得给老头子做饭了,别在这儿碍眼。”

  罗靖和笑,拉着亓云道别出门。

  上了车,亓云道:“你啊,上辈子一定欠我很多很多,指不定是杀了我全家还是抢了我老婆。”

  罗靖和勾着唇角:“为什么这么说呢?”

  亓云钳着鼻梁低头笑:“……所以这辈子你被我害得断子绝孙了。”

  罗靖和轻声笑了。只是从鼻间轻轻呼出气的笑法,非常的性感。

  “别乱说。现在一男一女的夫妇也未必都有孩子。你看,现在丁克家庭那么多,潇洒的人那么多,不要孩子的人那么多,身体不好要不了孩子的人也那么多。照你这说法,都是前世作孽了这辈子讨债来的?那这‘前世’治安真够差的。”

  亓云也笑:“哎呀,也是。你娶了老婆也未必能有孩子啊。”

  罗靖和挑挑眉毛:“你什么意思?”

  亓云哼了一声。

  罗靖和佯怒道:“我行不行你还不知道么?小混球儿。”

  回家的路上顺道买了新挂历和新台历。现在特地去买挂历的人并不多。又是电子钟又是手机的,亓云却喜欢。

  “小时候,最喜欢用就挂历包书皮。那时候挂历纸的质量最好,翻过一面来洁白光滑,而且够硬挺。包上书皮又整洁又干净。每个月撕下一张来,挂历就薄了一层,提醒人时间过得太快,好像日子都是被自己撕掉的一样。”

  罗靖和跟在他身边挑挂历。他看中一本大型挂历,整体黑白的,每一页都是书法,遒劲有力,飞白嶙峋。

  “我喜欢这一本。挂在我书房里好了。”

  亓云拿了一本台历,和一本风景照的挂历道:“卧室里挂风景照吧。真漂亮。”

  明天是元旦。中国人不大过元旦,这个节日没有春节有影响力,但到底是一年的开头,亓云觉得还是要正式地庆祝一下。

  “今年T市有灯节。”罗靖和笑道:“去年暴雪没办成,今年一定要办得隆重些。”

  亓云一愣:“我好像有点印象,从三年前开始举办的,说白了就是为了开发旅游资源吧。”

  罗靖和接口道:“啊。T市原本在历史上就是扎灯出名的,专门给皇宫里扎灯。过了这么多年终于被人想起来,拿来做噱头。”

  “灯节什么时候开始?我想看。”

  罗靖和道:“今儿才听张秘书念叨,从十二月三十号持续到一月三号。我们今天晚上就去溜达溜达。”

  冬天的晚上总是不同。空气清冽,吸入肺中丝丝地凉。

  从山上一个平台,能眺望全市的夜景。一片霓虹,连成了海。大气污染让人们很难再看到星星,所以,在地面上复制了一片星空。

  在夜晚向下眺望灯海的感觉很微妙的。黑色是万能的颜色,无论什么景色被黑色一衬立即显得深邃庄重起来。那容易让人产生自己在俯视宇宙的错觉。

  所以其实是极震撼的,灯火越辉煌越是。

  现代灯具除了实用的吊灯台灯之外其实都不能细看。尤其霓虹灯。远远看千姿百态变幻莫测,稍近距离便能发现一节一节的小管子小灯泡,偶尔还有短路造成的灯泡烧毁。一条轮廓线断成一节一节的,像是一串小虚线。

  “其实平时晚上也挺灯红酒绿的。”罗靖和走在亓云的身边,穿着休闲的黑风衣,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但没有今天晚上有气氛。”亓云揣着手,笑着侧头看他。他今天晚上戴着眼镜,金丝的边儿反射着光,车灯照过去光线就一流。亓云其实很爱看他戴眼镜的样子,很像电视剧里那种斯文败类似的大反派。罗靖和不戴眼镜的时候人就挺斯文的,不知怎么戴上眼镜眼神经过玻璃片一折,竟然透出一股子坏来。

  街道两边摆满了各种灯具,商店橱窗里尤其明亮。各种商品,被灯光点缀得精美无比。

  罗靖和与亓云这样闲适地走。路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的。罗靖和看着亓云笑。亓云看着罗靖和笑。

  路过一家西点店的时候,亓云被橱窗里各式各样的点心吸引住了。他趴在橱窗前,看着那一个个金黄色的,柔软的小蛋糕。它们都被装在一个个可爱的小竹篮中,旁边摆着印着花体拉丁字母的卡片。那是点心的名字。亓云笑嘻嘻地看着,金黄色让人觉得富足,温暖。罗靖和也弯下腰来仔细地观察。

  “买哪个好呢?”亓云细细地数着点心的名字,法文名,意大利名,西班牙名。罗靖和在一边耐心地看着。他指着一只又像蛋糕又像汉堡的小圆饼笑道:“这个,叫什么?似乎是‘贝涅’,我们试试这个?”

  这种小圆饼外面并不热,里面却裹着热巧克力。一咬一股热甜。罗靖和不大吃甜,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这也就是个糖包子呗。”亓云吃的嘴边上都是巧克力:“老土。”他翻个白眼儿。

  他们坐在街边儿的长石椅上。

  亓云吃着吃着发现旁边的石椅上有个高个子男人抱着个小孩子,侧对着他。小男孩儿倒是正对着他,小小的,圆嘟嘟的,一对大眼睛乌黑乌黑,一眨就一忽闪,像个大洋娃娃似的。两只小胖手抱着一只柔软的小蛋糕,往男人那里推了推。那男的轻轻咬了一下,小宝宝点点头,开始很认真地吃起来。圆鼓鼓的小腮帮一动一动,像只小松鼠一样。亓云看着喜欢得不得了,小宝宝也发现他,眨着眼睛瞧他。亓云举举手中的蛋糕,啊呜一口咬下去。小宝宝下意识学他,也张大小嘴啊呜一小口——结果却噎着了。那男的连忙拍宝宝的背,把那口蛋糕给拍了出来。罗靖和伸手敲了亓云脖子后面一下,亓云吐吐舌头。抱孩子的男人转过脸来,竟然是米曦晖。木着脸,面无表情瞧着这边。亓云愣是给他吓一跳,罗靖和冲他笑笑,米曦晖摇摇头,表示没事。倒是没看到麦医生,不知道在哪里哈皮。

  亓云把罗靖和手里的那个也吃了。吃完了擦嘴,巧克力黏糊糊的,不太好擦。罗靖和笑道:“等下找个二十四小时超市,买包湿纸巾就行了。”亓云长出一口气:“好饱。这东西看着不大,吃了挺胀的。”

  空气凉。有呵气。长长吐一口,像吸烟似的。亓云微笑着看罗靖和拿着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眼镜片——周缘一脸钦慕地跟他说过罗靖和能把一些非常普通随意的动作做得风度十足,还真是有道理。今夜不太冷,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元旦都放假,他明天起床之后和罗靖和一起做饭,下午阳光充足的话他可以抱着小喵躺在罗靖和腿上晒太阳。在半睡不醒中,舒服地小憩一会儿。罗靖和就在他身旁看报纸,偶尔轻声翻页,沙沙地响。他的气息,声音,无不提醒着亓云,他在他身边,永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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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很幸福的一对。细水长流的感情令人羡慕。

幸福就好,很好!

尊雷人。。噗。。。云前面那个姓我不会念。。杯具了。。。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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