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算(卷五、六、七)+番外 》————古镜 

《天算(卷五、六、七)+番外 》————古镜


  卷五 满堂花醉三千客

  第 42 章

  中原五湖四海,大川小流,水泽甚多,黄河,长江,乃至五大淡水湖,不知道养活了多少生灵,当年隋炀帝开京杭运河,虽因滥用财力导致民困潦倒,但是这条运河直到今天依旧起着作用,连诗亦有云“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积月累,自然兴起以漕运为生的帮派,这就是漕帮的前身。现任漕帮帮主丁鹏的父亲,在四十年前,将长江沿岸大小帮派吞并收拢,建立起初具统一规模的漕帮,又经过丁鹏这一辈的发展,终于有了“北沧门,南漕帮”之称,至此漕帮作为南方水道霸主的地位正式确立下来。

  但是现在漕帮少主丁禹山却面临着一件难事。

  他生性大而化之,不拘小节,这是江湖中人的本色,但如果未来将作为一个领导者,显然是不合格的,他的父亲丁鹏不知道为这白了多少头发。只是丁鹏现在终于不用伤脑筋了,因为他正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不省人事。

  “令尊从脉象来看并无异样,请恕老朽无能,少帮主另请高明吧。”最后一个大夫合上药箱,战战兢兢地说完,一边鞠躬一边往门的方向退去,险些撞上推门进来的人。

  “都给我滚出去!”丁禹山面对着他父亲,头也不回大喝道,声音中的火气和焦躁不言而喻。

  “少主……”进来的是他的贴身侍卫曹冰,从小与丁禹山一起长大,名为主仆,但情分非比寻常,自然不会被他这一喝便吓退,只是看了看床榻上的帮主,又望着自己少主僵硬中流露着孤独的背影,不由暗叹了口气。“二当家还是没有下落,派出去的人还在继续搜寻。”

  “不用找了。”丁禹山转过身,铁青的脸色满布胡渣,双眼里的血丝显示着他已经多日不曾好眠。

  “二叔武功那么高,不可能无缘无故出意外的,却偏偏在这当头失踪,如果他想出现,早就出现了。”

  “少主,现在内外不定,不是疑心的时候,底下那些人,都盼着您出来安稳人心呢!”曹冰有点着急了,漕帮现在内有帮主昏迷不醒,二当家无故失踪,三、四当家心怀叵测,外有北面沧海门虎视眈眈,如果连丁禹山也自暴自弃,那么他们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我也不希望做如此猜想,但是二叔他……”声音里流露出一丝痛苦,丁禹山闭了闭眼。“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当家议事。”

  “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丁禹山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曹冰无奈,只好离去,房间里又剩父子二人。

  “爹,你醒醒,告诉我,真的不是二叔……”他缓缓地伏下身子,头埋入臂弯,声音渐渐含糊颤抖,复不可闻。

  本来所有的人事都很美好。

  虽然他并不成器,但是爹正当盛年,与爹有八拜之交,现在是漕帮二当家的二叔耿清河智比诸葛,又忠心耿耿,向来是爹的好帮手,而三叔、四叔,常年在外奔波,也是极有才能手段的,漕帮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如果说今天的漕帮已经很风光,那么明天的漕帮只会更风光。

  但是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

  他爹突然昏迷不醒,所有大夫都诊断不出原因,更不知道是中毒还是生病;而一向被爹倚为左右手的二叔,却刚好在这个时候失踪,无人知道去向;只剩三叔四叔,因上面没了压制,突然之间豪爽仗义的面目便变得有些狰狞。

  这种情势下,就算一时尚未大乱,下面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

  眼看爷爷和爹一手建立起来的漕帮就要四分五裂。

  他突然又想起小时候,娘亲早逝,爹忙于帮务,经常几天几夜也见不到人,这个时候常常是二叔陪着自己,背着他逛遍大街小巷,买糖买玩具逗自己玩,教武功学认字教做人的道理,与其说耿清河是他二叔,倒不如说是另一个父亲。

  这样的二叔,怎么能让人相信他就是谋害父亲的凶手……

  紧紧握住拳头,指甲已经掐进肉里,掐出了血丝,但再大的疼痛,也比不上心头的痛苦。

  二叔,求求你出来,出来告诉我,父亲的事情与你无关,求求你出来主持大局,像以前一样一直站在我身边,教我做事,教我做人……求求你……

  心底无言地呜咽,却不知不觉泪水早已爬满了脸庞。

  此时,千里之外,却有两人在垂钓,悠然自得,闲适如神仙。

  垂钓比的是耐心。

  从天蒙蒙亮到现在将近晌午,一头一尾,身体未曾动过,岸上的人远远看去,说不定还以为船上的人都睡着了。

  “多少条了?”船头的声音淡淡传来。

  沈融阳一笑,拉起竿子一看,鱼饵已经没了,身后竹篓却还空空如也,再一看船头那人,似乎惨况相当。“看来我们都不是这块料子。”

  那人从船头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两人都没有摇橹,任凭小船慢慢飘荡。

  水面上人很少,今天一直是阴天,浪有点大,而且刚下过雨,除了两三只捕鱼小船,根本没有见到泛湖的游人,只有他们两人,静静坐在船头毫无动作,显得令人注目。

  陆廷霄从未想过自己有垂钓的闲情逸致,但是现在这种情景,却并不让他觉得不耐,身旁这个人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便是就这么坐着,也觉得心境沉淀如深井,冰澈清凉。

  “廷霄兄在想什么?”微暝的双眼缓缓睁开,沈融阳说话的时候,常常面容含笑,令人如沐春风,这是他数十年来养成的习惯,却很少人能看出他笑的时候是不是真心带着笑意。

  陆廷霄突然发现他对眼前这个人的了解已经到了一定程度,因为自己能看出此刻对方的心情是轻快惬意的,而在这之前,他根本不会想过去探究一个人的内心。

  “如果一年前有人跟我说,我会在这里垂钓,我必然不相信。”

  “这世间有许多事情,只有想不到,却没有发生不了的。”眼前湖面开阔,小雨淅沥,颇有春趣,沈融阳静静看着,想起两人初识的情景,及至数次危难关头,到那个人对自己说,我对你有所情意,就如男女之间,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陆廷霄不愧是陆廷霄,这世上只有他想不想做的事,没有他敢不敢做的事。

  沈融阳嘴角微微弯起,在他那番话之前,自己从未往那方面想过,但在他的话之后,自己的心,是不是起了变化?

  我不知君,还有何人知君?这确实是沈融阳的心声,只是在这句话之外,是否还有什么?

  你真的只是把这个人当成朋友吗,他说对你有如男女之间的情意,那么你呢?

  如果没有经历过曾经的背叛,那么他跟你说这番话,你还会接受吗?

  人生难得一知己,陆廷霄却不仅仅是知己,还是在举手投足之间就能知道自己所思所想的人,而自己亦然。

  问世间,这样的人能有多少?

  陆廷霄看着沈融阳微微出神的模样,并没有言语,他知道对方需要时间去思考和决定,而他也一直在等。

  等待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而之于陆廷霄来说,似乎是一种乐趣,因为他不觉得与沈融阳在一起,是一件需要耗费耐心的事情。

  小船离岸边已经不远,陆廷霄起身,带着船上的轮椅足尖轻点,紫衣翩然,如天际之云,落于江边。

  将轮椅放下,他又折返船上,将船头的白衣人抱起,如前番一般回到岸上。

  直到二人远去,岸边渔民还未回过神来。

  这究竟是何方高人,还是天人下界?

  若只是凡人,又怎会有那般冰雪玉石的容貌和风姿?

  此时的抚州还是属于南唐的。一面是歌舞升平,一面是岌岌可危,南唐此时呈现出极端分化的两面性,只不过宋军一日未打过来,一日便有饮酒作乐的理由,对于远在开封的宋主来说,南唐已是囊中之物,但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只要战火未燃,该干嘛还得干嘛,柴米油盐酱醋茶,琴棋书画诗酒花,抚州显得富饶极具情致。

  抚州城内有间玉酿坊十分有名,几乎汇聚了当地所有小食,又做得别具特色,只要来到抚州的人,无不想找机会进来一饱口腹之欲。

  两人一踏入玉酿坊,便有店小二殷勤上前招呼。

  “两位客倌里面请!”

  “这位小哥,请帮我们找个二楼的包间,再把这个交给贵掌柜。”沈融阳笑着给了他几两碎银打赏,却又递给他一缕七色璎珞。

  小二心中奇怪,但他见多识广,也不张扬,高高兴兴地收下银子,依言将客人所给之物交给掌柜,谁知道掌柜一见到这七色璎珞,啥也不说撩起袍子就跑上二楼去了,看得店小二直犯嘀咕。

  “不知公子来到,还请恕罪。”那掌柜走进包间,便恭恭敬敬一揖。

  “范叔怎么还来这套,是我们叨扰了才是。”沈融阳笑容温煦,却是真心高兴。

  范闲也很高兴,从前他也曾教过沈融阳的功夫,是如意楼的长老,后来年纪渐大,便自请到这抚州玉酿坊做个掌柜养老了

  眼睛移至陆廷霄处,诧异于此人的气度,竟不逊于公子。“这位是?”

  “陆廷霄,我的朋友。”

  “原来是北溟教主。”范闲讶然道,朝着陆廷霄郑重行礼。“听闻我家公子受伤,多赖陆教主相救,老朽实在不胜感激。”

  “不必如此,举手之劳。”陆廷霄淡淡道,身子微微一移,侧过身没有受他的礼。

  他与沈融阳之间的关系,没有必要向别人细说。

  “范叔,最近这里,没什么大事吧?”沈融阳笑道。

  “大事没有,倒是有一桩,近来也算是不大不小的烦恼。”范闲微微苦笑,“漕帮帮主丁鹏昏迷不醒,二当家耿清河下落不明,漕帮最近总是派人在抚州城各处搜寻耿清河的下落,咱这里三不五时便要受一回骚扰,损失不大,但也烦人,老朽又不想为了这区区小事就劳动如意楼的力量。”

  正说着,外面便起了小小的喧哗。

  第 43 章

  范闲推开门走出去,就看到一楼大门口站着一伙人,正是这几天一直在全城搜索大肆扰民的漕帮帮众,漕帮向来跟抚州官府关系不错,所以这一次官府那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这些人不是太过分,范闲同样不会强出头,让玉酿坊暴露出来,店小二早就得了他的吩咐,远远地躲到一边,没去招惹他们,任由漕帮的人进来搜人。

  只是一个帮派大了,即便帮主驭下再严,难免良莠不齐,这些人进来搜了一圈,见毫无所获,就要走人,其中一人眼光瞥及角落处坐着的年轻女子,邪念一起,歪脑筋就动上了。

  “小娘子怎的孤身一人坐在这里,可要哥哥相陪?”那人凑上前去,涎着脸笑道。

  年轻女子一脸惊惶,站起身来,欲退不能,手腕已经被抓住了。

  其余帮众眼见着这人调戏良家女子,都抱着看好戏的刺激心理,既不上前劝阻,也不帮忙,心里还巴不得同伴快点得手。

  二人僵持不下,那人的手已经快摸到年轻女子的脸上去,范闲暗叹一声,正要出手,却听见那两人不远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漕帮汉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下流无耻了,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都要欺辱!”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三十来岁,形容落魄的书生站在那里,拍案而起,双目直视他们,毫无惧色。

  那调戏女子的漕帮帮众倒是放下手头的活,朝着他冷笑:“一个酸书生,也敢来多管闲事?”

  “某虽不过是一介书生,却素来敬仰漕帮的所作所为,没想到今日败坏漕帮声誉的,却也是你们自己!”

  范闲一听这话就知道要糟,果不其然,那几人怒气冲冲,挽起袖子朝他走去。

  “你想做英雄,就别怪爷们手辣了!”

  一楼的客人早已纷纷避开,范闲看那书生要挨揍,身子一动便待下楼,却只觉肩上一重,已被人按住。

  回头一看,是沈融阳。

  “公子,这……”范闲只看见沈融阳,却没有见到陆廷霄,再一扫他身后的房间,已经空空如也。“陆教主他……”

  “他有事先走一步。”沈融阳微微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

  既有公子之命,范闲便也随之站在一边看戏,这才看出不妥来。

  那书生被几个人追得手忙脚乱,在客栈之内到处跑,不时被桌椅绊倒,但漕帮的人却始终沾不着他一片衣角,只是他躲闪的角度和动作十分巧妙,那几个人即便气喘吁吁,也看不出异样来。

  半天追不到人,自己却累得像条狗,几个漕帮帮众火气噌噌地往上冒,抽出武器就往那书生身上招呼,书生纵然轻功绝妙,却一直没见他露出别的功夫,此刻几把刀剑齐齐砍向他,便仿佛有些招架不住了,脚下一个踉跄,身后一把刀划在他背上,顿时多了一条血痕。

  另外几把武器此时也到了他头上,假若真的砍下去,到时候不仅出了人命,连玉酿坊的声誉也要大受影响,这书生不管是假装不会武功抑或真的出不了手,于情于理,沈融阳都不得不出手。

  琉璃棋子分别射向几人脚下,哎哟声此起彼伏,看起来就像他们自己不小心踩到脚下的杯子碎片滑倒一样。

  那书生却是一脸惊愕,仿佛不敢置信自己竟逃过一劫。

  “你们在这里欺负读书人,恐怕一传出去漕帮的名声就不好听了。”

  那几个人扶着腰陆续站起来,看到楼梯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白衣人,而且还是坐在轮椅上的。

  “兄弟们今天真霉,来了个酸儒,又来了个瘸子。”其中一人咬牙道,顺手抓起刀。

  “几位小哥莫是忘了你们的来意,如果耽误了正事便不太好了,今日之事若各位就这么算了,我就也当没看见。”来人笑眯眯的,他年纪也不大,但在那几个漕帮的人眼里,怎么看怎么碍眼。

  “好大口气,就你一瘸子,还以为自己是我们帮主?”

  “我只不过是与你们丁少帮主有些交情,如果不信,倒可以随你们走一趟。”他也不怒,依旧笑容可掬。

  那几人相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敢问阁下大名?”

  “在下莫随意。”白衣人慢腾腾道,扫了他们一眼,就像一个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看得站在二楼的范闲几乎要以为自家楼主突然换了个人。

  那人将这名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确定自己从来就没听说过,不由心生疑窦,但还是谨慎道:“莫少侠,令尊是?”

  “明明是问我的名字,怎么问到我父亲头上去了,你们不认识我,难不成就认识他么?”他翻了个白眼,在那几个人差点又拿刀冲上来之前又不紧不慢地说道:“家父你们是肯定没福气认识的了,但我叔叔你们想来熟悉一些,他叫莫问谁。”

  那几人面面相觑,转眼换上一副笑脸。“原来是莫大侠的高侄莫少侠,我等有眼无珠,实在是得罪了。”

  只听过高徒,还没听说过高侄的。那书生还坐在地上,闻言就想笑,一笑又牵动背上的伤口,只好忍住。

  白衣人倒似很受用,挥挥手道:“既然你们这么说了,那今天的事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算了,我跟你们少帮主也有些时日未见了,这就去见一见吧。”的

  见那几人面现迟疑之色,又加了句:“放心吧,我不会跟他说今天的事情,上次我这腿差点被马蹄踩断,还好被你们少帮主救了,这不,现在还坐轮椅上呢,既然来了抚州,怎么说都得向他道谢去。”

  说罢手一挥,那几个人每人手中多了一块碎银,不由都喜上眉梢,口称莫公子。

  莫问谁素来游戏人间,随性不羁,说话也常常气死人不偿命,这是武林中人人都知道的,既然身份是莫家侄子,与其费尽口舌,倒不如这副做派来得让人信服。范闲叹服之余,却不知道楼主此番动作是为何,眼看他随那几个人出了门,纵有满腹疑问,也只好静待消息。

  “他们是看着父亲现在无法理事,二叔又不在,我好欺负是吧!”丁禹山拍案而起,恨恨咬牙。

  曹冰在一旁暗自苦笑。

  莫看这漕帮表面风光,现在帮主一倒,马上就人心思易,三当家和四当家明显冲着帮主之位而来,帮主在时,尚能让他们听令做事,如今这般,许多人都在为自己筹划,就算一部分人对帮主忠心耿耿,可就少帮主的性子,又如何斗得过那些人?

  少帮主自幼衣食无忧,上有帮主和二当家这两棵遮阳大树,什么事情都轮不到他去烦恼,加上他性情大而化之,不愿将心思花在学习帮务上面,一旦像现在这样能够庇护他的人都不复存在,他便要孤身面对这些暴风骤雨。

  “下面人心浮动,沧海门居然也频频骚扰我们的堂口,分明是欺漕帮无人,”丁禹山愤怒过后,依旧束手无策,满肚子怒气又憋了下去,也只好苦笑。“现在只要能找到二叔,这些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曹冰却不这么看。“找到二当家固然重要,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跟那些对漕帮忠心耿耿的人联系上,莫要被三当家他们争取过去。”

  丁禹山点点头。“昨日议事之后,我已分头给这些人传信,但是现在仍未有消息,只怕信息早就被三叔他们切断了。”他虽然粗心,却不是傻子,目前一切迹象都显示他们二人已经被软禁了,唯今之计只能想办法突围出去。

  “夜长惟恐梦多,今夜子时之后,外面侍卫换班,不如趁那个时候让属下掩护少帮主逃出去。”

  丁禹山怒道:“我就算出不去,也不会想这种法子来牺牲你,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比他人,你也来和我说这种话!”

  曹冰默默叹息,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少顷,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漕帮三当家齐琼。

  琼乃美玉,齐琼却实在名不副实,他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子,但若有人因为他的外面而小觑他,便要大大吃亏,事实上,齐琼的心思缜密,在漕帮内甚至有小诸葛的美称。

  “禹山,这位莫公子,说是你的朋友,前来探望你的,三叔便带他过来了。”

  丁禹山看着坐在轮椅上进来的白衣人,愣神不过眨眼之间,很快讶然道:“莫兄,你怎么会过来的?”

  “我来了抚州,想起你在此地,怎么都要过来看看你,我这腿还多亏你救下的,总不能忘了救腿恩人吧?”白衣人边说着,转动轮椅上前便拍拍丁禹山,一副熟稔的模样。

  他的腿不是天生的么,怎么又成自己救了的?丁禹山虽然觉得事有蹊跷,很快顺着他的话应下来,但也觉得匪夷所思,如意楼主怎么会假借身份来到这里,而且看起来似乎还没有被三叔识破,这到底怎么回事?

  齐琼看着两人言笑晏晏,又仔细观察了他们的神情,发现丁禹山虽然惊讶,但却更像讶异朋友的到来,这份反应不似作伪,再看白衣人,完全就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便放下心来。

  “既是如此,那禹山你就好好跟莫公子聊聊吧,三叔先出去了。”

  见齐琼转身要走,丁禹山冷下声音。“三叔这就要走了么?不解释一下软禁侄儿的原因?”

  齐琼一愣,微微苦笑。“禹山你这是说的哪门子话,别耍小孩子脾气了,这会你父亲不在,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三叔去做的。”

  丁禹山冷笑。“既然没有软禁我们,为何我们连这院子都出不去?”

  齐琼看着他摇摇头,脸上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你倒有理了,你在外面通宵达旦流连忘返,连你父亲病倒了都不知道,还一门心思往外跑,三叔劝你不住,只能让你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你说你,”他指着丁禹山,想要喝斥,又叹息一声,放下手。“你说你这副样子,将来怎么担起我们这辈人的期望,怎么接下漕帮的担子!”

  丁禹山被他噎得一句话吐不出来,只能干瞪着眼。自己确实是从外面回来之后才知道父亲病倒,二叔失踪的,自己以前也确实很少关心过帮务,但在齐琼口中说来,自己却成了不孝儿子,他还是苦口婆心劝自己改邪归正的长辈。

  一直到齐琼关上门出去,丁禹山还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想发作又发作不出。

  沈融阳见状一笑:“姜还是老的辣啊。”

  丁禹山悻悻收回瞪着房门的双眼,转向白衣人,满腹诧异。“沈楼主这是何故?”

  “既是受人之托,也是好奇心起。”

  “自林家一别,沈楼主风采依旧,我却今非昔比。”丁禹山叹息一声,转身在大理石圆桌旁坐下。他对沈融阳颇有好感,怎么说人家也救过自己的性命,此番前来,断不是无缘无故。“不知道沈楼主受何人所托?”

  “耿清河。”沈融阳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桌面上。

  从沈融阳刚才进门到现在,曹冰一直在观察他,见他虽然不良于行,举手投足之间却无不淡定沉稳,令人心折,脑海便不由浮现出一个词:翩翩佳公子。

  非指容貌,而是气度。

  他小时候与丁禹山一起读书,曾经看到《世说新语》里有一句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那会不明其意,现在却终于能理解,心中又拿起自己所见过的世家公子,名门弟子与之比较,竟发现无一能及。

  丁禹山抓过纸条一扫,差点没跳起来,“二叔还在抚州?那他为什么不出现?!他……”

  一连串的疑问反而让他不知从何问起,只得慢慢地坐下来,又看了一眼纸条,然后点起蜡烛,把纸条烧掉。

  “耿二当家说他现在不便露面,时机一到,自然会来寻少帮主的。”沈融阳不急不缓地笑了笑,拿起茶壶倒了杯茶,凑近鼻下闻了闻,赞道:“好茶。”

  丁禹山心如火燎,无奈沈融阳却如老僧入定,只好捺下烦躁,陪他一起喝茶,只是连灌了几口,却没品出什么好来,嘴里淡出了鸟,哪有酒来得好喝。

  沈融阳看出他的烦闷,也不点破,只是移开了话题。“最近贵帮还有议事么?”

  丁禹山点点头,气愤带着无奈:“他们说我爹卧病在床,无法理事,所以三天之后,漕帮所有当家和管事都要出席,议定下任帮主。”

  茶香自喉咙滑入,流入肺腑,复又从舌间散发出来,流溢七窍,令人顿觉清心醒神,沈融阳微微阖眼,待这半杯茶都品味透,这才睁开眼,悠悠道:“少帮主可想过耿二当家何以不出现的原因么?”

  丁禹山愣了下。“因为三叔势大,或者,我爹的昏迷跟二叔他脱不开嫌疑……”想了想,又摇摇头,不对,若是二叔与爹的昏迷有关,又怎么会主动联系自己。

  沈融阳一笑:“若是你爹和二叔都不在了,此番你要如何做?”

  见丁禹山被自己问住,他缓缓道:“别人的能力再怎么出众,你自己的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

  丁禹山正想反驳,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默默看着角落,不再言语。

  夜幕渐渐降临。

  齐琼倒也没有虐待他们,到了时辰就让人好饭好菜地送进来。

  丁禹山不信以沈融阳的能力会出不去,正想请他出去帮他们传递消息,但沈融阳假借身份进来,自然不会轻易出去,丁禹山和曹冰二人束手无策,他却悠然自得地吃饭喝茶,甚至还抽出书架上的书来看。丁禹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问了人家又不说,只好无可奈何地坐在一边生闷气,连饭也不吃了。

  将近亥时,窗户上传来一阵轻叩。

  丁禹山和曹冰以为是援兵来了,对视一眼喜不自禁,曹冰上前将窗户打开,却见一黄衣人轻飘飘从窗外进来,白玉冠将头发固定着,两边垂下金黄色嵌宝红流苏穗子,黑鸦鸦一片乌发一直垂至腰间,眼角眉梢尽是冷意,如同潭中冰玉,井中深月。

  两人都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那人只不过扫了他们一眼,便移至沈融阳身上。

  “如此月色,何故独坐屋中?”连声音也是清冷淡然,不是故作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却像天生如此不喜亲近,所以更让人觉得凛冽。

  什么独坐,难道我不是人啊?丁禹山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沈融阳笑道:“难道你做了这不遂之客,只是邀我赏月么?”

  二人一冷一热,一淡漠一带笑,却似天生默契,旁人插足不得。

  丁禹山竟也忘了追究自己是不是人的问题,对此人身份大是好奇。

  第 44 章

  一连三天,陆廷霄都踏月而来,乘月而返,漕帮软禁少帮主的厢房,对他来说如入无人之境,丁禹山对此气得牙齿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这两个人,明明可以轻而易举来去自如,却是一个日日在此看书喝茶赖饭就是不走,另一个夜夜亥时便作窗上客乐此不疲却对他们视而不见。

  原本自己因为漕帮目前的状况正焦头烂额,被二人这么一搅和,烦躁的情绪不翼而飞,眼见三日之期将近,心情竟慢慢的平缓镇定下来

  无论如何,二叔能给自己传递消息,便是已经有了后着,自己在这里心急如焚也是于事无补,倒不如凝神定气,准备即将到来的漕帮议事。

  他这边满怀交集,屋内却十分宁静。

  曹冰正双腿盘膝,闭目调息,已经一个时辰有余。

  而沈融阳靠坐在窗边,手里看着一本《郡斋读书志》,一边看,不时轻咳几声,自黄山之战后,每逢天气变化,就留下这个毛病。

  “你没事吧?”见他咳得愈发有些厉害,丁禹山站起身为他倒了杯茶水。

  “无妨。”沈融阳摇摇头,但喉咙麻痒却无法遏止,咳了一声便停不下来,胸口竟有些烦闷,眉头微微拧起,白皙脸已是颊浮起一团血气,整个人看起来竟有些脆弱。

  这真是独步天下的如意楼主么?眼前这个人,双腿无法行走,右手蜷握成拳捂唇低咳的模样,就像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却也就是这个人,曾经让楚家家主楚方南死在他的手中,又将问剑山庄付之一炬。

  白衣胜雪,温良如玉,谦谦君子,明朗清举。丁禹山默默看着他,与这个人相比,自己从小生长在父辈的庇护之下,虽然没有成为纨绔子弟,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二十多年来,他又做了什么?

  就在丁禹山长吁短叹之际,陆廷霄已经从窗外进来,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走到沈融阳身旁。

  一只手抵住他的背,暖流自对方指尖缓缓传过来,随着血液在五脏六腑处流转,喉咙顿觉舒服许多,沈融阳示意对方不要再将内力输给自己,一边展眉道:“现如今廷霄兄作梁上君子的本事越来越高了。”

  “天台山附近有处温泉,对你的伤应该有所助益。”为他把完脉,陆廷霄冷不防说了这么一句,目光所及,见他头上盘髻的墨玉簪子歪了,便伸手一抽,满头乌发散落下来,披了满肩满背。

  “这里有梳子么?”他将屋子扫了一眼,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便朝丁禹山淡淡问道。

  “你等等。”丁禹山愣了一下,匆匆跑到隔壁屋子拿了把木梳过来,看着黄衣人专心致志地梳着手中长发,觉得眼前这一幕怎么看怎么古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古怪,再看沈融阳,却是任他摆弄,脸色如常,自在无碍,不由暗暗叹道果然非常人行非常事,两人武功天下无双,连行事也是一等一的诡异。

  转眼间,陆廷霄已将手中乌发皆挽了个髻,再用那墨玉簪子固定住,他端详了几眼,脸上未现,眼中却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明日的头发,让我来打理。”

  “好。”沈融阳微微一笑。除了早年三餐不继的日子,他的头发一直就是侍琴侍剑梳的,现在他们两人不在,每天早上自己光是折腾这把头发就废去了不少功夫,也还只是勉强能见人而已。

  齐琼觉得自己已经是天时地利人和了。的e

  多年来丁鹏一直将耿清河视为左右手,即便自己也是结义四兄弟之一,丁鹏对他的信任也远不如耿清河。他自觉能力不弱,心中便由不忿积累至怨恨,时时想假若自己在丁鹏这位置上,定然比他经营得更加风生水起。

  于是他开始在丁鹏的饮食里放一些平时看起来并没有毒性,反而对身体有益处的草药,长年累月下来,丁鹏的身体负荷到了无法承受的程度,便突然毫无征兆地倒下来。偏偏在这个时候,耿清河也一起消失,他不费吹灰之力便除了两个最大的障碍,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丁禹山放荡已久,很少触及帮中事务,难以服众,江湖向来以实力为尊,一个毫无资历和能力的少帮主,是根本不会得到承认的。

  放眼漕帮上下,能够成为下任帮主的,舍他其谁?

  “三哥!”门被推开,四当家张简书走了进来。“一切都准备好了,半个时辰之后议事开始,您是否要先过去看看?”

  齐琼颔首。“耿清河的下落还是没有消息么?”

  张简书摇摇头。“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就不见了,整个抚州城我们都快翻遍了,还是没有找着人,也许出城去了?”

  “也罢,他一出了城也就回天乏力了,到时候我坐稳了帮主之位,就算他再出来也没有用。”齐琼站起身,掸掸衣服,带着一丝笑容。

  第 45 章

  满堂寂静,只有茶盖与茶盅相碰的声音。

  齐琼扫了一眼,厅中所坐管事,十有八九已经站在自己旗下,眼见帮主之位胜券在握,心中志得意满,即便性情再谨慎,也不由流露出一丝兴奋。

  北沧海,南漕帮。

  漕帮掌握长江沿岸大部分漕运,一年利润可谓天数,坐上帮主之位,等于将财富牢牢拢在手里,未来在江湖中的说法分量也必将更重,指不定武林盟主也指日可待。

  如是想着,握着扶手的指节也不由微微泛白,财,权,色,多少人一生梦寐以求的东西,对他来说已经近在咫尺,又能怎能不心情激荡。

  “三当家,少帮主到了。”门外有人禀报,接着有人掀帘而入,丁禹山走进来,旁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帮众,是齐琼派去监视他的。

  他一脸平静,同样扫了厅中所有人一眼,什么也没说,径自到空位坐下。

  看到他的反应,齐琼反而有点生疑,但自己派过去的人,一天十二个时辰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丁禹山一丈之外,据回报丁禹山一日到晚就与莫问谁的侄子,那个叫莫随意的人在房间内厮混,连房门都很少出。

  丁禹山是他看着长大的,性情不拘小节,心无城府,是绝不可能有什么后着能隐藏到现在的,照他的性子,方才本来见到自己就破口大骂,事实却并非这样。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我足足等了二十年,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也不可能会发生变故的。齐琼对自己说道,调整心情,待众人坐定,便缓缓开口:

  “前几日,因为帮主急病倒下的事情,特地将大家都召集过来,但是现在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帮主一日未醒,漕帮就一日群龙无首,诸位都是漕帮栋梁,究竟该怎么办,还是得一起拿出个章程来。”

  “那还用说么,帮主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清醒,二当家又失踪了,现在就只有三当家你德高望重,能带领我们漕帮了,兄弟我们都支持你!”话方落音,一个大汉站起来,伴随着粗豪的声音,响彻整个厅堂。

  “坐下!这里比你资历辈分高的管事比比皆是,如此喧哗,成何体统!”齐琼沉声道,面有不豫。

  谁都知道这人是三当家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一个无名小卒到一方管事,那是绝绝对对的心腹,心腹开口,离主人的意思也就八九不离十了。在座者个个心如明镜,相继拿定了主意。

  “虽然帮主现在不能理事,但毕竟还有少帮主在,三当家固然能力出众,如果一旦帮主苏醒,只怕不太妥当。”一名老者慢腾腾地开口。他的意思很明白,你齐琼一旦当上帮主,原来的帮主又醒过来,那这时候你想怎么办,是让还是不让?

  齐琼和丁禹山同时望向那个人,齐琼暗自皱眉,丁禹山却突然感到一丝温暖,就像一个孤身在海上漂泊已久的人突然看见一个靠岸的小岛,在这个厅内,聚集了漕帮绝大多数的管事,但是真正愿意为他或他父亲说上一两句话的,却寥寥无几。

  这本是人性,没有什么好苛责的,被软禁的这些天,他想了很多,也想通了很多。从前不知人心险恶,总觉得自己有武功在身,加上漕帮少帮主的位置,将来继承帮主之位是水到渠成,从来不用去思考这些事情,现在才渐渐明白,这世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就算你的父亲是漕帮帮主,你自己不争气,别人照样可以不买你的帐。

  “秦老说这句话就不太厚道了,若是帮主永远醒不过来,难道就让漕帮帮主的位置一直空悬下去么,那您又置漕帮的将来于何地?”

  “苏管事说得是,当务之急,还得先选出新帮主来,也好对漕帮上下有个交代。”

  “就是就是,帮主之位一日未决,我们兄弟都群龙无首啊!”

  “……”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齐琼放下手中茶盅,开口道:“大家稍安勿躁,听我一言。我对这帮主之位,实在没有多大兴趣,今日请大家前来,也是像大家所说的,不希望漕帮群龙无首,要知道现在北面沧海们虎视眈眈,已经接连抢了我们好几处堂口,这样下去,漕帮兄弟们就没生计了。”他顿了顿,见众人面露赞同之色,便接道,“所以我的想法是,先选一名新帮主出来,暂代帮主之位,等帮主一醒,便将位置归还,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纷纷附和,但谁都知道,话说得再漂亮,到时候一旦坐上去再想下来,就不是丁鹏醒过来或者几句话能解决的了。

  “三哥说得极是,这暂代帮主的人选,我就提三哥了。谁都知道,漕帮现在除了帮主之外,就属三哥功劳最大,苦劳最多,这二十多年来,如果不是你为漕帮立下的汗马功劳,漕帮也没有今天。”张简书一开口,其他人也不甘落后,陆续表明自己的立场,刚才为丁禹山说话的秦姓管事,见大势已去,丁禹山又不发一言形如木讷,不由暗自叹息,也没再说话。

  见众人纷纷表态,齐琼又故作推辞了几番,这才勉为其难叹道:“齐琼何德何能,让兄弟们如此支持我,那我就……”

  “三叔,你是不是以为父亲真的就醒不过来了?”

  丁禹山没有被点穴,因为齐琼料定他即便大吵大闹也于事无补,反而更让这些人看清楚他是扶不起的阿斗,谁知自从进来之后他就一直没说过话,直到现在才冷不防冒出这一句来。

  齐琼一惊,难道丁鹏没事?转念一想又觉不可能,那种慢性的毒,十几年的时光足以渗入骨头,即便再世华佗也回天乏术。

  “贤侄说的这是哪里话,大哥要是能醒,我们比谁还高兴,怎么会做此想?”

  丁禹山盯着他,慢慢道:“那么二叔呢,我相信二叔在漕帮的威望和才能,也足以担任帮主之位吧?”

  “二哥在此,必然比我有资格,只是他现在下落不明……”

  “那是不是二叔在此,三叔你就肯退位让贤了?”丁禹山打断他的话。

  “禹山你开什么玩笑,耿二哥怎么可能在这里?”齐琼摇摇头,一脸痛惜,心中却惊疑不定,目光搜寻着在场所有人。

  “三弟,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张简书突然开口,声音却变得微微嘶哑,他摇摇头,神态全似换了个人。

  齐琼大惊,猛地站起身来,死死盯着他,口中却大喊:“来人!”

  “三当家不必喊了,外面已经没有人了。”一只修长的手掀开门帘,进来的却是那个自称是莫随意的人。

  他的神情很和煦,笑容也完全无害,齐琼却看得心中一寒,自己布置在外面的几百人手,其中更不乏心腹高手,全都被眼前这个人解决了?

  厅中所有人一听到他的话,顿时乱成一团,离他最近的几个人沉不住气,拔刀就扑了上去,那人手指翻弹,全都打在对方手腕穴道上

  刀脱手而出不说,若人家力道再大一点,自己手筋就断了。

  一时无人再敢妄动。

  “你到底是谁?”不相信局势一下子逆转,齐琼反而无暇顾及张简书的真假,看着眼前的白衣人咬牙道。

  “沈融阳。”他如是说道。

  轮椅上白衣纤尘不染,宛如清风过耳,明月入目,沁心惬意。

  “如意楼主……”齐琼闷哼一声,对此人已是恨之入骨。“我和你无冤无仇,我们漕帮内部的事情,又与你何干?!”

  这会白衣人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微微侧头认真思索了一下,才说出令齐琼几欲吐血身亡的答案。

  “一时手痒,多管闲事了,叨扰之处,还望见谅。”

  第 46 章

  见谅你奶奶个熊!

  齐琼在心里破口大骂,眼下却顾不上回嘴,他转向披着张简书面皮的人。“耿二哥怎么回来也不打一声招呼?”

  他很讨厌耿清河。

  虽然他们兄弟四人结拜,但在这四个人里面,自己跟耿清河的关系最疏远。因为他每次想什么事情,耿清河只稍看他一眼,便好像知道得一清二楚,不管自己打的是不是歪主意,谁会喜欢有一个能够窥透自己心事的人总在左右晃来晃去?

  “有劳三弟费心了,”那人轻轻咳了一声,袖子往脸上一抹,露出一张瘦削清俊的脸,他已经年过四十了,但从他现在的容貌看来,当年的耿清河必定十分俊美。“本应早些回来的,但有些事情耽搁了,三弟莫怪。”

  “四弟呢?”齐琼沉声问道,一边念头在心底飞快地转着。外面布下的人手现在是指望不上了,但自己情势也未算全坏,沈融阳再厉害,毕竟也不能公然干涉他们漕帮内务,现在耿清河出现,正好将丁鹏的事二一添作五推到他身上,屋里这些人,虽然大多是墙头草,但是他们刚才已经公然表示支持自己,莫说丁禹山的威望根本不足以接任漕帮,就算坐上帮主之位了,首先不会放过的就是现在这里这些人,所以他们必须也必然支持自己。

  齐琼料得不差,沈融阳确实不打算涉足漕帮内部的事情,刚才出手相助,只不过是闲来无事,以及对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在丁禹山那里白吃白喝的补偿。

  既是没有自己的事了,沈融阳便自顾坐在一角,悠然靠着椅背看戏,众人的注意力又逐渐被突然出现的耿清河吸引过去。

  “他过于劳累,我让他去休息了,怕突然出现惊扰你们,便跟三弟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耿清河略显苍白的脸笑了笑。

  放屁!齐琼心底早已不知道问候了耿清河多少辈祖宗,脸上依然强笑道:“耿二哥既然来了,那么这暂代帮主之位……。”

  “齐琼,事到如今,你还准备抵死不认么,我爹昏迷不醒,你就真的一点干系都没有?”丁禹山冷笑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帮主的事情,我也同样焦急,禹山,三叔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不是你耍脾气的时候。”言下之意,如果你有证据,大可提出来。

  “你!”丁禹山确实不是齐琼的对手,每每说了不到一两句话,就能被他激得跳脚。

  “三当家,这段时间帮主昏迷,您忙上忙下,兄弟们都看在眼里,现如今要重选帮主了,二当家就冒出来,因此属下怀疑二当家与帮主昏迷的事有关,请让属下将二当家擒拿,待帮主醒过来再作处置!”一人站出来,朝齐琼抱拳行礼,眼睛却盯着耿清河。

  耿清河知道自己强压内伤和中毒的症状已经被人看出来了,不由暗自苦笑。

  齐琼扫了一眼沈融阳所在的角落,确定他没有意图插手,又看看底下的人,转而朝耿清河点点头。“二哥,事到如今,只有先委屈你了,等事情查明,三弟我去你门前负荆请罪,来人,请二当家去休息!”

  “谁敢?!”丁禹山大怒,一掌就往上前抓人的帮众扫去。

  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丁禹山吸引,方才在人群中仗义执言的秦姓管事一跃而上,目标直指齐琼。

  齐琼一惊,直直后退,一掌凝聚内力对上来人。

  但他却忽略了旁边的耿清河。

  耿清河本身受的伤很重,中的毒也不轻,这都拜齐琼所赐,本来是绝不可能再出手的了,但齐琼偏偏料错了,他宁可拼着毒素加剧运行,伤势加重,也要置齐琼于死地。

  “二叔!”丁禹山一声惨呼,接下颓然而倒的耿清河。

  “耿清河……你……”齐琼粗喘着气,血沿着嘴角淌下,他捂着胸口,背靠柱子,缓缓坐倒。“自从我们结拜,你就一直看我不顺眼,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要反对到底,今日帮主之位,若不是你……若不是……”

  这个人,宁愿不要性命,也要坏他的好事。

  “你害了大哥,还想夺帮主之位,我纵是没了性命,也不能有负当年大哥对我的知遇之恩……”耿清河苦笑着,声音断断续续,已是气力不济。

  “二叔……”丁禹山双手微微颤抖,看着怀中的人鲜血一口口吐出来,脑袋完全混沌了。

  场面一时混乱,眼见情势逆转,一些本来就摇摆不定的人心里开始打起算盘,丁禹山抱着耿清河已经完全失去反应能力,曹冰带着人闯进来,趁乱将一些还忠于齐琼的人一一制服。

  沈融阳退了出来,外面刚下过春雨,草木的味道在鼻息间流淌,天色是明澈的微蓝,身处其间,仿佛连人心也经过洗练。

  而那人正朝他走来,不急不缓,衣袂翩然,眉间冷淡,面如寒玉,就像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他微微一笑:“不知道天台山这个时节的景致如何?”

  “比此处好。”陆廷霄不太喜欢看到那屋里的一切,包括人心,权欲,还有那些人的嘴脸。

  沈融阳知他性情,这人并非在抱怨,只不过是说出自己的感受,天台山清静无争的景色,自然比纷闹不休的这里要美上许多。

  所以不作声,只是唇角扬起,从袖中拿出一件物事,递给他。

  那人接过去,看了几眼,脸上露出少有的讶异。“冰蝉玉。”

  冰蝉者,能解百毒,消百病,祛邪定气,凝神安魂,对他们俩来说没什么大用处,却是北溟教教中历代所藏,后来又因故流落在外的宝物,如意楼几乎通晓武林典故,沈融阳自然认得,却没想到会是在漕帮,趁着这次漕帮动乱,他出手襄助,丁禹山以此物相赠,自是情理之中。

  只是这事陆廷霄之前却并不知情。

  一个人能够处心积虑为另一个人做一件事情,如果不是铁石心肠,便不可能不为之动容。

  心下微微感动,他什么也没说。

  什么话都显得多余,自然什么也不必说了。

  曹冰帮着丁禹山收拾残局,忙乱之中突然想起那两人,不由走到门外,正好看到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那身黄衣与白衣,那两个一立一坐的人,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仿佛凝聚成一个点。

  远处,山抹微云,水绿新草,天色正青,芳菲恰好。

  第 47 章

  温泉并不在天台山上,而在离天台山不远的小山湾之中。

  泉水自地下汩汩流出,在山中一个涡地形成天然的池子,热气氤氲着缓缓上升,笼得周围一切仿佛都跟着温热起来。

  这是一处世外桃源。

  两人一路缓行,统共走了半月走余,才来到这里。

  此时三月未过,山中清寒,正是泡浴温泉的最好时机。

  沈融阳看着眼前情景,心中难掩赞赏。

  “你体内寒气未褪,用这温泉疗伤最好不过。”陆廷霄淡淡道,蹲下身掬起一泓水。“水温很合适。”

  他双腿无法行走,想要下水还得让陆廷霄帮忙,沈融阳也不矫情,点点头道:“有劳了。”

  眼见这人宽衣解带,陆廷霄微微侧头,望向泉池,耳边衣物悉索作响,直到沈融阳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廷霄兄。”

  再转过头,他已将上衣褪去,虽然长年都不能行走,但沈融阳的身形并不瘦弱,反而是纤长有度,那副白皙斯文的身体下面,隐藏着足以笑傲天下的实力。

  陆廷霄自己脱去上衣,走过去将他横抱起来,放入温泉池中,自己也下了水。

  池水不深,站着只是勘勘到胸口而已,但沈融阳双腿使不上力,如果坐下的话,池水就会淹没头顶,陆廷霄一手抓住他的手臂,让他有所依靠,却其实是将他上半身几乎全部的重量都移至自己身上。

  温泉的热让那人的脸被熏得酿出浅浅醉红,陆廷霄第一次如此近地靠近他,却发现他的睫毛其实很长。

  雾气很浓,他不得不半眯起眼睛看周围的事物,于是眼睑微微覆下,睫毛如阴影般覆盖了半面眼睛,但这却并不显得脆弱,只是让整个人看起来更有一种奇异的魅力。

  头发本来披散在后面,现在已经被水浸得湿了大半,还有几缕贴在颈项上,没有衣领遮掩的后颈线条显得十分优雅。

  现在两人的距离几乎没有缝隙,沈融阳一半肩头倚靠着陆廷霄,头稍稍仰起,一边手肘半撑在池边的石头上,背抵着池边,感受着温热的水与皮肤的贴合,仿佛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舒适感,让他叹息般地吐气。

  这从未在人前见过的一面,让陆廷霄异常愉悦。

  伸手拂去他额前散落的头发,手移到他背后,将内力缓缓传过去,与温泉的效力,内外结合,慢慢化解他旧伤留下的痼疾。

  少顷,沈融阳侧首,示意他不要再浪费内力。

  那个眼神带着被热气熏染的水雾,陆廷霄一下子就看懂了,却突然心中一动,手从背后伸上去,将他头上的玉冠摘下来放在池边,一头鸦发从头顶倾泻下来,半洒入水中。

  他身体微微向前倾,薄唇处传来一阵暖意。

  那人一震,睫毛微微颤动,抬眼看他,神情有些忡怔,却没有推开他。

  “沈融阳……”

  碰触上柔软的温暖那一刻,他在嘴边轻轻流泻出这个名字,不复以往的冷峻。

  对方仿佛轻轻叹息一声,又似呼出一口热气。

  “卿卿佳人,世间何其多……”

  “纵是弱水三千……”

  话只说了半句,他便没有再续,趁着对方心神松动之际,微微加深力道,描绘着唇间的形状。

  背抵着石头,已是后退不得,被这人困住,若不用上内力,竟似挣脱不开。

  沈融阳心底微微苦笑。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稍微运力便可震开眼前这人,但他不想误伤了他。

  可眼前,究竟是怎样一盘乱局?

  难道,还是接受了吧?

  情之一字,明明不信,可是现在……

  长长的,无声的,叹息。

  罢了。

  也许,也许,真的不能否认。

  自己也动了情。

  否则,要怎样解释?

  对方明明毫无戒备,自己却下不了手。

  第 48 章

  萧翊是第二次见到沈融阳。

  第一次是他上来求医的时候,萧翊从来没有见过废了双腿还能行走江湖的人,又知道他竟是传闻中神秘莫测的如意楼主,不由多投注了几分注意力,及至看到他与教主切磋,居然还不分上下,这种诧异转化为惊佩,那一身白衣翩翩,即使坐在轮椅上,也无法掩盖他的风采。

  第二次就是现在。

  他因薛五娘成亲,已经由副手升为堂主,来总坛汇报教务,刚好见到教主携之上山。那位沈楼主倒没什么变化,反而是教主在看向沈楼主的时候,素来冷淡清寒的面孔似乎缓和不少,令他心中大为称奇,想起上次禀报如意楼的事情碰了一头钉子,这次简直是天壤之别,只不过这话却万万问不出口,只好默默埋在心底。

  比起黄山,天台山又是另外一番风景。的9b

  尤其是初春的时节,青溪致远,山泉溅玉,烟送繁枝,风摇影动,处身其中,即便不是仙境,也相去不远,若说黄山是冷峻奇秀,那么天台山就是柔和昳丽,气质不同,即便同样是山,同样是水,也显得别具特色。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伴随着清风送来草木的气息,陆廷霄议事完毕,从外面进了侧堂,便看见那一幅白色的袖子半撑在棋桌上,头微微侧着,桌上还放着一盘残局,像是主人还没下完,再看那人,却似睡着般阖着双眼,神色安详从容。

  他不由自主放轻了气息和脚步,饶是如此,那人依旧在他进屋的时候便睁开眼。

  “你这里太舒服了,让人忍不住昏昏欲睡。”沈融阳笑道,眉间慵懒未消,手肘自桌上移开,视线看向竹帘半卷的窗外。

  这个人,即便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也像一幅画。

  脑海中突然就闪过这句话,他走过去,把垂得有些低的竹帘卷高一些,阳光洒了进来,连带满目春光也一齐入了眼帘,看得沈融阳微微眯起眼,不由侧过头,待眼睛适应了光线,再转回来。

  “你很少在这里休息过把?”

  “何以见得?”他淡淡道。

  “收拾得很整齐,但因为太整齐了,反而失去人味。”沈融阳抓起桌上残子放入棋盅,微微一笑,“就连这棋子,只怕你也从来没有用过。”

  “我自出生到现在,除了习武,只有学习如何掌管北溟教而已。”看着他,顿了一下。“只是现在,又多了一样。”

  “天下江湖,陪你走遍而已矣。”

  陆廷霄并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他更喜欢言简意赅,干脆利落,或者直接用武功来解决,但是认识了沈融阳之后,他所说的话,几乎比他以往加起来还要多。

  沈融阳也不是一个冷血心肠的人,他自然也会感知,也会动情,在山下温泉之时,没有推开对方,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和接纳。

  陆廷霄无视礼法,他也不会拘泥于性别,但这并不表示自己一开始就能够轻易地接受对方。

  因为那埋藏在心底的死结,无人可知,无人触及,自然也无人能解,只能靠时间,慢慢去消融。

  然而从来没有人如此接近自己的内心,除了陆廷霄。

  时间确实是一剂良药。

  当往事已经渐渐不再忆起,曾经的一切慢慢模糊,能够抓住的,只是现在与将来。

  他缓缓笑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未知廷霄兄可有兴致同游山下?”

  对方挑了挑眉,用表情询问天台山脚有什么好游的。

  不能怪陆廷霄没有尽地主之谊,在之前的三十几年生涯里,除了武功,他对其余的一切都毫无兴趣。

  沈融阳一笑。

  “莫问谁这家伙曾经说过,这山脚下有一间很不错的客栈,和一个很漂亮的老板娘。”

  “恭喜王爷。”

  晋王安坐太师椅,放下手中茶盅,捋了捋短须,从容不迫。“南汉来降,是圣上英明,本王有什么好恭喜的?”(历史上赵光义是973年才封王,本文设定提前了三年)

  “有当今圣上开疆拓土,日后王爷定可垂拱而治,开创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那幕僚能面色如常地说出这番话,必然是极心腹之人。

  晋王哂笑一声。“皇兄属意的可不是我,再说北有辽国大患,将来有朝一日……”顿了顿,没接下去。“府中那纪氏近来如何?”

  “一直都嚷着要见她那小主子,不过倒也没掀起什么波澜,毕竟是一介妇人,再留着她,只怕也没什么用处,沈融阳的生父虽然是辽人,却非高官显宦,这段日子对纪氏更加是不闻不问,想来早就弃她如敝履了吧。”

  “之前从如意楼那里拿到的三年进项,足以让本王把大内所有人都打点好,这世间只会嫌钱少的,怎么会有人嫌钱多的。”晋王笑了笑,“只不过本王倒真想再见见沈融阳,他虽是江湖中人,却毫无草莽之气,可惜不肯入朝为官,不然即便笼以馆阁之职,倒也相得映彰。”

  那幕僚闻言,面现不信之意。“江湖中人,刀口舔血,如何当得起王爷这声赞许。”

  晋王也不见怪,只是笑道:“若是不信,待你见见他便知道了,你替我修书一封送过去吧。”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莫问谁口中很漂亮的老板娘,是一名带着西域胡人血统的女子,高鼻深目,雪肤丰胸,与中原女子大相径庭,说话口音也有点怪异,却是别具风情,这间酒馆成了天台山下不远的小镇最受欢迎的酒馆。

  此时,陆廷霄与沈融阳正坐在酒馆二楼的座位上,听着胡琴小曲,饮酒漫谈。

  此时,宋朝刚灭了南汉,正举刀霍霍向南唐,南唐国主李煜上表称臣,自谓江南国主。

  此时,江湖风言,漕帮帮主丁鹏之子丁禹山继任帮主,沧浪门趁其百废待新之际连挑对方好几处堂口,颇有取而代之之势,漕帮二当家耿清河、三当家齐琼皆因伤重不治而亡。

  此时,莫问谁为了躲避苗疆少女布菲佳对他的一缕情意,不惜千里遁逃,匿身辽国。

  此时,楚家家主楚叶天正准备向如意楼主沈融阳下战书,约五月初五玉泉山一战。

  风势渐起,远处乌云缓缓飘来,顷刻便将天空覆盖。

  视线自窗外转了回来,沈融阳举起杯子朝桌子对面的人一祝,笑意清浅,让人玩味。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第 49 章

  纪氏本姓李,嫁人之后便冠上了夫姓,五十年前,她年方十八,住的小村庄被强盗洗劫一空,三十余户人家几乎无一幸免。当时正是诸国并立,没有人会为了边境一个小镇百姓的死活去调查追踪,纪氏刚好进城赶集躲过一劫。一天之内,家破人亡,刚满周岁的女儿也在襁褓中被杀害,她走投无路,几乎要自尽,刚好被一户人家所救。那户人家祖上曾是唐代大官,被贬谪到这里,后代转向经商,竟也颇有余财,刚好这家人也有位小娘子出世,女子排行第四,人称四娘,纪氏就成了她的乳母。

  时光荏苒,粉雕玉琢的婴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四娘在一次出城上香的时候,被人贩子掳走,卖到辽国,一起被带走的,还有她的乳母纪氏。后来便如前文所说,女子为耶律宗盛生下一个儿子,却天生残疾,不能行走,被耶律宗盛弃之荒野。这女子长于深闺,何曾受过这种变故,不久便郁郁而终。纪氏心中悲痛万分,她早已将四娘当成自己的女儿,却不想自己的子女命运都如此坎坷。不久之后,她寻了个由子逃出耶律府,开始寻找那个被耶律宗盛丢弃的孩子,自己娘子的血脉。

  一晃就是五年,纪氏不仅毫无所获,连那孩子的生死都不知道,她渐渐绝望,心如死灰,就在一间尼姑庵旁边住下,靠做些针线活,帮庵里的师父种菜做饭度日。又是十多年过去,家里开始隔三差五地平空出现一些钱粮衣物,初时她很惶恐,后来便慢慢释然,心中若有所觉,又重新燃起希望,一直到有一天,两个仆役将她带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府邸,一个管家跟她说,你家小主人并没有死,你且在这里安心住下,等他来接你。

  纪氏不觉得自己有多么高义,对她来说,能够见到自己主人的血脉,是余生最大的愿望,看到小主人健康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九泉之下见到四娘,她也能无愧欣慰。

  然而满怀期望的等待,却换来日复一日的失望。这间府邸的主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有那个自称是管家的人,在她开始焦急的时候就出现,安抚,然后又消失,她甚至还不知道这间府邸的主人是谁。纪氏目不识丁,但并不表示她愚昧,她开始萌生许多想法,包括自己小主人的身份,揣测着也许有人想利用她来要挟那孩子。

  这一天纪氏搬了张凳子,坐在阳光下,眯着眼一针一针地缝着手里的鞋底。她已经上了年纪,早年过多的操劳和忧思让那满头青丝都染成了白发,但是她的内心却十分安宁平静,对于无法抵抗的痛苦,在伤心过后,依旧挺直腰杆继续生活,这一点,她曾经服侍过的四娘子,那位红颜薄命的女子,远远不及她。

  “纪夫人,你看谁来看你了?”管家推开院子大门走了进来,带着几乎要皱成一朵菊花的笑脸。

  她慢慢地抬起头,眼睛因为光线的缘故而有些模糊,不由使劲揉了揉,随着管家进来的一个人,渐渐映入眼帘。

  那人是坐在轮椅上,年纪看上去不大,面目寻常,但是身上的气度却不容人忽视,那一身白衣在阳光下,显得分外耀眼。

  纪氏瞧了许久,才颤巍巍地,缓缓地站起来。

  白衣人带着清浅的笑意,却并不让人觉得疏离,他静静地看着纪氏,任纪氏长久地打量,端详着他。

  然而即便看再久,纪氏还是一眼就认出他。

  眉眼,额角,甚至微笑的样子,无一不像当年的四娘。

  她看了那么久,只不过是想把过往的岁月一起弥补回来。的

  四娘,你九泉之下,终该安息了罢。

  那些痛苦的前尘过往,本该早把泪水流光,却仍然在见到眼前这人的那一刻,红了双眼。

  天台山。

  陆廷霄背负双手,站在窗前,看起来似乎在欣赏窗外春景,但张鲤和萧翊站在他身后,实在不敢作如此想。

  沈融阳在二十余天前便已往开封而去,余下陆廷霄,却是被一桩事情耽搁了。

  事因来自教内。

  北溟教本来有四大长老,两位教使,六人之下是各地分堂堂主。四大长老如今只余一位,就是张鲤,其他三位业已故去,两位教使中,一位左使,辅佐教主处理日常事务,一位右使,代教主不时巡视各地分堂,权力都极大。当代北溟教卧虎藏龙,便连分堂堂主,也有如薛五娘,殷雷这样的人才,左右二使更不必说。

  左使张云岫,性喜静不喜动,镇日在天台山静修,除了帮教主处理教务,绝不踏出自己的院子一步,拿萧翊私底下对张鲤的抱怨来说,就像一只千年老乌龟。右使赵谦是个令人头疼的人物,少年时喜欢流连花丛,经常醉死在美人怀中,非三五日不能醒,气得他老爹经常要去青楼找自己的儿子,只是他天性资质过人,即便如此,武功也半点没落下,后来他爹死了,他的性子也变得沉稳许多,十年前当上教中右使,便经常云游在外,如果能在总坛见到他,就像看到张云岫离开总坛那么稀奇。

  事情就出在赵谦身上。

  一个月前,赵谦认识了一名女子。据说那女子姿容极美,赵谦一见倾心,两人于是私定终身。本来江湖之中,儿女情长是常有的事情,男女之间互相心生爱慕也很自然,只要双方不是积怨世仇,长辈师门一般都不会激烈反对。

  但是赵谦拐走的不是普通人,而是峨嵋派掌门弟子钟璎珞,那个曾经赴林家赏剑大会,后来因为师伯惨死而方寸大乱的小姑娘。她是峨嵋派的新起之秀,峨嵋掌门隐隐已经有将衣钵传承于她之意。

  这样一个人,在没有得到师门长辈同意的情况下,与赵谦扯上联系,不到十日,江湖人人皆知此事,峨嵋派颜面扫地。

  他们找不到赵谦,却不会找不到北溟教。

  于是,峨嵋派上门讨人了。

  第 50 章

  “孩子……”

  心中酝酿了无数称谓,包括四娘当年起的乳名,嘴张张合合,却终究吐出最简单的两个字,纪氏红了眼圈,连手中的针线掉落在地上都不自知,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一刻不肯移开视线。

  沈融阳暗自叹了口气,第一次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自己纵然是不想打扰这个老人平静的生活,但又何其忍心,之前连一面也不肯见。

  “嬷嬷,我姓沈,名融阳。”他柔声道。

  “姓沈?不不,你姓……”姓耶律,还是姓四娘的李,生父不足为外人道,生母又早已不在人世,这孩子自幼孤苦,身世飘零,姓氏于他,又有什么意义呢……踌躇许久,无数的话在喉咙转了一圈,纪氏哽咽着苦笑:“罢罢,就姓沈吧,这名字好听得紧。”

  想了几十年,念了几十年,这孩子成了她人生唯一的期盼,如今真的见到了,却像不是真的一样,让她既欣喜又害怕,担心下一刻就如做梦一样醒过来。

  老妇人身体尚算健壮,但是此时心情激荡,走起路来也显得有些蹒跚,她一步一步来到沈融阳跟前,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摸上他的头发,目光慢慢地从他的脸往下移,一直到被衣服覆盖着的双腿,嘴唇微微颤动,没有说话,眼泪却从干涸深陷的双眼里流出来,滴落在他的膝盖上。

  那一刻,沈融阳突然感受到这个老妇人对于他的感情,那种经历了无数岁月沉淀下来的祈盼,是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所能比的。

  “你的腿……”纪氏叹息一声,回忆往事,依旧满是悲怆。“当年你母亲,并非刻意遗弃你,实在是……”

  “嬷嬷,一切缘由,我早已知晓,没有与你相见,不过是不想打扰你,非因其他。”沈融阳温言抚慰道,一边搀扶着纪氏,让她不至于伤心过度而摔倒。对于自己的身世,他本没有任何感伤之处,但是对于眼前这位老妇人,也绝不可能说出此话。

  “我早就知道,”纪氏点点头,“从前居处时不时就出现一些衣物钱财,我心中也有所怀疑,但是没有见到你之前,实在不敢作此妄想。”

  “你从前不肯见我,现在却突然出现,是不是这间府邸的主人,与你有些恩怨?”她想了想,又突然道。

  “嬷嬷不必多想,既已相见,以后安心随我过去休养便是,此番就是过来接你的。”沈融阳微微一笑,并未透露更多。

  两人正说着话,一旁本已退出去的管家复又敲门而入,朝沈融阳行礼。“沈楼主,我家王爷请二位至前厅一叙。”

  难道将自己半强迫请到这里的主人,竟然是一位王爷?

  纪氏面色一变,她曾在不同的地方居住,自然知道汉人百姓对辽人的身份有多痛恨,加上沈融阳的身世本来就敏感,不由得她不多想几分。

  天台山。

  “我派师妹无故失踪,江湖人人皆知是赵谦所为,贵教不仅毫无交代,现在还把我们晾在这里,是何用意?!”

  凌厉的质问在堂中响起,峨嵋派弟子,也是钟璎珞的师兄吴祺拍案而起,横眉怒目瞪着前来接待他们的萧翊。

  峨嵋派中男女弟子各占其半,只是因为钟璎珞天份极高,又是掌门最疼爱的小弟子,因此就更外受到青睐。

  萧翊一边腹诽着躲到远远的张鲤,一边扯着连他都觉得有点虚假的笑容。“各位请稍安勿躁,教主即刻便至了。”

  这个即刻是多久,从他进来到此时,已经快一柱香的时间了,但他不这么说,又能如何说,自己明明只不过是一个分堂的堂主,为什么会被分派到这种任务,他到现在还莫名其妙。

  吴祺眉头一扬,又待发作,却被旁边的师门长辈一按肩头,只好悻悻作罢,心中却怒火未息,且抛开他对小师妹若有似无的好感,赵谦这么做,无疑不将峨嵋派放在眼里。

  峨嵋派的人正思忖着对策,门外进来一人,黄衣玉冠,眉目冷淡,萧翊连忙迎上去低头行礼。“教主。”

  陆廷霄素来深居简出,江湖中鲜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说起来峨嵋派还是托了赵谦的光,才看到这位北溟教教主的真容。

  吴祺一直不忿,一听来人身份便愤然而起。“阁下便是陆教主吧,请问我小师妹现在何处?”

  陆廷霄扫了此人一眼,面上淡淡,心中也微觉不快,却不是因为眼前之人的莽撞,而是这桩事情耽误了他见到那个人。

  “赵谦做事,必然会有交代,与他私奔之人,只怕也心甘情愿,为何要阻拦?”

  现在每日依旧是习武练剑,却仿若少了什么,有时候收剑入鞘的那一刻,耳边少了一个带笑评点的声音,便像是不再完整一般。

  也许这种念想,早就在不知不觉之间,深入骨血,铭刻于心。

  峨嵋派的人差点吐血,对方心甘情愿就可以拐走她了,那我们辛苦栽培二十年的心血又该找谁算去?

  吴祺更是怒发冲冠,闻言冷笑道:“原来是一丘之貉,我还以为陆教主是多么高不可攀的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此。”

  “不得无礼!”萧翊厉声打断他的不逊。

  陆廷霄心有所思,本不会搭理他的挑衅,但吴祺见此情状,心中怒意更甚,仿佛眼前就是抢走小师妹的那个人,火气一升,什么理智都抛却到九霄云外去了。

  “住手!”众人大惊失色中,吴祺一把剑已朝陆廷霄背后刺去。

  他用的正是峨嵋剑法中的一招分花拂叶,但毫无预警之下从背后偷袭,手段却绝不光明。

  去势之快,转眼剑尖已与对方的衣服相碰,而且轻盈灵动之极,吴祺是峨嵋派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他的剑法炉火纯青,方才这一招,实际已将峨嵋剑法中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

  所谓北溟教主,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的心里突然浮现出这个想法,带着一丝快意。

  晋王笑意盈盈,看着纪氏与沈融阳进来。

  “沈楼主自上次一别,风采更胜往昔了。”他起身,亲自将人迎了进来。

  “王爷龙行虎步,必然也康健如常。”沈融阳淡淡一笑,扫过他旁边的人。“这位是?”

  “本藩的幕僚。”晋王似无意介绍,一句带过,目光落在纪氏身上。“本藩因琐事繁多,一直没来得及见夫人,今日夫人与沈楼主相聚,实在可喜可贺。”

  纪氏在进来之前,早已擦干眼泪,平息情绪,此刻除了眼眶略红之外并无异样,此时听到晋王跟她说话,便敛衽垂首行礼。“多谢王爷挂记,老妇何德何能,竟得王爷如此相待。”

  晋王哈哈一笑。“老夫人太客气了,恰好本藩今日无事,不如便由我做东,也为贺两位团圆之乐,不知意下如何?”

  沈融阳面色如常,甚至没有推辞。“那便叨扰王爷了。”

  晋王府似是早有准备,几人相谈未久,一席丰盛的菜肴便陆续布好,于是一顿饭下来,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席终人散。

  晋王目送着纪氏与沈融阳离去,良久一笑。

  “你看这人,可是愚钝之辈?”

  “属下本以为江湖中人,多为草莽,今日一见,方知还有如此风雅之人。”沈融阳摆明了不可能为晋王所用,那幕僚也乐得送个顺水人情,夸赞几句,即便说的也确实是实情。

  “不仅风雅,还聪明得很。”晋王捋须,笑容莫测。“方才他没有拒绝我留宴,便是接了我的人情,纪氏对于别人来说,是一篇可作的文章,对于他来说,可就是一把时时悬在头上的利剑了。”

  第 51 章

  纪氏本以为四娘的孩子就算还在世,由于双腿残疾,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再好一点的情况,也不过是多学一门生计来养活自己,所以从来就没过有朝一日能依赖于他的想法,然而沈融阳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她的预料。

  虽然依旧不良于行,但单是那份气度,即便纪氏只不过是个妇人,也晓得他的身份并不寻常,否则,又怎会劳动一个王爷将自己请进府,来引他露面呢?

  待进了沈府,所见所及,纪氏才知道,沈融阳的身份,岂止不寻常而已,只怕是大有来头,这府中处处,虽不是富丽堂皇,却是简单中隐藏着古雅精致的细节,连她这乡野村妇,也能看出不凡来。

  纪氏暗暗叹了口气,她平生的愿望,只不过是有一隅之地,织布耕田,安稳度日,再找到四娘的孩子,便了却平生遗憾了。

  沈融阳见她并不因为进了沈府而面露喜色,依旧是一脸平淡,便知道她其实并不习惯这种环境。

  “这里只是嬷嬷暂居之所,如果嬷嬷不喜欢,几日之后也可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纪氏慈霭地望着他。“能够看到你平安无事,相信四娘泉下有知必定十分欢喜,我也不奢求其他的了,就算现在立时断气也甘愿。”

  沈融阳温言道:“嬷嬷勿要想太多,暂且安心在这里休养。”

  纪氏也不再多说,笑着点点头便随乐芸走远,那边已经有人过来请他过去议事。

  吴祺在众人猝不及防之下一剑朝陆廷霄而去,到剑尖堪堪触及对方衣料,时间不过是毫厘之间,莫说众人离这两人的距离虽不算远,却也不近,就算站在两人旁边,想要拦下这一剑,怕也有些难度。

  “教主!”那边萧翊大惊失色,脑海中已然闪过这一剑真刺下去的种种后果,想也不想就扑上来,但终究是晚了半步。

  其余人虽也想拦阻,却因距离而有心无力。

  完了!萧翊心中冒出这两个字,眼睁睁的看着利剑即将刺入血肉。

  吴祺自认此去十拿九稳,嘴角微微勾起。能够伤到北溟教主,即便受到师门责罚,自己在江湖上也将声名鹊起,就算手段并不光明正大,谁又能否认这个结果,一个江湖后起之秀伤了天下排名前三的高手,这个诱惑足以让他铤而走险。

  突然,他的笑容凝固了。

  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陆廷霄的手往背后伸来,手肘一拐,屈指在那剑上一弹。

  一股突如其来的内力震得宝剑忍不住微微一荡。

  却就是这一荡,改变了整个结果。

  吴祺心生不妙,想要再往前,剑势却已后继无力,想抽剑再刺,却已失了良机,咬咬牙,他一旋身,使出峨眉剑法中一招“与月争辉”。

  “不可!”惊叫的是吴祺的师门长辈和同门,身为峨嵋弟子,他们对这一招再熟悉不过,却是用来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招数。

  既不是有深仇大恨,又是己方出手在先,若真伤了北溟教主,或者自己的同门吃了大亏,都不是他们所乐见的。

  陆廷霄看到这一招,冷淡的神色微有所动,只因这招数确实有其精妙之处,而非使剑者所致。

  一团冷凝如月,又迅若闪电的剑光将两人卷了进去,众人未及看清,便听见一声闷哼,那剑跌落在地上,随着摔出来的是脸色苍白如纸的吴祺。

  手肘费力地半撑起身体,他捂着胸口,愤恨地盯着对面丝毫无恙的人。

  “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手中有剑而心中无剑,这剑法给你用浪费了。”

  那人淡淡道,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蝼蚁,不是蔑视,而是无情。

  吴祺涨红了脸,捂着胸口不断呛咳,吐了几口鲜血。

  “三年之后,我必要打败你。”

  他恨恨道,眼角余光瞥及同门或同情或担忧的神色,心中更如有一把火在烧。

  “随你。”陆廷霄看也不看他一眼,走了。

  吴祺差点被这句话气得又吐了口血,只不明白老天为何如此不公,有的人如陆廷霄不需要费多大力气,便什么都拥有了,而自己也是因为拜入峨嵋派门下,又苦苦学了二十多年,才得以窥见武功的上境。

  三年,三年。

  他心中默默念道,再过三年,我必要与你一争高下。

  自古虽然重农抑商,但是商业的发展从来就没有因为统治阶级的态度而停下发展的脚步,即便在最黑暗封闭的清朝阶段,商业依旧有着自己独特的发展,徽商、晋商等的壮大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在北宋,这个有着当时世界上最领先的文化思想的帝国,即便现在还没有统一南唐、吴越等,但是这并不妨碍它逐渐发展的商品规模,从饮食业、船舶业等各个传统行业的旺盛,到服务业的蓬勃,无一证明了古人的智慧并不比今人低,在北宋的都城东京,也就是后来的开封,甚至有不远千里的犹太人来此定居,其繁华与名声可想而知。

  在这样的环境下,显然很适合商人生存的,就算有再多的条件限制,东京(前文有时称开封,主要是让大家比较清晰,以后全为东京)同样屹立着无数豪富之家,相比之下,如意楼简雅的府邸外表看起来就丝毫不引人注目了。

  如意楼的生意主要集中在饮食业,也就是食肆和旅馆,在当时的东京,旅馆客房达两万余间,其中如意楼就占了百分之二十。为了尽可能的低调,如意楼的生意,都没有明确挂出如意楼的招牌,但是沈融阳吸取了后世经营的一些理念,将性质一样的生意安上各自的标签,比方说如今在南方,一提起精致美味的食肆,首屈一指便是玉酿坊,上次抚州城内范闲所管的,就是其中一间,除了各自的管事,不会有人知道这些生意是属于如意楼的。

  这样自然有利有弊,但是在古代,士农工商,就算你身穿绫罗绸缎,在连三餐都吃不饱的读书人面前,依旧得低声下气,所以生意做得再大,也很难给你带来社会地位的提升,反而会引来位高权重者的觊觎。再者如意楼另外一个用处,就是通过这些生意,与三教九流的接触,掌握一些别人不可能掌握,或者不可能那么快得知的讯息,所以沈融阳权衡之下,还是选择了这个办法。

  如意楼的生意已经延伸到了辽国,主要是在茶叶和香料方面,宋辽交锋,民间商贸依旧有所交流,另一方面,所谓钱通鬼神,只要有钱,也没什么做不到的,所以喜总管这两年一直在两国游走,只是这一次却碰上了一些麻烦。

  夜渐渐深了,书房的灯火却依旧亮着。

  “喜总管受伤了?”沈融阳翻阅文书的手一顿。

  “是的,”哀思微微苦笑,消息传递速度再快,一个月最多也就两趟。“半个月前的消息了,也不知何人所为,但是从喜总管的信上来看,并没有影响到我们的生意。”

  “生意是次要的,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沈融阳一叹。“如海出海已久,没什么讯息传来吧?”

  他口中的如海,便是喜怒哀乐四位总管之中的怒如海。

  “这倒没有,只是看来朝廷是要拿下南唐了,近来频频往边境增兵。”

  “统一是必然的。”沈融阳从案上拿过另一份书牍,漫不经心道。

  两人说着,不知不觉一夜过去,见哀思脸上露出疲色,沈融阳才发现时间流逝之快,不觉也涌起一丝倦意,却不知是因为一夜未歇,还是突然想到那个人。

  侍琴推门进来,见桌上的菜肴两人根本没动几筷子,不由一脸不痛快,嘴里嘟囔着泡了壶茶上来,沈融阳看得好笑,逗他道:“不过是一月没见,怎么倒似小了好几岁,是不是想娶媳妇了?”

  侍琴将茶重重往桌上一放,瞪着沈融阳,气鼓鼓道:“公子,你出去办事,也不带上我们,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侍童侍童,就是服侍你的,你倒好,身体不便还逞强。”

  他越说越气,竟是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沈融阳也不生气,由他说完了,才笑道:“好啊,这才几天,你脾气是越发长进了,看来下次去辽国,还得把你落下,我只带侍剑一人好了。”

  一听辽国,侍琴两眼一亮。“公子要去辽国?何时动身?”

  沈融阳笑而不语,那厢侍琴兀自纠缠不休,哀思看得饶有趣味,一时间满屋喧哗,直到乐芸从门外进来。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说出来让我也乐一乐?”乐芸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布了两碗白粥和几碟小菜。

  “侍琴在耍赖。”一句谑语又引来侍琴顿足跳脚,沈融阳一笑,转了话题。“纪老夫人在别院还习惯吧?”

  那别院栽满了葡萄,看起来更有几分野趣,想必纪氏会喜欢。

  乐芸点点头。“看她神色似是很喜欢的,只是问了我几句话,倒有点蹊跷。”

  “什么话?”

  “她问了晋王的来历,又问你的身份,还说都是自己拖累了你。”

  沈融阳思忖片刻,不由脸色大变。

  “背我去别院!”

  “公子,怎么了?”侍琴跟了沈融阳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如此变色。

  “马上背我过去!”

  沈融阳少有的疾言厉色将众人吓住了,侍琴连忙伏下身子,将他负在身上,急急往别院奔去,哀思与乐芸虽然不明所以,却也忙跟上去。

  来到别院,正巧碰上端着盆子前来服侍纪氏洗漱的侍女。

  “你昨夜没宿在这里?”沈融阳皱眉。

  “老太太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说不习惯有人在旁边,将我赶了出来,让我今早再来服侍。”侍女委屈道。

  此时天色也不过是将白而已,整个院子如同蒙上一层青霜,略显寒意。

  侍琴负着沈融阳,敲了敲房门。

  无人应声。

  “推门进去。”沈融阳低低说道,那声音在侍琴耳边响起,让他心中一沉,赶紧依言推开房门。

  只是房内的情景却让侍琴僵住了。

  跟在后面的侍女啊呀一声尖叫,手中盆子打翻,溅了一地的水,也溅了几人一身。

  但没有人去计较这个,他们都被房里一幕惊住了。

  只见一条腰带绕过横梁几圈打了结,上面悬着一具身体,双腿因为没有着力点,晃晃悠悠地。

  正是纪氏。

  第 52 章

  沈融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后悔过。

  如果自己派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如果自己从一开始就把她接过来,不让晋王有可趁之机……

  没有如果。

  这世上的事情,常常是不遂人愿的。

  自己一生抱疾,从心脏有问题到这一世没有尝试过下地走路的滋味,上天从来就没有对他公平过。

  既然上天不公,那么他就只能靠自己,所以他曾经在赵东桥面前发誓,说要以自己的能力保护身边的人。

  然而……

  先是苏勤,后是纪氏。

  沈融阳闭上眼,任悲凉在心底缓缓蔓延开来。

  纪氏对他,实在是真心诚意的好,她是这世上唯一见证并对自己的身世知之甚详的人了,所以她觉得自己连累了沈融阳,只要她死了,就不会有人能够拿着身世去要挟他了。

  但是纪氏并不知道,他所希望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人为了他没了性命。

  为什么当我已经有能力的时候,却还是护不住身边的人?

  “思姐姐……”

  乐芸端着几乎未动几口的饭菜,望着不远处的人,神色忧虑。

  “公子还是吃得不多?”

  哀思也不由得微微蹙眉,以公子的武功,一两顿饭不吃没什么,但如果长此以往,对身体必然没有益处。

  沈融阳也并非废寝忘食,他照样处理杂务,照样与众人议事,照样歇息用饭,只是那明显减少的笑容和日益冷峻的眉眼,却令他们担心不已。

  乐芸轻咬贝齿,走了会神,将视线慢慢收回来,眼圈却是泛红了。

  若那个人在此,想必可以解开公子的心结吧……

  但那人现在在哪里呢?

  离她们不远处,一身白衣的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透过枝上嫩绿,望向遥远的天际,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无悲无喜。

  楚叶天提笔的姿势持续很久了,以致于饱满的墨汁从笔尖滴落下来,在笺纸上晕开浓浓的一圈。

  “阿爹。”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楚叶天的儿子楚则,一个年方十九的少年,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是精神。

  书房并不大,楚则一眼就看到楚叶天正欲落笔的模样,忙凑过去看,却看到纸上空无一字,只落了一小圈墨点。

  “阿爹,这纸不能用了,换一张吧。”他张罗着要换纸,却被楚叶天按住,抬头一看,他父亲正看着自己,神色一反常态的严肃。

  “二郎,你还记得从你阿爹这一代起,我们楚家的家训是什么吗?”

  楚则在楚家排行第二,但是长兄在六岁的时候因病殁了,他虽名为二郎,实际却是被寄托着楚家下一代希望的嫡长子。

  楚则一愣,随即道:“自然记得,阿爹说过,要恢复我们楚家在江湖上的名望和地位。”

  楚叶天点点头,伸手摸着他的头,训示中带着慈爱。“记得便好,你年纪也不小了,以后要是阿爹不在,你可就得担负起赡养母亲妹妹,振兴我楚家的责任。”

  楚则听了这话,心里有说不出的古怪,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好道:“阿爹放心,二郎必不负所望。”

  对他来说,楚家的责任,是一桩现在来说还比较遥远的事情,楚叶天正当盛年,自然轮不到他来操心,所以这十九年来,除了练功之外,日子不可谓过得不快乐的。

  “阿爹在写什么?”目光一转,他看到父亲又换了张纸,重新提笔,不由心生好奇。

  “约战帖。”楚叶天这回没有阻滞,头也不抬将内容写完,落款搁笔。

  楚则大吃一惊,不是因为楚叶天的话,而是因为上面提及的名字。

  “阿爹要约战如意楼主?”

  楚叶天点点头,叹了口气。“我曾与你说过你小叔父的事情,你还记得罢?”

  楚则当然知道楚家与沈融阳的这桩恩怨,当年玉泉山下,还是楚家家主的叔父死于如意楼主手下,自此楚家声望大跌,在江湖上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现在人们提起武林中的世家,几乎已经将楚家排在最末了。这其中固然有楚家人才凋零的原因,但究其起源,还是因为玉泉山那一战,楚方南一死,楚家再也没有出过良才美玉般的人物。

  他并不知道如意楼主为什么要找上叔父,只知道在他记事之后,父亲便日日不忘要恢复楚家昔日的荣光。

  只是楚叶天资质一般,再怎么用功努力,武功也只是中上,眼见一年年过去,楚家在他手里不仅没有振兴起来,反而还似乎渐渐衰败下去,又想起弟弟临死的惨况,和父亲镇日长吁短叹的情景,楚叶天的心就觉得仿佛被火燎一般难受。

  楚则迟疑着,嗫嚅道:“阿爹,以当年小叔父的武功,尚且……您,……”

  楚叶天气不打一处来:“就你这样子,还怎么想着振兴楚家,楚家交到你手里,实在是,实在是……”

  他对楚则的不成器和楚家莫测的前途感到担忧,但一看到儿子那副发自内心的关切模样,却又说不下去,不由长叹一声,拍拍楚则的肩膀,背着手走了出去。

  楚则望着父亲略显老态的背影,心中莫名一阵酸楚,霎时沉重了几分。

  乐芸近来每天都起得很早,因为她知道有人比她更早。

  果不其然,推门进议事厅,那人正埋首于案牍后面,旁边椅子上歪坐着睡着了的侍琴。

  捺下心中忧虑,她轻轻走过去,只见对方抬起头,看见是她,便笑了一笑,指指侍琴,示意她小声些。

  “你又一夜未睡?”乐芸压低了声音,视线扫过他手旁一叠批好的文书。

  沈融阳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道:“我想去辽国一趟。”

  乐芸大吃一惊,忘了将声音压低。“为什么?”

  侍琴被声音惊了一下,一边换了个姿势,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公子你怎么还不睡啊……”

  这都大白天了,两人哭笑不得。

  沈融阳让乐芸将他推至院中,乐芸不再有顾忌,迫不及待地问:“公子怎么会想要去辽国?”

  “喜总管的武功如何,你是再清楚不过,能伤他的人,不能说没有,但也不多,他在信函中语焉不详,想是不能细说,这边纪老夫人也已下葬,我正好抽闲去辽国看看。”

  乐芸心中是反对的,但又想不到更好的理由,沈融阳本身武功极高,又多智善谋,若以涉险这个理由阻止,无疑是行不通的。

  正踌躇之际,家人在院门口禀告:“公子,府外来了个素未相识的公子,说要见您。”

  沈府的人向来深居简出,少有不认识的人来拜访,是以家人特地加上了素未相识四个字。

  乐芸心中奇怪,便顺口问道:“那公子长得什么模样。”

  家人挠首想了半天,词穷道:“戴着玉冠,穿着黄衣,好看是好看得紧,就是有点冷淡,看起来不似寻常人家。”

  沈融阳嘴角微扬,露出多日来第一个真心快活的笑容,虽然外人看不出来,但乐芸却是捕捉到了,她突然觉得胸口乏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快请他进来。”

  第 53 章

  陆廷霄曾经来过东京,那是在他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双亲俱在,弟弟陆轻玺还在襁褓之中,一家四口曾路过东京落脚,顺道游历了一番。那时候的东京还并非宋朝的都城,据有东京的是当时的晋国。短短几十年,东京就换了几代主人,从晋(史称后晋)、大汉(后汉)、周(后周)到宋朝,变的是国号与人事,不变的是那高高的城墙与青石板路。

  若不是有那人在,这座号称“凡饮食、时新花果、鱼虾鳖蟹、鹑兔脯腊、金玉珍玩、衣着,无非天下之奇”的汴京城,对于他来说,也就是一个地名而已。

  现在的汴京打破了唐以前的宵禁时间,城门关得很晚,开得极早,即使如此,他一路走来,路上行人也很稀少,于是这位玉冠黄衣,气度不凡的公子便十分引人注目。

  在天台山之时,沈融阳因收到晋王手书,自忖纪氏的事情也不能长久拖下去,便先启程回东京,而陆廷霄有教务在身,自然不可能跟他一起走,两人都有各自的责任。

  回到东京将近一月,其间经历了纪氏的变故,虽不至于神思颓丧,但对于自己的能力,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怀疑。他曾经能隐忍二十余年杀楚方南,但纪氏的死,却要问谁的责任?终归有自己的错,这是不可推卸的。

  只是他没想过陆廷霄竟然会来。

  当那个人衣袂飘飘,玉冠长发走进来的时候,院中仿佛连一树的桃花也黯然失色。

  就像一泓清泉注入心间,不可谓不令人愉悦,沈融阳发现自己第一次有了一种叫做思念的情绪。

  从蜀地至东京,以正常的行程,只怕两个月也未必能到,掐指一算,陆廷霄来到这里所用的时间,也不足一个月。

  他身上衣不沾尘,气息也未见急促,眉目清冷自持,一派明月般的淡漠,倒似从隔壁院子踱过来散步的。

  若有一人,跋涉千里而来,只为见你一面,这种心意又如何能不让人动容。

  “有客自远方来,自当奉上酒水,雨前龙井与青梅酒,不知廷霄兄喜欢什么?”

  沈融阳微微一笑,心中抑郁莫名少了大半。

  “就茶吧。”

  那人慢慢地走进来,闲庭信步,姿容雅致,眼中也浮现出淡淡的暖意。

  茶道自唐以来,就被视为一桩雅事。

  到了宋代,甚至发展出三点三不点的规矩,将饮茶与器具、天气、佳客等等联系上,令饮茶的工序更加细腻繁琐,然而对于沈融阳他们来说,只要心境空远,入口便是怡然解味。

  碳在粗陶的小炉子里渐渐烧成黑红色,火将炉上煮水的小壶烧开,修长的手提起水壶,注入早已放好新茶的紫砂陶壶中,盖上壶盖,待沸水与茶叶相融,便将茶水倾入各自的白瓷杯中,清雅茶香自杯中袅袅而起,又消散在空气之中,与窗外片片桃红,相映成趣。

  “这茶是去年的庐山云雾,被乐芸丫头封存得很好,是以香味不散,犹如新摘。”

  白瓷与白色衣袖,却只衬得手愈发白皙。捏起茶杯这般寻常的动作,在他做来却如行云流水,十分赏心悦目。

  沈融阳天生无法行走,手对于他来说,就如同心脏一般重要,常人更无法想象,这双看似纤秀的手,到底蕴含着什么样的力量。

  “好茶。”

  端起茶杯轻轻一嗅,浓郁的春意随即流遍五脏六腑,如雨后草木之气,似山间甘露之味,将骨髓经络都洗净,便连陆廷霄素来冷淡的眉目,也不由浮现出一丝赞叹。

  沈融阳一笑,从旁边水桶舀起一勺泉水,倒入煮水的壶中,用小火慢慢煨着。

  “北溟教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陆廷霄颔首,将杯中清茶饮尽。“本来也无甚大事,只是峨嵋派的人上天台山找弟子。”

  沈融阳挑眉,起了些许兴致。“峨嵋派找人如何上了天台山?”

  陆廷霄将起因结果略略说了一遍,沈融阳听罢倒是一笑:“这个吴祺的反应在情理之中,他必是钟情于钟姑娘,才会如此激动。”

  “做一件事,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此人心气有余,灵性不足,学武之境只怕很难再进一层,除非他能勘破妄境。”淡淡一句,为吴祺下了注脚,陆廷霄望向他,眼神转而深邃。“你心神不宁,又是何故?”

  沈融阳微微一怔,自觉毫无破绽,却还是被对方一眼看出,不由暗自苦笑,正思忖如何措辞,忽觉手上传来微凉触感,那人的手已覆上自己的。

  身体瞬间一僵,手却没有抽开。

  初春的午后,竹帘疏影,室内竟是宁静异常。

  那人起身,身体微往前倾,在对面一片儒雅的白衣上投下微弱的阴影。

  柔软而温热,相接。

  辗转反侧间,淡淡的茶香还在唇齿间萦绕,他蓦地加深这个吻,舌尖攫住对方的缺口滑了进去,趁对方心神松散之际,卷起一场狂风骤雨。

  覆在上面的手慢慢攥紧,不容他逃脱。

  即便他外表看起来冷淡清寒,眼前这一个动作,却绝不冷漠缓慢。

  第 54 章

  陆廷霄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这种性格让他同样不会用花言巧语滔滔不绝的话语去打动一个人。

  所以他与沈融阳相交,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多是寥寥数语便能明白对方意思。

  起初只不过是看到他忧思内蕴,情不自禁想去做一些事情聊以抚慰。

  未料及情势却有点失控了。

  俯身压下那人薄唇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竟是对方平日谈笑晏晏的风采。

  白衣胜雪,沉凝如水,即便足不能行,也无愧翩若惊鸿四个字。

  心念一动,平静无澜的心境就此起了涟漪,再也挥之不去。

  如惊涛骇浪,卷起千重迷障。

  唇平日纵是微凉的,此刻在极亲密的辗转之间,也变得滚烫起来。

  沈融阳那一怔,本是一时反应不过来,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却想起那日在温泉中的情景。

  烟雾缭绕,泉滑溅玉之间,肌肤相亲,唇舌相接,被半压在泉边石上的那一瞬间,他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被按住的左手微微一颤,便没有立时推开。

  那人的身体慢慢倾压下来,开始只不过是轻轻地覆在唇上,但心神松动之际,舌尖已长驱直入,卷向对方的,轻拢慢挑,辗转吮吸。

  其他人断然不会想到向来冷情冷心,一心追求武道的陆廷霄也会有这么激烈的一面。

  沈融阳自嘴里逸出几近无声的叹息,也随即被淹没在对方的攻势之下。

  既是心中有情,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去拒绝。

  虽然并不习惯来自同为男性的亲吻,但是陆廷霄就像一块千年古玉,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清冷气息,却并不让人厌恶或反感。

  原本隔着一张矮几的二人不知何时已经毫无间隔,只不过在顷刻之间,两人的上半身几乎要叠在一起。

  不带半分寒意的吻顺着衣领逐渐往下,沈融阳微微一惊,伸手按住对方的肩。

  此刻内心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若说毫无所动,那是假的,但这形势……

  沈融阳有点啼笑皆非,不曾想自己也有被轻薄的一天。

  那人抬起头,一泓深如寒潭的目光映入眼帘。

  现在还是午后,

  情之所起,何必计较。

  彼此眼神交流,皆读懂了对方的意思,只不过这短短的交流在陆廷霄的下一个动作开始之时中断了。

  手伸入外衣,灵巧地解开内衫衣带,抚上温热的肌肤。

  星火燎原。

  那人的手很修长,而且指节分明,早年练剑留下厚厚的茧子,后来慢慢地磨平,却仍带了些许粗糙。

  外衣已被褪至手肘处,未却的春寒自窗外滑了进来,皮肤在空气中仿佛也感受到那股寒意。

  陆廷霄注意到了这微妙的变化,将对方自榻上一把抱起,往大理石黑漆镂金拔步床走去。

  古铜炉香散,轻纱幔帐垂。

  幽幽袅袅的暗香在室内弥漫,以沈融阳的性子,自然不会熏香,只是这香是乐芸点上的,有开窍定血之效,她见这几日沈融阳皆不能安睡,便在起居各处都燃上安息香,可谓煞费苦心。

  只是此时满室幽香,却仿佛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

  情自何处而起。

  自己对眼前这个人,无疑是有一份情意的,只是这情意到底有多深。

  能够容忍他的亲近,也能够容忍他将要做的一切么?

  沈融阳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前尘过往也在心中一并掠过。

  答案是肯定的。

  若此时莫问谁有难,需要他拼却性命去救,他也会去做,但只是因为朋友的道义,而不是……

  而不是如同对这人一般。

  终究还是区分开来了。

  一生一代一双人。

  曾几何时,自己也有过这种念想,却没料到,这对象竟然不是温柔娇弱的女子,而是七尺轩昂的男人。

  罢罢。他心中微微苦笑,觉得命运实在莫测。

  陆廷霄见身下的人似乎在走神,手下力道便稍稍加大,从胸口一直往下,直至抚上那柔软的脆弱。

  沈融阳一惊,回过神来,无论如何,那个部位被触及,任何人都不会还能从容自如,抬眼却看见对方略带笑意和戏谑的眼神。

  轻拧起眉,故意忽视被对方攥在手中的柔软,手将那衣领一扯,唇随即覆上。

  长长的黑发迤逦着披散在被褥之间,纤秀但并不柔弱的双眉微微皱着,半是隐忍的神情,还有衣衫半掩之间的白皙肤色……

  却并非女子的柔丽,而是在平日自信从容覆盖下的另一面。

  这样的如意楼主,如此令人心折,如此……

  诱惑。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像当年习武碰见一套绝世心法,克服重重困难之后终臻大成的那种心境。

  但又不完全像。

  陆廷霄不再琢磨或细想,直接付诸行动。

  唇舌交融,手下的皮肤仿佛也染上一层薄红。

  两人的衣物不知何时已经有点凌乱。

  陆廷霄的玉冠卸至一旁,长发与对方的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结发。

  他想起这个词,心中突然无比快意,手下动作也不由更加灵活起来。

  纱幔之中,隐隐弥漫着情 欲的味道。

  那人平日常带笑意的脸,此刻正蒙上一层薄薄的粉色,额头更微微沁出细汗,只因男子最柔软的部位被牢牢握于他人之手。

  他的双腿用不上力,便只能依靠双手,一边攥着对方的肩头,一手撑在被褥之上。

  饶是如此,仍然略显狼狈。

  对方如同把玩着一件稀世奇珍,轻捻缓揉,时轻时重。

  心跳如擂鼓,他忍不住闭上眼,压抑着那几欲脱口而出的喘息。

  但愈是压抑,那种情 色的意味仿佛就愈浓烈。

  “够了……”

  他忍不住轻喘出声,攥着对方肩膀的手转而抓住他的手腕,汗水自额头滑落下来,浸入柔软的被褥中。

  唇随即被覆上,未竟的话语消失在低垂的帷幔之后。

  这是个好天气。

  飞云冉冉,芳菲满院,新绿小池塘。

  帘外草木深,帘内春色重。

  尾 声

  发丝半埋在被褥中,那张脸却被散落的长发掩去一半,看不清表情。

  他不由伸手去拂。

  头发下是一双明亮的眼睛,带着微微的濡湿,却浸染得愈发黝黑。

  那眼中带着一丝未褪的情 欲和几分炽热。

  “滋味如何?”陆廷霄低下头,覆上那张柔软而温热的唇,呢喃出声。

  天地良心,他只不过很认真地想询问对方的感受,方才凭借直觉而动作,一路下来,两人竟不知不觉到了耳鬓厮磨,结发共枕的地步,这反倒不失为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沈融阳略带恶意地低笑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此时半卧在榻上,面色微酡,神情放松,全无平日的儒雅,却是另一种风情和魅力。

  揪住对方衣襟的手稍微使力,那人猝不及防,往他身上倾了过来,沈融阳双腿无法动弹,只能将身体抵住身后床榻,另一只手滑入他的衣襟,在那平滑的肌理上游移。

  陆廷霄穿着衣物的时候,身形颀长,并不让人觉得他如何健硕,但是在衣服掩盖下的身体,却是线条优美而富有力量。

  他身上自然没有熏香,却弥留着昨日沐浴后淡淡的皂荚香味。

  男人的欲望其实很容易被挑起来,否则就没有下半身思考这句话了,只不过有些人自制力强,忍耐的时间就更长一些,然而此情此景,既不需忍耐,也无需压抑。

  手中的柔软很快变得滚烫灼热,沈融阳无声地勾起唇角,动作愈发加快了一些,右手却细细临摹着那略显冷峻的面部线条,动作缓慢轻柔,如同对待一件易碎而珍贵的宝物。

  对方眼中的清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波动,伴随着隐隐炙热,胜过一切语言。

  垂首埋入他的肩窝处,耳畔传来低低喘息,沈融阳闭了闭眼,原本已经有点慵懒的身体在这种氛围下又渐渐躁动起来,手指灵活地套 弄着此刻坚硬如铁的物事,待觉得那人全身绷紧到了极致,便猛然一收一放,染上半手的湿意。

  火花绽放到了璀璨的终点,便迎来天地的寂静。

  帐幔之后,几近无声。

  只有弥漫不散的暧昧,与交叠如鸳的身躯。

  一煦阳一寒月,一温雅一冷淡,此时的二人,有种不可思议的融洽。

  那人停息了片刻,从对方的颈肩处抬起头来,随手执起两人纠缠在一起的长发。

  “结发。”陆廷霄道,声音淡淡,带着几分情 欲之后的沙哑。

  “我心同君心。”沈融阳一笑,慢慢开口。

  暮色在流光中慢慢降临。

  红烛摇曳,窗影斑驳,除了遥遥传来的打更声,院落四处一片寂静。

  玉酥黄金糕,银丝春卷,翡翠凉果,玫瑰饼,四色点心,精巧玲珑,整整齐齐地放在四个花青色瓷碟中,还有两碗牛腩香菜面摆放在两边,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好心思。”便连陆廷霄见了,也不由地轻赞一声。

  “必是哀思见你来了,亲自下厨做的,平日我想吃也吃不到。”沈融阳边笑道,执筷夹起玫瑰饼咬了一口,香浓糯软,入口即化,齿颊间的玫瑰余香却流连未去,此时他早已衣冠整齐地坐于桌旁,头上发髻玉冠却是陆廷霄帮他打理的。“她的手艺又有长进了。”

  陆廷霄尝的却是一块银丝春卷,只见上面金黄流彩,四周还点缀着几颗樱桃,放出口中则香酥极脆,里面包的是银丝豆芽与香菇肉馅,却愈发透出鲜味。

  两人不再说话,慢慢品尝着这一桌颇费心思的美食,窗外远远传来犬吠,此刻听来,竟是别有趣意。

  一夜好眠,清晨起来,精神竟比之前几日都要好上许多,他自纪氏去世之后便不曾散去的迷障,也因那人的到来而消散许多。

  待陆廷霄练完,两人便在屋中对弈。

  沈融阳的棋艺是极好的,陆廷霄又很少将心思花在武功之外的事情上面,自然下不过他,但连输两局之后,他却依旧很认真地与对方在棋盘上缠斗。

  乐芸敲门而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公子,荆州楚家的帖子。”她轻轻道,不忍破坏这难得的宁静,即便她并不喜欢陆廷霄,但如果这个人能为沈融阳带来愉悦,她也想让自己尝试去接受。

  信函十分精美,字也写得苍劲有力,只是沈融阳并不觉得这里面的内容,会有什么好消息。

  信写得极简略,顷刻便能看完,他扫了一眼,心中暗自叹息。

  乐芸好奇心起,忍不住探头去看,只见上面统共不过一句话。

  某自不量力,请沈楼主五月初五赴玉泉山下一会,生死勿论。

  卷五 终。

  卷六 一剑光寒十四州

  第 55 章

  夜深得没有一丝亮光。

  墙外的这条巷子更是一个人影都不见,在树叶与枝蔓的交错中,仿佛还有种阴暗幽深的恐怖。

  此情此景,最适合的便是杀人放火,偷鸡摸狗。

  墙上悉索作响,一道黑影在墙头出现,只不过不是往里面翻,而是往墙外翻。

  轻轻一跃,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黑影矫健地贴着墙往巷子外面小跑,待出了巷子,终于松了口气,身形慢了下来。

  第一次走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艺高人胆大,不仅全无惧怕,反而还有几分好奇,不停地东张西望,只可惜周围的店铺早就打烊,黑漆漆的街道上空无一声,连打更的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再往前走了一段,视线中远远出现一处仿佛有烛火的地方,加快脚步走过去,渐渐看清那烛光所在,原来是一个卖甜粥的小棚子。

  现在是丑时将近寅时,寅时一到,很快就有人起来洗漱早饭做买卖,这小铺不过是比常人开得早了些,偶尔也有些打更的人路过买碗甜粥暖暖肚子。但他平时睡觉都是不到卯时不起来,自然不知道城里此刻还有卖东西的,不由喜出望外,疾步上前,往那小铺走去。

  卖甜粥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但神情动作却甚是矍铄,显然是平日里做惯了事情的,粥的香味随着他手中勺子搅拌的动作飘了出来,馋得他差点没流口水。

  走近一看,原来这粥是糯米做的,里面还拌了红枣、绿豆、莲子,难怪香气四溢。

  那老人抬起头,看到他垂涎三尺的模样,连忙招呼他坐下。

  “这位小哥来碗甜粥?”

  “好,麻烦老人家了。”抵挡不住香味的诱惑,他讪讪坐下,从老人手里接过热腾腾的碗,小心翼翼尝了一口。

  “真香!”

  “那就多吃点!”老人笑呵呵的,看着他的衣着打扮,随口道:“小哥莫不是出城访友去,从没在此见过您啊。”

  他闻言有点吃惊,“怎么会从没见过我,我自小就生在这荆州城里啊。”

  那老人摇摇头,一脸笃定。“我的摊子一般是从丑时开到卯时,摆了十来年了,确实从没在此地遇见过你。”

  他脸色微赧,还好天色太黑看不清楚,换了平日,卯时自己只怕还没从被窝里起来。

  被老人一打岔,他也想起时辰已经不早了,再过多一会,街上就开始有人走动,到时候府中要是有人发现自己不见,肯定闹翻天。

  心中一惊,连忙三两口将粥喝下,回头付账告辞,匆匆走人。

  离荆州最近的繁华之地是潜江,潜江是当年楚国的发源地,乾德三年时朝廷设潜江县,隶属荆湖北路江陵府,这里很快因为水土滋润,物产丰饶而聚集了大量人口,久而久之其繁华程度也不下于荆州了。

  从此地去潜江,还需要一段路程,他半夜匆忙逃家,只带了些银钱,更没想过牵匹马之类的,出了城门靠两条腿走路,很快就腰酸腿疼,下半身像灌了铅似的。

  他生怕后面有人追上来,并不敢多作停留,一开始用轻功飞奔,后来体力不济,就拖着步伐半走半跑,一直行了两个多时辰,自忖家里人一时追不上了才停下来,胸口已经喘得不行,此刻就是后面有人提着把刀走过来,只怕他也挪不开大步子了。

  幸而这一路上并不荒凉,由于这条官道常有人走,茶棚之类的也就不少,就在他再也走不动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凉棚,远远便能看见上面横着根竹竿挂了块麻布,写着大大的“茶”字。

  什么叫久旱逢甘露,他这回算是体会到了,二话不说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一张空椅子上,揉了半天腿才缓过劲来。

  小凉棚只有几张桌椅,一个年轻小哥在忙活,他要了碗凉茶,便坐在那慢慢喝,极目远眺,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天地如此广阔,人生如此美好。

  正胡思乱想之际,马蹄声达达而来,他吓了一跳,以为是家里的人发现自己走丢了,追赶上来,再定神一看才发现不是,来人却是个年轻女子,那一身红色衣裳在马背上襟飘带舞,煞是好看,只不过吸引了他更多注意力的却是那女子胯 下的马。

  马一看就是好马,一看到这马,他又想起自己出门忘了骑马的事情,正恨不得上哪买匹马去,此时见了人家的马,自然心痒不能自制。

  那女子注意到他的视线,却误以为他别有意图,不由冷哼一声,手执马鞭朝他走来。

  “你眼睛在看什么?”

  再冰冷的语气也掩饰不了声音的娇俏清脆,他愣了一下望向来人,却就此挪不开眼睛。

  少女肤色极白,却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带着珍珠光泽的嫩白,容貌自是不必说了,那一身红衣穿在她身上,简直就像天造地设一般。

  只是她此刻柳眉倒竖,嘴角微抿,显然心情不怎么痛快。

  他连忙起身,抱拳行礼。“姑娘安好,在下无意冒犯,只是看到姑娘的马神骏得很,不由多看了几眼。”

  平日他在家中,调皮捣蛋,被父亲责罚,便也会装装无辜让父亲心软,此时面对佳人不豫,这应急的功夫马上就显露出来了。

  少女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态恳切,确实没有冒犯之意,再加上对方称赞自己的爱马,心中不快便去了几分,微微一哼道:“算你识货,这马是我爹爹花了好大心思才弄回来的,自然是好马。”

  他少年心性,又对这少女抱有好感,当下便邀她同坐,没话找话罗嗦了一堆,却更让人觉得可爱,而不可憎。

  少女平日里百般刁钻,再加上心情萧索,本来便待发火,被他东拉西扯了一番,火气竟然莫名其妙消散了不少,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闻言暗暗脸红,敢情自己瞎扯了一堆,竟还没有报上家门,忙说道:“在下楚则,来自荆州楚家。”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语调也不由微微上扬,带着不自觉的骄傲,少年人在面对自己有好感的异性面前,总会想百般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不料那少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倒似没听过楚家这个名头。楚则突然想起自己父亲提过楚家自从叔父死后,就大不如前的事情,不由略带黯然,胡乱想着这少女是不是因为这样看不起自己。

  “我叫冯星儿。”少女也报上名字,未了又补充一句,“我爹就是快剑冯春山。”

  楚则吃了一惊,冯春山的名字他是听过的,听爹爹说此人剑法上面也颇有造诣,却没想到他有个如此标致的女儿。

  两个人都没什么江湖阅历,也幸好遇见的是彼此,三两句话就把自己的来历家世透露了十之八九,若是他们父辈在此必要大叹三声,后悔自己没有在儿女出门前传授行走江湖的经验。

  两人又聊了一阵,兴许是年龄相仿,居然越说越投机,冯星儿便问起他的去处来。

  楚则苦笑一声,自己哪有什么去处,自从那天父亲向如意楼主下帖约战,他就越想越后怕,担心父亲又会重蹈小叔的覆辙,又想不到好的法子去阻止,镇日烦恼,以致于练功都定不下心,被父亲训了好几次,却终于让他想出个主意来。

  这主意说起来也没什么高明的,不过是条苦肉计,他大半夜地离家出走,还给父亲留了一封手书,说自己去找如意楼主,愿以己代父与之一战,就算身死也不足为惜。

  前半句不假,后半句他却是想去了之后,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对方在武林中也算赫赫有名,怎么好跟一个小辈动手,到时候自然不了了之,而父亲因为他出走,必然也会出来四处寻找,到时候错过了决战的日期,自然就皆大欢喜。

  可是这天地茫茫,他哪里知道如意楼在何方,出了城门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点失策,但箭已出弦,唯今之计只能一路见机行事,顺便打听,反正离五月初五也还早。

  哪知道冯星儿听完,脸色立变,面寒如冰,冷冷说道:

  “那沈融阳可不是什么好人。”

  第 56 章

  楚则闻言大吃一惊。“何出此言?”

  冯星儿当即冷笑一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原来当日她一直缠着苏勤,到祈镇附近却跟丢了,就再也没见到人,直到父亲派出师兄来找她,她才知道苏勤在两人分手之后的几日内,便已在那祈镇的一间青楼楚馆中意外身死。还是沈融阳将苏勤的尸体送回苏家的,苏家又将噩耗告知冯家,之后两家取消婚约。

  当初苏冯两家订下儿女婚姻,冯星儿还在襁褓之中,长大之后对这桩婚事百般不愿,但纵是她平日受尽宠爱,也无法让父亲改变主意,违背对朋友的诺言,因此先入为主,心中对苏勤印象就没好到哪里去,及至后来见面,两人从一开始就结下梁子,到冯星儿抱着想戏弄他的心理缠了一路,反而对苏勤生了些莫名的情愫,此时她已经不太反感父辈立下的这桩婚约,却没想到横生此变。

  苏勤的死来得如此蹊跷,不仅是苏家,连她也觉得不对劲,于是留书出走,跑到苏家询问当时的细节,才知道将苏勤尸体送回苏家的是沈融阳派去的人,至于如意楼跟苏勤的父亲说了什么,苏老爹一个字也不肯透露,这更让冯星儿觉得苏勤的死与沈融阳有关联,甚至觉得连苏老爹,似乎也是屈从于如意楼的胁迫之下。

  她想替苏勤报仇,但是冯春山却是绝不会跟着女儿胡闹的,凭她孤身一人,又毫无佐证,如何去找对方?

  郁郁之下,冯星儿只好骑着马四处游走散心,却不料在这里碰上了楚则。

  楚则听完来龙去脉,有些目瞪口呆,他自小就很少离开过家门,更在父母的庇护之下长大,何曾想过江湖中人与事还是如此复杂的,突如其来的讯息将脑袋搅得如同浆糊一般,他怔愣了好久,才讷讷道:“如果沈融阳真是这种伪君子,那现在我去找他,还有用吗?”

  “当然没用!”冯星儿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随即又皱皱眉头,半带迟疑道:“以我们的武功,都不会是他的对手,但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用,如果能逮到一个有许多武林人士都在场的机会,戳穿他伪君子的面目,也许会让他身败名裂呢!”冯星儿说到最后,只余冷笑而已,眉目之间,表现出十足的厌憎。

  楚则细细想了大半天,也觉得她说得有理,幸好自己在这里碰到冯星儿,否则极有可能被他弄巧成拙。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找沈融阳?”他们都不知道如意楼的所在,若是折返回家问长辈,那只有被禁足的下场。

  楚则淳朴开朗,冯星儿刁蛮任性,两个人凑在一起,必是前者让着后者多些,加上少年又心生倾慕之意,无形之中,两人已经隐隐以冯星儿马首是瞻了。

  冯星儿歪着脑袋,蹙眉许久,突然眼睛一亮,看得楚则心跳又快了一阵。

  “有了!我这一路上,听说漕帮广发天下柬帖,说是因为近来沧海门并吞了许多小门派的事情,请武林英雄前往共商大计,还说要选个盟主出来统帅群雄呢,我们也跟去看看热闹,一来可以打听如意楼的踪迹,二来说不定沈融阳会去,那就一举两得了!”

  她小脸红扑扑的,小嘴就像楚则曾经见过的樱桃一样,粉嫩如花朵,耳边源源不断地传来那个娇脆的声音,他迷迷糊糊地道:“好啊。”

  马车在官道上行走,速度不疾不徐,前面赶车的人神情也很悠闲,靠着车厢半眯着眼,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车厢内却布置得很舒适,柔软的褥子铺满车厢,一名白衣人靠坐在上面,一手握着一卷书,另一只手搭在膝上,笑意微微,正与旁边的人说着一些地方的风俗见闻。

  旁边那人相貌却极好,只是稍嫌冰冷,但此刻却听得很专注,还时不时地接上两句。

  由于沈融阳腿脚不便,无法骑马,陆廷霄也不可能单骑而走,索性与他一起坐在车厢内,倒也不觉得有丝毫窘迫不便。

  此时离五月初五尚早,并不急着赶过去,两人不过是一路南行,没有任何目的性。

  楚家的人,沈融阳并不想与他们再有什么纠葛,在当年楚方南死在他手下的时候,他们的恩怨其实已经告终。但是想也知道,楚家的人必会将楚方南的死,视为楚家的奇耻大辱,并且对他深有怨恨,只不过由于近年来楚家声势和实力一落千丈,所以他们暂时没有余力来报这个仇罢了,但现在楚叶天的约战帖,却让人有点捉摸不透了。

  是想孤注一掷,为楚家挽回声誉,还是借此战来达到什么目的?

  无论哪一种,都显得很愚蠢。

  为了十三娘,楚方南必须死,却不表示楚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放过,在他们的角度看来,也许自己的亲人死了,报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即便力量悬殊。

  这种认知让沈融阳觉得有点无奈,但是对方发来的帖子,依江湖规矩是必须收下来的,因为对方是光明正大的挑战,就跟当初他向陆轻玺约战一样。

  他并不是一个滥杀的人,但有些时候,事情并不是由你控制的,若说一切的源头,只不过是来自当年楚方南向一个跟他无怨无仇的女子打去的那一掌。

  正应了那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如果问他是否后悔生为江湖人,他的答案却是否定的。这三十年来,纵然有许多苦痛,许多不圆满,但是纵马江湖,浣花洗剑,还有一群家人,一些朋友,一个陆廷霄。

  大丈夫生于此。

  足矣。

  一旁那人察觉他微微走神的痕迹。“怎么?”

  “没什么。”他一笑。“你可会吹箫?”

  “不会。”陆廷霄回答得极干脆,他的爱好只有武功。

  “可惜了,我想到一首极好的曲子,只是我不会琴,你也不会萧。”他笑着掀起帘子,外面晴空万里,广阔得足以容纳人心。

  沧海一声笑,这世间胜负又何妨,大浪淘金红尘几多娇,他这辈子纵然无法行走,但也了无遗憾了。

  眉间的豁达感染了身旁的人,陆廷霄搭住他的肩头,什么也没说,彼此默契灵犀,却是无须言语了。

  车厢外传来侍琴的声音。“公子,前面有个喝凉茶的小棚子,我们在那歇歇脚吧,我腚子都坐疼啦!”

  这路上歇息的要求,十有八九都是他提出来的。

  沈融阳摇摇头,对这个侍童颇感无奈。“随你。”

  第 57 章

  时值阳春四月,野外一片绿草茫茫,天阔云低,在那官道旁边,用竹竿搭了个棚子,铺上些防雨的油布,再放上几张桌椅,客人不多,远远望去,“茶隐小筑”四个字在竹竿上飘扬,颇有几分意趣。

  “这名字起得好,没想到荒郊野外也有这种地方。”沈融阳赞了一声,那边侍琴已经搬下轮椅,陆廷霄抱着他坐上去。

  三人走近茶棚,才发现其实客人并不算少,五张桌子,就坐了四桌的人。

  其中一张坐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白色儒衫,折扇在手,眼睛望着外面,口中吟哦不止。

  另一张有一男一女,却是他们在大理见过的夏蓉蓉与钱晏和师兄妹。

  还有一张坐着两个人,同样是男女,女子脸上长了一道疤痕,从左边眼角斜斜划到右边嘴角,生生横跨了整张脸,但看那原本的容貌也只是一般而已,她面前摆了一对峨嵋分水刺,那男的脸上虽没疤痕,却长得凶神恶煞,铁塔般的身形坐在那里,只稍眼珠子一瞥,就能令人不寒而栗,在他椅子旁边,杵了支四环铁杖,看起来足足有十多斤。

  最后一张坐了人的桌子,有三个人,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人,和另外两个身着常服的年轻男子,那年长的显而易见是其他二人的长辈,三人各自有把剑,都放在桌上,两个年轻人的剑鞘却明显要花俏很多。

  这些人中除了那个书生,其他人一望而知都有个共同点,那便是皆为江湖中人。

  这荒郊野外之处,竟然聚集了如此之多的江湖人,真可谓是风云际会一茶棚。

  沈融阳扫了一眼,陆廷霄却连看都懒得看,三人径自往那空下的一桌坐下。

  茶棚的主人是个老人家,带着孙女儿一起在这里守着这间小茶棚,见有客人来了,那七八岁的小女孩很乖巧地帮忙端着一碗茶水走过来,递给沈融阳。

  沈融阳摸摸她的头,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块糖果,放在她手心。

  小女孩看了看他,又怯怯地回望了祖父一眼,声音娇脆脆地说了一声谢谢客人便害羞地跑回祖父身后藏着。

  这只是个小插曲。

  方才他们三人坐下的时候,钱晏和一眼就认出他们就是自己在大理见过,并且让师妹吃瘪的那几个人,实际上他不仅不引以为耻,反而觉得师妹在经过那次教训之后,性情平和许多,虽然也还娇蛮任性,但却不再动不动就视人命如草芥了,他见沈融阳望了过来,便点点头微笑致意。夏蓉蓉自然也认得他们,却微微觉得有点尴尬,便将头撇过一边装作未见。

  三人身上都没有带兵器,陆廷霄身上的气质让人判断不出他的身份,沈融阳则更像一个诗书传家的子弟出来游历,其他桌的人看了他们一眼,便不再多加注意。

  一个道士带着两个年轻人的那一桌正在谈论关于漕帮结盟发帖的事情,声音不大,但凉棚也不大,正好传入各人耳中。

  “师叔,你说这次漕帮的结盟,会有多少门派前往?”那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看起来神采飞扬,却有点心高气傲,眉宇之间掩饰不住初出远门的兴奋。

  “沧海门无视江湖规矩,接连吞并了几个大小帮派,实力不可小觑,一旦沧海门坐大,利益受损的不止漕帮,只怕他们背后有辽人撑腰,连中原武林也要危矣,所以这次去的人,应该不在少数。”那中年道人捻须分析道,他的话条理分明,又一语道破玄机,引得周围几桌的人都忍不住侧耳倾听。

  “这么说那峨嵋派也会去了?”同桌另一个年轻人突然问道,却被他的师弟嘲笑。

  “师兄又惦记你的郝师妹了吧?”

  “少胡说八道毁人清誉,什么你的我的!”他被说中心事,不由闹了个红脸,随即狠狠一眼瞪回去。

  “所谓的名门正派,也不过如此而已。”旁边一桌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冷哼,却是那铁塔般的大汉发出来的,看起来像是在与同桌女子说话,但谁都知道,他针对的是中年道人那一桌。

  白衣年轻人沉下脸色,出口叱道:“兀那汉子,你说什么呢!”

  汉子在当时,是极轻蔑的称呼,近似于骂人,年轻人出生优渥,又自幼拜入名师门下,自然倨傲不同常人,哪容得旁人半点对师门不敬的言辞。

  自这对男女进来,他就看不顺眼,模样狰狞,脸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分明是邪魔歪道,但看他们言行,竟也像去赴漕帮结盟的,跟这样的人同路,无疑是降低自己身价,

  现在对方主动挑衅,却正是教训他们一顿的好时机。

  那黝黑的大汉闻言冷笑一声:“我在说畜生呢,你也自认么?”

  年轻人大怒,抓起桌上茶杯就往那人身上丢去,茶杯灌注了十分内力,去势极快,带着凌厉的风声。

  只见那人飞快提起搁在桌子旁边的铁杖,又将茶杯原路打了回去,不仅将茶杯中所蕴含的内力化去,而且注入了自己的内力。

  年轻人一惊,旁边中年道人抓住他的手臂往旁边一拖,刚好让他侧过头躲过这一击,茶杯擦着他的耳际堪堪飞过,却是朝着不远处凉棚主人的孙女而去。

  小女孩坐在那里,愣愣看着挟带着内力的茶杯向自己直直飞过来,却不知是吓呆了还是反应不及,这一个茶杯砸下去,只怕打碎脑壳也是有可能的。

  这一切发生不过迅若闪电,旁人即便想去救,也来不及了,连夏蓉蓉也忍不住转过头去,不忍看到一会的惨况。

  说时迟那时快,仿佛有块东西飞了出去,恰好打在茶杯上,咚的一声闷响,茶杯被打落在地,碎成几片,众人一看,那打落茶杯的物事,竟然是一枚琉璃棋子。

  第 58 章

  那琉璃棋子不偏不倚,恰好打在茶杯上也就罢了,取的不过是巧劲,但能够让茶杯不当场迸裂,而是一直落到地上才碎成几片,这种力道的把握,就不是寻常人所能做到的了。

  在场几人皆怔了怔,丢茶杯的年轻人待要发作,却被旁边的中年道人按住,那黝黑大汉却朝周围几桌拱了拱手道:“不知是哪位高人出手,能否现身一见?”

  没人回答。

  大汉环顾一眼,那棋子的方向,绝不是从中年道人那一桌掷出来的,剩下的便只有其他三桌。

  钱晏和他们二人,一望而知,功力与年纪相仿,不过中等而已。

  那儒生打扮的人,正端着凉茶手拿折扇,这边啜一口那边吟句诗,浑然就像没有看到方才那一幕。

  沈融阳那一桌,一个残废的,一个冷漠的,一个侍童模样,倒似最有可能的。

  倒是那中年道人先站起来,朝儒生那桌拱手道:“小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阁下,未知阁下名讳是否上何下苦?”

  此语一出,四座皆惊。

  何苦此人,最初引起江湖瞩目是在十年之前,那时候陆廷霄只不过二十余岁,还在玉霄峰上日日闭关,沈融阳还在跟着赵东桥四处游历,问剑山庄庄主也正默默酝酿大计而结交权贵。各大门派,长江后浪推前浪,旧人已老,新人未出,江湖一时沉寂,就在此刻,多了个人,名字叫何苦。

  十年前,还是少年的他只身上少林,闯十八铜人阵,败少林方丈木痴大师,其后飘然而去,也不大肆宣扬,这事却还是木痴大师说与好友,亲口承认不敌,这才传遍武林,轰动天下。

  后来,又在一夜之间,不知从何处运来数千石粮食,在当时朝廷下令打开粮仓之前,缓解了因黄河泛滥而受灾的两岸流民的一时之困,救了无数人的命,而几乎被奉为神仙。

  但是何苦被江湖大街小巷八卦的事迹中,却远远不止这两桩,譬如他身边曾经跟着一名女子,仙姿飘逸如姑射,据说还是哪国皇族的公主。

  四年前,何苦远赴西域,从此杳无音信,据说他的那位红颜知己曾经找上如意楼,要求找到他的下落,但五天后不知为何又撤销了这笔交易,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何苦的踪迹。

  中年道人见多识广,从儒生的装束和言行中揣测他的身份,至于其他人,那黝黑大汉的一桌二人,分明就是黑道上赫赫有名的阴阳双煞,方胜男与蒋采玉夫妇。

  方胜男便是那脸上有疤痕的女子,而蒋采玉却是刚才打回茶杯的大汉,两人名字一刚一柔,性别却正好倒转过来,故而武林中人称阴阳双煞。

  连同自己一桌,与另外两桌身份不明的人,而今,离抚州城尚有几十里的郊外,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小茶棚,竟然聚集了如此之多的江湖中人,其中更不乏高手,可谓卧虎藏龙。

  那儒生慢慢地抬起头来,奇怪地笑了一下。“我是何苦,但刚才打落茶杯的可不是我,而是他。”说罢指了指沈融阳那一桌。

  中年道人大吃一惊,正待措辞,那黝黑大汉已站起来,朝何苦与沈融阳那一桌各施一礼道:“无论方才是哪位出手,我们无怨无仇,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今日我与那小子的瓜葛,还望尊驾不要插手。”

  沈融阳终于开口道:“你们的恩怨,不关我事,但这茶棚与它的主人,却是无辜,两位若要打,可以离远点打,不要殃及池鱼便好。”

  被中年道人按住的年轻人按捺不住性子,当下冷哼一声:“这地莫非是你的,事管得倒挺宽!”

  不待他最后一个字说完,一枚棋子破空而来,撞在他肩井穴上,此人霎时动弹不得,连声音也没了。

  沈融阳微微一笑。“人必先自重而后人重之,外面天大地大,没必要委屈在这区区茶棚内斗法,出去罢。”

  年轻人又惊又怒,表情扭曲,却说不出话,旁边中年道人想给他解穴,却怎么试都解不开,神色也沉了下来。“阁下何必欺人太甚,小侄年少无知,得罪阁下,我代他赔罪便是。”

  蒋采玉在一旁冷笑了一下。“名门大派,连说话都似高人一等,自己无理取闹,还说别人欺人太甚,今天真是长了见识了!”

  中年道人脸色黑得如同墨汁,但在场诸人,哪个都不是他轻易惹得起的,对付蒋采玉夫妇尚且伯仲之间,再加上这个身份莫测的白衣男子,就完全没有胜算了。

  同桌另一个年轻人显然明智很多,虽然也是惊怒交加,手按剑鞘,却自始至终没有开过口。

  “今日得罪了,在下衡天门宋槐清,愿代不晓事的师侄向阁下致歉,还请阁下宽宏大量,解了他的穴道。”中年道人暗暗咬牙,话说得恭谦,心中却已经萌生恨意,但他极会做人,脸上还是滴水不漏。

  “原来是雁荡三杰,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蒋采玉也很损,明明知道对方的身份,却还要故意说出来。

  “你要道歉的不是我,是刚才差点被误伤的小姑娘,教徒不严,百年之害。”沈融阳摇摇头,没打算跟他们多作纠缠,手指一弹便解了那年轻人的穴道。

  宋槐清强笑道:“今日之会,毕生难忘,多谢阁下海量,未请教尊姓大名?”

  不待对方回答,一旁的何苦却突然出声,“你想要报仇的话尽可以免了,如意楼沈楼主的武功,只怕你们门主来了,在他手下也过不了三十招。”

  如意楼主?

  宋槐清脸色一变,心里怄得要死,还不得不道:“原来是如意楼主,宋某有眼无珠,还请见谅,我们先走一步。”

  说罢丢下茶钱,抓起旁边两人的手臂就把他们往外面带,三人走得很快,片刻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蒋采玉夫妇也站起来。“多谢沈楼主解围,我们也先行告辞了。”虽然他并不惧宋槐清三人,但打起来也绝讨不去好,方才沈融阳出手,不知不觉之间就化去一场一触即发的激战,他不是不识抬举的人,这个人情自然是要谢的。

  如意楼主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双腿不良于行,而他旁边那个人,似乎也并不简单。蒋采玉目光匆匆一瞥,留下模糊的印象。

  沈融阳也还以一礼,态度毫不倨傲,令蒋采玉大生好感。“蒋兄不必多礼,请。”

  待蒋氏夫妇走后,茶棚便剩下何苦、沈融阳,与钱晏和三桌,方才一幕,钱晏和牢记师门嘱咐,按住师妹不让她生事,却也趁机看了一场好戏,此刻危机已过,又得知沈融阳与何苦的身份,便更不愿意走了。

  何苦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坐着那张椅子不动,就好像身体跟木头黏住了,他朝沈融阳与陆廷霄悠悠一笑:“江山代有才人出,果然不假,这位想必是北溟教教主了吧。”

  第 59 章

  何苦的年纪不过三十出头,脸上有着被烈日暴晒过的痕迹,黝黑的肤色掩不住俊朗形貌,他也很喜欢笑,但笑起来却与沈融阳截然不同。何苦笑的时候,有种飞扬跳脱的自信,而他不笑的时候,又有一种懒洋洋的感觉。

  陆沈二人在打量着他的同时,他也在做着一样的事情。

  此人武功不在自己之下。

  这是彼此的观感。

  何苦尚未可知,陆廷霄素来喜欢旗鼓相当的对手,于是在冷淡的神色之下,多了几分探究,而沈融阳则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人不是路过,而是专门坐在这里等他们的。

  此时见何苦相询,陆廷霄淡道:“我便是陆廷霄。”

  长发玉冠,面沉如冰,黄色衣袖在旷野之中随风飘扬,他不言少语的时候,却像极了一尊神仙座像,容姿高洁,令人望而生畏,心生拜服。

  然而眼前的如意楼主在这样一个人旁边,竟然也毫不逊色,即便容貌上稍有不如,气度却浑然不差,两人举手投足,便是无须刻意,也将旁人风采都抢光了。

  何苦心中暗暗赞叹,自己本想在此会一会两人,却不料一见之下,毫不失望,让他愈发起了兴致。

  “如此看来,两位竟像是要去漕帮结盟的?”他笑眯眯的,看不出打探的痕迹。

  “本来不知有此事,现在听说了,既然无事,那便前去看看热闹也无妨。”沈融阳也微微一笑,没有隐瞒的意思。

  “像宋槐清这样的人多了,必然就不太痛快,沈楼主逍遥自在,何必也去凑这个热闹呢?”何苦一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却不离对方。

  “这世间跳梁小丑何其多,也不可能一一消灭,此番热闹,却似大有看头了。”

  两人一来一往,言语之间毫无火气,却大有深意,不仅仅夏蓉蓉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钱晏和也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何苦点点头,放下茶碗,却见沈融阳眉梢一动,也伸手去拿自己面前的茶碗,拇指按住碗口,其余四指托着碗底,白色袖子在半空划了一道,轻轻地拂在桌面上,一个寻常的动作竟做得十分优雅自然,钱晏和看得有点呆了。

  何苦大笑一声,长身而起,从怀里掏出几枚银钱,丢在隔壁桌子上。

  “既是如此,那便后会有期吧。”

  他一路大步行去,口中一边高声吟诗,狂士之作派毕露无疑,却并不让人反感。

  待他走远,夏蓉蓉好奇心起:“这凉茶至多也才两文钱,他怎么给了这么多?”

  沈融阳笑道:“他是连带赔了桌子的钱。”

  她闻言愈是大奇:“什么桌子?”

  侍琴在沈融阳身边待久了,马上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由伸出食指往面前的桌沿轻轻一碰,只见好端端一张桌子霎时间化作齑粉,夏蓉蓉看得目瞪口呆。

  “公子,这个何苦,到底是什么来意?”侍琴也对对方的实力感到吃惊,原本在他眼里,天下间武功第一的人,除了自己公子,就数陆教主了,但现在又突然冒出一个何苦,并且来历不明。

  陆廷霄淡淡道:“漕帮结盟,必然还能看到他。”

  沈融阳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么便去看看。”

  沈融阳三人启程,钱晏和与夏蓉蓉师兄妹却坚持同行。侍琴见两位公子都没表示明确的意见,便主动应承下来,于是二人骑马跟在马车一侧,钱晏和与侍琴年龄相仿,渐渐也聊得热火朝天,余下夏蓉蓉时时干着瞪眼,百无聊赖,但她自从这一路行来,加上在大理受了教训,性情反倒收敛许多,一路上也并没有如何刁钻纠缠。几人一路南行,很快进了抚州城。

  抚州是漕帮的大本营,但是漕帮这次结盟却不在城内,而在城外数十里之外的一处小山坡上,抚州毕竟有官府坐镇,即便漕帮与他们关系良好,但是如此多的武林人士聚在一起,也难保生出什么事端,而山坡周围方圆几里都是草地,视野开阔,省去了诸多麻烦。

  打听之下,离结盟的日子却还有两天,他们不想惊动丁禹山和范闲,便在城中一处客栈落脚,此时来参加结盟的门派甚多,抚州客栈显得人满为患,客栈老板们这几天都在痛并快乐着的感觉中度过,快乐是因为数钱数到手抽经,痛苦则因为江湖中人相聚,一言不合就容易拳脚相向,客栈的桌椅折手断腿是常有的事。

  钱晏和跟夏蓉蓉各要了一间客房,夏蓉蓉进了房间把行李和剑一丢,嚷嚷着到下面吃东西,便不见了人影,客栈人来人往,钱晏和倒也不担忧她的安全,他自己去另有打算,一切安顿好之后,便出了房门,朝沈融阳的厢房走去。

  他的天赋一直是中人之姿,武功进境也一般,这固然跟资质有关,与师门的环境也离不开关系,俗话说名师出高徒,不是没有一定道理的。钱晏和一直十分敬重自己的师父,但他也觉得自己的武功可以再精进一些,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埋没在人群之中毫不出挑,一直到遇见沈融阳,他才发现,自己就算再练上十年,也达不到这个人的境界。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武功一直原地踏步,所以钱晏和想去找沈融阳,请他指点自己的武功,无论对方肯不肯,起码他主动追求过,就没有遗憾。

  他们住的这间客栈人也很多,大多是江湖中人,所以楼下一直很喧哗,无非是谁在炫耀自己的经历,谁又在讲什么典故,二楼就显得安静不少,几人房间相隔不远,钱晏和走到那门口,想要敲门,却莫名一阵心怯,不知见了面该如何开口。

  “何人在外面?”

  钱晏和长吸了口气,暗笑自己婆婆妈妈。“沈楼主,是我,钱晏和。”

  “稍等。”

  里面传来一阵声响,有水声,还有衣物抖动的声音,他心想自己怎么挑了这么个时辰来,人家只怕是在沐浴更衣了,不由脸色微红。

  “请进。”沈融阳的声音贯来温煦,钱晏和自从与他同路,就没见过他的语调有过激烈起伏,也许即便别人急得跳脚了,他还是不疾不徐的云淡风轻。

  至于另外一个冷若寒冰的人,他压根就没有开口的勇气。

  推门进去,那人已自屏风后面出来,坐在轮椅上,身上穿了件白色内衫,头发还未干,水顺着披散在前面的头发流下来,将前襟染湿了一大片,显得极闲散随意。

  钱晏和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沈融阳,走上前的时候,仿佛还能闻到屋内淡淡的皂荚香味,再看那人,却正侧过头,漫不经心地拧着头发,眼睛半敛着,睫毛很长,却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他突然觉得脸上有点燥热,急忙移开视线,抱拳行礼。“沈楼主叨扰了,若你不方便,我,我明日再来。”

  沈融阳笑了起来。“没什么不方便,你可有事?”

  他有点不好意思,索性一口气说完。“哪天沈楼主方便,可否指点下我的武功?”

  本以为对方会说先考虑一下,岂料沈融阳思忖片刻,便点点头:“明日晨起,客栈外的树林,你将自己所学的剑法用一遍。”

  钱晏和大喜过望,不由连连作揖。“多谢沈楼主!”

  他本性淳厚,这一路走来,对诸人皆是以善相待,就算自己师妹时常刁难,也一并包容,却不是别有用心,而只是对于同门的手足之情。这样一个人,沈融阳自然很乐意帮他一把。

  两人正说着,房外一声尖利的叱喝,却是从一楼传来的,而且声音的主人很熟悉,正是夏蓉蓉。

  “放开我!”

  第 60 章

  钱晏和大惊,顾不上再说,便往楼下赶去,这一出了厢房,在走廊已能看到楼下所发生的事情。

  夏蓉蓉的手腕正被一名男人抓住,她脸上浮现出羞愤的表情,却显然挣脱不开,只能大声斥骂,擒住她手腕的男人却依旧满脸笑容。

  “你这贼厮,登徒子!”

  “小娘子何必如此气急败坏,小生不过是见你貌美,欲一亲芳泽而已。”那轻薄的男人笑道,他其实并不丑,相反还面如冠玉,衣袂翩翩,一对桃花眼风流尽现,若不是眼前这一幕,以他本身的魅力必也能迷倒不少女子。

  以他为首周围或站或坐了七八个人,都好整以暇看着热闹,还不时发出哄笑声,显然是一伙的,他们人多势众,并且看起来武功并不低,周围也一时无人敢强出头。

  夏蓉蓉虽然任性,却从没碰见过这样的无赖,自然也想不出什么词来骂人,只能翻来覆去喊着登徒子,却似乎为那男人增加了兴致,言语愈发无礼露骨。

  “住手!”钱晏和惊怒交加,从走廊一跃而下,朝他抓去。

  男子轻笑一声,身形一侧,他与夏蓉蓉便换了个位置,手却依旧抓着人家的手腕不放,眼见他那一掌过去的目标变成自己师妹,钱晏和大吃一惊,生生撤回掌力,手势不及,内力反噬,却是自己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引来旁人哄笑出声。

  他只觉得心如擂鼓,一口血气急欲喷涌而出,连忙抑下胸口的恶心,朝那人道:“我师妹与你无冤无仇,阁下何必为难,若有得罪之处,待我回去禀明师门,亲自登门赔罪便是。”

  那人斜着眼瞟他,笑道:“你师父是什么人?”

  “尊师叶飘云。”他慢慢道,现在的情势明摆着自己武功不如对方,师妹还在对方手里,他不得不忍气吞声。

  谁知对方轻佻一笑:“这名气听起来很熟悉,却不知道是哪个门派的。”那人根本不将他们这种默默无名的小门派放在眼里。“那你便回去与你师父说,这小娘子甚是美貌,我看上了,回头准备聘礼,娶她为妾,让你师父准备嫁妆吧。”

  旁人闻言,一齐哄笑起来,夏蓉蓉咬着下唇,取而代之的是泫然欲泣的怯意,钱晏和气得身体忍不住发抖,攥握成拳的手正慢慢收紧,心道今日若不能救出师妹,我也没脸回去见师父了,不如在此来个玉石俱焚罢。

  这么想着,眼中便现出决然的神色,心境反倒平和下来,静静站着,任周遭嘲讽与讥笑声环绕,仔细观察着对方一举一动的破绽。

  那男子不知道他心念电转,竟存了同归于尽的念头,兀自抓着夏蓉蓉的手腕,另一只手往她脸上摸去,手至半空,忽觉背后一阵阴寒,仿佛有人一掌拂来,急急将夏蓉蓉往自己的怀里一扯,伸手揽住她的腰,却不是轻薄佳人,而是为了自己转身,好让她为自己挡下身后突如其来的掌风。

  只是他动作虽快,背后阴风却如附骨之蛆,依旧跟随上来,贴在他身后,驱之不散。

  那人蓦然一股寒意从心底浮了上来,以他的武功,从未遇见过如此可怕的对手,而自己甚至还没能看清楚对方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与他一起那几人反应过来,不约而同亮出武器伸手往他身后招呼,他借此从那股迫人的寒意中解脱开来,也顾不上再抓着夏蓉蓉,一闪身往旁边站好,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已经薄薄一层冷汗。

  钱晏和见场面一下子便有了转机,不由大喜,扑前去将夏蓉蓉拽开,半扶半拖地将她拉至角落桌子旁边坐下,这才觉得心中一颗石头落了地,转头望向场中情景。

  这时客栈喧闹声反而低了下来,众人无不将视线集中到那几人身上。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名黄衣人,神色冷冷淡淡,钱晏和一眼就认出他是陆廷霄。

  此刻的陆廷霄,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提着东西,眼睛却看着桃花眼的男子,不发一言。

  那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憷,脸上却仍笑道:“阁下是何人,不妨划下道来。”

  “听说昆仑派掌门座下有位得意弟子,资质过人,生性风流,想必就是兄台了。”一声轻笑自楼上传来,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一名白衣公子坐在轮椅上,含笑看着那桃花眼男子,他的头发披散着,犹有湿意,未曾束冠,却于风度丝毫无损。

  那人见沈融阳认出他,眼角一扬,笑意盈盈道:“难得在这中原之地,竟有人认识李某人。”说话间还不忘顺手整理刚才因躲闪而略显凌乱的衣冠。

  “如此容貌风姿,不是桃花公子李明真,又是何人,”沈融阳噙笑漫道,“李兄不远千里自昆仑赶来,莫非也是为了这漕帮结盟的事宜?”

  昆仑派远在西域,向来极少涉足中原武林,座下门人也多不是中原人士,像李明真虽然顶着一个汉人的姓氏,但是眉眼之间明显便带着异域的血统。

  江湖中对西域门派知之甚少,此时听沈融阳一语道破,不由都往李明真身上看去,各自揣测着他的来意。

  李明真也不去看四下的眼光,只是眨眨眼,嘴角勾了起来:“漕帮结不结盟,与我无关,我只听说中原的美人儿甚多,个个如花似玉,不来一趟岂不可惜?”边说着,桃花眼扫过角落里的夏蓉蓉,唇边笑容加深。

  “想来西域风情奇特,女子个个大胆,李兄走在路上,连良家妇女也愿意跟你走,李兄久在西域,自然不懂得中原礼法,也是情有可原。”沈融阳一番话引来一些窃笑,他言下之意,无非是说李明真出身野蛮,连礼法也不懂。

  李明真何等聪明,这弦外之音又怎么会听不明白,只不过他涵养极好,竟然也不变色,闻言哈哈一笑。“沈兄所言甚是,今日是李某孟浪了,但既然我身无礼法拘束,以后若是有得罪之处,也只能请你多为包涵了。”说罢深深地看了沈融阳一眼,目光又瞟过陆廷霄,沉声道:“我们走。”

  与他同行的人,闻言面面相觑,心有不甘又不得不悻悻地将武器收起来,跟在李明真后面走出客栈。

  陆廷霄看着他们离去,并没有追上去的意思,转身上了二楼,推着沈融阳走入厢房。

  钱晏和这边,也扶起夏蓉蓉跟着上楼。

  沉寂半晌的客栈大堂又开始喧哗起来,酒杯相碰与谈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如常,竟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江湖之中,这种事情,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只不过这几个人的身份,为方才的变故添了不少谈资。

  钱晏和将夏蓉蓉安顿好,又抚慰了半晌,这才走去沈融阳的房间。

  “方才之事,实在是多谢二位了。”他进屋的时候,正看见陆廷霄拿着梳子在给沈融阳挽髻,不由愣了一下,直到侍琴推了推他,才回过神来,郑重道谢。

  沈融阳笑道:“你无须放在心上,他们是冲我们来的。”

  钱晏和闻言又是一愣,今日的意外实在太多了,他已经不晓得要做出什么反应。

  侍琴看着陆廷霄放在桌上的东西,好奇道:“陆公子,你出去买什么东西了?”

  陆廷霄淡淡道:“一些点心。”手下未停,用玉簪将手中的头发固定住,动作流畅,几近优美。

  侍琴大奇,像陆廷霄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喜欢吃点心,他笑嘻嘻道:“那也给我吃一块吧。”见陆廷霄没有反对,便伸手去拆那包在外面的纸,等看到里面的东西,不由低低一喊:“哎呀,这不是公子喜欢的桂花糕吗,陆公子你是出去给公子买的?”

  冷淡不易亲近的陆廷霄,武功高深,神秘莫测的陆廷霄,站在小贩前,拿着铜板买桂花糕的模样……

  一旁的钱晏和已经彻底石化了。

  高人,果然是不能以常理论断的。

  李明真出了客栈,脸色便不太好看,跟在身后的人没有发现,兀自苍蝇似的絮絮叨叨。

  “李公子,你师父让我们听你节制,可不是让我们当你的喽啰……”粗壮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说话的是天山八仙之一的哈里克,长得广额深目,虎背熊腰。

  天山八仙是他们给自己起的外号,八个人师承无名,因缘际会之下聚在一起结拜为兄弟,就是此时跟在李明真后面的八个人,他们后来又败于李明真师父的手下,不得不立下死誓,在五年之内,事无大小,都要听从昆仑派的吩咐。

  李明真倏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脸上毫无笑意,桃花眼冷冷横过去,十足阴沉慑人,让哈里克的声音顿时没了下文。

  “你们就算一起上,也不是那个人的对手,我走人是因为不想让你们横尸当场。”

  哈里克很不服气。“加上你也不行?他再厉害,也没你师父厉害吧?”

  “那可难说,”李明真觉得再跟这几个人一起,自己的智商也会跟着降低。“他刚才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我背后出手,难道你们之中有一个人能拦得下来吗?”

  见他们面面相觑,李明真又冷笑一声:“若我猜得没错,沈融阳已经将我们跟先前的何苦联系在一起了。”

  “李公子,你说的是二楼坐在轮椅上说话的那个人?刚才你说话根本不露破绽,他不可能看出来吧。”这回说话的人叫易千里,人长得瘦小干瘪,尖嘴猴腮,但轻功却是一绝,易千里本来没名没姓,是个自小流落街头的乞丐,后来机缘巧合得遇名师,学来一身独步天下的轻功,便也附庸风雅改了名字叫易千里,意思是千里之行,易如反掌。

  李明真懒得理他们,转过身继续走,薄唇微抿,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 61 章

  两天转眼即至,在李明真之后,他们再没有碰到什么麻烦。

  而夏蓉蓉经此变故,也终于明白,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在师门里得到众多师兄师姐庇护的小师妹,而在诡谲多变的江湖中,谁也无法朝夕保护住她,除了她自己。

  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令人欣慰的成长。

  少不经事,刁蛮任性的小姑娘,在江湖中逐渐历练成为一名亭亭玉立,明艳动人的少女,这过程无疑是艰难的,但对于她自己来说,则更像一种蜕变。

  她不再日夜缠着她的师兄,而是一有空就去找沈融阳指点武功,她也不再镇日研究钱晏和更喜欢她身上哪种脂粉的味道,而是将心思用在钻研自己本门的武功上。

  本来钱晏和对这个小师妹,一直都疼爱有加,宠溺着她的种种顽皮,也头疼于她的任性,但是现在小姑娘终于长大了,不再抱着对他的情愫不放,他本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心中竟然会有失落的感觉?

  钱晏和默默地苦笑,拧干手中毛巾,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吓了他一跳,回头一看,却是夏蓉蓉。

  “师妹,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进门要敲门,要是……”他有点无力,决定收回前言,自己怎么会觉得失落的。

  “要是你在沐浴更衣怎么办?大师兄,这话你都说了一百遍了!”夏蓉蓉颇不耐烦地挥挥手,走过来拽着他的衣袖就往外走。“快点走吧,沈楼主他们已经在外面等我们了。”

  “这么早?”钱晏和有点惊讶,又随即无奈,“诶诶诶,你别拽着我啊,我这毛巾还没放进包袱里呢!……”

  门外,沈融阳、陆廷霄与侍琴三人早已在那里等着他们。

  客栈里十有八九的客人,都是冲着漕帮结盟去的,所以一大早人就走得差不多了,他们已算晚了的。

  沈融阳微笑着倾听那两师兄妹的耍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直接就跳过了少年时光,生命中竟似从未有过那种无忧无虑的岁月。

  抚州城外四十里的斜月坡,除了稀稀落落的杂草,没有其他更高的树木,却因此成了视野极佳的空地。

  侍琴东张西望,赞叹道:“丁帮主也算用心良苦,选了这么一个地方,倒也不怕有暗器埋伏。”

  沈融阳有心逗他,便笑道:“你再想想,当真没有破绽了?”

  一旁的钱晏和与夏蓉蓉听了此言,也开始冥思苦想,却想不出这里还能埋伏什么,侍琴早已按捺不住性子:“公子,您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沈融阳摇摇扇子,笑而不语,却是陆廷霄淡淡道:“火药。”

  几人吃了一惊,侍琴低呼出声:“不大可能吧,这,谁会去做这事……”

  “几率小不代表不会发生。”沈融阳也不再多说,这毕竟只是他们的一种猜测,没有必要扰乱人心。实际上这里的火药指的是震天雷,在生铁里面装上火药,外面安上引信,由目标的远近,来决定引信的长短,这种武器在北宋后期就运用于军事上,而据他所知,四川唐门也有类似的东西,所以江湖中人会想到使用此物,并不为奇。

  斜月坡上远近摆了百来张桌椅供来客休憩,沈融阳几人来得晚,也不愿近前出那个风头,便远远挑了张外围的桌子,五人坐下,还多了一个位置。

  “沈兄,陆兄,真是有缘,又碰上了。”一个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来人一袭儒衫,一把折扇,潇洒俊朗,面目黝黑,正是何苦。

  “既然还空了个位子,那某就不请自坐了。”他也不待众人反对,一收扇子坐了下来。

  侍琴瞪眼。“你这人怎么如此不知好歹,我们又没请你们坐下,这里那么多位置你怎么不坐?”

  “位置虽多,没有知己又有何乐趣可言,我观这里芸芸众人,只有在座两位与我称得上是风华无双。”何苦笑眯眯的,一点也不以为意,打定主意赖着不走。

  侍琴翻了翻白眼。“我家公子才不爱跟你相提并论……”

  “侍琴。”沈融阳制止了他,转而朝何苦笑道:“何兄想坐便坐,此处也不是我们开的。”

  “沈楼主果然深明大义。”何苦叹了一声,意有所指,引来侍琴一声冷哼,表示极度不屑。

  漕帮少主丁禹山,作为结盟发起人,自然是坐在上首,他早就看到沈陆二人,每次想走过来的时候,总屡屡被各门各派过去寒暄的人缠住脚步,最后竟忙得分不开身,不得已只能远远朝他们歉意一笑。

  这次来的人很多,各大世家门派皆派了自己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一是为了让他们增长见识阅历,二者沧海门肆意吞并一些小门派,掠夺地盘与生意,无形中破坏了南北微妙的平衡,也侵犯到很多人的利益,所以丁禹山才能一呼百应,却并不是因为他本身的威望所致,而是他能看清形势,发起结盟,否则以漕帮而言,单枪匹马想与沧海门对峙,显然不易。

  坐在沈融阳几人旁边的是武当派的道人,恰好是紫溪的师叔与师兄,因当初紫溪拜在武当门下的缘故,他们也认识沈融阳,趁着前来寒暄,也远远坐在外面,颇为低调。

  “沈楼主几位为何不到前面去坐,以阁下的地位,必然会被奉为上宾。”何苦手中的折扇慢悠悠地摇晃着,笑容就像这四月的春风一般柔和。

  侍琴觉得这个人实在很讨厌,来历不明不说,还经常打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搭讪,而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意味不明的悬念。“我们若坐了前面,还怎么让你来跟我们一桌,这不是为了照顾你么?”

  夏蓉蓉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边沈融阳笑着摇摇头,敲了敲侍琴的脑袋,便连陆廷霄的双眼也染上些许笑意。

  何苦哑然失笑,倒也不怒。“令仆真是伶牙俐齿。”

  说话间,那边众人一一入座,丁禹山见时候差不多了,站起身,轻咳一下,朗声道:“诸位远道而来,漕帮实在不胜感激,而今日之会,各位想必也已知晓,是为了沧海门的事情。”见座下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凝神听他说话,他方续道:“都说北沧海,南漕帮,实际是抬举了漕帮,自先祖创帮,有赖江湖同道的鼎力支持,漕帮才有今日,但也只不过靠着长江沿岸的漕运,混口饭吃。”

  说到这里,丁禹山苦笑了一下:“这也并非在下妄自菲薄,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沧海门坐拥了黄河以北的各省绿林,不仅如此,水道,陆路,都有他们的买卖,这便罢了,但是近来他们已不满足于此,一些小帮派早就成为沧海门称霸中原武林的垫脚石,所以,漕帮希望能借此次结盟,诸位一齐拿出个章程来,再选出一位盟主,共同抵御沧海门的南侵。”

  他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比两个月前漕帮变故时的应对要好上不知凡几,可见磨难是足以让一个人在短时间内迅速成长起来的。

  丁禹山话方落音,四下便嗡嗡作响,一名黑发长须的中年人站起来。“丁帮主所言甚是,事关江湖各方平衡,衡天门自当全力支持,至于盟主人选,既是丁帮主提了出来,想必心中已有人选?”

  他说话慢条斯理,风度翩翩,让人心生好感,而与他同桌的人,便是沈融阳他们之前在茶棚中所碰见的宋槐清几个。

  这人的最后一句话,无疑道出众人所想,诸人怀着各自的心思,纷纷附和他的话。

  “周门主所说,正是我们所想。”

  “不知丁帮主如何考虑?”

  “这盟主人选,人人都想做,但若不是德高望重之辈,又如何能服众?”

  眼见座下议论纷纷,丁禹山抬手作势,运上内力,让声音足以传遍每个人的耳朵。“诸位所想,丁某也已考虑到了,如果让大家一一说出心中人选,未免耗时耗力,承蒙诸位不弃,我既发起结盟,自当有个腹案。”

  一席话倒让四座无声,众人都想听听他的腹案是什么,他们方才之所以议论,倒不是因为不想结盟,而是盟主的人选。这个位置,既能称为群雄之首,又是扬名立万的机会,自然人人都想当,但是武功平平,又或没有势力,即便让你坐上去,你也坐得不安稳。

  “丁某的腹案,无非是两步,丁某在此抛砖引玉,先说几位人选,让诸位议定,若是没有异议了,各派再派出一位弟子,代表本派结盟宣誓,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这是个避免浪费时间的办法。

  由于事关重大,这次来参加结盟的,皆是门中长辈或后起之秀,即便是小门派,也自矜尊严不肯轻易说话,倒不至于出现对人选不满而喧哗闹事的场面。

  于是众人点头称善。

  丁禹山喝了口茶,便道:“丁某这提议的第一位盟主人选,便是武当派的掌门天机道长。”

  第 62 章

  武当掌门当初在武当的掌门继任大典上,对本应继任掌门之位的弟子于素秋不假辞色,大义灭亲,是许多人都看在眼里的,再者他年届古稀,武功在江湖中数一数二,确实算得上德高望重之辈,丁禹山这一提议,倒也没人反对。

  “师兄年纪已高,正有避位清修的心思,丁帮主的美意,只怕武当派无法应承了。”说话的是方才与沈融阳他们寒暄的武当中年道人,从辈分上说他应是天机道长的师弟。

  “上次见面,我看道长的精神尚好,怎会突然有避位之意?”丁禹山微微一愕。

  那道人叹了口气:“自从上次变故,师兄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如今掌门人选已经定下来,他也可以潜心闭关了。”

  他说的是于素秋惨死一事,对于这个从小就看着他长大,将毕生心血全部灌注在他身上的天机道长来说,不能不算一个沉重的打击。

  丁禹山点点头,也跟着叹息一声:“原来如此,那不知继任的掌门又是贵派哪位道长?”

  道人稽首道:“未来掌门的名讳上紫下溪。”

  丁禹山本是随口一问,道人说的名字,除了沈融阳几人,在场也无人认识,既然武当派婉拒,这个提议就此表过。

  沈融阳不由想起那个黄山上偶遇的少年,当初跟随他们下山,又在拜入武当门墙之后,居然会为天机道长所青睐,成为下任的掌门人选,这也算是一种福缘了吧。

  “既然天机道长无意于此,那么丁某就冒昧再提一人,少林寺木鱼大师,宅心仁厚,见多识广,堪为表率,作为盟主,实是再合适不过。”

  木鱼和尚在江湖中人缘甚好,至于他的武功和出身,也没有可以诟病的地方,这个提议倒也合适。

  “阿弥陀佛,多谢丁帮主错爱,承蒙诸位同道看得起,老衲素来闲云野鹤,居无定处,只怕担当不了重任。”木鱼和尚今日倒是在场,只是他一说话就是婉拒,未免令丁禹山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武当派拒绝也就罢了,丁禹山本就没寄望天机道长会出来主持这种事情,但是木鱼和尚作为少林寺唯一一个经常在江湖中出现的人,不仅从人望或武功上,都足以服众。

  “大师何必自谦,若您坐上盟主之位,想必是众望所归。”

  “不错,木鱼大师的武功与声望,江湖人人皆知,如果能作为盟主带领我们对付沧海门,必能众志成城。”

  “老衲早已是方外之人,武功上或许还能帮忙一二,但统御群雄却我所长,不过老衲心中却有一人,倒是盟主的上上之选。”

  丁禹山心中五味杂陈,他自知自己资历尚浅,没有可能当上盟主,所以这次筹划,倒也不是出于私心,只是武当与少林接连拒绝,突然让他想起若是父亲或二叔还在世,局面断不至于此,只怕根本无需商议,盟主已经非漕帮莫属了,不由愈发觉得漕帮在自己手中难以再现强大,一时恍惚,竟没接上话。

  旁人大都诧异,木鱼和尚不想当盟主,却又说推荐一个人,这是故作大度,还是另有他意?这次结盟,虽然门派众多,但若真正谈得上足以令众人心服,也就少林与武当而已,如果漕帮丁鹏还在,兴许也算一个。

  木鱼和尚看到众人神色不一,又喧了句佛号,方才慢慢道:“老衲推荐不是别人,此人也在这里,便是如意楼沈楼主。”

  丁禹山闻言苦笑,暗道木鱼和尚真是没有识人之明,论武功地位,如意楼自然当得起盟主之位,但是沈融阳又怎会是被盟主二字束缚的人,当初漕帮迭变,沈融阳只帮他料理了齐琼布下的人手,便自飘然而去,何况他身边还有个陆廷霄,就算现在要争天下第一,只怕这两个人也没兴趣。

  那边众人听了木鱼和尚的话,都吃了一惊,谁也没想到如意楼主居然也会来此参与结盟,不由举目四望,很多人都没见过他,故而只不过随着其他人在胡乱张望而已。

  却见原先说话的武当道人也站起身,朝沈融阳那桌稽了个首,道:“若是沈楼主能出任盟主,我们武当派也必当全力支持。”

  四下议论纷纷,不知道武当派何以突然向如意楼示好,一边又暗暗惊异于如意楼的实力,却不知武当派的未来掌门,与沈融阳有过那么一段渊源。

  沈融阳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白衣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耀眼,旁人即便也穿白衣,却很难模仿他那份气度,任周围如何议论,以及那些或惊异,或羡慕,或拜服,或嫉恨的目光,这个人都沉静若渊,不动如山。

  这世上能令他动容的人,只怕只有一个了。

  而此人,正坐在他旁边。

  衡天门主周莲峰暗自咬牙,本以为武当少林皆无意盟主,而漕帮丁禹山不足以服众,盟主之位今日或许就落在衡天门身上,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如意楼来。

  沈融阳本来就是路过来看热闹的,莫说盟主之位,就算是天下第一,他也没什么兴趣,见木鱼和尚一席话,让众人焦点都放在自己身上,便欲张口拒绝。

  此时却有个声音在场中响起,尖利无比,竟像出自女子之口。

  “沈融阳这卑鄙小人,怎么有资格当这个盟主!?”

  众人闻言大惊,纷纷朝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一名少女站在那里,疾言厉色,说罢这句话,又从旁边拽起一人,有人认出那个被拽起的少年人,不由惊呼:“这不是楚家的公子么?”

  楚则涨红了脸站起身,看着那么多人,勇气便先去了一半,只是衣袖被身边少女紧紧拽着,不由吞了吞口水,道:“不错,沈融阳没有资格做这个盟主,今日我便要在诸位武林同道面前,揭穿他的真面目!”

  沈融阳神色一如既往的云淡风清,就像他听到的只不过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招呼,根本激不起一丝涟漪。

  他们那一桌,陆廷霄根本连看都懒得往楚则那里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沈融阳,纵观在场所有人,他所在意的也只有身边这一个而已。

  钱晏和与夏蓉蓉,皆瞪大了眼睛,想看这人究竟要说什么,侍琴则一脸愤愤,若不是沈融阳在旁,只怕他都想冲上去将这少年扫个几巴掌了。

  只有来意莫名的何苦,笑得愈发兴味浓郁,仿佛在看一场好戏,而这场好戏的焦点,还是他最感兴趣的人之一。

  第 63 章

  楚则的话就像在一锅热油中倒入的水,让场面愈发沸腾,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初出江湖的少年竟敢对如意楼主说出这样的话,但大多数人不会提出自己的疑问,而更愿意在一旁看好戏。

  木鱼和尚缓缓道:“这位小施主莫不是弄错了,当初林家赏剑大会,沈楼主曾救过老衲等几人,这次盟主人选,本也是老衲未经沈楼主首肯而提出来的,并非沈楼主沽名钓誉。”

  楚则欲言又止,不由转过头,却看到旁边冯星儿鼓励的神色,仿佛一下子便有了勇气:“冷月刀苏无伤苏大侠的儿子苏勤,正是被沈融阳害死的,还有我叔父楚方南,也是因为沈融阳无辜挑衅约下战书,才会惨死在他手下!”

  四周渐渐平静下来,惟有他激动的声音在旷野中回荡。

  丁禹山皱了皱眉,在楚则准备说下一番话的时候打断了他。“楚少侠,我想在你叔父那件事情上,你有所误会了。当年沈楼主向你叔父下帖的时候,曾言明过缘由的。”

  楚则一愕,涨红的脸色在微风的轻拂下,稍微消退了些。

  “也许你父亲并没有告诉你,当年是你叔父先误杀了沈楼主的亲人,所以沈楼主才会下帖约战。”

  “不可能……”楚则的嘴唇微微阖动,在他心中,早逝的叔父比父亲还要优秀,他是长辈口中的良才美玉,是最有希望将楚家带上更高位置的一个人,可是他死了,死在如意楼主的手里,这让楚家地位一落千丈,也让父亲一直耿耿于怀,忧思难忘,这才会明知有可能不敌身死,也仍要向沈融阳下帖约战。

  但是当年,沈融阳究竟为何要下战帖,他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人跟他说过,在父亲的含糊其辞,却成了沈融阳当年初出江湖,为了扬名立万所以才拿叔父开刀,他则从来没有去怀疑过,小时候很疼爱他,给他买糖葫芦带他上街去玩的叔父,在自己心目中,本来就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存在。

  现在这个存在,被外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否决了。他不敢相信,也拒绝相信,脑袋一片混乱,不由抬眼游移四顾,只见一些人脸上仿佛都带着明了与怜悯的神色,这更让他觉得难堪与无法置信,目光最后落在远处的沈融阳身上,而那个人稳稳地坐在那里,姿势仿佛从未变动过,更谈不上丝毫的慌张与无措。

  楚则他终究只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今日诸位结盟,我只不过是恰逢其会,至于盟主一说,多谢木鱼大师抬爱,沈某并无兴趣。”沈融阳终于开口,淡淡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没有提及楚方南与苏勤的死,因为一者与十三娘有关,一者是他朋友,逝者已矣,没必要被一些无关的人扯出来讲。

  丁禹山听着那虽然温煦却无起伏的语气,对方只不过是在陈述一桩事实,也许在有些人眼里,他这番话显得有些狂傲,但沈融阳没有任何意愿或兴趣去了解他们的想法,他有资格,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突然就有些了解了自己与沈融阳的距离。不止是沈融阳,还有陆廷霄,现在旁观者清,心中便如明镜一般,自己为什么还无法像父亲那样撑起整个漕帮。

  因为魄力,因为实力,因为自信。

  在沈融阳那副时常带笑的表情下面,其实也有着来自强者的睥睨与骄傲,只不过隐藏得太深,所以旁人只看到陆廷霄的冷,却没有看到沈融阳的另一面。

  楚则双手攥握成拳,只觉得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屈辱,四周诸般眼光落在他身上,自己就如同被围观的猴子一样可笑,这种感觉让他通红的脸色逐渐褪为苍白,心绪翻滚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旁边冯星儿却极不甘心,本以为可以让沈融阳声名狼藉,不料对方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让楚则哑口无言,不由腾的一下站起来,大声道:“难道你以为你这么说,就能把害死苏勤的事实一笔带过……?!”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身形蓦地动弹不得,显然是被点了穴道,一个声音随之轻轻响起,却是何苦:“这位姑娘,你所说的,与今日结盟的事情毫无相干,沈楼主既已没有意愿做盟主,诸位是否该另择人选才是?”

  沈融阳微怔,与陆廷霄对望一眼,他们实在有点摸不透何苦这个人,既在来路上出手试探,又在此时出言解围,不知是何目的。

  丁禹山回过神来,朗声接道:“不错,这桩是非,请姑娘过后再私下解决,当要之计,还是先商议结盟之事。”

  只是武当少林皆已推拒,峨嵋派素来低调,再加上钟璎珞的事情,这次只派了两位辈分不显的弟子前来,武林几大世家,除了业已式微的楚家和林家,其他实力都在伯仲之间,而四川唐门很少涉及武林中事,并没有遣人前来,还有一些何苦这般的人,只是来看热闹的,事不关己,不可能参与,余下的便是些闲散门派,且莫说是否藏龙卧虎,但从门派的整体实力与江湖威望上来看,显然并不适合。

  丁禹山暗暗叹了口气,有点后悔自己的轻率鲁莽,未有万全准备便发起结盟,但此时箭已离弦,不由得自己收回来。

  “既然暂时没有适合的盟主人选,那么丁某便先说说沧海门的事情。现在已经有四个小帮派,被沧海门鲸吞,帮中诸人或为收服,或为诛杀,沧海门中高手甚多,若以明攻,在座起码有三成的门派无力相抗,若是暗下埋伏,更是防不胜防。”他娓娓道来,众人从盟主的心思上转了回来,思及利害,不由点头称是。

  沈融阳之所以不走,就是想看看今天这场结盟,丁禹山到底会如何应付,但是刚才一场小小的变故,何苦矛盾莫测的行径,却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

  师门不明,突然在江湖中出现,又在四年前失踪,如意楼宗卷上对他的评价是“武功甚高,师承不明,招式奇诡,偏于西域一脉,行事正邪随心”。

  沈融阳将何苦的过往翻出来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却始终看不透他来此的目的是什么,这样一个人,听命于沧海门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么既然并非冲着结盟而来,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怕不仅仅是来看热闹而已。

  面上半分不露,心绪却早已千回百转,旁人见他淡定自若,决计猜不到他此刻正心不在焉被何苦的来因所困扰。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覆在他的臂上,沈融阳侧首,却见陆廷霄正看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微微一笑,伸出另一只手在对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人眼中的清冷稍稍融化,彼此一个眼神,已是心照不宣。

  两人的默契悉数落入何苦眼中,他唇角轻轻一扬,看着不远处丁禹山说话的样子,垂首低喃了一声。“时辰差不多了……”

  沈融阳皱眉,正想咀嚼他这句话的含义,忽听耳边一阵轰响,火光冲天,来不及往声响处望去,震耳欲聋的声响已接二连三在耳畔炸开,伴随着几乎被这种声音淹没的惨叫。

  果然是火药!

  沈融阳下意识往何苦坐处看去,只见旁边空空如也,对方在他方才分神之际,已不知去向。

  地下埋的震天雷数目想必十分惊人,沈融阳纵然武功高绝,却双腿难行,想要突围而去几近不可能,那边陆廷霄已抓住他的手臂想将他带入怀中,在他背后,火光已冲天而起。

  不及思索,沈融阳将对方衣领一扯,顺势调转了位置,只觉得背上一片灼热如同火燎,耳边轰鸣作响,一时失去了听觉,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昏阙过去,连忙咬住舌尖,生生又忍下胸口的恶心,却也知道自己这次怕是伤得不轻了。

  不过是片刻之间,地上已躺了将近六成的人,一些纵然死里逃生的,却也身负重伤,侍琴侥幸见机得快,只有手臂被伤了一片,那边夏蓉蓉被钱晏和死死护在身下,竟然毫发无损,只是钱晏和却早已昏迷过去。

  硝烟渐渐散去,斜月坡已成一片焦土,他们这才发现,在震天雷下生还的人,竟还不足三十人,丁禹山千算万算,也料不到对方会用上火药。

  纵你是武林高手,踏雪无痕,凌波微步,在强大的火药面前,也只能束手无策。

  沧海门一卒未发,这边的人便已损失惨重,利益面前,只有输赢,不论手段。

  沈融阳不用去看,也知道此刻自己背上必定是血肉模糊,陆廷霄面若寒冰,一言不发,在他身上连封了几处穴道,便想将他负于背上。

  “两位这便想走了么?”调侃的语调来自熟悉的声音,何苦一袭儒衫,片尘不沾地站在那里,笑意盈盈望着他们。

  第 64 章

  “没想到何兄如此惊才绝艳的一个人,竟也甘愿听从他人驱使。”

  沈融阳开口,声音微微嘶哑,背上灼热的感觉渐渐沉重,仿佛连五脏六腑也要跟着烧起来似的,只是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疲态。

  手下的肌肤温度越来越高,陆廷霄知道他的伤已经到了需要马上治疗的程度,他现在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不让对方看出破绽。

  这个何苦,武功并不比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低。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伤了沈融阳。

  心中杀机慢慢燃起,面上依旧寒潭深井般,激不起半点波澜。

  其实他与沈融阳在某个程度上很像,只是沈融阳很少将负面的情绪流露出来,而他则基本喜怒皆不形于色。

  “你们以为我是沧海门的人?”何苦看着他,笑着摇头,“虽然不能说毫无关联,但这天底下,只有我愿不愿意去做的事情。”

  “那么,阁下三番四次出现在此,又是何意?”沈融阳也笑了,两个人就像在鸟语花香的庭院中信步闲聊,彼此风平浪静看不透对方一点端倪。

  “我们非敌非友,我只不过对两位很有兴趣,连累沈楼主受伤非我本愿,或者让我亲自来为你疗伤,以表歉意?”何苦笑眯眯的,脸上看不出一点遗憾的神情。

  “何苦,我们说好了的,你想出尔反尔吗?”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却是那个在客栈中调戏夏蓉蓉的李明真。

  那对招牌式的桃花眼就像一汪春水,荡漾流转之间不知道勾去了多少女子的心魂,李明真似笑非笑,慢慢走来。

  “我说过不干涉你,可不代表我的事情也需要经过你的同意,这震天雷的事情,从策划到实施,都是你一手包办,你不若先想想自己树了多少仇敌?”何苦头也不回,目光往前方扫了一眼,芳草萋萋的斜月坡已成焦土,经此一役,中原武林中与沧海门利益相悖的势力元气大伤,就算他们想卷土重来报仇雪恨,这休养生息也必定需要一段时间,而那些事不关己的门派,更未必会伸出援手加以相助。

  在他看来,这些所谓江湖中人,看似坚持着所谓的道义,却实如一盘散沙,远不如自己随心所欲来得痛快。

  人生一世,活得那么累做什么?

  “不用你多管闲事,既然那么有空,陆廷霄就交给你了。”李明真冷冷横了他一眼,一边伸手去抓沈融阳的肩膀。

  有陆廷霄在,自然不可能让他得逞,但是陆廷霄此时却无暇顾及李明真,因为就在李明真伸手探向沈融阳的时候,何苦也出手了。

  两大高手交锋,自然是江湖罕有的奇观,但此时此刻却无人有闲暇去欣赏——在火药威力下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人,无不想尽快回城疗伤,或与师门联系上。

  丁禹山和木鱼和尚等人见机得快,只有身上一些部位受了伤,于性命却无损,他们远远地看到何苦二人来意不善,却无法分 身过去襄助,耳边呻吟声不断响起,惟有一个个地过去帮忙包扎疗伤。

  夏蓉蓉望着昏迷过去的钱晏和,强忍泪意,不断地将内力传给对方,心中喃喃念道:师兄,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侍琴也受了些轻伤,见到沈融阳背部血肉模糊,心中惊急交加,却也自知自己在何苦这种高手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便不敢上前扰乱累沈融阳分心,只好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一见李明真的手放在沈融阳肩上,不由大急,怒喊道:“不许碰我家公子!”一边扑了过去。

  李明真的武功不如沈融阳与陆廷霄,对付侍琴却只是小菜一碟,只见他眼角一挑,薄唇跟着扬起,不出三招便已制住侍琴,点了他的穴道将其晾在一边。

  “他是你的侍童,所以我不伤他。”李明真半蹲下身子,对着沈融阳道,声音轻柔,伴随着一股浅淡清凉的暗香。

  两人的衣袖顺着风的方向飒飒扬起。

  何苦唇角带笑,陆廷霄淡漠冷然。

  前者的武功来自西域一脉,走的是阴柔狠辣的路子,讲究招招致命,后者源于道家心法,一招一式都蕴含着道教原理,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功相遇,直如风云际会。

  何苦的兵器就是他的扇子,扬手挥袖之间,直指对方要穴。

  陆廷霄没有武器,他的剑并没有带在身上,虽然这并不妨碍他的出手,只是难免略显被动。

  “陆公子,拿我的剑!”侍琴被点的不是哑穴,急忙高声呼道。

  陆廷霄视线一瞥,那佩剑放在侍琴脚下,距离并不远,但在何苦的步步紧逼之下,连挪动一步都会引来对方的猛烈攻击。

  何苦笑容不散,手下动作也丝毫未慢,扇子展开收起,如同花朵绽放,只是这花却是毒花,一招不慎便有可能身受重伤,以陆廷霄的实力,两人想要在几十招之内便决出胜负显然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们拖延的时间越长,沈融阳的伤势就有可能越严重。

  陆廷霄的眼神愈发冷了下来,旁人远远望去,只觉得这人似乎没了温度一般,几近一尊冰雪玉像。

  何苦神色轻松,心中却暗自吃惊,当初茶棚一试,已知这两人实力匪浅,却没想到如此之高,对方手中没有武器,却还能与他打成平手,如果有武器的话……

  与沧海门的渊源,让他答应为对方做一件事情,这里面一半是为着自己的兴趣,只是没想到这次斜月坡之行,能带来这么大的收获。

  目光瞥过一旁的沈融阳,唇边逸出一抹玩味的笑。

  “听闻沧海门中有位风流倜傥的少年公子,素来怜香惜玉,奈何沈某非香非玉,也得李兄如此青睐。”沈融阳微微一笑,毫无失措。

  李明真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若不是背后的血已经蜿蜒着流到地上,若不是他的脸色苍白,他真要觉得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受伤。

  “你虽然不是那些软玉温香的女子,可是在我眼里,需要被呵护的半点不少啊。”

  似真似假地笑着,李明真的脸又凑近了些,手捻起对方的下巴,轻轻抬起。“明明没有什么姿色,但自从那客栈一别,我却总是惦记着,这是为何……”

  声音呢喃,犹如情语,再加上专注与恳切的眼神,这话的对象若是换成女子,只怕芳心早已不知不觉失了一半。

  沈融阳叹了口气:“李兄以为下了迷香,我就拿你毫无办法了?”

  李明真一怔,未及反应,身上穴道已经被点,位置竟还与刚才他点侍琴的一模一样,他的神色霎时转为不可置信。

  “那香的份量……”

  “那香的份量是很重了。”沈融阳一笑,手握拳抵唇轻咳了几声,就这么一个平常动作,也令李明真看得心中一动。

  那张脸上褪了血色,眉头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蹙起,白衣乌发,更添几分脆弱。

  实际上,这个人却一点也不脆弱,就算他不能走路,就算他受了伤,也绝对不容别人轻视,但李明真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魇,那天客栈之后,他眼前就经常闪过这人淡笑自若的面容,以致于生生把计划改了,走了险着,将这两个人也扯进来。

  何苦眼角一瞥,见那边两人情势倒置,心中暗自计量一番,一边笑道:“看来沈楼主伤得并不轻。”

  他不知道这句话对对手会有什么影响,只不过抱着试探的心理而已。

  谁知陆廷霄随即一掌划过来,挟带着森森杀气,他不敢掠其锋芒,扇子挡了一下,身体往旁边侧了侧。

  对方却出乎意料地不进反退,足尖轻点,手臂抄起沈融阳,将他安置在轮椅上,又封住穴道为其止血。

  何苦心知再对峙下去对己方也毫无益处,反正来日方长,没必要急于一时,便朗朗一笑:“今日之会,已知陆教主实力,下次有机会定当讨教,两位若想报仇,不妨来辽国找何某!”

  说罢抓起李明真,一路踏步而去,还一边放声吟唱,背影潇洒散漫,如果没人看见他方才的武功,极有可能只将他当成一个落魄书生。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混蛋,你解了我的穴道再唱啊!”

  “……”

  第 65 章

  修竹缀绿,疏影横窗。

  水沉香的味道荡漾在充满了清甜气息的屋里,却也掩不住浓郁的药香。

  那人静静地俯卧着,一半脸陷入了柔软的被褥之中,还有一半被滑落的头发遮住,只余下前额至鼻息之间的一小部分,苍白而恬淡。

  背部已经上了药,绑上绷带,但血丝依旧不断地冒出来,白色的棉布因为鲜血的浸染而呈现出淡红的色泽,绷带几乎覆盖了整个后背,让人即使看不到伤口,也足以想象伤势的严重。

  手指从绷带上轻轻滑过,落在对方肩膀上,微微一挑,将散落的发丝挽起来理到另一侧去,于是那人的下颌便也完全露了出来,依旧是豪无血色的苍白如纸,但是却还微微散发着比常人高的温度。

  范闲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陆廷霄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盯着睡着的人,神色专注得让人觉得就算沈融阳一直不醒过来,他也能继续坐下去。

  “陆公子,药来了。”

  从他进门就一直没有动过的人终于抬起眼来。

  “不如让老朽来照顾楼主,陆公子先去歇息吧?”

  “不必了,我来就好。”陆廷霄淡淡道,接过药碗,舀起一勺试了试温度,又放在旁边架子上,伸手将床上的人扶起,倚靠在他身上。

  这才端起碗,一勺一勺,缓慢而有耐心地,将药汁慢慢喂入对方口中。

  一举一动,绝不假手于人。

  范闲看着这一切,暗自叹了口气。他阅人无数,自然能看出两人非同寻常的交情,只是一来以他的身份,没有权力去过问,二来他并不清楚其中内情,不好妄作定论,在他想来,楼主看似坚忍,实则孤独,若能有一人推心置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沈融阳身上的伤,虽说尚未危及性命,但麻烦的是这烧伤引起的其他病症,如同现在低烧不退的情状,整个人昏昏沉沉,欲醒半醒,总是陷在最深层的梦魇里,连动一动手指都显得很困难。

  其实他现在是有知觉的,知道有人在为自己换药,知道自己的身体被摆弄着,但是却睁不开眼,脑海深处仿佛总有一个声音,魅惑着蛊惑着将他拉入混沌。

  唇上传来一阵温暖,接着是柔软的东西溜了进来,撬开自己的牙齿,一股苦辛的药味涌了进来。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排斥着那难闻的,强行进入自己口腔的液体。

  只是后脑勺被牢牢按着,牙关与舌头也被紧紧抵着,药随着喉咙的吞咽而流了进去。

  意识仿佛又突然清醒了一阵,感觉到对方在喂药,抗拒便小了些,也只有那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虽然两人都不怎么在乎别人的眼光,但他有点担心这人惊世骇俗的作为吓坏了侍琴,想要制止,却终究开不了口。

  骨头酸软无力,背上的伤口就像一道火焰,无时无刻不在燃烧,灼热而疼痛,浑身也仿佛随着这火焰而升温,从头发到指尖,似乎快要融化在这种热度之中。

  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还没有学武功之前,在冰天雪地之中匍匐前进,或者更早之前,因为心脏的缺陷时常卧病在床,那种无力感,如出一辙。

  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一场大病,又让他回忆起那种如影随形的脆弱感,明明是很想做些什么事情,却力不从心,任你意志力再坚强,也无法逼着身体听从指挥。

  果然是病来如山倒……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背上传来一阵微微的清凉,似乎舒服了一些。

  又到了换药的时候。

  解开层层包裹的绷带,蜿蜒在背上的狰狞渐渐映入眼帘,肩胛处到腰际,原本光滑的触感此时被一大片淋漓的鲜红所取代。

  幸而血已经止住,纵然烧还未退,但伤势已经稍稍往好的方向转去。

  就算脸上的神色再平淡无波,指尖动作也往往轻柔无比,仿佛对着一件稀世珍宝,无论如何也不敢下重手。

  旁人看陆廷霄神色极少动容,常年寡淡冷情,便以为这人铁石心肠,其实这样想的人,只不过因为你往往不是那个他想示之以另一面的人罢了。

  而此刻,如同冰雪砌成的北溟教主,正一点一点的,往伤口上撒着药粉,末了又拿出干净的棉布,一圈圈将伤口重新缠绕起来,动作轻柔,无与伦比。

  “我没那么脆弱……”

  似有若无的声音自身下传了出来,那人半笑半叹,仿佛用尽平生力气从口中逸出,覆在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不时转动着,似乎挣扎着想醒转,许久之后,终于撑开一丝缝隙,却已力竭。

  从在斜月坡,何苦走后,沈融阳便陷入昏迷,原本并不致命的伤势,加上他强撑着抵抗迷香的效力而爆发出来,其间再也没有恢复意识,一直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三天了。

  武功高强并不代表百病不侵长生不死,只不过比常人稍微多了一些优势,但是沈融阳这具身体,实在说不上有多么傲人,双腿无法行走,本身就是先天不良,纵然后来练了武功,若恣意透支,与常人也没什么区别。

  陆廷霄看着他醒过来,甚至能够开口说话,心中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滋味,汹涌异常,几乎将自己没顶。

  都说世间最苦莫过于苦苦追求而不得,但他却突然觉得,原来在懂得珍惜之后,需要看着对方在生死之间徘徊,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更是一种煎熬。

  原本以为道是孤独道,惟有心无旁骛,才能追求武学上的最高境界,但是现在,将一个人放至与武学一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的位置,并不妨碍自己对于武道的领悟,甚至于在认识了沈融阳之后,他在剑法,内功方面的造诣,反而更有进境。

  太上忘情,而非无情,忘者是情到深处情转薄,忘情是寂然不动,七窍皆静,恍如遗忘,却不是无我无物,六亲不认。

  忍不住垂下头,覆上那张灰白色的唇,辗转啮咬,想将己身的热度,一一印证上去。

  细碎的喘息声自对方口中低低逸出,陆廷霄不管不顾,一味地索取索要,刻意绕过背上伤口,一手扶住对方的后脑勺,一手固定住他的手臂,唇舌缠绕上去,仿佛想将心底最深的执念也释放出来。

  一个看似无情的人,并非真的无情,他之所以看起来冷漠无情,也许只是一直未曾碰见那个能令他动情的人。

  陆廷霄如此,陆轻玺亦如此。

  两人的性情看似天差地别,实际上都有相似的地方,只不过后者将专情化作偏执,终究累人累己。

  良久,紧贴的身躯稍稍分开,本就大病初愈的身体越发力竭,只能抵住对方的额头,微微闭上眼,稍作喘息。

  “我睡了多久?”

  “三天。”

  “这三天你都没合过眼?”

  “……歇息了些。”

  “扯个连三岁小孩都能戳穿的谎,可不符合陆教主的风范……”就是这样一句话,此刻在他说来也有难度,话刚落音便有些气喘,不由平息了片刻,方才低低笑着。

  “那便借你的床榻一用。”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极了情人之间的缱绻呢喃,因为顾忌他背后的伤势,陆廷霄让他上身伏靠在自己身上,从某个角度看来,两人仿佛就像交颈相倚一般。

  “任君高枕。”唇角微微一牵,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

  陆廷霄将他安置好,又脱靴上榻,和衣而卧。

  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彼此的气息都互相缠绕,清晰可闻。

  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过来,陆廷霄从来不用熏香,身上却有种清凉的味道,有点像薄荷,又类似桔梗,隐隐约约,萦人心魂。

  带病的身体总是很容易疲倦,仿佛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倦意,一层一层将四肢百骸裹住,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沈融阳不觉闭上双眼,又沉沉睡去。

  只是这一次,伴随着莫名安心的感觉。

  第 66 章

  又是一个晴天,却并不炎热,和风带了点草木花香的气息,拂过鼻息,十分宜人。

  夏蓉蓉很早便起来了,她现在再也不会睡懒觉等着钱晏和去喊她,每日卯时必定已经洗漱完毕,端着早点去敲钱晏和的门。

  她也不会再任性地挑剔着膳食不合胃口或者不能出去玩,现在他们随着沈融阳暂住在玉酿坊掌柜的宅中,她每日的功课成了熬药,照顾病人,练剑。

  这一切只因为斜月坡这三个字。

  一场变故,遍地的震天雷,死伤无数,哀鸿遍野,钱晏和以身相护,夏蓉蓉毫发无伤,只是他自己却失去了一条臂膀。

  一个练武的人失去右手,等于武功十去其六,十几年日日不缀的苦练成了流水,仗剑江湖的理想也好像成了一场梦。

  夏蓉蓉简直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感觉,劫后余生,不是不伤心师兄没了手臂,但更庆幸的是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从前虽然对师兄暗藏情愫,但那只不过更像一种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的依赖,和对属于自己的东西的独占欲,然而就在他死死将自己护在身下的那一刻,她忽然之间就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如果没了师兄,她就算拥有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再没有人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她,再没有人制止她的任性,再没有人与她一起分享快乐。

  其实在很早很早以前,他们就已经不可分离了。

  她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又在一夜之间将原本一直是钱晏和在照顾她的角色置换过来。

  推开钱晏和的房门,那人静静地靠在床边,看着桌上的剑,眼神有点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捺下浮起来的心酸,她柔声道:“师兄,用饭了。”

  “蓉蓉?”钱晏和一怔,好像突然醒过神来,微微苦笑:“怎么又是你端早饭过来,以后我自己去吃就行了。”

  但结果是你几乎都没出过房门!

  夏蓉蓉眉角一挑,吞下张口欲出的话,将盘子放在桌上。“我吃完顺手就帮你端过来了。”

  钱晏和嗯了一声,又不言不语,他本就不是话多之人,自从受伤之后,更是难得开口说一句话,房中气氛一时僵凝,夏蓉蓉只得胡乱扯了个话题。“不知道沈大哥伤势如何了,一会你用完饭我们过去看看吧?”

  “你去吧。”他扯了扯嘴角,“对了,我昨天写了信给师父,让他老人家派人来接你,你都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免得师父师娘担心。”

  夏蓉蓉闻言急道:“那你呢?”

  “我这副模样,怎么有脸回去见师父他老人家,”钱晏和笑了一下,却有太多的苦涩。“等过段时间吧,我想独处一阵……”

  “不行!”她断然拒绝,“你现在怎么能独自一个人在外,我……”话语在看到对方愈发苦涩的神情时戛然而止,又慌忙换了一句,“师兄,我没什么意思,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不放心……”

  “我知道。”钱晏和摆摆手,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是,你总不能跟着我一辈子的,总有一天我需要自己去走。”

  “怎么不能!我就一辈子跟着你怎么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半晌,钱晏和慢慢道:“蓉蓉,我知道你的心意,也谢谢你,这几天,连同我昏迷的时候,多得你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换了从前的你是做不来这些的,若是还没受伤之前,或许,或许我……”叹了口气,苦笑,“现在我却万万不能答应的,我一个废人,你跟着我会吃苦的。”

  愧疚,羞赧,恼怒,各般滋味一股脑涌了上来,她红了眼眶,冷笑道:“你没了手臂,还是因我而起,就算我陪你一辈子也抵偿不了你失去一只手的痛苦,何况我是心甘情愿的,没有人逼我,你,你要是不信,我就证明给你看!”

  说罢手指摸上腰带,咬唇颤抖着解开,又去脱外袍。

  钱晏和大骇,顾不上别的,急急起来走上前按住她的手。“师妹!”

  “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怨我,若不是我,你这手臂也不会没了,但是你看沈大哥,双腿不能行走,照样那么强,你不过是没了一条臂膀,我,我还可以当你的右手,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让我做了就是!”她抱住他大哭起来。

  衣襟被对方的眼泪都打湿了,他心中悲苦,却又泛起一丝甜蜜,这五味杂陈,实在难以忍受,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手慢慢地抚上她的头发,哽声道:“蓉蓉,别哭。”

  “你流不出来的眼泪,我帮你流,我们去练合击的剑法,我们去向沈大哥讨教,就算没了一只手,你照样也能成为高手的!”少女从他怀里仰起头来,哭红了的眼睛流露出坚定的光芒,手还紧紧揪着他的衣服,生怕他跑掉,他从小呵护着的小女孩,终于也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了。

  他心中感动,却还是不愿就此答应下来,但是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再也不像之前那样自厌自弃。

  “还说要去看沈楼主,都哭成一个小花猫了,不怕去了让人笑话。”

  夏蓉蓉见他像是答应出门,心里高兴,破涕为笑,便一眼瞪去:“小心我回去让爹罚你面壁!”

  二人来到沈融阳所住的房前,敲了好几下门,才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是谁?”

  “陆公子,是我们,来看沈大哥的。”

  房内沉寂下来,过了好一会,陆廷霄的声音才又响起来:“稍等。”

  这一等,又将近一刻钟,他们面面相觑,又不敢直接推门进去。

  房门打开,是陆廷霄。

  夏蓉蓉一直以来对他有种莫名的畏惧,虽然人家什么也没做,但是一个眼神过来,就足以让她胆寒,所以比起陆廷霄,她更愿意亲近沈融阳,只是斜月坡一事之后,沈融阳连着昏迷几天,她又忙着照料钱晏和,所以倒是很少过来。

  担心沈融阳在休息而吵醒他,两人特意放轻了脚步走进去,却在绕过陆廷霄之后才看到那人正靠坐在床边,下身盖着被子,上身穿了件白色单衣,正望着他们,嘴角略有笑容,看起来精神尚好。

  “沈大哥!”夏蓉蓉奔过去,“你好多了?”

  沈融阳点点头。“还好。”他的目光移到钱晏和身上,微微有点吃惊,但稍纵即逝。

  钱晏和只觉得房中的气氛有点诡谲,陆廷霄虽然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但是他心中总有一股怪异感挥之不去,似乎这陆教主并不欢迎两人的到来。

  夏蓉蓉却丝毫未觉,兀自缠着沈融阳不放。“沈大哥,我想问问你,你双腿不能走,有多少年了?”

  “师妹!”钱晏和低声制止,他当然知道夏蓉蓉问这个问题十有八九是为了自己,但这未免太过唐突。

  沈融阳却没生气。“从记事开始,便如此了。”

  夏蓉蓉有些吃惊,她一直以为沈融阳是练功走火入魔,或受了什么伤,才不能走路的。“那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习武的时候,难道没有不方便吗?”

  沈融阳微微一笑:“自然有很多不方便,但只要有心,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子。”他看了钱晏和一眼,拣了自己练武时的一些事情来说,却也听得两人瞠目结舌。

  陆廷霄从未听他说过这段往事,同为习武之人,更是武痴,自然了解其中的艰辛,但是四肢健全和足不能行毕竟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双腿用不上力,只能依靠双手。

  究竟要吃了多少苦,经过多少困难,才练成这一双柔韧,饱含力道的手,这一身独步天下的武功?

  深深地看了那人一眼,只觉得就这么望着他笑,望着他说话,望着他安好无恙,心中也会温暖起来。

  钱晏和听了沈融阳的描述,情绪已经好了许多,甚至于之前的消极,都荡然无存,还多了一丝羞愧。

  诚如师妹所说,自己不过是没了一条手臂,还能走,还能跳,剑法也没有丢,大不了换一只手练,总有一天也会有所成,比起沈楼主,自己真的不算什么。

  夏蓉蓉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中自然是极高兴的,不由愈发感激沈融阳。

  几人又说了一会,沈融阳已经有些疲惫,伤口还在愈合阶段,身体总是太容易劳累,陆廷霄看出他眉宇间的困倦,淡淡地下了逐客令:“他累了,你们改日再来吧。”

  夏蓉蓉嘟着嘴巴,没有反抗某人的勇气,也看到沈融阳确实累了,只好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沈大哥,那我们明天再来看你吧。”眼角一瞥,却像发现了什么:“沈大哥,你脖子上怎么有几处肿了,是不是中毒了?”

  钱晏和顺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也发现在沈融阳的颈项和锁骨处,有几处红痕似的地方,被衣衫半掩着,若隐若现,又因为主人皮肤的白皙,所以更加显眼。

  夏蓉蓉还嫌看不清楚似地凑上前去,一边还喃喃自语:“不像中毒啊,难道是上次灼伤留下来的吗?”

  沈融阳面不改色:“可能是被一种比较硕大的蚊虫咬的吧。”

  那边某人的脸色已经黑了,拎起两人就往门外丢。

  无辜的两人被丢出门外,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里门随即传来一阵大笑,却是贯来沉稳的沈融阳发出来的。

  到底是怎么了?

  一对不解人事的师兄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听到门外脚步声走远,沈融阳笑道:“没想到你也有气急败坏的时候。”

  陆廷霄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三指按在上面,感觉到脉象平稳,才微微勾起唇角:“若是沈楼主不解意,明日醒来这蚊虫啮咬的痕迹只怕会更多的。”

  他平素很少笑,却不是故作冰冷,只是少有事情能够让他发笑,但一笑起来绝不难看,反而令人有春风化雪,眼前一亮的感觉。

  赤 裸 裸的威胁之下,识时务者为俊杰,沈融阳觉得自己向来就不是一个顽固的人,当下便转了话题:“等我伤好,恰好去赴楚叶天的约会,你已有些时日未回天台山,可需要回去看看?”

  陆廷霄淡道:“前日教中传书,右使赵谦已经回教,左右二使皆在,无甚大事。”他知道赵谦回教只不过是瞅准自己身在外面,没空回去料理他,这才偷偷溜了回去,却不知道他已经交代了左使张云岫,必要好好教训他一番,让他以后不敢再恣意妄为。

  既然他如此说,沈融阳也不再追问,却听陆廷霄突然道:“何苦此人,可有他的来历?”

  斜月坡一会,死伤无数,这固然是沧海门有所针对的预谋,未必是冲着他们二人来的,然而何苦与李明真的来意却颇值得揣摩,虽然沈融阳受伤不过是个意外,但陆廷霄却不允许自己让这种意外再次发生。

  “只知他的武功来自西域一脉,具体何人却不知道,但是他身边有位女子,却是绝色。”

  陆廷霄知他说这番话必有深意,而绝不仅仅是夸赞,便静待下文。

  果然,沈融阳顿了顿,续道:“那女子,曾经因为何苦失踪的事情,来过如意楼,重金探寻何苦的下落,只是几天之后又突然撤销了买卖,后来我派人去查这女子的来历,发现她却是辽人,而且是皇族中人。”

  就算没有何苦这一出,按照之前的计划,沈融阳也要前往辽国一趟,只不过将是在玉泉山一战之后。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倦意渐渐涌了上来,沈融阳不由微微阖眼,转头又沉沉睡去。

  陆廷霄看了他一会,起身去书架上随手抽了本书,在桌旁坐下翻开。

  屋内宁静无声。

  湖是人工砌成之后引来的水,但是站在亭中眺目远望,却绝不逊于那些天然形成的湖水,波光粼粼,杨柳轻拂,乱石堆岸,花香隐隐。

  想来仙境也不过如此。

  如火一般的裙摆旋起,如同泛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入人心,乌黑的长发堆成龙蕊髻,一支金丝双鸾点翠步摇斜斜地插着,步摇上面的红宝石和珍珠随着主人轻盈的步伐而跳跃着,眉间那一抹嫣红的落梅妆,在雪肤的映衬下愈发耀眼。

  李明真看着眼前这幅宛如从墙上走下来的画,突然就想起前朝汉人的一句词:鬓垂香颈云遮藕,粉着兰胸雪压梅。

  只是这诗他却不敢念出来,因着旁边这人,也因着跳舞佳人的身份,只能在心里遗憾,一边默默念着,一边酸道:“何兄真是好福气啊,佳人在怀,神仙生活!”

  红衣女子一曲舞毕,目含秋水,柔柔地朝何苦偎去。“何郎看我这舞跳得如何,可是长进了?”

  何苦轻笑一声,顺势将女子揽入怀中,“你的舞姿天下无双,没人比你跳得更好了。”

  女子嘤咛一声,俏脸微红,抬头看了李明真一眼,道:“何郎既然有客,我就不打扰了。”

  何苦点点头,那女子起身而去,姿态袅袅,动人心魂。

  见两人旁若无人,李明真翻了个白眼,什么也没说,却在瞥及那女子如雪的肌肤,突然心中一动,想起那日在离沈融阳极近的情景来。

  那人受了伤,却又强压着的模样,淡然的微笑,出其不意的反击,让李明真一想起来就觉得心痒痒的,好像被一只爪子挠着,躁动不安。

  “天下美人甚多,你想要过这种生活,是易如反掌。”何苦扫了他一眼,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佳人虽多,奈何非我所要。”李明真似真似假地叹了一声,“像长宁郡主这样的绝代美人,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辽国女子虽然不如宋国女子那般柔美多姿,但是论身形容止,却是辽国女子要更加艳丽高佻些。”

  李明真心中暗骂,对方死活不上钩,他只好开口道:“今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何兄。”

  “我答应为沧海门做一件事,如今似乎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了。”何苦的眼睛半睁半闭,漫不经心。

  “你说你可以帮忙截住陆廷霄,后来不也没做到?”李明真一听他提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

  “如果不是你拖后腿,我何必急着走?”何苦懒洋洋的,表情似笑非笑,好像在提醒他那天的失手。

  李明真牙齿痒痒,真想扑上去咬他一口,但是自己武功在人家手下走不出十招,这个认知让他努力捺下这个冲动。“之前你曾说希望能与北溟教主一决高下,上次被我破坏了,你不觉得可惜么?”

  “一点都不,”何苦唇角微扬,“我已经知道他的实力,我们俩就算再打上两百招,只怕也不分胜负,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李明真急急问道。上次那人离自己不过咫尺,差点就可以抱入怀中,功败垂成,他极不甘心,但凭自己一人是绝不可能成功的,就算自己在沧海门的地位超然,人家也不可能帮着他无端端去惹上如意楼,师门派来帮忙的天山八怪更是不堪一提,所以他便想怂恿何苦一起。

  “只不过我倒是对如意楼主有了兴趣。”

  什么?!李明真瞪他。

  “因为我发现他跟我碰到的一个人,很像。”何苦的笑容很值得玩味。

  沈融阳,我想你迟早会到辽国来的吧。

  卷六 终

  番外·除夕(一)

  某年除夕。

  如意楼虽然在外人看来带了几分神秘,但是实际上,那里面的人跟寻常人并没有区别,如意楼现在的制度条文,皆是沈融阳接掌如意楼之后一条条定下来的,职责分明又不至于严苛,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大家各司其职,极少发生处理不了而混乱起来的大事,楼主也因此经常云游在外不必担心无人掌管的问题。

  但是除夕不一样。

  一年之末,一年之始,作为华夏民族最重要的一个节日,自古就是团圆的时刻,无论身在何方,都要千里迢迢地赶回来,与家人团聚。

  对沈融阳来说,如意楼就是他的家。

  那么陆廷霄呢?

  自然也是跟着来了。

  没了教主的北溟教众人们,觉得反正年年春节都在天台山上过,实在过于乏味,索性也尾随教主跑到如意楼来——位于汴京的沈府。

  前脚是长老张鲤提着一摞年货笑呵呵地走进来,后脚右使赵谦就抱了一幅卷轴进来,美其名曰送画给沈楼主,实则过来蹭年夜饭,结果沈融阳打开卷轴一看,发现居然是一幅百美图,各式美人姿态风流地或坐或卧,栩栩如生,赵谦还在一边不知死活地笑道公子佳人相得映彰,这自然让本来看到他们进来脸色就不怎么好看的陆大教主愈发有将他丢出门外的冲动。

  接下来就更精彩了,上门的是莫问谁。他年年春节几乎都是在如意楼过的,但是今年却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侍琴正想挤兑他,只见这家伙把沈融阳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塞给他一样东西,又在耳边嘀咕了数句,结果换来沈融阳一脸的哭笑不得,一直到当天晚上,陆廷霄才知道,这家伙送的东西居然是一瓶西域玫瑰香油,还详细传授了用法诀窍。

  人多的时候,总是有种热闹的感觉。

  爆竹炮仗的声音不时在汴京城中各处响起,街道市坊早早就关上门,全部窝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地吃着饺子,沈府因为人特别多,掌厨的乐芸更加忙得足不沾地。

  喜总管也特地从外地赶了回来,连同莫问谁和北溟教等人,满满地坐了三桌,沈融阳双腿不便,众人自然不许他伸手帮忙,他便只好这么坐在桌旁等着开饭,一道道热菜流水般端了上来,佳肴的味道混合了用小火煨热了的酒香,满屋子都洋溢着过年的喜庆。

  陆廷霄自然坐在他旁边,这是他第一年在如意楼过的年,以往天台山上,虽然侍女们也会做些好酒好菜来庆贺,却因他性喜清静,从来没有人放炮仗,更没有像现在这样围成一桌一起吃饭,至多便是初一早晨众人见了他道一声新年好。

  然而他现在却也一点都不反感这种喧嚣热闹的氛围,只因为身边有这个人在,无论身在哪里也是觉得好的,看着大家眉梢眼角带上的喜气,和旁边这人一身白衣温润如玉的带笑模样,便觉得心中一点一滴也被这喜气渗透进来似的,不复清冷。

  觥筹交错,灯影映辉,筵席散尽,自然是该休息了。

  莫问谁素来信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碰上一个同样以风流着称的赵谦,居然一见之下相谈甚欢,两人就差斩鸡头烧黄纸结拜兄弟了,当下便相约出去逛秦楼楚馆,只不过虽然此时汴京宵禁甚晚,但大过年的不知道有哪家青楼还会开门迎接他们俩。张鲤被喜总管拉至别院去对弈,乐芸、哀思、怒海和侍琴侍剑一干人则玩起“关扑”来。

  大家很有默契地没喊沈融阳他们,不管他们要去哪里,以两人的武功修为,想来天下也没有哪个地方能拦住他们的脚步。

  沈融阳看着手里的琉璃瓶子啼笑皆非,莫问谁多管闲事,竟到了如此地步,连人家私房里的事情也要管,还冒充行家跑来指点一番,就算沈融阳平素淡定自如,也禁不住他像青楼老鸨传授经验似的炮轰。

  屏风另一面传来水瓢舀水的声音,隐隐绰绰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想象着那人卸下平日玉冠高髻的模样,衣衫褪尽,一头乌发湿淋淋地披散下来,赤 裸着身体不复清冷淡然的模样,不由觉得心头一热,嘴角随即扬起一抹苦笑。自己什么时候也有毛头小伙似的冲动了?

  “这是什么?”还在走神,那人已经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全身上下只穿着单衣单裤,单衣的带子松松系着,走动时便露出下面一小片肌肤,平滑而紧绷,头发还没干,只是随意擦了几下,水珠顺着发丝滴落下来,浸湿了肩膀与襟口的一大片,整个人俊美依旧,但看起来就像一个沾染上人间烟火的神祗,不再带着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沈融阳觉得今晚的自己好像是被莫问谁那家伙上了身一般,看到这样的景象居然也忍不住有点遐想,脸上随之微微染上醺意。“莫问谁拿过来的。”

  那人拿过瓶子看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看出其中玄机了,脸上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倒是沈融阳轻咳一声道:“我去让人进来换水。”

  冷淡的神情上似乎露出一丝笑意,又转瞬即逝。

  侍女闻声进来换完水,想服侍沈融阳更衣沐浴,却听那人道:“我来就行,你出去罢。”侍女瞧了沈融阳一眼,见他似乎没有异议,便自行礼而去。

  浴桶足有半人高,沈融阳自然不可能独力进去,陆廷霄将侍女支走了,他只能依靠剩下的这个人。

  将外袍脱去,抬眼所及,那人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仿佛在等着自己开口,不由微微一笑,七分无奈三分调侃。“那就劳烦陆兄了。”

  番外·除夕(二)

  外面还下着雪,簌簌地落在屋檐下,又不时堆落下来,却更显得宁静,除了外面远远传来的鞭炮声,好像所有人都躲在家中烤着火。

  天很冷,水气氤氲着笼罩了屏风后面的空间,浴桶周围几乎全是浓郁的热气蒸腾的白雾。

  陆廷霄柔了脸色,上前将那人横抱起来,放入浴桶中,沈融阳双腿无力,只能用手撑着桶边,任是再镇定的人,面对此情此景也忍不住尴尬。

  身上还穿着单衣,一入了水都浸湿了,他双手既是按住浴桶支撑体重,便无法再分出手来脱下,只能求助于眼前的人,黝黑的眸子在雾气中愈发清润,带了三分柔软的目光显得分外动人。

  陆廷霄的唇角笑意更深,他本就有点恶意为之,现在看到对方难得示弱的模样,心中十分满意成效,一边伸出手去,解开他单衣的带子。

  将湿漉漉的衣裤都褪了下来,那人半身浸在水中,袅袅雾气中看不清水波下的情状,但浮于水面的上半身,身体却是极修长白皙,并不显孱弱。

  水温适中,身体泡在里面,仿佛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沈融阳方才吐了口气,就看到那人这时也将衣裤褪下,跨入浴桶中来。

  “你不是……”才刚沐浴过么?

  看着他脸上难掩惊讶的神色,那人伸手揽住他的腰,让他不必再使力。“我不愿外人来服侍你。”声音有些低哑,就像夹带了水气,不复平日清冷。

  手掌下面的肌肤炙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另一只手伸过去将他头上的玉簪拔出来,又将峨冠拿下,原本系得齐整的头发齐泄下来,半些撒在浴桶外面,还有大半铺在水面上,霎时便湿透了。

  沈融阳的样貌,不能称得上俊美,比起陆廷霄自然远远不及,但其实也并不算差,至少轮廓有点深邃,看上去十分疏朗,这副模样若放在寻常人身上,也就算一般而已,然而俗话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一个人外貌再平常,如果气度上不同凡响,那么整个人看起来就要耀眼许多,这个比喻放在他身上,是再适合不过了。

  他的身体,平时掩盖在白衣广袖之下,风一吹,坐在轮椅上便似要乘风而去一般,实际上,衣衫尽褪下面的身躯却一点也不瘦弱,至少那人的手所到之处,肌肤都是紧绷而柔韧的,如果双腿能行,想必更加完美吧,但如今这般,却只是给人增添了几分叹惜。

  即便两人已经有过肌肤之亲,次数却很少,他们都不是沉溺于欲望的人,耳鬓厮磨自然是有的,像现在这样共浴的情形,却是第一次。

  那人白皙的脸染上一片微红,却不知道是因为此情此景,还是因为水雾满室萦绕,彼此肌肤贴得极近,几乎要融为一体,陆廷霄的手却没停下,掬起一泓水往对方身上浇去,手随之覆了上去,与其说是揉搓,倒不如说是抚摸。

  沈融阳只觉得这人的手愈往下去,就愈是放肆大胆,与那副清冷如玉的面容截然相反,游移至大腿根部,蓦地伸手探向他下身绵软的欲望,五指并握包拢,他尚来不及惊喘一声,对方的唇已经覆了上来。

  带着湿气的温软,贴上对方同样柔软的薄唇,在那人尚自猝不及防的时候,撬开唇齿,舌尖长驱直入,勾住他的舌头,抵死缠绵。

  在如同暴风骤雨的进攻下,沈融阳的神智逐渐清醒过来,双腿纵然还是使不上力,但有对方的手撑着,也不虞往水中滑落,心中微微苦笑,这人就连做这种事情,也跟用剑一样,凛冽如锋,迅若长虹。

  或者说,这个人,本身就是一把剑。

  手中套 弄的动作随着对方身体的节奏越发快了些,舌头依旧激烈地缠住对方,另一只手却伸向他的鬓间,将凌乱的湿发往耳后顺去。

  头微微向后仰起,眉间微蹙,带着压抑与忍耐的表情,看得那人目光一沉,指尖如同把玩玉器般,极尽揉弄抚慰,唇舌则顺着下颌,吻上那突出的喉结处。

  极致的快感,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耳边仿佛一切放空,只余下自己的喘息声,沈融阳觉得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一点上,而那一点正掌握在对方的手里。

  欲生欲死。

  这种感觉,但凡一个正常的男人,就控制不住。

  “唔……”闭上眼,低低地逸出一声呻吟,颈部突然向后微微一仰,一股热流随之喷涌出来,释放在水波之中。

  手抓住他的肩膀,用以借力,他一面平息着余韵,另一只手慢慢地伸向对方身下。

  “我帮你……”

  “水有些冷了,出去再说。”那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

  他明明也感受到对方炽热的欲望了,却听见他不同于以往的仿佛压抑着什么的声音,嘴角不由一扬,睁开双眸,带着调侃似的笑意瞟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沈府的侍女知道沈融阳双腿不能受寒,便在床榻上铺了厚厚一层被褥,又仔细晒了用熏香薰过,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被子也是银丝缠紫缎面的,既华贵又不流于俗气,但是这种颜色在此刻,却溢出淡淡情 色的味道。

  既然已经确定一生另一半就是对方,那么无论男女,这种事情都是必然发生的。

  只不过,注定有一方需要承受。

  陆廷霄看着身下白皙修长的身体,看着那人温润的眉目,褪下平日沉稳与锐利的他,此刻只是更显得清和。

  心底不由一阵柔软。

  “你在上面……”低声在对方耳畔说道,如同呢喃,顺势咬住那饱满的耳垂,仔细舔舐。

  感受到对方探询的目光,他心中一暖,微微摇首。“我双腿……使不上力,你来……”

  沉静如水的目光带了点迟疑,看了看他的腿,虽然看起来与常人没什么区别,但是仔细一看,仍然能看出异常来。

  绵软无力,连挪动一下都不可能。

  陆廷霄点了点头,手摸向枕头旁边的琉璃瓶子——莫问谁若知道他的东西派上用场,只怕高兴得很,但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悉心传授的对象完全倒换过来。

  彼此赤裎相见,摇曳的烛光下,连对方的欲望都看得一清二楚,空气中隐隐弥漫着温软暗香,将一切寒冷隔绝在屋外。

  手指沾上香油,探向对方身下,轻柔地将那每一分皱褶,都仔细地抹上,玫瑰花香倾泻出来,将这种暧昧的氛围推向高 潮。

  欲望早已剑拔弩张,俯下身,吻上那张浅色的唇,一遍又一遍,辗转描绘,身体微微一压,尝试着进入。

  自然是极困难的,男人本来就不具备那个功能。

  眉头微微蹙起,口中忍不住吐出压抑的叹息,感觉身上的人顿时停住不动,便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无妨,继续……”

  陆廷霄也皱起眉头,这人忍耐起来的样子,别有一番禁欲的脆弱感,他却知道那感觉必定不会好受到哪去,但现在箭在弦上,若不一鼓作气,只会徒增痛苦而已。

  于是抚上那人疲软下来的欲望,慢慢地套 弄着,星火之光很快势成燎原,那人破碎忍耐的喘息声中,又多了一丝几不可见的愉悦。

  勘勘抵住入口的欲望趁机压了进来。

  前是火,后是冰,撕裂般的痛楚并着男人最难以忍受的欲望折磨,简直就是黄泉与碧落的煎熬。

  香油伴随着抽刺的动作渐渐渗入身体内部。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

  在极致的疼痛之后,是几近麻木的感觉,伴随着前面飞上云霄般的快感,一丝异样悄悄地升了起来。

  原本白皙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染上一层薄汗与绯红,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魅惑。

  握住欲望的手停下动作,仍紧握着不肯让它释放,身下抽动却愈发快了起来,细微的呻吟声自唇舌交缠处流泻出来。“嗯……”忍不住轻吟出声,体内仿佛有东西炸开,滚烫而炽热,欲望上的手同时松开,将两人都送上极致的巅峰。

  激烈之后,是长长的宁静。

  只有窗外细微的落雪声,和远处时而响起的爆竹声。

  两具同样颀长优美的身体叠在一起,没有丝毫的突兀与不协,仿佛亘古以来,理所当然。

  “又是新年了……”他转过头,看着微微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

  “以后的新年,”那人咬着他的耳朵,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刚刚退去的情 欲。“都一起过……”

  “自然。”他一笑,对上那人的眼神。

  屋内,温暖如春。

  END

  卷七 折花载酒不须归

  第 67 章

  五月初五。

  脚步有点仓促,头发与衣服却整整齐齐,墨冠蓝袍,一丝不苟。

  他要去赴一场约会。

  一场也许再也不会回来的约会。

  楚叶天的额上微微沁出了汗,不知道是因为走得太急,还是有心事的缘故,他的神色很凝重,手里紧紧握着佩剑,那目光就像要把这前路一步一步都铭刻在心底一样。

  楚则在一个月前就留书出走了,至今没有回家,后来派人出去,也找到了他,楚叶天却不招他回楚府,只是让人远远缀着,保他安全便可。

  儿子大了,终归要出去闯荡的,若是自己有个万一,未来楚家的重任就要落在他身上了。

  楚叶天吸了口气,暗自苦笑一声。

  玉泉山是个好地方,集三楚之灵秀,布天地之造化,泉水琮瑢,花木成荫,五月之时,远目而望,皆是漫山遍野的繁花,黄绿相间,随风摇曳,十分美丽。

  只是此刻的楚叶天却无心欣赏,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要等的人,微风扬起袍角,也吹干了他额头密密麻麻的细汗,只有攥着剑鞘有些泛白的指关节泄露了他的心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心情却不见丝毫缓解,反而越来越紧张,就像一根拉到了极限的弦,随时有可能崩断,但在没有崩断之前,却需要承受那种如石垒胸的心理压力。

  远处缓缓出现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像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玉泉山下有一大片草地,本是极平坦的,那人自己推着轮椅慢慢地过来,也少费了许多气力。

  但这却不是楚叶天选在此地的缘由。

  他选玉泉山,本是因为他的弟弟也曾经死在这里。

  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家族继承人,一个被认为楚家三代以来资质最好的人,死在这玉泉山下。

  楚叶天当然知道楚方南为什么会死,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为自己弟弟的死感到悲痛。

  他本是一个没什么野心的人,楚家有弟弟接掌,他自然不必忧心,但是楚方南死后,他却不得不挑起这份责任,每日在振兴家业与家族没落的压力中度过,心中的抑郁不言而喻。

  家族,荣誉,责任。

  楚叶天抬起头,天很蓝,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山的那一边。

  坐在轮椅上的人白衣如雪,容止淡然。

  脸上既没有笑,却不让人觉得他严肃,温煦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也许再适合不过,只是这种温和却是在无数困难与挫折中锤炼出来的举重若轻。

  那人越来越近了,一直到离楚叶天不过两丈之处,停住。

  他们都是孤身前来,偌大的玉泉山下,除了风拂过花草树木的簌簌声,再没有其他的动静。

  不是没有人想来观战,而是人都被陆廷霄拦住了。

  能打得过北溟教主的人,这世上还未有几个。

  “楚方南死有余辜,我与你却无仇怨,如果你现在后悔,我转身便走。”

  沈融阳的声音并不大,却直直传入对方耳朵,话语温煦平和,并无挑衅之意。

  楚叶天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来不及了,从你杀死舍弟的那一刻起……”

  沈融阳明白他的意思,此时楚叶天已经不仅仅是为弟报仇,他一天不下战书,楚家就永远要活在失败的阴影下,他们这一代既无杰出的人才,便注定要衰落下去,在武林中不复立锥之地,楚叶天此举,无异于破釜沉舟。

  他心中概叹,面上却不露,事情已是到了这一步,再说什么也无益。

  “沈楼主请。”楚叶天平平伸出一掌,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抽出长剑,将剑鞘丢在一边。

  他这把剑叫秋水剑,不是什么神兵仙器,却也是楚家传下来的,从他习武开始便一直带在身边,剑身随着他的动作,在光线下折射出冷若秋水的锋芒。

  对面的人却兀自坐着,双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并没有拿出什么兵器。

  楚叶天暗自咬牙,勉强沉住气,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但是心绪却已经有点浮乱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自己不动,那人却更加沉静,握紧了剑柄,楚叶天闭了闭眼,凝神聚气,剑尖轻抬,使的是一招“秋水长天”。

  这是楚家“秋水剑法”的第三招,不同于起手式“画龙点睛”的平缓,这招“秋水长天”是当年楚家创立这套剑法的人从少林十八罗汉阵里悟出来的,讲究至阳至刚,于凌厉剑风中暗藏杀机,却与“秋水长天”原本的寓意截然相反了。

  足尖轻点,划过草叶末梢,配合着手中剑法,着实去势惊人,长剑一晃,化身千万,却又是“秋水剑法”中的另一招,千手观音,以沈融阳的角度来看,就如同千万道剑光一齐往他头上劈下来,天罗地网,避无可避。

  沈融阳也叹了口气,却是为对方而叹。

  千变万化不离其宗。这世上为什么那么多人的武功一直无法突破某个层次,就是因为他们太过注重招式,其实有时候招式反而会成为你前进的拦路石,就像尽信书不如无书,看得多学得多不一定就是好事。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大巧若拙。

  就是这个道理。

  楚则气喘吁吁地赶到玉泉山附近,却被一个人挡住。

  黄衣玉冠,面目冷然,那人只不过淡淡地说了句暂不可入。

  他一直不知道这个人是何身份,为什么一直陪在沈融阳身边,后来从漕帮帮主口中才知道,他就是北溟教教主。

  陆廷霄。

  一个神秘而如同神话般的存在。

  而此刻他知道了陆廷霄为什么会得到如此评价的原因。

  因为自己练了将近二十年的剑法,在这个人面前只不过是班门弄斧。

  他刚抽剑刺去,剑就已经落在地上,人被点了穴,动弹不得。

  但是现在在里面一决生死的人,是他的父亲,这个人,凭什么不让他进去?

  陆廷霄扫了他一眼,似乎便看出他的想法,嘴角微微一勾,在他看来似嘲似笑。“你现在过去,于事无补,还会让他分神。”

  楚则咬牙,露出怒意,那人却视而不见,只是背负双手站在那里,长身玉立,便似无法战胜一般。

  当日斜月坡,他本想当众揭穿沈融阳的面目,让他在江湖同道面前颜面尽失,再无面目与自己的父亲比试,却不料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地揭了过去,后来又发生了震天雷的变故,他幸而躲过一劫,那个红衣娇俏的少女却再不曾睁开眼。

  少年怀春,初识情滋味,虽然两人并没有戳破那一层纸,但你来我往,暧昧甜蜜,又怎么会没有感觉?只是这一丝感觉还未化为真实,就被那声轰响通通撕碎,悲痛之余,又逢五月初五,自己父亲生死关头,千里之外,匆忙赶来,却是此局,又怎能不令他满心愤恨。

  本来还能说话,后来陆廷霄嫌他聒噪不休,连哑穴也一并点了,他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心情,对方却视若无睹,直恨得他牙齿痒痒。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的腿很酸也很麻,想要坐下来休息,又无法开口,正满头大汗之际,突然自己身上被点了两下,行动马上恢复自如。

  正想破口大骂,却见一人自视线出现。

  是父亲吗?

  上前急走了几步,那人的面目还未清晰,但已能清楚看见,那人是坐着的,而非走过来的。

  他的心咯噔一声,脑袋一片空白。

  第 68 章

  沈融阳淡若清风,楚则却脸色大变。

  不由分手跑上前去,想揪起他的衣领质问,却被凌空一叶断草掠过,堪堪削过鼻尖,他吓了一大跳,转头一看,陆廷霄正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在警告。

  他心中忿忿,又不敢再放肆,只能朝着沈融阳横眉竖目:“我爹呢?!”

  “你现在过去,还赶得及见令尊最后一面。”沈融阳道,面色平静,既无兴奋,也无嘲弄。

  楚则一惊,僵直了身体瞪着他,过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拼命往前跑去,竟忘了用上轻功。

  沈融阳叹了口气,没有回头。

  “楚叶天死了?”陆廷霄走过来,上下看了他并没有伤势,眸子转淡,语气平缓。对于陆廷霄来说,楚家如何他实在没兴趣过问,但将沈融阳牵涉其中,却使得他对楚家的人没一个有好感,究其根源,本也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

  “他本为求死而来,如何不死。”沈融阳微微苦笑,似是概叹。当时他本不想伤及楚叶天性命,只想废了他的武功,让他下半生无法再练武,也为自己与楚家的恩怨划上一个句号,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楚叶天虽也无报仇之心,却一心想用自己的死来作个了结,既无愧楚家祖宗,也不至于殃及楚家下一代,用心良苦,实是令人唏嘘。

  陆廷霄看出他的心思,淡淡道:“他既然做了决定,就要去承担后果,不必过于介怀。”手抚上对方的鬓边,将那被微风吹乱的头发顺至耳后。

  “此间事了,便往辽国一行。”

  他点点头,又想起了早逝的十三娘,心下莫名有些纷乱,不由抬眼望向四周,只见旷野清风,花摇影动,白云飘渺,何曾因为凡间的人事而停驻,纵有狂风骤雨,乌云蔽日,也不可能永远将这些美景都掩埋,或许世人所缺的,往往只不过是静下心去欣赏它们的心情。

  “在想什么?”

  “我在想,等从辽国归来,也许是七月天高云阔之时,不如去寻一处草原,咱们也做那赶马赶羊的牧人去。”嘴角噙了笑,似真似假地调侃。

  岂知那人静默片刻,却道:“我不喜欢羊。”

  “为何?”他大大好奇,这天底下居然还有北溟教主忌惮的事物。

  “……小时家中养了一群羊,有一回我去逗它们,结果被其中一只踢得翻下山坡去……”

  一副冰冷模样的缩小版陆廷霄去逗羊,像皮球一般滚下山坡,那场面怎么想都觉得滑稽。

  沈融阳忍俊不禁,又怕打击到他,嘴角抽动,忍得甚是痛苦。

  “那便只是赶马吧……”

  “爹……”楚则颤巍巍地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坐在楚叶天面前,嘴唇颤抖,不知道说什么好。

  “扶我坐起来……”胸口插着一把剑,却是他自己的秋水剑,腹部也斜斜划过一道口子,鲜血浸染了衣服,还在汩汩地往外冒。

  楚则连忙点了他的穴道止血,又小心翼翼地扶着父亲的臂膀,让他半躺着倚靠在自己身上,这一切全凭着本能,至于自己能做什么,想做什么,早就不知所措,毫无主意。

  楚叶天看着儿子满脸泪痕,抽抽噎噎,不由叹了口气,自己当初本没想过继承楚家,对儿子的管教自然不如后来严格,等到自己成了楚家家主,却又因为时时忧心家族振兴而疏远了他,楚则虽然心性不坏,却实在不是能中兴楚家的材料,他只愿他余生娶妻生子,平平安安便好。

  “爹,爹,是不是沈融阳他,杀了你,我定要……”

  “住口!……”楚叶天低喝一声,却牵动伤口,呛咳起来,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一直蜿蜒到楚则的衣服上。

  “你听着……我是自知不是沈楼主的对手,还执意下战书,实是,实是心存了死念,借沈楼主之手,借他之手,了断自己,这样,我才不负楚家,也无愧于你,你小叔……”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手紧紧攥着楚则的袖子,似要用尽平生最后一丝力气。

  即使有再多的怨恨,在来这里的路上,他也早已想得清清楚楚,楚家与沈融阳的一切恩怨,到他这里,就算完结了,绝不能再让楚家的下一代也牵扯进来,被仇恨吞噬,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爹……”楚则心中悲痛异常,不肯相信父亲是一心求死才来这里的,他再如何懂事,也不过是个弱冠不到的少年,一直以来,父亲虽对他严厉,却是天一般的存在,有了他,自己才得以顽皮捣蛋,如今撑着楚家的人就要倒下,以后还会有谁督促他读书习武,教训他不可任性妄为呢?

  “在我死后,你不可找沈楼主,报仇,切记,爹只希望你,你能好好奉养你娘,娶妻生子,把楚家,楚家……”楚叶天剧咳半晌,胸口不停地起伏,恨不得将每一句话,像钉子一般牢牢钉在儿子心底。“把楚家的香火,延续下去……”

  “爹,你不会死的,我不……”楚则泣不成声,又不敢将父亲抱得太紧碰触到他的伤口,只好一直摇着头,好像这样便能驱赶即将夺走父亲生命的阴影。

  楚叶天叹了口气,儿子还这么不懂事,让他如何放心呢?手缓缓地抬起来,似乎想摸一摸他的脸,却发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动。“你发誓罢。”

  什么?楚则泪眼茫然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你发誓,不去报仇……”楚叶天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切疼痛都在渐渐远去,脑海仿佛嗡嗡作响,又像寂静空然。

  “我……”他看着怀中父亲的模样,咬咬牙。“我发誓,绝不报仇,我会好好赡养娘亲……”至于后面的娶妻生子却梗在喉咙,他突然想起笑靥如花的冯星儿,心中一痛。

  然而楚叶天也无暇去追究这些了,耳边响起儿子的声音,却觉得模糊微小,话如蚊呐,不由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则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在怀里断了气息,闭上眼睛,他呜咽几声,浑身软了下来,举目四望,只觉得天地虽大,自己却已经是无父的孩子,再也没了庇护,从胸腔里发出的悲声,不能自己,伏倒在父亲的尸身上,放声大哭。

  哭声回荡在山野之间,应和他的,却只有随风摇曳的草木,和从耳边拂过的微风。

  “你怎么会对如意楼主感兴趣的?”雕梁画栋的府邸内,李明真瞪着何苦,连眼前的美人莲步轻舞都无心欣赏。

  自从那日何苦说了那句话,他便一直耿耿于怀,这个何苦,素来不曾听闻他喜爱男风,若论容貌,沈融阳也并不算出众,何苦又怎么突然会对他注目起来了呢,莫不是见他起意,也想分一杯羹?

  他自己有断袖之癖,便将他人也往此路上想,何苦懒得去纠正他,反而顺着他的话笑道:“那我倒要问你,北溟教主的容貌,胜过沈融阳何止百倍,你何以挑了鱼目,舍了珠玉?”

  李明真白了他一眼,“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个陆廷霄的皮相虽然不错,人却冰冷无趣,这种人就算被喂了春药丢到我床上,我也是没兴趣的,何况跟他春宵一度,搞不好命都没了,这世间比他更加冰冷美貌的人我也曾得手过,如何至于这么没有眼光。”

  何苦听他说到陆廷霄被喂了春药那一段,心里不由狂笑拍案,面上却是不露半分。“那既然如此,沈融阳又有何妙处?”

  “他的妙处便多了,”提起这个,李明真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那模样不异于何苦见到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陆廷霄见到一套精妙绝伦的剑法。

  “他看起来温和无害,实则心志坚定,这种人的防备最不容易打破,但是一旦被打破,却必然是百依百顺,无所不从,虽然他的容貌不显,气质却要胜过世人万千,这种人在床上的风姿,自然是……”他想起那日近距离的接触,那人白皙光滑的肌肤,自己几乎一亲芳泽的遗憾,便心中一荡,却瞟了何苦一眼,不再说下去,生怕何苦知道对方的好处愈多,兴趣就愈大。

  “照你这么说,直接给他下了春药不就得了?”何苦自然看到他的眼光,却实在懒得与他计较。

  “你自是知道我打不过他,否则也无需来找你了。”李明真颓然,懒洋洋地斜靠在椅子上,毫无仪态,但他本就生得一副俊美风流的模样,一身白衣更是翩翩风采,此举却丝毫不显粗俗,反而引得一旁婢女红了脸颊,频频注目。

  第 69 章

  辽国有五京,其中临潢府是上京,也就是首都,其他包括大同在内的四府为陪都。

  建立辽国的契丹,是一个源远流长的民族,一直到一千多年之后,这个民族早已衰亡,或者演化为其他民族的祖先,但在史书上却永远留下了属于它的一个国号,辽。

  辽国汉人并不少,相反很多,有土生土长的,或者因战争而各种因素迁徙过去的,也有在边境被掳掠过去的,沈融阳的母亲就是一例,因此辽国实行的制度十分奇特,叫南北面官制,即“官分南北,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治汉人”,类似于后世的“一国两制”。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极高明的想法,在这个想法之下,纵然还有许多民族不协调的矛盾,也被掩盖在大致平稳的制度之下,作为统治者的契丹人对于汉人的轻视,不能说不存在,但是他们对于被统治的一些下层契丹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这则纯粹是属于阶级不同产生的裂痕了。

  此时的辽国皇帝叫耶律贤,说起这个人,后世的人可能对他没什么了解,但却必然有很多人知道他的妻子,后来与宋朝签订澶渊之盟,开启两国近百年和平,大名鼎鼎的萧太后。在妻子的光彩之下,耶律贤就显得有点默默无闻,实际上就像唐高宗一样,他并不是懦弱无能的皇帝,恰恰相反,耶律贤在位期间,与宋军数度交战,一度将赵光义打得仅以身免,以至于后来含恨而终。

  当然这一切,现在都还没有发生,耶律贤在位的第三个年头,辽国显得相对平静,上京临潢更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即便还及不上汴京,却也足以和洛阳相提并论了。

  沈融阳、陆廷霄、侍琴侍剑四人皆是一副汉人装扮,走在上京最繁华的一段街道上,耳畔尽是小贩与顾客的叫卖讨价之声,颇具市井气息,汉人在上京并不罕见,但因为陆廷霄的外貌,沈融阳坐着轮椅,侍剑手里提着长剑,几人反而成了被众人频频注目的焦点。

  “公子,我们来辽国,不用稍微装扮一下吗,这样招摇,那个李明真肯定会很快知道的。”侍琴不掩担忧。

  “装不装扮,他早晚都会知道,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沈融阳随口笑道,在一个小摊面前停下来,任小贩在耳边吹嘘得天花乱坠,他却拿起里面最不起眼的一块玉佩来端详。

  那玉佩是块黄玉,纹理之间还有些混杂着泥土的痕迹,成色并不算好,最多也就值个一两银子左右,也不知道是摊主从哪个故纸堆里挖出来的。

  “喜欢便买下吧。”陆廷霄淡淡道,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是啊,这位公子真有眼光,这玉可是……”

  话没说完,沈融阳已经放下那玉,摇摇头,“走吧。”

  他只不过是看到这玉的颜色与形状,突然就想起自从自己幼年有记忆时身上便随身佩戴的一块玉佩,据师父赵东桥说,那极有可能是父母予他的,在得知身世的那一年便被他扔了。

  那种所谓的父亲,沈融阳不需要。

  耶律思齐年方弱冠,为人不好不坏,家世不高不低。

  他的名字来自父亲的一句话,见贤思齐。

  耶律思齐府上虽然要跟皇室攀亲待故有点牵强,家里也并不显赫,但祖父好歹仍算是个贵族,只可惜父亲是庶子,祖父的爵位被他的大伯,也就是父亲的大哥所承袭。

  他活了二十年,一直都在衣食无忧中度过,辽国的科举只许汉人去考,不许契丹人参加,所以即使你读再多的书也没用,加上耶律思齐的父亲身份不高,又不是善于巴结逢迎的人,所以注定不会有多大成就。

  耶律思齐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

  每日招猫逗狗,跟一群志趣相投的纨绔子弟一起斗鸡逗鸟打打架,混天胡地地过日子,天黑前回府,有时候应付父亲突如其来的训斥和脾气,应付母亲宠溺的关怀,不知不觉时光如流水。

  今天没什么事情,他最好的狐朋狗党萧恩古这几天生病了,虽然还有几个人,但是少了萧恩古的感觉就像做了坏事没人分享,耶律思齐百无聊赖地走着,两边繁华看了二十年,也早就看腻了眼。

  “思齐,你今天怎么像霜打的茄子似的,不是春心动了,想着上潇湘楼了吧?”旁边朋友挤眉弄眼,说的是临潢府最大的青楼。

  “去,你小子自己想了吧,还硬栽到我头上来!”耶律思齐笑骂着,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怎么样,要不要晚上去玩一趟?”

  耶律思齐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亲,新娘子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其貌不扬,但至少品行方面是没什么大问题的,然而这样的生活怎么会适合还是少年心性的耶律思齐,就算这个年龄在当时来说已经可以娶妻生子了,但对生性放荡不喜拘束的他来说,就是一种拘束。

  在母亲的溺爱下长大,不能科举,不会钻营,地位不高,做不了官,饿不死也不会有荣华富贵,对未来茫然一片,也许父亲的现在就是他的未来,这样的生活,不会让他产生任何一点责任心,成不成亲,也许只是现在家中多了一个人,以后再多几个子嗣罢了,就算在作风相对汉人豪放的辽国来说,女子的地位依旧不会提升到与男权平等的高度。

  其余的人听了他的话,倒是调笑着纷纷附和,几人边走边聊,突然看到前面被人围成一圈,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似乎在看什么,耶律思齐来了兴致,几步上前拨开人群,却见一名素衣布裙的汉人女子坐在墙边,垂首低泣,双手放在跪坐着的膝盖上仅仅攥着衣角,前面裹了个鼓鼓的草席,旁边用麻布写了四个字,一角压在草席下面,其余三角用石头压着。

  卖身葬父。

  耶律思齐行事算不上大奸大恶,但是仗着身份做些欺侮平民的事自是常有的,不仅是他,这也是当时许多契丹贵族的毛病。见这女子似有几分姿色,他当下便蹲下身伸过头去,想好好看看她长什么样子,正好这女子又抬起头来,目光两相一碰,他竟愣了。

  第 70 章

  耶律思齐之所以惊讶,不是因为那女子生得太美,而是实在太丑。

  他从没见过女子也能丑到这份上。

  她的眉眼耳鼻其实很普通,没有特殊的缺陷,更不算惊世骇俗,但是组合起来,却怎么看怎么古怪,尤其随着她哭泣的动作,唇边一颗硕大的黑痣,也跟着一颤一颤,耶律思齐甚至还能看到那黑痣上有一根长长的黑毛。

  女子注意到有人在看她,也微微侧过头,正好与耶律思齐的眼光对个正着,差点没把他吓得坐倒在地上。

  那一瞬间耶律思齐只有一个感觉,妈呀,好丑!

  “你你你……”耶律思齐伸出手指指着那女子,预想跟现实相差甚远,让他犹有余悸。“你长得这么丑,也敢说要卖身?”

  “这位公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非奴家所愿,”女子抽泣了一下,抬起头,泪眼盈眸,却没有让耶律思齐产生任何一种怜香惜玉的感觉。“公子可是要买我?一两银子便够了,待我葬了老父就与你走。”

  耶律思齐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一边嘲笑:“就你这模样也值一两银子?别逗了,小爷花五百文钱买的奴婢都比你长得好看!”

  女子闻言嘤嘤哭泣起来,边道:“奴家只望能有钱葬了我爹,其余自然任凭听遣,我看公子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如买了奴家回去,为您做牛做马。”

  耶律思齐活了二十年,还从没听过有人夸他气度不凡的,当下便飘飘然起来,加上旁边几个好友还挤眉弄眼不断起哄,心中得意,嘴上却道:“看不出你小嘴还真甜,可是就你这模样,一两银子实在太多了,我看十文也就够了,买回去能干嘛,暖床吗?”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左右说的,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那女子却不怒,只是低声软语哀求着,耶律思齐看着她低下头时的颈部曲线心中一动,突然觉得她如果不看脸的话,其实也没有那么丑,便借故上前去,想去扯她的衣袖,多占点便宜。

  谁知那女子身子一侧,躲过他的手,站起身来踉跄着歪向人群的另一侧,不料踩到了裙角,身体顺势往前一摔,站在那里的人本想顺手抱个满怀占点便宜,却未想她力道极大,生生把人群撞开了,一直扑倒在路过的行人身上。

  沈融阳嘴角抽动了一下。

  在她躲过陆廷霄要点她穴道的动作并抬起头来朝他们笑了一下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出这个人的身份。

  拢在手心的琉璃棋子差点没打出去。

  每次他的出现,总意味着他们将会有不大不小的麻烦。

  有损友如此,夫复何求。

  虽然沈融阳的腿并没有知觉,但是这么被抱着腿的情状实在碍眼,陆廷霄正想拎起她往旁边一甩,这女子已经十分自觉的从沈融阳身上离开,转而抓住他的轮椅不放。

  “这位公子救救我,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调戏良家妇女!”她转头望向耶律思齐几人,作张惶状。

  耶律思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却没想过她跟这几个人求救有什么作用,反而在看到沈融阳时嗤笑了一声:“你跟一个残废的低贱汉人求救?他能不被风刮倒就不错了!”

  女子不语,只是拽着沈融阳的轮椅死不放手。

  “戏别演得太过火了,再不放手我把你爪子也废了。”声音一字不漏地传入莫问谁耳朵里,也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交友不慎,交友不慎。”他腹诽了几句,无可奈何放开手。

  但这时耶律思齐的兴趣已经由他转移到沈融阳身上了,临潢府的汉人不少,但是身有残疾还一副不亢不卑的模样的,却绝无仅有,看着他的眼神,耶律思齐就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好像被一眼看穿,自己的不学无术,自己的不务正业,通通暴露在那人的目光之下。

  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莫名地焦躁烦乱起来,他瞪着沈融阳的眼光便多了几分不善。“你们是什么人,不会是宋国来的奸细吧?”

  后面一句自然只不过是找茬的借口,周围的人一听这话,生怕惹上麻烦,都一哄而散了,莫问谁扮的女子又不是绝色,自然不会英雄出来救美。

  第 71 章

  沈陆二人自然不会去回答这种问题,只有侍琴瞪着他道:“你莫要含血喷人,我们哪里是奸细了?”

  耶律思齐拿出他平日对付平头百姓的无赖功夫来,斜着眼睛冷笑:“奸细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是奸细,是与不是随我到衙门一趟不就知道了?”

  这话其实只不过是虚言恫吓,在衙门官府,一个备受冷落的世族庶子又哪里有什么地位了,只是他瞧这些人衣着不凡,看着不穷,想趁机敲诈一笔罢了。

  侍琴冷笑一声,他久在沈融阳身边,不知不觉之间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倒也学了个两三分:“你若能喊来衙役,我便服了你。”

  一语被道破心事,耶律思齐恼羞成怒,伸手便要去拽沈融阳。他的想法是,陆廷霄看起来冷冷冰冰,并不好惹,这侍童一张嘴巴也得理不饶人,惟有坐在轮椅上的这人,看起来温文儒雅,也最好欺负,只要把这人挟制在手,何愁另外两人不乖乖听话。

  手指刚碰到对方的袖口,膝盖处便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是被重物敲击,直要把骨头敲碎一般,疼得他当场就哀嚎一声,扭曲着脸摔倒在地,

  旁边还有莫问谁装扮的女子扒在轮椅边上,还有侍琴拍手大声叫好,还有周围乱糟糟看热闹的人,简直就是一团乱麻。

  追根究底,其实都跟莫问谁这个活宝有关,但是此人生性如此,又是自己的损友,沈融阳也拿他没办法。

  他微弯下腰,左手按在耶律思齐的背上,轻轻一推,便将他拂至一边。“我们走吧。”

  这样的小人物,世上成千上万,根本就不值得他们费心思,也正因为如此,陆廷霄从头到尾都只是冷眼旁观,没有出手。

  三人抬脚便走,那边莫问谁娇滴滴地“哎呀”一声,也站起来跟着走,走了几步又跑回方才卖身葬父的地方,抱起那个草席。

  “不好意思,借借,我爹他一碰到人多的地方就会醒的。”莫问谁扬着那张惊悚的脸对左右因为看热闹而阻住去路的行人微笑,众人看着他的笑容又想到死人诈尸的情景,不由打了个寒颤,纷纷为他让出一条宽广的道路,他趁机抱着草席一溜小跑赶上前方三人。

  “等等!”耶律思齐踉跄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追上四人,又拦住他们去路。

  坐着轮椅的人还好,脸色一直温温煦煦,就算自己伸手去抓他未果,也没见他发怒,只是他身后那人,就显得有点骇人了,就算冷冷看着自己不说话,也让他心里不由自主地发憷。

  侍琴以为他又要找茬,正准备上前教训他,却见耶律思齐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闷声道:“请高人收我为徒。”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是弱冠之年,虽然穿着上好的布料,却没有相应的气度衬托,看起来十足一个纨绔子弟,他脸上虽然也有骄横也有无赖,更有酒色财气的痕迹,却不是十恶不赦的凶徒。

  沈融阳看了他半晌,才淡淡道:“我们不是什么高人,你走吧。”

  耶律思齐不顾膝盖磨地的疼痛,蹭着膝行上前两步,道:“我知道我刚才莽撞冒犯了高人,若能成为你的徒弟,我情愿受责罚,也毫无怨言。”

  他浑然不顾旁边那些狐朋狗友的惊诧眼光,兀自望着沈融阳。

  要说耶律思齐拜师的心思,却是刚才心念一动升起的,他因为是嫡子,自幼受尽溺爱,但出身并非显赫,他却很难凭此混个荣华富贵,再加上他不爱读书,更不爱往那些位高权重的贵族面前凑,便只能每日跟着一些境况相仿的朋友厮混,久而久之也养成不学无术的派头,但却不是什么人生来便爱如此的,刚才沈融阳露的那一手,突然就让他看见了一丝曙光。他仿佛就像看到另一扇门在朝着自己敞开,心底似乎还有个声音在说,这是改变的机会。

  不及细想,便已跪在这人面前,却更坚定了这种想法。

  “我从来不收徒弟。”沈融阳不为所动。

  “你要怎样才肯答应?”耶律思齐一急,少爷脾气又冒出来了,脸上焦躁表露无疑。

  沈融阳扫了他一眼,伸出一只手。

  耶律思齐见状,以为他同意了,不由大喜,也伸出手去,正欲搭上他的手顺势站起身,谁知对方在快要碰到他的时候,手一翻一滑,连点了他肩胛处两下,又按在他的腰上将他推到一边去。

  他顿觉手臂痛如刀割,不由伸手去按,加上膝盖处还隐隐作痛,一时竟顾不上再追上去,只听得耳畔传来一个云淡风轻的声音,如同耳语,又如远在天边。

  “手臂稍过片刻便好。”

  耶律思齐闻言怔怔,却也只能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无可奈何,那人的轮椅在并不平坦的道路上轱辘作响,声音就像晨钟一样在他心里一下下地撞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作何反应了。

  他那些所谓的朋友,一见他被教训,早已远远散了,谁也没有上前问候一声,更不会扶着他回去。

  变故告一段落,街上来来往往,又恢复了往常的热闹,耶律思齐坐在路旁的石阶上,不时有人向他投去诧异的一眼,却没有人想过要上前去招惹这个只会惹是生非的少爷。

  不知过了多久,耶律思齐突然听到一声低笑,那声音极好听,竟有说不出的风流魅惑,不由抬头一看,只见一名男子手拿折扇,站在他边上,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既然想拜人为师,就得拿出点诚意才是。”长相俊美无俦,身姿秀颀倜傥,一对桃花眼微微眯起,眼波流转之间便生出无数风情,耶律思齐没想到这世间还有如此男子,思来想去,却只有艳若桃李四个字足以形容,偏生他长得又让人不觉得女气,翩翩佳公子,也许就是为他而造的词。

  耶律思齐冷不防看到这人,一时竟看愣了,忘了出声,却见这男子勾起唇角,折扇展开半掩面容,看上去更加神秘。“就你这样,想要拜师,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那我要怎么做才好?”他愣愣道,也没去想这人又如何会无缘无故来搭讪。

  那人轻笑出声:“昔时刘玄德请诸葛孔明尚且要三顾茅庐,你想拜鼎鼎大名的如意楼主为师,自然先是打听到人家下榻的地方,然后日日不缀跟随了,在门口长跪亦可,如此便更显诚意。”

  第 72 章

  “你不知道当时我们有多惊险,那老妖婆一路追过来……”

  莫问谁绘声绘色地跟侍琴说着他这一路的经历,另一边,苗疆少女布菲佳正趴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沈融阳与陆廷霄对弈。

  陆廷霄长年浸淫于武学一道,棋艺并不算高,甚至还比不上莫问谁,但有时候一件事情不是非要分出个胜负来,尤其在面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枯燥的消遣便变成了悠闲的享受。

  那日莫问谁抱着草席随他们到客栈下榻,谁知道草席里裹着的居然是回春妙手的徒弟,曾拿出上代如意楼主令牌让沈融阳杀陆轻玺的布菲佳。

  布菲佳与陆廷霄之间,恩恩纠葛早已牵扯不清,她的师父为陆轻玺所杀,她本身治好了陆廷霄的蛊毒,却又是让沈融阳去杀陆轻玺的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事情,不是自己想不想去做,而是需不需要去做,以陆廷霄的为人,自然不会做出对一个小姑娘下手的事情来,何况陆轻玺本是咎由自取,也无人可怨。

  而莫问谁和布菲佳二人,性情相差何止千里,却因缘际会一拍即合,千里游历一路同行,从宋国到苗疆,再到辽国,其中险恶曲折,并不亚于沈融阳他们,所以他现在与侍琴讲起来,也让侍琴听得入了神,跟着一时紧张一时沮丧。

  “莫公子,那你怎么会男扮女装跑到街上去卖身葬父的?”侍琴忍俊不禁,打断莫问谁的滔滔不绝,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莫问谁摸摸鼻子,有点尴尬,他脸上的浓妆早已抹去,但那副尊容给人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想要遗忘也很困难。

  “我们在苗疆得罪了会下巫蛊的部族,所以来到辽国……”

  一旁布菲佳补充道:“人家部族的族长要嫁女儿给他。”

  “你说还是我说?”莫问谁翻白眼,布菲佳吐了吐舌头,朝他做了个鬼脸,跑到一边。

  “在辽国,倒是发现一个趣人,武功修为只怕不下于我们,但是行事古怪,似乎还跟辽国皇族有牵扯,那日布菲佳顽皮,放了只蛊王出去,结果那蛊一去不返,我们追查之下,才发现竟是在那人的府上失踪的。”

  “所以我们就偷偷溜进那府里去,结果被人发现了,莫大哥好狼狈,还是我救了他。”布菲佳笑嘻嘻地接上,没有一点后怕。“我们想方设法,也打听不出那府上主人的来历,只听说他家的管家这几天经常在市集找些卖身的奴婢回去当下人,所以我们才想出那个法子,本来说好让我扮的,可是莫大哥不放心……”

  “我只不过是怕你坏了事。”莫问谁轻咳一声,有点不自在,旁边侍琴忍不住偷笑。

  沈融阳却没有笑,只是沉吟道:“你们所形容的那人,是否习惯穿儒衫,一把折扇半步不离?”

  “正是,沈楼主认得此人?那快快让他把蛊王还我罢!”布菲佳心无城府,睁大眼睛道。

  沈融阳与陆廷霄对视一眼,方慢慢道:“你们莫要去招惹此人了,他既没有追究,便是不想与你们为敌,此人武功与我们二人也只是伯仲之间。”

  布菲佳还想说什么,被莫问谁一把拦住,他深知沈陆二人修为,闻言却只有动容:“难道你们已经动过手了?”

  沈融阳颔首,什么也没再说,他已经陷入沉思,脑海中又将与何苦从相遇到交手的片断翻出来,揣摩着他的用意。

  此人行事不明,尚且不论,但是李明真来意不善,却是可以肯定的,若他与李明真有所关联,兴许总有一日也是要来找麻烦的,辽国远离中原,如意楼鞭长莫及,真要出了什么事情,想要调集人手也很困难,如果对方意有所动,只怕也是在辽国了。

  “夜已深,莫要想了。”头顶的声音惊醒了他,一回过神,莫问谁他们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下一双熟悉的头,卸下自己的发髻与簪子。

  “若何苦来意不善,只怕不好对付。”沈融阳若有所思道。

  这人软硬不吃,最重要的是,摸不透他的目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淡淡一句话,隐露气势。

  他闻言大笑,却在看到对方手上的簪子时心念一动。

  “我也帮你卸一回玉冠吧。”

  那人看了他一眼,清冷容颜微露笑意。

  “好。”

  陆廷霄半俯下身来,双手按在轮椅的扶手上,彼此距离不过咫尺,看上去竟有几分莫名的暧昧。

  沈融阳伸出手去,将那根黄玉簪子轻轻抽出,又将玉冠自发髻上摘下来,一头长发自头顶泻下,洒落在陆廷霄肩头,鼻息之间,发丝缕缕,带着皂荚香味,惹人遐想。

  “君非佳人,却有一头青丝。”轻轻挑眉,忍不住便调笑。

  面胜冠玉,眉如横峰,眼若冷波,加上这一头长发披散,广袖翩然,若夜里光线不甚清晰,真要以为是位绝色佳人。

  那人却也不怒,只是一把将他横抱起来,走了几步,安置在床榻上,放下幔帐,脱了鞋袜,也上了榻来,俯身在他耳边低低笑道:“我若是佳人,你便是英雄,佳人邀英雄共寝,未知英雄何意?”

  这种两人之间极其私密的话,若在旁人看来,绝不相信是出自北溟教主之口,但是沈融阳已不是第一次听到,便也只是失笑,并不吃惊。

  两唇相接,手足相抵,彼此的温暖便似互相传递,连对方的脉搏心跳,也了如指掌,那种滋味,实在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幔帐之外,只能隐约听到几声暧昧的耳语呢喃。

  突然之间,帐内仿佛有东西疾射出来,将烛火打熄,屋内瞬间一片沉暗。

  沈融阳的声音随即响起,平缓而清晰。

  “夜深露重,阁下在外面,必也听得腿酸了吧,不如进屋一叙。”

  外面仿佛有草木窸窣之声,片刻之后,不复闻见,只是远远传来一声长笑,只从笑声,也可想象对方踏月而去,不慌不忙的从容潇洒。

  “改日有空再登门造访,今夜就免了,春宵苦短,两位请多珍惜!”

  第 73 章

  啪的一声,茶盅自桌上被横扫下来,跌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老爷……”一旁的妇人愀然变色。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耶律宗盛怒气冲冲,刚扫了茶杯还不解恨,又把茶壶也拿起来一并往地上掷去。

  “他平时不学无术就算了,这次变本加厉,居然跑去人家客栈里头,给一个下贱汉人下跪,成何体统!”耶律宗盛年届耳顺,却因为保养得当,须发依旧乌黑发亮,整个人看上去也不过四十出头,国字脸上一双眼睛此刻喷满怒火,看上去倒有几分慑人。

  “都是你惯的!”他指了指旁边穿着契丹服饰的妇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平日里我要管教他,你总护着,都说慈母多败儿,我看他就是被你这个母亲给败的,现在都几岁了,镇日跟着一帮流氓无赖厮混,文不成武不就的,你看看人家长房的儿子……”说罢喘了口粗气,想拿起茶盅喝茶,却落了个空,眼睛扫过地上的碎片,只得愤愤坐下。

  “人家长房是袭了爵位的,齐儿他也没怎么着,难道老爷有爵位让他承袭么,这辈子他都……”被压制的几十年的妇人第一次出声反驳他,却只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你你……”身体气得发抖,耶律宗盛瞪着自己的妻子,像要吃人的眼光让妇人骇得心一惊,没敢继续说下去。

  耶律宗盛怒极反笑。“好啊,老爷我无能,没有爵位让他承袭,有本事你倒让你娘家使使力,给老爷我弄个小官当当,也让齐儿将来有所庇护!”

  他的话说中了妇人的心病,一时脸色煞白不敢再说话,她的娘家早在当今皇帝耶律贤登基元年,就因为党争站错队而被罢官削籍。

  耶律宗盛瞟了她一眼,等丫鬟上来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又换上新茶之后,才缓缓说道:“去喊管家带上几个人,务必把那不孝子给我带回来,免得他让我成为全上京城的笑柄!”

  妇人嗫嚅着退了出去,耶律宗盛望着空荡荡的厅堂,长叹了口气。

  自己年轻时在京城负有盛名,是人口皆知满腹经纶的才子,却因出身不是嫡子,无法得到爵位的袭封,更因自己不屑于去钻营官场,而到现在没有一官半职,娶了夷离毕的女儿以为可以成为助力,谁知妻子的娘家却说败落就败落,连惟一的儿子也如此不肖……

  越想越感叹生不逢时,时不予己,耶律宗盛闭上眼睛,恹恹地靠向椅背,只觉得满心苍凉。

  耶律思齐跪在这里已经三天了。

  除了吃饭和睡觉时间,他几乎都在这里度过,虽然说现在是五月,但是入了夜的地板一样生硬冰凉,三天下来,膝盖早就肿得疼痛不堪,没了知觉。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从小虽然说不上要什么有什么,但从来也衣食不缺,所以才养成了他娇生惯养,飞扬跋扈的毛病,大错不犯,小错不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干什么,更没想过去做些什么。

  那日见识过沈融阳出手,不知怎的下定决心,定要求到他收自己为徒,三天下来,纵然人家根本没露过面,他也还能坚持下去,连家中老父发怒,身体疲累,也置之不顾。

  耶律思齐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魔魇。

  也许每个人的一生,总有些事情是觉得值得去做的吧。

  街上人来人往,都朝他投以或诧异或嘲笑的目光,那几个朋友第一天跑过来劝他回去,见他不为所动,之后便没有再露过面,客栈掌柜是个汉人,见劝不走他,也不敢再赶,只能由得他去,谁知道几天下来,客栈生意竟然因此好了不少。

  客栈门口出来一个人,他抬眼一看,却是沈融阳旁边的侍童,不由大喜道:“高人愿意收我为徒了?”

  侍琴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佩服他的毅力,语气便没有像前些日子那么差了。“我家公子还在用膳,也没说要见你,我是要出去买些东西的。”

  见他一脸失望,又补充道:“你还是回去吧,我们家公子不会收一个契丹人当徒弟的。”

  耶律思齐皱起眉头,瞪着他:“契丹人怎么了,难道契丹人就不能学武功了?”

  侍琴摇摇头,还待再说,却见不远处气势冲冲来了一群人,见了耶律思齐就躬身行礼。

  “少爷!”

  “你们来干什么?”耶律思齐一脸厌恶,“快点回去!”

  “少爷,老爷让我们来请您回去。”为首的管家恭恭敬敬地道,手一挥,身后随即来了两名契丹家仆打扮的壮汉,一左一右,将耶律思齐架了起来。

  “干什么,你们放开我!”耶律思齐惊怒交加,拼命挣扎,但以他的力气,又如何挣脱得开,一时只闻叫骂。

  管家却是奉了主人之命而来,深知将自家少爷架回去,并不能解决问题,哪天他还是能偷跑出来,不如索性将那罪魁祸首一起拿下。

  思及此,他便沉声向左右道:“进这客栈,把少爷要拜师的那人抓出来!”

  区区一个汉人,想来也只是个走江湖的,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才让少爷像着了魔似的,何况此处是辽国,对方再放肆,又能跑到哪去。

  “且慢!”

  原本是别人的家事,侍琴在一旁看看热闹也就罢了,这会却是涉及到公子,他又如何能忍。

  第 74 章

  “你家的少爷不听话,你抓回去便是了,凭什么去打扰我家公子?”侍琴冷下脸,横剑拦在门口。

  他年纪不过十五六,面容清秀,身形也还是少年人的身段,但是久在沈融阳身边,这句话说出来,竟也带了几分气势,让那几个欲强闯进去的人滞了一滞。

  管家在耶律府上已有经年,什么人都见过,见状却也只是冷笑几声:“哼哼,这里是辽国,不是你们这些卑贱汉人可以放肆的地方,我们家少爷受了委屈,我们自然要为他讨回公道,给我进去找!”

  一声令下,那几名仆从便冲上前,欲强行闯进去,客栈老板躲在门后急得抓耳挠腮却不敢出来,生怕那几个人进不来在门口坏了生意,又怕他们进来了把客栈拆了。

  那几个仆从虽然力气甚大,却也只凭着一股蛮力,并不会武,虽然气势冲冲,却哪里是侍琴的对手,之间挑高了眉,嘴角微微一撇,抽剑出鞘,那几人还未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什么,就已经通通趴在地上呻吟不已。

  在那管家气得脸色通红,耶律思齐看得眉飞色舞,周围的人大声叫好的场面下,侍琴极潇洒地还剑入鞘,嘲讽地看了一眼管家:“看好你们家少爷,别没事就对别人伸爪子,我家公子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原来你也这么厉害的,我干脆拜你为师得了!”耶律思齐也满脸通红,却是激动闹的,他突然发现了一条比拜沈融阳为师更近的路。

  侍琴哭笑不得,摇摇头:“你快回去吧,不然我家公子要生气了,”后面那句话自然是他杜撰的,但他一点也不希望公子的清静日子被一些不相干的人打扰。“这些人在这里多一刻,我们就不得安生。”他下巴微微一抬,指的是管家为首的那几人。

  耶律思齐咬咬牙,心里自然是不甘心的,但他跪了三天,膝盖麻肿浑身乏力不说,自己父亲都派管家出马了,若真再闹下去,自己也没好果子吃,他虽然不学无术,却不是毫无思考能力的人,闻言便点点头:“好,我跟他们回去,过几天再来找你们,你们千万别走。”

  侍琴咧开嘴一笑,点点头,心说不走才怪。

  “搬地方?”翻过一页书,沈融阳头也没抬。

  一旁的陆廷霄却在擦剑,一手拿着软布,细致而缓慢地拭过剑身上的每一寸,他的武功不独剑道,但是最常用的却是剑。

  “是啊,我怕那小子还会再来找,索性换个客栈住吧,这样他找不到我们,他们府里的人也就不会来找事了。”

  “也好,你去找客栈吧,找好了我们就过去。”声音不疾不徐,过了会,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莫问谁呢?”

  “莫公子一大早就跟着布姑娘一起出去了,没说去哪。”

  沈融阳抬起头,侧头想了想。“我怕布菲佳不死心,非要去找那蛊王,如果他们申时一过还没回来,你就跟我说一声罢。”

  侍琴一惊,又只能点头答应,眼看着两人都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挠挠头退下了。

  出了厢房,侍琴拖着脚步,在客栈二楼回廊上慢慢踱着,一边等着喜总管那边的传书,一边想起刚才自己所看到的情景。

  关于公子与陆公子之间关系的揣测,在他心里翻腾过不止一次两次了,为此自己还特地去找侍剑诉说,也因而得到人家一记白眼。

  公子跟陆公子,一热一冷,不不不,其实公子也不算热情,他只是对亲近的人才会很好,其他人不过都是虚应故事。他从前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将来如意楼的主母会是一个怎样的人,乐芸总管虽好,却少了点魄力,陆公子长了一张好面相,气势也十分慑人,却……呸呸呸,他在想什么,陆公子可是男的,怎么会将他与公子扯在一块呢,莫非自己看他们经常在一起,自己也开始胡思乱想了?

  甩甩头,抛开一脑子纠结的麻团,侍琴蹬蹬蹬跑下楼。

  “嘿,掌柜,给我来几壶浓茶,小爷要醒醒脑子!”

  “你这逆子,给我跪下!”耶律宗盛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声音沉冽。

  耶律思齐抿着双唇,一言不发,却也没有动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正低头盯着耶律宗盛的鞋子,仿佛上面能开出朵花来。

  耶律宗盛一拍扶手,怒极反笑。“好你个不孝孽畜,你知道你这几天做了什么好事,你对得起我们契丹皇族高贵的血统吗?”

  他手一挥,左右上前将耶律思齐绞手一推,耶律思齐登时身不由己跪倒在地上,本来就受伤的膝盖在那一瞬间疼到极致,令他不由扭曲了表情。

  耶律宗盛见状冷笑一声:“你还知道疼?那你怎么不知道羞耻这两个字怎么写?从小到大一事无成,这也就罢了,这些日子居然变本加厉,跑去当街闹笑话,这事要是传到长房那里,甚至传到皇宫里,你让你耶耶(契丹语即父亲)的脸面要往哪搁?!你要让这府中上下出门都被人笑话吗?!这还不都是你娘给惯坏的!”

  耶律思齐的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在扭曲的脸上显得愈发古怪。“脸面?你何曾关心过我,不过就只要你的脸面罢了,我好与不好,是我自己的造化,又关娘娘(即母亲)什么事了?”

  耶律宗盛闻言大怒,站起身上前几步,甩手便是一个响亮的耳光,耶律思齐的脸被打得往旁侧一偏,高高肿起一片。

  “我的儿!”萧氏刚刚得了消息赶来,便见到这揪心的一幕,当即扑了上去,死死抱住耶律思齐,大哭起来。“老爷,你要打的话便打死我罢,这都是我平日宠溺的结果,齐儿还小!”

  “娘……”耶律思齐却没哭,只是皱起眉头,低声安慰她,身后那几人先前见萧氏扑过来的时候,便已放开了手。

  耶律宗盛的胸口剧烈起伏,粗喘几口气,对着那几个仆从道:“把少爷给我带下去禁足,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是,老爷。”几人架起耶律思齐出了门去,萧氏看了耶律宗盛一眼,似怨带嗔,也跟着走了。

  耶律宗盛揉揉眉心,重又坐下。

  管家凑上前去,将方才在客栈门口发生的一切都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又道:“老爷,那侍童的主人尚未见到,但光从他敢唆使少爷一事来看,便已经是胆大包天,光是将少爷禁足的话,那些人武功高强,随时都可以偷进府来掳走少爷,或者少爷自己跑出去见他们,您知道夫人心软……”

  “那你说怎么办?”耶律宗盛皱了皱眉头,“府里的下人都不是一个侍童的对手,那他的主人岂非更厉害,我们又到哪里找高手去?”

  “老爷,小的有办法,您忘了……”管家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番外·何苦

  二十岁之前,他一直生活在西域。

  他的名字本来不叫何苦,叫野利木诺其容。野利是一个姓,一个党项族人的姓,他的母亲是党项人,而父亲是汉人。

  这一切都是从教养他的师父口中得知的,因为从他有记忆起,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

  后来他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何苦,意思是人生苦短,何必烦恼,颇有道家的意味,虽然他从来不信奉哪一派,无论是释道,还是从更遥远地方传过来的景教,他只是纯粹觉得这个名字的意思很好。

  二十岁那年,师父死了。

  师门发生了一场内乱,他那些师兄师姐们,为了争夺师父的位置,心机用尽,自相残杀。欺骗,屠戮,这样的戏码日复一日地上演,终有一日他腻烦透了,所以走了出来。

  这才发现天地如此宽广。

  昆仑山以外,是大片大片截然不同的风情,他穿过沙漠,走过戈壁,踏遍了许多地方,愈发不想回去,但又知道,其实自己的血脉还是连着那里的,如果人总要有一个归宿的话,那么他的归宿不在明山秀水的江南,也不在大浪滔滔的黄河边上,而在于他自小长大的那处地方。

  到中原的第三年,他认识了一名女子,叫长宁。

  长宁是个真正的佳人,明眸皓齿,青丝如缎,她说自己是个北方人,却分明像个自小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女子。

  长宁的武功不错,却不知道师出何门,他也没兴趣打听,两人初时在客栈邂逅,还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不愉快,第二次相遇是在他去少林寺的路上,听说少林寺方丈的武功在中原武林里堪称北斗泰山,那时候自己还少年心性,热血犹存,所以他起了兴趣,定要去上一趟,再次相遇之后,两人就熟稔起来,长宁说这是缘分,他也以为是。

  但后来证明并不是这样。

  入了少林,知客僧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却不准备让他见方丈,他连闯了几关,终于引得方丈出来见他。

  少林寺方丈是个很有修为的长者,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只不过武功方面要比师父逊色些,纵然如此两人也在一百招上下见了分晓,少林方丈口喧佛号平静地说自己输了,观战的所有大小僧人都惊愕不已,不敢相信自己心目中不可攀越的存在就这么输给一个年方弱冠的少年。

  少林寺之行让他名扬天下。

  他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矜傲,就算之后还有一些自诩成名的高手向他下战帖,他也没有接,转身却一路南行。

  长宁自然是跟着,一个漂亮的姑娘与你朝夕相处,善解人意,武功不低,恰好又能与你笑傲江湖,比翼双飞,怎会不让人心动?他并不是神人,自然也不例外,两人从少林到江南,又自大理到漠北,如同神仙眷侣,羡煞旁人,就算彼此不说破,也早已默认了那层关系,他还想着等哪天便带她回昆仑山,拜祭师父的坟茔。

  何苦素来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他出身的环境注定他不可能有什么正邪之分,原则理念,他想做的,就会去做,像黄河赈灾,本是善举,但在他做来,却只是心血来潮,而不是刻意为之。

  他很少有什么欲望,因为他没有什么目标,游历中原,一开始是随便走走,到后来是陪伴长宁,如画江山,入了他的眼中,也就是感叹一句罢了。

  这却并不代表他能忍受背叛。

  长宁原来本不叫长宁,那只是她的封号,而她的位份是郡主,并且是辽国的郡主,她是个契丹人,也是沧海门的人。

  接近他,只不过是看到他武功十分之高,想要招揽他,所以一路陪伴,不惜纡尊降贵,想用美人柔情将他收服。

  一开始就别有用心,所以即便后来她泪眼朦胧信誓旦旦地表迹,但何苦也不会再相信了。

  他曾经真的很喜欢长宁,喜欢到愿意为她放弃昆仑山的归宿,愿意陪她在江南终老。

  一个人的真心,一辈子也许只有一次。

  错过了,便没了。

  何苦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消失,去了哪里,长宁也不知道,她只好找上如意楼求助。

  其实他哪里也没去,只不过是回了西域,守着他师父的坟茔,在旁边搭了个小屋,整整三年。

  三年之后,往事已经渐渐忘却,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治愈一切,他重又下了山,就像十年前所走的路线一样。

  又是长宁最先找到了他。

  物是人非,三年的时光,足以改变许多。

  长宁愈发风情万千,而他则多了几分放荡不羁。

  她眼里的惊喜,她的小心翼翼,她的拉拢用心,落在何苦心中,却只余下几分好笑,起不了一丝涟漪。

  她说想他陪自己回辽国,他同意了,她说想请他去斜月坡会一会如意楼主与北溟教主,他便去了。

  这一切非因自己还喜欢着这个人,只是自己也恰好感兴趣罢了。

  陆廷霄的武功果然很高,与自己不相上下,但也纯粹是因为自己在昆仑山的三年,能够心无旁骛潜心研修,若换了三年前的自己,只怕还是要落了下风。

  还有一个沈融阳,身体残缺本不是奇事,他也有个师兄双目皆盲却还是武功高手,但是这位如意楼主却还是与他师兄有些不同的。

  那日在斜月坡上,他见两人举手投足之间颇有默契,心下就有些生疑,当年他与长宁感情最好之时,也曾如此,及至后来无意间听了壁角,才知道两人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了同床共枕的地步。

  他不是那些迂腐的汉人,不会因此而轻鄙,在他的心里,只尊重强者,而无疑那两人都是。

  这次沧海门派出来的人,不是长宁,而是李明真。

  李明真看上沈融阳,求之而不得,来请他帮忙。

  若李明真知道那两人是这种关系,只怕要顿脚痛骂自己以前没有趁早下手吧。

  局面是如此有趣,若他不看,岂不就少了几分乐趣?

  第 75 章

  “莫大哥,想不到中原之地如此繁华!”布菲佳玩着小辫,瞪大了双眼东张西望,充满好奇。

  “这里是辽国,不是中原,中原是我们上次买捏糖面人的那地方。”莫问谁知道她从小在南疆长大,对于地域位置一窍不通,就算说了她也不记得,就举了她印象最深刻的琐事来当例子,果然看到布菲佳眼前一亮,想起来了。

  “上次的面人捏得可好了,我放了十来日都舍不得吃,可惜后来坏掉了,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卖?”

  “不晓得,兴许有吧。”莫问谁看着她娇俏明丽的模样,有点漫不经心,天知道他流连花丛,却如何会栽在这个小姑娘手上的。

  “前面有人杂耍呢!”衣袖被对方用力地扯向前去,他不由自主跟着踉跄了两下,袖子差点被撕成两半,看着那兴致勃勃的少女,莫问谁暗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上去。

  这世上最无聊的事情莫过于陪人逛街,只是布菲佳兴趣盎然,他却不忍心打断她,任由她扯着自己东走西看,临潢府的繁华,并不亚于当时宋朝的洛阳,街上行人接踵摩肩,熙熙攘攘,几乎要将街道仅剩的空余地方都占满了。

  “诶,还真的有捏糖面人儿!莫大哥,快随我去看看!”布菲佳兴奋地望向前面,莫问谁只好像个玩偶一般被拽着往前疾走了几步,跟着她围在那手艺人的小摊子前面,正神游物外之际,耳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莫大哥,对不起啦……”

  后面的话语模糊不清,像被含在喉咙里没发出来,莫问谁一个激灵,暗道不好,只觉得方才扯着自己袖子的力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开了,再转头一看,人也不见了。

  莫问谁苦笑。

  布菲佳本是有心要甩开自己,才会扯着他来逛街,而她突然失踪,除了去找她那只心心念念的蛊王,他也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性了。

  连沈融阳都说不好对付的人,岂是好惹的?

  一大清早,客栈来了几个不遂之客,青衣蓝帽,却是临潢府治下临潢县的衙役。

  做生意的最怕看到公门中人,客栈掌柜一见这几个人,心里就暗叫晦气,脸上却得扬起灿烂得连阳光都自愧不如的笑容凑上前去。

  “今天是什么风把几位公差吹来了,来来,里边请!”

  “不必了,我们是来缉拿人犯的。”为首的人不苟言笑,横了他一眼。

  掌柜被那一眼看得悚然一惊。“不会吧?这这,小店向来奉公守法……”

  “少废话!”那人一把推开他,理也不理,带着其他几人蹬蹬蹬上了二楼,逐个房间推开,看了几眼,又到下个厢房去。

  掌柜愁眉苦脸,又不敢阻拦,只得任由他们去折腾。

  那几人一直搜到最后几个厢房,也没见到要找的人,却已经把整个客栈的人都惊动了,沸沸扬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为首的衙役冷冷扫了客栈里一眼,又去推开另一间关着门的厢房。

  却见里面有三个人,两坐一站,站着的人侍童装扮,其中坐着的一个,似是身有残疾。

  他直直地走进去,那侍童想上来拦他,却被旁边那人阻住。

  “你给我们走一趟衙门吧,有人告发你以武犯禁。”他对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衣人冷冷道,等待着那人脸上出现惊惶失措的神色。

  他料错了,白衣人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平静无波:“不知阁下所说的以武犯禁,是指什么事情?”

  “我怎么知道,等你去了衙门,自去跟大人分辩吧。”他不耐烦地道,这几个人一看就是汉人,虽然辽国分南北官制,但汉人在以契丹人为统治阶层的辽国,只能算是次等百姓,所以他压根就没必要客气。

  “你这厮,莫要无理取闹,我们……”侍琴气急败坏便想上前,就凭这几个衙役,怎么可能拦得住他们。

  沈融阳却拦下他,对那几名衙役道:“公差相传,我们自当前赴,只不过能否告知对方是何人?”

  这几个衙役对他们来说,就如同蝼蚁与大象,但也正因为如此,就更没有必要冲他们发作,陆廷霄显然也作此想,便一直只是冷眼旁观。

  见他语气温和,那衙役冷哼一声:“告诉你也无妨,你们得罪了安国公府上的二公子。”

  这二公子,指的是耶律思齐。

  沈融阳本就猜得八九不离十,见他这么一说,便微微一笑:“那好,我陪你们走一趟。”

  侍琴一见就急了。“公子!……”

  “无妨,”沈融阳摆摆手,眼睛却是看向陆廷霄。

  陆廷霄颔首,嘴唇微微张阖,用的确是传音入密。

  “自己小心。”

  “知晓了。”他嘴角扬起,没有漏过对方眼神传递的关心。

  侍琴百般纠缠,终是跟着沈融阳一起走了,客栈的人议论纷纷,不知道这几个人犯了什么事情,等那些人前脚一走,掌柜就战战兢兢地上了二楼,想请陆廷霄他们另宿它家,却被对方一个冷眼吓得自己想说什么都忘了。

  这边先按下不提。

  莫问谁匆匆循着上次他们丢失蛊王的方向追去,一直追到那座府邸门口,都没找到布菲佳的踪迹。

  两扇大门紧紧关着,也没有家仆在门口站着,就连那两尊石狮子,也张牙舞爪散发着冰冷狰狞的气息。

  莫问谁虽然不羁散漫,却不是鲁莽不知进退的人,正因为他对沈融阳的话深信不疑,所以思及他对这府邸主人的评价,便不敢轻举妄动,万一他也陷了进去,那么这下子沈融阳他们要救的人就不止一个。

  正皱着眉头思忖对策,眼角余光突然瞥到墙角一点熟悉的闪亮,他走过去弯下腰捡起来,脸色愈发凝重。

  手心正静静地躺着一个苗银手镯,正是平日布菲佳经常戴在手腕的那只。

  第 76 章

  那几名衙役引着沈融阳他们进了衙门,却不是从正门大堂,而是从偏门进去。

  侍琴心下狐疑:“既是提堂审案,为什么不从正门进去?”

  前面带路那衙役头也不回,不耐烦地道:“你怎的那么啰嗦,进去不就知道了?!”

  侍琴一回头,只见他们后面也跟着几名公差,看那模样却似要防备他们逃跑似的,不由愈发生疑,弯腰附在沈融阳耳边低声道:“公子,这……”

  沈融阳知道他要说什么,轻轻一笑:“无妨。”

  侍琴见自家公子镇定自若,只好也跟着进去。

  事实上,早在这几个人到客栈去找他们的时候,沈融阳就猜到他们的来意,那日在客栈门口与那耶律府管家起冲突的,只有侍琴,从头到尾,那管家也只见过侍琴。就算知道他们与侍琴是一起的,但方才那衙役去搜客栈,房中明明还有陆廷霄在,他又如何能一眼便断定是他,而非陆廷霄,这其中就值得玩味了。

  两人从府衙偏门进了花厅,几名衙役便匆匆退了出去,还不忘关门落锁,引得侍琴嗤笑一声,心想就凭这区区一个破衙门,也想困住他们么?

  “公子,让我们过来的,只怕不是这个临潢县令吧?”此时侍琴也回过味来了。

  未等沈融阳作答,忽听一个声音自厅中屏风的另一边传来。

  “自然不是。”

  他定睛一看,只见一抹翩翩白影自屏风后面的小偏房中转了出来,手握折扇,腰垂碧玉,行走间仪容风流,眼似桃花,笑容灿烂,不正是那阴魂不散的李明真。

  “是你!”侍琴咬牙切齿,他一直对那日斜月坡上李明真点了他的穴道,还意图轻薄自家公子一事耿耿于怀,此刻相见,自然分外眼红。

  “几日未见,李兄风采依旧。”沈融阳面沉如水,不露声色。

  李明真见他一点也没有惊奇的神色,有点诧异,随即一笑:“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强龙难压地头蛇,又有句话,叫龙困浅滩遭虾戏,未知沈楼主觉得自己现在是哪一种呢?”

  沈融阳闻言一笑:“即便我是龙,李兄也不必自贬。”

  侍琴扑哧一笑,李明真黑了脸色。

  耶律思齐这几天的脾气十分暴躁,就算被关在房内,也不妨碍他对一切可能破坏到的东西进行破坏,房中粉碎一地的瓷器便是明例,就连来送饭的婢女,也只敢战战兢兢地把饭菜放下便跑,生怕被怒火牵连。

  到底要怎样才能出去,守着门口的那两个人,是府中身强力壮的家仆,如果没有父亲的命令,他是绝对不可能蒙混出去的。

  叹了口气,整个人怕在桌面上,耶律思齐一脸颓丧,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

  推门声响起。

  他以为又是来送饭的,头也不抬,闷声道:“爷今天不吃了,滚!”

  那人没有理他,依旧一脚踏了进来,耶律思齐心火又起,抬头便吼:“爷不……”

  话到一半,哽在喉咙,进来的是耶律宗盛。

  “怎么不喊了?”见耶律思齐愣头青似的转过头去不搭话,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就算你现在出去,也找不到那几个人了!”

  耶律思齐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

  耶律宗盛冷冷一笑:“不管怎么说,我们府上都还是安国公府上的一支,我已经禀明了府尹大人,他也让临潢县令,将那几个人缉拿归案了。”

  “归案?归什么案?他们犯了什么事情要归案!?”耶律思齐跳了起来。

  耶律宗盛瞟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对他的怒火彻底无视。“怂恿下人以武犯禁,当街闹事,打伤我们府中家人,犯了大辽律法,难道不该捉拿?”

  “我要拜人家为师,是你们带人先去挑衅,怎么能怪到人家头上!”耶律思齐简直是暴跳如雷了,他自小娇生惯养,脾气任性妄为,这次却是铁了心想学功夫,谁知道父亲一字一句都如同将他推进冰窟。

  “住口!你这是跟你耶耶说话的语气吗?!”耶律宗盛拍案而起,却换来对方丝毫不曾减弱的怒目而视,不由气极。“你扪心自问,自己从小到大,闯了多少祸事,每次都是父母帮你收拾,别人在你这般大的年纪,早就已经入朝为官了!”

  不等耶律思齐回嘴,他转身便走,只丢下一句话。“自己好好想想!”

  耶律思齐怔怔地看着重又关上的房门,少年不知愁滋味的他,第一次觉得悲哀,其实他并不是个忤逆的儿子,也十分敬重父亲,但是他们父子一见面,却往往以争吵告终。

  难道自己做不了官,便连别的路也不能走了么?

  不行,他一定要逃走!

  这花厅之中,植满了花草,亭亭细长的嫩叶中裹着一两朵绯色花苞,看似兰花,却又不像,隐隐花香在厅中弥漫开来,分外沁心。

  只不过厅中这三人,显然没有心思去欣赏。

  “不管融阳怎么说,我一看到你,心里就欢喜得不得了。”李明真笑眯眯的,一双眼睛只在沈融阳身上打转,那融阳二字称呼,听得侍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更有种想把手上的剑刺入对方身体的冲动。

  “沈某身为男子,更无姿色,不知道李兄看上沈某哪一点?”沈融阳不为所动,一身白衣淡如清风,看得李明真愈发心痒难耐,直想不管不顾上去压倒他便狠狠亲吻一通。

  “论姿色容貌,你自然算不上美人,但我阅人无数,美人这两个字,却不是仅凭外貌便可胜任。”虽然心底有那种想法,面上却是半分不露,他往身后椅子上一坐,不疾不徐地摇着扇子说道,竟似在闲聊一般。

  “如果单以外貌而言,何苦身边那个美人郡主,也可算是辽国第一美女了,或者那日在斜月坡上与你们同席而坐的那名少女,也可算是小家碧玉,秀色可餐。”他指的是夏盈盈,但话锋一转,又转到眼前的人身上。“美人二字,容貌次之,气质为先,岂不闻空谷幽兰,遗世独立,正是此理。”

  他在那里滔滔不绝,侍琴被绕得云里雾里,突然就觉得身体一阵乏力,不由摔倒在地,心中却是又急又怒。“你你!”

  李明真啪的一声将折扇收起,瞥了侍琴一眼,又转向沈融阳,神色温柔起来。

  “融阳,你可有感觉不妥?”

  即使沈融阳不答,李明真也看到对方的手指无力地垂在扶手上,不似平日一般,便起身慢慢向他走去。

  一旁侍琴急得大声怒骂:“你这蛮子贼厮,若敢碰我家公子一下,你就等着……”

  话到一半,却如上次一样被如法炮制,李明真嫌他聒噪,伸手点了他的哑穴,见沈融阳并没有出手阻止,心中愈发笃定,走上前去,挑起那人耳畔一缕散发,笑道:“这种兰草的味道加上天麻粉末,果然是极强的麻药,就连你也逃不开。”

  见沈融阳脸色平静,并未动容,他微觉不妥,又连点了对方几处大穴,这才放下心来,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呵着气,故意扰乱他的心神。“你的侍童讨厌得很,不过也好,让他睁大眼睛瞧瞧一会我们恩爱的场面。”

  沈融阳终于叹了口气,眉宇之间浮起几分无奈,衬着那洁白如玉的肤色,凛然睿智的气度,却只让李明真更觉得怜爱无比。

  “我与李兄素无恩怨,从斜月坡到这里,你心心念念,费尽心机,就只为了这遭?”

  “我本以为,我会是第一个得到你的人,谁知道那日何苦说,你跟陆廷霄,竟然早就……”他暧昧一笑,手往对方的衣襟伸去。

  “你早就尝过那滋味,又何必来问我为什么,可恨那陆廷霄,居然也同我一样知道你的绝妙滋味,只不过比我早了一步,想起来真是扼腕。”

  侍琴被点了哑穴,心里本是急怒交加,及至听到李明真说的这段话,却是愣住了,不由朝自家公子望去。

  沈融阳却只是坐在轮椅上,听着那人说出情 色龌龊的言语,神色沉静,半敛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 77 章

  李明真见他这副样子,以为对方只是在羞恼,不由一笑:“如今你就安心地在这里,与我颠鸾倒凤一番,那位陆教主,现在只怕已经美人在怀,记不得你了。”手顺着头发往下,移至耳畔,绕着那轮廓轻轻转圈抚摸,极尽挑逗,见沈融阳浑身无力坐倒在轮椅之中,心中愈发得意,俯下身去,在他左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口。

  侍琴见状,眼中急欲喷出火来,只是哑穴被点,张口无言,只能由着内心焦急,屋内如焚。

  “李兄身在沧海门,难道就不怕如意楼与沧海门就此势成水火?”沈融阳轻声道,睫毛轻颤,下巴微微扬起,视线正对着他,眼神冷静,却又似乎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看得李明真更是心痒难耐。

  “沧海门如何,却与我没有关系,我不过是因着师门与他们的交情,不得不在里面挂个闲职,你想找他们算账,我也不反对,说不定还会帮你一把,”李明真轻笑一声,手指在他的颈项上游移,感受着那薄薄一层皮肤下面规律的血管跳动。“那陆廷霄真是个榆木疙瘩,也不懂得如何讨心上人喜欢,如果你我成了好事,我必将助你顺理成章地入主安国公府,不仅认祖归宗,还是衣锦还乡,你说可好?”

  声音低得近乎呢喃,连侍琴也听不清楚,惟有沈融阳将他的话一字不漏尽收耳中。

  雪白的衣襟被拨乱,半露出下面线条优美的肌肤,沈融阳的头微微仰起,也不知是因为药效还是窘迫,从耳朵至脸上,也染上一层绯色,原本端正的眉眼此刻看起来竟多了几分媚色。

  “这迷香里面是有催情的作用,沈楼主今天便好好享用罢,我定会令你欲仙欲死的。”李明真色心大起,几乎要按捺不住,但又怕他药效过了恼羞成怒不肯放过自己,只好耐下性子细细挑逗爱抚,希望能让这如意楼主彻底臣服在自己的手段之下,再也离不开他。

  耶律思齐思来想去,就想到一个馊主意:装病。

  那这招还真有效,虽然那些家仆奉命看住他,却也真不敢有半分怠慢,一听他在房中大声哀嚎,想也不想就禀明了管家,那管家也不敢擅专,连忙从外面请了个郎中送进房内体耶律思齐诊脉。

  谁知道耶律思齐这次却存了心计,私底下贿赂那大夫,买了几包迷药,悄悄藏起来,又过了几天,好不容易挨到夜深人静之时,设计用那药迷倒守在门外的仆从,偷偷溜了出去。

  看守自家少爷,又不是看守犯人,谁会那么严厉,耶律思齐这一溜,竟也无人发觉,他大大咧咧地穿过内宅庭院,进了管家休息的偏房,又从他口中逼问出了沈融阳等人的下落,就挟着管家当人质,匆匆忙忙离府往县衙赶去,气得耶律宗盛在后面跳脚直骂家门不幸。

  县衙却不是那么好闯的,纵然耶律思齐有一身蛮力,也敌不过人家三五个有拳脚底子的衙役,但是众人也不敢真拿这贵族少年如何,出手之间略有迟疑,耶律思齐也钻了不少空子,一不留神被他一路从前堂闹过去。

  那边喧闹声嚣,花厅这边自然听得到几分,李明真正要下手,就被这些杂音干扰,心中大为不快,他皱了皱眉,正要喊人,却见一名衙役匆匆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待他听完却是不怒,反而嘴角噙笑,带着一丝诡异:“那便由他进来吧,你们不必阻拦了。”

  侍琴不知道他所指是什么,只以为陆教主前来相救自家公子了,不由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

  只见一名身着契丹服饰,浓眉大眼的少年气喘吁吁闯了进来,正是耶律思齐,他见了在场几人,不由一愣,目光从瘫软在地上的侍琴,到衣襟略乱却一动不动的沈融阳,最后落在满脸桃花,笑容灿烂的李明真身上。

  “是你!”他自然认得李明真,那日就是他在街上教自己长跪在客栈门口,求高人收他为徒的。

  “耶律小少爷,别来无恙?”李明真慢慢地踱过来,摇着扇子笑道。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耶律思齐不是傻子,自然看到其他二人的情势,怔愣之后反应过来,马上沉下脸质问。

  “这你还看不出来么?”轻声漫笑掠过耳畔,带着难以言喻的暧昧,让耶律思齐刷地莫名红了脸,就算再不解风情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李明真的容止风姿,确是世间罕有。

  “快点放了他们!”耶律思齐是那种行动永远快于思考的人,随着自己话语声,拳头也已经挥了出去,可惜用错了对手。

  伸至一半的手被李明真抓住,他也只不过用了一只手,而且神态轻松,却已经让耶律思齐觉得自己的拳头好像要被对方捏碎一半,骨头嘎嘎作响,脸色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放……”

  李明真微微一笑,如他所言放开手,不待他缓过气来,却点了他的穴道,连同花厅中迷香的味道,同样也让耶律思齐丝毫动弹不得。

  “今日也算是我与你兄长洞房花烛的好日子,你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好好看着,说不定过了今日,你还要唤我姐夫呢。”若论脸皮之厚,李明真认了第一,只怕天下也无人敢认第二。

  侍琴脑海里翻腾了无数粗鄙言辞,无奈口不能言,只能瞪着李明真,表情像要吃了他似的。

  李明真见耶律思齐听了兄长二字之后一脸茫然的神色,不由柔声道:“你还不知道罢,可怜整整二十年被蒙在鼓里,眼前这位沈楼主,你想要拜师学艺的人,却也是你父亲所出,你的亲兄长。”

  耶律思齐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自己上头还有个兄长,闻言便如五雷轰顶,震惊无比,又见李明真面带微笑,不知所言是真是假,不由得朝沈融阳望去。

  恰好对方也正对上他的视线,耶律思齐只觉得这人面色平静之极,就像他所见过的海子,在阳光照耀之下极尽柔和温煦的面容,又掩藏着汹涌起伏的暗流,让人完全摸不清深浅,往往迷惑于它的表面,却不知一不小心就有被吞噬的危险。

  “胡扯,你……”耶律思齐突然觉得四周的热度开始上扬,嘴唇也有点干燥,不由吞了吞口水,却咽下了后面半句话,就算嘴里反驳,他还是忍不住因为李明真的话,而开始细细端详坐在自己前面的这个人。

  第 78 章

  如果不是李明真这句话,耶律思齐决计不会想到去细看这个人的容貌。

  沈融阳眉目端整,并无特别出众俊美的地方,自然远远不及李明真,但是他的平和与温煦之中,却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以耶律思齐贫乏的想象力,实在无法用再细致的言辞去形容自己的感觉,这样的五官轮廓显出几分深邃,竟真有些契丹人的血统,如果不是留心去看,则很难瞧得出来。

  耶律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好,脑袋如同浆糊一般混乱,还停留在李明真告诉他这桩事情的震撼中,他甚至还不知道沈融阳的名字,也没想过去问,心头绕来绕去,也就一个问题:父亲怎么从没告诉过他还有一个大哥?

  李明真见他神色变幻,知他内心交加,也不再去刺激,转而朝沈融阳走去。

  无论面对何种处境,这人总是一派云淡风轻的冷静,落在自己眼里便是又爱又恨,爱的是这副气度,恨的却是不知道这冷静的面具下藏着何种后招,就如前番在斜月坡上一样,本以为得了手,却转眼间情势逆转,若不是何苦出手,只怕他现在也无法在这里调戏美人了。

  思及此不由心生疑窦,再次上下检视了一遍,见对方身体依旧绵软无力,穴道也还未解开,这才放下心来。

  “今日你若得手,接下来却要如何?”

  沈融阳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颇有种委曲求全的婉转,李明真听得心头一荡,定了定神,蹲下身去,执起他的手,柔声道:“自然是与你双宿双栖,你若不喜欢辽国,我便与你回宋国,自此之后,你要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他生平阅尽无数美人,但对一个人执着至此,却还从未有过,也不知是前生冤孽,还是越得不到越想得到的心理,这番话说下来,却是句句真心,柔情万千。

  沈融阳看了他半晌,突然叹了口气:“我真的很佩服你如此执着,锲而不舍,越挫越勇。”

  李明真听他前半句,还以为对方真的被他打动,尚且来不及大喜,后半句便入了耳,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

  抬眼间那人沉静内敛的神色,正想伸手再去检查他的禁制,却不料对方出手如电,竟比他还要快上半截,肩胛处一疼,整个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往后倾倒,砰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你!……”李明真大惊失色,动弹不得,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迷香和穴道……”

  “刚才我一直引你说话,是在拖延时间,冲开穴道。”沈融阳微微一笑,手中琉璃棋子弹出,解了侍琴的穴道,一边转着轮椅来到他跟前。“至于迷香,”他从袖中拿出一枚物事,放于手心。李明真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金黄色蠕动的虫子,又肥又软,除了颜色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但他出身西域,自然听说过一些古古怪怪的门道,当下凝神思索,便想起一物。

  “蛊?”

  沈融阳点点头。“不错,这只叫金线蛊,是苗疆诸蛊中不常见的一种,功用是吸收药物的效果。”

  这蛊是布菲佳所赠,他与陆廷霄各有一只,此时却派上用场,也因此之前他明知这里有猫腻,也非要来走上一趟,为的是彻底解决麻烦。

  此时侍琴穴道已解,血气已通,走过来不由分手就给了李明真一巴掌,一边冷笑道:“我家公子岂是你这种人可以玷污的,真不知天高地厚!”

  “侍琴,你去帮他解开穴道。”沈融阳声音淡淡,指的却是耶律思齐,侍琴不敢违逆,只能狠狠瞪了李明真一眼,走过去解开耶律思齐的穴道。

  李明真被那一巴掌扫得脸颊肿了半边,狼狈无比,却依旧大笑出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虽然两次都做不成好事,但能亲你一口,又摸了那么久,也不枉我们一场露水姻缘了。”边说着,还故意用下流猥琐的目光扫过沈融阳全身上下,气得侍琴二话不说差点又想冲过来。

  耶律思齐恢复自由,身上却还有迷香的药效未解,侍琴有如意楼特制的药,他可没有,此时眼神迷茫,双颊红润,竟似也受了催情药物的影响,侍琴见状,连忙喂他吃下几颗定神醒脑的药丸,又运气助他散了些迷香的药效,耶律思齐这才逐渐清醒过来。

  “你,你真是我兄长?”他心里惦记的,却还是之前李明真说过的那番话,心里五味杂陈,也说不清什么心情,既希望李明真是在诳自己,又希望自己真的有这么一个武功高强的大哥。

  沈融阳没有理他,却俯下身,对着李明真轻轻一笑,那笑容柔和明亮,看得李明真头皮发麻又不舍得移开眼睛。“你无大恶,我也不想取你性命,只让你受些终生难忘的教训。”

  李明真还不知道他说的终生难忘的教训是什么,便见沈融阳见手心的金线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背上,说来也奇怪,那金线蛊蠕动了几下,竟往皮肤下面钻,李明真看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无奈穴道被点,只能任人施为,待那虫子完全钻入皮肤下面,就似消失在身体之中一般,再无半分迹象,而他的手背除了一开始有些麻痒之外,也没有任何不适,愈发让他觉得惊惧。

  “这虫子没什么大害,却有个妙处,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李兄在这花厅里种了多少催情的兰草,一会你自己便可体会一下。”说罢又伸手点了他的哑穴,让李明真完完全全的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为免使你颜面扫地,还是不要让人听见的好。”沈融阳神情和煦,白衣翩翩,侍琴看着脸部表情开始扭曲的李明真,不由抖了抖,心想也就你色胆包天敢来招惹我们家公子,殊不知公子神色越是柔和,手段便越是狠辣,看似温文无害的那个人,其实才是最防不胜防的啊。

  李明真耳中入得他的话,心中真是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苦的自然是自己用尽手段,还是得不到他,而自己被如此对待,竟也无半丝恨意,甜的却是虽也未曾得手,却终究一亲芳泽,也不算毫无所获。这番想法,在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浮起来,翻来倒去,少顷药效发作,神思愈发迷迷糊糊,全身犹如万蚁爬行,又麻又痒又疼,完全顾不得其它了,自然也不会注意到沈融阳的离去。

  耶律思齐眼看他们要走,连忙上前拦住,不顾侍琴的冷眼,急急问道:“你还没答我,他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之前他听了李明真的话,又端详了沈融阳无数遍,已经信了八分,此时再问,只不过是想向当事人求证。

  沈融阳神色淡淡,阳光透过屋瓦折射下来,映在他的眼眸上,显出几近透明的琉璃光泽,却无半分感情。“真假亦如何,你好自为之罢。”

  耶律思齐慑于他的气势,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竟也不敢追上去再问,心中翻腾,思来想去,觉得如果此事是真的,那么父亲必定知道,不如自己回家问个水落石出,再出来寻这位大哥回去认祖归宗。

  第 79 章

  两人回到客栈,迎接他们的却不是陆廷霄,而是一个须发黑白参差,穿着契丹服饰的老人。

  侍琴一见这人就欢呼着扑上前去。“喜总管!”

  老人呵呵笑着拍了拍侍琴,上前见礼。“楼主安好。”

  沈融阳也露出笑意。“好些日子不见,别来无恙。”

  喜总管捋捋胡须:“前些日子受了点伤,所幸没什么大碍,只是我们在幽都和辽阳这几处地方损失了一些买卖。”

  “不久宋朝就要对辽国用兵了,关贸必然要比之前把得严,民间一些买卖只怕都很难做得下去,再加上沧海门南下,我们没有必要去跟他们争这个锋芒,中原武林看它不顺眼的大有人在,”沈融阳顿了一顿,“这几年暂且将商贸重心转移到高丽与大理那边吧。”

  喜总管点点头:“楼主所言甚是,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待这边诸人都撤回宋国,我也就跟着回去享几年清福了。”

  “正事叙毕,喜总管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他的下落了罢?”沈融阳微微一笑,看着他。

  喜总管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自己不欲楼主去涉险,故意说些如意楼的事情拖延时间,没想到还是瞒不过他。“陆教主走了约有一个时辰了,”他从袖中拿出一物递过来,却是一只编丝缠花的银镯子,上面还系着几个铃铛,十分精美细致,沈融阳一眼就认出是布菲佳平日戴在手上的东西。“有两名少女拿了这东西过来,让陆教主前去见见故人,我恰好过来与你们会合,他便让我在这等候。”

  沈融阳看了看那镯子,抬起头来。“对方可有表明身份?”

  “说是主人姓何。”

  侍琴急急问道:“公子,莫不是那何苦?”

  沈融阳摇头而笑,何苦看似随性,实则桀骜孤高,绝不会去做这种事情,只怕是有人假他之名。

  “那我们不追上去看看,陆公子只身前去……”侍琴不明白沈融阳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在他看来,自家公子与陆廷霄交情那么好,自然不会坐视不管的。

  “先等等。”沈融阳抿了抿唇,又低头去看那镯子,半晌方道:“喜总管,你先派人找找布菲佳或莫问谁的下落,不能救出来的话便不要勉强。”

  喜总管应声而出,侍琴看着自家公子低头思索的模样,只能暗暗叹气担忧,心道辽国真不是个好地方,等找到了陆公子,自己定要劝公子回去。殊不知他潜意识中,已经将陆廷霄和沈融阳看作一个整体了。

  璇玑与玉衡二人,自小被当作权贵的贴身侍女培养,衣食住行比之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毫不逊色,容貌举止自然是百里挑一,自下了马车走入客栈,便吸引了无数的目光,但她们一概视而不见,只往二楼的厢房走去。

  两人跟着主人,见过的世面自然不会少,从朝堂到江湖,各色人物三六九等,看到她们的目光,或惊艳,或倾慕,或赞赏,却从无一人像陆廷霄对待她们那般,毫无感情,不为所动。

  那人像是一把剑,冰冷而内敛,沉淀了无数岁月,锋利藏于举手投足之间,不容任何人轻视。

  她们敲门而入的时候,那人正坐在窗边,旁边还站着一名老者,璇玑拿出主人要她带来的镯子放在桌子上,将主人的话带到,便静静站着等对方的反应。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起身,与老者说了几句,然后跟她们说,走吧。

  就这样?

  璇玑有些意外,与玉衡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诧异。

  她们本以为此行对方也许会拒绝,又或者她们会被奚落几句,但是,什么也没有。

  陆廷霄平静得近乎漠视,或者说,根本没有将她们放在眼里,更不会注意到她们的美貌。

  玉衡莫名地有些不甘心,走在前面带路的时候,又频频回首看了他好几眼,那人都是一副淡淡的表情,那般俊美的容颜,就像冰山雪莲,可望而不可及。

  这样的人,谁能让他动心?

  玉衡一路走着,面色淡定,却禁不住内心胡思乱想,直到将他带到目的地,带着走入内院,突然就有种让他止步的冲动。

  “玉衡,你怎么了?”璇玑突然转过头来,小声地问道,她们朝夕相处,璇玑自然看得出她的魂不守舍。

  玉衡咬了咬唇,摇摇头。

  无论如何,主人的命令是不可违逆的。

  刚才那一瞬间,仅仅不过是心乱而已。

  而已。

  第 80 章

  这座匾额上写着“何府”二字的宅子其实很大。

  在辽国上京能够这么如此规模的府邸的主人,必定非富即贵。

  只是陆廷霄不会去关注这种细节,对他来说,这些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待在玉霄峰上,闭关习武,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明白这世上的人心险恶,勾心斗角,作为一个掌领一教之权的人,所要学习的东西,远远不止是武功。

  不过是常常懒得将许多事情放在心上,道家心法练久了,便似乎万物不萦于心,一切也变得淡漠通透起来。

  只喜欢纯粹的,简单的事物。

  然而世人常常喜欢把一件事情变得无比复杂。

  他随着那两名侍女走入一个厢房,与其说是厢房,不如说是偏厅,偌大空旷的地方,隔着重重纱幕,完全看不见最里面的情景。

  仿佛没有人,静谧得略显空寂,只有他们推门而入的脚步声还余留在耳边,陆廷霄止了步,静静站着。

  半晌,里面没有人说话,他也没再往前踏出一步。

  璇玑朝他行了个礼,轻轻开口:“陆公子,我们没有上命,不能在往前带路了,您请吧。”

  陆廷霄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特别的意味,却让璇玑禁不住微微颤了一下,旁边玉衡担忧地望了他一眼,指甲紧紧地攥入手心,用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请……小心一些。”

  璇玑极快地侧头看了她一眼,掩不住震惊与责难,玉衡却不看她,只是说罢,便匆匆地从陆廷霄身侧走了出去。

  一切归于宁静,轻纱漫扬着,层层叠叠,让人无法窥透,他抬脚,一步步往里面走。

  周围静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吐纳声。

  越往里走,就像踩入一个布着层层迷障的陷阱,这些用蚕丝织成的白色轻纱,就像一个完好的茧,将他层层裹住。

  清冷的眉间微微蹙起,随即平复,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手却握紧了掌中的剑。

  直觉让他感到危险的临近,但这危险却不是活生生站在面前的敌人,而是对方故布疑阵的玄机。

  幽幽袅袅的丝竹声乐在耳畔响起,丝丝缕缕,直入心弦,而胸口,仿佛也不由自主跟着这些声音的节奏震动起来。

  与丝竹声一起的,还有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暗香,甜腻旖旎,缱绻不去。

  血气在胸口隐隐浮动,如同有只鼓槌在敲击,一下一下,似要将那五脏六腑都击碎一般,耳膜隐隐生疼,但那乐声却十分悦耳,让人禁不住竖起耳朵仔细去聆听。

  陆廷霄停住脚步,那乐声却不见减弱,反而愈发清晰起来,面前的轻纱忽然往两旁卷起,层层递进,片刻之后,终于露出后面的景象。

  却只有一个人。

  而且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那人雪衣黑发,黄玉发冠垂下流苏璎珞,与垂在胸口的长发相嵌,温雅清贵流露无遗。

  沈融阳带着浅浅的笑意,望着他,目光温煦,蕴含了极深沉的情感。

  他静静地站着,看着对面的人。

  那人也兀自扬起笑容,温和地望着他。

  半晌,沈融阳自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那步伐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就如同他一直想象的那样,这人走路时的模样,比他坐着不动时,更要动人。

  “廷霄……”

  他走至陆廷霄面前,不过咫尺,声音低低的,更像呢喃,伴随着那隐约的乐声传入耳朵,更有种奇异的感觉。

  “明日,我陪你回玉霄峰罢。”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比世上任何一样事物都要漂亮,那手按上他握着剑的手,温润的触感自手背传来,一如沈融阳的名字。

  “你不回如意楼了?”他慢慢出声道,有些暗哑低沉,兴许是受了那乐声与香味的影响。

  “有你便足矣。”那人微微一笑,竟伸手脱下外袍,又解开衣带,动作优雅,令人移不开眼。

  里衣褪去,光滑矫健的胸膛呈现在眼前,那人站得笔直,唇角微微抿着,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吸引人,烛光透过轻纱映射在他的脸与身体上,流转出莹润的光华。

  “廷霄……”他轻轻道,一手去解开自己亵裤上的带子,一手抚上陆廷霄的脸。

  陆廷霄也伸出手,却不是去摸他,而是抽剑出鞘,往前一划。

  挟着迅雷不及掩耳的气势,纵然是何苦在这里,只怕也没有信心挡下这一剑。

  人影、乐声倏然消失,一切归于无形。

  只有漫天轻扬的纱幕,依旧在那里,映透出模糊而诡谲的暗光。

  “如此人物,如此剑法,只怕天下除了陆廷霄,也无人能出其右了。”

  清婉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一只如玉般无瑕光洁的手掀起轻纱,露出一身雪白曳地的宫装,面若粉荷,袖如素霓,娉婷生姿,莲步轻移。

  纵是陆廷霄从来不评断别人的皮相,也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的容姿,已经称得上绝色二字,若说那夏盈盈或冯星儿是含苞待放的花蕾,那谢嫣然是美艳娇柔的牡丹,眼前这名女子,便集合了两者的长处,秀色天成,铅华弗御,多一分不能,减一分不可。

  “方才陆教主所见,定是你心中最深的执念,却不知教主看到了什么,又想得到什么?”

  长宁轻轻笑道,声音动听,自不必说,她自然能看到陆廷霄眼中的幻象,再问一次,不过是想刺激他罢了。

  她本欲以天魔舞迷惑对方心神来达到目的,却没料到陆廷霄心志坚定若此,竟连天魔舞也动摇不了半分,长宁自然不知道当初陆廷霄与沈融阳二人,连那甬道中擅于惑人神魂的千年旱魃也经历过,又怎么会轻易着了她的道。

  天魔舞究其来历,据说是从狐魅等妖物身上所学,只是这些伎俩,又怎及得上旱魃的功力,两相比较,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而已。

  以往施展幻术,所中之人的欲望,无不是权势财富美人,肮脏龌龊,唯独陆廷霄,让她生出无从着手的无力感。

  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欲望,长宁只好续道:“令友擅自闯入我的府中,说她的东西被我府上的人窃走,难道陆教主不稍作解释么?”

  陆廷霄脸上淡淡,连语气也淡淡:“你想要什么?”

  她心下懊恼,眉间微微蹙起,美人捧心,分外动人,只可惜眼前这人完全不懂欣赏。“实不相瞒,本郡乃大辽郡主,封号长宁,自从前番知道教主来了辽国,便想与教主见上一面,相约要事,其中误会之处,万望海涵。”

  说罢便学那汉人女子的礼仪,福了福身,姿态袅袅,令人垂怜。

  陆廷霄看着她的目光,就像在看着一个戏子,淡漠之中透着一丝嘲讽,让长宁差点咬碎了银牙,却不得不接下去。

  “据闻贵教禁地之中,有一把凝光剑,剑中所藏的武功心法,却是西域所出,不知陆教主能否割爱,将那本秘籍转送于我,沧海门上下定当感激不尽。”

  陆廷霄淡淡道:“北溟教中并无凝光剑。”他站在那里,望着长宁,只这一股慑人的冰冷,便足以令长宁心有忌惮,竭力压下后退的冲动。

  “贵教禁地,听说连教主本人,若是无事也不可轻入,想来教主武功天下无敌,对这种微末伎俩自然不放在眼里,也不曾细心去寻。”

  长宁眼波流转,娓娓道来,想来也是下过一番功夫去打听的。“此物对我门上下干系重大,还请教主帮忙寻获,若真无此物,我们也绝不勉强。”

  她说的却有八分实情,沧海门不欲与北溟教和如意楼为敌,也不确定那把剑是否真的就藏于北溟教,所以才让长宁出面索要,只是长宁自作聪明,出手便是天魔幻术,方才绕了个大圈子,弄巧成拙。

  世人对凝光剑的传说纷纷扬扬,甚至有复国宝藏之说,但对于沧海门来说,却并不是什么武功宝藏,而是另有意义。

  她说得极婉转,陆廷霄虽然略有不耐,面上并不显露,只是淡淡道:“一月之后,若有消息,自会告你。”

  长宁点点头,“我却另有一个不情之请,若教主答应,那苗疆少女立时便当安然送回教主下榻的客栈之中。”

  长宁知他不会回应,只是顿了一顿,便轻轻道:“请陆教主帮我杀了何苦。”

  陆廷霄离开何府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绿了一大片花木,连阶上青苔也显得分外清润。

  雨水微微沾湿了外袍,连靴子也溅上星星点点的泥水,他却只想快点走回客栈,见到那个人。

  引他出府的人却不是璇玑与玉衡,而是一名佝偻着背的老哑仆,陆廷霄踏过那门槛,便看见外面坐着一个人,手里打着伞,正望着他,微微笑着。

  不知怎的,心底忽然就浮起一丝暖意。

  “你怎么来了?”

  “接你。”

  “走吧。”

  他走了过去,接过伞,自然而然的动作,无须言语。

  长宁拽着身旁的轻纱,望着陆廷霄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出声,璇玑自后面转了出来,面色不掩忧心。

  “郡主,沧海门只说要凝光剑,并没有说要何公子性命,您……”

  她侍奉长宁多年,自然明白郡主对何苦情根深种,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痴心成了怨怼?

  长宁苦笑一声,半晌才慢慢道:“我对何郎一片痴心,他却始终念着我当初骗他欺他之事,不肯原谅,像他这般的人,看似随性,却孤高矜傲,容不得半点欺骗,只怪我当初一时糊涂……如今,如今惟有用计将他逼回我身边,让他与陆廷霄他们为敌,何郎自然无路可退,只有我才是他可以依靠之人。”

  璇玑暗叹一声,主子的事情,实在不是她可以置喙的,但是以何公子那种性子,又怎么可能容忍得了别人的算计呢?

  第 81 章

  这世上最悲剧的事情,莫过于自己花费了半天去做的事情,到头来发现,完全没有必要。

  自布菲佳不见,莫问谁就到她遗留下镯子的府邸周围考察了几番,心生一计,又怕沈融阳不赞同,便也没有留下口信,趁着何府侍女外出采纳的当口,将其中一人敲晕远远送走,又易服换容男扮女装,这活儿他自然是熟能生巧驾轻就熟,倒也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那何府地形复杂,七弯八绕,以他绝世聪明的脑袋,好不容易终于找到布菲佳被囚的地点又摸了进去,两人正叙旧谈心商量下一步计划时,房门被推开了,来的是两名手持宫灯的美貌少女,他思忖着来人武功低微不必躲藏,正想着出其不意将她们放倒,怎料两人见了他不仅没有丝毫惊异,反而很有礼貌地将他们请了出去,莫问谁还生怕他们有什么阴谋,准备带着布菲佳突围而去,谁知那两人将他们引至门口,砰的一声大门关上,将二人弃之门外。

  两人一头雾水面面相觑,莫问谁捶胸顿足悲摧不已,早知布菲佳会被放出来,他何苦费了那么大力气去做这些蠢事?!

  一路小雨,竟也无人卖伞,两人回到客栈,已是一身濡湿,却见那几人正杯来盏去,吃着晚饭。

  绿油油的小菜和绵软喷香的米饭摆在那里,让两个饥肠辘辘的人大咽口水。

  余着两副摆好的碗筷,无人动用。

  侍琴捧着碗,转头看见他们,露齿一笑:“莫公子,布姑娘,吃晚饭了。”

  莫问谁心中突然之间就涌起一股莫大的感动。

  他也不知道这感动从何而来,也许是饿了许久之后看到的饭菜,也许是坐在那里的几个人,也许是在桌上摇曳晃动的烛光。

  很久以后,他也还记得这一幕。

  自己这一生吃过的佳肴不计其数,见过的场面更不知凡几,唯独这粗茶淡饭,挚友同桌,令他难以忘怀。

  那是一种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依赖。

  沈融阳自不必说,自己与他生死相交,他们之间早已无需言谢,侍琴更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而陆廷霄,仅凭他与沈融阳的交情,便足矣……坐在桌旁的那三人,俱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生于巨富之家,又是独子,自小受尽万千宠爱,不知珍惜为何物,也曾年少轻狂,骄纵任性,却在认识了沈融阳之后改变许多,虽也还常年闯荡江湖,徒累家中老父老母忧心,但已不似早年那般毫无顾忌,肆意妄为。

  “再不过来,饭菜便要凉了。”沈融阳抬头瞟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眉眼温润平和,隐隐带着笑意。

  另外一人,却夹起菜,放在他碗中,那不经意的举止,带着一丝暖意,融化了浑身的冰冷。

  身旁布菲佳也抓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生怕他魔怔了。

  莫问谁眨眨眼睛,忽而看到抓着自己袖子的小手,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也该成个家了,免得家中双亲日夜叨念不休。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蓦地笑了起来。

  所有人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他。

  耶律思齐撞撞跌跌地回到家中,横冲直撞,闯入父亲书房,不待对方发作,他扶着门棂,气喘吁吁,吐出一句:“我,可曾有位大哥?”

  耶律宗盛压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怔了半晌,挥手让惴惴不安的下人出去,寻了身后的椅子坐下,又对耶律思齐指了指房门。“关门,坐下。”

  待儿子坐定,他也调匀了气息,淡淡道:“你从哪听来的流言蜚语?”

  耶律思齐在回来的路上,也曾设想了父亲的种种反应,却料不到他是这样平静,平静到让他愤怒。

  “甭管谁说的,我是不是真的有位大哥流落在外?”

  “没有。”耶律宗盛冷冷道,嘴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直线,眉宇绷紧。

  看着父亲这副模样,耶律思齐突然想起在府衙时,那俊美风流的青衣人给他们下了药,他口中那位自己的大哥,也是这样抿着唇不说话,带着一丝隐忍,如出一辙。

  见他没说话,耶律宗盛皱了皱眉,续道:“你不要听些胡言乱语,这次私自出府的事情,我还没与你算账……”

  耶律思齐腾地一声站起来,盯着他,一字一句:“耶耶,你就告诉我实话罢,我那大哥,是不是双腿皆废了?”

  耶律宗盛一震,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按着茶几的手微微颤动。

  “耶耶?”耶律思齐走前一步,声音急切。

  耶律宗盛没有说话,望着地板的目光似乎陷入了回忆,胶着着移不开,久久,方长叹一声:“他没死?你见到他了?他想要什么?财帛吗?”

  见父亲终于承认,耶律思齐还没来得及激动,又听见后面半句,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没死,他走了,他什么也没要,他甚至不肯承认自己是我大哥。”

  耶律宗盛有些不信,摇摇头:“你少涉世事,莫要被人骗了,当年他被弃时,身上有块玉佩,你可曾见了?若是没有,指不定是假的……”

  “人家骗我,有什么好处?”耶律思齐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他过得很好,比我还要好,他武功高强,是中原武林赫赫有名的人物,他无须依靠我们,甚至无须依靠契丹贵族的血统身份。”

  耶律宗盛拍案而起,怒声道:“你这是跟你耶耶说话的语气吗?”

  耶律思齐对自己这个父亲,实在是失望透顶,但再怎么失望,他也是自己的长辈,是自己至亲的亲人,这是无可改变的。

  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半晌,摇摇头,转身,走了。

  耶律宗盛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夜晚。

  风雪漫天,寒冷彻骨。

  他手里捧着一个温热的身体,那张埋在襁褓里的小脸被冻得通红,半睡半醒,还低低抽噎着。

  在那之前,一个女人静悄悄地死去,毫无声息,被草草葬了。

  他曾经喜欢过她清秀柔和的气质,喜欢过她那白皙修长,青葱如玉的纤纤十指,喜欢她略微羞涩的眼神,和低下头时的那一抹风情。

  曾经,是喜欢过的。

  只是,抵不过母亲的严厉斥责,抵不过众人的嘲笑,更抵不过自己的自尊。

  久远得几乎要淡忘的记忆突然又被掀了起来,猝不及防。

  原来,他没死。

  耶律思齐低低叹了口气。

  翌日,耶律思齐自府中消失,只留了一书。

  孩儿不孝,此去游历四海,归期未定,请二老珍重。

  耶律夫人哭得死去活来,几乎要晕过去。

  耶律宗盛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只是反复看着那封留书。

  良久,望着天外流云,轻轻地叹息。

  第 82 章

  “凝光剑?”拈着棋子的手在半空停住,语气不掩讶然,沈融阳抬眼,望向对面的人。“真有凝光剑此物?”

  说起来,凝光剑还是他与陆廷霄相识的契机。

  他本是不相信这世上有此物的。

  但无数人对它,皆是心生向往,念念不忘。

  陆廷霄眼睛盯着棋盘,似乎在想下一步的路数,神情之专注,几乎要让人以为摆在他眼前的是一套绝妙无双的剑法。

  其实,只不过是因为他的棋艺比较,烂。

  “北溟教禁地,除了历代教主骸骨之外,别无其他。”陆廷霄道,语气中有着淡淡的嘲意,只不过,这不是对着他。

  北溟教以道立教,道家讲究羽化成仙,并不看重肉身,但是出于对祖辈的敬重,历代都将教主遗骸收殓供奉,置于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不允许闲人轻入,连在任教主也不可轻扰,是为禁地。然而,一件事物越是神秘,就越脱离了它本身的含义,世间本来就不乏那些将一切阴谋化,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以讹传讹,何至于此?”沈融阳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手中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郡主,你让人将那二人放了,若是那北溟教主不肯践诺,那又如何是好?”

  氤氲的茶香袅袅升起,纤纤素手拈起青釉薄透的茶杯,搁至唇边,稍顿一下,待香味入鼻,方啜了一口,将茶杯轻轻放回去。

  自大宋流行饮茶,传到辽国之后,便也风靡一时,尤其契丹贵族,更将品茶作为身份象征,那一套繁复优雅的茶道,同样被照搬到辽国。

  女子跪坐在榻上,那沉静文雅的侧面,足以让所有文人墨客生出无从形容的无力感。

  “陆廷霄孤高冷傲,不下于何郎,他答应过的事情,便不会反悔的。”长宁看着茶杯,并无喜色。

  “那何公子那边……”要如何交代?璇玑掩下眉间忧虑,望着主人秋水明月般的身影。

  “我自……”

  话未落音,门被急急推开,玉衡一脚踏了进来,朝长宁行礼,边道:“郡主,何公子回来了。”

  这府邸挂的是“何府”,实际却是长宁郡主府,府中上下,多是长宁带过来的人,有些是皇室所赐,有些却是沧海门的部属,还有如璇玑玉衡者,是她贴身的侍婢和心腹。

  何苦从来不过问这些。

  或者说,他不在意这个。

  这个何府,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个休憩的暂居之所。

  长宁下了榻,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披风便匆匆往外跑,未及二门,就看到何苦从那边走了过来,步履依旧洒然,只是神色有些冷峻。

  长宁心口一突,面上却不显,依旧笑意盈盈地迎上去。

  “何郎。”她挽起何苦的手,声音带着微嗔,似娇似怨。“怎的风尘仆仆的,出门也不带几个家人,不晓得会担心么?”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仿佛带着昆仑黄沙的味道,曾经长宁最喜欢把玩着这手掌,数着手心的纹理。

  那人没有回答,长宁的心陡然有些沉了下去,但她依旧笑着:“先进去歇歇吧。”

  何苦瞟了她一眼。

  那一眼,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分明是冰冷微带嘲弄的眼神。

  她微一愣神之间,对方已经先一步进了屋,长宁暗暗叹了口气,也跟着走进去。

  偌大的内室,只余下瓷杯轻碰的声音,连璇玑也退了出去。

  长宁冰雪聪明,知道这种情况下万言不如一默,便静静坐着斟茶,等待对方开口。

  “你,去过昆仑山了?”

  对方的声音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却莫名有种令人心弦紧绷的意味,何苦跪坐的模样也很闲适,只不过那藏于衣服之下的压迫感,却不容轻视。

  长宁心一凉,半晌,轻轻道:“是。”

  何苦看着她沉敛如深井的容颜,蓦地叹了口气:“我师父的骨灰,也是你拿的?”

  长宁微微撇过头,没有直视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苦笑,答非所问。“何郎,我哪里不好?”

  “你很好。”

  “我还记得,那年在客栈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占了你预定的厢房,你出言轻薄我,我们俩结下梁子的事情吗?”

  内室一时静默,片刻之后,方有声音响起:“记得。”

  长宁抬眼,看着对面那个依旧俊朗潇洒的人,突然觉得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这张矮几,其实太大太宽,宽到她没有勇气去要求一个拥抱。

  “那时候的我们,多么年轻,没有顾忌,自视甚高……”她笑了起来,那人却没有笑,看着她的目光略带了一丝怜悯,更让她觉得难受。

  “何郎……”她终于伸出手,抓住对方的衣袖,声音低低的,似乎有些哀求。“我们,我们回到从前,可好?”

  何苦动也不动,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你放得下郡主之尊,陪我浪迹天涯吗?”

  见她不应,又道:“你放得下沧海门,放得下这些心机算计吗?”

  抓着他袖子的手,终是慢慢缩了回去,长宁苦笑,不语。

  何苦望着她。这个女子,曾经伴随着自己走过一段年少的岁月,曾经给过自己最大的快乐,曾经自己想要放下一切与她一起……

  心头一软。“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回心转意,希望我们回到初识的时候,希望……

  长宁说不出这种话,因为她是大辽的郡主,她身在沧海门,她确实放不下这些。

  也许人生在世,总是需要让你去选择一些事情,舍弃一些事情。

  “若我说,我想你能留在沧海门,你可愿意?”

  何苦剑眉一挑,良久,慢慢道:“你既然知道答案,又何必多问?”

  长宁吸了口气,直视着他:“那么,换一条路,你去与陆廷霄一战。”

  “杀了陆廷霄,我便将你师父的骨灰,完璧归赵。”

  “这也当是你为我做的最后一桩事情,自此,天涯海角,绝不阻拦。”

  江湖中练剑的门派千千万万,但真正稍有名气的,只有数十个,在这数十个中,又能集大成者的,也不过是武当峨嵋青城诸派。

  并不是说小门派就不会出天才,但是环境对一个人的成长至关重要,就算有再好的天赋,也有可能被外在条件限制压抑了,所以一般来说,名门大派更容易出人才。

  在这几大门派之中,能挑出几个在剑法上有独到造诣的,不过三五之数,若说能与陆廷霄比肩的,那几乎是没有,若当年问剑山庄尚在,孟玄晴也许还算一个。

  何苦,沈融阳,兴许还有前辈耆宿,在武功上与陆廷霄有一拼之力或伯仲之间,但论剑法,却都及不上他。

  剑法之道,天资,心性,环境,缺一不可。

  许多人终其一生,可能也难得一见精妙的上乘剑法,所以沈融阳觉得自己何其有幸,随时随地,都有位剑仙在身边,想看便看,只可惜他练不得剑,徒然饱了眼福。

  剑法到了陆廷霄这种境界,已不太讲究对方出什么招就要用什么克之,完全是福至心灵,随心所欲,大巧若拙,返璞归真。

  练完每日必练的剑,陆廷霄收剑入鞘,回身看见沈融阳若有所思的模样,便走了过去,拂去那人肩上发上的落花。

  “在想何事?”

  “看你练剑,能想通很多事情,比如说为什么这世上很少有人能达到你这层境界?”

  陆廷霄挑了挑眉。

  “因为你的剑无剑招,却有剑意。”沈融阳笑了起来,本是闲话,也就一句揭过。“这转眼就到了酷暑,我倒十分想念玉霄峰上的冰镇梅子。”

  “怎的不是想念那里的温泉?”

  沈融阳一怔,却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不由脸色微赧,他绝想不到平日看来冷淡寡言的陆廷霄也会有这般促狭的时候。

  “我有一事不明。”几时这人素来从容的脸上也有这样的表情,陆廷霄大感有趣,却终是不忍他窘迫,转了话题。

  “嗯?”他微侧过头,来了些兴趣。

  “那女人,要我与何苦一战,究竟为何?”陆廷霄确实是不明白,他身后不止是他,还有北溟教,若是当初以布菲佳相挟,长宁完全可以提出对自己更有利的事情,现在这个条件,就像隐藏在重重帘幕之后,让人看不清真相。

  “我想,”沈融阳笑了起来,“我们的陆教主也许不过是当了一回炮灰。”

  第 83 章

  女人的心理其实比较奇怪。

  对于一个喜欢甚至深爱的男人,如果得不到对方的回应,她会选择一往情深默默付出,也会有人会因此放弃转头便走,还有的,也许会像长宁这样,宁可毁了他,也不让别人得到他。

  “璇玑,你说郡主既然让何公子去跟人比武,又请苍狼大人去做什么?”

  两人朝主人的寝室走去,绮罗宫裙随着步伐荡漾出漂亮的涟漪,自那日见过陆廷霄,玉衡便对这人念念不忘,此刻只有她与璇玑,忍不住就将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

  “主人的心思也是你好揣测的,”璇玑横了她一眼,“我就知道你这小丫头有古怪,自从那人走了之后,一直魂不守舍,我可告诉你,主人眼中是容不得半点沙子的,若让她知道你的心思,只怕连我也没法为你开脱!”

  玉衡见她语气渐转严厉,不由紧张起来,半是被戳穿心事的羞涩,半是思及后果的惶然:“我知道的,除了你,再没有人看得出来,我也就是想想,我跟他的距离……”略带苦涩地笑了笑,“你就告诉我吧。”

  璇玑见她这模样,叹了口气,“我也只是猜的,郡主也许是对何公子还有份旧情在,但话说出口又不好反悔,所以想去寻那人的弱点,让何公子胜券在握。”

  玉衡心中一突:“那,那人岂不是死定了,他会有什么弱点?”

  璇玑道:“你可记得那人来的时候,主人用的天魔功?”

  玉衡不解:“自然记得,可是后来不是失败了吗,他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只要是人,又怎么会没欲望,那人不受影响,只能说明他心欲清寡,而不是毫无欲望,至于对方有什么弱点,那只有郡主心里才清楚了。”越走近花圃,璇玑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苍狼大人是沧海门座下的第一号杀手,刀光出鞘非血不收,这次郡主请他来,兴许是想杀什么人吧……”

  玉衡闻言煞白了脸,讷讷道:“杀什么人,不会是他吧?”

  璇玑道:“我也只是瞎猜,若不是为了杀人,也犯不着请苍狼出手,不过……”声音陡然刹住,穿过花圃,长宁郡主的寝室近在咫尺,她没再说下去。

  玉衡也不敢再问,两人进了房间,长宁已经坐在镜台前,手里拿着月牙梳,盯着自己镜中的容颜,似发怔又似沉思。

  璇玑上前轻声道:“郡主?”

  长宁回过神来,将月牙梳交到她手中:“就梳个龙蕊髻吧。”

  璇玑应了一声,一手拿着梳子,一手挽起头发,极熟练地摆弄着那一头青丝,玉衡则打开衣箱为长宁挑选衣裳,室内一时寂静。

  长宁突然道:“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太狠心了?”

  拿着衣物的手抖了一下,摇光没有回身,却是璇玑笑道:“我们自小侍奉郡主,自然知道天底下最菩萨心肠的人,莫过于郡主了。”

  “你也莫诓我了,”长宁摇摇头,叹了口气,“我这是怎么了,既想要他死,又舍不得他死……”

  璇玑知道主人口中的他,指的便是何苦,但这种话题却不是她们一介奴婢可以插嘴的,只有静静听着。

  谁知长宁又道:“你们俩跟了我多年的,自然也有几分见识,你们说,苍狼与如意楼主比起来,孰强孰弱?”

  “郡主说的如意楼主,可是那天下第一楼的主人沈融阳?”

  长宁点点头。

  璇玑笑道:“这倒难煞奴婢了,苍狼擅长暗杀,那如意楼主自然也弱不到哪里去,不过,倒是听说沈楼主双腿不便……?”

  长宁道:“不错,沈融阳天生残疾,无法行走,但是听说他的白泽鞭与一手暗器功夫,独步武林,无人能及,三年前我曾只身远赴如意楼,不过那时候也未曾见过他本人。”

  “一个人连走路都有困难,只怕武功再强,也难有进境吧。”璇玑瞥了玉衡的背影一眼,又道:“不知郡主何以请得苍狼大人出马,去杀这沈融阳,他与何公子可是有什么关系?”

  说话之间,一头青丝已被她梳成一个漂亮的发髻,镜中美人额贴花钿,头戴金花冠,发间插了只凤翅双珠银步摇,轻轻晃动,摇曳生香。

  长宁很满意,却又听璇玑提起何苦,原本上扬的唇角也滞了一滞,她站起身,那边玉衡连忙捧着衣物走过来为她换上。

  “那位沈楼主,是陆廷霄最好的朋友。”

  也是他唯一的弱点吧。

  突然间,她皱了皱眉,看着自己手腕被磨出来的一道红痕。“玉衡,你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正伺候她着衣的少女急急跪下,头也不抬。“郡主恕罪!”

  璇玑担忧地看了对方一眼,却不敢求情。

  “罢了。”长宁心事重重,并没有多作计较。

  “北溟教主要与人决战?”

  吴祺简直有点不敢置信,抓住对方的手不肯放了,他怎么会忘记这个人,自己一切的耻辱都来源于他,当初上玉霄峰要人,却反被擒住羞辱,他曾发誓要在三年之内达到对方的境界,因此后来一回到峨嵋,便禀明师门,闭关至今。

  如果不是北溟教,师妹怎么会被贼人骗走,至今杳无音信,如果不是慑于陆廷霄的武功,峨嵋派又怎会按下此事,不再追究?

  “吴师兄,你闭关这几个月,什么都不知道了,”同门师弟嘿嘿一笑,“这消息都传遍整个武林了,就在八月十五。”

  吴祺皱着眉毛,喃喃道:“以陆廷霄的功力,谁有这个资格和胆量?”

  那师弟终于找到显摆的机会了,迫不及待接道:“师兄,你可记得何苦这个人?”

  吴祺想了一会,睁大眼睛:“只身闯少林,败少林方丈的何苦?”

  “不错,这下可是热闹了,天下两大高手切磋,我定要磨得师父同意,前去看看,这场比武难得一见,说不定对我的武功也大有助益!”

  身旁师弟手舞足蹈,兴奋异常,吴祺却只默默想着,半晌,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这真是个好机会。

  “她要你杀了陆廷霄?”

  李明真挑高了眉,最初的意外之后,他却开心地笑了起来。“这倒好,到时候你杀了陆廷霄,沈融阳便是我的了。”

  他与何苦的关系,既非朋友,亦非敌人,两人曾有过合作,却绝谈不上默契,只是很奇怪,每次何苦闲暇无事找来的人,却往往是李明真。

  也许因为他们骨子里,都是受不得任何束缚的人。

  何苦瞥了他一眼,心想自己肯定是撞到脑袋了,要不怎么会找了这么个缺心眼的家伙来喝酒。“陆廷霄就算死了,沈楼主就愿意跟你在一起了?”

  “事在人为。”李明真摸向桌上的酒杯,想起上次的事情,依旧心有余悸。“我早就与你说过,最毒妇人心,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不能喜欢,现在你相信了吧。”人家哪儿疼,他就往哪儿戳。“现在可倒好,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如学学我,荤素不忌,女子有女子的娇柔,男人也有男人的可爱,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何苦看着这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白痴。“如果沈楼主真的喜欢你,以你们的武功而言,是他委身于你,还是你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呢?”

  见李明真霎时僵了脸,他不由哈哈大笑。

  这一日,陆廷霄在闭关参悟剑法,莫问谁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布菲佳玩心一起,便非要拉上沈融阳陪她出来逛街。

  那些零嘴和小玩意对女人的吸引力无疑是巨大的,布菲佳也不是第一次出来了,但一见到这些琳琅新奇的东西,依旧是移不开眼,不一会便只顾着自己挑挑拣拣,浑然忘了后面被自己硬扯出来作陪的人。

  沈融阳摇摇头,有点无奈,只好让侍琴推着轮椅紧跟上前面的布菲佳。

  只是人实在太多了,不一会沈融阳便已快看不见前面的少女,就算紧紧缀着,也还是在拐入一条小巷之后跟丢了人。

  “公子,布姑娘也太会跑了!”侍琴气喘吁吁地抱怨道。

  沈融阳却没有出声。

  “公子?”侍琴奇怪,以为自家公子身体不适,走上前便要查看,却见沈融阳神色凝重,似乎在倾听什么。

  侍琴不敢打扰,耐着性子等了半晌,却不见有丝毫异样,巷子虽小且深,现在却是大白天,而且再怎么说也是辽国的天子脚下,难道还会有歹人行凶不成。

  “公子……”他勘勘开口,打破了这平静,想要出口的话却哽在喉中出不来,侍琴突然瞪大了眼睛,看着沈融阳身后。

  那背后,一道寒芒破空而来,无声无息,带着来自黄泉的冷意。

  第 84 章

  刀化千重影,片片入人心。

  掠风而来,却无半点声音,如幽灵魅影,慑人魂魄。

  沈融阳耳朵一动,要转过身,已是不及,他只来得及从袖中抽出白泽鞭,往后卷向那刀光。

  寒芒与鞭影相接,刀却转了个方向,朝侍琴而去。

  他心念意转,便知对方的意图。

  这人想让自己分 身去救侍琴,然后觊其空门下手。

  即使知道也无济于事,侍琴是必然要救的。

  指间一弹,琉璃棋子出,倏然向刀影击去,另一手白泽鞭往来人手腕抽去。

  那人不退反进,速度比之前更快,几乎像是一缕青烟,似乎认定了侍琴,不死不休。

  侍琴早已动弹不得,不是吓的,而是这一刹那之间,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沈融阳用白泽鞭在侍琴面前立了一道屏障,那人想越过去,就必须斩断白泽鞭。

  风无声,刀自吟。

  天下武功名目繁多,招式各异,但却很少有人练武,只是为了置别人于死地。

  若有这种人,那必定是杀手。

  沈融阳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纯粹是为了杀人而生的。

  他手中的刀,就是杀人的刀。

  这种不顾一切的阴狠与凌厉,就像一个不要命的人去跟别人打架,多数是占了上风一样,因为别人根本不会去玩命。

  刀绕过侍琴刺向沈融阳。

  他此时一只手握着白泽鞭护着侍琴,另一只手揪住侍琴的衣领就将他往后抛。

  胸口至面门,皆是破绽。

  若是沈融阳双腿能动,也许可以踢向对方下盘。

  可惜他不能。

  那刀在胸口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汩汩流了出来,白衣顿成血衣。

  伤口深可见骨。

  但若不是沈融阳回手得快,一鞭抽向对方,只怕现在留在他身上的,就远不止这道伤口了。

  来不及喘息,对方的刀又逼近,迅若光影,不容半分暇隙。

  对方不仅仅是速度绝快而已,刀法自然也是世间罕有的,否则也无法将沈融阳逼至如此。

  那刀已近眉心,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他死。

  如果说陆廷霄的剑法是腊月寒雪,冰封万物,那么此人的刀法就是幽冥鬼火,能焚烧世间一切。

  沈融阳一动不动。

  他不能动。

  他也在找对方的破绽。

  刀只有一把,刀光纵然再绚烂,也不过都是留在眼睛的残影。

  闭上眼,耳边传来几不可闻的破空之声。

  白泽鞭出。

  铮————

  一声长响,刀从主人手中滑开,被高高地卷上半空,又划了半个弧度,直直插在墙头,刀柄犹在微微晃动。

  沈融阳看着这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对方也在看着他。

  那人的长相就像他手中的刀,冷硬而残忍。

  一口血自他口中喷出,吐在黑衣上,颜色不显,但余下点点却溅到了地上,触目惊心。

  那人没有说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退了几步,转身跃起,消失在视线之中。

  侍琴紧紧盯着那人,直到他走了,方才松下口气,急急走到沈融阳面前,却被那伤口惊得一时失语。

  轮椅之上,染了半身血衣。

  “公子……”

  侍琴轻轻喊道,他不敢动,更不敢贸然给沈融阳止血,那刀口实在太深了,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加重伤势。

  沈融阳没有说话。

  此刻的巷子寂静得仿佛连树叶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沈融阳微一低头,吐了口血。

  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能说话。

  “公子!……”

  苍狼知道自己的伤势很重。

  重到每走一步,几乎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五脏经脉皆损,也许这一生再也无法拿起刀。

  但他不能停下来。

  凭借着对上京的熟悉,他抄小路回到何府,推开偏门,几乎按捺不住一头往前栽去。

  “苍狼大人!”这里认得他的人很少,除了长宁郡主还有她的两名侍女。

  开口的是玉衡,她刚好捧着一盘点心,要拿去喂郡主养的黄鹂。

  苍狼看了她一眼,又是一口血涌了出来,却是喷到那女子的衣服上。

  玉衡一慌,赶紧扶住他往里面走。

  连沧海门中的第一号杀手也伤成这样,那被他杀的那个人,是死是活?

  陆廷霄练完剑,沐浴更衣,然后坐在内室,拿起一卷书。

  莫名地有些心神不宁。

  沈融阳被布菲佳拉着出去了,他也没有阻止。

  两人感情虽好,却并不会随意干涉对方。

  何况以沈融阳的实力,天下也难有人能伤得了他。

  翻了半页的书还是合上,他起身走向门口。

  刚推开门,就看到布菲佳白着脸,失魂落魄地站在院落,见了他,张了张口,哆嗦着声音。

  “沈大哥受伤了……”

  侍琴是一路小跑将沈融阳背回来的。

  活生生的人出去,却昏迷着回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布菲佳在街上跟沈融阳他们走散了,对方意不在她,所以她找不着人,反而安然无恙。

  饶是喜总管这种阅历丰富的人,在看到沈融阳的伤势时,也不由煞白了一张老脸。

  侍琴把自家公子放下时,他背后已经染红了一片。

  全是沈融阳的血。

  陆廷霄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喜总管点了沈融阳的周身大穴,又撒上许多止血伤药,正要给他换衣。

  侍琴在一旁惊魂未定,看着沈融阳,攥紧了的手掌依旧抖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让我来。”陆廷霄道,接过喜总管手中的衣物。

  他的语气淡淡,却藏着刺骨的冰寒和杀意。

  那人的脸色惨白,几近透明,在衣服上的血迹映衬下,更加鲜明。

  陆廷霄是第一次见他伤得如此之重,记忆中,就算那次黄山之战,带给沈融阳的伤,也远远比不上今天。

  心底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只觉得一丝一丝的凉意泛开,又有只手,慢慢地揪住,收紧,让他感觉到疼。

  宁愿……

  宁愿是自己受伤。

  小心地收敛起杀气,生怕惊动这人,陆廷霄执起他的手腕,那脉搏若有似无,游丝般微弱。

  将他扶起来,半环在怀中,手掌抵住他的背部,内力灌注过去。

  蓦地,另一只手突然被按住。

  “你……决战……不要……”他说得吃力且断续,陆廷霄却明白他的意思。

  八月十五就是决战之日,何苦的实力决不在他之下,此时浪费内力等于给对方增加胜算。

  虽然听明白了,但并不代表要照做。

  陆廷霄冷着脸,几乎离他丈外的人都可以感觉到那股冷意,连侍琴也不由抖了抖。

  沈融阳却想笑,只是笑不出来。

  一出口,又是血。

  心神耗损很大,他闭了眼,不再说话。

  背上的手掌很暖,内力一直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身体。

  大夫来了,把脉,开药方,煎药,清理伤口,内外兼施。

  沈融阳总是睡多醒少,因为药效的缘故,有时候醒了过来,没多一会又昏睡过去,但身体也恢复得不错,那道深及见骨的伤口渐渐愈合,只是内伤却不可能那么快好。

  陆廷霄一直守在他身边,每次他睁开眼,那张冷峻的容颜便立时映入视线。

  如此算来,竟是片刻不离。

  从某方面来说,长宁的目的其实也达到了。

  而此时,离八月十五,还有五天。

  第 85 章

  八月十五。

  霜月千里,自古盼团圆。

  老吕在这座山下经营这间小茶棚很多年了,茶棚上的茅草,都不知道换了几趟。

  年轻的时候他是樵夫,日日到这山上砍柴,有一天他梦见神仙跟他说,这座山风水很好,让他在山下开个茶棚,总有一天会发大财的。

  老吕很相信神明托梦这些东西,所以他弃了樵夫的营生,真的在山下搭起一个小茶棚,数十年如一日,风雨不缀。

  起先老吕带着他儿子,也就是小吕,帮他的忙,后来小吕早逝,留下一个遗腹子,他就带着孙子一起,把茶棚打理得红红火火。

  也许是一梦成谶,来这里观山赏水的人一直不少,除了大风大雨,老吕的茶棚一直没冷清过。

  光阴如梭,他的头发由黑变成花白,又从花白变成银白,老吕想休息了,他不再管茶棚的琐事,而交给他的孙子打理,每天他就搬了张藤椅在茶棚旁边,晒着太阳喝茶,惬意无比。

  老吕活了七十多岁,自觉已经见过很多世面了,但也从没像今天这样惊奇。

  天刚拂晓,便陆陆续续有人上山,而且携刀带剑,看上去并不好惹。

  奇了奇了,难不成八月十五,大家都到山上去赏月了?

  想是这么想,他也不敢贸然去问,人多了茶棚生意自然更好,本来他还想着中秋不会有人来,正好休息一日,谁知道人来得更多。

  老吕的孙子才二十出头,正是当年老吕搭起茶棚做营生的年纪,年轻人好奇心自然也更强些,有些人路过到茶棚歇脚喝茶,老吕的孙子就跟人家搭上话了。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有两个人准备到山上打架,这些人敢情都是去看热闹的。

  打架就打架,干嘛还跑到山上去打,再说打架有什么好看的,咱年轻时不知道跟村里的石头、小黑他们打了多少架。

  老吕嘀咕着,继续眯着眼晒太阳,像他这样的年纪,已经不适合看那些打打杀杀的了。

  诶你说,大家没事坐下来喝喝茶多好。

  长宁坐在马车里,马车宽敞舒适,铺着羊毛褥子,还有茶几点心,一应俱全,车顶盖着帷幕,垂下四角璎珞,华美而尊贵,正配她郡主的身份。

  沈融阳受了重伤,就算没死,也去了半条命,因为侥幸回来的苍狼,连武功也废了,可见那一次暗杀,有多惨烈。

  沈融阳受伤,陆廷霄必定心神大震,说不定还要耗损内力为他疗伤。

  何苦可不是阿猫阿狗,是足以与他并肩的高手,如此一来,他就少了几分胜算。

  何苦不死,来日方长,尚可令他回心转意。

  但是长宁的脸色并不好看。

  何苦独坐一隅,也没说话。

  “何郎……”她勘勘开口,声音清婉,语气温柔,那人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下半句生生地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攥着裙角的手紧了紧。

  自从何苦知道沈融阳受伤之后,便一直是这个样子了。

  她想不明白,以自己的容姿身份,哪点不让何苦动心,何况他们之前,也曾有过一段旧情,她无非希望何苦能站在她这边,于己无损,于人有益。

  这又有什么错了?

  如是想着,神色也冷了下来。

  两人一路无话。

  在官道上,还有一辆马车。

  沈融阳半靠在车厢内,脸色已不复之前苍白,虽然气色上依旧有些虚弱,却并无大碍了。

  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

  “我无妨。”他睁开眼,看着旁边的人,笑了一下。

  陆廷霄不语,移开手,半晌才道:“你不该来。”

  沈融阳闻言轻笑:“此战,必定精彩绝伦,怎能错过。”

  人在江湖,所盼着,无非扬名立万,功成名就,这一切,却都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

  似陆廷霄与何苦这般的高手对峙,只怕数十年一遇,许多人拼了命也要来看个热闹。

  此行前,莫问谁曾问过陆廷霄一个问题。

  你与何苦,胜负之数如何?

  陆廷霄答,五五而已。

  武林中人,自然是要快马驰骋,方显江湖本色。

  所以众人大多是骑马来的,把马拴在山脚,而后徒步上山。

  但此举也导致许多人在观战下山之后找不到自己的马,一问之下才知晓,其中许多好马被马贼给偷走了。

  原来马贼也知道与时俱进,听闻江湖中人观战者甚多,特地跑来这站桩。

  这是后话。

  他们都没想到,两个主角,竟都是坐着马车来的。

  山不高,角度平缓,长年累月被人踏出一条大道,马车还能顺道上山。

  时近晌午,山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幸而天气不热,大家等得倒也不算不耐,反而有许多人兴致勃勃地叙旧闲聊,估算起此战结果。

  少时,一辆马车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车夫勒绳吁了一声。

  下车的是何苦。

  当年他闯少林,赈黄河,名动天下,有不少人认得他,于是纷纷上前寒暄。

  何苦笑容不多,却也没有失礼,他站在那里,一身不羁潇洒的气度神采,让不少未嫁少女红了双颊。

  长宁却没有下车,她一直坐在里面。

  陆廷霄也是坐着马车来的。

  这自然是为了迁就伤势初愈的沈融阳,但他本身来说也没什么所谓。

  陆廷霄在武林中露面很少,除了伴着沈融阳游历江湖的那段日子,几乎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但现在许多人都得窥真颜。

  曾经有许多关于他的传闻,有的甚至说他一心练功走火入魔,貌似罗刹,所以鲜少露面,还有人说他身长八尺,额若满月,满面红光,如关公再世。

  这些流言都在这一刻被打破了。

  他不仅仅是好看而已。

  比好看还要更上一层。

  单以形貌而言,江湖中能与之相比的,倒也不少,但是若佐以气势,只怕寥寥无几。

  他站在那里,浑然就似一幅画。

  天人之姿。

  许多人心中,只能浮现起这四个字。

  第 86 章

  李明真看到了沈融阳。

  但他不敢过去,只能远远望着。

  不说有陆廷霄在,单是沈融阳一人,也足以令他吃不消。

  那人脸色有些苍白,穿着一身白衣,在阳光下,浑如透明一般,李明真看得有些怔了,随即暗自苦笑,他也不晓得自己究竟是中了什么魔障,为什么一见到这人,就再也移不开眼。

  他巴巴地跑过来,也不是为了看陆何二人之战,只是为了看那人是不是无恙。

  原本想着见一眼就好,结果见着了,心却像被一只爪子挠着,更加平静不下。

  只怕有陆廷霄在,自己今生跟他都没什么缘分了。

  李明真惆怅地长吁短叹,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活像死了爹妈。

  惹得周遭人人注目。

  何苦拿的是剑。

  陆廷霄亦然。

  放在平日里,他们也不会带着什么兵器,但此时自己的对面,皆是平生难得一见的对手,若还赤手空拳,未免也过于托大了。

  剑自然都是好剑,三尺青锋,一泓秋水。

  周围人人翘首以盼,就等着绝世一战开局。

  外边赌注也已经下了,赌何苦赢的要略多于陆廷霄,谁让少林寺方丈也不是他的对手,而陆廷霄,众人只知他武功甚高,却不知高到什么地步。

  这简直是江湖中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赌局。

  侍琴悄悄问道,公子,外边那赌局,你下注了没有?

  他自己也拿了些私房钱去押,与莫问谁几人一起,押的当然是陆廷霄。

  沈融阳笑而不语。

  何苦耳边听着那些微言细语,哂然一笑,抽剑出鞘,剑鞘往外一扔,足尖轻移,整个人便如孤鸿般飘了起来,身姿绝妙。

  漫天剑影似天罗地网般笼罩下来,陆廷霄动也不动,只待那剑尖离身体不过半尺,这才往后一退,借树枝之力,手中长剑刺向光影的空隙,铮的一声,短兵相接,比的却是内力。

  两人长剑双双一荡,片刻又缠在一起。

  众人屏住呼吸,只看得那一黄一青,身影翻飞,就像两道绚丽的长虹,说不清哪边更占上风。

  武功稍逊一些的,却连两人招数都看不清楚,只是眼花缭乱,头晕脑胀而已。

  这绝世一战,开始了。

  长宁坐在车中,车帘子微微掀起一角。

  她看着战况,心跳也跟着起伏不定。

  说不好是盼望哪一方胜利。

  既希望何苦赢,又恨他不理自己,只盼着他受些教训,又不至死,从今往后能一心一意待在自己身边,明白这天底下惟有自己才是对他最好的人。

  又思及许多年前两人把手共游江湖的情形,那时候年少多情,侠骨红颜,何等快活恣意,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早就湮没在记忆之中……

  她怔怔地想着,只觉得酸楚难受。

  何苦的武功承自西域昆仑一脉,他本身性子狂放,剑法便也如狂草一样龙飞凤舞,令人捉摸不透。

  陆廷霄走的是道家心法,从小到大修的是无欲无求,清静无为,从有招到无招,皆是随心所欲,大巧若拙。

  两人曾在斜月坡上交手过一次,那时候一方担心沈融阳伤势,一方只为阻拦拖延时间,俱都没有使出真正的实力,如今这一战,却恰好是让他们得以真正对上。

  棋逢敌手,将遇良才,也许就算没有今天,他们也会另找时间机会交手。

  这世间对手寥寥,有君为敌,岂不快哉!

  两人所到之处,叶子竟是都被剑气拂落,只余光秃秃的树枝。

  转眼之间,交手已近四十招。

  打的人难解难分,看的人凝神屏息。

  何苦眉角一挑,剑尖朝对方下盘点去,陆廷霄面色不变,直取对方胸口。、

  何苦勘勘碰到对方衣物的剑锋蓦然一转,竟是掠向陆廷霄持剑的手腕,对方不闪不避,剑光一滑,朝着肋下而去。

  众人只见两人踏着树枝层层而上,那身法竟似武当派的梯云纵,只不过身姿飘逸轻快,更加高明,而他们就在这暇隙片刻之间,剑光交错,铮然作响。

  片刻,二人错开,分立于两棵树上,眼尖者一看,一人持剑袖子削去一截,另一人肋下衣物被刺破一段。

  何苦一笑:“陆教主之剑,果然名不虚传。”

  陆廷霄不答。

  众人一头雾水。

  还打不打了?

  今天的阳光并不猛烈,透过枝叶蔓藤照在诸人身上,说不出来的舒服暖和。

  微风轻轻拂过,吹得两人衣角俱都扬了起来,周围却静悄悄的,没有一人出声。

  少顷,陆廷霄手腕一翻,剑尖直刺对方眉心。

  一些人这才看明白,原来之前并不是结束。

  他们只不过是在等待和寻找。

  寻找对方的破绽。

  吴祺站在人群之中。

  他并没有跟峨嵋派众人一起,而是自己寻了处不起眼的地方,混在人群之中。

  峨嵋派的人也正看着战况,只以为他走失了,并不在意。

  他望着两人几乎交错难分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有点犹豫,又有点不甘。

  半晌,终似下定决心,觑了个空,使上内力,将铁丸子似的东西掷向两人。

  那东西落地即爆,他倒不担心准头。

  众人没想到在这当头居然有人偷袭,眼睁睁地看着铁丸子投向二人。

  陆何之战正酣,高手对决,不容分心,两人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无暇分身去挡。

  丸子疾射出去,却在勘勘接近两人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击中。

  砰的一声,半空爆开巨响,火花四溅,带着浓浓的硝石味。

  观战的人俱都神色大变,哄然散开,仍有不少细碎火星落在一些人的衣物上,引起小小的燃烧。

  沈融阳坐在另一旁,自是不受影响,但是打落那东西,却是用了内力,气血浮动,便咳嗽起来。

  双眼却移向方才丸子疾射出来的人群处。

  吴祺接收到他的目光,敏锐似洞若观火,心中一慌,忙移开视线。

  周围的人很多,他不虞会被发现,却终究是做贼心虚。

  自己是名门正派出生,这种龌龊心思莫说自己也心虚,若是被师门知道了,只怕只有被逐的下场。

  所以他才特地寻了人多的地方,想着浑水摸鱼。

  心头惴惴,狂跳不已,却还是为没有伤到陆廷霄而憾恨。

  再想到刚才失手之后沈融阳的那一瞥,便不敢再暗算了。

  那边长宁的马车离得较远,要去相救必然不及,眼见变故平息,这才松了口气。

  在场诸人心思各异,不一而足。

  陆廷霄听得那咳嗽声入耳,清冷眉目一动。

  何苦觑准机会,手中剑法变幻,诡谲莫测,竟未给对方任何机会。

  步步惊心,俱都是致命的险招。

  至此两相交手,正式入了高 潮,余下众人停了方才小小的骚乱,专心看这精彩绝伦的一战。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那场中两道身影,未曾有过气竭停手的时候。

  两人过招已近四百,仍无胜负之分。

  一些江湖前辈,也忍不住心下微凛。

  再这样下去,只怕不是一方先死,而是两败俱伤。

  两人的身影几乎都被剑光笼罩,外人再也无法觑见其间情形。

  只闻剑气纵横,恍如龙吟。

  剑吟声止。

  光影消失。

  两人各飞身退了一段距离,静静站着。

  何苦手臂、肩头各被划了一道伤口,鲜血汩汩而流,他却不甚在意。

  陆廷霄持剑而立,剑尖抵着地上,血顺着袖管从指尖滴落下来,又沿着剑身流到地上。

  半晌,何苦嘴角微微一扬:“此战如何?”

  陆廷霄吐了两个字:“痛快。”

  何苦大笑,笑声畅快开怀,过了片刻,笑声渐止,他扫了沈融阳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对手,叹了一声。

  “我真羡慕你们。”

  说罢转身,剑随意往身后一抛。

  长宁见二人未分生死,何苦便走,不由震愕,继而气急败坏。

  “何郎!……”

  何苦望了她一眼,淡漠而冷然,转头朝李明真:“我欠你个人情。”

  李明真笑眯眯,眼角瞥过远处的沈融阳,道:“你记着就好。”

  自己思来想去,与其让何苦拼了命去跟陆廷霄较个高低,不如由他来欠自己的情,以后若是自己想去偷香,只消让何苦前去引开陆廷霄,自己便可……

  有何苦在,事后自也不虞追杀。

  真乃一举两得。

  长宁见两人完全无视自己,不由气急,恨声道:“你师父的骨灰,你可是不要了?”

  何苦竟似没听到一般,错身而去。

  李明真见她深陷不能自拔,好心点了一句:“沧海门不愿因你私人恩怨与北溟教、如意楼结下怨隙,已将何兄的东西完璧归赵。”

  长宁大惊,复而大怒。“没有我的手令,谁敢从郡主府偷东西!”

  李明真怜悯地看着她:“那郡主府除了你的两名贴身侍女,又有何人是你的心腹?”

  沧海门势力遍及辽国上下,连皇室之中亦有其门徒,长宁郡主,不过也是其中之一。

  如此而已。

  长宁脸色惨败,只听见何苦头也不回,淡淡道:“这一战,是还你昔日情分,自此之后,你我两不相干。”

  她怔怔听着,忘了要追上去,问个子丑寅卯。

  风扬起那雪白的宫裙襟带,飘然如仙。

  世人只见那绝世风姿,冰肌玉骨,却看不见花容月貌下的心情。

  陆廷霄握着剑,并不像何苦那样随性抛开,却是朝着长宁走来。

  长宁看着他走近,手微扬,剑尖指着自己,不由冷笑:

  “我与你的差距如同云泥,堂堂北溟教主要杀我不成?”

  陆廷霄不语。

  长宁只觉得手腕两处刺痛难忍,不由惊叫一声,急急后退。

  陆廷霄没有往前,依旧站在那里,她低头一看,自己手筋居然都被挑断。

  “我不杀女人,废你武功,是警告。”

  陆廷霄冷冷说罢,转身便走,朝沈融阳而去。

  长宁心头一凉,颓然坐在地上。

  侍琴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如在场众人一般反应。

  “公子,陆公子是赢是输?”

  半天,沈融阳轻飘飘一句:“和局,庄家通杀。”

  和局?

  和局……

  和局!

  众人茫然,而后怔愣,最后晴天霹雳。

  侍琴哀嚎:“那赌注呢?!”

  沈融阳狡黠一笑。

  早在此战之前,他就在江湖中散布消息,设下赌局,此番结果,正合预料。

  所谓生意人的本性。

  奸商,奸商。

  ————

  全卷终,另有番外一则,带河蟹,明日更,喜欢的同学可以继续等待。

  【后记】

  因为接下来的番外可能不是所有人都会看,所以后记就先写在这里。

  正文故事,到此为止,一段江湖典故,一段恩怨情仇,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沈楼主和陆同志却会依旧笑傲于江湖,只是,笔者的记录,也就到这里而已,划上个句号。

  另有番外一则,带河蟹,明日更,喜欢的同学可以继续等待。

  这是我填的最快的一个坑了,有赖于大家的支持与督促,从前《倚天》一文,从05年填到07年,跨了两年时光,人都散尽了,而今江湖再聚,实乃幸事。

  那会想着自己也许这么懒着懒着,就不再动笔了,结果因缘际会,竟然又重新挖起坑来,这几年来,脑子里积累了无数情节,就是一直懒得去写,既然开了《天算》的头,那么我会继续下去,把心中的故事都呈现出来,套之前回复的一句话,我写的是YY,大家看的也是YY,彼此高兴就好。

  接下来要开的新文,是现代背景的兄弟文,内容暂且不透露,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等坑开了之后进来看看。

  咱们,江湖再见^_^

  番外·春宵

  公元976年,大宋第二位皇帝赵光义登基,年号太平兴国。

  正如这个年号,宋朝拉开了百多年兴盛繁荣的序幕,其文化艺术科技成果,一直到数千年后,依旧像天上烁烁晨星,为后世所仰望。

  公元977年正月十五。

  当今皇上登基的第二个年头,也是他登基之后的第一个元宵佳节。

  一条条街道,布满了五颜六色的花灯,如同白昼,宏亮通透,一直照到每个人的心间。

  汴京城中仿佛所有的男男女女都倾巢而出,赏灯观月,幽会猜谜,走到哪里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哪里都能看见笑脸。

  沈融阳一直很庆幸自己落脚在这个时代,能亲身见证着这个国家气运的冉冉升起,感受着那份蓬勃的朝气与清新。

  “笑什么?”身旁那人问道。

  “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笑自己晚生了十数年,没赶上太祖皇帝扬鞭策马,黄袍加身的时候。”

  轮椅被推着缓缓而行,两人一前一后,在这嬉闹的人群中却极是惹眼。

  许多未嫁少女纷纷朝陆廷霄投去多情的眼神,却被他视而不见。

  “你若早生了十数年,指不定是另一个赵普,说不定,比他更出色。”

  陆廷霄一直觉得,就算这人足不能行,也能凭自己闯下一片基业。

  如意楼便是最好的明证。

  区区一个江湖,实在是委屈了他。

  沈融阳笑吟吟的。

  “纵是满身荣华,也不及伴君在侧。”

  对方没有再说话,眼中却染了满满的笑意。

  两人绕了几条街,见前面有间小吃摊子,便走过去,跟老板要了两碗花生汤圆。

  糯软滑腻的白玉汤圆,咬开一半,满口的花生香味。

  比汤圆更甜的,也许是人心。

  汤圆铺的老板今晚生意特别好,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沈融阳抬眼,觑见身旁路过的男女手中多捏着一张纸,或喜气洋洋,或若有所思。

  心念一动,不由笑道:“一会也去求个签吧。”

  “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话虽这么说,却无反驳,哪怕身旁这人现在要他去摘月亮,只怕他也二话不说。

  沈融阳一笑:“应个景。”

  汤圆吃完,两人随着人流朝月老庙行去。

  上元灯节又是有情男女私定终身的日子,月老庙的人自然极多,庙祝忙着给来上香的男女解签,忙得不亦乐乎。

  忽有只手捏着张签文伸至他面前,那手修长白皙,分明是男人的手,却比寻常女子要优雅漂亮许多。

  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自己在庙里多年,鲜少看到如此出色的人,只是眉目清冷,不大像是香客。

  “解签的。”说话的却是另一个人,坐在木制的轮椅上,带着笑容,显是比身旁那人要温煦得多。

  对方递了半两碎银过来,他立时眉开眼笑。

  展开签文仔细一看。

  熏风拂夏自然凉,花落花开任弹琴。

  天地也解知人意,吹尽黄沙始到金。

  签文单从字面上的意思看,素来有些莫名其妙,不是那些专门解签的,纵你学富五车也难解其意。

  庙祝的目光从签文移至眼前二人身上。

  “不知是哪位求的签?”

  “哪位皆可,你说罢。”

  哪有皆可的,难道两人还共娶一妻不成?

  庙祝暗自嘀咕,满脸堆笑:“这签是中吉,顺其自然,好事将近,只须安坐家中,自有媒人提亲,佳偶天成,恭喜恭喜!”

  待两人出了月老庙,沈融阳再也按捺不住,笑得直打跌。

  “媒人提亲,媒人提亲……不知说的是你,还是我?看来我明日便得准备好六礼下聘,免得被人捷足先登!”

  陆廷霄也笑,却是不语,只伸手去拂了他袖上的落桂。

  他本是少笑之人,但一笑起来,却如云开见月,异常动人。

  沈融阳看得心动,趁着两人被树干半遮着,引他说话弯下腰来,倾身在对方唇上一印。

  “月老见证,咱也私定终身了罢。”

  他笑望着对方,眼神明亮,漫天月华星光仿佛全被收入他的目光中。

  陆廷霄一笑,不知从哪摸了根长长的红线出来,将两人的尾指系上。

  “这就分不开了。”

  半晌,沈融阳笑出声:“你从哪顺来的这红线?”

  “庙里多得很,方才你去求签的时候,我拿了一根。”

  月老庙前,是一条长长的小河,汴京人喜欢把花灯放入此河,载满愿望,顺流而下。

  所以此河又称上元河。

  河边银沙一片,细软平坦,又有树木繁盛,悉索作响,素来是情人幽会的佳处。

  两人边走边聊,到了一处树丛后面,沈融阳正有点诧异,冷不防下巴被勾起来,唇上便有一片温热相触。

  双目相对,映入视线的是一双与平日不同的眼神,深沉黝黑。

  带着一丝压抑的欲望。

  那人的唇,与他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温暖而柔软,就像这月夜。

  那人伸出舌,细细描绘那唇形,濡湿了彼此的唇瓣,趁着他略有喘息的时候,撬开牙关,长驱直入。

  舌头划着口腔将每一处都刷过,时而猛烈,时而温柔,甚至模仿做爱的动作,蛊惑着对方起舞,抵死缠绵。

  衣襟被扯开少许,皮肤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又随即被火热的唇舌平复。

  情之所至,欲念便起。

  情 欲情 欲,本来就是相辅相成。

  树丛外不时有人路过,溯流而上。

  没人会想到树丛后面竟是春色一片。

  正因为有所忌惮,彼此都刻意压抑着喘息,却似乎让心底那头猛虎更加蠢蠢欲动。

  仿佛要脱笼而出。

  将衣襟往两边扯开,唇舌在白皙平滑却并不瘦弱的身体上印下一道道红痕。

  如同盟誓。

  如同枷锁。

  低头,含住对方下身的柔软。

  那人震了一下,深吸口气,身体往前弓起,头微微仰起,喘着气,带着细微的压抑,双手按着他的肩膀。

  “别……”

  低哑的声音自口中吐出,在他听来却别有一番风情。

  忍不住含得更深了些,舌头轻轻卷着,从那轮廓模样滑过,引来那人几不可抑的战栗。

  “你从哪学来的这功夫?”

  他有些疑惑,脑袋被那人的动作搅成一团浆糊,在极乐的巅峰中起伏,几乎无法思考。

  “赵谦给的春宫册子。”

  那人稍稍退出了些,抽空回答他的问题,又埋下头舔弄。

  那家伙……

  沈融阳哭笑不得,不及细想,随即被对方一起拖入更深的沉沦。

  手指沾着前方的湿液,移到后面,几番润滑,仍是有些紧 窒。

  两人本不是第一次了,但今夜却有些特殊。

  在这种地方行苟且之事,说心情如常,是不可能的。

  “忍着些……”

  咬着耳朵,低低说道,身下用力一顶,明显感觉到那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皱眉,不敢再动。

  “无妨……”

  那人主动吻上他,身体彼此交缠,连最隐秘的地方也彼此相连,感受着对方的火热与脉动,如同一体。

  律动渐快了些,原本的痛楚变得麻木,而后慢慢地爬上异样。

  仿佛被木桩楔着,那灼热滚烫的器具在身体内抽动着,像是要牢牢留下自己的印记,毫不留情。

  眼前如同被不同的色彩撞开,一阵一阵的晕眩,背部抵着树干,那略显粗糙的触感,加上身体被抽刺的开拓,感觉更加鲜明。

  那人抓着他的下身,拇指按住顶端,不让浊液溢出,身下动作却不停,一下一下,撞得愈深。

  不得释放的痛苦。

  被狠狠充盈着的身体,被撞击的敏感点。

  冰与火的交融,痛并快乐着。

  急促的喘息声相互交缠,那一刻,仿佛彼此都拥有对方的全部,包括身体,再无半点分离。

  “慢点……”

  他有点承受不住,破碎的声音与平日的温文儒雅毫无吻合之处。

  听在对方耳里,只是更显了此刻的淫靡与冶荡。

  抽动的速度愈发快了些,他只觉得身体几乎要被撞得散架,连手也禁不住微微颤抖。

  对方蓦地一顿,放开了钳制着他的手。

  一股热流在身体中蔓延,几乎是同时,他也释放了自己的欲望。

  那人将他的衣物整理好,又抚着他背部方才摩擦树干的的伤痕,面有疚意,目光却是欣喜的。

  “我只觉得今日,很高兴,控制不住。”

  “嗯,我也高兴。”他莞尔一笑,将方才因情事而散掉的红线重新系上。

  “如此,便是一生一世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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