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养个蛇宝宝(出书版)+番外》————林寒烟卿(优秀温柔龙神攻 可爱漂亮蛇妖受) 

《小龙养个蛇宝宝(出书版)+番外》————林寒烟卿(优秀温柔龙神攻 可爱漂亮蛇妖受)


  书 名:小龙养个蛇宝宝

  作 者:林寒烟卿

  出 版 社: 鲜欢文化

  出版日期: 2009/10/23

  封底文案:

  龙族青年顾卿言性喜幽静,独自居於名花湖,

  本职除妖的他,却在父亲的默许之下,

  豢养著仙族厌恶的蛇妖。

  自小以仙气灵草养成的蛇宝宝,

  有著纯真澄澈的天真与无邪诚挚的依赖,

  也让他更加无法明说彼此的仙妖之别。

  当羁绊越来越深,异族间的隔阂也愈加分明,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他养育著、保护著的美丽少年,

  被迫从他眼前消失,他却无力挽回……

  今生眷恋的爱,当真只留一声叹息?

  封底文字:

  蛇宝宝一步步缓缓走过来,像是敏感的猫,随时准备著有什麽状况立刻逃跑。

  顾卿言并不急躁,只是站在那里等,等著蛇宝宝慢慢踏入水中,慢慢贴在他的身上。到底出了什麽事情?让蛇宝宝明明渴望到他身边来,又惧怕他。

  顾卿言抱著他沉到水里去。蛇宝宝牢牢的贴著他,一动不动。

  他贴的那麽紧,像是顾卿言身上的一部分,或者就是顾卿言缺少的那些鳞片,有了他,顾卿言才是完整的。


  第一章

  龙族的聚居地有处偏僻的湖泊,叫做名花湖。

  住在名花湖的小龙顾卿言是龙家的第十七子。他嫌家里的龙们太吵闹,独自在名花湖上修了院子居住,把名花湖圈在了自己的院子里。

  名花湖名字虽然好,其实不是什么好湖水,是一潭因为常年积雨储下的水。周围因为灵气充裕而生出许多妖怪来。

  顾卿言将名花湖与外河连起来,他移植许多自家龙宫的仙花来,染了一湖的仙气。

  那些妖怪害怕他的存在,大多散去了,有些厉害凶残的不肯走,被顾卿言的兄长们捉走炼丹。

  从此外面再无水患,名花湖的水也变成了碧玉似的清澈。

  随着外河的河水来的,还有一个宝贝。

  起初顾卿言没有发现这个小东西,直到那天清晨他在湖畔读书,看到湖里面的影子一闪。像是被风吹动的水波,划出美妙的涟漪。

  那涟漪像是撒欢一样的在水里打着圈。很快水面上露出一双黑色的晶亮的眼睛,充满好奇的打量他。

  顾卿言以手支腮,也好奇的望着水里的小东西。两个人互相看了很久,那小东西忽然害羞起来,倏地钻回了水里去。

  水面上只有它的小尾巴划出的涟漪,过了又一会才彻底消散。

  自从顾卿言住在这里,因为他的仙气太盛,与妖气极不相同,一般的妖怪都搬了个干净。现在名花湖的院子里只剩下些弱小、移动不易的花妖,被他照顾起来。

  花妖生性善良温柔,可以留下,但新发现的这个却并不是花妖。顾卿言在杀它还是留它间犹豫了许久。在做这样考虑的时候,那双晶亮的眼睛一直追随他的身影。

  顾卿言走去湖边看了它很久,那双可爱的眼睛一直和他对视。如果按照年纪算,这还只是个妖怪里的宝宝。

  顾卿言犹豫又犹豫,最终把它留下了。

  顾卿言读书的时候,这个小宝宝会跟着摇头晃脑。顾卿言往湖水里抛吃的,它也会不客气的追逐着吞掉。

  渐渐的,顾卿言只要出现在湖边,水里的小宝宝就会掀起阵阵涟漪,在湖水里追逐他的脚步。

  顾卿言最爱静,这个宝宝只能待在水里,也还不会说话,从来不打扰他的静修。

  安静的岁月这样过了几年,小东西忽然化作人形爬上了岸。生了一双妖媚的桃花眼,肌肤又细又白,是-个美丽的妖怪。

  不怕有妖怪,就怕妖怪长的美;不怕有流氓,就怕流氓有学问。美丽的妖怪和有学问的流氓被放在一起,可以当作害处极大的例子。

  顾卿言对怎么处置这个蛇妖宝宝感到为难。在他身边长大的妖宝宝没有妖气,算在妖精里似乎有些委屈。然而他确实是一个妖怪。

  只是杀了他、收了他都实在不忍心,不如干脆留下他在自己的院子里,干脆认他当弟弟。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总不会有别的龙欺负他。

  否则他长大了,被自己的兄长炖成蛇羹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件事必须问过了父王,请求他的准许。顾卿言有些担心,龙收养蛇,实在可以算是一条奇闻,父王未必会答应这件事。还好这件事还不算着急。

  妖宝宝不知道他的苦恼,依旧开心的等顾卿言在水里投食物。心情好的话就爬上来到顾卿言的怀抱里去。

  这样又过了几年,顾卿言读诗的时候,说出上一句,妖宝宝能接出下一句。他比从前长大了,可以在院子里奔跑,能领会句子的含义。

  于是顾卿言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做顾卿语,字名白。但无论名还是字,在他还年幼的时候,都很少有被叫到的机会。

  顾卿言找他的时候,只要拿块糯米千层糕在湖面上晃一晃,他就会立刻浮上来。假如叫名字则要叫个十几遍,难怪顾卿言懒得叫他。

  顾卿言把名花湖这处院子建造的极美,兄弟们偶尔会聚在他这里玩耍。

  顾家是龙族中的大族,和顾卿言有血缘的兄弟姐妹就有几十个,加上兄弟姐妹们带来的情人和朋友,数量就更可观了。有时候玩的开心,名花湖上空会有近百条美丽的龙盘旋飞舞。

  这天龙族的兄弟姐妹告辞后,顾卿言坐在湖边休息。

  蛇宝宝从湖里出来爬到他身边:「天上飞的是什么?」

  顾卿言笑道:「是龙。」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哥哥是龙。」

  蛇宝宝问他:「我是龙么?」

  顾卿言看他脸上充满浓浓的担心,不愿意他自卑,柔声安慰他:「是啊,你是龙。」

  蛇宝宝怀疑:「可我不会飞,我没有……」他伸手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下龙角的形状。

  顾卿言摸了摸他的头:「长大就会有了。」

  蛇宝宝哦了一声,相信了他的话,回到水里去。

  对于妖来说,长大或者是几年,或者是几百年。

  自从顾卿言住在这里之后,这里便仙气充沛,但蛇宝宝是妖,吸不到多少仙气。生长在仙气弥漫的环境里唯一的好处,就是化去了他的妖气。

  假如没有这一点做基础,顾卿言就更不敢和父王说自己要收养个蛇宝宝。

  龙王在顾卿言去采药的时间来到他的名花湖山庄,家丁们听说龙王要赏名花湖,连忙把桌椅屏风都搬到湖边。

  龙王对着湖面轻轻吹了一口气,湖水掀起丈高的波浪。波浪中卷起一条白蛇,在浪尖上翻滚,很快蛇变成了蛇宝宝,坐在浪尖上,和翻滚的波浪玩了起来。

  龙王操纵波浪把蛇宝宝送到岸上来。蛇宝宝茫然四顾,想再次回对湖里去,才准备往水里扑,就被一条丝绦缠住拉到了龙王的面前。

  蛇宝宝眨眼睛:「你是谁?」

  龙王笑道:「你又是谁?」

  蛇宝宝想了一会:「我是名花湖的小龙,我叫顾卿语。」

  总算他还没有忘自己的名字和「身分」。

  龙王的笑容很慈祥:「原来你是龙宝宝呀,那你为什么没有龙角呢?」

  蛇宝宝被提起这个伤心事情,委屈的摇头:「哥哥说要长大才有呀。」

  龙王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哪个哥哥说的?」

  蛇宝宝一字一句道:「顾卿言。」

  他生怕自己发音不清楚,别人会听不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因为他口齿还不太清晰,前几天被顾卿言的鹦鹉笑话,可是哥哥的名字绝对不能说的含糊。

  龙王抚摸他的头:「我现在就可以送你一对龙角。」

  蛇宝宝意外:「龙角不是自己长出来的么?」

  龙王心道,当然是自己长出来的,可是你这辈子也长不出来,因为你是蛇宝宝,不是小龙。想是这样想,说可不能直说。

  龙王咳嗽了几声,给儿子圆谎:「那要等你长大之后才能长出来,现在先送你一对。」

  蛇宝宝很开心,晶亮的眼睛闪着明媚的光。

  龙王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抚摸,蛇宝宝的额角慢慢长出两根漂亮的小龙角。

  「去水边照照吧,你的龙角长出来了。」

  蛇宝宝蹲在水边,欣赏自己的新相貌。左看右看,欢呼着跳起来。

  「可是哥哥平时龙角不露在外面。」

  龙王伸手一抹,掌心光闪烁为蛇宝宝把龙角收回去。

  他招呼蛇宝宝到身边来,把那道掌心光传给他,嘱咐蛇宝宝:「你的龙角就和衣服一样,你用出掌心光,就可以把角放出来,再用一次,就可以收回去了。」

  顾卿言回来的时候,龙王已经走了。

  他去把采回来的药草种植在名花湖边,其中有一味药是蛇宝宝的最爱,每次顾卿言都多采一些,一半是准备喂给他吃的。

  草药才一扔进湖里,飞快的影子就从水下面窜上来奔向那草药而去了。顾卿言觉得今天的蛇宝宝似乎什么地方不太对,十分的怪,等他看清楚之后,怔在当地。

  一条漂亮的白蛇,头上有一对漂亮的龙角。

  顾卿言坐倒在地上,这是什么啊!

  蛇宝宝今天有了龙角,吃了药草,心情好身体好。飞快的游对湖边,把头抬起来等顾卿言的赞美。

  顾卿言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的角……没错……是货真价实的龙角……散发着龙之家族的华贵气息。

  蛇宝宝化作人形爬上来,躺在地上:「哥哥,你没夸我的龙角漂亮。」

  顾卿言脱了草鞋,叹了口气。

  蛇宝宝抱住他的脚,身体围绕着顾卿言盘转蜷曲起来。

  以人的身体做出这样几乎无骨的动作,如果被真的人看到了,大概会被吓坏吧。

  顾卿言笑着问他:「你怎么知道你的龙角漂觉。」

  蛇宝宝伸手指指水面:「水里看见的,很漂亮。」

  顾卿言伸手拉他起来,「你如果变成人形,就要坐直身体。」

  蛇宝宝依言坐直,坚持了没一会就重新软倒在地上:「坐直很累,我喜欢趴着。」

  顾卿言帮他把头发简单梳起来,用一根簪子簪好,「龙角是哪里来的?」

  蛇宝宝很内向胆小,山庄里有其它龙来做客的时候,他都躲在湖水里不出来。虽然顾卿言知道蛇宝宝的龙角肯定和自己的父亲有关,也想问的清楚一点。

  蛇宝宝趴在地上拔草,再一根根的编结在一起,听见顾卿言问自己龙角,开心的答他:「一个伯伯送的。」

  顾卿言帮他编,继续问他:「你怎么遇到那个伯伯的。」

  蛇宝宝挥舞双臂做出划水的姿势:「我在水里,水把我推到岸上来,伯伯就出来了。」

  顾卿言的鹦鹉这时从远处飞来,停在顾卿言的肩头,看见长了龙角的蛇宝宝,严肃的歪着脑袋。

  蛇宝宝有点害怕这只鹦鹉,变回原形,回到湖水里去。

  顾卿言帮他把草席编好,抛在湖面上。

  蛇宝宝立刻把头探出来放在碧绿的草席上,全身都在水里,只让长着龙角的部位露出来晒太阳。

  鹦鹉振翅飞到他的上方,落在他的头上,吐出清晰的两个字「难看。」

  蛇宝宝离开草席,把头一点点的沉到水里去了。

  他有自知之明,不会想和这只鹦鹉吵架,以前吵过许多次,每次都被鹦鹉欺负的无话可说。

  顾卿言的客人来的时候,蛇宝宝从来都不出来。龙族里有好奇的年轻人知道顾卿言收养了一条蛇,总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蛇宝宝在水草里躲藏,逃避他们的目光。本能的不想和这些「同类」亲近。

  他发觉虽然有了龙角,但其实自己和这些龙长的还是有地方不一样。这天傍晚浮上来,他枕着顾卿言的脚:「哥哥我要爪子。」

  顾卿言的谎言千篇一律:「要长大后才有。」

  蛇宝宝叹气:「为什么都要长大才有。」

  顾卿言第二天在外面捉了一只蝌蚪回来,用灵气在湖水中画了一小块结界,把蝌蚪放进去。

  他叮嘱蛇宝宝:「你小心看着它。」

  蛇宝宝看守了蝌蚪几天,直到蝌蚪光滑的身体长出四只爪子来。

  然后顾卿言便把那只蝌蚪拿出山庄放走了:「你的爪子也会这样长出来的,但是你和它不一样,你的爪子长得很慢,不要着急。」

  「哥哥你变爪子出来给我摸摸。」

  「……」

  顾卿言无奈变出爪子来给蛇宝宝当玩具。

  蛇宝宝先是摸了摸,接着又舔了舔,最后咬了一口下去。

  一口咬下去后……顾卿言的脸色似乎有了一些变化。

  「哥哥,你的脸绿了。」

  顾卿言悄悄把蛇毒从另一只手的手指凝聚起来排出去,心想:「你是毒蛇我当然脸绿了」,嘴上却不能说实话,那会伤蛇宝宝的心。他不在意的回答:「可能是饿了。」

  蛇宝宝是吃素的,松开顾卿言的龙爪,跑去拔了两棵药草回来,递给顾卿言,关切的看着顾卿言。

  顾卿言拿了一棵咀嚼咽了下去。这是药草不是灵草,它对没病痛的人没有任何作用。

  蛇宝宝喜欢这种药草的味道,才迷恋的每天要吃一棵。

  顾卿言吃在嘴里,则怀疑自己不是一条龙而是一只羊。

  蛇宝宝爱上了龙爪之后,他们日常的相处渐渐变了样子。

  从前一般是蛇宝宝自己在水里玩,顾卿言坐在湖边看书。谁也不干扰谁,彼此自在愉快,偶尔蛇宝宝会上岸盘卷顾卿言,再回到水里去。

  现在通常是顾卿言凌空坐在湖面上读书,捧着书的手洁白如玉,纹路浅淡,手指修长,就是九天上的仙女也未必有这样美丽的手。另一只……不是手,从华丽的宽大袖子中露出来的是龙爪,自然的垂落着。

  蛇宝宝则在水里奔波来去,绕这只龙爪做各种运动。有时候他会盘卷上来,有时候会试验在龙爪上跳跃。

  前一种对于顾卿言来说丝毫不构成负担,虽然他只是小龙,蛇宝宝的重量对他来说仍然轻的可以忽略。

  第二种就有些麻烦。首先跳来跳去的蛇宝宝会干扰他的视线,打乱他集中起来的精神,其次是蛇宝宝会摔落在他的龙爪上。

  龙爪毕竟不是玩具,对于龙来说,龙爪是可以划破金石的武器,是龙之家族无须灵器神兵,就能自保伤敌的骄傲所在。

  有几次如果不是顾卿言及时发现蛇宝宝掉下来的位置不对,迅速的收回了龙爪,可能蛇宝宝已经转世投胎了。

  蛇宝宝不能只通过讲解就明白龙爪的危险程度,他乐此不疲的和龙爪玩耍,并且坚决不允许顾卿言把龙爪变成其它的形态。

  于是顾卿言只有无奈的每天抽出半个时辰来专门陪他玩,看书的时间就把龙爪变得大一些,把淘气的蛇宝宝握在龙爪内,让他动弹不得。

  蛇宝宝愉快的接受了这种束缚,在刚硬凌厉的龙爪掌握中,他快乐自在的亲吻龙爪,抚摸龙爪。期待着有一天自己也可以长出这种威风凛凛的爪子来。

  顾卿言的鹦鹉不太喜欢名花湖里的这个蛇宝宝,对于一只骄傲的鹦鹉来说,蛇宝宝应该是任它欺负的。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它也一直在这么做。假如顾卿言不在家,蛇宝宝甚至不敢浮出水来。

  名花湖上只有一个老大,那就是龙之家族的鹦鹉顾木木。

  可是好景不长,蛇宝宝很快就学会了说话。学会说话……就代表着可以向顾卿言告状。

  顾木木好几次被顾卿言单独叫走做思想教育,严肃的规范它欺负弱小的行为。

  于是现在的顾木木最多只能对蛇宝宝发出不屑的哼声,以此来表示鄙视蔑视轻视。

  蛇宝宝仍旧是有点害怕顾木木的,顾木木落在他头上的时候他不敢反抗,只有选择消极的沉到水里去,顾木木不喜欢落在水里,自然会飞走了。

  对这一切,顾卿言看在眼里,通常顾木木做的不太过分,他就不会去干涉。

  顾木木不会真的对蛇宝宝做什么坏事,等蛇宝宝长大后,也许还会和顾木木做好朋友。

  顾卿言不会每时每刻都待在湖畔,大多时间他在屋子里。

  蛇宝宝则喜欢在水里,他生在水里,长在水里。在陆地上走路或者爬行,对他来说都有些辛苦。

  这天顾卿言在睡午觉,听见敲门声。他不喜欢吵闹,龙族的哥哥们来了就自行玩耍,不来烦他。会在这个时间来敲门的只有一个可能。

  蛇宝宝在外面喊他:「哥哥、哥哥。」

  顾卿言坐起来笑着招呼:「进来。」

  蛇宝宝把门推开,姿态软绵的走了进来。他可以变成人形已经很久了,可是还学不来顾卿言的举止,而顾卿言对他只是稍加约束规范,不会严苛要他必须学的标准。

  顾卿言伸手把他抱到床上:「什么事?」

  蛇宝宝指指外面:「要下雨了。」

  顾卿言转头去看远方飘来极厚重、极广大的乌云,即将到来的是一场大雨。司雨是龙族的天职,不过顾卿言不负责司雨。他观望了一会,辨认出乌云上的是龙族四大家之一,白家的九姑娘白珊珊。

  顾卿言把枕头拍的软一点,问蛇宝宝:「雨会很大,要不要在这里躺一会。」

  蛇宝宝伸手比划:「我要那个……」

  在蛇宝宝很小还不能离开名花湖的时候,每逢大雨,顾卿言都会为他在名花湖上张开灵气的帐幕,免得大雨会打扰他、伤害他。

  顾卿言笑着把他抱出去放在水里,伸指用灵气封住湖面。蛇宝宝已经能从云的形状和颜色判断出雨势的强弱,顾卿言觉得自己「教子有方」,他很开心的拔了棵药草扔在水里给蛇宝宝吃,回去继续午睡。

  白珊珊驾着乌云来到名花湖的上方,发现了名花湖上灵气凝结起来的帐幕,把名花湖保护了起来。

  她知道这里是龙族顾家的山庄,好奇那条顾家的小龙在下面搞什么名堂。虽然自己带来的是一场大雨,但远远没有到能产生破坏的程度。

  司雨是龙族的大事,她不敢有所耽搁,略微想了想,就带着乌云继续在天地间弥漫雨丝,继续去做她的工作。

  灵气的帐幕是透明的,蛇宝宝开心的看大雨如注落在上面,又四散溅落开来。听着落雨的声音,欢快的在属于他的湖里玩耍。

  大雨过后,天地被洗的十分碧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绿草在微风中袅娜摇摆。蛇宝宝爬行上岸,要在药草里挑棵比较大的,准备晚上吃。

  司雨回来的白珊珊路过名花湖,她把云放低,意外看见湖中竟然有一条白蛇。蛇的上半身已经隐没在药草中看不清楚了,下半身胆大包天肆无忌惮的欢快拍水。

  白珊珊从袖子里拿出手掌大小的穿心弩:「大胆妖孽,竟然偷龙族药草。」

  弩箭划破长空,发出尖锐的啸声。

  蛇宝宝猛的抬起头,看到半空中对自己射过来的光影,吓的一动也不能动。顾卿言的灵气光幕只能阻挡雨水,而蛇宝宝也已经脱离开了灵气光幕的范围。

  他出自本能的知道半空中对自己射过来的光影很可怕,却来不及闪躲。弩箭虽然还没有到,弩箭上的气势已经笼罩了他、压住了他。

  白珊珊这时已经看到了蛇宝宝头上的龙角,心里涌起古怪的感觉。射出的弩箭一去不回,她呆立在云端,手心出了层的冷汗。

  半空中忽然有一道飞快影子从侧面迎着弩箭撞过去,撞到了弩箭的箭尾。影子发出凄厉的叫声,跟着弩箭一起落了下去。

  弩箭的去势因为撞击略微变缓,对准的目标从蛇宝宝的头,变成了蛇宝宝头下七寸的位置。

  弩箭接触到蛇宝宝的一瞬,蛇宝宝的身上升起一团柔和的光芒。那光芒是从他头上的龙角发出,在弩箭接近身体时迅速笼罩了全身。

  白珊珊的穿心弩是神兵利器,可以穿透护体的灵气,灵气和弩箭的力道互相抵消一部分,残余的力量仍旧使弩箭向前冲,扎进了蛇宝宝的七寸。

  蛇宝宝被弩箭钉住,鲜血从他身上不断的涌出来。

  撞向弩箭的影子跌落在蛇宝宝身边,是世上最美丽的鹦鹉顾木木。

  它和小龙顾卿言同龄,灵力高强,自信可以把弩箭撞的偏转,没想到连自己也被弩箭的力量震伤。

  顾卿言被鹦鹉的叫声从房间里惊醒,推开门跑出来。

  蛇宝宝蜿蜓在名花湖边,鲜红的血从他雪白的身体不断的流下,蛇宝宝不敢挣扎,痛苦的蜷曲尾巴再重新放开。

  顾卿言吓的心里一片空茫,双手都是冷汗,用全部力气压住颤抖,蹲在蛇宝宝面前的地上。

  蛇宝宝看见他,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不断的吐出信子又缩回去。

  顾卿言轻抚他的头,挡住蛇宝宝的眼睛,不让他看着自己,另一只手抓住弩箭的箭尾用力向外拔出。

  蛇宝宝身体剧烈的挣动,鲜血几乎是喷涌出来的。

  顾卿言拔了湖畔的药草揉碎敷在他的伤口上牢牢按住,过了漫长到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僵立成石头的一段时间,血终于不再向外流。

  顾卿言重新揉碎一些药草给蛇宝宝换药。

  他这时才敢看一看蛇宝宝的伤口,坚硬的常常被神仙选来当铠甲用的灵蛇鳞已经被弩箭刺穿,那根弩箭极小,却在蛇宝宝身上划了大约三寸长的伤口。

  一片狼藉,血肉模糊。

  顾卿言伸手抚摸蛇宝宝的头,用自己的灵气帮助他化成人形。蛇宝宝慢慢现出上半身,脸色惨白,带着颈项上的伤,不能再继续变化下去,无力的带着尾巴。

  白珊珊降下云来,落在顾卿言身边,惊讶的看着这一幕,试探的问:「这是你养的?对不起,我以为他在偷你的药草。」

  顾卿言冷道:「那你现在知道了,白姑娘,如果没什么要事,还请离开鄙庄。」

  顾卿言知道这不全是白珊珊的错,可是心里还是对她的莽撞充满怨气,气愤满腔,实在拿不出来一点好脸色给她。

  蛇宝宝抓着他的衣袖哭泣:「哥哥、哥哥。」声音微弱,勉强可以听见。

  顾卿言把他抱起来,柔声安慰:「不怕不怕。」伸手罩在蛇宝宝的脸上,柔和的光线从他修长的五指发散出来,蛇宝宝在他的灵气护佑下睡去。

  第二章

  茫茫的黑暗无边无际

  蜷曲在狭小的空间

  并不觉得窒闷

  这里温暖又湿润

  可以随意的翻转身体

  不能睁开眼睛

  但是可以倾听

  有一双温柔的手在蛋壳外抚摸

  手的主人在轻轻低语

  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像是可以把一切都吸引过去

  小东西在黑暗中竖起耳朵

  「我的儿子……」

  「我的继承……」

  「我血脉的延续……」

  ……

  蛋壳里的蛇宝宝不耐烦的翻身

  外面的声音在说什么

  听不懂!不想听!

  外面的人像是感知了他的烦躁

  不再聊他听不懂的事物

  轻轻的哼一支歌

  充满了父亲的温柔

  曲调很婉转

  通常应该是由母亲来哼唱

  小东西不明白这些事情

  他在温暖中沉睡

  ……

  蛇宝宝从沉睡中醒来,耳边的声音虽然和梦里的不同,却是一样的温柔。伴随着复苏的还有残忍的痛觉。

  他躺在枕头上哭喊着睁开眼睛:「哥哥、哥哥啊!」

  顾卿言坐在他身边安慰的伸手轻轻抚摸他。一只鹦鹉振翅飞过来,落在蛇宝宝的胸前。

  顾卿言抚摸鹦鹉顾木木,顾木木伏在蛇宝宝的胸口不动。

  蛇宝宝的脖子被牢牢包裹,他没有办法挣扎。强烈的疼痛从伤口传来,折磨得他想翻滚。

  顾卿言温柔的压制他,低声道:「不要动,不要动。」

  蛇宝宝慢慢回忆起半空里那道射向自己的光影,愤怒的摔尾巴。疼痛让他把尾巴一次次蜷曲,再展开来。

  顾木木拿鸟喙啄了啄他。

  蛇宝宝停下来片刻,眼泪从水汪汪的眼睛里一滴一滴流出来,沿着脸颊向下滑落。很快又重新的不断盘卷尾巴,来发泄和转移他的痛苦。

  顾卿言给他换了药,轻轻拥着他:「不哭不哭,很快就不疼了。」他拿一面镜子给蛇宝宝,「看看,龙角多漂亮。」

  顾木木搧了搧翅膀,附和顾卿言的话:「好看!好看!漂亮!漂亮!」

  这时房间内柔和的白色光芒一闪,白珊珊出现在蛇宝宝的床前。

  顾木木立刻如临大敌,振翅飞在半空中。

  白珊珊歉疚道:「顾十七弟,我不知道这是你养的……」

  她要说的自然是:我不知道这是你养的蛇,误伤了他。

  顾卿言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山门外去。

  白珊珊不明所以,没有反抗,他们是龙族的少年男女,接触的这样近,对彼此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顾卿言松开白珊珊,看她脸上的红晕,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他拱手行礼,尽可能不带怒气的平和开口:「白姑娘,他是我养的,以为自己是小龙,我怕你说破了,所以拦着你。」

  白珊珊自袖子里掏出一个药瓶:「这是白家的聚仙丹,我打伤了你的蛇,很对不起你,你拿去给他服了吧。」

  聚仙丹是龙族的至宝之一,只有白家才能炼制,顾卿言没想到白珊珊会把它拿来。

  他不愿意承白家这个人情,可想到蛇宝宝的痛苦样子,手已经伸过去接了回来。他为蛇宝宝收了这聚仙丹,心里对白珊珊的厌恶也不免减了几分。

  白珊珊歉然道:「我改天再来看你和你的小蛇。」她渐渐飞起,乘着一朵云离开了名花湖山庄。

  服下聚仙丹的蛇宝宝安静了下来,伤口处的火辣灼伤慢慢变成清凉。除了不能动,其它的痛苦都消失了。

  蛇宝宝喜欢水,不耐烦躺在床上,这次却一躺就躺了一个月。他因为伤势的关系,没有办法全化为人形。

  蛇宝宝灵活的尾巴总是卷着顾卿言。顾卿言看书的时候他卷,顾卿言睡觉的时候他卷,顾卿言沐浴的时候他还卷。

  等到蛇宝宝伤好了回到水里去,顾卿言才算是解脱开来。

  白珊珊在那之后常常来做客,每次来都带一些丹丸和仙草喂蛇宝宝。蛇宝宝并不知道自己是被她射伤的。

  虽然白珊珊在射伤他的时候也在场,但那时候的蛇宝宝疼的完全失去了意识。经过一个月的刻意讨好,现在蛇宝宝把经常送自己食物的龙女白珊珊当成一个姐姐。

  顾卿言生性善良,为人温柔。他对白珊珊的恼怒和责备,因为白珊珊的努力补救一天天淡下去。

  顾卿言和白珊珊都是龙族年轻子弟中很杰出优秀的,随着来往的增多,渐渐熟悉起来。他们有时候会一起研究诗篇,或者一同去采药草炼制丹丸。

  顾卿言陪伴蛇宝宝的时间渐渐变少了,每天和龙爪玩闹的半个时辰,因为蛇宝宝受伤中断后,就一直都没有恢复。而顾卿言读书的时候,白珊珊也会在这里。

  顾卿言不再用龙爪抓着蛇宝宝,蛇宝宝觉得自己有点不开心,他还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情绪,却深深被困扰。

  每当顾卿言和白珊珊一起出现的时候,他就用尾巴卷住顾卿言。

  可是很多时候顾卿言都不在湖畔,蛇宝宝凭感觉和观察顾木木的行踪,就知道他离开了山庄。

  顾卿言不在山庄里的时候,蛇宝宝会觉得很寂寞。他忧伤的在湖底的水草中潜行,默默的想心事。

  这天他在温柔的水草里无聊的打盹,被一股柔和的浪托了起来,一直托到岸边。蛇宝宝睁开眼睛,看到了给他龙角的伯伯。

  龙王坐在湖边,笑着问他:「小宝宝,你最近好不好?」

  蛇宝宝垂着头不回答,用尾巴在龙王的腿上随意缠了两圈。

  龙王略微伸手,蛇宝宝会意的卷上去,抬起头看他。小蛇明亮的眼睛里露出掩饰不住的落寞。

  龙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你哥哥呢?」

  蛇宝宝合上眼睛,把自己完全缠在龙王的身上,哀伤的头垂在龙王的肩,像是受了委屈渴望得到父亲安慰的孩子。

  「哥哥和别人出去玩了。」

  慈祥的龙王把蛇宝宝抱起来放在膝上,小蛇蜷曲起来。龙王伸手放在他的龙角上,缓缓的向内注入灵气。

  龙角曾经因为阻挡穿心弩的伤害,而发散了里面贮藏的灵气,连颜色都没有从前那样鲜妍。

  等龙角复原,蛇宝宝化成人形,依偎在龙王的怀里,抱住龙王的手臂。他把脸往龙王的怀里钻,把龙王当成了自己的保护者。

  龙王捧着他的脸,温柔的问他:「顾卿语,你脖子的伤是怎么弄的?」龙王没有想到几个月没来,小蛇的脖子上竟然多了一道几乎可以致命的伤痕。

  蛇宝宝的眼泪一滴滴滚落下来,口齿不清的诉苦:「星星砸的……星星砸我……」

  迅疾落下来的光影,被天真无知的蛇宝宝当成天空中陨落的星星。

  龙王自然不相信这样的话,他仔细看那道伤口,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知道儿子最近和白家的姑娘走的近,蛇宝宝的伤看起来是白家的穿心弩所为。龙王没有做声,等待儿子回来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蛇宝宝卷在龙王的腿上和他玩耍,玩累了就钻到水里去。没多久就会重新浮上来,顶着一棵漂亮的水草送给龙王做礼物。

  顾卿言是因为喜爱安静才离开龙宫,独自在名花湖修建山庄,山庄里只有很少的几个家丁。蛇宝宝其实也很爱安静,每天大多时间都呈自己在水里玩。

  假如顾卿言来陪他一个时辰,蛇宝宝很愿意另外十一个时辰自己过。可是顾卿言渐渐少来,蛇宝宝并不怎么娇气也一样会觉得很寂寞。

  龙王看着蛇宝宝在地上翻滚,在水里游来游去,忍不住想起他的父亲也曾拥有这样的天真活泼。

  蛇宝宝长得和他的父亲很像,使龙王可以得见沉郁强大的暗帝幼年时的形貌:眉目是水墨山水般秀丽,性格是面团一样的温柔软绵。

  龙王默默注视蛇宝宝,看他那道伤痕。虽然已经好了,伤痕的位置却仍在昭示着它的可怕。

  稍微的一疏忽,就要再次面对永恒的愧意和痛楚。

  龙王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顾卿言是龙王最温柔细心的儿子,却也没能防备所有的意外。

  蛇宝宝的身世,是龙王永世都不想透露的,自己只希望他可以在名花湖山庄快乐的生活一辈子。

  顾卿言是独自一人回来的,他远远看见父亲,跑了过来,笑着跪在父亲膝下,把脸贴在父亲的膝盖上:「父王。」

  蛇宝宝看见他回来,倏地卷住他的腿,吐出信子舔他的手。

  龙王轻抚儿子的头发:「卿言,你去了哪里?」

  顾卿言仰头看着父亲,带着笑意回答:「去了白家。」

  龙王柔声道:「卿言,似乎你最近这些天总是很忙,你每天还在湖边读书么?」

  顾卿言回答:「最近一个月没有。」

  龙上站起来,把儿子也拉了起来,对蛇宝宝道:「好孩子,你先去水里,我和你哥哥一会回来。」

  蛇宝宝从顾卿言的腿上下来,眨了眨眼睛,不舍地的看着他们。

  龙王和顾卿言缓缓向外走,一直到离开名花湖有一段距离,说话不会被小蛇听到才停下来。

  顾卿言一向崇拜自己的父亲,跟在父亲身边,等待着他的教诲。

  龙王看着自己最俊秀温文的儿子,「卿言,白家喧闹的生活不适合你,你为什么不在山庄里读书呢。你养了一条小蛇,照顾幼小需要很多的耐心,但既然选择了,就只有负责到底。」

  顾卿言赧然:「父王,我今后会多留在山庄里一些时间。」

  龙王笑了笑:「我并不是不允许你出去,只是不要玩的太忘形。你独自住在这里,原本有很多对自己的期待和抱负,荒废了时间不是太可惜么。」

  肆意玩闹的确不是顾卿言的本性,他点了点头:「父王请放心,我不会再荒废好辰光。」

  龙王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卿言,你的小蛇是怎么伤的?」

  顾卿言难过:「是白家的白珊珊姑娘以为他在偷山庄的药草,误伤了他。」

  龙王看他微红的眼圈,柔声道:「我会为你的小蛇布下灵气结界,以后一切仙人妖都不能在名花湖范围内使用灵气伤到他。」

  顾卿言养了蛇宝宝有几年了,和他感情深厚。提起蛇宝宝受伤的事情,实在伤心。

  现在听说父亲会设法保护蛇宝宝,顾卿言惊喜不已。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对这个蛇宝宝如此照顾?

  龙王信任儿子会好好对待蛇宝宝,但意外却会因为一点点松懈就发生。

  他轻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嘱咐儿子:「卿言,你修建的山庄,普通的妖是不可能进来的。小蛇来的时候还很小,却能通过你设置的灵气屏障,是一种奇缘。你给他取了同辈的名字,就要拿他当弟弟看待。」

  顾卿言保证,「父王放心,我会把他当弟弟看待。我的快乐都会与他分享,他的苦恼我都会为他分担。」

  龙王凝视儿子,微微点头,对他的诺言表示赞赏。顾卿言是他最喜欢的孩子,温柔细心,拥有对承诺一往无回的勇气和坚持。

  龙王灵气的结界在布置之初,有一些浅色的光晕在半空旋转,美妙非凡。蛇宝宝在名花湖里欢快的游,看着半空中那些漂亮的光芒流转。

  两、三天后光晕渐渐消失,名花湖一切恢复如常。蛇宝宝疑惑的在湖面上游来游去,期待着那些光芒再出现。

  顾卿言找来烟花,在夜里为蛇宝宝点燃。蛇宝宝小心翼翼的在头上顶了荷叶,才敢抬头欣赏在半空中闪烁喷溅的火树银花。

  顾卿言最初怕他记仇,才没有告诉他伤害了他的是白珊珊。蛇宝宝以为是星星落下来砸伤了自己,顾卿言将错就错,把罪责归给了遥远的星星。

  蛇宝宝并不为这件事记恨明亮的星星,夜晚出来看星星是他从小就有的爱好。但这次受伤给他的惊吓很大,伤好后的蛇宝宝总喜欢顶着一点东西看星星,每逢有火流星划过长空,蛇宝宝就会又兴奋开心又提心吊胆的藏在荷花下面看。

  顾卿言耐心的告诉他,星星落下来只是一个偶然,有了龙王伯伯的灵气保护,星星再也不会落下来了。

  蛇宝宝对给自己龙角的伯伯由衷信任,大着胆子慢慢把荷叶拿掉了。

  自从龙王那次来山庄之后,顾卿言不再频繁的外出,甚至根本不外出。他恢复了从前的生活,每天照旧在名花湖畔读书,照旧陪蛇宝宝玩耍,照旧把蛇宝宝握在龙爪内。

  蛇宝宝每年都会长大一些,他毕竟不是龙,一定要经历蛇蜕才能长大。今年因为受伤的缘故,蛇蜕的时间比从前都晚了很多。

  顾卿言早上来到名花湖,发现蛇宝宝趴在岸边,正在努力的从旧的蛇蜕里出来。蛇宝宝看起来很辛苦,虚弱的吐着信子,不断的眨眼睛。

  这种事情顾卿言没有办法帮忙,如果真的帮助了反而是要坏事的。他坐在蛇宝宝的旁边,心疼蛇宝宝每年只能长大那么一分一寸,却要这么辛苦。

  蛇宝宝爬出来的部分卷在顾卿言的手臂上,顾卿言低头吻了吻他的龙角。

  顾木木从远处飞过来,用爪子抓住蛇宝宝,站在蛇宝宝的龙角上,关心的低头看着蛇宝宝,拿自己的喙轻轻点了点蛇宝宝的额头。

  顾卿言伸手把顾木木赶下来:「木木,别踩他。」

  蛇宝宝疲惫的吐了吐信子,缓慢的从旧的蛇蜕中爬出来。身体湿润,新生的灵蛇鳞闪着一层细碎的银白色光泽。

  顾卿言操纵着湖水缓慢的围在蛇宝宝的周围,给他足够的湿润。蛇宝宝一点点的缠着他,缓缓的向上。

  时间缓缓度过,中午的时候,蛇宝宝已经从旧的蛇蜕里脱离了一半身体出来。

  顾卿言拿了他最喜欢的药草给他吃,蛇宝宝无力的含在嘴里,始终没有咀嚼。他的头沮丧的垂着,蛇蜕是他最不喜欢的,可是又不能拒绝长大。

  在蛇宝宝没受伤的时候,蛇蜕也要耗费他大半的力气。这次重伤,在床上养伤就躺了很久,元气亏损的很多,蛇蜕对他来说,就变得越发辛苦了。

  顾卿言一直陪着他,鼓励蛇宝宝努力从蛇蜕里爬出来。

  傍晚蛇宝宝即将完成这次的辛苦时,一个家丁走过来,说:「白家的三公子和九姑娘来访。」

  顾卿言在忙着安抚蛇宝宝,略微皱眉:「请他们等等,或者先回去,改天我再去拜访。」

  一阵笑声传过来:「择日不如撞日,何必改天再来。卿言弟,我和珊珊来看你。」

  随着笑声走来一对兄妹,都生的十分出众。妹妹是蛇宝宝已经熟悉的白珊珊,哥哥长得和白珊珊有几分像,正是白家的三公子白玉璧。

  三个人见礼,顾卿言请他们去山庄的客厅。

  蛇宝宝缓缓的向水里游去,他不喜欢见陌生人,尤其不喜欢在蛇蜕的时候见。

  顾卿言没有拦蛇宝宝,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现在他没有待客的心,忍不住会惦记蛇宝宝,怕他在水下孤单努力不能成功。尽管他有足够的礼貌和涵养,也露出了一些不耐烦的神色。

  白玉璧笑道:「那就是卿言弟养的蛇么?果真很漂亮,竟然有一对龙角,真是特别的怪物,难怪卿言弟对他照顾有加。」

  顾卿言觉得他的话有些不中听,并不是单纯的夸奖,于是他正色回答:「我修建山庄之时,周边的水把他带了进来,此禀报了父王收养他。等他再长大一些,就可算作我顾家的一员。」

  白玉璧脸上带着些笑意:「顾伯父真是慈悲善良,竟然给了蛇一对龙角。可惜就算有了龙角,他也不能去青龙引参加我们龙族的聚会。既然如此,怎么能算是龙族的一员呢。」

  顾卿言心里恼怒,但脸上尽量没有表露出来:「白兄来找我做什么?」

  白玉璧轻饮一口茶:「卿言弟这些天没去我们家,家里的兄弟姐妹都很想你。」

  他这句话说的很诚恳。

  顾卿言记得他们家人对白己的热情,心里有一些感激。

  白玉璧又道:「每年一度的龙族聚会时间快到了,卿言弟,恕我直言,如果你的蛇不能参加龙族聚会,终究不能算是顾家真正的一员。我和珊珊来,是希望到时候咱们几个一起去。」

  顾卿言推辞他的建议:「我会晚一些去,和我的哥哥在一起,也会带顾卿语去。」

  白珊珊一直对顾卿言的蛇心怀愧疚,她也没有料到白玉璧会提出小蛇参加龙族聚会的事。听到顾卿言答应了带小蛇去,心里顿时觉得对不起顾卿言。

  龙族聚会是在天下万水的源头青龙引,那里灵气无处不在,任何利用法术变化的虚假事物都会现出原形。小蛇毕竟不是真的龙,仅仅有龙角,甚至有了龙爪,也是骗不过其它人的。

  白珊珊柔声道:「过几年顾卿语长大些再带他去吧,每年都会聚会,急什么呢。」

  白玉璧摇头:「大了小了有什么差别。卿言弟,那一个月后,我们先在青龙引等你。」

  顾卿言点了点头:「白兄和白姑娘先请。」

  路上白珊珊闷闷不乐,她责问兄长:「三哥,你为什么要那样和顾卿言说话?他养了那条蛇好多年了,既然我们两家是朋友,你就不该故意说话去刺他。顾家要收蛇做一分子,终归不关我们的事不是么。」

  白玉璧皱眉:「傻妹妹,你不用这样说,你的心思全家都知道。每天的时间都是有限的,顾卿言陪了那条蛇,自然陪不了你。」

  白珊珊生气道:「三哥,我和他的事情,你以后不要自作主张。」

  白玉璧叹了口气,没有再说,目光已经变得凌厉。

  顾卿言送白家兄妹出了山庄,匆忙赶回湖边去。湖面上连水波都没有,看起来蛇宝宝在湖的最深处。

  顾卿言呼唤他:「卿语……卿语……」

  水面微微颤动,蛇宝宝可怜的拖着蛇蜕上来,化成人形躺在他的脚边,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顾卿言把他抱在怀里,帮他穿好外衣,梳好头发。伸指要把蛇蜕变成小蛇的衣服,又收回了手,犹豫了一下。

  青龙引的灵气会让一切依赖法术变化的东西现出原形来,已经修炼有成的龙才有能力维持人形,其它的都是半人半龙。

  蛇宝宝虽然有龙角,却没有龙的身体,一定会露出本来面目。

  顾卿言把那件蛇蜕捡起来。坚硬美丽,在他的指端闪耀着银白色的光泽。

  或许自己可以利用自己的龙鳞和这件蛇蜕,为蛇宝宝制作一件真的龙衣。那不是法术变出来的,自然无惧青龙引的灵气。

  拔掉龙鳞的痛楚十分难忍,顾卿言每日拔掉一些,缝缀在龙衣上。

  蛇宝宝不知道顾卿言为什么要化为龙形,只是欢快的围绕着他玩耍,和他绞缠在一起。

  蛇宝宝的龙衣终于赶在龙族聚会前缝制完成,露出来的龙鳞都是顾卿言的,腹部和尾巴不显眼的位置,则是用蛇宝宝的蛇蜕雕刻的。

  顾卿言给蛇宝宝第一次穿上了龙衣,确信可以把蛇宝宝露出来的蛇尾巴收进去不露破绽。又做了些准备,带着蛇宝宝先回了顾家,打算和兄弟们一起出发。

  第三章

  顾卿言养着蛇宝宝,这件事情基本上顾家人人都知道。

  顾家的兄弟常常去名花湖,有不少是希望见蛇宝宝一面的。内向的蛇宝宝总在他们去的时候躲藏在湖水里,让他们的愿望落空。

  因此顾卿言抱着蛇宝宝踏进顾家大门的时候,呼啦围上来一圈人。蛇宝宝害羞的把头埋在顾卿言的肩膀上,不肯转头给他们看。

  顾卿言的姐姐们伸手摸蛇宝宝身上的鳞片,心疼的叹息。

  蛇宝宝身上当然不可能真的长出龙鳞,这件衣服上的鳞片她们很熟悉,来源于她们心爱的弟弟。

  顾卿言鼓励蛇宝宝转过去和自己的兄弟姐妹说话。

  蛇宝宝脸红的抬起头,带着小孩子的羞涩:「哥哥姐姐好。」

  蛇宝宝被迅速从顾卿言的怀抱里抢走,沦入龙女们热情的手中。各种玉佩、珍珠、香粉、灵草都被装在一个大大的包裹里塞给蛇宝宝。

  蛇宝宝根本提不动那个包裹,但他对那些漂亮的东西很感兴趣,对灵草更感兴趣。在这些礼物的收买下,他对顾卿言的姐姐们不再感到生疏。

  龙王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女儿们拉着蛇宝宝说话,蛇宝宝也一脸欢快的站在她们中间,忍不住欣慰的笑笑。

  蛇宝宝看见龙王,兴奋的从龙女中间挤了出去,猛的扑到龙王的身边,仰头开心道:「伯伯!」

  龙王把他抱起来,温柔笑道:「新衣服很漂亮呀,是谁做的。」

  蛇宝宝回头指顾卿言:「哥哥做的。」

  龙王嘱咐蛇宝宝:「见到别人不要说你身上穿着衣服。」

  当爹爹的自然更熟悉自己儿子,心疼的摸了摸那龙鳞。心想儿子真是下了血本,这衣服其它人见了只会当蛇宝宝是真正的小龙。

  青龙引在万水之源,是龙族的圣地。众人带着蛇宝宝,向其余的人告别,升上云端,飞往青龙引。

  蛇宝宝第一次被别人带着飞行,手舞足蹈,欢快至极。顾卿言做的龙衣贴在他的身上,看不出一点破绽。

  水声叮咚,飞瀑溅玉,远远传来欢声笑语,顾家众人踏足在青龙引。

  蛇宝宝一把抓住顾卿言:「哥哥,我觉得有点怪。」

  他平时的蛇尾巴是可以收起来的,在灵气充沛的青龙引,蛇尾巴倏地出现,正好填满顾卿言为他做的龙衣。

  顾卿言的灵气也不足以在青龙引维持本体,露出了身后的龙尾巴。龙尾巴拖在地上,蛇宝宝跳上去抱住,被顾卿言拖着向前走。

  四大龙族各自有自己的龙王,每十年换一次族长,如今的族长是敖家。敖家的龙王是温和善良的长者,远远看见顾卿言,觉得有些怪异,伸手招呼他到自己面前来。

  顾卿言拖着蛇宝宝走过去,恭敬的施礼:「敖伯伯。」

  敖家龙王笑道:「卿言,你一向是最温柔老实的孩子,难道也学会和人打架了么,身上的鳞片怎么少了。」他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这个给你,服用之后会很快长回来的。」

  顾卿言接过玉瓶开心道:「多谢敖伯伯。」

  蛇宝宝在他身后露出头来,眨着黑亮的眼睛望着敖家龙王。

  顾卿言把他从自己尾巴上拉到自己面前来:「卿语,向伯伯问好。」

  蛇宝宝跑过去抱住敖家龙王的腿,扑倒在敖家龙王的面前行礼:「伯伯好。」

  敖家龙王一眼就看出了他不是龙。但是身上那层很像是龙鳞……咳……就是龙鳞……原来顾卿言缺少的龙鳞到这里来了。

  虽然细心的顾卿言把这件龙衣弄的很好,真的像是蛇宝宝天生长出来的。可这种手段也只能糊弄一些和顾卿言同辈分的龙,或者是更小的龙,是瞒不过龙族之王的。

  顾卿言收养的蛇宝宝不算是秘密,顾卿言的父亲事先已经与他打过招呼了。

  他对顾卿言慈祥笑笑,从袖子里再拿出一个玉瓶,递给蛇宝宝:「卿语,这是伯伯送给你的见面礼。」

  蛇宝宝接过来抱在怀里:「谢谢伯伯。」

  敖家龙王把一枚玉钥交给顾卿言,温柔挥手:「去和其它孩子玩吧。卿言带他们去青龙尾,那边有秋千和新鲜仙果。这钥匙可以开门,里面的吃的随便孩子们拿。」

  顾卿言招呼龙族的弟弟妹妹们去青龙尾,四大家带来至少有十五条小龙。

  这些龙族的宝宝们有的可以变成人身,但也拖着龙尾巴披着龙鳞。有的根本没有变化,就是一条龙的模样。

  顾卿言带着这群小龙去青龙尾,他自家的弟弟妹妹不客气的跳到他的尾巴上,和蛇宝宝一起骑着哥哥的尾巴前进。

  白玉璧远远看见,便带着妹妹大步过来,呼唤顾卿言留步。

  顾卿言停下脚步:「白兄,敖伯父让我带小龙们去玩,不能陪你了。」

  白玉璧笑道:「不如我和珊珊也去。」

  顾卿言摇头:「白兄,青龙尾不是寻常地方,敖伯父说了只可以带小龙们进去,请恕我不能从命。」

  白王璧笑容优雅:「既然如此,卿言弟就带他们去玩吧。」

  蛇宝宝抱着顾卿言的尾巴,觉得身后有很奇怪的感觉。他转过头去,看见白玉璧的眼睛里充满对自己的厌烦。

  他从小到大接触的顾卿言,对他一直是温柔细心的呵护,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眼神。虽然不了解这眼神代表着什么意思,却本能的让他感觉畏惧。

  顾卿言用玉钥打开青龙尾的门,把小龙们带了进去。有的小龙去抢琼浆玉乳,有的小龙去拿仙桃仙果,有的去玩秋千,有的在滚球。

  蛇宝宝和几条小龙坐在一起,每个手里都捧着一瓶琼浆在喝。

  蛇宝宝旁边的小龙,用龙爪拍了拍蛇宝宝:「你哥哥很漂亮呀。」

  蛇宝宝立刻兴奋点头:「是呀是呀,我哥哥最漂亮。」

  另一条小龙看了看顾卿言,把龙头朝上望,拿龙爪轻轻敲桌子:「可是……可是……你哥哥身上怎么东秃一块……西秃一块……」

  蛇宝宝也不知道顾卿言身上缺少的鳞片哪里去了。顾卿言很少在他面前露出真身来,他还以为顾卿言本来鳞片就是长这个样子。

  顾卿言走过来坐在他们身边,把蛇宝宝抱到自己面前,柔声问小龙们:「你们在聊什么呀?」

  三条小龙开心道:「我们在聊哥哥你好漂亮。」

  顾卿言轻抚他们的龙角:「别喝太多,哥哥给你们摘桃子。」

  三条小龙兴奋:「哥哥你真好,我想去你家玩。」

  蛇宝宝噘嘴:「不行,我家没有地方住。」

  小龙甲不信:「我是水龙,睡在水里,怎么会没地方。」

  蛇宝宝再噘嘴:「水里是我住的地方。」

  小龙乙奇道:「水那么大,那一起住不就好了么。」

  蛇宝宝狠狠噘嘴:「不要一起住。」

  小龙丙不解:「一起住很好啦,我们可以和你聊天。」

  顾卿言笑:道「好了好了,以后要是你们父母答应了,你们再来住。我可不敢就这么把你们拐带到我家去。」

  孩子的天性都是一会风一会雨,过一会就把这件事情忘记了。二条小龙和一条小蛇,喝饱了琼浆开始聊别的话题。

  顾卿言坐在旁边陪着,笑看他们。这四个小东西竟然像模像样的背起了诗词,还装模作样的点评好坏。

  背诗是蛇宝宝最熟悉的事情之一,当他还没有修成人形的时候,每天都在名花湖里听顾卿言背诵诗文。蛇宝宝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对那些名篇绝句记得熟的不能再熟了。

  宝宝们很快分出了胜负,得胜的蛇宝宝得到最后一瓶琼浆。

  接下来的比试,蛇宝宝就没有了一点优势。龙宝宝们比赛龙爪的厉害程度,用力在右桌上抓下,看能不能留下痕迹。

  小龙甲,小龙乙,小龙丙,分别抓了下去,石桌上留下几道划痕。

  蛇宝宝伸出手来,在桌子上扒拉了一下,噘嘴道:「不玩了。」

  顾卿言看他刚才玩的开心,不舍得把他叫走,现在蛇宝宝自己说不玩了,正中下怀。他把蛇宝宝放在自己的尾巴上轻轻摇晃:「卿语,睡一觉吧。」

  蛇宝宝还惦记和那三条小龙聊天,探出头去问:「你们多少岁了?」

  小龙甲答:「七十八岁。」

  小龙乙答:「六十六岁。」

  小龙丙答:「七十二岁。」

  「……」

  小小年纪的蛇宝宝沉默了。

  蛇宝宝抱着琼浆和顾卿言的尾巴入睡,醒来时已经在名花湖山庄的草地上。顾卿言躺在他身边,伸手搂着他。

  蛇宝宝闷闷不乐的看自己的手,难道要过几十年才能变成龙爪么。

  他推顾卿言:「哥哥,我要龙爪,呜呜。」

  顾卿言无奈:「真的没有办法立刻有龙爪。」

  蛇宝宝眨眼睛:「书里说有十几岁就长成大龙的。」

  顾卿言给他解释:「那是因为他们在人间界。」

  蛇宝宝仰头看他:「哥哥,那我们到人间界去好不好。」

  顾卿言帮蛇宝宝把龙衣脱下来,把他放回到水里去,趴在湖边跟他说:「卿语,好孩子,人间界和我们这里不一样,等你长大了我们再去。」

  蛇宝宝郁闷的拍水:「哥哥,长大了有龙爪,就不用去人间界了。」

  顾卿言轻声叹息,他告诉蛇宝宝是一条龙,是不愿意蛇宝宝觉得自己是异类,孤独自卑。可是蛇就是蛇,有了龙角也还是,既然是蛇又怎么能长出龙爪来呢?

  蛇宝宝害他不开心,自觉理亏,在他脸上亲了亲:「我不要龙爪了,我睡觉。哥哥,我真的不要了。」他钻回到水里去,湖面留下一圈涟漪。

  顾卿言怔怔的在湖边趴了一会,觉得心里有些积郁的滞闷和痛楚,并不算很严重,可是己经压的一颗心不舒服。

  如果可以给蛇宝宝爪子,父亲是不会吝啬的,但既然父亲只给了他龙角,就一定有父亲的道理。

  不知怎么才能让蛇宝宝永远快快乐乐的?即使让他深深相信他是龙,很多年以后,他仍然会一点点发现他和龙的不同。

  顾卿言想了一会,伸手拔了一根药草扔在湖水里,湖水碧透,药草始终漂浮在水面上。不知道蛇宝宝是睡着了,还是伤心不想吃东西?

  顾卿言更倾向于后者,站起来想了会,乘云去找自己的父亲。

  龙王正在修剪花草,顾卿言直接落在院子里呼唤他:「父王!」

  龙王放下手里的东西,和儿子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柔声道:「卿言什么事?」

  顾卿言叹了口气:「父王,卿语想要龙爪。」

  龙王点了点头。

  顾卿言觉得无奈:「可是我没办法给他龙爪。」

  龙王安慰儿子:「其实他并不需要龙爪不是么?龙角可以保护他,不影响他,不给他增加负担。但龙爪会使他行走困难,并不能真正成为他的一部分。卿言,天地有它的法则,你不要难过。」

  顾卿言皱眉:「他需要龙爪。现在他是为了喜欢龙爪而需要,将来他会为了证明自己是龙而需要。」

  龙王叹息:「卿言,他迟早要知道自己不是一条龙。你应该做的,不是现在就开始想今后要怎么保住这个秘密,而是让他学会乐观自在,明白与人为善的道理。等到他知道自己是蛇,也能让他不会觉得太伤心。」

  顾卿言默默听着过一会道:「父亲,他的妖性会慢慢出现么?有几次他的眼睛发红。」

  龙王望着儿子:「你觉得他是妖么?」

  顾卿言微微摇头。

  龙王柔声道:「那就不会出现。」

  第四章

  半个月后是顾卿言一位姑母的生日,顾卿言小时候在她那里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于是专程赶去远处的姑母家祝寿。

  蛇宝宝一步步软绵绵的蹭到山庄门口送顾卿言和顾木木,不舍的拉顾卿言的袖子:「哥哥,早点回来呀。」

  顾木木搧翅膀,说:「一起去!一起去!」

  顾卿言把蛇宝宝抱起来:「卿语要不要去?」

  蛇宝宝问他:「小龙多么?」

  顾卿言在心里叹息,如实回答:「多。」

  蛇宝宝看了看自己的手:「哥哥,我不去。」

  顾卿言黯然伤神,把蛇宝宝放在地上,蹲下嘱咐他:「我走之后你不要离开湖里,我明天就回来了。」

  蛇宝宝用力点头:「我乖!」

  顾卿言带着顾木木乘云而去,蛇宝宝软绵绵的走回湖里去。

  等长出龙爪再去和那些小龙们玩,好羡慕他们的龙爪。蛇宝宝在对龙爪的向往中,慢悠悠进入梦乡。

  睡了没多久,他似乎听到顾卿言在岸上叫自己。蛇宝宝兴奋的从水里游上去,顾卿言真的站在岸边。

  蛇宝宝双眼发光:「哥哥你回来啦。」他觉得奇怪:「木木哥哥呢?」

  变作顾卿言的白玉璧感觉很吃力。这个山庄弥漫着顾家龙王的灵气,在强大的灵气下,弱小者的灵气所能发挥的作用十分有限。

  这里虽然不像青龙引那样,完全不能使用灵气变化,可是最多也只能做到把自己变化成顾卿言。

  白玉璧引着蛇宝宝出水:「到哥哥这里来,哥哥带你出去玩。」湖里的灵气更重, 否则白玉璧会选择直接去抓蛇宝宝出来。

  蛇宝宝垂头:「哥哥我不想去,等我以后长出龙爪来再去好不好。」

  白玉璧冷哼一声,心想等你长出龙爪,不如转世投胎更快一些。

  蛇宝宝听见那声冷哼,诧异抬头,不知道哥哥为什么发出这种声音。

  白玉璧连忙做出一个温柔的表情:「宝宝来,哥哥带你玩。」

  蛇宝宝游到岸边,仰躺在水面上开心笑道:「玩抛球好不好?」

  白玉璧断然道:「不好,你上来玩。」

  蛇宝宝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可是今天很热。」他离开岸边一些,钻到荷花荷叶的下边,对白玉璧笑:「这里好。」

  白玉璧心里勃然大怒,眉头皱起来,尽可能平心静气的开口:「你磨蹭什么,快上来。」

  他自以为态度和蔼,但对于蛇宝宝来说,这已经是发脾气了。顾卿言什么时候也没这样跟他说话过,蛇宝宝呆愣在荷花下面。

  白玉璧看他发呆,心里更加有气,怒道:「上来!」

  蛇宝宝微微张口,迟疑着问:「哥哥?」

  他慢慢游到岸边,慢慢离开湖水,软绵的走向白玉璧。

  白玉璧过来拉住他的手臂拽着他走,蛇宝宝被他抓的疼了,不能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睁大眼睛看他。

  白玉璧大步往外迈,几乎是拖着他在地上蹭。蛇宝宝没有穿鞋子,脚上细嫩的肌肤只习惯踩着柔软的青草,在白石板上一拖,疼的他哎呀呼痛,不肯继续向前走。

  「呜……哥哥,你要去哪里?我脚痛痛!」

  「我带你去外面玩快走!」

  「我不出去,我不出去。」

  白玉璧用力一扯,疼得蛇宝宝惨叫了一声。

  蛇宝宝惊恐至极,他身上的衣服都是自己的蛇蜕所化,受到这样苛刻的举止虐待,本能的滑腻至极的从白玉璧的手里挣脱开来。

  蛇宝宝惊惶痛哭:「哥哥……呜……哥哥……你要干什么呀。」

  白玉璧因为他的躲闪越发恼怒,虽然山庄里的家丁已经被他骗走,却也没太多时间和这条蛇费劲。他伸手去抓蛇宝宝,蛇宝宝却吓的后退,转身就往名花湖的方向跑。

  白玉璧连忙住手,诱哄道:「宝宝,宝宝。」

  蛇宝宝停下脚步,转头迟疑的看着他:「哥哥,你怎么了?」他脸上全是泪痕,身体微微颤抖,被忽然发狂的「顾卿言」吓得不轻。

  白玉璧柔声道:「哥哥是要带你出去玩,你怎么不听话呢。」

  蛇宝宝抽噎:「我不想出去玩。」

  白玉璧压下心头怒火:「那你回湖里去吧,以后我永远也不理睬你。」

  蛇宝宝怔在原地,不明白一向温和的哥哥为什么要发怒,委委屈屈道:「那我们去屋里。」

  白玉璧没想到这条蛇那么难抓,如果在房间里,想必躲藏的范围有限,点了点头。蛇宝宝怯生生的跟在他后面,一路走一路抹眼泪。

  白玉璧已经事先在路的两边洒上雄黄粉,微风里带来一点雄黄的气息,蛇宝宝立刻觉得浑身难受。

  才一踏进屋,白玉璧就关了房门。蛇宝宝坐在床边,战战兢兢的看着他。

  白玉璧走过来,劈面给了他巴掌

  蛇宝宝被打得摔在地上,捂着脸痛呼:「哥哥,哥哥。」

  白玉璧提脚去踢他,脚踢在蛇宝宝柔软的肚子上。蛇宝宝缩成一团,眼泪鼻涕一起狼狈的流下来。

  白玉璧还要再踢,蛇宝宝钻到屋子下面,抱着头颤抖。

  自玉璧把桌子挪开,在他腿上又重重踢了一脚。他的脾气一向很坏,蛇宝宝越躲,他越生气。

  蛇宝宝被吓坏了,慢慢爬过去蜷缩在墙角,一动也不再动。白玉璧去踩他的脚,蛇宝宝只是哭泣,躲也不躲。

  蛇宝宝全不反抗,白玉璧倒不好意思再打下去,搬来椅子坐在蛇宝宝的旁边:「你这么不听话,今天你就给我滚出山庄去,以后不准再回来。」

  蛇宝宝吓的咚嗦,口齿不清的重复:「我听话啊,我听话啊,我乖。」

  白玉璧冷道:「听话就滚出去。」他抓着蛇宝宝的头发,把蛇宝宝提起来。

  蛇宝宝哭泣挣扎:「哥哥,哥哥。」

  那个因为他受伤,不眠不休照顾他的哥哥,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打他的哥哥?蛇宝宝想不出原因,只觉得太恐怖了。

  白玉璧看着他的眼睛,冷冰冰的开口吐出最无情的句子:「我很讨厌你,讨厌你不伦不类的丑样子,从今天起你给我滚。」

  蛇宝宝被扔出门外,他惶恐莫名。想回到名花湖里去,才一踏上雄黄粉,就像被火炙烤,下半身现出了蛇的形状,他只能走这条从房间通向山庄外的路。

  蛇宝宝趴在地上号啕大哭,远处有乌云悄悄弥漫过来。蛇宝宝回去敲门,在门外哭泣:「哥哥,要下雨呀。哥哥,要下雨呀。」

  门里传来冰冷绝情的声音:「滚。」

  从前的哥哥,如果听自己说要下雨了,会让自己进去躺在他的床上,会给自己搭透明的帐幕。

  蛇宝宝趴在门外不动,眼泪一滴滴落在白石铺的路上,汇聚成一片。

  滚,要滚去哪里?他第一次睁开眼睛,就在名花湖里看到在岸上读书的哥哥。名花湖山庄像是他的母亲,离开母亲的孩子应该去哪里?

  蛇宝宝不懂得思考这些,他已经被顾卿言的变化吓的肝胆欲裂了。可就算是发狂的哥哥,也是哥哥。

  小蛇痛苦的卷尾巴,不离开哥哥!不离开哥哥!

  门被推开,蛇宝宝抬头望。白玉璧看见他的蛇尾巴,厌恶的皱眉:「你怎么还不走?」

  蛇宝宝的眼泪更快的流下来,他拉白玉璧的衣摆:「哥哥,我乖呀,我乖呀,我乖呀。」

  白玉璧后退一步:「我不是你哥哥,不许你再叫我哥哥。」

  白玉璧并不想把蛇宝宝骗出去杀了,即使收妖对龙族来说再平常不过,但那都是恶妖。即使他厌恶蛇宝宝,也不能违心的把蛇宝宝算在邪恶的妖怪中去。

  不得不承认,顾卿语把这条蛇养的很温和。但无论是什么样的妖,离开了龙的居住地,就再也没办法自己回来了。

  蛇宝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再次伸手去拉他的衣摆。这次换到了不轻不重的一脚,踢在他的手指上。

  蛇宝宝坚持抓着不肯放,白玉璧拉住他的头发,蛇宝宝战战兢兢的被拉的站起来。

  白玉璧:「我带你到你应该去的地方,属于你们的森林和群山,那里有和名花湖一样清澈的湖。」

  白玉璧决定把蛇宝宝带到远离名花湖的暗域去,那里是妖们的所在。这条蛇看见他的同类自然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蛇宝宝痛哭:「我不去,哥哥,哥哥啊,哥哥。」

  白玉璧拖着他向山庄外走,蛇宝宝的尾巴狼狈的挣扎。纠缠之中白玉璧感觉到一股很大的力从手里挣脱出去。

  蛇宝宝用蛇尾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眼睛通红,猛的向名花湖方向冲过去。他知道现在路两边的粉末会让他痛苦,可是比起离开哥哥的折磨,似乎疼痛也算不上什么。

  雄黄粉沾在他的身上,让蛇宝宝尖叫着打滚,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条蛇。他努力向前,本能告诉他只要再往前一些,就可以落入名花湖中,让湖水洗去那些折磨他的雄黄粉。

  自玉璧过去拉他的尾巴,蛇宝宝盘旋上来吐出信子。白玉璧扯着他飞奔向山庄外面,蛇宝宝用尾巴卷住山庄的门,无论如何不肯向前一步。

  白玉璧这时已经离开了山庄,不再受龙王灵气的限制,便能用尽全力拉扯蛇宝宝的身体。他的手捏在蛇宝宝七寸的位置,蛇宝宝动弹不得,只有用尾巴死死的缠绕住山庄的门。

  蛇宝宝可以变化的更长,却并不是没有限制的。他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疼得一节节的散开,疼痛让意识渐渐模糊,眼前血红一片。

  白玉璧的手中忽然一松,几乎向前摔倒。蛇宝宝从门上松脱开来,在他趔趄的空隙猛的卷住了他,在他手臂上狠狠的咬了一口。

  白玉璧觉得自己在一瞬间就被麻痹了,可怕的青色从他的手臂迅速蔓延到脸上。他再也维持不住顾卿言的外貌,露出自己的面目,急着把白蛇甩下去,离开这里去驱毒。

  白色的蛇在地上滑动,血红的眼睛闪烁着可怖的光,露出尖利的牙齿,倏地冲到他身边再次盘卷上去。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蛇宝宝的意识,只想将眼前的人一口咬住。

  白玉璧整个人被缠住。蛇的头在他的颈项处,猛的向他的咽喉咬了下去。

  「卿语!卿语!」

  熟悉的呼唤声传来。

  白蛇略微迟疑,转头看向另一边。

  顾卿言面色惨白站在那里。

  白蛇望了望顾卿言,有一瞬的犹豫。

  白玉璧趁机使手臂挣脱白蛇的束缚,用还没有麻痹的手掐住白蛇的七寸。

  白蛇大怒,用力向他撕咬。

  白玉璧只有竭力举高他,使他离自己远一些。那看起来并不特别的尖牙,竟然有着连龙也要被麻痹的剧毒,他不想再尝试一次。

  白蛇咬不到他,越发暴怒,缠紧白玉璧的身躯渐渐用力。僵持不下了一阵,几乎可以听到白玉璧骨骼发出喀喀的声音。

  愤怒尖牙终于咬到东西,顾卿言把手臂放在他的口里,轻轻抚摸他的头顶:「卿语,卿语。」他掰开白玉璧的手,把白蛇的头抱在怀里。

  白蛇倏地卷在他的身上,缠紧了他。

  顾卿言抱着白蛇,亲吻他的头顶,用掌心光召唤出父亲给的龙角。龙角遇到灵气,会自动出现。

  白玉璧没有用灵气伤害蛇宝宝,反而凭着年龄的优势和体力,让蛇宝宝受尽折磨。

  龙角出现后,白蛇似乎安稳了一些。仍然缠紧顾卿言,不断的吐信子,却没有再进行攻击。

  顾卿言怒视白玉璧:「你还不快走。」

  他在姑母的寿筵上觉得心神不宁,顾木木也没精打采。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让他觉得十分不安,因此他留下了顾木木,独自一人回来看看,没想到竟然看见蛇宝宝发狂咬人。

  白玉璧厌恶自己的蛇不是一天两天。顾卿言深信蛇宝宝不会主动攻击他,必然事出有因,对他十分不客气。

  只不过顾卿言天生温和有礼的性格,就算是生气到极点也说不出什么太狠的话。

  被一条蛇缠住对白玉璧来说是奇耻大辱,闻言怒道:「顾卿言,你看你养的妖孽。」

  白蛇在顾卿言的怀里,听见这句话,倏地探头到白玉璧身边,张开大口。

  白玉璧身上有蛇毒,几乎压制不住,急着找地方去驱毒,于是他恨恨的跺脚,拂袖走了。

  这时天降暴雨,狂风大作。雨水倾盆而下,白蛇本能的想找地力躲避。

  顾卿言抱着他进了山庄,他也中了蛇毒,没力气送蛇宝宝回名花湖,又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干脆把蛇宝宝带进卧室来。

  顾卿言找了颗丹药吃下去,这次的蛇毒太重,他没有办法立刻排出去,只有依赖灵丹妙药的作用。

  白蛇从他身上松开,游走到床边,顾卿言换了干衣服,拿布巾给白蛇擦身上的水,然后把白蛇抱在床上。两个一起躺着,听外面的雨声。

  白蛇烦躁不定,有时会忽然挺起身体,从上向下俯视顾卿言,血红的眼睛十分可怖。

  顾卿言温柔的凝望他,低声道:「卿语、卿语。」

  白蛇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把头渐渐放低,随时可以一口咬在顾卿言的咽喉上。

  顾卿言抚摸白蛇的身体:「好孩子,躺一会吧,你累了。」

  白蛇略微犹豫,慢慢俯下来,和他躺在一起。

  顾卿言痛惜:「卿语,对不起,以后我永远也不离开你。」

  白蛇甩了甩尾巴,把头搁在顾卿言的肩窝,合上了血红的眼睛。夜里顾卿言睡着了,白蛇悄悄抬头,盯着顾卿言。深藏的妖性与能力被激发,一瞬压倒了他自己的全部记忆和感情。他已经辨认不出来面前的人是谁,只是觉得烦躁的心在这个人来后有点舒缓。

  现在这个人睡着了,白蛇的眼睛发红,盯着顾卿言的咽喉。毒蛇喜欢一击致命的位置。

  顾卿言在睡梦里伸手去抱蛇宝宝,修长的睫毛下流出一颗晶莹的泪滴。

  白蛇看着那颗泪,迟疑着俯身上去,感受那滴泪的气息。那里有懊悔、疼痛、无尽的关怀和情意。

  顾卿言睡的不沉,白蛇的信子在他的脸上轻轻碰触,顾卿言睁开眼睛和他对望。那么多的悲伤和深情,从顾卿言的眼里传来,白蛇眼里的血红色渐渐褪了下去。

  顾卿言搂住他的身体:「卿语,卿语……」

  一声声低唤。就像是第一天为蛇宝宝取这个名字那样,在湖边反复的呼唤,希望湖里那个小东西,明白自己是在叫他。

  叫了不知道有多久,喜欢追逐药草的小东西终于醒悟,顶着药草出来望他。

  那时候,顾卿言欢喜的抚摸他的头顶,为他明白自己的意思开心,不辞辛苦去更远更深的山,为他采集珍贵的药草。

  生长药草的奇山是不能用仙术攀登的,采集对自己来说没有太大用处的药草,只为了看那小东西欢快的在轻透碧彻的水底奔波追逐。

  曾经满怀信心的许诺,为他挡去所有的苦难,只让他跟自己分享快乐,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大方,而是他先给予了自己太多快乐。

  一个人读书无聊时,拿着糯米千层糕来湖面晃一晃,就会有像箭一样窜来的蛇宝宝。他会捧着千层糕,讨好的叫哥哥。

  蛇宝宝把自己当作唯一的亲人,睁开眼睛就会寻觅自己。但是他眷恋温柔湖水的怀抱,很少离开名花湖,如果他肯上岸,一定是找自己有事。

  下雨的时候,他会委屈的来找自己搭灵气帐幕。饿了的时候,他会在岸边轻轻拨拉自己放在湖畔的琴来呼唤自己。

  到底出了什么事,让我的顾卿语变成了这个样子?

  顾卿言心中酸楚,眼泪零落而下。他生来便是温柔坚毅的性格,从小至今,落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白蛇看着他的眼泪,把头移过去抵在顾卿言的下颌下面。吞吐的信子就在顾卿言的咽喉处。顾卿言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头顶,顾卿言的心跳和从前一样平稳。

  面前的是谁?他的心跳声这么熟悉,熟悉的让自己想一直听下去。

  是谁教我背诗文,是谁给我药草吃,是谁在下雨的时候搭起灵气的帐幕,是谁把我握在龙爪里,终日陪我在湖上玩耍,是谁……

  是这心跳声的的主人,是小龙哥哥。

  可是为什么小龙哥哥要赶我走,踢我的腿,踩我的脚?除了哥哥这里,我没有其他地方去。为什么要把我从门上狠狠的拉开?他的手那么重,像是要把我扯碎了。

  后来……又一个哥哥回来了。打我的哥哥,没有这样安稳的心跳。

  白蛇在顾卿言的怀抱里化成蛇宝宝的模样,猛的扑住他,嚎啕痛哭:「哥哥、哥哥,我乖呀,你不要赶我走,我害怕。」

  顾卿言抱紧他:「你乖,哥哥最喜欢你,永远永远也不赶你走。卿语、卿语。」

  蛇宝宝肝肠寸断,想起白天的事情浑身都在发抖,生气和害怕折磨他,那么可怜、无处可去的他,被拖出自幼生长的山庄。

  这一夜很漫长,蛇宝宝在顾卿言的怀里。

  他总是合着眼睛枕在顾卿言的肩上,过一会又会忽然睁开眼睛。抬起头,仔细的看顾卿言的脸。

  顾卿言温柔凝望他,每一次都等到蛇宝宝再次合上眼睛,才重新收紧怀抱,温柔的轻拍他、安抚他。

  等到黎明来临,蛇宝宝支撑不住,疲惫倒下。

  顾卿言抱着他躺在床上,心中不住翻滚。蛇宝宝看他的眼神,无限的依赖里夹杂了恐惧和怀疑,即使那恐怖和怀疑的分量都微不足道,也让顾卿言困惑痛楚。

  他悄悄起身一个人出去。

  山庄的家丁很少,但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井然有序。顾卿言把他们叫到大厅,一一问清他们昨天在哪里。

  临时被调走的守门家丁和院中家丁都说收到他的信,让他们回顾家取顾卿言的东西,龙族传信是收到之时就会自行消失的,少有伪造。

  顾卿言微微点头,没有责备他们。他选的家丁,都是他从小就熟悉,绝对信任的。

  顾卿言独自去名花湖畔。大雨冲刷过的院子,青草碧绿,看不出任何端倪。

  顾卿言缓慢的在青草上行走,来回三次之后,在湖边站定。湖畔祥光隐隐闪现,顾卿言化作一条青龙,投入名花湖的碧波之中。

  水是蛇宝宝的最爱,也是龙的最爱。顾卿言选这里建筑山庄,为这湖水的清澈倾注了太多心力。

  他潜行在水中,以自身去感受水的变化。纵然大雨冲刷掉了一切,也不会找不到一点残留。顾卿言在水下逡巡,缓缓的浮出水面,化回人形。

  水里有雄黄,蛇最惧怕的事物。

  这湖水因为他的保护,是不会被山庄外飘来的杂质所染杂的,湖水里微末的雄黄一定来自山庄内,是大雨从院中冲刷入湖中的。

  顾卿言强自压抑怒气,脸色青白的站在水中。

  蛇宝宝从房间内跑出来,满面惊惶的寻找顾卿言,远远的看见他站在湖里,立刻扑了过来。跑近了看到顾卿言脸上的冷色,他吓得站在原地,犹豫着竟然往后退了一步。

  顾卿言叹息一声,伸手招呼他到自己身边来。

  蛇宝宝一步步缓缓走过来,像是敏感的猫,随时准备着有什么状况立刻逃跑。

  顾卿言并不急躁,只是站在那里等,等着蛇宝宝慢慢踏入水中,慢慢贴在他的身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让蛇宝宝明明渴望到他身边来,又惧怕他。

  清凉的水像温柔的母亲的手,为蛇宝宝拂去心里的挣扎烦躁。蛇宝宝微微张开口吐气,放心的把头贴在顾卿言的胸口。

  顾卿言抱着他沉到水里去。蛇宝宝牢牢的贴着他,一动不动。

  他贴的那么紧,像是顾卿言身上的一部分,或者就是顾卿言缺少的那些鳞片,有了他,顾卿言才是完整的。

  顾卿言用灵气将湖水再次澄清,残余的微量雄黄全部从名花湖中被清除出去。蛇宝宝可以在水里像从前一样悠游自在的玩耍。

  他们在水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吃午饭时才浮出来。

  蛇宝宝趴在顾卿言的腿上,捧着一碗豆腐吃,顾卿言则把碾碎的药草涂抹在他受伤的脚上。

  「卿语,昨天我离开之后,你的脚是怎么弄伤的?」

  蛇宝宝警觉的抬头,仔细看着他,好半天才道:「哥哥拖的,哥哥踩的。」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冤枉里隐藏着让顾卿言愤怒的秘密。

  顾卿言轻抚他的头发:「然后呢。」

  蛇宝宝仔细回想:「然后哥哥把我往外面拉。」他豆腐也不吃了,抱着顾卿言的腿痛哭:「我不要走,我不要滚。」

  顾卿言眼中厉光一闪,很快便收了回去,他柔声道:「谁也不能让你滚。」轻抚腿上蛇宝宝的背:「后来你咬了哥哥,哥哥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你还记得么?」

  蛇宝宝微微摇头,他咬向白玉璧的时候已经失去了神智。假如有一分清醒,就算顶着顾卿言脸的白玉璧打死他,他也不会咬下去。

  但蛇宝宝还记得另一件事:「又来一个哥哥,叫我名字。」

  顾卿言把他抛起来,正色道:「哥哥只有一个,只有我一个。赶你走的哥哥不是我。」

  他已经弄清除来龙去脉,压着心里的愤怒,无论如何,要先把事情对蛇宝宝讲明白。

  蛇宝宝茫然看着他,顾卿言亲了亲他的额头:「哥哥要变个样子,你不要害怕。」

  蛇宝宝的眼前微光闪烁,顾卿言的脸消失了,现出了顾家龙王的模样。

  他啊了一声,猛的扑上去:「伯伯。」

  这声伯伯叫的委屈至极,泫然欲泣。像是孩子在向父母诉苦,等待着父母全心全意的爱抚和安慰。

  只是伯伯的脸下面传来顾卿言的声音,把蛇宝宝举高:「我不是伯伯,我是哥哥。」说到后面四个字,声音也变得像龙王了。

  蛇宝宝怔怔看着,顾卿言在他面前变回原来模样。

  蛇宝宝去摸他的脸,惊讶道:「伯伯、哥哥、哥哥、伯伯。」

  顾卿言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你看明白了,卿语,如果学会法术,是可以变成其他模样的。打你的哥哥,是别人变的。我和木木去姑母家贺寿了。」

  蛇宝宝痴痴看着他,像是要哭,忽然又笑了,他搂着他的脖子:「哥哥,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打我……哥哥,别人为什么变成你打我?」这句话说完,眼泪又哗的涌了出来。

  顾卿言心痛:「跟你没关系,是我的错。」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一个黑点从远处飞来,渐渐近了,可以看到绚丽的羽毛。顾木木吹着口哨落在顾卿言的肩上,一眼看见了蛇宝宝脸上的红痕。

  顾木木惊讶、愤怒、化成一个少年站在顾卿言身边,伸手去摸蛇宝宝的脸:「谁打你了?」

  蛇宝宝还是第一次看见木木变成人,抽了抽鼻了,委屈道:「不知道是谁。」

  顾木木崩溃坐倒:「你怎么这么笨,连是谁都不知道,木木哥去哪里给你出气。」

  顾卿言冷道:「我知道就行了。」

  参天大树环抱着一方高大的白色石碑,碑文苍劲古朴。这块碑千年前就伫立在这块大地上,代表着一家的荣耀和光辉。

  顾卿言站在石碑面前,轻轻抚摸那石碑上面的字迹。等待白家的家丁叫白玉璧出来。

  白玉壁已经将蛇毒驱了出去,脸色阴沉的出来见顾卿言,冷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顾卿言语气淡漠:「以后不准再打顾卿语的主意。」

  白玉壁傲然冷笑:「妖孽凶顽,便可除之。你的蛇毒性异常厉害,难道你心里不清楚?我不但要除,还要上报龙庭,请出神器,让他神魂俱灭。」

  顾卿言不动声色:「龙族第一要事不是除妖,是兴云布雨。昨天名花湖附近是否应有一场大雨?我也正要去龙庭问问,能够在名花湖布雨的龙只有令妹,司雨有误的龙会被锁在寒潭三百年。」

  白玉璧微眯眼睛,厉声道:「顾卿言,珊珊一心爱慕你,你竟然这么狠毒无情。」

  顾卿言语气更加冷淡:「这种爱慕,我无福消受。昨天一场突来大雨。将无数雄黄粉冲入我的名花湖中,白兄必然知道那些雄黄粉的来历。」

  白玉璧怒道:「知道又怎么样?」

  顾卿言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雪白,掌心忽然开出一朵白色的莲花,莲花中有光芒闪烁,一柄剑在花上盘旋。

  「白兄无故去我的山庄,伤害我顾家的人。今日你我必有一战,败者永不踏进对方家门十里之地。」

  说话间那柄剑已有三尺长,剑身的寒气闪耀。

  顾卿言伸手握住剑柄,寒气倏地敛去。这是龙族中极难练成的掌中剑,以顾卿言的年纪本来不应该有这样的修为,却已经把这柄剑操纵自如。

  白玉璧原本并不把顾卿言当成和自己实力相当的对手,只是因为妹妹喜欢顾卿言而对他多加注意。昨天顾卿言敢以身挡蛇已经令他意外,如今看他竟然祭出这柄剑,心里着实震惊。

  白玉璧倒不是胆小的人,难得遇到年轻一代中可能有实力与自己抗衡的人,痛快道:「好,战就战。」

  远处林荫中走出来一个女子,黯然道:「战又怎么样,哥哥你赢了他,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再也不来,你输了,从此哥哥还会有一天畅快么。」

  风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白珊珊幽幽道:「寒潭三百年,不见得就是什么难以忍耐之事。顾卿言,你不必以此威胁我的兄长。」

  她抽出腰中宝剑:「不如我代哥哥比一场,输了我自会去向龙庭认错。」

  白玉璧急道:「珊珊,你别添乱,快回家里去,不关你的事。」

  白珊珊心里怨恨兄长胡乱插手,将她置于这种尴尬境地。

  为了兄妹之情,就只有完全放弃和顾卿言的友情,这种郁闷几乎折磨得她想呼喊,愤然道:「哥哥,这是我的事情!」

  顾卿言在心中叹息一声,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语气更是十分冰冷:「是你的事也好。」

  他知道自己如果露出心软表情,只下过白白增加白珊珊所受的折磨。

  既然不打算和她在一起,何必看似好心,却给她根本不存在的希望,令她继续为了不可能的希望而心痛。

  顾卿言不屑于做那种「好人」,不缺这个一个爱慕者。

  白玉璧闪身拦在妹妹面前:「珊珊,你回家里去。」

  一股柔和却几乎不能抵抗的力涌来,白玉壁被迫得向后退了几步。

  叮当几声,白珊珊手中的剑断作几段掉在地上。

  顾卿言退回原处,收回掌中剑:「顾卿言就此告辞,请贤兄妹遵守诺言。」他飘然远走,很快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白珊珊捂面痛哭,白家树上的琼花像是懂得她的心意,飘落了她一身。

  顾卿言回到山庄,蛇宝宝正躺在摇床上午休。

  而顾木木趴在他的胸口,偶尔扇扇翅膀。

  顾卿言赶他下去:「别吵醒他。」

  蛇宝宝听见他的声音,快乐的睁开眼睛,伸出手给顾卿言看掌心的宝贝:「哥哥,刚才伯伯来了,伯伯给我漂亮珠子。」

  顾卿言握住他打开的手:「伯伯给你的,你要好好收着。」

  第五章

  白雯雯踏在云上,风吹得她身上的环佩叮咚作响,仿佛是仙人在弹奏琴弦。白雯雯春风得意,裙上的丝绦飞舞,心情无限欢快。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司雨,接替了原本属于九姐姐白珊珊的位子。在出来之前,兄长和姐姐们,反复的叮咛她千万别错了司雨的顺序,乱了雨势的大小。

  司雨的途中,千万不要做任何与司雨不相关的事情,尤其是还会路过顾家第十七子顾卿言的名花湖山庄,那里养着丑陋的蛇妖。

  每个人都告诉白雯雯,要切记连看都不要看那里一眼。两家已经有多年不来往了。

  白雯雯驾着雨云过去,她没有忘记家人的嘱托,却仍然忍不住好奇向名花湖山庄望了一眼。名花湖被灵气的帐幕覆盖,看不真切,湖畔生长着许多药草。

  山庄里有主屋两、三间,竹屋四、五处,除此之外都是大片的繁花,姹紫嫣红的开着,不像是谁的住处,倒像是花园。

  不怕雨的美丽小花妖在绿叶间打闹。白雯雯在这里略微停留,雨下的大了,小花妖们就回到花里去躲藏了起来。

  龙和妖是很难共存的,除非一方可以完全隐去自己的气息,否则一定会彼此感到不舒服。所谓天敌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那条顾小龙,他竟然养着丑陋的蛇妖,还护着美丽的花妖。难道顾小龙已经可以完全隐藏起身上的灵气了么?三哥都还办不到呢。

  白雯雯胡思乱想的驾着雨雨过去,等到下午,才把这一场大雨布好,她驾云回来时,天地间只有蒙蒙的细雨了。

  名花湖上那层灵气的帐幕已经消失,湖畔的躺椅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少年。白雯雯把云头降的低一些,想把那个少年看的更清楚。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少年头上束发的银冠,镶着一条精巧的银龙。银龙口中镶嵌着一枚含有淡青色的珠子,闪烁着浮动不休的光芒,碧玉的发簪就从龙头下穿过去。

  少年的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衣衫,衣摆如流水般柔顺滑落。看起来像是丝绸的料子,风吹过时仿佛十分透气,可是雨滴却不能在上面停留。少年还披着一件淡青色的鹤氅。宽大的袖子上镶着几片龙鳞作为装饰。

  这样的衣服不知道谁会穿着,难道这个少年就是顾家的小龙?白雯雯把云头又降低了一些,已经可以看清楚少年漆黑的头发,雪白修长的手。

  少年的肩上停落着一只羽毛绚丽的鹦鹉,那鹦鹉在少年的耳边不知道说些什么。

  少年带着笑意开口反驳它:「你乱说,伯伯有好吃的,怎么会不叫我们两个。哥哥不知道被叫去做什么苦差事了。」

  白雯雯本来以为世间最美妙的声音,是清风拂动身上环佩的叮咚,是九天上瑶光星君的琴曲。

  这个少年一开口,她便觉得自己错了。世间最美妙的声音,是这个少年口中吐露出来的句子。

  她的云落得越发低,低到几乎是直视这少年,才看见少年的脸,便看的痴了,竟从云上摔了下去。

  顾木木振翅飞过去,落在白雯雯的头上,飞快的一阵猛啄。

  白雯雯戴的一朵仙界兰花被啄的碎成无数片,头上的玉簪被啄的掉了下来,精美的珠子也散落了一地。

  顾卿语呼唤他回来:「木木哥,你不要这样对待客人。」

  顾木木飞回到他肩头,得意的踢了踢脚爪,抖抖自己绚丽的羽毛,伏在顾卿语的肩上准备睡觉。

  顾卿语去把白雯雯扶起来,他很少见外人,就连顾家的人都不常常见,对从天上掉下来这个女孩了感到好奇。

  顾卿语把簪子捡起来,给因为害羞而面红耳赤的白雯雯插回去,礼貌问她:「你是谁?怎么掉在我的家里?」

  白雯雯脸色越发红:「我……那个我……我……」

  顾木木不屑抖翅膀:「她看你长得漂亮,就掉下来了。」

  白雯雯恼羞:「谁要你多嘴。」

  顾木木站起来准备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龙女斗口。

  顾卿语把顾木木捧在手里:「木木哥,哥哥说好男孩不和女孩子吵架。」

  白雯雯是个大方的女孩子,摔下来虽然很尴尬,但是已经摔下来了,害羞也没有用,收敛了一下心情,爽快的和面前的少年打招呼。

  「你是名花湖的顾小龙么?」

  「是呀。你认识我么?」

  白雯雯兴奋:「我常常听别人提起你,可是我现在觉得除了你长得很好看之外,他们说的都不对。」

  她继续夸赞下去:「你的山庄好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简单又这么好看的山庄。你的声音真好听,就像是九天上的仙乐,可是又比仙乐亲切。你为什么要离开顾家自己住,你为什么要养……」

  有人截住她的话:「白雯雯姑娘,你似乎并不是我的客人。」

  白雯雯转过头去,身边站着一个穿淡青色衣衫的青年。面色白晰,剑眉朗目。比起面前的少年,这个青年身上有更多龙的气息。

  按理说这种气息应该让白雯雯觉得亲近,可是偏偏不是这样,她感觉自己对面前的人有着很深的畏惧。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无言的怔在那里。

  顾卿言对她说那句话的语气甚至可以算温和,并不冰冷。可是,冰冷也可以算作一种带有情绪的语气,而不是现在这种全然的漠视。

  顾卿言对她说话的态度,就好像对一颗挡住了路的石头一样。

  顾卿语看见顾卿言回来,开心道:「哥哥,这个女孩子从天上掉下来。」

  顾卿言笑道:「是么,那就请她从天上离开吧。」

  顾卿语在地上捡起来几颗珠子,放在白雯雯的手里:「对不起,木木哥把你的珠子弄掉了。」

  白雯雯脸红:「谢谢你。」手被顾卿语碰到的位置似乎有些发热,她握住那些珠子,踏上云头,驾着云离开了。

  顾卿语目送她飞走,羡慕道:「她也会飞,会飞真好。」

  顾卿言和他并坐在躺椅上,温柔笑道:「你不偷懒,再有几年就可以和她一样了。」

  顾卿语改口:「会飞也没什么,在水里其实也很好。」

  顾卿言莞尔,抓住他扔在水里:「去玩吧。」

  装饰着龙鳞的鹤氅住水里漂浮,顾卿言飞身躺在鹤氅上,在名花湖睡了一个午觉。

  白雯雯三天后再次来到名花湖山庄,司雨结束后降低云头寻找那个少年的身影。

  找了半天也没看到,正失望着要离开,名花湖中浮上来一个人,欢快的在水里拍温柔的水波。

  白雯雯大喜,把云头再降下一些,趴在云上痴痴的看着他玩水。

  顾家的小龙,听说和自己同岁。听说从前是常常去自己家的,后来因为一条丑陋的蛇妖,和兄长姐姐吵架,再也不来了。

  难怪姐姐一直都忘不了他,原来顾家的小龙生的这么好看,又这么温柔。他为什么会养着丑陋的蛇妖呢,那条蛇妖可不要跑出来被自己看见才好。

  顾卿语仰躺在水面上,看着天上那朵云越落越低,越落越低。洁白的云下面有微微的柔和的光,显示出上面有人在驾驭。云的边际有一个女孩子在探头探脑。

  等到云低的不能再低,顾卿语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那云,笑着问:「天上掉下来的女孩子,你又来了,你来做什么?」

  白雯雯伸手指比在唇边,让他不要出声,压低了声音问:「你哥哥呢?」

  顾卿语会错意:「你找我哥哥么,他和木木哥出门去了。」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哥哥很忙。」

  白雯雯喜道:「我不找你哥哥,我来找你。」

  顾卿语游到荷花旁边,藏在荷叶下面,带着点美丽少年的狡黠问白雯雯:「找我干什么?」

  白雯雯一时语塞,她本来没想来找他,可是看见了他,就忍不住想下来和他说说话。现在他问自己为什么来,答不出来可真有些丢脸。

  顾卿语伸手接了一滴荷叶送滴下来的水珠,缓缓游出来,对白雯雯道:「把手伸出来。」

  白雯雯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把手伸到顾卿语的面前。少女的手肌肤自晰,五指修长,指肚有微微的红润,

  顾卿语把那滴水珠倾倒在她的掌心:「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在地上捡了你一颗珠子。珠子很漂亮,我留下了,还你一颗水珠好不好。」

  这话说的很没有道理,珍珠与水珠的价值怎么能够相比?可是顾卿语说的没有半点迟疑,只是在眉目里流露出一些俏皮的笑意。

  这有点像是惯窃那些少女心的风流公子,心里明了女孩子对自己的爱慕,不露声色的勾引,让女孩子自己送上门来。

  然而对顾卿语来说,这只不过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本能。

  怎么去令别人喜欢自己,怎么用眉梢眼角来蛊惑爱慕者。他都完全不需要学习,甚至不需要在头脑里拥有这个愿望。

  无论是薄幸的风流公子手段,还是纯真外表下的诱惑本能,都不是白雯雯这个年纪所能明白和抗衡的。

  白雯雯痴痴的答:「好。」

  她用灵气凝结成透明的屏障,把那颗水珠封存起来,很郑重的装在袖子里。

  顾卿语游到岸边去呼吸大地的芬芳,拔了两棵药草,递给白雯雯一棵:「每次你来都下雨,这些药草长得就会更好。」

  白雯雯接过那棵药草,学顾卿语的样子放在嘴里,轻轻咬了两口,味道是有些苦的青草味,实在没有什么好吃的。

  她看顾卿语很开心的把那棵药草咽下去,不明白为什么顾家的小龙会喜欢吃这么怪的东西?

  下雨这个话题白雯雯可以接上,她高兴的问:「你很喜欢下雨么,我以后也会常常带雨水来的。」

  顾卿语摇头:「小雨我喜欢,大雨我就不喜欢了。」

  白雯雯奇道:「你是龙,为什么不喜欢雨,龙是越大的雨越开心的。」

  顾卿语不在意的回答:「是么,但是我不喜欢大雨。大雨会让山庄里的花妖很难过,大雨打在身上我也会不舒服。」

  他从水里游到岸边,一步步迈上岸去。

  白雯雯觉得他走路的姿势和其他人很不一样。明明也是迈步,却显得姿态飘逸,似乎衣抉翩翩摇曳,仔细看却又看不出来什么异常了。

  顾卿语坐在秋千上,冲白雯雯伸手出来:「过来陪我玩。」

  白雯雯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手臂和腿和顾卿语挨在一起,一阵阵的热气传到心里去。

  顾卿语让她握住秋千那边的绳子,自己握住另一边。白雯雯和他一起用脚在地上慢慢的向后挪,然后收回脚,

  秋千前后慢慢晃荡,顾卿语空着的那只手握住白雯雯的手。

  白雯雯心里倏地颤了一下,半天才缓了过来,她发觉顾卿语的手很凉,肌肤十分光滑,比幼儿的还要细腻润泽。

  白雯雯回握住顾卿语的手:「你为什么不上青龙引参加龙族的聚会,我这几年每年都去,从来都没有遇到你。」

  顾卿语眨了眨眼睛,回想白雯雯说的话指的是哪里,想起给白己玉瓶的敖家龙王:「我以前去过的,后来哥哥不去,我也就不去了。」

  白雯雯不解:「你为什么那么听你哥哥的话,我哥哥姐姐说的话,我从来不会全听。你哥哥好像很凶。」

  顾卿语让秋千停下来,松开握住白雯雯的手,很正式的开口:「我哥哥不凶,我哥哥最好了,你是天上掉下来的美丽女孩子,但是我不喜欢听你说我哥哥不好。」

  白雯雯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严重的回应,脸色顿时变红了。

  顾卿语离开秋千,到树阴下的软榻上去:「我要睡觉了,你回天上去吧,以后再来玩。」

  顾卿语点燃小小的香炉,合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挡住明亮的眼睛。树上有浅红色的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额头。

  顾卿言回山庄的时候顾卿语还在睡觉。天气冷了,他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

  顾卿言坐在湖边,顾木木在药草丛中叼了一截白色的披帛给他,那是白雯雯留下的。顾卿言看了一眼,扔了一颗小石头把顾卿语砸醒。

  顾卿语捂着头睁开眼睛,看见了他,起来扑到他怀里去:「哥哥,你回来了,我好想你,你不是说明天回来。」

  顾卿言拿着那条披帛,笑道:「我说的话你不听。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再理这个女孩子。」

  顾卿语低头无语,过一会道:「哥哥,你说她的家人不喜欢她和我们来往,可是她很好。我们悄悄的说话,她的家人也不会知道。」

  顾卿言把那披帛给他,没有说话。

  顾卿语渴望的看着他,等待他同意自己和白雯雯做朋友。

  顾卿言疲倦的叹气:「我很累了,你自己待着去上吧。」

  之后的两天,顾卿言都没有理睬他。顾卿语每天跟在他身边,顾卿言都当作没有看见。第三天顾卿言要远行,带了顾木木一起走,连告别的话都没和他说。

  顾卿语独自站住山庄门口,看着他们不见了,嚎啕大哭。

  山庄里的花妖听见他哭泣,跑出来几个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的望他。

  顾卿语心里难过,一步步挪回名花湖边,趴在药草丛中又放声大哭。

  小花妖们还不会说话,跑到他身边去,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发出咿咿唔唔的声音。

  顾卿语把花妖握在手里,伤心道:「哥哥不理我。」

  小花妖苦恼的挠了挠头,顾卿语把它们放回到草地上,回到湖水里去。水面微微荡漾,花妖坐在湖边的荷花里,不知道他在湖里面做什么。

  顾卿言傍晚回来的时候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顾卿语听见他走路的声音,从湖水里出来,看着他和顾木木迈进房门。

  就好像……忘记了山庄里还有自己一样。

  顾卿语默默走过去,默默的站在门外,默默的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顾卿语觉得大气冷得让他困倦,迷糊着几乎要躺倒了。就在这时候,顾卿言的声音传出来:「卿语,进来。」

  顾卿语推开门跑进去,站在顾卿言的面前,委屈道:「哥哥。」

  顾卿言柔声道:「卿语,姑母说想让你过去她那里玩几天。有很多新朋友,有好看的女孩子。」

  顾卿语扑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腰:「我不要新朋友,我只要哥哥,哥哥你不要不理我。」这几句话说的痛哭流涕,样子十二分凄惨可怜。

  顾卿言替他擦眼泪,说:「除了白家的龙,你可以随便和其他人交朋友。」

  顾卿语哽咽:「我不交朋友了,哥哥,你别不理我。」

  顾卿言温柔点头:「好。」

  他帮顾卿语把头发轻拂到耳后去:「眼睛怎么这么红,像一只小兔子,回去睡觉吧。」

  顾卿语仰头看他:「我要来房间睡。」

  顾卿言取了手巾给他擦了擦脸:「为什么要来屋里睡?」

  顾卿语难过:「哥哥,因为我想你。」

  他把头贴在顾卿言的胸口:「你明天还出门么?」

  顾卿言温柔安慰他:「不出门了,可以在山庄待一个月。」

  顾卿语贴在他身上,一直贴到顾卿言在床上躺下。

  顾卿语自告奋勇要帮顾卿言脱衣服,却发现他身上缠了一层白色的布条,透出药草的气息。顾卿语伸手去解那布条。

  顾卿言按住他的手:「别动。」

  顾卿语急的焦躁,一定要解开看看。小时候白珊珊那箭让他明白,那散发苦药草气息的布条意味着什么。满心的焦急烦闷,他把布条扯得落开,露出了里面的伤口。

  顾卿言故意绷着脸:「扯什么,缠回去吧。」

  他要在家里待一个月,受了伤原本也没有办法瞒住顾卿语。被灵气高强的妖所伤害,伤口不能使用灵气来迅速愈合。

  顾卿语手指颤抖的帮他把布条缠回去。

  顾卿言一把搂住他躺下:「来,睡觉吧,明天早上哥哥带你去姑母家玩。」

  顾卿语没有出声,过一会低声问:「哥哥,龙庭让你做什么,为什么你受伤了?你不是那种负责下雨的龙,对么?」

  顾卿言笑着伸手在他鼻子上按了一下:「你说的对,我不是下雨的龙。这次伤了是因为不小心,以后不会了。」

  顾卿语把头轻轻贴在顾卿言的伤口上:「哥哥,我什么时候去和你一起做事情。我们每个长大都要做事情,对么?」

  顾卿言抚摸他顺滑的长发:「你不用做事,我会把你的那份差事也一起做了的。」

  顾卿语烦恼:「为什么长大了都要做事呢,哥哥,你可以不做事么?我希望你留在家里,每天和我在一起。」

  顾卿言柔声道:「卿语,大家各司其职,维持世间的秩序。我们享用了雨水,药草,能为世间出力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我只是最近有些忙,等手上这件事过去了,就可以天天留在山庄里。」

  顾卿语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探身过去把照亮床帐的珠子收在锦囊里,光线立刻暗淡下来。他躺在顾卿言的身边,伸手在伤口的周围轻轻描画。

  「木木哥也要做事么?」

  「木木不做事,他去看热闹。」

  「山庄里的花妖要做事么?」

  「它们不要。」

  「是不是妖不需要做事?」

  「嗯,妖不需要做事。」

  「可是妖也享用了雨水、药草,为什么他们不去做事。」

  「做事要自愿,不能强迫。比如说我们龙族因为一直都担负着许多使命,大家心里都不会觉得去做事有什么不对。但是我们只会约束自己的子弟,不会去约束妖。其他仙族也是一样,都会先约束自己。」

  「难怪人家不喜欢妖。」

  「你听谁说的?」

  「哥哥们说的,他们说要捉妖炼丹。」

  「捉妖炼丹不是因为不喜欢妖。不做坏事的妖,哥哥们不会捉的,比如花妖,哥哥们从来都不捉。花妖温柔善良,不但不会做坏事,还会一心做好事,所以花妖修成仙的最多。如果做了坏事,很凶残的事,就算是仙,也会变成妖,堕入魔界妖城中去。」

  「花妖是善良的好妖精,那什么妖会很凶残呢?」

  顾卿言把他抱在怀里,略微压到伤口,有一些疼。他温柔望着顾卿语的眼睛:「凶残的不一定是什么妖。因为凶残是心决定的,无论是什么妖,心里善良就不会凶残。」

  顾卿语长长的睫毛打架:「哥哥我困了,天气变冷了。」

  他伏在顾卿言的身上慢慢合上眼睛,脸贴在顾卿言下颌下面,一手抓着顾卿言的袖子。

  第二天他们没去姑母家,早上降了一场霜,顾卿语的眼睛都睁不开了。顾卿言给他点了炉子取暖,他才稍微精神了一些。

  顾卿语裹着被子躺在床上,伤感的问:「哥哥,我是不是龙里面的……嗯……残疾的龙。」

  顾卿言正在冲茶,几乎把壶水冲到杯子外面去,失笑道:「胡说什么。」

  顾卿语把被子裹的更紧一些,把小暖炉拉的离自己更近一些:「我的爪子还没有长出来。天气热我会觉得难过不想动,天气冷我会觉得很困,也不想动,可是哥哥不这样。哥哥长得好看,天气热和冷都不会没有力气。」

  顾卿言坐在他身边,把暖茶递给他:「你不是残疾的龙,你是美丽的龙。并不是和大家不一样,就叫做残疾。」

  顾卿语喝下暖茶,舒服一些,握着顾卿言的手,把顾卿言的手贴在白己的心口:「哥哥,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和大家不一样,你才带我在山庄里生活。」

  顾卿言把他抱在怀里:「不是这样,我搬出来住在山庄里的时候还没有你。我搬出来住,是因为家里太吵闹。」

  顾卿语相信他的话,露出开心笑意,把自己的手覆在顾卿言的手上:「哥哥,你永远也别离开我。」

  第六章

  白雯雯再次来降雨,距离上一次已经过了十一天了。她心里着急,却必须先做好自己的事情才能来名花湖。

  好不容易盼到这场雨降完,白雯雯匆匆乘云来到名花湖。她在云上略微一扫,就看到了下面的顾卿言和顾卿语。

  顾卿语戴着一顶银色的发冠,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垂落的衣袖各刺绣着一枚八卦,衣摆处绘着仙鹤的图纹,用料十分轻柔,有风吹过,一派翩翩欲乘风的气度。

  他正随着顾卿言的琴声自在欢快的起舞,舞姿优美多变,时而婉转,时而激越。肩若削成,腰身如束,既能如流水般毫无阻滞,又能如烟花乍燃般纷繁妩丽。

  白雯雯看的发痴,怔立在云端。这舞蹈她熟悉,是千年前一位龙女编排的长信舞,用以赞美勤奋忠贞的美好品格。

  白雯雯自己就会这长信舞,从小到大,也不知看了多少遍。此刻觉得顾卿语的腰像是有生命一般,就连龙族最美丽擅舞的龙女也未必比得上。

  顾卿言穿着和顾卿语一样的袍子,颜色是浅灰的。天已深秋,吹落一地的红叶,堆在顾卿言的琴旁边。

  白雯雯不了解顾卿言,以为他很冷漠,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称赞,顾卿言有天成的清贵之气。

  琴弦在他的手里像是变成了天地间的风花雪月。仿佛温柔的水波荡漾,又好像春花在逐一盛放。

  湖边还坐着一个少年,眉目清爽俊秀,带着些俏皮活泼的样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的挽起来,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衣裳,斜倚着湖边的老树吹箫。

  白雯雯不禁羡慕他们的逍遥,觉得湖边这仅有三个人的聚会,比青龙引上的歌舞升平还要乐趣无边。

  云遮在空中挡住了阳光,下面自然不会一无所知。

  顾卿语停了来,仰头向上望,看见白雯雯的云,想着顾卿言说不可以和她交朋友,一时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和她打招呼。

  顾卿言停下来,把手指轻按在琴弦上。

  顾卿语站在中间,看了看白雯雯,又看了看他,没有迟疑的跑到顾卿言身边,坐在他的腿上,把脸埋在顾卿言的肩窝里。

  白雯雯站在云端,不知道他为什么跑掉了,缓缓降落下来,委屈地叫他:「顾卿语!」

  顾卿语从顾卿言怀里转头看了一她眼,又把头转了回去。双手抱着顾卿言,把脸在顾卿言的怀里蹭了蹭,还是没有和她说话。

  白雯雯的眼泪倏地落了下来,心里又急又气又委屈,她是聪明美丽的龙女,一向受宠。不明白为什么上次见面还好好的顾卿语,忽然不理她了。

  顾卿言搂着顾卿语的肩,把他纳入自己的怀抱,柔声道:「白姑娘,这里不是你行程的一部分,我们也不是你的朋友,你不该常常来的。」

  白雯雯强忍心酸,委屈至极:「你问他,他是不是我的朋友?他不是我的朋友,为什么扯着我的手和我说话,为什么送我水珠。」

  顾卿语听她这样说,好像自己和她说过要交朋友似的,可是明明没有,他心里也觉得很委屈。他不希望顾卿言生气,略微抬头看顾卿言的脸色,还好顾卿言并没有露出不开心的神色。

  顾卿言让木木去请白雯雯坐下,为她倒好香气四溢的茶,态度略微和蔼了一些:「白姑娘,你和卿语只见过两面,既然不相知,便谈不上是朋友。你应该知道,我和你的兄长姐姐关系并不和睦,他们并不希望你来和我们接触。」

  白雯雯顿足:「我的兄长姐姐只是我的兄长姐姐,我是我自己,我要和他做朋友,和我的兄长姐姐没有关系。」

  她以为这番话会得到顾卿言的嘲讽,但是她实在是没别的理由为自己辩解。没想到却在顾卿言的眼睛里,看到了对自己的认同。

  但是顾卿言并没有被她的话说的改变心意。

  顾卿言的声音温柔悦耳,带着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你的话没有错,但得不到家人支持的友情很难维持。更何况比起兄长和姐姐,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外人并不是那么重要。你仔细想想,到底应不应该惹兄长和姐姐不开心。」

  白雯雯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你不知道我来见他一次多不容易,我想和他做朋友,我和我哥哥姐姐不一样,我也不会告诉我哥哥姐姐。」

  顾卿语坐在顾卿言的怀里,听到这里,转过头来诚恳道:「白姑娘,对不起。你哥哥姐姐照顾你,如果为了我,你会欺骗他们,或者惹他们不开心,那我真是对不起你,我不希望这样。」

  白雯雯气急,站起来去拉他:「谁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和我像原来一样。」

  顾卿语的肌肤滑腻,他稍微用力挣扎,便从她紧紧拉的手里脱了出去。白雯雯越发生气,顾卿语十分内疚,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卿言挡在他们两个人中间:「白姑娘,世上有些缘分就像雨滴落在荷叶上,风吹过便结束了。如果强求缘分停驻,就要费太大的力气来维持。到最后不但不会感觉不到这缘分的美好,还会怨恨它,觉得被它所拖累。」

  白雯雯哭得眼睛发红,咬牙叫顾卿语:「顾卿语,你出来说,你要不要和我做朋友。」

  顾卿语慢慢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哥哥不希望我和你做朋友,他说你的哥哥姐姐不喜欢你和我们来往。白姑娘,我会记着你来下雨浇我的药草,但以后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白雯雯咬着下唇,又怒又气又委屈,听他说完这几句话,忍不住呵斥他:「你为什么这么窝囊,什么都要听你哥哥的?你到底是不是男子汉。」

  顾卿语有一瞬的黯然,默默转身回到顾卿言的身后,伸手从后面抱着顾卿言的腰。那是一种躲避外界的姿势,里面透露出来不用言语就能明白,对顾卿言无尽的依赖。

  白雯雯看着顾卿言和顾卿语,感到自己没有一点办法,失声哭泣:「顾哥哥,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哥哥姐姐不喜欢你们顾家,我从来也没有不喜欢过。」

  顾卿言大觉头痛,心知肚明眼前的白雯雯把顾卿语误会成了同族。

  顾卿语不是龙,这个秘密其实顾家没有多么刻意的去保守。

  顾卿言对此总是带着顺其自然的心态,可并不舍得让顾卿语过早的知道真相。接受他与大家并不相同这个事实,一定会让顾卿语感到难过的。

  白雯雯对顾卿语的喜欢,没有足够深厚的感情长久维持,她并不清楚顾卿语就是白家最厌恶的妖类。

  虽然并不是谁刻意欺骗她,却也不能否认欺骗了她的事实。

  顾卿言对这纠缠的女孩子实在是不耐烦,叹了一口气,无奈道:「白姑娘,请你离开这里,以后也不要再来。」

  他带着顾卿语,倏地消失在白雯雯的面前,回到了房间里面。顾卿语趴在窗口看着抱头痛哭的白雯雯,露出难过的表情。

  顾卿言心里觉得有些郁闷,他毕竟还年轻,左右为难的滋味并不好过。白雯雯这件事让他觉得无力,顾卿语不像从前那么听话,似乎预示着迟早都会出现一场变动。

  他萧索叹气:「你不舍得她就推门出去吧。」

  顾卿语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立刻不张望了,跑回来坐在顾卿言身边,抱着顾卿言的手臂,仰头看他,委屈的喊:「哥哥。」

  顾卿言躺在床上合着眼睛,低声道:「别来和我说话,让我安静一会。」声音里透出可怕的疲倦。

  顾卿语这下明白他是真的不开心,老老实实的坐在床边,充满担心的看着顾卿言。外面白雯雯是怎么样,他再也不关心了。

  除了哥哥,世界上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令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早了很多。天空飘起第一场雪花的时候,顾卿言完成了他分内的任务,漫长的冬季可以一直留在山庄中。

  枝头的树叶落尽了,顾卿语和往年一样,游上岸来,在顾卿言给他专门搭建的温暖树屋中冬眠。

  顾卿言为他把柔软的叶子铺在树洞里,抚摸他细腻光滑的鳞片。

  顾卿语的眼睛微微眨动,最后合上,把身体盘卷起来。

  这一年里发生了许多事,顾卿语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想的事情更多也更聪明,将来总有一天不会继续相信,他也是完全正常的龙。

  与其等着他被意外伤害,不如由自己来告诉他。顾卿言坐在老树的外面,看着沉睡的顾卿语。决心明年春天到来的时候,就把自己收养他的一切缘由全部讲给他听。

  草木黄了又绿,芳草发出了新芽。

  白雯雯带着第一场春雨来到名花湖,她下完雨后在名花湖的上空犹豫。

  终于对顾卿语的思念战胜了她的自尊。哪怕再被顾卿语亲口说一次不要和自己来往也没有关系,只要再见见他就好。

  悄无声息的降落在名花湖畔,湖边没有人,白雯雯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她退了几步坐在湖边老树旁的软榻上。灵敏的耳朵听到轻微的呼吸声,白雯雯急忙跳起来,寻找声音的来源。

  老树有几人合围的粗细,白雯雯缓缓转过去。她发现了呼吸声的来源,树洞里盘旋着一条白色的蛇,正在迷糊着晃头,看见她立刻吐出信子。

  凄厉的尖叫响彻名花湖的上空……

  顾卿语才睁开眼睛就看见白雯雯,虽然说哥哥让自己不要和白雯雯做朋友了,但是见面也应该和她打个招呼。

  他迷糊着晃晃头,还没有开口,白雯雯就看着他尖叫。

  顾卿语被吓了一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做一个男子汉要勇敢,他滑动过去,想安慰白雯雯。

  白雯雯拔出宝剑,看着向自己靠来的蛇,已经感觉到白己的腿开始发软。

  蛇忽然开口:「你来下雨么?」

  白雯雯颤抖着又尖叫了一声,猛的一剑刺了下去。蛇妖发出声音,吓的她肝胆欲裂。但她毕竟是龙女,仗起胆子,希望可以驱走蛇妖。

  身体上传来的痛楚在一瞬击倒了顾卿语,顾卿语在地上翻滚,鲜血从伤口源源不断的流出来。

  白雯雯吓的哆嗦,用宝剑指着顾卿语,看面前的蛇是不是还有余力,随时准备再补一剑。

  顾卿语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刺伤自己?他本能的感觉到白雯雯手里的剑很可怕,不只是可以让自己流血受伤这么简单,顾卿语勉强停止翻滚和她默默对峙。

  顾卿言忽然出现在他们中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把白雯雯推得向后,连退了几步落入湖中。

  顾卿言正在午睡,方才被白雯雯的尖叫声惊醒,还没有来得及想怎么回事,就又听到了一声尖叫。

  他无暇细想,直接来到湖边,留有余力的把白雯雯甩出去后,看到醒来的顾卿语。

  顾卿语也看见了他,立刻用仅剩的力气盘旋存他身上,等着他来救治自己。顾卿语不知道为什么白雯雯要刺自己一剑,眼泪从黑眼睛里不断的落出来。

  顾卿言看了他的伤口,刺的不重,但顾卿言从小长到大,伤到的机会屈指可数,受不了这种疼痛。他受的两次伤,都和白家姐妹有关,难道真的和这对姐妹犯冲?

  白雯雯从湖里出来,衣裙全都湿透了。她看顾卿言抱着那条蛇,才要开口。

  顾卿言已怒道:「谁准你进来的,滚出去。」

  白雯雯已经想起顾家的小龙养着蛇妖的事情,她咬了咬下唇:「你让顾卿语出来,我亲口给他道歉。就算我伤了这……」

  顾卿言大怒挥袖,几道青色的光芒从他的袖口飞出裹住了白雯雯。白雯雯觉得自己身周全是冰冷的寒气。冻得她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卿言怨怒攻心,冷道:「你伤的就是顾卿语,你要跟谁道歉?从今往后,白家任何一个,踏入我的山庄一步,就要留下命在这里。」

  白雯雯被狂风卷起,摔落在名花湖山庄之外。她胸口血气翻涌,半天才能挣扎着站起来,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可怕、更让她失魂落魄的是顾卿言的话。

  那条蛇……是顾卿语。

  那个在荷叶下冲自己微笑,送给自己水珠,牵着自己的手一起晃秋千,感谢自己带来雨水为他浇灌药草的美丽少年顾卿语。

  他不是龙……他是蛇妖。

  原来顾卿言才是名花湖的小龙,而顾卿语就是那条哥哥会用戏谑嘲讽口气说起的「蛇宝宝」,是丑陋的蛇妖。

  白雯雯失魂落魄的回到家里,她独居的院落没有其他人。白雯雯跌坐在地上,心里一阵阵的动荡。一会想,他是妖……他是妖,一会想,我伤了他……我伤了他。

  那盘卷着的蛇和顾卿语的面目,无论如何也不能重合到一起去,白雯雯失声痛哭。明明他问自己是不是去下雨,为什么没有仔细听听他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的到了晚上才起来,一个人爬回房间去。脑子里全是流血的顾卿语,和她对峙时的画面。顾卿语的眼睛里又震惊又愤怒,那是因为想不到自己会伤他么?

  白雯雯夜里哭醒,伤心至极。那荷叶下冲自己微笑的少年,再也不会理睬自己了。

  白雯雯蜷缩在床上,抹了抹眼泪,可是他也有错,他为什么要欺骗自己说他是顾家的小龙。

  如果……如果他直接告诉自己他是蛇妖……

  白雯雯怔怔的想了一会,假如他直接告诉自己他是蛇妖,也许自己再也不会和他接近了。

  白雯雯讨厌妖,并不仅仅因为家人的话。妖们大多为非作歹,这是个事实。

  白雯雯和白珊珊的母亲就是在保护龙族的领域时被蛇妖所伤,回来之后一直难以痊愈,没过几年就早早辞世了。对于龙族五、六百年的生命来说,母亲的离去太让白家的子女心痛。

  可是顾卿语和那些妖不一样。白雯雯不由自主的想,他是顾家养大的,他一点都不像贪婪凶残的蛇妖。

  白雯雯坐起来,把灯点燃,对着摇曳的灯火想和顾卿语相见时的情景。

  也许顾卿语虽然是蛇,却和花妖样有温柔善良的心肠。

  等到天色微微明亮越来,她再也忍耐不下去。她要去名花湖山庄找顾卿语,告诉顾卿语,自己不是有心伤他的。

  她昨天被顾卿言赶走,灵气受到了损伤,不能驾驭云,于是选了一匹龙马,骑着前往名花湖的方向。龙马日行千里,神骏非凡,并不比她驾云来的慢。

  将要望见名花湖山庄,龙马的缰绳被一个人扯住,狂奔中的马人立而起,声势惊人。白雯雯几乎被甩了下去,急忙抱住马的脖了,安抚龙马。

  拉住龙马的是一位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衫,布料十分轻柔,宽大的袖子在风中被吹拂的流动,眉目像是仙人妙笔划就,眼睛里却有着仿佛万年不化的冰山。

  明明应该陌生,看起来又觉得熟悉。白雯雯皱眉,这个人长得有点像顾卿语。

  他手里拿着一把剑,问白雯雯:「这柄剑是你掉的么?」

  白雯雯安抚好龙马,略微蹙眉。这是她的剑,她昨天伤了顾卿语后,心神恍惚,竟把这柄剑丢在了路上。

  眼前的人感觉不到仙气,也感觉不到妖气。这种情况他在顾卿语身上遇到过一次,没有在意。现在又遇到了一个,心里有些防备。

  「是我的剑。」

  剑上有她家族的徽记和她的气息,来人既然问出这句话,根本就是已经肯定这件事了。白雯雯也不是赖帐的性格,只是暗自提起灵气,随时可以出击。

  对面的少年轻轻抚摸剑刃:「你用这剑伤过人,那个人在哪里?」他抬头看向白雯雯,眼里有一闪而逝的红光。

  那红光让白雯雯心抽紧,握牢马缰。她不是胆大的女孩子,骤然见到顾卿语的真面目都吓的她失态,现在面前的这个少年虽然没有妖气,神情和语气却十分冰冷可怕。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让开。」

  那少年凌空向她伸出手,白雯雯惊叫了一声,头发仿佛被无形的手用巨大的力扯在半空中,挣扎不开。

  「告诉我,他在哪里?」

  声音很低,少年似乎没有开口,可怕的痛楚进入白雯雯的身体。

  她痛楚挣扎,咬紧了牙关,竟然没有再叫出声。有时候女孩子很脆弱,一点小事情就会尖叫,有时候又很坚强,仿佛淬火万遍的钢条,无限坚韧。

  那少年也有些为她的坚持感到意外,竟然笑了笑,松开遥控的力量:「很好,不愧是龙族的少女,你既然伤了他,他就是你的仇人,把他在哪里告诉我,我会帮你。」

  白雯雯忍痛道:「你找他做什么。」

  那少年眼中微弱的红光再闪,为他俊美的面貌添上邪意:「我要在一个人的墓前放干他的血,看那个人会不会活过来。」

  白雯雯吓的战栗,身体一阵阵的抖,此刻她已经完全忘记了顾卿语是蛇妖,只当他是自己的朋友,喃喃道:「你真疯狂。」

  龙马忽然转身狂奔,这匹马和主人心意相通,感觉到白雯雯的恐惧,带着她逃离。马背上忽然一轻,白雯雯被凌空拖住,在强烈的痛楚中失去意识。

  顾卿语的伤不重,涂了药就不疼了。顾卿言坐在他身边,给他把被子盖好。

  顾卿语抓着他的袖子,明亮的眼睛似乎比平时黯淡许多。顾卿言觉得心疼,把他抱在怀里。顾卿语的眼泪悄悄流出来,沿着顾卿言的领子流下去。

  「哥哥,哥哥。」好不容易快睡着了,他又睁开眼睛叫顾卿言。

  顾卿言柔声回答:「我在这里。」

  顾卿语把脸埋在顾卿言的衣服里:「哥哥我害怕。」

  顾卿言抱紧了他:「以后白家的人再也不来了。」

  顾卿语感觉到他的温暖,泪流得更快:「哥哥我怕,我觉得心里怕。她为什么刺我?」

  顾卿言抱着他躺在床上,温柔的抚摸他的头发:「卿语,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顾卿语忽然警觉起来,带着畏惧望着顾卿言。

  顾卿言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安抚的把他抱得更紧。

  「卿语,你叫我的父亲做伯伯。」

  顾卿语用眼睛在顾卿言的脸上小心翼翼的扫了一遍,才点了点头:「嗯。」

  「所以你和我不是亲兄弟,你有你的父亲,我有我的父亲。」

  顾卿语脸色渐渐变白:「哥哥,我不想听了,我想睡觉。」

  顾卿言不舍得他难过,将照明的珠子装在锦囊里,拥着顾卿语入睡。

  夜里,顾卿语的伤口疼的他睡不着,心里的事情也让他烦躁。他伸手拉顾卿言的头发,忽然孩子耍脾气似的用力拉了一下。

  顾卿言立刻醒了过来,把他向上抱抱,柔声问:「怎么了?」

  顾卿语的声音很低:「哥哥的父亲不是我父亲,我知道的。我小时候,你说我父亲在很远很远的天边。」

  顾卿言都快不记得这件事了,听他说起,仔细回想,自己的确在很多年前,顾卿语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跟他这样说过。

  顾卿语拿巾蒙着脸:「哥哥要跟我说什么事?」

  顾卿言困难的开口:「我想和你说,其实你本来不姓顾,你和我不是亲戚。」

  顾卿语双手捂着脸,声音闷闷的问:「不是亲戚,哥哥不是我哥哥了,对么?」

  顾卿言;连忙道:「当然还是。」

  顾卿语的声音小小的传出来:「不,不是亲戚,我就和其他小龙和你的关系一样,也许还不如他们。」

  顾卿言亲吻他的额头:「其他小龙和我也有关系,顾家的小龙是我的弟弟妹妹。但是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和我朝夕相处,我们每天在一起。就是我的弟弟妹妹,也不能这么亲近。」

  顾卿语哽咽:「可是你以后也可以和他们亲近。」

  顾卿言摇头:「你可以重新长大一次么?不可以。我也是一样,过去那么多年我们在一起,谁也改变不了,就算我们自己有变化,也改变不了从前。」

  顾卿语眼睛里蒙着一层泪,「哥哥,你今天晚上想和我说的事情,可不可以不要说,我真的觉得很害怕。」

  顾卿言在心里叹息一声,尽可能带着安抚的语气和顾卿语说这件事。

  「卿语,如果有一天别人告诉你,会令你难过。我告诉你之后,我们还是和过去一样,我不会允许别人再伤害到你,任何人都不允许。」

  顾卿语拼命摇头:「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哥哥,如果跟你一起长大的是别人,你也会和他这么亲近,我不喜欢这样。」

  顾卿言伸手轻拍他,「卿语,不会的,只有你才是不可替代。希望有一天你会明白,如果不是你,一切不是现在这样。」

  黑暗中有人轻笑了一声:「哄孩子这样麻烦,何必自找辛苦。」

  顾卿言惊的肝胆皆寒,把顾卿语挡在自己身后。这个人能悄无声息的来到他的面前,实在是太过可怕。

  那人漫不经心的道:「傻孩子,你想知道他要说什么,我告诉你,他想和你说……」

  顾卿言大声喝止:「住口。」

  第七章

  床帐缓慢的向两侧打开,房间里一点点的亮起来。青白色的光从黑暗中说话的少年掌心燃起,很快离开他,升到房间的高处去,把四下照的分明。

  顾卿语在身后抱住顾卿言的腰,不住的发抖。

  顾卿言只穿着白色的中衣躺在床上,世家子弟自有风流气度,半点也看不出失态与慌张。他缓缓坐起来,英俊的眉目完全隐去了惯有的温柔之意,露出了肃杀的气息。

  床的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少年,看着顾卿言的脸,轻轻击掌:「顾长照的儿子生的真俊俏,对得起你父母了。」

  顾卿言的父亲向来有美男子之名,顾卿言的眼睛生的最像父亲,自己也颇喜欢。他的母亲是龙族着名的美女,深居简出,已经有多年未见过外客。

  顾卿言最是敬重父母,面前这个少年却用轻佻的口气,漫不经心的提到他亲人的名字,已经惹怒了他。

  只是越愤怒,顾卿言便越冷静。

  他因为生性沉稳和善于攻击的天赋,被选为青龙引的守护者之一。这几年在青龙引亲自抵御那些有野心的妖物,面对意外比从前更加镇静自持。

  他不知道面前人的来历,但心里明白遇到了生死之敌。

  他的住处如今已在顾家的领域内,不只有龙族的防御结界,还有顾家的结界。结界之内倘若有小妖怪倒是可以容纳,灵气越强的便越难闯入。

  因此能突破进来的人,也就不是自己的力量所能抵挡的了。

  黑衣少年看着顾卿语抓在顾卿言腰上的手,低声道:「把他给我,留你性命。」

  顾卿语抓着顾卿言的手用力缩紧,整个人紧紧贴着顾卿言。恨不得能把自己缩得小小的,藏在顾卿言的身上。

  顾卿言微微摇头,没有说话。他全部的精神都在关注黑衣少年的举动,不会轻易开口。

  黑衣少年额心渐渐出现颗一朱砂痣,衬得肌肤若雪,目若点漆。他缓缓抬起手,姿态优雅流畅,像是文人准备铺开纸画一幅梅花,

  顾卿言感到一股可怕的力量从自己的头上压下来,他首当其冲与这股压力抗衡,几乎不能呼吸,担心顾卿语受不了,又分出一半的灵气去护佑顾卿语.

  冷汗从他身上渗出来,顾卿语把他抱得更加紧。不知过了多久,汗水已经将头发浸湿,沾在他的脸颊上。

  那黑衣少年咦了一声,踩在床前的踏板上,几乎和顾卿言面对面了,他很真诚的赞美:「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不见得能挡住这么久。」

  顾卿语一直躲在顾卿言身后不出声,这时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欺负我哥哥,你要我干什么?」

  那少年听见他的声音,整个人怔了怔,忽然流下泪来。他像是无限悲伤,泪水成行滚落,就连施加在顾卿言身上的庞大压力也出现了松动。

  顾卿言趁机脱离了他的掌控,迅速咬破手指在顾卿语的身上画了一道符咒。龙族擅长操纵水的力量,而没有比血更具有力量的水。

  顾卿语身上的符咒发出耀眼的光芒,一瞬间他便从房间里消失了。

  那少年暴怒,向顾卿言击了一掌,迅疾的消失在门外。

  顾卿言被那一掌震的吐血,默默调息了一会,搂住床上一处虚空:「别怕,哥哥带你走。」

  顾卿语的身体全部被符咒隐藏起来,他抓着顾卿言的手,强忍哽咽:「哥哥、哥哥,我不怕。」

  顾卿言故意让那个了解顾家的少年以为,自己用顾家的逸踪绝技送顾卿语离开。逸踪术施展起来,会在短期耗费施术者的全部灵气。那少年一掌击来,以为他死定了,没有再察看。

  顾卿言刚才曾动念真的用逸踪术送顾卿语离开,但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若死了,顾卿语将来未必活的下去,纵然活的下去,也不会快活。

  何况那少年神秘莫测,逸踪术能不能送顾卿语到安全的地方,而不被他追踪到也很难说。

  顾卿言山庄这边家丁不多,这时人人全不知觉出了事。顾卿言担心那少年得知上当后回来报复,出去叫醒了一个,让那人告诉大家从不同的路离开山庄赶回顾家。

  顾木木飞在顾卿言的肩头,他是不肯跟顾卿言分开走两条路的。顾卿言带着他和顾卿语在黑暗中全力前行。

  以他的能力,在转瞬间回到顾家并不是办不到。只是带着顾卿语和顾木木,速度却要变慢的多,奔赴到一半已经觉得不支。

  在已经可以远远看到顾家门前大路的时候,顾卿言却再也不能向前。他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柳条柔软的纠缠,柔和却扯不脱。

  顾卿言停下脚步,面前悄无声息的站着那个黑衣少年。

  「交出来吧。」

  他的声音十分悦耳,却令顾卿言心底升起绝望。

  少年的怒气像是全部平息了,顾卿言只觉得更可怕。如果不是对方有足够的把握,怎么会这样不动声色?

  这个念头还没有转完,人已经被震的飞了出去,紧紧抱住自己腰的顾卿语,忽然失去了重量。

  那少年卡着顾卿语的脖子,掌心的火在顾卿语的身周焚烧。顾唧语发不出声音来,痛苦的挣扎。

  顾卿言设置在他身上的隐身符已经被破解了,没有符咒能抵挡灵气之火的焚烧,这是令隐身人最痛苦的破解方式。

  顾卿语困难的转头看顾卿言,向他伸出手来求救。顾卿言的眼睛染上了一层赤色,怒火和心痛激得他微微发抖。

  「放开他!」

  顾卿言陷在那柔和却可怕的力量里,难以施展本领。暗自提起全身灵气,准备搏命一击。全力的出击或者可以打破这少年对自己束缚的力量,但也一定会送掉性命。

  那黑衣少年看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把掐住顾卿语的手指略微松了松,用几乎能算作温柔的声音开口:「你回家去吧,如果不用他死,我不会杀他的。他是那无情无义混蛋的儿子,将来也要无情无义的,你喜欢他只是自讨苦吃。」

  顾卿语哭叫挣扎:「哥哥、哥哥……咳……咳…」

  他被钳制住不能动弹,忽然化回原形。尾巴倏地伸出缠住顾卿言,用力把自己向顾卿言那边拉扯。

  少年掐着他的七寸,看着他变成红色的眼睛,露出大觉有趣的神色。平常人会因为发怒而眼睛变红,顾卿语眼中的红却几乎像是火焰在燃烧。

  那少年略微松开手,不再抓的那么紧,喃喃道:「真像,声音像,长得也像。」

  顾卿语发出可怕的声音,猛的挣脱他的手几寸,狠狠咬在那少年的手腕上。那少年捏得他松开牙齿,不以为意的轻轻抚摸他的头。

  束缚顾卿言的力量忽然卸去,那少年笑了笑飘然远走,声音遥遥的传回来:「我叫姬如玉,你父亲认识我。」

  顾卿语的哭声在寂寞的夜色里消失无踪。

  顾卿言坐倒在地,他的灵气消耗太多,顾卿语又被那少年掳走,此刻的他再没有一分力气。

  顾木木落在他的肩头,默默的在黑暗中陪伴他。顾卿言伸手轻抚了下顾木木的羽毛,缓缓的倒了下去。

  顾卿语被姬如玉捏着,痛楚难当。他长到这么大,几乎没有受过这种对待。一路上发狠的全力挣扎,找到机会就在黑衣少年的手臂上又咬了几口。

  姬如玉浑然不觉,只是一边飞奔,一边想心事。

  他手上掐得紧了,顾卿语就开始痉挛窒息,只怕没支撑到回去就一命呜呼了。掐得稍微松了,顾卿语就拼命挣扎,怎么也不肯妥协,甚至不肯稍做放弃。

  姬如玉只好停下来,把顾卿语举到面前:「你再闹我就回去杀了那条龙。」他的眼神冷漠锐利,希望这条小蛇明白自己说的不是假话。

  没想到顾卿语听见这句恐吓,燃起怒气,眼中红光更盛,尖牙闪闪生光。尾巴缠绕在姬如玉的身上用力缩紧,勒得姬如玉也觉得气息不顺畅。

  顾卿语的妖性复苏,意识开始模糊,只想着攻击自己的敌人。

  姬如玉握住顾卿语的手又收紧些,顾卿语缠着他的尾巴渐渐无力,但是眼中的红光闪烁,看的姬如玉一阵心寒。他想干脆打昏顾卿语,对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竟然下不了手。

  姬如玉松开手把顾卿语抛在地上,给了顾卿语一些灵气安抚顾卿语的疼痛,暂时平息他的暴怒。他不想带着一个不懂得控制妖性的顾卿语,回到白玉楼红梅塚去

  顾卿语慢慢化回人形,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猛的扑上来咬在姬如玉的手臂上。姬如玉一脚踢倒他,顾卿语再扑。如是再三,姬如玉只好先把顾卿语困在柔软的灵气范围内。

  他急着赶回暗帝的红悔塚去,用这种办法困住顾卿语,走起来就要慢太多了。

  假如是面对别人,他甚至可以用意念侵入对方的身体,但顾卿语和他有血缘之亲,顾卿语的毒对他没有作用,他的本领对顾卿语效果也很有限。盲目的侵入顾卿语的身体,也许会受到顾卿语要回到顾卿言身体去的强大愿望反噬。

  姬如玉拖着灵气的光圈,不得不放慢脚步。

  顾卿语在光圈里挣扎、发狠、痛哭。姬如玉大觉头疼,顾卿语的声音不断传来。

  「哥哥、哥哥……哥哥救我……哥哥……」

  姬如玉回头瞪他,顾卿语瞪回去。顾卿语觉得他可怕,但是毕竟不知道可怕到什么地步。他现在更明确知道的是姬如玉把自己带走了,还欺负了顾卿言。

  姬如玉停下脚步:「我带你去见你爹爹。」

  顾卿语摇头:「我只要我哥哥。」

  姬如玉大怒挥手,终于没打下去,恨声道:「不孝子,你爹爹为了你……为了你……」

  他终究没有说下去。

  顾卿语愤怒至极的在灵气的光圈里踢打,眼睛里的红色重新升起来,变得越来越浓。在姬如玉看来,这是可怕的征兆。

  如果顾卿语父亲的力量在他的体内复活,因为顾卿语强大的怒气和怨恨,那力量会归属在顾卿语的身上,而不能回到暗帝的体内,那暗帝复活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姬如玉伸手拉住他手腕:「怎么脾气这么大,先去见你爹爹,再去找你哥哥。」

  顾卿语根本不想和他说话,发怒咬他的手腕,姬如玉只好松开手。

  当年暗帝为了保护儿子,将自己的力量封存在顾卿语的体内。这力量最初只是用来保护顾卿语在蛋壳里不被伤害,并不一定会被顾卿语得到。

  随着年龄的增长,顾卿语的身体会渐渐能够接受和驾驶来自暗帝的力量,可他自己并不知道有这件事。

  只有在顾卿语遭遇危险,或者在愤怒和悲痛的情绪下,父亲的力量才会被唤醒,真正成为属于顾卿语的。

  暗帝则因为保护儿子的生存,付出了最后全部的力量,陷入了不醒的沉眠中。虽然沉眠并不等于死亡,可这样几乎永远的沉眠,与死亡又有什么不同。

  现在的顾卿语已经长大了,不需要父亲的力量也可以活下去。如果要暗帝复活,就不能让暗帝的力量在顾卿语的体内复活,而是得重新引导回暗帝的体内。

  顾卿语用一种拼命的狠劲来咬他,离开顾卿言的恐惧和愤怒,不是自己能轻易压下去的,这种愤怒越强大就会越难控制。一旦暗帝的力量在顾卿言的身上复苏,连自己也可能逃不开顾卿语在盛怒下的破坏与毁灭。

  姬如玉默默看着顾卿语,不信自己会被这个终年待在山庄里的孩子为难住。他松开手,抚摸自己一路被顾卿语咬了无数口,几乎可以改作成筛子的手臂,想到一个更好的方法。

  束缚顾卿语的灵气加重,顾卿语开始由少年的身躯向幼童缩小。等到他只有现在的一半高,姬如玉停了了来。他蹲下把顾卿语抱起来,顾卿语惊疑不定,放声痛哭。

  姬如玉抱着他飞奔,不再理睬他的哭泣和求救,顾卿语动听的嗓音变得得嘶哑。姬如玉带着他离开仙族世代居住的地方,进入了妖族所在的领地。

  看见姬如玉这样一个美丽的少年,和他怀里的美丽孩子,路上有不知死活的蝎妖围了上来。姬如玉随手杀了两个厉害的蝎妖,其余的便吓的四散逃开。

  顾卿语看见那两个妖怪死后的模样,惨叫着把头缩在姬如玉的怀里。姬如玉怔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顾卿语的头。

  顾卿语把头抬起来,怒目而视:「别碰我。」

  姬如玉用力在他头上点了一下:「谁要碰你,等你没用了,你被杀了我也不管。」

  顾卿语在那手指上重重咬了一口。姬如玉叹息不屑:「咬人咬人,你只会咬人,不知道他生你出来做什么。」

  顾卿语咬牙:「我只要我哥哥,只要我哥哥。」

  姬如玉带着他飞奔,冷笑道:「谁是你哥哥,你爹娘只有一个孩子,你哪里来的哥哥。」

  顾卿语反驳:「我没有爹娘,我只有哥哥,顾卿言是我哥哥。」

  姬如玉真的笑了几声:「可笑,顾卿言是一条龙,你是什么?他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

  顾卿语好像听见了最可怕的一句话,他的脸色惨白,身体发冷:「顾卿言是我哥哥,我也是龙。」

  姬如玉不愿再跟他磨牙,只道:「你不姓龙,你是蛇。你爹爹是蛇,你怎么会是龙。」

  顾卿语的脸色惨白到极点,很快又因为极度的气恼变红。他想咬紧牙关,牙齿却不断的撞击,发出咯咯的声音。

  姬如玉怀里的身体变得僵硬,觉得不妙,低头去看他。

  顾卿语已经气的昏迷了过去,双手握成了拳,因为用力过度,指节的位置全都是一片青白色。

  姬如玉略微有些悔意,把顾卿语牢牢抱在怀里。

  这里离他的住处还有很远,他只会伤人的本领,不会救人的本领。他自己的力量已经算出神入化,但身上没有带着疗伤救治的药物,因此不能及时救治顾卿语。

  顾卿语醒来是在第二天的清晨。他睁开眼睛,入目的是羊脂白玉的床栏,月白色烟罗纱的床帐。

  空气中飘着清淡的草木香气,顾卿语坐起来,雪白的丝披滑落下去。外面传来隐约的箫音,十分凄楚忧伤。

  顾卿语坐在床上听着,想起自己被掳来,和顾卿言分离开。

  那个掳自己的混蛋说,自己和哥哥不一样。哥哥是龙,自己是蛇。

  心要碎裂的痛楚弥漫全身,顾卿语倒回床上,痛的没有一分力气。

  顾卿语难过的想,我不相信他不相信他,只要不是哥哥说的就不相信。

  可是为什么我长不出龙爪,为什么其他小龙有龙爪?哥哥说我和他不是亲人,我到底是残疾的龙,还是……蛇……

  箫声如泣如诉、幽怨低沉的传进来。顾卿语蒙着脑袋,那声音像是知道他醒了,虽然没有提高,却一直在向他的耳朵里钻。

  顾卿语猛的坐起来,跳到地上去,光着脚在温暖的地板上向萧声传来的方向奔跑,他很快就跑到了房间的外面。

  房间外盛放着红梅,红梅中间有一条铺着花瓣的路,箫声从路的尽头处传来。

  顾卿语踏在花瓣上,感觉十分柔软,似乎花瓣铺了无穷尽的地毯。他跑了好一会,回头看房子都已经变得小了。箫声终于一点点的近了,顾卿语放慢脚步。

  姬如玉坐在前面不远的一座小桥上,手里拿着雪白的玉箫,头发松松的挽在头顶用簪子束好。

  顾卿语猛的冲过去,抢过他的玉箫扔到桥下。他被姬如玉的灵气变成了孩子摸样,没有办法去咬姬如玉的手臂,抱着姬如玉的腿狠狠的啃下去。

  姬如玉把他抱起来,顾卿语又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他的尖牙还在,毒虽然不能伤姬如玉,牙齿一样是利器。

  姬如玉叹了口气:「我一辈子受的伤,也没有这两天你咬出来的伤口多。」

  顾卿语气的口唇颤抖:「你滚你滚,你是混蛋,你是坏人。」

  姬如玉抱紧他:「我不是混蛋,我是你舅舅,你母亲的弟弟。」

  顾卿语奋力挣扎他的怀抱:「我没有母亲,我只有哥哥!哥哥!」

  姬如玉深吸了一口气:「你母亲已经不在世上了,要不是因为她生了你,也许还能多活几年。如果你没有母亲,你又是从哪里来的,怎么能认识你哥哥。我不喜欢你母亲,可是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姬如玉经过昨天,已经略微了解顾卿语的脾气和性情,知道不能硬碰硬。他说这番话是想安抚顾卿语的情绪。

  果真顾卿语的怒气平息了一些,露出不知所措的茫然和哀伤。

  姬如玉从来不把亲情放住眼里,顾卿语虽然和他有血脉上的亲缘,是他唯一姐姐的骨肉,对他来说也不存在太多意义。

  他要顾卿语身上的力量去唤醒自己心爱的人,就要哄得顾卿语自愿。只有万不得已,才会去用顾卿语的血做最后的努力。如果连那都不成功,一切的希望都不存在了。

  顾卿语忧伤的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他。

  姬如玉柔声道:「我带你去见你的父亲,他是因为你才不再醒来的。」

  顾卿语挣扎:「我不要去,我要我哥哥、我哥哥。」

  姬如玉压下心底怒气,继续温柔哄他:「看一眼爹爹去好不好,有他才会有你。」心里暗骂妖就是妖,被龙当成龙养了这么多年,还是无情无义。

  他自己没有亲情,用一样的心思去想顾卿语,其实是误会顾卿语了。

  顾卿语一直长在山庄里,父母对他几乎不存在,如果真的无情无义,也就不会因为听见他提起父母而觉得哀伤。

  姬如玉看他平静下来,抱着他向小桥的另一边走。顾卿语茫然望向前方,渐渐被姬如玉抱到一个明亮的所在。这里的院墙都是白玉雕琢出来的,柔和细腻。

  温暖的阳光洒在院中的青草上,流水在房屋边的小桥下流过。姬如玉把他放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带着他走进了房间。

  转了几转,来到了明亮的卧室。床帐上刺绣着几朵红梅,被挽起来挂在两边。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和顾卿语醒来时一样的丝被。

  他像是睡着了,肌肤润泽,表情温柔安祥。面如白玉,眼角微微向上,眉毛仿佛用炭笔才画过一样黑。

  顾卿语一步步走近,踩到床的踏板上。一颗心不住的跳,几乎要越出胸腔去。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哥哥是顾卿言,可眼前的是自己的父亲,谁能在长大后才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而不动容?

  顾卿语伸手抚摸那男子的脸,手指才一碰到,就感觉像是有什么窜入自己的体内,猛的震了一下。像是那些雷雨天,打在名花湖上的闪电。

  他抚摸那男子黛青色的头发,把脸贴在那男子的脸上,想在那男子身上得到更多的东西。他已经相信姬如玉没有欺骗自己,躺在床上的就是自己的父亲。

  可是却再也没有刚才的那一下震动了。顾卿语急切的在父亲身上四处抚摸,手指在无意中划过那男子的鼻端。顾卿语收回手,转头去看姬如玉。

  姬如玉柔声道:「你父亲还活着,他只是永远的沉眠了。」

  顾卿语惊讶:「你是说我爹爹还可以活过来?」

  姬如玉看着顾卿语的眼睛:「你希望他复活么?」

  顾卿语爬上床去,坐在父亲的身边,俯身把脸贴在父亲的胸口,听那里微弱的心跳。他忧伤的抱着父亲的手臂,感觉自己和床上的人有着说不出来的一种亲近。

  真的很希望他睁开眼睛,告诉自己他是谁?告诉自己为什么他不在自己身边?哥哥不在伯伯身边,是因为哥哥长大喜欢静,自己搬出来的。

  为什么父亲在自己还不记得他的时候就离开?

  「希望!」

  「那就留下来,跟我在这里陪他。」

  强迫总不如自愿,姬如玉大喜过望,连声音都温柔许多。他没有把暗帝力量从顾卿语体内完全驱逐的把握,可以说通顾卿语自己愿意,是再好不过。

  「不,我要去找我哥哥。」

  顾卿语抱起父亲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上。虽然他睡着了,不和自己说话,可就是很奇怪的相信,无论自己怎么做,他都不会生自己的气。

  「他是龙,你是蛇,总有一天要分开。」

  「什么是蛇?」

  再听见那句自己不是龙的话,撕裂心肺的痛楚其实没有减少。顾卿语抱着父亲的手臂,几乎半伏在父亲的身上,等着姬如玉回答。

  「蛇是妖,而龙是神仙。你是蛇,是神仙最讨厌的妖。」

  「我是龙,神仙也不讨厌妖,哥哥就不讨厌。」

  「你的爹爹是蛇,你也是蛇。」

  「我是龙!」

  「你哪里像龙?龙蛇最大的区别就是龙爪,你有么?」

  被问的没有话说,顾卿语眼泪慢慢流下来,抓着父亲的衣服,过一会小声道:「我是还没有长龙爪的龙。」

  姬如玉上前一步,伸出手给他:「龙爪都是天生就有的,绝对不是后天长出来的,我带你去吃东西。」

  顾卿语坚持:「可以长出来,我见过。」

  姬如玉叹了口气:「笑话。」

  他拉住顾卿语的手,把他向床下拽。一股庞大的力量从顾卿语身上涌来,震的他退了几步。顾卿语还伏在父亲的身上,并没有什么动作,显然那力量并不是由他发出来的。

  姬如玉看着自己的手,又惊又喜,扑到暗帝的床边:「你醒了么,你醒了么?」

  沉睡的人面容温柔如之前千百个日夜,没有半分变化。

  姬如玉又去拉了顾卿语一把,把顾卿语扯的摔在地上。这次什么事都没有,那奇异的力量没有再出现。

  顾卿语被他摔的疼了,一步步的向后退,退到床边去抓住父亲的手,用愤怒的眼神看着姬如玉。才缓和没有多久的气氛重新变得紧张。

  姬如玉还沉浸在失望的情绪里,没有关注他。顾卿语咬紧牙齿,面前倏地出现一团火焰,散发出可怕的灼热。姬如玉不由得退了一步,避开那朵火焰的花。

  顾卿语微眯着眼睛,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姬如玉有些后悔刚才把他从床上硬扯下来,对顾卿语的欺负,似乎只能让顾卿语变得更强,使他越来越多的吸收他父亲暗帝的力量。

  第八章

  顾卿言吃过了药,坐在床上闭目养神,直到母亲进来才睁开眼睛。

  顾母柔声道:「卿言,我要和你说说卿语的身世。你父亲曾经对他自己许诺,永不透露这件事情,娘亲觉得不该继续瞒你。

  卿言,捉走卿语的人叫做姬如玉,是卿语的亲舅舅。他是不会杀卿语的,抓走卿语,是希望世上最深爱卿语的人可以醒来。真的伤害了卿语,那个人不会饶过他。

  「我的小阿姨一次外出去龙族领域边缘的花海赏花,被暗域出来的蛇妖侮辱,回来后生下了一个女儿。她深恨自己的命运,对自己的女儿却没有嫌弃,非常爱怜,取了个名字叫做姬瑶光,就是卿语的母亲。

  「瑶光长大之后,那蛇妖不知道怎么听说自己有一个女儿,竟然给瑶光母女送了—封信。

  「蛇妖的信上说,知道自己有一个女儿很开心。他在妖族的暗域称王,希望女儿到暗域去,女儿想要什么东西他都会给予。

  「并且说,因为我们家姓姬,他也改了姓姬,还把自己后来和别人生的儿子也改姓为姬,就是捉走卿语的姬如玉。

  「瑶光的母亲看到这封信,气得数日不眠。悄悄离开了龙族,去了妖族盘踞的暗域。

  「我们再听到消息时,瑶光的母亲已经与仇人同归于尽。暗帝的位子传给了蛇妖的徒弟思中宵。

  「思中宵给瑶光写了一封信,言辞斯文恳切,诅她去按照龙族的传统,带母亲的灵位回故乡落叶归根。

  「瑶光和思中宵相逢之后,瑶光深爱上了他,留在喑域和他成亲。瑶光为了他,已经怀了身孕却忍痛化去自己龙的部分,因此性命垂危。

  「天命不能逆转,瑶光带着孩子死去。思中宵失去妻子,唯有用全部灵气保住了妻子腹中的孩子,自己也性命垂危。」

  顾母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这是我们知道的全部。你父王一看到卿语,就认出他是思中宵和瑶光的孩子,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活下来,又是怎么到你那里去的。

  「姬如玉再去山庄之前,先遇到了白家的小龙女白雯雯,说要用卿语的血唤醒—个人,如此看来,暗帝仍在世间,只是陷入了沉眠。不到万不得已,姬如玉绝不敢伤卿语一分。」

  顾卿言微皱眉头:「母亲,我一刻也不能放心。我要去暗域接卿语回来。」

  顾母柔声道:「等你的伤养好了就去吧,除了姬如玉,暗域没有你真正的对手。姬如玉虽然厉害,顾家的孩子也不怕他。

  「思中宵居住的地方叫做白玉楼,那里有天然的结界,任何灵气高强的人都会被限制在一定范围内。发果不是因为如此,瑶光的母亲很难手刃仇敌,如今姬如玉应该住在那里。」

  顾卿语坐在父亲身边,低头打量他。姬如玉坐在离他们比较远的地方,看着顾卿语的举动。

  在顾卿语到来之前,即使知道那个人只是在沉眠,却也觉得他像是死去了,顾卿语来了之后,真的好像他会随时重新睁开眼睛。

  只为了这一点,姬如玉就不后悔掳顾卿语回来。

  顾卿语趴在父亲的身上,懒洋洋很舒服的样子,小脸却是皱着的。他抓着父亲的一缕头发:「爹爹,我想我的哥哥,你醒了我们一起去看我哥哥。」

  姬如玉闻言冷笑:心中对顾卿语的顽固恼怒,却又不敢轻易去招惹他,只有做出不屑的表情聊表情绪。

  顾卿语斜着眼睛看他:「我知道你要说我不是龙,是蛇。可是什么是蛇,我不信你的话,哥哥永远是我哥哥,我是没有长爪的龙。」

  姬如玉嗤笑:「只是没爪子么,难道你有龙角?」

  顾卿语伸手在额前一抹,露出顾家龙王送给他的龙角。

  姬如玉瞠目结舌,良久道:「你从小就有龙角么?」

  顾卿语翻眼睛:「不告诉你。」

  顾卿语躺在父亲身边,伸手抚摸自己的龙角,不忘问姬如玉:「我的龙角是不是很漂亮。」

  姬如玉哼了一声:「一点都不漂亮。」

  顾卿语把腿交叠着支起来,口里轻轻哼歌,显得很是欢快。

  姬如玉每天照顾他吃喝,还被他呼来喝去,看他的得意样子,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走到床边去,对着顾卿语说:「叫他起来。」

  顾卿语把父亲的手臂挡在脸上,在父亲的手臂下面看他:「我爹爹不起来,他在睡觉。」

  他在荷叶下看白雯雯,迷住了白雯雯的一颗心。在父亲手臂下,他用一样的表情看姬如玉,气得姬如玉的肺几乎炸了。

  姬如玉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提了起来,又摔回到床上:「你是个混蛋,你们父子都是混蛋。」说完,他使带着满身怒气冲了出去。

  顾卿语揉了揉手臂,坐在父亲身边,低声道:「爹爹、爹爹,你醒来吧,带我回家去。我不想待在这里,舅舅太坏了,他打了我的哥哥。」

  晶莹的泪滴落在暗帝思中宵的脸上,顾卿语像是长大了一样的叹了一口气,过一会道:「如果你不能醒,也没有关系。你不用担心,哥哥会来接我的。」

  顾卿语跳下床,没有看到父亲的睫毛似乎动了动。

  顾卿语跑出去扫了些花瓣,躺在上面晒太阳。

  姬如玉坐在桥上,看见他出来,把头转到另一边去。他对顾卿语投鼠忌器,只有装作看不见他才能不生气。

  顾卿语晒好了太阳,爬起来,他凑到姬如玉面前去,坐在姬如玉的身边,把头探到桥下照自己的龙角,左顾右盼,上下晃动,仔细的照。

  姬如玉把他的玉萧放在盒子里收好,打算站起身来走了。

  抓了顾卿语回来,一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没到完全失望,总不会就真的去把顾卿语放血,这些天相处下来,竟然慢慢变成了惹不起。

  姬如玉站起来,挥了挥衣袖,惹不起总还躲的起。

  顾卿语伸手拉他的袖子:「舅舅。」

  顾卿语的声音和他父亲酷似,被姬如玉变得小了,他不过是声音里比从前多了更多的稚气。姬如玉听见他用这声音叫自己,脸上的表情不自觉的变得温柔了。

  顾卿语捂着肚子:「我想吃草。」

  姬如玉疑惑:「这里不都是草么?」

  顾卿语慢慢依偎在他腿上,气息有点虚弱的开口:「我吃名花湖边的草。」

  姬如玉冷着脸想了一会,身影在顾卿语的面前倏地消失。

  顾卿语一个人坐在桥中,望着远处。他相信顾卿言一定会来救他的,又熟悉一些这里的环境,不再像最初那么焦躁畏惧。

  顾卿语伸手把姬如玉装玉萧的盒子打开,拿了玉萧在手里。玉质细腻,色泽光润,箫身拴着穗子的位置刻着「中宵」两个字。

  天黑了之后,姬如玉还是没有回来,顾卿语没有吃的东西,在树上挑新鲜的树叶吃了几片,饥肠辘辘的爬去父亲的床上休息。

  深夜他听见声音,睁开眼睛。姬如玉正在弄灯罩,看他醒了,把手里的一包东西扔给他。顾卿语打开来,熟悉的清香气飘在空中,正是名花湖畔生长的药草。

  顾卿语抓了一棵放在嘴里,几口吞了下去。

  姬如玉坐在桌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灯罩没有罩上,火苗几乎烤到他的头发。

  顾卿语下意识的叫他躲开:「舅舅,小心火,你的头发。」

  姬如玉茫然的转头看他,发梢已经落在了火上。他皱眉退开,拍熄头发上的火。

  顾卿语吃了几棵药草后心情大好,跳下床去给姬如玉一棵:「舅舅,谢谢你采药草回来。」

  姬如玉板着脸:「别来惹我,你吃了这么多药草,炖成一锅汤一定大补,哼。」

  顾卿语探头看他:「炖成一锅汤大补……然后呢……」

  姬如玉忍无可忍:「然后就炖了你。」

  顾卿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同有把炖了自己这件事当真。他爬上去坐在姬如玉的腿上,「你想要我做什么,告诉我吧。」

  姬如玉看着顾卿语的眼睛,和思中宵一模一样的眼睛,可是思中宵从来不会这么关注的看着自己。他一手支额,痛苦道:「叫他醒来,叫他醒来。」

  顾卿语觉得苦恼:「我叫过了,可是我爹爹不醒来。」

  姬如玉凄凉道:「他怎么能不醒来,他怎么能……」说完这句话,惊觉失态,把顾卿语从自己腿上推了下去。

  顾卿语心里恼恨他,每天都惦记顾卿言好了没有,什么时候来救自己,如果姬如玉对他太无礼,他就会立刻发怒生气。

  但姬如玉现在的样子让顾卿语觉得有点同情。他自己站起来,慢慢爬回父亲的床上,抱着父亲的手臂,用眼睛悄悄打量姬如玉。

  姬如玉吹熄了灯,坐在月光的暗影里,良久道:「你因为那条龙受伤了恨我,我却不知道应该去恨谁。如果不是要他醒来……谁稀罕去伤你的龙。你将来总会懂的。」

  顾卿语不出声,默默的坐着。等到姬如玉几乎以为他睡着了,顾卿语忽然道:「要是我爹爹永远不醒来,你怎么办?」

  姬如玉站起来,慢慢走到顾卿语对面,躺在另一张床榻上,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顾卿语有点能感觉到他心里的忧伤,忍不住问:「你守在这里多久了?」

  姬如玉茫然:「从你离开这里开始,我就一直在这里。」

  顾卿语大惊:「我在这里过么?」

  姬如玉嗯了一声:「你就是在这里出生的,那时候你不足月,是一颗透明的蛋,可以透过蛋壳看见你在里面翻身。原本你活不下去,为了让你能出世,他把什么都给了你。」

  顾卿语的心底涌起哀伤,这张和思中宵相似的面孔出现这样的深情,令姬如玉心碎。

  姬如玉冷道:「睡觉,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吃过了饭,顾卿语就一直看着他,等着听他说自己父母从前的事情。姬如玉说过的只言片语让他出神,他急着想听父母更多的事。

  「你父亲思中宵是我父亲的徒弟,你外婆与我父亲有个女儿,就是你的母亲。你外婆并不情愿,一心报仇,终于来到暗域杀了我父亲后自尽。

  「思中宵让你母亲来取你外婆的骨灰灵位,见面后两个人成亲了。

  「你母亲因为嫁给了妖,忍痛悄悄化去自己体内那半龙的血脉。但他修炼未成,不但没有成功,也几乎将你夭折在腹中,她用尽全部灵气,仅仅能保护你出世。

  姐姐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很难过。最初你还会在半透明的蛋壳里翻身,渐渐久了,你也不动一下,他用灵气滋养你,希望你的蛋壳会慢慢像其他蛇出生时一样。

  「可你太弱了,即使他算得上是最强大的妖,也没有办法逆天养育自己的孩子。

  「我就在这里跟着他,日日夜夜的看护你。用最有灵气妖物的内丹,最珍贵的药草,我父亲的珍藏全都被用在你的身上。

  「但奇迹并没有发生,你的蛋壳仍然没有变成像我们出世时的那种白色。有一次,你三天都没有动一动,他低声一遍遍叫我姐姐的名字:瑶光、瑶光、瑶光……」

  姬如玉的声音变得哽咽,瑶光这两个字说的无限深情,其中的痛楚不需要开口已经让人心碎。

  顾卿语默默听着,觉得自己分辨不出这是父亲在为母亲痛苦,还是姬如玉在为父亲痛苦。

  姬刘玉黯然道:「我姐姐和你都没有了,他不明白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可我不希望他死,就算知道他活的痛苦,也不希望他死。我把父亲藏着的一本书给了他,我父亲虽然对这个徒弟很满意,却也对他藏了私,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我。

  「书里有很多玄妙的法门,思中宵捧书终日研习,终于弄通了他要做的事情。他用一个月的时间,把全部灵气慢慢输给你,在你的蛋壳内贮藏。

  「每天你都在变化,慢慢的恢复,重新翻身打滚,有时候还会在蛋壳的壁上努力撞一撞,蛋壳也渐渐变成了正常的白色。

  「这是逆天的法术,施术者会陷入永远的沉眠。他封闭了白玉楼外的梅林,不允许任何外人进入,在一天早上,用灵气送你离开了暗域,之后就陪伴我在这里,再也没有离开过。

  「一年一年的过去,我忽然想,当初他的力量给了你,是因为他要保护你。现在你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他的力量也可以生存,如果我把这力量拿回来,也许他可以再醒来,就像是复活一样。

  「我发了疯的在世间寻找你,找遍了仙界,甚至人间界,却始终没有你一点消息和气息。直到又过了许多年,我在路上忽然感觉到你的存在。是白家的小龙女刺伤了你,你的血因为她的剑,落在了名花湖山庄外的地方。」

  顾卿语终于明白了前因,本能的相信姬如玉的全部话语,焦急的问:「怎么才能把力量还给我爹爹?」

  姬如玉摇头:「我也不知道。」过了半晌,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冰冷:「在他的面前杀了你,他一定会醒。」

  他说完这句话,露出专注表情,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低声道:「有人在闯梅林结界,很多年没人来送死了。」

  他提着顾卿语的腰带,顾卿语只感觉到自己晃了一下,已经被推送进房间。姬如玉念了一道咒语,地上的梅花瓣飞舞在半空中,将思中宵夫雪的房间罩在其中。

  顾卿语打开房门想往外冲,身体却被花瓣墙拦阻,一步都迈不出去。

  带起的风吹动姬如玉的头发,发丝飘绕像春风中游玩的少年,眼中却已出现了凌厉的煞气。他站在梧边,看对面路上走来的两个青年。

  顾卿言的表情凝重,他不知道顾卿语怎么样了,便一刻不能安心。他身边的人眉目里带着懒洋洋的神色,是顾卿言的表哥姬若辰。

  姬如玉倚在桥栏上,姿态巧妙的伸出手,手指变幻就像是舞者要表现一朵逐渐盛开的花。地上的落花随着他的手舞动,拦在顾卿言和姬若辰的身前。

  顾卿语在门口看着,心激动的要从胸腔里跳出去,但是他却一步也出不来,只能拼命撞那花瓣的阻隔,大声喊:「哥哥、哥哥、快来呀、哥哥。」

  顾卿言听见他的声音,略微分心。几片花瓣突破他的护身灵气,鲜血从他的手臂上蜿蜒流下,很快一个袖子都变成了红色的,地上洒了一片的血迹。

  顾卿语看见血迹惊恐至极,用身体在花瓣的墙上疯狂撞动,大声尖叫。

  这道阻隔虽然主要用于防御外敌,对内也有反击的伤害。顾卿语撞了几次撞不开,用尽全力提升所有的灵气扑去,这次他被重重的弹开,滚倒以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

  鲜血落在白玉的地板上,竟然慢慢渗进了玉石之中。

  顾卿语口中的鲜血不断涌出,又不断的渗入其中,他渐渐觉得身上发冷,低声呻吟:「哥哥、哥哥。」

  姬如玉回头看到他唇边的血迹,恼道:「愚蠢。」

  他与顾卿言、姬若辰以命相博,分不得半点心思。姬若辰窥他转头的一瞬,便将双方灵气对撞之墙向他推进了半寸。

  强大的灵气让他们的长发飞舞,衣袖鼓风。看起来像是要乘风而去的仙人,无边逍遥,实则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在这里丢了自己的性命。

  顾卿言顶住压力缓缓开口:「我们先住手,看看卿语怎么样了。」

  姬如玉冷道:「先管你自己吧。」

  空中暴烈的气劲,震得顾卿言的口中慢慢渗出血丝,姬若辰那懒洋洋的神情已经消失,变成满面的慎重。

  他和顾卿言是龙族年轻一代中最善于进攻的高手,但姬如玉的实力实在强大的超出了他们的估计,将他们一步步向梅林外推。

  顾卿语还在房间的门口,努力的撞姬如玉的灵气墙。姬如玉向后略挥袖子,广袖鼓起的狂风将顾卿语猛的向后推去,撞在他父亲的床边,昏迷了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传来顾卿语的哭声。

  姬如玉回头张望,身后立着一个人,这个人的声音轻柔悦耳,充满了真挚的关怀:「如玉,谁惹你不开心了。」

  姬如玉怔在当地,朝思暮想的奇迹出现在面前,灵魂仿佛已离开身体。

  思中宵轻轻伸手替他挡下攻来的灵气,转头看向顾卿言和姬若辰,对他们笑了笑。

  不知是因为世间无双的容貌,还是眼睛里星星点点闪烁的光芒,使这一笑无可形容。既像慵懒的风吹拂俏皮的柳叶,又像少女的手轻抚新开的花瓣。

  思中宵与生俱来就带着温柔的情意,和蛊惑的魅力。

  「停手。」

  他的声音和顾卿语十分相像,熟悉感使顾卿言先一步从他容貌和声音的魔力里清醒,「暗帝?」

  思中宵点了点头,没有因为他立刻猜出自己的身分而意外,「你们走吧。」

  别人千辛万苦来此,他没什么交代就要人离开,实在失礼。

  思中宵眼眸里有光芒流转,隐隐在斯文沉稳的气质里,带着一种娇憨天真的意味,似乎说什么都是应该的,都是别人可以接受的,因此再失礼的话,都可以理直气壮的说出口来。

  顾卿言熟悉这种表情,强忍住心头怒意,「卿语在哪里,我要接他回去。」

  思中宵微微挑眉,笑道:「回哪里去?」

  「他自幼生长在名花湖,当然是回名花湖去。」

  思中宵板起面孔,「你也知道他是我的儿子,我若不还给你呢?」

  「晚辈以为,卿语并不属于谁,他去哪里应该由他自己选择。」

  思中宵微笑着打量他,过一会才开口,「他现在不能跟你走,因为他受了伤不能随便移动。我留给他的力量因为他受伤倒灌回我的体内,他离开我便会夭折。」

  顾卿言闻言略微皱眉,冰冷锐利的目光扫向姬如玉。姬如玉一直神情恍惚,被这利刀一样的目光扫在身上,却丝毫没有感觉。

  思中宵对顾卿言、姬若辰挥了挥衣袖:「贵客请回,三个月后再来。」

  漫天的梅花忽然卷起,顾卿言与姬若辰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送出去,想踏前一步也不能够。姬如玉对他们来说是劲敌,思中宵却等于另外两个字——无敌。

  思中宵缓缓步回住所,走到小桥上时放开姬如玉的手:「如玉,你误伤了我和你姐姐的孩子,我不知多心痛。」

  姬如玉把头转到一边,看适才被激战粉碎的花瓣,染了一地的残红,忽然冷冷道:「你生我的气了,那又有什么了不起,我要你活过来,就算你杀了我,我死在你前面也快活。

  「我不管你心痛不心痛,因为你也没有管你死了之后,我心痛还是不心痛。」

  说到后来,姬如玉语气里已经开始发狠,「我们本来没有关系,从前没有,以后也没有,我爱捉谁就捉谁。」

  思中宵轻轻叹息,「如玉,我们从小生活在一起,没有人可以取代你的地位。」

  姬如玉转回头,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是狂风中一片即将被卷落的树叶。思中宵轻轻伸手抱住他,把他纳入自己的怀抱。

  姬如玉抓紧他的衣服,闭上眼睛:「你醒来了,你醒来了。我每天都在盼着你醒来,你终于醒来了。」

  眼泪疯狂在姬如玉的脸上奔流。思中宵深吸一口气,把他搂在怀里,任他哭个够。

  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岁月,连顾姬两家的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姬如玉却仍然面如少年,自然是因为他在这让人不会衰老的白玉楼中守着自己,从不出去的缘故。

  思中宵明白对于自己来说,再见姬如玉就同昨夜睡着今晨醒来一样。对于姬如玉,却是无数昼夜的孤寂和期吩。

  等姬如玉略微平静一些,他握住姬如玉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回房间去。

  思中宵坐在床边,凝视躺在上面的儿子。粉嫩的面颊略微有些苍白,和自己相似的眼睛紧紧闭着。

  思中宵感慨:「如玉,不知道是不是我辜负你的报应,宝宝他喜欢顾家的小龙。」

  姬如玉痴痴看着他,良久才反应过来,不无苦涩的开口:「不是什么报应,顾家的小龙也喜欢他。」

  思中宵微微摇头,「那有什么用。」

  姬如玉如受重击,半晌道:「也许有用。」

  思中宵一手放在儿子的胸口,缓缓的度灵气给他,另一只手轻轻掠了掠姬如玉额前掉落的头发,对他温柔开口,「你刚才和他们斗法,一定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姬如玉疲乏已极,可是他等了这许多年才盼来的一刻,生怕一闭上眼睛就会消失,闻言立刻摇头。

  顾卿语受伤颇重,思中宵担心他太快醒来会恢复不侍,在寝室点燃凝神的香,每日里为他度入灵气,并不急着唤醒儿子。

  他有时会凝视儿子的面孔,又忍不住微微叹息一声。

  姬如玉在边上冷道,「你有什么不开心么,他不是好端端的长大了。」

  思中宵拿扇子给顾卿语扇了扇凝神香,没有出声。

  姬如玉声音更冷,「你叹气是觉得他长得像你,而不像我姐姐吧,我姐姐已经死了,连个长得像她的儿子都没有,让你不能随时随地暏子思母,真是遗憾呢。」

  思中宵苦笑:「如玉,不要这样,你也知道那是你的姐姐。」

  姬如玉冷笑,「我只知道她抢走了我爱的人。」他直视思中宵,「如果她没有出现,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你就永远是我一个人的哥哥,我永远是在你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不是么?!」

  思中宵为他语气中的凄楚而难过,低声回答,「是,你说的对。」

  姬如玉声音更加冰冷,「所以你说,这个姐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思中宵轻抚顾卿语的面孔,过一会缓缓道,「所以我说,他喜欢那条龙,是上天给我的报应。」

  姬如玉冷哼了一声,「怕什么,他又没同父异母的姐姐来抢。我听旁人说,谁喜欢什么样子的人,都是天生注定的,一个个找寻下去,全都是差不多的,我有个长得像的姐姐,他又没有。」

  思中宵站起来负手走了几处,「不一定要姐妹才长得相似。」

  第九章

  三个月并不算久,对等待的人来说却已经太长。

  顾卿言独自来到暗域,梅林依旧怒放,路上铺满花瓣。这一路走来都是恶妖的陷阱和丑陋景象,让这里像是仙境一般。

  两个漂亮的小花妖出来迎接他:「顾家的小龙王,请跟我们来。」

  顾卿言被请到白玉楼中,奉上散发着清淡香气的茶盏,小花妖们天真活泼,一直在悄悄打量他。

  门被轻轻推开,思中宵笑着走了进来。顾卿言站起来迎接他,思中宵招呼他坐下,笑道:「卿言,今天留下来,我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语气并不像是长辈招待晚辈,倒很像是熟悉的朋友要展现一下厨艺。

  顾卿言看着他脸上的微笑。几乎不忍拒绝。

  他还记得思中宵上次的态度,几首不相信这次会如此顺利。

  「卿语在哪里?」

  思中宵看向跟着自己来的小花妖,那花妖跑到两个人的中间,把手里捧着的盒子珍而重之的放在桌子上。

  思中宵轻轻打开盖子,盒子里面有一颗灵气凝结的蛋,缩小的顾卿语盘卷在里面。盖子一打开,柔和的光芒就升起在半空中。

  思中宵微喟:「卿语受了伤,被我放在灵气的保护中。这伤要再养几个月才能好。我本来不舍得他离开我,可是他一定要跟你去,只好把他这样保护起来。卿言,这次你会保护好他么?」

  顾卿言把那个透明的蛋从盒子中取出来,看着里面盘着的小蛇,郑重开口:「我不能保证他永不受伤害,我很多年前曾经说过,我会把他当弟弟看待。我的一切快乐都会与他分享,他的一切苦恼我都会为他分担,以后也永远是这样。」

  思中宵微微摇头:「你不要把他当作你的弟弟,只把他当作最亲密的人吧。你将他带回去放在水中,一投入水就不可再离开水。」

  顾卿语在蛋壳里看见父亲的手伸过来,立刻盘卷起来,努力的去接触父亲手碰到的位置。

  思中宵把顾卿语的手覆盖在自己刚才抚摸的位置。顾卿语很快发现了父亲面前的顾卿言,兴奋的在蛋里面不住的往他身上扑,可惜每次扑到的都只能是光滑的蛋壳,无奈的滑落到蛋壳的底部去。

  顾卿言起身告辞:「多谢伯父肯让他和我生活在一起。」

  顾卿言带着顾卿语离开,顾卿语贴在蛋壳壁上,眼睛里忽然落下泪来。顾卿言停下脚步,把他举的高一些,顾卿语盘卷起身体,哀伤的望着思中宵。

  顾卿言侧头看他,顾卿语把小小的脑袋转回来,趴在他的掌心。顾卿言略微迟疑,不知道该不该这就带他走。

  顾卿语抬起头看他,黑亮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信任。顾卿言在蛋壳上面轻轻抚摸,然后把他用包裹装起来,捆扎在胸口。

  他走出大厅,思中宵没有送他,两个小花妖殷勤的跟在他身后,小桥边的梅林上方坐着姬如玉,一身的黑衣,广袖飘落在灿如云霞的梅花上,

  顾卿言跃上龙马,在梅林中的路上飞奔而去。

  姬如玉望着他离开,支额沉思。有铃声轻轻摇动,把他惊醒过来。

  思中宵提着一只风铃轻轻摇晃,「下来吃东西,我煮饭了。」

  姬如玉看着他,过一会摇了摇头,「我不想吃,你自己吃吧。」

  思中宵路上树来,坐在他的身边,「如玉,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天气凉了不舒服?」

  姬如玉躺在树上,「哥哥,你别来和我说话,我想自己待—会。」

  姬如玉会不喜欢他靠近,这实在是从来也没有的事情。

  思中宵几乎怔在那里,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跳下梅树,一个人站在那里。

  宝宝才被接走了,瑶光永不能回来。在这个暗域,甚至普天下,也许没有比自己更寂寞的一个。

  这样的感慨在心头只是一闪而逝,他正要走开,姬如玉却在树上叫他,「你怎么舍得他带走你儿子?原来设想让卿语忘掉龙的事情忘掉过去的一切,谁都不会有烦恼。」

  思中宵跃上树干,「我要给他们一次机会,看看天意如何。」

  回到名花湖山庄,顾卿语的兴奋难以言喻,他在蛋壳里疯狂扭转,几乎想立刻就冲出去。

  养育了他的名花湖,就是他的母亲。从小在清澈透亮的湖水中长大,跟温柔缠棉的水草嬉戏。

  顾木木诧异的看着他,落到顾卿言的肩头上,歪着脑袋打量。为什么走的是个少年,却回来了一条还在蛋壳里的小蛇?

  顾卿语努力的在蛋壳里扑腾,顾木本把翅膀放在他的蛋壳上扇了扇,顾卿语就往他的翅膀上撞,顾木木飞起来,抓住装着顾卿语的蛋壳,把他放在湖水上。

  顾木木推着蛋壳在水面上向前走,不断扇动翅膀。过一会顾卿语自己掌握了方法,在蛋壳里用力,在湖面上飞快的旋转。

  只是这蛋壳十分奇怪,很快就有水渗了进去。顾卿语低头看见浸泡自己的水,万分纳罕,一寸寸的沉到了水底去。

  顾卿言相信暗帝给儿子的保护不会这么简单,耐心的在岸边等候。没过多久,蛋壳重新浮上来,顾卿语用灵气把水从蛋壳中驱逐了出去。

  顾卿言教他使用灵气,驾驭灵气,他一直都偷懒不肯练习。现在为了保持在水面上,无论如何都得维持着使用灵气的状态了。

  于是顾卿言每天都能看到,顾卿语努力的在他那个一尺长的蛋壳里,驾驭练习使用灵气。他为了保持在水面上,在里面用尽全力,等到夜里顾卿语睡觉了,才会把自己沉下去。

  最初顾卿语的努力不是很成功,长期的使用灵气,即使所需不大,也让他疲惫。有一次整整一天都没有浮上来。

  顾卿言担心的几次潜入水底去看他。顾卿语在蛋壳里睡着了,筋疲力尽的他不得不休息,只有头上的龙角还在微微发光。

  思中宵保护顾卿语的蛋壳是他的灵气所凝结,并不是具体的有形事物。名花湖的水可以全部渗进去,顾卿语可以在养育了自己的湖水里做温柔梦。

  这时候顾卿言会怜惜他那么疲惫,也在心里暗自佩服思中宵。

  虽然他没有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却无疑对顾卿语的个性非常了解,才会用这么奇妙的东西来使他不得不练习。

  顾卿语的蛋壳慢慢长大,十几天过去就从一尺长变做了两尽长。他有时候竭尽全力,也可以在里面变成人形,可惜总是维持不久。

  两尺长的蛋壳成了顾木木喜欢的歇脚地点。骄傲的鹦鹉常常飞过去,落在蛋壳上,惬意的让顾卿语带着自己在湖面上来回漂摇。

  顾卿言坐在湖畔的躺椅上,有时候也会化身为龙投入湖水中。他说的话,顾卿语在蛋壳里面听不到,顾卿语说话他也听不到。

  两个人经常这样相伴一会,顾卿言很晚才会回去休息。

  直到有一天顾卿言离开,回来时与姬若辰同行,他们还带着一位受伤的少女,突来的事件让名花湖山庄变得有些热闹起来。

  顾卿言每过一段时间会来湖边看看顾卿语,神情有些忧虑。可是他待在湖边的时间明显少了一些。

  等到夜晚,星光点点的洒在水面里,顾卿语忽然很想念顾卿言,莫名的直觉让他顶着微微发光的龙角,在蛋壳里烦躁的乱转。

  半夜被细雨打醒的顾木木,起初还以为水里来了漂亮的萤火虫。他飞到顾卿语的蛋壳上,雨夜乘蛋壳游名花湖,不知道多快乐。

  第二天家里一直很忙碌,不断的有陌生人到来。无奈的小蛇懊恼的趴在蛋壳里,愤怒的把来的客人腹诽了一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烦恼急了。

  顾卿语奋起灵气把水向外驱赶,努力要再浮到水面上看看。无奈力气不济,在水下折腾了一会,不但没有成功浮出来,连残余的那点灵气也用光了。

  为了早点上去吸引哥哥的注意,顾卿语十分不情愿的选择先积蓄灵气。两耳不闻湖上音,努力好好休息。

  傍晚他再次把蛋壳升了上去,湖胖已经没有人了。他不甘心的向岸边冲,努力离开水的范围。可是每次的努力都轻易的被湖水卷回去,最后一次终于落在了岸边。

  脱离开水,蛋壳内的顾卿语寸步难行。没过多久,顾卿语开始觉得父亲给的蛋壳内燥热难当,几乎被烤熟了,唯有拼尽余力,又落回水中,已经昏了过去。

  顾卿语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周身清爽了不少,受的伤似乎已经痊愈,他困惑的眨了眨眼睛。

  这时岸上传来顾卿言的声音,顾卿语无暇想自己怎么又回来了,奋力浮上去。正好看见顾卿言在采集他处的药草。

  顾卿言听见响动,暂时放下手里的事情,走到岸边。顾卿语看着他脸上微微的倦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顾卿语并没有停留很久,也没有下水陪他。很快就继续采集药草,消失在顾卿语的视线里。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天,顾卿语越来越焦躁不安,奇异的情绪掳获了他。这天顾卿言来岸边看望他,顾卿语拼命划着蛋壳向他的手边游。

  顾卿言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蛋壳,顾卿语眼泪刷的流下来。这种能见面不能说话的日子,真的快把小蛇折磨坏了。

  眼泪落在蛋壳上,闪烁起一阵光。顾卿语忽然听见耳边响起一阵轻轻的风吹过去的声音。他有些错愕,凝神仔细辨别,生怕自己听错了。

  顾卿言感觉到他有些异常,关切的看着他。

  这时,他身后有声音喊着「卿言」,那是清脆的少女的声音,顾卿言应声回头。

  一个身穿粉色衣衫的少女已经慢慢走了过来,女孩子年纪甚轻,长了一双很妩媚的眼睛,神情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天真,氯质竟然与顾卿语有七分相似。

  这个少女叫做岳轻愁,是人间界的龙,每一次来青龙引传信,迷路为妖族所伤,正巧被外山办事的顾卿言和姬若辰所救,她受伤颇重,今天也是才能下地走动。

  顾卿言看她出来,有些微微的担心,「你怎么出来了,这边有风。」

  岳轻愁露出笑容,有两个甜美的酒窝,端的是笑靥如花。

  她坐在顾卿言身边,「哥哥,我的伤已经被你医好了九成,出来看看山庄的美丽的风景,剩下那一成也会好的。」

  哥哥!

  哥哥!

  顾卿语咬紧牙齿,谁让你叫我的哥哥,哥哥是我自己的。他心里着急,奋起全部灵气向顾卿言的方向冲。

  岳轻愁这时已经发现了他,露出些意外的表情,随即转头对顾卿言惊喜开口,「这就是卿语么,好可爱,真的有我们龙族的角呢。」

  顾卿言还没有答话,面前一阵淡蓝色的光芒闪动。少年的顾卿语出现在他面前,顾卿语的灵气暂时衰竭,摔倒在地上昏边了过去。

  顾卿言连忙去试探他的呼吸,为他把脉,用灵气在他身上试探一周,得知他只是过于疲惫,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顾卿语傍晚才醒过来,紧张的坐起来,看见身边的顾卿言才放下心,伸手抱住顾卿言,把头贴在顾卿言的肩上。

  顾卿言被他惊动,笑着搂住他,让他趴在自己的身上:「我以为你还有二十天才能出来。」

  顾卿语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把头低下去,用自己的脸贴着顾卿言的脸:「哥哥,我不是龙。」

  顾卿言轻轻答应一声,摸了摸他的头发:「你不是龙,但你还是名花湖的顾卿语,永远都不会变。」

  顾卿语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回去。努力的和顾卿言贴的更紧,把自己的脸压在枕头上,闷声闷气的问:「哥哥,下午那个女孩子是谁?」

  顾卿言温柔答他,「是我和表哥救回来的女孩子,人间界来的龙女。怎么问起她来?她还要停留一段时间,这个女孩子脾气很好,你想不想和她交个朋友?」

  顾卿语摇头:「不想,哥哥,她怎么会来咱们家,以后咱们家会常常来人么?我不喜欢太热闹。」

  「她伤的很重,又离我们这里近,就带她回来了。你不喜欢热闹?」

  这句话问的实在是不怎么相信。在顾卿语被姬如玉抓走前不久,他们还为白雯雯的事情生气,那时候顾卿语明明一副觉得寂寞想交朋友的样子。

  「不喜欢,哥哥、木木和我在一起就好。」

  回答的肯定坚决,一点都不心虚,好像他从来都是一个喜欢安静的孩子。那些挽留小鸟多停几天,和蝴蝶蜻蜓打招呼的事情都不是他做的一样。

  顾卿言以为他心里有不安全感,轻抚他的头发安慰他,「家里就只有我们,其他客人都回去了,岳姑娘今天伤好了,也已经去了青龙引。好孩子不要害怕,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是,还是有一些事情不一样了。顾卿言去青龙引的次数比从前多了很多。

  顾卿语渐渐的待不住,想跟着他一起去。可是那里的事情复杂枯燥无趣,他一点都做不来。去了也不过是留在那里等顾卿言。

  幸好姬若辰介绍了自己的表妹——一个可爱的小龙女姬若星陪他一起玩,顾卿语才觉得时间过去的快些。

  这天顾卿语照例在山庄里发呆,姬若星跑来看他,从袖子里掏出来两块糖,剥了纸递给他一颗:「顾小哥哥想什么呢,来了人都不知道?」

  顾卿语接过那块糖,叹了口气:「想我哥哥,他平时下午就该回来了。」

  姬若星奇道:「为什么这么急,顾十七哥说要给你带吃的么?我哥哥说顾十七哥今天和那个人间界的龙女姐姐去黄龙阁了。」

  顾卿语张开口:「 啊?!」

  姬若星奇怪问他:「小哥哥你怎么总是『啊?』,我娘说爹爹要给顾十七哥和岳姐姐做媒。还说他们两个都很漂亮,成亲后生的宝宝也会很漂亮。」

  顾卿语越听脸色越黯,听到「生宝宝」,更是几乎可以比拟锅底灰。

  姬若星终于发现他不大对劲,抓住他的肩摇了摇。

  顾卿语被她晃的回魂,茫然问,「为什么要成亲。」

  姬若星挠头,「因为他们是大人了呀,大人都是要成亲的。」

  顾卿语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低头闷声问:「那成亲后是不是两个人要住在一起的?」

  姬若星立刻点头,「当然了,成亲后就要一辈子住在一起,对方就是这辈子最亲近的人,还会一起生宝宝。」她说完这句话有些脸红,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龙都是要跟龙成亲的,不过我也不是很在意这点呢。」

  颇卿语心中被她的话掀起滔天巨浪,他捂住胸口,神色着恼,「我要睡觉,你先走吧。」

  直到天色已经黑了,房门才传来开启的声音。顾卿语已经擦干眼泪,默默的望着走进来的顾卿言。

  顾卿言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脸,「有些热呢。」

  顾卿语靠在他怀里,低声道,「哥哥,我有事情问你。哥哥,你白天是和人间界来的龙女在一起么?姬若星说她爹爹要给你们说媒呢。

  顾卿言柔声回答,「是的。」

  顾卿语闷闷的嗯了一声,把头用力的向他的怀里挤,「哥哥,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顾卿语翻来覆去睡不着,进入梦乡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再睁开眼睛,太阳已经升到了天空的中央,身边也没有了顾卿言。

  顾卿语怔怔的坐了一会,想起父亲对自己说过的话。

  「如果你决定回爹爹这里,就默念爹爹教导你的法术,很快会回到爹爹的身边。孩子,无论有什么难过的事情,爹爹都可以让你全部忘记。」

  忘掉这件事吧,顾卿语默默握拳。

  第十章

  三十年后——

  青龙引百年一度的盛大聚会,几乎所有的龙族全部出席。年轻一辈自然聚在一起,寻找自己未来的爱人。

  龙族子弟大多风采出众,聚在一起的时候,坐席间流光溢彩,看的长辈们也觉得心胸畅快。

  只是有一个人照例没有出席,预定给他的位置如往年一般空着。作为做出色的龙族青年之一,顾卿言在长久的缺席后,在龙族年轻一辈中几乎成了传说中的人物。

  两位身穿淡粉色衣衫的龙女在姬若辰的身后窃窃私语。

  「不知道那个顾卿言是不是真像大家说的那么出众,他竟然一次都没来参加过聚会呢?」

  「来过的,我小时候正好遇到他来过。」

  「你见过他?长得怎么样?」

  「绝对是龙族最英俊的龙子,我家姐姐见了他一次,回家生了几年的相思病呢。」

  「他到底为什么从不来青龙引参加聚会?」

  「这个没有人知道,听说他的性格很冷漠。不知道有多少家女孩子主动去提亲,全部被回绝了。」

  姬若辰听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无论如何,顾卿言绝不是冷漠的性格。

  三十年前,顾卿语自山庄凭空消失,思中宵的白玉楼竟也像是从暗域消失。

  数月后,才有一封思中宵的信与数箱珍宝送至顾卿言的山庄。

  思中宵感谢顾卿言对自己儿子的养育之恩,但既然顾卿言另有亲近之人,自己便带走儿子,并已洗去硕卿语的记忆,从此再无关系。另祝顾卿言早日成婚,琴瑟和谐。

  从那时起,顾卿言逐渐变得不再外出。除了需要完成的职责之外,大多时间留在名花湖修炼贞元。

  顾卿言原本就是龙族年轻一辈中最为杰出的,苦心修炼这许多年,姬苦辰也不是他的对手。

  聚会之后,姬若辰骑了匹龙马,直奔名花湖而去。

  他对这个表弟,始终不能彻底放心。虽然知道以顾卿言的修为和心性,就算一千年一个人居住,也不至于生出病症。可是就这样闷着毕竟不好。

  姬若辰赶到名花湖的上空,还未降落就看见顾卿言闭目盘膝端坐在湖面上,膝上摆着古琴。

  顾卿言一只手抚琴,另一只手却幻化出龙爪,随意的搭在琴弦上,多年的精修使他本来就英俊无匹的面容散发出玉石一样的光泽。

  姬若辰忍不住想,顾卿言真去青龙引的话大概民不是什么好事,只会让龙族的少女们多生一场重重的相思病。

  他降落在顾卿言的面前,顾卿言睁开眼睛,对他笑了笑。

  那是颠倒从生的笑容。

  姬若辰赞美,「表弟你的容貌可以算作倾国倾城。」

  饶是顾卿言已经修炼的心如止水,也被这句话激起了波澜,「在青龙引酒喝多了?」

  姬若辰自称海量,哪肯被小瞧,「再来十壶都没问题,要不要我同你比一比。」

  顾卿言的表情看不出丝毫心绪,姬若辰以为他又要像从前一样拒绝,顾卿言却徐徐开口,「比就比。」

  假如给姬若辰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绝不会提出这个邀请。

  半个月后姬若辰在酒醉中被送回家去。

  关于那场昏天暗地的豪饮,虽然从家丁的口中说出去也快成了传奇,他本人却不大记得当时的情景了。

  唯一还有印象的,是那个已变得冷淡的表弟,似乎那天终于开口和他聊天,对他说:「今天是他第一天叫我哥哥的日子。」

  他,自然是已经消失了三十年的顾卿语。

  姬若辰无言以对,一声叹息。

  反而是顾卿言安慰他,「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我会找到他的。」

  「因为最亲近的人只有一个,他是不可替代的。」

  妖界。

  思青玉斜倚在一张美人靠上,无聊翻看手中的厚书,对边上站着的下属抱怨,「这就是你说的人间好玩的书?我看也没什么意思,一点都不能解闷。」

  他的下属是一只叫做君媚的标致狐妖,闻言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很有趣啊,您看上面有多少妖的故事,现在大家都爱看。」

  思青玉把书合上扔在一边,一脸抑郁,「都是狐妖花妖,一个蛇妖都没有。」

  君媚结巴解释,「那个……那个……那个是因为人间比较喜欢花妖狐妖。但是也有蛇妖的故事,比如白娘子,我去给您找本写白娘子的故事。」

  思青玉支着下颌思考,「白娘子?那就是女的,人间有没有男蛇妖的故事。」

  君媚大觉为难,「这个好像没有。」

  思青玉躺倒在美人靠上叹息,「每天无聊死了,整日都是学习法术,修炼精元,真不知道修炼好了有什么用。」

  君媚露出羡慕神情,「修炼好了可以对抗大劫,白日飞升,届时便不再是妖,成了小仙,小仙再修炼就成了上仙,上仙再修炼就……

  思青玉用力摇头打断她的话,「哪有那么容易的,万一没对抗过大劫,还会丢掉性命,连现在这些玩的都不能玩了。」

  他说到这里想到个好玩主意,一骨碌爬起来,「我们去人间一趟怎么样?」

  君媚立刻晃头如拨浪鼓,「不行不行,我还没活够,老爷会扒了我的狐狸皮。」

  思青玉连忙劝慰,「不会的,我会保护你的。」

  君媚还是一个劲的摇头,摆明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带你去的态度。

  思青玉懊恼趴在美人靠上,过了好一会声音低低的开口,「狐狸姐蛆,我觉得好无聊,你带我去人间玩玩吧。」

  蜜一样甜的声音吐露伤感,君媚的一颗心几乎立刻融化,残存的理智拼命唤醒她,「不行的,老爷会发脾气。」

  思青玉重重叹气,「爹爹不怎么理我,我觉得我就是走掉一个月,他都不会发现。」

  聪明的狐狸是不应该参与别人家务事的,君媚选择了一言不发。

  思青玉爬起来跳在地上,重重跺脚,「我要去人间,我不要再待在这里。」他转身冲进后面的白玉阁楼。

  君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只要不要求自己带他出去,就什么都好。

  思中宵皱眉,「不准出去。」

  小蛇盘在父亲床柱上,在他耳边嘶嘶的吐信子。

  思中宵温柔的把他拉下来,语气却很坚决,「不准出去。」

  小蛇化成人形,一脸哀怨,「爹爹,求求你。」

  思中宵略微皱眉,「不准出去,你的法术不好,去人间会不安全。」

  思青玉不服气,「爹爹,你这也不准,那也不准。好久好久了,我一步也没出去过,我很寂寞。我不想每天只看着你和舅舅,连狐狸那样差的法术都可以出去,我为什么不可以。」

  思中宵语气温柔,「因为我不想你再受伤。」

  「我的身体没受伤,可是我伤心了。」小蛇垂下头摇晃身体,语气黯淡到极点。

  思中宵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叹了口气,「好吧,出去就出去,甚至可以你一个人出去。」

  思青玉喜出望外,心花怒放,挤进父亲怀里,

  思中宵轻轻将手掌放在他的脸上,「当然,是有个条件的。」

  掌心的光芒轻轻闪动,思青玉绝色的面孔变得平凡。

  「你可以去人间了,直到你待腻了再回来。」

  淡茶镇因为地处交通要道,虽然是小镇,却十分富庶繁华。加上小镇的山水风景极好,常吸引许多人来此暂居。

  此地名为淡茶镇,皆因出产一种余味悠长的好茶。入口甚淡,却令气息芬芳,晨起一杯,整日都觉得神清气爽。

  这种茶制成之后便要饮用,存几日之后那淡淡的芳香便会尽皆消去。如今正是春茶时节,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思青玉居住在这里已经十天了,还是每天一大早就冲出去。繁华的人间热闹远胜父亲居住的地方,每一个事物都充满了吸引他的魅力。

  虽然这次父亲没有给让君媚跟着他,衣食住行都要自己安排,思青玉还是不觉辛苦,用他兴奋的眼光盯着路上的一切。

  直到路过一家烤鸡店,思青玉停下脚步,确信肚子里传出来的奇怪感觉,应该是受到了烤鸡的吸引。他伸手拿了一只店主挂在外面的烤鸡,用力咬了下去。

  店里冲出来一个身上油腻的伙计,满脸堆笑,「客官,二十五个铜板。」

  思青玉怔了一下,想起来在书里看到的内容,在人间吃东西是要给钱的。而自己出来的时候,也的确有带着钱。

  但是……身上没有。

  思青玉尴尬低头,「我身上没带,一会拿给你行么。」

  那伙计立刻皱眉,「客官,我们是小本经营,你不要来这里开玩笑啊。」

  思青玉把手上的烤鸡递给他,「那我还给你。」

  那伙计两条眉毛皱得快挤在一起了,「你咬了再还给我有什么用啊,算我倒楣,你先在这里站一会,等我忙完了再给你一起去取。」

  思青玉一边低头表示诚恳认错,—边悄悄用脚在跟一只跑到他脚边的花猫玩耍。

  那伙计实在是忙,很快又回到烤鸡店铺里面去。

  思青玉站的无聊,蹲下来拿手抱那只花猫。花猫的皮毛温暖光滑,两只小爪勾在思青玉身上,可爱极了。在思青玉眼里,暗域可爱的妖精就只有花妖和狐妖。

  他把花猫悄悄塞在自己的袖子里,心想把这个可爱的东西带回去,猫却不肯老实的待着,喵了一声,飞快的窜出来,奔向街的另外一边。

  思青玉急忙追过去,店铺中的伙计发现时,他已经跑远了,伙计大叫「喂喂,站住」,也跟在后面追了上去。街上的人目瞪口呆,看着一猫两人横冲直撞。

  思青玉追到近前,猫咪咶上一个人的身体,钻进那个人的袖子。思青玉来不及收脚,正好撞在那人身上,

  来人把他扶正,转身对自己身边的年轻男子笑道:「今天不知走什么运,总有人撞到我怀里,可惜不是个美人。」

  思青玉打量面前的两个人,被自己撞到的这个长得很英俊,但是再英俊也不会比父亲更英俊,思青玉选择无视。

  他转动眼光打量另外一个,整个人呆了呆,怔在原地。

  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直裾,长向玉立,身姿笔直挺拔,意态悠闲懒散。面容似乎很亲近,可神情却像是无限远,似乎看也没有看自己一眼。

  思青玉长得绝色,早已经习惯了傲人的美貌,不再当做一件特别的事情,并不在乎自己被父亲变得平庸,只觉得不会再被围观,自由自在。

  可是今天忽然觉得好遗憾,在这个人面前被挑剔「不是美人」。

  他勇敢地说:「谁说我不是个美人,这里才没有人比我更漂亮。」

  猫的主人是来人间处理事物的姬若辰,闻言,他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少年,实在是面目平平。

  他说那句话的本意原本指「不是个漂亮的女孩子」,现在听到思青玉反驳,自觉失言,也不解释,只是陪笑道:「好好好,你是个美人。」

  思青玉伸脚轻轻碰了碰姬若辰身边的年轻人的脚,「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人正是姬若辰的表弟顾卿言,他望向思青玉,「顾卿言。」

  这三个字平平无奇,却让思青玉感觉心底微微震动,伸手去抓住顾卿言的衣袖。

  他的面目虽然平庸,声音也被父亲变得沙哑。但是灵动的眼神,娇憨的神情仍旧与从前无二。

  顾卿言独居了三十年,已经不惯与旁人接触,想要闪躲,被顾卿语的眼神一望,觉得心底有丝奇异的感觉,终于没有躲,任由他捉住自己的衣袖。

  这时后面的伙计堪堪追到,他忙了一上午,追人又追得浑身是汗,一把抓住思青玉的手臂。「快把烤鸡钱还来。」

  思青玉已经忘了这件事,被吓了一跳,熟悉至极的扑在顾卿言怀里,抱在顾卿言的腰把自己紧紧的依靠上去,这才回头,「啊,是你呀。」

  那伙计气愤已极,「什么意思,吃了烤鸡不给钱就想跑,早就看出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姬若辰原本有趣的看着这个追自己猫的少年,这时笑道,「好了好了,别吵了,多少钱,我替他给了。」

  伙计要走二十五个铜板,这才恨恨瞪了躲在顾卿言怀里的思青玉一眼,愤愤而去。

  姬若辰伸出两根手指拎着思青玉的衣领,把他从顾卿言身上扯开一点,「好了,你回家去吧。」

  思青玉还想去抱顾卿言,顾卿言不知怎么绕到另一侧,彻底从他的手臂里脱离开。思青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无论如何,自己不要面前的这个人离开!

  他重新伸手去抓顾卿言,顾卿言每一次都在他即将碰到之前移动到另一侧。

  思青玉绕了几个圈子之后,心里越发着急,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哥哥,哥哥,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顾卿言正要走开,听见这声哥哥,停下脚步,轻抚思青玉的头顶,「你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么?」

  这动作熟极而流,竟然像是做过了千百遍。

  思青玉放声痛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哥哥,我求求你,你不要走。」

  顾卿言微微俯身,递给他一条手绢,「好,我不走。」

  姬若辰招呼他们两个,「不走也要找个地方,别都站在大街上。」

  思青玉觉得力气重新回到自己身上,兴奋道:「去我家,去我家,我家有很多好玩的。」

  他看姬若辰的表情不以为然,深怕他会劝顾卿言改变主意,强调道:「好玩极了。」说完悄悄打量姬若辰和顾卿言的脸色。

  姬若辰有事情要走,难得表弟对面前的少年不反感,他也很希望顾卿言多和别人接触,连忙道:「卿言,我有事先走,晚上再见。」

  顾卿言轻轻嗯了一声,思青玉欢呼着在前面带路,想了想又停下脚步,用一只手拉住顾卿言的衣袖,这才放心的向前走。

  思青玉的房子是君媚给他买下来的,房子不算大,邻着山边,有个自己的小院落。淡茶镇治安甚好,思青玉走时忘记关门,随便一推,大门便立即打开了。

  院子里有个小小的水池,看起来引的是房子后山上的泉水。

  主屋和水池之间铺着白色石板的路。顾卿言走到池边,默默凝望,这里的摆设像极子他的名花湖山庄,一草一木,几乎全部是照样再建的一般。

  思青玉生怕他不喜欢,也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顾卿言在池边一张古朴的长椅上坐下,柔声问他,「这里是谁布置的?」

  平稳的声音里,已经隐约有一些颤抖。

  思青玉看他感兴趣,立刻精神起来,「是我自己,路是我重新铺的,椅子也是我自己做的。」

  「你自己住在这里?」

  「嗯!爹爹在其他地方,我自己会在这边很久。哥哥,你有地方住么?要不要住在我这。」

  顾唧言凝望他,思青玉用力捉住他的衣袖,期待的看着他。

  等了不知道多久,等来了顾卿言的微微点头。

  思青玉兴奋的拉着顾卿言和他谈自己在人间的见闻,顾卿言一直都在微笑,让思青玉倍觉安心。

  傍晚时,一只白鹤从窗口飞入。思青玉惊叫,冲过去扑住白鹤,那白鹤却化作一封信落在了地上。

  顾卿言对他说:「把信拿给我。」

  思青玉拾起信,惊疑的看着顾卿言。

  顾卿言的笑容温柔,「不用怕,我不是人类,你也不是,对么。」

  虽然已经被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说出自己的真实身分,思青玉却还是点了点头。面前这个人,让他一万分的信任,甚至一万分的依赖。

  信的内容是一些家常的关怀和询问,里面透露着一位父亲满满的关怀。

  顾卿言看完递给思青玉,「我要在你这里住三天。」

  思青玉大喜过望,他对面前的人有着莫名的依赖,只觉和他在一起,就有无限的快乐和欢喜,连忙答应下来。

  可是这三天,却又如此之快。

  顾卿言坐在水池边,几条小鱼在水池里奔波来去。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消散,将他围绕起来。

  「哥哥,不要走。」

  思青玉起床时发现陪伴了自己三天的哥哥不在,吓的急忙跑出来,发现顾卿言的人人院子里,身影已经在雾气中变得有些模糊。

  顾卿言转过头,「我告诉过你,我不是人类,不能永远留在人间。

  思青玉扑过去抱住他,「我也不是,哥哥带我一起走。」

  顾卿言轻抚他头发,微笑问他:「你跟我走,你的家人呢?」

  思青玉嚎啕着抱紧他,「别扔下我,哥哥,求你带我一起走。我只有爹爹和舅舅,我留信给他们,我以后再去看他们。」

  那样急切的表情,信任的叫声,都是最熟悉的。

  —股深沉的痛楚在顾卿言的心里弥漫开来,「不要哭,我当然带你走。」

  他把思青玉拥入怀中,「我不会再让你难过。」

  名花溯。

  顾卿言踏入自己的山庄,思青玉牵着他的手,一起迈了进来。

  一只色彩绚丽的鹦鹉从空而降,落在顾卿言的肩上。

  顾卿言笑道,「木木,我给你介绍个客人。」

  思青玉怔怔的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没听见顾卿言的话,忽然箭一般的跑向了院子里的名花溯,整个人扑通一声跳到水里。

  顾卿言急忙走到岸边,思青玉从水晨浮出来,脸上带着疑问,「哥哥,这是你的家?我好喜欢,我真想永远住在这里。」

  他惊疑未定又满面欢喜,「天啊,哥哥,我心里不知道有多快活。」

  木木落在他的身边,若有所思的打量他,过了很久,没有出声的飞走了。

  寂寞许久的名花湖重新热闹了起来,新来的思青玉永远都是活力无限。

  这天顾卿言一早去了青龙引,湖边的小花妖们奔来跑去的打闹,互相泼水。思青玉坐在阴凉的树阴下啃果子。

  顾木木站在树枝上,不屑的向下看。

  思青玉把果子扔上去给他,顾木木接住,然后再扔下去,正好砸在思青玉的头上。

  思青玉也不恼,自从他来到这里后,每天都觉得快乐舒适,就好像一个离开家许久的孩子,重新回到了最安全、最温暖的家庭。

  有时候思青玉甚至不孝的想,就算是在爹爹身边,也没有在这里快乐。

  这里的一草一木,像是和自己一起长大。名花湖清澈的湖水,像母亲的怀抱一样熟悉温柔。

  顾木木砸了果子在思青玉头上,看他竟然没反应,还是在傻笑,振翊飞下去,落在思青玉的面前。

  「你为什么住在我们家不走。」

  「因为我喜欢这里啊。」

  「喜欢也不是你家啊。」

  「可是哥哥说我可以一直住下去。」

  「哥哥又不是你的哥哥,只有我们才可以叫哥哥。」

  「现在是了!」

  「我讨厌你!」

  「为什么?!」

  「因为你占了卿语的位置,你睡卿语的床,玩卿语的东西,穿卿语的衣服。」

  「卿语是谁?」

  「卿语是哥哥的弟弟,卿语是我们养大的,他才是哥哥的弟弟,只有他!」

  思青玉怔了一会,不服气的反驳。

  「反正他现在不在!」

  「会回来!」

  「没回来我就要住!」

  「你怎么这么不自重!」

  「就不自重!就要住!就是要叫哥哥!就是要当哥哥的弟弟!」

  「卿语是不可替代的!你住也没有用!你这么难看!」

  「那为什么哥哥把卿语的东西都给我了。」

  「都给了你不代表什么。」

  争吵告一段落,气乎乎的顾木木飞远了。气呼呼的思青玉趴在摇椅上。

  不——可——替——代——

  从顾木木口中说出的这四个字好沉重,压的思青玉眼睛发酸。他把头埋在袖子里,眼泪一滴滴流出来。

  今天直到很晚顾卿言才回来,思青玉没有像平常一样立刻迎出来,让他略微有些意外。他回去自己房间,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桌子上趴着一个纤弱的少年。

  思青玉听见声音抬起头,「哥哥,你回来了。」

  他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哥哥,卿语是谁,他是不可替代的么?」

  顾卿言坐下,递给他手绢。思青玉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卿语是我在名花湖水里发现的,陪伴了我许多年。」

  「哥哥很喜欢他?」

  顾卿言沉默了片刻,声音略微有些疲惫,「不只是喜欢,我爱他。」

  思青玉手指轻轻的抖,「爱。」

  顾卿言点了点头。

  思青玉双手握紧,「那他是不可替代的么?」

  「很久以前,他也这样问过我。他问我,如果不是因为他从小就跟着我,我会不会对他比其他人好。

  思青玉目光微微闪动,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是能略微体会到,那个「卿语」问这句话的感觉。

  「我告诉他,卿语,你是不可替代的。」

  可惜我那时候有很多事情不懂,最终和他分开。不是所有人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但是我相信,我会找回他,只要他也愿意,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思青玉的眼泪夺眶而出,「哥哥,哥哥,不要再去找他,让我替代好么?我愿意永远陪着你。」

  顾卿言给他擦干眼泪,温柔问他,「你为什么想替代他,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因为我爱哥哥,我看到哥哥的第一眼就爱你。哥哥,我和在一起,比跟父亲在一起快乐。我希望永远也不离开你,在你身边我每天都很阴心,什么烦恼都没有,你不要让我离开你。」

  「不要哭,我不会让你离开。」

  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安抚心灵的话语。

  思青玉抬起头,迟疑的在顾卿言的脸上寻找肯定,生怕刚才的那一句是自己的幻觉。

  「不需要离开,因为我也不希望你离开。青玉,你愿意一辈子都陪着我的话,我就讲一个故事给你。」

  思青玉拼命点砂,「我愿意,我愿意,哥哥。」

  「卿语是许多年前,我在名花湖里发现的一条小蛇。为了不让他觉得自己是异类,我对他说,他也是一条龙,只不过是没有龙爪的龙。

  「我们每天在一起,习惯彼此的存在。」

  ……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这个山庄,再也没有接纳过新的客人。我渐渐明白,卿语是我的唯一,是不可替代的。

  「直到我在人间遇到了你。你的面貌声音如此的陌生,可是无论多么陌生,我都还是可以重新辨别出你。」

  他抱紧思青玉,「卿语,你就是我的卿语。我在人间往的那三天,是为了传信给你的父亲。」

  顾卿言凝望他,「你知道,谁是有龙角的蛇,是不是。」

  思青玉被这消息震的呆住了,半晌才抽噎,「我不记得我小时候的事情,爹爹也从来不告诉我。我知道自己有龙角,和其他人不一样。可是我想不起来从前的事情,爹爹说我受过重伤把一切都忘记了。哥哥,我对不起你!」

  顾卿言轻吻他的泪,「卿语,欢迎你回来。」

  ——————正文完

  番外 孵小龙

  顾卿言坐在软榻上,脸色凝重。顾卿语躺在被子里,眨着眼睛看他。顾卿言眼光扫过去,顾卿语就往被里缩一缩。

  顾卿言脸上的沉稳表情渐渐维持不住,他皱眉:「拿出来!」

  顾卿语脸上全是委屈:「不给!」

  顾卿言站起来,吓得顾卿语立刻把被蒙住脸。顾卿言走过去把被子揭开:「拿出来给我!」

  顾卿语急得脸红,态度坚决:「不给。」

  顾卿语知道自己再向前—步,他就会跑了,叹了口气,把声音放的柔和一些:「你拿龙蛋做什么?」

  顾卿语声如蚊蚁:「孵……孵小龙。」

  顾卿言伸手轻揉自己眉毛:「孵小龙干什么?」

  顾卿语伸手护住被里的龙蛋:「想看看小龙。」

  顾卿言坐在他身边:「咱们顾家不是有很多小龙么?我带你去看,把龙蛋还回去。」

  顾卿语转头看着旁边,装着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顾卿言悄悄发出灵气把顾卿语罩住。顾卿语奋力还击,升起淡蓝色的灵气和他对抗。两股灵气在空中胶着,谁也不能先下重手,到后来不像是攻击,倒像是别样缠绵。

  顾卿言慢慢搂住顾卿语,一只手悄悄往被子里伸。顾卿语抱着龙蛋和被子,转瞬就从房间内消失了。

  顾卿语知道他会去哪理,无奈的追出去。顾卿语在湖畔的软榻上,下半身化成蛇状,盘卷着一颗雪白的龙蛋,满脸忧愁的看着他。

  「龙蛋拿来,你偷了姐姐的龙蛋,知不知道姐姐和姐夫要吵架的。」

  「他们还可以再生……」

  顾卿言表情变冷:「你再这样胡闹,我不理你。你回暗域找你父亲去吧。」

  顾卿语慢慢垂头,还在顽抗:「要看小小龙。」

  顾卿言挥了挥袖子,天上落下细雨。他生气重重哼了一声:「你慢慢闹吧。」转身回屋子里去了。

  细雨很快变成大雨,顾卿语抱着龙蛋躲到名花湖里去。在水底能感觉到上面有电闪雷鸣,水波都有些微微的荡漾。

  顾卿语盘在龙蛋上,把脸贴在最上面,用心安慰龙蛋里还没有出世的小龙:「龙宝宝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龙蛋里似乎有了一些动静,小家伙大约不知道自己是被偷来的,竟然动了动,似乎在安慰顾卿语,表示自己不害怕。

  顾卿语大喜过望,把它盘卷的更紧,努力给它足够的温度,现在天气已经是深秋了,水里远远没有房间里暖和。

  顾卿语想了想,还是抱着龙蛋浮出水面去,冒着雨跑进房间,他把衣服都脱在门口,完全变成原形,老实的待在偏间。

  顾卿言听见声音走出来,顾卿语立刻讨好的吐了吐信子。顾卿言叹了口气,给他擦干身上的水。

  顾卿语觉得事有可为,变回人形,抱着龙蛋:「哥哥,龙蛋跟我说话了。」

  顾卿言挑眉:「他说什么了?」

  顾卿语面露笑容:「他说愿意我把他孵出来。」

  顾卿言不置可否。

  顾卿语保证:「是真的,不信等他出世你问他。」

  顾卿言有点头疼:「卿语,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偷了姐姐的龙蛋,你又想过他们夫妻的心情么?你父亲那么爱你,你母亲为了生下你离开尘世。如果是有人把你从他们身边偷走呢?」

  顾卿语伤心坐下,过了一会:「我想看看刚出世的小小龙长什么样子,想看看嫩嫩的龙角,嫩嫩的龙爪。」

  龙是天地间最矫健的生物,威猛而有力。但任何强大的生命,都有脆弱可爱的幼年时代。越是强大就越让人忍不住探寻其脆弱之处。

  想看龙宝宝小时候粉嫩龙爪和龙角的心愿,似乎也不是罪大恶极。

  可是,怎么能容忍因为有这种念头就偷窃龙蛋呢?顾卿言伸出手,等着顾卿语把龙蛋交出来。顾卿语看着他的眼睛,在里面试图找到一些可以妥协的地方。

  结果是失望的,顾卿言的眼神是如此坚决。顾卿语双眼渐渐泛红,把龙蛋交还给顾卿言。

  接下来这颗好不容易偷来的龙蛋,就要被送回龙宫,跟其他龙宝宝一起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了。

  顾卿语沉浸在自己内心的失落中,顾卿言手上的龙蛋在此时发出「喀」的一声。顾卿语吓了一跳,急忙看向龙蛋。

  洁白的蛋壳表面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裂纹,可爱的龙宝宝即将出世。

  顾卿言也被这突发状况吓了一跳,急忙捧着龙蛋到卧室,把龙蛋放在一个丝绒的暖垫上。没多久,蛋壳又发出「喀 」的一声。

  好吧,仅管是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顾卿言也要承认自己不会面对这种情况。即将要出生的小龙是极其脆弱的,顾卿言几乎有立刻带着这个还在蛋壳里的宝宝,飞回龙宫去的念头。

  可是,已经还不及了。

  裂开的蛋壳接连发出喀喀的声音,碎裂的部分,顶出来一只小小的龙宝宝。

  龙宝宝懵懂的向外钻,身体趴在丝绒暖垫上,头上的龙角粉嫩嫩的。身上的鳞片有些湿润,但很快就变得干爽,通身闪着一层银光。

  顾卿语壮起胆子,伸手轻轻抚摸小龙。龙宝宝顺势缠在他的手指上,在他的掌心拱了拱,像是觉得那里最舒服,睁开的眼睛安稳的合上了。

  顾卿言顿时觉得头大。

  顾卿语下一个要研究的问题,一定是:怎么养育龙宝宝。

  番外完

留言:

T.T额滴神啊,终于等到他完结了。。。

天 奇迹发生了...林大填坑了~~~

是呀,真是奇迹,居然竟然可以看到完结版,多谢林大!多谢博主!顺便问一句,谁知道林大还在写文不?

奇迹真的产生了哦.........
前几天整理电脑里的文章还看着这篇东西叹气,米想到峰回路转完结了- -|||

奇迹啊!!终于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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