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BL]《红楼之禛惜黛玉 第二卷 帝王心》 BY:梅灵 

[非BL]《红楼之禛惜黛玉 第二卷 帝王心》 BY:梅灵



  红楼之禛惜黛玉 帝王心 康熙遗诏雍正朝

  胤禛面色一变,凌厉的眼光看着德妃,扫过了宜妃,冷冷地道:“额娘今日失了体统,朕得先皇临终前口谕,兄弟十三十六十七乃至于步军统领隆科多与年羹尧皆在先皇驾崩前,朕得之光明正大,不必受人之话柄,以讨伐朕得之不正!先皇逝去不久,英魂犹在,太妃话出此意,叫儿臣如何面对天下臣民?”

  德妃厉声道:“本宫伺候先皇四十余载,最知先皇心意,素来只有先皇斥责你喜怒不定,难当大统之话,如何能把这万钧重担交予你?本宫决不承认你是先皇遗诏中的继承人,你若想登基为帝,就先从本宫尸体上踏过去!”

  胤禛心中冷笑,但是他终究是要顾及堂堂皇家颜面,跪在康熙跟前,道:“先皇以大事交付与儿,今额娘却以死相逼,额娘执意如此,叫儿又有何瞻依?倒是不如一头撞死在先皇跟前,省得将来没有任何颜面面对天下臣民?使儿蒙受不孝罪名?”

  见到母子二人竟以达到以死相逼的地步,李德全心中又是慌乱,又是担忧。

  忽然听到一阵少女声音道:“先皇方逝,英魂未泯,何以竟叫德太妃以死阻止新皇即位?”

  语音娇柔婉转,如击玉磐,动听无比,随着声音,后堂走出了一名浑身素服的娇弱少女,虽然蒙着面纱,但是其风流婉转的容光霎时使得灵堂亮了起来,不是别人,自然便是黛玉了。

  她一直在内堂,未曾离去,本想以胤禛之能,诸人之意,该当顺利才是,但是却没想到竟会是胤禛生母为难胤禛,她无奈之下,顾不得她深闺少女身份,只得走了出来。

  其实为了胤禛,只要他好,便是违犯了天下规矩,她亦会如此。

  德妃自然是认得黛玉的,厉声道:“我皇家的事情,你一个狐媚子来多什么嘴?”

  黛玉扶着雪雁和雪鹰的手,逶迤而至康熙遗体之前,淡启菱唇,轻轻柔柔地道:“小女子一介平民,年幼无知,原不该出入先皇灵堂,插入德太妃和新皇之话,但是今日是先皇逝,新皇继的时候,德太妃却不想着先皇刚刚驾崩,圣体犹温,反在先皇身体之前反对新皇即位,便是寻常人也该知道此乃不忠不孝,德太妃又何以如此理直气壮?”

  德妃一阵气噎,不知道如何回话,黛玉轻轻地看着李德全,道:“如果隆科多和年羹尧两位大人说的话不足以相信,那么李总管伺候先皇多年,十三爷十六爷和十七爷亦为先皇亲子,总该是不会假传圣意了罢?倘若先皇意不在雍亲王身上,如何会居住在雍亲王圆明园以南的畅春园修养?又如何只叫雍亲王爷知晓圣体违和?”

  众人听了都低下了头,不知道怎么看着黛玉那清澈无渣滓的眼神,和朗朗的气魄。

  “没有先皇遗诏,只凭信口胡说,如何能服众?如何能说服这天下悠悠之口?嘴可是都长在人身上,和心离得远着呢!”

  黛玉听了德妃之话,亦不由得十分气愤,同是她亲生之子,当着如今无数虎视眈眈的时候,她居然会说出如此之话,简直就是把胤禛往那谋权篡位的罪名上推。

  黛玉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的荷包,打开荷包之后,里面确实一只短短的小转轴,便淡淡地道:“这是四年前,小女子九岁之时,先皇所赐之物,曾云他年要紧之时打开,如今德太妃乃至于各位皇子文武大臣,都对新皇登基颇有微词,想来先皇早已料到。”

  除去了卷轴上蜡封,缓缓展开,明黄绢上恰是有“遗诏”二字,又有“朕之皇四子雍正王胤禛人品贵重,躬亲友爱,尽心尽力,三十五子中最是肖朕,当得朕之大统”等等言语,鲜红玉玺之印,字迹亦是康熙亲笔无疑。

  德妃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黛玉手中的遗诏,那些文武百官自然是见风使舵,赶紧共和胤禛即位为帝。

  便是胤祀胤禟胤俄等人不服,但是他们终究是聪明人,亦不过露其长,唯唯诺诺,既不露喜色,亦不露悲色。

  康熙遗体移回皇宫发丧,黛玉自不会去,只将遗诏之令交给了李德全替胤禛收着,然后留在了畅春园,替胤禛打点好畅春园的事务,这才又在胤禛派人护卫下回了贾家。

  谁都知道胤禛素来极疼黛玉,如今登基为帝,少不得黛玉是个主位上的人,那贾家自然是欢欣鼓舞,殷勤小心。

  邢夫人是第一个开口的,满面喜色地道:“咱们家大姑娘那是四爷身边的人,如今又有了林家的大姑娘,明儿里可不都是荣华富贵的人吗?尤其是当今皇上登基,那大姑娘的功劳可是无人能比的,明儿里皇上恩典,大姑娘长了那尊贵人,可别忘记了提点着咱们家啊!”

  王夫人最是得意,毕竟元春可是她的亲女儿,而如今那胤禛登基,自家女儿自然是那主位上的人。到时候自己也是皇上的丈母娘了,那自然在这贾家里,自己的分量也是无人能比的了。

  但是一想到黛玉竟会在康熙灵堂上有康熙遗诏,为新皇立功,她心里就不痛快了起来,暗恨黛玉,自然是怕生得风流婉转的黛玉将来和元春争宠,毕竟论起风流灵巧,元春是一百个也不及她一个。

  黛玉却是微感疲乏,听了邢夫人的话,淡淡地道:“舅母严重了。甥女虽然鄙贱,却也蒙受先皇无数疼爱,如今先皇初逝,甥女甚为伤感,将来之事不但言之过早,也有违制之处,还请舅母说话当三思之后而行才是。”

  如今的贾母,自然是对那完颜太妃的话十分信真了,乍然听到胤禛登基的消息之后,她就猜测到了黛玉真如那完颜太妃说的凤凰格命,只是为何是非凤非凰,却是不得而知。

  见到 黛玉眼底微露倦色,贾母便道:“你在畅春园里,想来也是累的人了,还是先去歇息罢。”

  黛玉听了,方告辞回放歇息,各人自也是散了。

  这里王夫人房里,薛姨妈和薛宝钗又都向王夫人道喜,笑道:“如今四爷登基,还怕大姑娘不是那主位上的人么?可见太太是养了一只即将飞上枝头的凤凰儿了!”

  王夫人喜容满面,道:“咱们一家人,还说什么外道的话?我这里,日日妹妹和宝丫头将来也都是好的。”

  然后皱了皱眉头,道:“那个林丫头,我实在是看着不顺眼,一副风流妖媚的模样儿,又素来和那四爷相见的,大姑娘也早有防她之心,可如今偏她竟给新皇立下了大功,怎么可能会没有封赏?按着那四爷对她着迷的样子,只怕将来也把大姑娘也呀了下去呢!”

  薛姨妈听了,忙道:“姐姐糊涂了不成?还有那十四爷原本就是有要她的心思呢!如今她也十三岁了,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姐姐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难不成还是做不了她婚事的主儿的?明儿打发人送了她的生辰庚贴到了十四爷府里,叫那里来一顶小轿子抬了她进门便是。”

  王夫人毕竟也是聪明人,道:“如今那四爷登基,咱们如此可不是拿着鸡蛋碰石头么?何苦去妨碍了大姑娘如今的求升?横竖这日子也多着呢,我就不信我不能除了她去!”

  薛姨妈和宝钗听了,都不由得暗自沉吟。

  如今这时候,刚刚即位的新皇处理着朝中大事,一时倒也不会想起叫黛玉进宫或者是什么别的什么,王夫人等人也略略放下了心来,加上如今雍正王府的旧人都要移驾进宫,王夫人自然是要准备了各色贺礼等物的。

  多少人到王夫人房中巴结恭贺,唯独黛玉因伤感于康熙之逝,如今天又奇冷,不妨就着了凉,凡是登门之人除却三春姐妹凤姐儿寥寥数人之外,一概推病不见。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召回抚远大将军胤祯由大西北回京奔丧,又以贝勒胤祀,十三子胤祥,大学士马齐,和尚书隆科多为总理内务府大臣,批诚亲王胤祉之上书,改兄弟之胤为允。又因禛祯同音,改允祯为允褆。

  十二月,册封了十三爷允祥为和硕怡亲王。允祉为和硕诚亲王,允禄为和硕庄亲王,允祀为和硕廉亲王,允祹为履郡王,废太子胤礽长子弘皙为理郡王,于城外郑家庄建造王府,九贝勒允禟发往大西北,封隆科多兼任吏部尚书,允祀兼任藩院理事,允祥管户部三库事务,命各省在三年内清补钱粮亏空。

  允禛通过户部向各省督抚下达了全面清查亏空的命令:“各省督抚将所属钱粮严行稽查,凡有亏空,无论已经参出及未经参出者,三年之内务期如数不足,毋得苛派民间,毋得借端遮饰。如限满不完,定行从重治罪。三年补完之后,若再有亏空者,决不宽贷。”

  展眼就是次年正月,胤禛改年号为雍正,号称雍正大帝,因不忍动康熙之遗物,故挪寝宫乾清宫为养心殿,遵其德妃为仁寿皇太后,无奈德妃死不肯从居住的永和宫移驾慈宁宫,言下之意,就是不承认胤禛做皇帝,自然又是一阵是非。

  雍亲王府旧人,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册封为皇后,侧福晋年氏册封为贵妃,侧福晋李氏有子弘时,册封为齐妃,格格钮钴禄氏有子弘历,册封为熹妃,格格耿氏有子弘昼,册封为裕嫔。唯独格格元春,既无出,又无才貌,却册封为了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贵妃,一跃而升数级,除皇后之外,竟与年贵妃地位旗鼓相当。

  一个没名没分的格格,竟凌驾在自己头上,齐妃自然是心中暗恨,却也不敢说什么,只道是元春年轻貌美,所以皇上册封为贵妃,但是元春终究无出,便是贵妃,亦比不得她脚跟之稳,也不是指住在东西六院,因此若是宫中遇见,却也不免一阵冷言冷语,元春又深知自己地位,也不敢稍加反驳。

  那贾家自然是欢欣鼓舞,语笑鼎沸,来往恭贺之人络绎不绝,王夫人等人自然也都是按品服大妆,入宫谢恩。

  不管贾家是如何谢恩,如何庆贺,如何嬉笑非凡,黛玉总是只当不见,况且身子不好,自然只是在房中修养。

  元春的得封,叫薛姨妈和宝钗母女两个到王夫人房里走得更勤了一些,宝钗更是每日承奉于王夫人跟前,陪着说笑使其开心,各色玩意络绎不绝地送,只说给王夫人进宫谢恩时孝敬给元贵妃。

  这一日探春来探,道:“那里人可都热闹着呢,怎么偏偏就姐姐闷在房子里?”

  黛玉放下手中的书,淡然一笑,道:“他们热闹是他们的,和我有什么相干?再说了,谁能知道是好是坏的?”

  探春听了诧异道:“姐姐做什么说是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我虽然不深知,但是终究大姐姐被封为了贵妃,是家里的喜事。”

  黛玉笑道:“也不是我说的,你也是聪明人,有什么你是猜不出来的?偏又到了我这里来说?想必你是已经猜测到了其中之意,所以才过来的是不是?”

  探春轻叹了一声,坐在黛玉身侧,看了一会窗口,才轻轻地道:

  “姐姐果然是玲珑剔透的水晶心肝玻璃人。我记得曾看过这么一条标注,道是:‘魏明帝曾“选女子知书可付信者六人,以为女尚书,使典省外奏事,处当画可”。’不过就是后世宫女的一种虚衔罢了。然后又有白居易《上阳白发人》诗称:‘玄宗末岁初选人,入时十六今六十......今时宫中年最老,大家遥赐尚书号’。如今宫中根本没有尚书一号,大姐姐却先是这个,才加封为妃,可见,并非是纯粹的贵妃。”

  省亲别墅攒金造

  黛玉看着窗外,淡淡一笑,道:“如今各人还顾不得各人呢,何必替着别人操心呢?虽然你是想到了这个,但是别人可未必能想到,只记得皇上隆恩罢了。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他们的热头上泼了冷水?反叫他们不自在?”

  探春看着黛玉的有些憔悴的娇容,关切地道:“如今先皇已逝,你也不要太过挂念了,以至于伤了自己的身子。”

  黛玉轻叹道:“你叫我如何能不伤感?自我来此,也只有在老爷子和四爷跟前自在一些罢了,老爷子更是爱我如女,如今突然逝世,不啻为晴天霹雳,至今尚不能回神呢!”

  探春道:“素日里姐姐也常说人可是朝着前面看的,姐姐也是够伤春感秋的了,如今好不容易身子骨好些了,也就多将养一些罢。姐姐心里伤感,也只放在心里头罢,如今这是这里高兴的时候,姐姐若是这么一副样子,他们自然又是有了那闲话的。”

  黛玉点了点头,这要说话,就见鸳鸯进来道:“老太太屋里正商议着大事呢,叫姑娘们也去。”

  黛玉听了有些诧异,探春却是知道说起了什么省亲的事情。

  雪雁拿来衣裳,服侍黛玉换了,白绫子中衣,葱黄色左敛右捻斜襟软缎褙子,以兰花做主要绣饰,搭配着素色薄棉缎曳地裙,棉缎裙薄而柔软,下垂感极好,裙角绣着和衣襟上同样的淡色鸢尾兰花,仿佛随着波动似的,腰间是一根柳绿色垂下来的蝴蝶结子宫绦压裙,葱黄柳绿更显得雅淡。

  头上只是数着简单的嫦娥髻,顶发高梳,寰髻紧致,围了一圈黄金小珠冠,耳上是小巧玲珑的赤金吊玉水滴耳环,越发显得娇羞默默,两边鬓角跳出来两缕长长的发丝,仿佛是点睛之笔,逶迤而下,几有随风舞随烟浮香升满室之势。

  探春见了赞道:“到底是姐姐,不管什么样的衣服,总是另有一股不同的风姿。”

  黛玉浅笑道:“可见你也真是的,难不成你模样儿就是不好的?谁不知道咱们家的姑娘没有一个不是水灵的?偏你们三个总是爱穿一样的裙袄钗环,没得出挑了!依我说,你们就该当挑自己喜欢的服饰打扮才是,一模一样的有什么趣儿。便是那宝姐姐,虽然爱素淡,可服饰打扮也并不在我之下呢!”

  探春挽着她去贾母哪里,道:“我们倒也罢了,没的叫人心中舒快呢!”

  黛玉摇头,道:“连老祖宗都说咱们姐妹们都是不俗的,可见老祖宗最喜爱女孩子家打扮的,虽然称不上什么浓妆艳抹,插金戴银,但是也该当因个人容貌风姿喜好穿着才是。这些个又不是给人看的,只看自己喜好罢了,偏你和二丫头四丫头那般小心翼翼做什么?同样的服饰,也把你们那水灵模样儿也都掩盖住了。”

  探春惊奇地看着黛玉,半响才笑道:“想来姐姐是跟多了先皇和当今皇上,素日里那些小心翼翼的性子却是少了许多呢!这样也好,省得你还想那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泣流泪的。”

  黛玉轻笑道:“难不成这人都是站在原地儿的?那时候来的时候我不过才六岁,谢谢年纪离开了家乡,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住着,这里又都是许多眼高手低的人,该当说当时也难为我了呢!如今已经十三岁了,七八年的历练,若是还是那时候小孩儿性子,反倒才叫人家笑话了呢!”

  探春直点头称是,黛玉笑道:“若说是因先皇和当今皇上,却也是不可抹杀的,若没了他们这几年照应,只怕我也还是以前那么个没见识的小样呢!”

  探春笑道:“姐姐那时候来这里,那副娴雅端庄的样子,我可还是记得牢牢的呢!但是我就想了,这是什么样的人家养出来的闺女?竟那般知书达理,进退得宜,便是如今,我还及不上当初姐姐的气派风度呢!”

  黛玉本是有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虽然笑起来十分俏皮,但是却也是自身不足,故黛玉素日笑的时候,不是拿着手帕掩口,就是以团扇遮面,既掩了自身不足,又更增添了一副别样风情,但是此时她听了探春的话微启菱唇,浅露碎玉,笑声如银铃,嘴角边露出浅浅的小梨涡,却也十分可爱俏皮。

  惜春突然走了过来,道:“说什么呢?还没走近呢,就听到林姐姐的笑声了。”

  黛玉看着惜春一身淡红粉红浅疏落搭配的衣裳,发上也是戴着粉红色纱制宫花,胸口一枝玉兰花枝逶迤而上,更显得惜春整个人儿恬美娇俏,清傲不让自己,便笑道:“才听到三丫头夸我呢,所以我得意地笑,手指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惜春上下打量着黛玉,然后继续往前走,道:“别说什么三姐姐夸林姐姐,就是我见了,都恨不得吃了林姐姐呢!”

  黛玉便指着走在她前面的惜春笑道:“瞧瞧你们姐儿俩,竟是嘴上抹了蜜糖是不是?净挑那好听的话儿来说我。”

  惜春就是直接会了一个“嗯”,然后道:“我那里少了一些颜料了。”

  黛玉奇道:“你那里少了颜料便打发人跟凤丫头说去,单单告诉我做什么?我那里也不画画儿的,又没有什么颜料给你。”

  惜春斜瞅了黛玉一眼,还是继续走路,小手一挥,道:“姐姐那里没有,就叫雪鸢去买去!姐姐那丝线都是她去单买了来的,顺便就替我捎带一些好颜料罢。这府里的,不知道有多脏呢,我不要!”

  黛玉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模样儿,忍不住又是一笑,才要说话的时候,已经到了贾母院子里,便住口不说,姐妹三个只进了贾母房中,只见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果然都在,薛姨妈也和宝钗在座。

  看着黛玉的一身飘逸,贾母心中暗赞,自是满意,越看越觉得黛玉年纪渐长,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袅娜娇柔,每一个眼神都是那么娇羞默默,每一个姿态都那么风流婉转,仿佛是显然羽化而成,一入室便香随风舞。肖似当年敏儿弱女,却又更多了十分轻灵气韵。

  王夫人见了黛玉虽然不及宝钗之艳,却多宝钗十分风流的气派,加上她素来是极厌恶这样风流袅娜的人物的,一副勾引人的狐媚样子,不由得心中微生鄙视之意,只是她终究是念佛吃斋的厚道人活菩萨二太太,因此眼光低垂,也不会叫人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的心思。

  探春只问道:“好端端的,老祖宗叫咱们大家都来做什么?”

  凤姐儿一旁笑道:“三妹妹可忘记了不成?咱们家大姐姐那可是当今的贵妃娘娘,如今皇上初登基,所以老爷们题本请奏,然后皇上特别恩准了宫中嫔妃娘娘们回娘家省亲,咱们家娘娘也是要回娘家省亲的,所以大家商议着建造省亲别墅呢!”

  探春深知自家财务,便诧异道:“竟是已经恩准了不成?便是恩准了,咱们家那里能有这么大一笔银子来建造别墅?”

  凤姐儿心中亦同她话,但是面儿上却是笑道:“你可不用担心这个,如今二太太从素日里的梯己嫁妆里头拿出来十万两银子呢!便是薛家姑妈也拿了二万两出来,还有什么银子是凑不够的?”

  探春听了更是诧异王夫人怎么会有那么多银两,自然也十分诧异学家竟好大手笔,贾母已开口道:“按理说,我也是一家之长,也该拿出一些,可太太是娘娘的亲娘,拿出这么些,我这个老婆子倒是拿不出手了。”

  并不是她小气,只是她终究知道这几个后辈孙女无依无靠,要给她们理好后路,不能图一时的欢乐,叫孙女们吃苦受罪。

  王夫人忙笑道:“怎么能叫老太太出这个银子?便是我们这些小辈也能凑够那建造园子的二十万来那个银子的。”

  邢夫人心中虽然舍不得,但是毕竟好处在后头,便笑道:“我房里也不敢比二太太那里,只能拿出一万两罢了。”

  凤姐儿笑道:“我们那里不敢比太太,八千两还是可以拿出来的。”

  算一算还是差了五万二千两,王夫人忽然想起了一事来,道:“记得帐房里是有五万两银子没动的是不是?拿了那个来填补上正是好呢,也不必老太太出钱了。”

  贾母明白她说的是从林家拿了来的五万两银子,只是淡淡地道:“别当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也知道不止那么些银子,你们各房里的了多少,我心里也是有数儿的、你们如今自己拿银子也罢了,若是还动那银子的主义,我这里可是不依的,只怕那银子如今也是没多少了,偏你们还打主意呢!”

  王夫人等人都是一惊,不由得低头不说话。

  黛玉自然是明白指的是什么,但是她因是装着不知道,故也不当一回事,只探春笑着看贾母道:“我记得太太曾经说过,那江南甄家还欠着咱们家的五万两银子,既然如此,何不叫人拿了汇票去支了来?既免了再凑什么银子,也不必再携带到江南买那些唱戏的女孩子了。”

  贾母听了便道:“正是呢,既然如此,二十万两银子也算是凑得够了,爽快地也准备着娘娘省亲的事情。”

  王夫人等人无奈,亦只得忙应了,凑够了那银子之后,就大兴土木开始兴建省亲别墅,凤姐儿又不十分热衷,为了那元春省亲时的风光,王夫人亦连家也不管了,只呕心沥血整治省亲的事情,当然不可能用管账的银子。

  黛玉和迎春探春姐妹自然是无所事事的,也不当一回事,也不会也那薛宝钗一样处处替王夫人稍稍大点着一些家常东西等物,只是闲时下棋作画,描龙绣凤罢了,倒也是自在的。

  红楼之禛惜黛玉 帝王心 春日喜画山村图

  展眼已至阳春三月,四处花红柳绿,一片春光烂漫,可喜这日天气清朗,因那旧日花园都拆了建造省亲别墅,所以黛玉和迎春姐妹几个人也不到花园里走动了,生怕遇到了人,便只正在黛玉小院子里晒日阳儿,紫鹃雪雁等丫鬟们把黛玉的大小厚薄衣服都拿出来晾晒。

  两个才留了头的小丫头一脚踩着台阶,一脚支着地,只在那里翻着手里的红线。

  迎春善于下棋,便命人摆了棋盘等物,硬是拉了黛玉来下。

  黛玉笑道:“虽说这下棋也能知人胸中丘壑,不过我的棋艺那可是比二姐姐你差远了。”

  迎春听了,一面摆着棋子,一面下了子,道:“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儿,别人我虽然不知道,难不成还是不知道你的?”

  黛玉好奇地问道:“姐姐知道我什么?”

  迎春也不回答她的话,只看着她俏皮可爱的模样儿,指着她便向探春道:“三妹妹,你瞧瞧,还说这个比你年纪大呢,我瞧竟是小的才是。”

  探春正在看着惜春绘画,听了这话,便笑道:“这也怪了的,林姐姐虽然那年纪是比我大了几天,可到底是那江南水乡的人物,娇小精致,水掐出来的玉人儿,哪里比得咱们是在这北方土生土长的呢,自然粗糙一些了。”

  黛玉随手挽住了随风飘舞的鬓发,随手先落了一子,笑道:“竟不知道,你们说我的不是呢?还是说我的是呢?”

  迎春下了一子方道:“是也不是,心中自有定论。”

  黛玉听了只笑道:“二丫头悟了!”

  迎春看着黛玉巧笑倩兮,如香飘舞满院,便笑道:“回头拧你的嘴,谁悟了呢?四丫头,说你这参禅的悟了呢!”

  惜春停了手里的画笔,然后抬头看了一下天,装做没有听到,继续绘画。

  黛玉见到惜春也不理迎春,便笑道:“可见四妹妹是知道我不是说她的,所以也不理二姐姐呢!”

  探春摇摇头,指着惜春的画道:“你不过就是几笔写意儿几笔花草画得好,像是这样的东西,还是要跟林姐姐学一学才是。”

  黛玉听了,便起身过来一看,竟是画的她们姐妹几个,便笑道:“这有什么趣儿?依我说,竟是画那乡下的田野风光才是有趣儿的呢!那日我曾见那些庄稼人收割麦子,乡下的小姑娘儿拾麦穗儿,竟真是一片朴实呢!”

  惜春听了,便把画纸揉成了一团,然后把笔递给黛玉,拉她到了大案跟前,道:“画出来!”

  黛玉好笑地道:“瞧这个四丫头,竟还命令起我来了!谁真能把那样的景色画出来呢?我可没有那么大本事!”

  惜春便道:“姐姐也别跟我打马虎眼儿,我可知道姐姐的丹青是一绝的。”

  黛玉摇摇头,咬着笔杆子想了一会,便吩咐调各色金黄、碧绿、淡金、青黛等颜色出来,想着曾经见到那姥姥的情景,那幅曾经叫她感叹不已的景色慢慢从笔尖下流淌了出来,那庄稼人黑红的脸膛上,闪着点点的汗珠儿,丰收的喜悦却是叫他们不曾感到劳累的辛苦。

  只画了一半,惜春就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惊叹道:“好漂亮的景色啊!”

  迎春见黛玉只顾绘画,也不和她下棋了,便摇摇头,命人把棋盘收了起来,才起身到大案前观赏。

  探春诧异道:“这是哪里?竟真是好看呢!”

  黛玉边画边笑道:“自然是田野村庄了,这些麦穗儿,咱们吃的面条馒头用的面粉,可都是从这里出来的呢!一道一道工序的,烦琐死了,那个姥姥还说有很多人也是吃不上馒头的呢!真真是那‘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了。”

  不等黛玉画完,惜春就道:“姐姐这幅画儿给我了。”

  黛玉笑着放下手里的画笔,道:“你若是喜欢就拿去好了,有什么好的。我见过的那景色,可比这个美多了。”

  惜春小心地拿起那幅田野风光图,吹风晾干,有些羡慕地道:“姐姐真好,竟能亲眼见到那美景呢!”

  黛玉又故意笑道:“我可也戴过那大大的草帽子,和那姥姥家的外孙女青儿一起拾过麦穗儿呢!”

  惜春眼睛顿时亮晶晶起来,看着黛玉,问道:“真的?”

  黛玉笑道:“自然是真的了,难不成还哄你不成?”

  雪雁端了四碗茶过来,笑道:“我们姑娘说的没错,当时还送出去了两把团扇和一百两银子呢!四姑娘可没听到那个青儿和板儿,叫我们姑娘是神仙姐姐呢!”

  惜春兀自是啧啧赞叹着乡下的田野风光,听了这话便笑道:“林姐姐本来就是仙女一样的人物,人见人爱,人见人怜的,这个叫法可是怨不得那两个乡下孩子的。”

  “什么怨不得那两个孩子啊?”宝玉一面说一面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袭人和晴雯两个。

  众姐妹抬头一看,只见宝玉穿着崭新的素白色绸缎夹衣,紫红色团花蟒缎长袍,腰间束着雪白玉带,颈中带着记名符、长命锁以及赤金盘螭璎珞项圈,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鲜明美玉,竟还带着黑珠儿线和金线拈在一起打的络子,越发显得面如满月,眼如秋波,十五六岁的年纪也让他更显得秀色夺人。

  后面的袭人和晴雯似露非露的眼神都略带一些娇羞地偷偷瞥着宝玉。

  晴雯也还罢了,身材窈窕,眉眼通透,竟和黛玉颇有一二分相似,亦有春睡捧心之遗风。

  袭人虽不及晴雯之美,却也是娇媚可人,衣着亦比晴雯华贵,竟都是素日里薛宝钗曾经穿过的衣裳首饰。

  黛玉也不在意,只接雪雁递过来的茶慢慢嚼着。

  探春便道:“这个时候,二哥哥不去上学,倒来这里作什么?”

  宝玉朱唇微启,笑道:“还上什么学?那泰钟现如今病着,我也没那上学的心思了。”

  探春听了便道:“上学也不是因为有了好朋友才上的,二哥哥就该正经一些上学呢!二哥哥这络子倒是精巧,这攒心梅花的格式,也就只有宝姐姐身边的莺儿能打出来罢了。”

  喜得宝玉笑道:“真真三妹妹的一双眼,就是莺儿给我打得呢!宝姐姐说杂色断然是事不得的,大红的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固此宝姐姐竟想了一极妙的法子,拿着那金线配了黑珠儿线一根一根拈上,打成了络子。”

  听了这话,惜春低低哼了一声,道:“络子络子,什么金线,可不就是指她的那把金锁,想拿着这络子笼络住二哥哥的心思罢了!也只她满肚子的心思都在那宝玉上,动不动就提起这宝玉。”

  黛玉和迎春探春都已猜到其中之意,因此只是一笑,那宝玉却没听到,只睁着两只清明澄澈的眼睛看着站在绿色芭蕉下的黛玉。

  只见黛玉身材已高了许多,更见轻盈婀娜,眉黛春山,眼颦秋水,红唇若菱,笑靥如花,穿着竹黄色斜襟比肩上襦,粉红色腰封,雪白纱裙,兰色长宫绦压裙,拿着粉红色纱帕,斜襟上绣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梅花,越发显得风流婉转,袅娜有仙子之风,不自禁地心中大动。

  黛玉见到宝玉满是艳羡的眼光,心中却是有些不舒服的,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拉过了目光不看他。

  宝玉却是走近了黛玉身边,然后问道:“听说妹妹近日身子骨不大好,如今可好些了?若是还没好,我就吩咐人找大夫去。”

  黛玉淡淡地道:“多谢二哥哥惦念,我已大好了,很不必二哥哥操心。”

  宝玉听了便笑道:“我们还分什么彼此?妹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话因还没落,忽然就见到宝钗后脚走了进来,笑道:“一个个都在作什么呢?走了一遭儿,一个人影也不见在屋子里,却原来都是到林妹妹这里来了,真真林妹妹这里就像是个聚宝盆呢,全聚来了。”

  三春姐妹和黛玉相视一笑,倒也有趣地看着宝玉一来,宝钗就后脚跟来的举动。

  宝玉见宝钗穿着藕荷色花宫缎粉紫色牡丹缂丝直身长夹褙子,白色绫子裙,原本曾被削去的秀发,经过这两年,早已又是浓密满头,高高梳着新月髻,雪白额头留着对钩刘海,余者发丝都已挽起,微露雪白颈子,戴着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圈和那把沉甸甸的金锁,更显得雍容华贵,端庄大方。

  宝玉便笑道:“姐姐可是从太太那里来?去过我那里没有?”

  宝钗也不答话,只看着惜春正在晾着的画儿,道:“这画儿真好,四妹妹丹青越发精进了。”

  宝玉听了,连忙凑过来看,笑道:“四妹妹画得越发好了,什么时候替我画一张罢。”

  惜春本欲说不是自己画的,眼见迎春给她给使眼色,便心中会意,冷冷地道:“你便是自己多琢磨琢磨也画出来了,何必要我这样粗俗不堪的画作?挂在你那里,也不过就是玷辱了你这富贵闲人的称号。”

  宝钗近前看时,诧异地道:“这个画儿看起来和四妹妹素日里的笔法不大一样呢。”

  惜春还没回答,偏那宝玉离宝钗最近,就闻到了一阵甜丝丝凉森森的香气,眼中见到宝钗新月髻上斜插着一枝滴翠红翡吐珠蝴蝶珠花,越发显得灵动有致,轻巧可爱,蝶之轻灵,却也减了宝钗身材的丰腴之感,便笑问道:“宝姐姐这珠花真精致,是大哥哥到了外面给姐姐买的吗?”

  宝钗微露笑容,道:“他哪里有那么大的闲空去给我买什么劳什子珠花?这是娘娘打发人从宫里赏赐了来的。”

  宝玉听了便道:“这可奇了,大姐姐从宫里打发人赏了的?为什么就只给了姐姐一个人?难不成大姐姐忘记了,咱们家里还有林妹妹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呢!”

  宝钗听了面色微粉,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迎春便笑着打岔道:“宝兄弟你要是能把你爱看人家花儿朵儿的性子用到书本上一分儿,老爷太太也就不必紧看着你了。”

  宝玉把头一扭,把嘴一撇,道:“谁爱看那些什么庸俗板腐的混帐话,不过都是害人的东西罢了。”

  宝钗听了就道:“宝兄弟,你这性子还是改改罢,回头姨丈听到了,少不得又是一番训说。再说了,男人家读书明理,就是要辅国治家的,不然你能作什么呢?难不成真是要白过一辈子?去做那耕种的低三下四之人?”

  袭人笑道:“到底是宝姑娘,竟是说得有条有理的,若二爷真能改了,倒是阿弥陀佛了!”

  晴雯嘴角一撇,宝玉只装着没听到,转眼见到那些轻雅飘逸的衣裳晾晒着,硬是凑到了黛玉身边,猴着脸笑道:“林妹妹这里晾晒的衣裳竟真真都是好呢,还带着一股香味儿,越发宜人了。妹妹这么多的衣裳,也穿不遍的,如何不赏赐几件给袭人?也全了妹妹素日里待她的情分了。”

  黛玉素来讨厌别人穿自己的衣裳,尤其是那个袭人,因此听了这话,面色便是一冷,淡淡地道:“我的衣裳从来不给人的,便是不喜欢的,旧了的,我宁可叫人绞碎了也不与人。二哥哥要是单为了袭人要衣裳呢,就别进我这里。”

  宝玉一呆,袭人目光一跳,宝玉只笑道:“这又有什么了?妹妹什么时候这样小气了?不过几件旧衣裳罢了,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探春便道:“二哥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好似你就是单为了袭人来要衣裳似的!那袭人素日里年例衣裳彩头是没有的?还少了衣裳不成?偏来要林姐姐的?这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林姐姐最不爱与人穿戴一样的衣裳首饰,偏你竟是大糊涂了的人。”

  袭人忙上前陪笑道:“二爷糊涂了,难不成三姑娘和林姑娘也糊涂了不成?不过就是二爷小孩子心性,闹着玩的罢了。”

  雪雁淡淡地道:“袭人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素日里你是老太太给了宝二爷的人,最是知道的规矩的,年纪也比二爷大了两岁,如今二爷不知道的礼数,你原本也该提点着一些,怎么偏来我们姑娘这里开这个口?你也该时常提点着规矩,别动不动就开一些不该开的口。原是二爷的不是,怎么姐姐反倒说姑娘们不是?谁又给了你编派姑娘的规矩?”

  袭人粉脸涨得通红,方知自己说话错了,不由得自悔不及。

  宝钗知道王夫人素来看重袭人的,她原本素来也是极看重袭人语言志量深可敬爱,素日里相交极厚,忙打岔道:“不过就是玩笑话罢了,妹妹还不在意呢,偏雪雁你却来在意了。”

  雪雁冷冷地道:“宝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姑娘不在意,原本是身份不同,犯不着和一般没见识的下人计较什么。偏我是姑娘的丫鬟,难不成连我也不在意姑娘身上的事情不成?以后二爷说话也想明白了再开口,不然别人倒还以为这么一大家子里,竟连丫头穿的衣裳也没有了呢,竟找姑娘要。”

  宝钗亦有些羞红了脸,黛玉便淡淡地道:“雪雁你也别多说什么,横竖心里明白就是了。这日阳儿晒得我嘴里倒是有些干了,你且去倒一盅子茶来我润润口。”

  雪雁听了,忙答应进屋子里去了。

  惜春拿着晾干了的田野风光图,过来岔开了话,道:“林姐姐,什么时候叫人糊裱起来好不好?”

  黛玉听了笑道:“这是你的,你爱怎么样便是怎么样好了。”

  正说着,忽见凤姐儿进来,后面跟着婆子丫髻捧着许多东西,笑道:“这是宫里面打发人来送给林妹妹的,妹妹可叫雪雁和雪鹰两个查收清楚了,少了我可是不管的。”

  黛玉听了,雪鹰和紫鹃雪鹭上前来,命小丫头子都接了过来,细细查点着收起来。

  黛玉只是看着,问道:“可说了什么没有?”

  凤姐儿接了春纤端上来的茶润了润口,笑道:“仍旧是那李公公亲自送了来的,只说是皇上和皇后娘娘送妹妹的,一样一样都写着签子呢,说给妹妹玩耍,明儿再送来一些。”

  黛玉听了,便道:“该告诉了李公公,不用皇上和皇后娘娘赏什么东西才好,如今皇上登基不久,国库空虚,正是皇上励精图治的时候,偏拿这些没处搁的东西作什么?不过就是白压了箱子底罢了。”

  凤姐儿听了,便道:“哎哟哟!偏妹妹说这样的话,这些东西,多少人求也求不来呢,偏妹妹只嫌多!”

  然后笑道:“不过那如今西北军饷尚无着落倒是真的,如今那年贵妃的哥哥年大将军在大西北打仗呢,皇上可是盼着大捷的,偏如今那国库没了多少饷银,皇上和皇后可都是焦急着呢。那皇上不知道整治了多少贪官污吏,便是搜抄了的财物,也不过就是那杯水四薪罢了。”

  黛玉听了心中一动,只沉默着不说话。

  宝玉却是好奇地看着雪雁紫鹃等人收拾登记的东西,便道:“妹妹这些东西,怎么都是我没有见过的?一样一样精致着呢!尤其是这个九曲玲珑小凤钗,怎么就是那么精致呢?”

  一面说,一面就要去拿小红棒在手里匣子内的小凤钗,雪雁突然走近小红,宝玉一个冷不防就给撞到了一边,袭人连忙上前扶住宝玉,一叠声地问道:“二爷可是撞到了,撞坏了哪里不成?”

  宝钗也只当宝玉给撞着了,连忙上前细看,也忙问如何。倒是晴雯靠着院门门槛子道:“也不知道宝姑娘和袭人姐姐担忧个什么劲儿?二爷好歹是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就能给雪雁撞到什么?”

  宝钗方退了两步,暗自愧悔自己失了身份。

  黛玉本不在意的,迎春姐妹因都有些累了,也就向黛玉告辞,黛玉方送了她们出去。

  回来的时候见到宝玉宝钗等人犹在,便微微蹙起了淡淡的眉梢,心中大不乐意。

  到底宝钗是个有眼色的,忙拉了宝玉告辞。

  黛玉方进了屋子里,想了想,还是把那年父亲给自己装着金银票的匣子找了出来,叫了雪雁和雪鹰。

  “我知道你们晚上的时候也是经常出去的,我只问你们,果然皇上那里如今军饷难集?”

  雪雁和雪鹰低着头,两人都没想到原来自己虽然每日晚上小心翼翼出去,却还是叫黛玉知道了,只是黛玉从来不说罢了。

  雪雁想了想,道:“老爷子一生挥霍无度,况又心肠极软,总是任由着那几个爷们挥霍着,其实如今国军里实在是剩下没多少内帑了,虽说责令填补亏空,但是谁真是愿意的?大西北的军饷,确实是皇上的燃眉之急。”

  黛玉低头想了一想,然后把匣子递给了两人,淡淡道:“我也知道这些只是金银票什么的,其实派不上多大用场,只是这几日你们便出去,到了那四林商行,多叫一些人,到了钱庄,能提到多少现银就提多少,这些金子银子我原本要来也是无用的,暂且就先替皇上解了这燃眉之急。”

  雪雁听了急忙道:“这可是老爷留给姑娘日后吃用的银钱和嫁妆。”

  黛玉淡淡一笑,道:“先别说什么吃用不吃用的,如今也没花多少银子,将来想来也不会花多少,再说了,嫁人之事尚远,何必此时就急着留这些东西?这些金银票留着,也不过就是白放着,既然如今是皇上急用,那拿出来就是了。虽然你们都不说,可是我也知道如今还有许多人不服皇上登基,这次的大捷,可是皇上必须要拿下的,不然难堵悠悠之口。”

  雪雁和雪鹰自然是明白的,也不由得暗自低头不语,其实心中却还是极震撼的,当此时候,两人都没有想到,黛玉竟会如此不在意身外之物,极力相助雍正。

  两人本是极聪明人,也知道军饷确实是重中之最,次日两人便向凤姐儿告假出来了,直奔向了四林商行。

  林青玉听了两人的话,不由得沉吟了片刻,道:“姐姐实在是深明大义,怪不得爹爹素日里常自称赞姐姐实在是女中君子。自皇上登基之后,我这里极力敛财,但是到了如今不过才集到了三十多万两白银而已,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既然姐姐有此意,那就赶紧去各大钱庄银庄提取现银。”

  四林商行的人,本都是自己人,既然有了银票,自然是办事迅速的,各处都派了不少的人去提取现银,雍正得知之后,自然是心中激动的,他自命心腹侍卫统领西林成带了一支精锐侍卫从中相助,一时之间,弄得京城里各大银庄钱庄叫苦不迭,黄金白银流水似的给四林商行的人取走。

  三日之内,很快就已经集够了五百余万两白银,送给大西北打仗的军饷已是绰绰有余,雍正便派人告诉雪雁雪鹰两个,不用再多提银两了,余下金银票仍旧归还黛玉,所花军响之五百六十八万余两白银,只当是国库亏欠于她,来日必还。

  黛玉听了雪雁和雪鹰的话之后,只是摇头淡然一笑,道:“说什么还不还的,这些银子,还不是在百姓身上赚了来的?那不过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罢了。”

  雪雁道:“姑娘何必如此妄自菲薄?若不是姑娘这笔银子,如何能叫皇上解了眼下的急迫?虽然是先皇的意思,但是仁寿皇太后德妃如此处处刁难皇上,十四爷也是不肯对皇上行君臣大礼,竟还对皇上拔刀相向,多少人可是对皇上虎视眈眈呢,多少人也是盼着这次打仗溃败呢!姑娘的这笔银子,不啻是久旱中的甘霖。”

  黛玉听了,轻叹道:“那德妃娘娘,如今还是不满皇上登基吗?”

  雪雁点头,道:“已不仅仅是不满了,而且还是处处刁难,处处维护着十四爷,便是皇上每日前去请安,她亦不肯见皇上之面,还处处以死相逼皇上退位于十四爷。皇上虽不啻她行为,却也终究是顾忌着老爷子生前的声名,因此每日也都只是寅时趁着她未曾起床才去请安,省得撞见。如今皇上虽然是登基了,但是国库空虚,官吏腐败,不知道多少只老虎在四面围视着呢!”

  黛玉听了,便道:“皇上之位,乃是老爷子亲传,倒不曾想到,她竟然如此作为。退位让于十四爷?这可不是把皇帝上往死里逼的吗?同是亲子,为何她竟如此偏心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雪雁淡淡地道:“或许,在她心里,就根本没有把皇上当成是她的儿子罢。”

  黛玉摇摇头,原本她还对德妃心中存了三分怜悯之意,毕竟雍正不是她膝下长大的孩子,偏心一些也就是了,但是如今却到了逼子退位的事情了,那么她心中对德妃的那三分怜悯,已经消逝得干干净净了。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雍正的心里,会是那么的寂寞,会是那么的彷徨。

  彷徨,是的。她曾在他身上看到过他想却步的意图,只是世道终究是不允许他退步的,为了康熙爷,他还是一如既往走了下来,但是,他心中,还是彷徨的。

  或许在他知道康熙传位给他的意图时,他就有一种想逃避的想法,他想要的,其实和自己一样,很简单,温暖和乐的一个家,但是他的生活中,赋予在他身上的责任,却使得他不能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因为从小,他就已经失去了,那最能温暖人心的亲母之爱。

  五月初夏石榴红

  这日一早,黛玉尚在床上安睡,其实也早已醒了,只是闭眼养神罢了。

  “林姐姐,你懒死了,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睡!”湘云随着她娇嫩爽朗的声音便直闯了进来。

  时值夏日,她穿着一身大红色撇着石榴的薄纱斜襟褶子,水红色纱裙,梳着简单的慵妆髻,斜插着一支玛瑙滴珠凤头钗,珠钿错落,发髻中央却是围着一圈红玛瑙珠冠,腰上

  宫绦系着一只赤金点翠的麒麟,更显得鹤势螂形,纤腰如蜂。

  黛玉睁开了眼睛,然后看了湘云一眼,便道:“你先到各处去逛逛罢,我昨儿个睡得晚了,至今还算疼着。

  湘云便坐着推她,道:“身子酸疼就起来逛逛走走,躺在床上越发懒骨头了。”

  然后笑着对黛玉道:“姐姐瞧我这衣服好看不?是宝姐姐特地给我做的呢!是娘娘昨儿里赏赐了的绸缎,她舍不得自己做以上,所以就给我做了一套!可见是好姐姐呢,但凡

  我若有这么一个好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好的。”

  说着连眼眶亦红了起来,感叹自己无父无母的哀痛。

  黛玉方坐起了身,长长的青丝披散在胸前肩后,睡眼惺忪,薄面微酡,揉了揉眼睛,才道:“偏你这么一大清早里来。”

  湘云笑着拉着她的手,笑道:“好姐姐,我好容易来一遭儿,你怎么也得喝我玩耍才是。”

  “难不成你竟是来玩耍来了?”

  见着黛玉一脸稀奇,湘云叹了一口气,道:“不过就是避一些儿时非罢了。”

  黛玉起来梳洗了,穿着白底撒着红玉兰花苞的对襟褶子,领口和袖口都是红色镶滚,下身系着绣黑色玉兰团花的红色长裙,质地轻柔,拨入蝉翼,轻如烟雾。

  头发盘起来斜梳成一朵兰花形状,右颊耳前留着两根长短不一的麻花小花辫,紧致精巧,以小碎花点缀发髻,左边不留鬓发,鬓角却簪着一朵蓝色小鬓花,看起来越发较小精

  致,手腕上却是两串大东珠串子加上一把大团扇,团扇上的玉兰花枝,恰和一群上的遥向辉映。

  吃了一点子桂花冰糖燕窝粥,黛玉漱口完毕,便随着湘云出了院子,方转到了贾母院子里,就见到姐妹们都在那里玩耍,唯独迎春和惜春是在芭蕉下面下棋。

  凤姐儿抱着巧姐儿玩耍,见到黛玉过来,便笑道:“如今建造娘娘省亲的园子,竟叫姑娘们都没地方玩耍去了。”

  黛玉淡淡地笑道:“这有什么啊?素日历也都不是爱出门的人。”

  宝钗忽然走过来笑道:“昨儿打发人给妹妹送了两匹上用纱去,妹妹可收了?”

  黛玉方想起来,笑道:“哦,多谢多谢,难为姐姐记挂着。”

  凤姐儿却是觑着眼睛看待遇身上的衣裳,笑道:“这是什么稀罕物儿?竟比那上涌的纱还要细巧绵密呢!”

  上用即是进上的绫罗绸缎,为其中之最,官用即是扑通官员人家所用的绸缎不了,比上用稍次一等,而贾家豪富,且是四大家族之首,故主子太太姑娘奶奶们所穿都是进上的

  布料,许多用物业多是舶来品,可见贾府之富贵,排场用奢华无度,其实也非亲王可比。

  宝钗这才注意到黛玉穿的衣服竟不是那江南进贡的上用蝉翼纱,而是一种自己从来没见过的质地,虽然轻薄柔软,却还是色泽明亮,远远望着,如一团烟雾一般,仿佛可以浮

  动满院。

  黛玉扬着手转了一圈,那薄软的纱也随着她的转动而漂浮起来,几乎想起充满了院子,嘴里只是笑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动,不过穿着倒是干爽,不但肌肤生香,且不生

  汗渍,就叫紫鹃给我做了几套夏天的衣裳。”

  紫鹃只笑道:“二奶奶不知道,这个据说是茜香国进贡的女儿罗。听雪雁说那茜香国三年才进贡一次,也从来不进贡这个的,今年那茜香国国主是庆贺新皇登记,所以另多了

  这个据说是他们镇国之宝的女儿罗,统共不过三匹,既轻薄又想软,正如姑娘说的,夏天穿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最珍稀不过的了。”

  凤姐儿啧啧称叹,道“想来也只有妹妹这样的人,才配穿这独一无二的衣裳了。”

  黛玉听了只是微微一笑。

  凤姐儿笑道“|按着妹妹这个标致玲珑的小模样而,我瞧着过不两日也就有人来给妹妹下聘提亲了。”

  雪雁和雪鹰听了面色微微一变。

  黛玉却是淡淡一笑,道:“别人也罢了,偏你也来笑话我。”

  “哎哟哟!何尝是笑话呢?谁敢笑话妹妹呢?”

  宝钗也笑道:“真真儿这个凤丫头,说话也利索。”

  凤姐儿便笑道:“瞧瞧,又说我开玩笑呢!别的可以说笑,这个难道是可以说的?还不怕下了拔舌头的地域!”

  黛玉听了心中怔忡,便知凤姐儿是故意如此来告诉自己的,不由得一阵狐疑不定,道:“你倒是听谁说的?”

  凤姐儿笑得亦有些讥讽,道:“什么听谁说的?这可是千真万真儿的事情。”

  冷不防惜春插口道:“到底是个什么事情?我可不认为林姐姐是该嫁人的年纪,别人比林姐姐大了许多的,可也没见什么动静呢,怎么偏这样的事情拉扯道了林姐姐身上了?

  ”

  宝钗听了面色微微一红,自然是知道惜春是说她的。她年纪其实已经够大了,但是一直蹉跎至今,也非她心中所想,只是如今进宫于参加秀女之选之事沦为流水,而那金玉良缘又因贾母在堂而无动于衷,她心中自然也是苦的。

  好容易盼到了元春竟风味了贵妃之尊,薛家也只能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到了元春身上了。

  她年纪既大,况出身又非极富极贵,虽然也能找到合适的人家,但是去不必暴雨这个知根知底的人儿,况且如今游游贵妃姐姐,家族可称得上是如日中天,况且他虽然无大担当,终究比其他纨绔子弟好上千百倍,又是国舅之尊,嫁到这里又是亲上加亲,有亲姨妈在堂,自己也更加好掌贾家之权。

  凤姐儿听了惜春的话,便笑道:“难不成还要等着林妹妹年纪大了才提亲事么?况且如今那十四爷已给皇上贬去手皇陵,自然曾说的亲事也是不算的了。如今倒是有一户极好的人家,也堪匹配妹妹的人才了。”

  黛玉淡淡地笑道:“二嫂子可不要说什么有的没的话,别说我如今年纪尚轻,便是真是年纪道了,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嫁了的。我也不管谁做主谁不做主,只有一件,我得了先皇答应,当今在前,只要是我不愿意的事情,即便是这终身大事,也不能由着别人来做主。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就突然提起了我的亲事,但是我也明白一些事情,所以还劳烦

  二嫂子告诉了,不管是谁,也不必把心思动刀了我身上。”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吃一惊,三春却是又惊又喜,道:“这可是真的?”

  黛玉笑道:“这样的事情,谁还能编个谎话哄人呢?自然是真的了,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什么从来不担忧着这样的事情?”

  惜春低了一下头,道:“这样倒也是好的,省的日后还有人算计着姐姐。”

  黛玉仰着头,轻轻柔柔的风吹在她脸上,那淡淡的笑容竟是那么妩媚,恍然之间,素日历曾经小心翼翼的黛玉已经脱胎换骨,成为了一名有主见有刚强的少女。

  众人自然是都看在眼里,宝钗却是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淡淡的忧心。

  巧姐儿忽然摇摇摆摆走到了黛玉跟前,抓着黛玉垂着的手,娇声唤道:“姑姑,姑姑!”

  黛玉弯身笑道:“小巧儿有什么事情好姑姑?”

  巧姐儿抓着黛玉受伤的大东珠串子,小小的嘴里笑道:“圆圆的,弹子!”

  黛玉褪下一串,随手扯散了,大东珠落了一地,巧姐儿拉着黛玉蹲在地上一粒一粒捡着,笑呵呵地扔到了旁边花盆里,笑道:“弹珠,好玩儿!大珠大珠落入盆!”

  众人都笑了起来,凤姐儿如今已是万事小心仔细,便皱着眉头道:“林妹妹,你这些可都是那明文规定紧致的东珠,咱们家里虽然这样,到底也只是奴才人家,是禁止佩戴东珠的,这些妹妹何必给她玩耍,回头又是一番事情呢!”

  黛玉也不回头,笑道:“这些原本就是用来玩儿的,谁能有什么正经用处?”

  ”

  凤姐儿瞎声叹气,道:“人家是求也求不来的东西,偏你只当着是玩耍的东西!真不知道说你是清高呢,还是什么败家子。”

  黛玉听了却是想了一想,笑道:“我可是见识到了败家子的不好,我宁可不清高一些,也不能做什么败家子。”

  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待遇也不在意,只看着远处通红的石榴花,便诧异道:“什么时候这里多了许多石榴花?”

  探春笑道:“太太说了,那石榴多子,便是皇宫里嫔妃年年的盆景也多是石榴,大姐姐可不就是那宝玉说的什么榴花照宫闱的,所以太太吩咐了,多多种上一些石榴花,祈求

  娘娘多子多孙。”

  黛玉听了,不自禁地心中淡淡一笑,也不说什么。

  宝钗却是笑道:“大姐姐端庄儒雅,知书达理,又是生在了那大年初一的,谁都知道是个富贵的主子,明儿里再替皇上生了龙子,可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探春笑道:“到底是宝姐姐,说话也是说道了太太心坎子里,怪道大姐姐也是那这样喜欢宝姐姐呢!”

  宝钗一笑,越发显得端庄柔媚,却是并不多说话了。

  才太阳渐渐热了起来,众人便进了贾母房中,可巧王夫人薛姨妈等人都在。

  正值王夫人道:“听说那人家也是极好的,哥儿也是生得人才齐整,如今又是皇上身边的侍卫首领,那可是正经的旗人呢!大姑娘许了过去,是正经的正方大奶奶,自然是最贵的。”

  众姐妹面色都是一变,黛玉更是眼中一冷,未曾料到王夫人对自己之事真是急不可耐。

  薛姨妈听了王夫人的话便笑道:“按姐姐这么说,倒是极好的一处人家了。”

  说着看着黛玉笑,道:“素日就说大姑娘是个有福气的,如今可见正合了那富贵呢,如今多少包衣人家的闺女,不管如何才貌双全,若没了过硬的身份,也是那正经旗人家不愿意娶的。”

  黛玉此时最听不得别人再提她亲事,因此听了,心中恼怒。

  语气有些淡淡地道:“不知道舅妈和姨妈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多少包衣人家的闺女也是那些旗人家不要的?难不成舅妈和姨妈竟是忘记了?虽说我是寄居在外祖母身边,可到底我还不是姨妈的闺女,也不是姨妈的闺女,我的终身大事,什么时候由着舅妈和姨妈做主了?再说了难不成舅妈和姨妈也忘记了如今的规矩了?凡是在旗女子未经过选秀,是
决不允许私自婚配的?”

  王夫人和薛姨妈一惊,顿时想起黛玉不是包衣人身份,便是亲人,也只有贾母一个,心中自然也想起了自己未免逾越了贾母去,不由得有些灿灿的,忙都陪笑道:“不过就是说笑罢了。”

  贾母呷了一口酸梅汤,淡淡地道:“太太也别在我跟前说得多好,如今也不怕姨太太笑话,也当着她们姐妹们都在,我就实话说了罢。写别说林丫头是那正三旗的正经姑娘,再说了,我也曾有人说林丫头命中不该早稼的,便是去是留,也不是你我等人能做主的,她只管做她自个儿的主罢了,我今儿说明白了,也就是说谁也不必打着她的主意,给她什
么亲事。”

  三春姐妹和凤姐儿黛玉都松了一口气,却也未曾想到贾母竟会如此说话。

  《红楼之禛惜黛玉》作者:梅灵 深夜寂静心却累

  贾母此说也是无奈,她早已知道黛玉是凤凰格儿命儿,偏如今也没什么动静,但是那完颜太妃又说得那么郑重,她也不能不信,毕竟黛玉确实是和当今皇上先皇是非同一般的。

  她一生之中经历了多少的岁月?又经历了多少的富贵荣辱?岂能是眼光短浅的王夫人可比得的?

  虽然说他不管如此,都不会叫黛玉委屈,因为她是她的心肝儿肉。

  但是,终究她还是要顾着老太爷留下的家业,只有黛玉好,贾家才能立足于朝廷。

  元春虽贵为贵妃娘娘,但是却怎么能比得上黛玉和先皇录今的瓜葛?

  再说了,不管黛玉是不是什么凤凰格,终究她是敏儿的女儿,再怎么着,当今也不会亏待了她。

  多一个孩子和皇家有瓜葛,这家也就更稳了一分。

  把一家子荣辱都放在一个孩子身上,她终究心中亦不好过,也只得对她更好一些。

  黛玉听贾母如此说,虽然亦不明白此时贾母心中所想,但是也是欢喜的,心想自己的外祖母终究是疼自己的。

  在这里,除了三春的姐妹之情,亦有贾母的疼爱之心,忽然之间,她明白,她真的也不是孤单一人。

  王夫人和薛姨妈面色都是有些讪讪的,毕竟贾母已经放话出来了,无论她们怎么热心,也已经给贾母堵住了。

  凤姐儿也笑道:“可见老祖宗是知道林妹妹的,今儿里我才知道,原来那先皇在世的时候,曾经答应过林妹妹叫她亲事自择的呢,便是当今,也不得干涉着妹妹。”

  贾母听了,又惊又喜,问道:“这话可是真的?”

  黛玉淡淡一笑,道:“谁能拿已去了的先皇开玩笑呢?可巧如今我也十四岁了,按着年纪也是要参加选秀的,若是父母在世,自然是他们做主,偏如今我只是孑然一身,自然是这里做主的了。今儿也一并说明白了的好,那先皇可是答应了的,免了的我的秀女名分,因此也就不必这里的人操心着了。”

  此话一出,不但贾母一呆,亦连王夫人也是心中一跳,也不自地有些欣喜,毕竟她不进宫里,那么元妃就少了一个强劲对手,但是留在这里,都也算得是一个祸患。

  虽然王夫人心中喜悦,但是薛姨妈却和宝钗面面相觑,心生忧虑。

  黛玉不进宫,倒是元贵妃少了对手,但是在贾家如此跟蹉跎,却未免就是自己的敌手。

  上上下下谁都知道宝玉是对她极其上心,若多了她,岂不就叫自己心计难了了?

  很快,夜幕降临,湘帘垂地,温温柔柔暖暖洋洋的夜风透过纱窗吹了进来,雪雁等人早已在外间睡了,唯独黛玉却挑灯看着那随风摇曳有烛火,心头此起彼伏,难以平静。

  她不是不知道,如今的形势,她不是不知道,如今的风言,她也不是不知道,如今的仁寿皇太后,德妃,忽然触柱而亡。

  有人说,德妃是因为不满雍正得位,所以激愤要为十四讨个公道,因为皇位应该是十四的。

  有人说,雍正之所以号为正,不过是欲盖弥彰。

  明朗的五月之天,那鲜红的石榴花尚且热烈的盛开着,但是那德妃之死的风言风语,早已吹满了全城。

  那么,德妃死了,四哥怎么办?

  他是刚刚登基的啊,他有着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做,他的心中,还有着他的雄心壮志。

  那么德妃的一个死,会给他带来多少的风浪。

  要他怎么面对天下悠悠之口?要他怎么面对那不孝之罪名?

  德妃,她经历了四十几年的风雨,她的精明厉害,无人能比,她,是早料到了如此罢?

  她是想以她的死,来控诉四哥登基不是先皇的意思,来否决了四哥身为皇帝的正统性。

  或许更应该说的是,她是对四哥最后一击,以死来击,给十四子胤礻题谋一个令人同情令人激愤的身份,最终,她还是一心一意想把十四子扶持上那九五至尊之位。

  她,最终,即便是死了,还是要把这个她从来没有看在眼里的儿子推到那风头浪尖。

  四哥是何其无辜,他又何其要忍受着这一切?

  不属于他的罪名,却给德妃强加在了头上,背后,不知有多少骂名滚滚。

  黛玉轻轻叹了一口气,正欲安歇,忽然听到树叶落地之声。

  披上一件衣裳,黛玉掀了帘子出去,没有意外的,她盾到了充满疲惫的雍正皇帝,她的四哥。

  雍正就是这么静静地看着黛玉疲惫的心,仿佛受到了安抚,渐渐冷清下来,黛玉眼中微微有些湿润,轻轻地道:“外面也有露水的,四哥,还是进来坐坐罢。”

  雍正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黛玉拿着小银剪刀剪去了烛花,红红的烛光亮堂了起来,映照得满室流光。

  黛玉沏了一碗茶放在雍正身边的小几上,柔声道:“四哥从那里来,路也远着,想必还是没有吃什么东西罢?空着肚子仔细又压了一肚子的风,先喝茶润润口,我去做一些点心。”

  雍正突然抓过了黛玉微凉而柔软的手,低声道:“黛儿,不要走。”

  他的嗓音沙哑而干燥,带着些许的悲哀和迷茫,像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径的孩子。

  黛玉轻轻叹息,这几日,自从知道德妃之死,她的叹息,竟比素日里她因自己之故的叹息多得多。

  “为什么,她即使是死,也还是要把我推到那刀山火海风头浪尖?为什么,她即使是死,也还是没有把我当作是她的儿子?难道,真的,都是我的错吗?难道,真的,我不该继承阿玛的皇位吗?”

  黛玉蹲到了他跟前,烛光下依旧明亮如水的眼眸,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四哥,你是皇上,你是正大光明得到了老爷子指位的皇上,你没有错,也没有什么不该。你的身上,担负着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而是天下的百姓,大清的江山。如果,仅仅是因为私心,而否决了你,那么,只能说这个人,真的是被自已的私心蒙蔽住了,不仅仅是自己的眼睛,还有自己的心。”

  雍正迷茫的眼神望着黛玉柔美娇俏的而容,那如水的眸子,那似黛的烟眉,少了一丝青涩,多了几分成熟。

  容颜如玉,红烛轻语,一种极度的娇红映入眼底深处,淡淡的火焰滋生摇曳,仿佛一朵红花绽放刹那间的芳华。

  薄薄的红,洒落房中,轻薄的纱帐,越发如烟雾,滑落指缝之间,洒下的,淡淡的艳丽。

  可,谁知那红中的迷情?

  谁明那艳中的凄凉?

  “可是,黛儿,你知道吗?我好累,好累,我的心,真的是好累。我不知道,这个时候,我还可不可以支撑下去。”

  黛玉抓着他放在膝盖上粗糙而温暖的大手,语音严肃而轻柔,却是那么善解人意:

  “四哥,你别忘记了,老爷子的心血,是要你来传承的,不能仅仅因为着仁寿皇太后的否决,你就这样放弃了,对老爷子食言了。你要知道,你没有错,也不应该承担着皇太后死的罪名。如果说,她非要把你推到那风头浪尖,那么,你就要稳住自己,这样,你才是堂堂正正的雍正大帝,而不是因为一些小小的事情就退缩了的胤禛。”

  雍正眼中突然涌上了一股淡淡的热气,无论别人怎么来评价他,至少,他有她在身边,有她可以理解他。

  如今的他,背负着太多,所以他不敢表露他对她的情意。

  她是那么的清泠纯澈,她是那么善解人意,就仿佛是坠落凡间的仙子,既有倾国倾城貌,又有七窍玲珑心。

  她仿佛,是为他而生。

  走过了多少的风风雨雨,走过了多少的心机算计,纯净自然的她,就是他心灵的归宿。

  他多想带着她逍遥天下,笑看风云变幻,笑谈山水幽情,多想每天都能看到她美丽的笑靥。

  可是他知道,他现在皇帝,他有责任对待他的天下百姓,有责任打理好父亲交给他的万里江山。

  如今的他,不能吐出他心中的情意,不能以一个皇帝的身份来对待她,或者纳她为妃嫔,只因为他懂她。

  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偕老不相离的爱,如今他给不起。

  握着黛玉的手,紧紧贴在嘴边,有些自嘲,有些悲伤,有些酸苦。

  “或许,我真是自古以为唯一一个如此累的皇帝了罢?刚刚登基不过半载余,却要圈禁兄弟,斥责庶母,抄贬群臣,而今亲母又忽然触柱而亡。”

  黛玉凝视着他,缓缓地道:“可是这一切,那些痛骂你的人,又有几人是知道内中隐情的?如果不这么做,或许将来毁的就不仅仅是四哥一个人,而是整个天下,整个江山。‘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人生在世,是功是过,总是有后人定论的。四哥,你是一个人,所以你挡不住那些悠悠之口,那些人的心和眼睛都没有看到内中事实的,既然如此,四哥,你又何必太过在意呢?”

  雍正缓缓把黛玉拥入怀中,下巴放在她的肩上,面孔埋在她清香柔软的发丝中,感受着她身上那浓浓的温柔,那静静的纯净,洗去心中的烦躁,洗去浑身的疲累,自己的整个身心,似乎也放松了下来。

  黛玉本是闺阁女儿,自然知道这是极违背了规矩的,但是此时的雍正,疲惫沧桑的面容,泛着淡淡血丝的眼睛,叫她的心莫名地纠结在一起,泛着微微的疼。或许这样,会叫他的心渐渐地静下来。

  时候总是由指缝间流逝,越是不舍得时光飞逝,却越是离别的时候总容易来。

  天色有些晶明,却已将近四更时分,是雍正应该离开的时候了。

  此时仁寿皇太后逝世,身为皇上,他不能叫人发现他出了皇宫,很多很多的事情,还要他去处理。

  黛玉仍旧是下厨做了一碗汤面来,雪白的面条,黄澄澄却清澈的汤,洒着碧绿的芫荽。

  很香,很诱人,夹杂着芫荽的清幽,却比皇宫御厨做的东西还容易勾起食欲。

  雍正挑起一筷子面条,道:“再加一些腌制的五香小青辣椒,就更好了!”

  黛玉端了一个定窑白瓷小碟子来,盛着一碟子五香榨菜丝儿,道:“如今天气虽热,可是还不到四更,也不敢给你硬东西吃,汤面软和一些,容易消化,可吃了辣椒胃里受不了的,吃一点子榨菜丝儿将就一些罢!”

  雍正心里暖暖流的,那细细滑滑的面条,吃在嘴里,却亦润在心头。

  吃完了面,漱完了口,掀了帘子送雍正出去,黛玉轻声道:“路上小心一些,毕竟你的身份不容许你出什么问题。”

  一句话,温温柔柔,胜过了千言万语。

  雍正深深地凝视着黛玉,幽深的眼神中,闪着点点的情思,他还是点了点头。

  “黛儿,等我,等我处理完所有的事情!”

  然后转身消失在黛玉的眼帘中。

  十年,他给自己十年的时间,来处理完他应该处理和担负的责任。

  为了他心中的这一分纯澈,为了他心中的这一分柔软和甜蜜,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去完成他应该完成的事情。

  黛玉静静地站了一会,才又掀了帘子进屋,躺在床榻上,盖着薄软的纱衾,翻来覆去,她也了无睡意。

  累,是的,他怎么能不累呢?

  他的身上,背负着他对天下百姓的责任,背负着他对大清江山的安宁。

  他是国之根本,若是他动摇了,那么固若金汤的江山也随之倾覆,到时候,伤的又岂止是他一个?

  连她一个小小的闺阁少女都能明白的事情,为什么,德妃她就不能明白呢?

  扶上十四爷,就真的是她那么大的心愿吗?难道,她就真的愿意拿天下来扶着她疼爱的儿子?

  夜,即将黎明的夜,很静,但是很快的,夜拆的声音也远远响起,逐渐,传来了起更的声音。

  女儿欢悦秋千喜

  一大清早,黛玉亦是起不来的,夜间也未免劳烦了一些,所以竟有些不好。

  况且贾母心疼她犹胜宝玉,只叫她房内将养,不必晨昏定省。

  好容易这一日起来了,想起已多日未曾省过贾母,黛玉便起来勉强梳洗了,随便吃了半盏燕窝粥,便出了院子。

  刚到贾母房中,就见到正在说着什么省亲的事情,姐妹中也只有探春和宝钗在座。

  黛玉见过了贾母,才斜身坐在贾母身边,问道:“怎么?好似都有些不大高兴似的?”

  凤姐儿故意唉声叹气了一会,装给王夫人看。只道:“妹妹不知道,如今那皇太后老人家去了,朝廷中下了意思来,官宦人家宴乐俱免一年,一年之内不得婚嫁,百姓人家三月不得婚嫁,自然也是那省亲的时候往后拖延了的。”

  黛玉听了淡然一笑,到:“如今是以孝治天下,自然是要守这个的。”

  那省亲别墅已建造好了十之八九,如今忽然推迟了那省亲之乐,王夫人自然是心中不大乐意的,毕竟十万两银子已经拿了出来的,如今风光未至,反免宴乐,少不得也是叫人家笑话的。

  贾母也道:“娘娘能回来省亲,自然也是极好的事情,也是大欢喜的事情,偏如今皇太后去了,咱们这样人家还露什么不满不成?好歹也都是大家子出来的,这些个规矩还是要守的。娘娘这次不能回娘家来,总有回来的时候,如今只是求佛祖保佑娘娘平平安安,能生个阿哥,就坐稳了那位子了。”

  王夫人听了,道:“话虽然如此说,却是谈何容易的?前儿里进宫给娘娘请安,才知道如今皇上万岁爷处理政务,居住养心殿中少近宫人,便是皇后娘娘和年贵妃也少见皇上之面。”

  黛玉听她话中之意,似颇有幽怨之意,想来她是替元妃着想,也急着想叫元妃承欢雍正,早日怀个龙子。

  贾母久经风浪,深为小心,听了这话面色一沉,道:“如今是什么时候?娘娘在宫里也是不容易的,偏你拿这些话出来做什么?莫不是想给娘娘惹了什么祸患?那宫闱密事,也是你能在姑娘们跟前宣之以口的?还像不像咱们家的太太!”

  王夫人方知自己心急于元春遭际,所以如此,听贾母之话,不由得脸色微微一红,忙把未完的话咽住了。

  探春亦是会意的,忙向黛玉笑道:“今儿里外面的花开的却是极好的,姐姐且陪我一块儿赏花去!”

  黛玉笑道:“好啊!我正也闷着呢!”

  说着便与探春携手出来了,亦不好留在贾母院中,两姐妹便去李纨那里。

  可巧过了一道长廊,便是几曲栏轩围着几株青翠芭蕉,又有美人蕉花吞吐烟霞,红艳如火,两人便住了脚步下来观赏。

  探春轻叹道:“也难怪太太心中老大不高兴的了,好容易盼到了风光的时候,偏如今又不能省亲。”

  黛玉眼神幽幽地看着喷吐胭脂的美人蕉,便绕过了栏杆,到那美人蕉下,伸手捡起地上落着的一片花瓣,纤细晶莹的手指捻着花瓣,放在鼻端轻轻闻了闻。

  “每个人,都是要有自己的生活的,谁能管得谁呢?荣华富贵,风光旖旎,不过就是那昨日的黄花,过眼的烟云。”

  探春却是折了一枝大芭蕉叶子,笑道:“想来也没有几个人能如姐姐这般想的。我但凡要是个男人,也是能建功立业的,我也早就去了,何必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一个个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黛玉听了,诧异地看着她,问道:“怎么啦呢?倒像是又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探春摇头,自是不说前儿怎么着赵姨娘又受了王夫人房中小丫头子的气。

  拿着芭蕉叶子举着放在头顶上遮荫,黛玉便笑道:“幸而这里没人,不然早已叫人把你牵了去炖脯子吃酒!”

  探春听了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有云:‘蕉叶覆鹿’。你可不就是一头鹿了?不炖了你吃酒,还炖别的不成去?”

  探春笑道:“你也别笑话我,明儿个,谁还能知道谁的下场呢!”

  说着谈了一口气道:“好在如今太太只忙着娘娘省亲的事情,所以也就不大理会了咱们,便也因这忙着,上下到处又都是一番闲言碎语,听着令人好生着恼!”

  黛玉便知她必有生气恼怒之事,只是因着身份,所以不便发火罢了,既然她不肯说,自己也不好多问

  忽然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个淘气的丫头在两株树上做了一个秋千,上面缀满了花花草草,虽然粗糙,却颇为雅致,便指了过去,笑道:“你瞧,那是谁搭的秋千!”

  探春笑了起来,道:“可见也是老天爷也不乐意见到我们愁绪满怀的,偏送了一个秋千来!”

  说着便走了过去坐在秋千上,两手握着秋千索,用力荡了起来,笑声如银铃,道:“林姐姐,好好玩儿,你一会也来试试。”

  黛玉便过去推秋千,探春一声尖叫,然后秋千盈盈落了下来,却是有惊无险的。

  探春停了下来,笑道:“林姐姐你坏死了,偏这样吓唬我!”

  说着遂下了秋千,硬是把黛玉按在秋千上,笑道:“你也来试试,果然是好玩儿,明儿里也叫人在你院子里搭一个,姐妹们闲了好去你那里荡秋千!”

  秋千飘荡,黛玉身上的薄纱也随风飘舞,尤其是她今天穿着白色窄袖中衣,粉领藕荷色软纱交领上襦,白色暗绣樱花腰封,系着淡紫色细褶绣折枝梅花纱裙,更显得纤腰一束,双臂上绕着长长的三色樱花雪白轻纱披帛,经风一吹,霎时飘荡了起来,仿佛在花海中飞舞一般。

  黛玉一手握着秋千索,一手拿着粉紫色纱帕掩口大笑,嘴角便梨涡乍现,显得难得的清丽中带着娇憨俏皮。

  这里原来只是过道,亦算不得后院,却也算不得前厅,所以怡亲王允祥跨步进来的时候,就仿佛看到了一个娇憨婉转的仙子飞舞花间,斜梳到右边的偏髻,点缀着精巧细致的小碎花,更显得清丽温婉,亦非画中仙子可比。

  “我来得真是巧呢,迎面就是仙子下凡!”

  听到允祥的声音,探春好奇地看了过去,她可不认得允祥,但是见到恭恭敬敬站在允祥身后的父亲和贾赫贾珍的模样儿,她就知道允祥身份必定不一般,只怕是亲王郡王之属,便忙过来见礼。

  允祥把手一摆,道:“姑娘不必多礼,本王不过是闲来无事过来而已。”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地下了秋千,见到允祥荣光焕发的深情中却还是隐隐带着三分忧愁,仿佛心中口中藏着万段愁绪,便问道:“好端端的你又是怎么了?还是有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听到黛玉语气之中似和允祥颇为熟悉,贾政贾赫贾珍三人都不由得一愣,亦连探春也有些奇怪。

  黛玉却恍然未觉,毕竟她虽聪敏,但是终究和允祥是颇为熟悉的,素日里相交也极为深厚,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小节。

  贾赫迟疑地看着黛玉,问话毫不客气地道:“大甥女竟认得怡亲王不成?”

  允祥听出了贾赫语气中的惊喜,其中之意也不难明白,便道:“本王曾在畅春园料理先皇丧事,自然是曾见过的。本王可不希望有人打着林姑娘认得本王的事情,来要姑娘做什么不愿意的事情。”

  允祥在朝中之为人虽然温和敦厚,但是他终究曾纵横江湖多年,十三侠之名亦非浪得虚名,语气之间,自然而然溢满了威严爽朗的王者侠客之风,也叫贾赫贾政贾珍等人不由得心中惴惴。

  黛玉淡淡一笑,允祥也不理会贾政等人,只道:“来要两颗你那海棠的种子。”

  黛玉自然明白说的是七星海棠的种子,便问道:“要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还是有谁中了毒了?受了伤了?”

  允祥摇头,道:“中毒也算不得,受伤也算不得,只是皇上为皇太后守灵,有些儿中暑,已昏厥过去数次了。”

  黛玉心中一痛,知道雍正惧怕暑热,如今正当烈夏,他自然是受不了的,可是为了不留人与把柄,他也只得忍了下去。

  想到了这里,黛玉便道:“那种子是用不上的,用了那个,开始虽然好些,只怕明儿里更重了呢!”

  允祥心中一急,道:“你倒是说说那可如何是好?我也竟没了主意了。”

  听到了两人只是你我相称,允祥不以亲王为尊,黛玉不以平民为卑,众人自然是眼神深沉了起来。

  黛玉便走向自己院子,先让了允祥,一面走一面才道:“可说着老天真真儿是长着眼看着的,你今儿来得竟也是巧之又巧。昨儿里我得了一件奇物,想来是可用得的。”

  允祥有些儿好奇,只转头看着贾政等人道:“政老赫老就不必相随了。”

  贾政方止住了脚步,黛玉却是有些儿顾忌这里,便笑着向探春道:“四丫头还跟我要颜料呢,妹妹你便也到我那里去,顺便替她拿回去罢。”

  探春素性聪明,自然会意,便点头答应了。

  到了黛玉院中,允祥抬头看着康熙的题匾,不由得有些儿怔怔的,叹道:“真真儿是物在人亡了!”

  黛玉听了,心中自然有些伤感,只是记得雍正昏厥之因,只得忍住了,勉强笑道:“若是老爷子在世,也不愿意见到十三爷如此的,倒还不如先帮着皇上,打理好老爷子留下来的江山。”

  允祥听了,急忙笑道:“正是呢,你且快将你那奇物给我。”

  让了允祥进屋,允祥便道:“若不是有皇阿玛当年曾给四哥的那串千年菩提珠护着身,只怕四哥早已支撑不住了。偏他也是个倔脾气,越是有了那么多的闲话于他,他越是要支撑下去,便是有人劝他,他也不肯听。”

  黛玉也没注意到允祥说那千年菩提珠,只是轻叹了一声,道:“他的脾气,你又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劝也只是白劝罢了,倒不如由着他,使他心里也爽快一些。”

  说着便打开了妆台上的一个小抽屉,拿出来一个锦匣子,递给了允祥,道:“这个你拿了回去,叫皇上佩戴在身上。自然是可以凉快一些儿的。”

  允祥打开看时,却是一根青色丝绦系着一粒白色的珠子,大如拇指,乍看时不过就是普通的东珠,仔细看时,却发现隐隐宝色流转不定,竟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这事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处?”

  黛玉道:“这是冰晶之珠,前儿里雪雁到了四林商行里拿了回来的,只说也是机缘得了的,所以叫她拿来放在屋子里,夏天里却也是清爽凉快的。我昨儿里试了一试,竟果然如此,佩戴在身上也是清凉舒适的。”

  允祥惊讶地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冰晶之珠?你可真是舍得给了四哥。”

  黛玉便道:“不过是一件玩物,虽然是那遗篇上说有多好,我也没见到多好,再说了,你也知道我这身子最怕寒气的,你只管拿去吧。”

  允祥也不跟她推辞。毕竟二人之心,他也是明白的,也只有雍正好,眼前这丫头才好罢了。

  他回身便要回去,黛玉又叫住了他,道:“也不知道十三爷你忙什么呢!”

  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紫檀木小匣子,托在手里看了一会,才递给了他,道:“这里面就是七星海棠的种子,这几年来,一共得了二十来粒,这里面一共是十八粒,你且带了回去,用处你自然是知道的。”

  允祥点了点头,接在手里,然后道:“虽然我不知道如今你在这里到底如何,只是,你也小心一些儿,前儿我还听说你身子不大好呢!你好了,他也才是好罢了,也别叫他担忧着了。”

  黛玉轻叹一声,然后露出微微的俏皮,道:“想来我是极好的,只是你们那里不好罢了!”

  允祥大笑了一声,道:“也是,什么事情是能瞒得过你的?”说着便潇洒而去!

  雍正为德妃守灵中暑数度昏厥,黛玉自然是担忧的,直到三四日后,恍惚听人说起雍正龙体略好些儿的时候,她一颗提到了嗓子的心才轻轻放回了原地儿。

  红楼之禛惜黛玉 帝王心 谋不同不相为道

  

  

  探春是难得聪明的人,见到黛玉形容举止,加上允祥话中之意,自然也猜到了什么。

  她虽然知道一些事情,却是丝毫不肯说出半句,黛玉和她的姐妹之情,那是永远无法磨灭的,自然,她也不会多黛玉的嘴。

  看着眼前观赏她书画的宝钗,探春淡淡一笑,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啜着黛玉送她的碧螺春。

  她明白宝钗的心思,也知道她为的是什么,既然她不开口,那么自己也就等着。

  她知道宝钗从来都不会是单纯的探望着谁,唯独宝玉那里,她走的勤快无缘由。

  果然宝钗看了好一会书画,连连称赞不已,才坐下来喝着侍书沏上来的碧螺春茶叶。

  “你这里倒也是沾林妹妹的光了,竟也是拿着那进上的碧螺春喝呢,甘美芳香且清醇无比。”

  探春笑道:“我自然是沾林姐姐的光了,素来也只有我沾别人的光,没有别人沾我的光的。”

  宝钗看着探春穿着粉黄色撒着大朵红枫叶的衣裳,更显得俊眼修眉,神采飞扬,自有一股闺阁女儿未有的英气,便笑道:“几日没见你,越发显得精神俏丽了!”

  探春听了,不由得笑了起来,道:“倒是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也爱说这样的话了!再怎么俏丽,也不能同姐姐这株艳冠群芳的牡丹花儿相提并论,谁不知道姐姐是咱们这些姐妹中的尖儿呢。”

  宝钗笑了笑,喝了一口茶,才漫不经心的道:“听说前儿个怡亲王爷来过,妹妹是陪着林妹妹见的?”

  探春道:“不知道姐姐想知道什么?我不过就是陪着林姐姐玩耍,见了怡亲王爷的罢了。”

  宝钗笑道:“那可是当今皇上最疼爱的兄弟,难得妹妹好福气,竟能见到他老人家呢!听说好似林妹妹和怡亲王爷极熟的?”

  探春只是淡淡一笑,道:“这样的事情,说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又岂是能由人随便多嘴多舌的?再说了,正如林姐姐说的,不管什么事情,人在做,可那天在看呢!”

  宝钗便只得不在这话上多说,只笑道:“如今天虽然是热的,可外头却也是极好的,倒不如回了老太太一声,姐妹们都出去玩耍一会子,可巧我们家新开了一家酒楼,倒也可以去看看。”

  

  

  探春原本欲推辞的,偏就见贾母房里的琥珀走了过来,笑道:“才姨太太和太太说了,姨太太家新开了酒楼,再者除了林姑娘之外,别的姑娘们也少出门,所以太太就回了老太太,叫姑娘们都出去玩耍呢!”

  探春停了,只得应了,便带着侍书翠墨两个和宝钗约了迎春惜春,一齐到了黛玉院子里,说明了来意。

  黛玉道:“天这样热,我倒是懒怠出去的。”

  宝钗忙笑道:“好歹妹妹也给我们家酒楼一些面子,去逛逛又有何妨?”

  黛玉只得答应了,方换了出门的衣裳,又戴了雪雁特地做的一只红顶白纱帷帽,面上亦蒙了面纱。

  姐妹们一行人出门,难得今日是为了玩耍,因此除了贴身的丫鬟之外,也只带了两三个媳妇跟着。

  那宝钗似是经常从她住的梨香院出来的,因此见到什么都认识什么,自然是对姐妹几个高谈阔论,讲解嬉笑一番。

  夏日天热,自然尘土是多,黛玉只拿着手帕掩着小嘴道:“这样的天,这样的尘土,也不知道出来是做什么的。”

  宝钗只当黛玉是嫌弃那些路边摆摊的贩夫走卒,便笑道:“可见妹妹是素不知道那人也艰辛的,所以嫌弃他们,妹妹可不知道他们哪一个不是为了生活奔波呢?”

  黛玉眉头一蹙,惜春便插口道:“倒是宝姐姐没听明白姐姐说的是什么,姐姐说的只是她不喜欢这个时候出来罢了,什么时候却是嫌弃了他们了?宝姐姐可别曲解了姐姐的意思。再说了,姐姐知道的可多得多,只是不说罢了。”

  宝钗一愕,尚未说话,便听到有人道:“听说前面开了一家珠宝行呢,里头的首饰竟真是有一无二的。”

  惜春停了便拉着黛玉,笑道:“姐姐,我要去看!”

  黛玉也不喜欢这时候偏在路上走,便笑道:“也好,若是有难得中意的,买了也是。”

  迎春探春素来也都由着惜春难得的俏皮,也却了素日里的冷漠乖僻,见黛玉答应,也都笑道:“竟是实话,都去看看。”

  才至那新开的珠宝行门口,黛玉抬头看着上面的横匾,念道:“玉泪轩,竟真是好书法呢!倒是和爹爹在世的时候书法有几分相似,只是更精进了许多!”想起父亲,未免又是一阵伤感。

  探春素喜书法,听了抬头一看,只见字迹苍劲有力,龙飞凤舞,直把书法之精髓酣畅淋漓的表现了出来,道:“真是好书法呢!充满了难得的豪气。”

  说着便随着姐妹们进去,里面倒有不少的贵族千金名门少妇,想来也都是慕名而来。

  姐妹五人都是大家风范,举手投足之间非一般人可比,可掌柜的早已迎了上来,笑道:“几位姑娘想要什么?”

  雪雁道:“把你这里最好的最精巧的最清雅的首饰拿出来,姑娘们看看,有中意的,少不得买了的。”

  那掌柜的连连称是,一面让了五姐妹到旁边厅中坐下,一面吩咐人拿了最好的首饰来。

  黛玉见那些金银珠玉翡翠玛瑙首饰,倒也果然不俗,样样精致中透着典雅,可见做这些首饰花样的人必定也是不俗。

  偏三春姐妹虽然是姑娘,但是也只有每月的月钱而已,眼见这些首饰无一不精致,显然名贵非常,唯恐是自己买不起的,倒有些踌躇了,黛玉见状便笑道:“这有什么的?只管看了,喜欢就买好了。”

  惜春素来是不和黛玉客气的,便笑道:“要是最后付不起银子了,就把姐姐抵押在这里好了!”

  黛玉听了笑着指着她对探春和迎春道:“可是听到了,那丫头可是要卖了我呢!”

  说着玩笑了一会,才去看首饰,惜春拿着一只交织麻花状的细巧镯子,道:“这个羊脂白玉镯子倒也是十分别致。”

  黛玉便笑道:“可见你这丫头也是有眼光的了,还说什么羊脂白玉呢!这个可是冰种白玉镯子,看着也是极清澈的。”

  说着便对那掌柜的道:“这个镯子替我妹妹包了起来。”

  掌柜的答应了一声,命两个小丫鬟来包,黛玉暗自点了点头,眼见着掌柜的也是极有眼色规矩,知道姑娘家不喜男子在旁边的,所以打发两个小丫鬟来。

  雪雁突然看到那掌柜的袍子下摆绣了一个颜色极淡的四林字样,便知道是四林商行的,微微一笑,道:“这是四林商行的珠宝行了,你们公子可在?”

  那掌柜的诧异的看着雪雁,雪雁笑道:“想来你也是新来的,所以不知道许多事情,倘若你们公子在呢,就请出来一见。”

  黛玉听了遍道:“你这丫头糊涂了不成?偏找人家公子做什么?又不是不知道那里的规矩。”

  雪雁笑道:“好姑娘,回头你谢我还来不及呢!”

  那掌柜的道:“这位姐儿问我们公子,偏是不巧的,前儿出京城去了,所以不在。”

  雪雁听了点了点头,对黛玉道:“可见今天姑娘是见不到公子了。”

  姐妹几个各挑了几件喜爱的首饰命人包上,探春自己倒是没挑什么首饰,只是特地替赵姨娘挑了一只金丝芙蓉镯子,赤金绞丝,白金镶嵌成芙蓉之形,工艺精巧,十分名贵,唯独宝钗家大富贵,黛玉自也不让她,她便未曾挑选。

  惜春奇怪的问道:“宝姐姐怎么不挑?难不成没有中意的?”

  宝钗面色微粉,轻笑道:“我素来不爱这些花儿朵儿,也不大爱这些富贵闲妆,家里头不知道多少金银东西都撂在了箱子里,所以就不用挑了买什么了。”

  惜春听了就笑道:“也只有宝姐姐这样的人才不爱花儿朵儿罢了,也就只爱挂着那把金锁。我可是常常听老太太说,女孩儿家就是喜爱打扮才是天性。瞧林姐姐,这些姐妹中也就林姐姐最是爱打扮,又最是精致的。”

  黛玉对她摇摇头,然后拈了一枚小巧玲珑的樱花式小鬓花,随手簪在了左边鬓上,只是她仍戴着帷帽,白纱垂着脚人不得而见其中之风姿。

  挑选完了,雪雁便笑着问道:“多少银子?”

  那掌柜的瞥眼之间已经见到雪雁手掌在膝上一翻,使个他明白的手势,便知道乃是自家人,忙陪笑道:“姑娘们喜欢拿去就是了,谁还能要什么银子呢?”

  黛玉听了这个,便笑道:“这可好,一两银子也没花,反得了这许多!”

  出了玉泪轩,惜春好奇的问道:“林姐姐认得这里的掌柜的吗?不然怎么不肯要我们的银子呢?”

  

  

  雪雁笑道:“四姑娘你还说呢!单是你挑选的那些首饰,就不下几千两银子,几位姑娘们一块挑选,你真当我能拿出那么许多银子啊?少不得真是要把姑娘你抵押在这里了!”

  惜春惊讶的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道:“单是我挑选的就值几千两银子?什么金贵首饰这样贵重?”

  雪雁笑道:“自然是好东西了!谁不知道这四林商行的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既然都是独一无二的,自然要价上也贵一些,无论做工造价也都是无可比拟的。”

  惜春摇着头,道:“随便就是几千两银子,以后再也不来这里挑选什么劳什子首饰了!”

  说着扑哧一笑,道:“便是我们这样,白沾林姐姐的光了,可见也是不好的。”

  姐妹几个也无事,便慢慢走着,虽说是去薛宝钗家开的酒楼,但是终究姐妹几个心中也不自在,所以如此。

  探春只是笑道:“今儿出来也是奇怪,白得了这许多首饰,若是真不要银子,不知道有多少人来挑选呢!”

  雪雁听了只笑道:“三姑娘不知道,这个四林商行,原本是我们姑娘的一个亲戚开的,原本也知道我们姑娘住在那里,所以素日里我若是出来,倒也是常从四林商行里拿些东西给姑娘的,所以那掌柜的见了我们姑娘,恭敬还来不及呢,哪里是肯要银子的?也只是我们姑娘如此罢了,别人他们才不理会呢!”

  宝钗听了这话,神色微微一动。

  探春诧异道:“林姐姐什么时候有如此亲戚了?竟从来没听姐姐说过。”

  黛玉笑道:“究竟连我也不知道,只记得父亲去了的时候告诉我的,有什么事情只管找这里,这些不过都是没有什么意思的事情,说没说也没什么趣儿。”

  正走着,忽然前面传来一阵细细的乐音,惜春侧耳听了一会,笑道:“好曲儿!”

  便拉着黛玉循着声音走了过来,才转了一个街,就见到拐角处坐着一个衣衫落魄的卖艺人,拿着一只短笛吹着。

  曲调悲哀缠绵,黛玉听了一会,想起素日情由,心中感叹,眼中不免落泪,惜春亦是想起自己身世,也红了眼睛,问道:“为什么要在这里唱曲儿呢?”

  雪雁道:“姑娘不知道,有些人过路的,身上没了盘缠了,就是用这个法子来赚几个盘缠好上路的。”

  惜春叹了一口气,问雪雁道:“雪雁姐姐你身上带了银子没有?给他一些儿好不好?”

  雪雁听了看着黛玉,黛玉点头,雪雁拿出了一包碎银子,递给了那卖艺人,道:“你且拿去做了盘缠,赶紧回家乡去吧。”

  那卖艺人陡然抬头,众人都微微吃了一惊,只见他双眼精光湛然,竟不是个寻常的卖艺人,嘴里突然吐出了一串话,似是外族语言,姐妹们也不大懂得。

  黛玉听了淡淡一笑,道:“你也不必谢什么,我们姐妹也只是路过而已,若是没见到,恐怕也不会给你的。今儿你若是谢,就谢我这个妹妹,不是她,我们也不会过来的。”

  那人站起了身,对惜春和黛玉深深一躬,接了雪雁递给他的银子,然后飘然而去。

  惜春好奇的问道:“姐姐,他那一串话是什么意思?”

  黛玉笑着,刮了刮惜春的别字,道:“那是东瀛的语言,我也不大懂得多少,只是略略懂得几句罢了,他说他是东瀛的浪人,是向咱们道谢的呢,所以你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惜春扁扁小嘴,道:“银子是姐姐的,我才不是什么救命恩人!”

  然后眼睛亮晶晶的,道:“姐姐懂得真是多呢!来拿东瀛话都明白!”

  黛玉轻笑道:“我也不大懂得,只是略在书上看到过罢了,有什么明白的?那个人说的,才是正经东瀛语言呢!”

  顺路到了药铺,黛玉便要进去,惜春皱眉道:“姐姐好端端的,进这劳什子的药铺做什么?”

  黛玉看着各色药材,才回了她的话,笑道:“你也知道我素日里是多病的,趁着这出门的时候,倒是看一些药才是正经。”

  宝钗一路无言,这时候才问道:“竟不知道妹妹是懂得医术?”

  黛玉淡淡的道:“什么懂得,不过就是书看的多了一些儿罢了。”

  宝钗款款的道:“素日里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针凿女工为要,不认得字反好,偏又认得字了,也只拣一些好书看便罢了,好歹妹妹看书经心一些儿,别总是拣那些儿有的没的杂书看,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黛玉冷笑一声,道:“我竟不知道什么书是好书?什么书是杂书了?素日里姐姐满口里都是什么劳什子女子无才便是德,却不知道姐姐比我们懂得多得多呢,比我们看的书业多得多呢,说起来可也是一套一套的,说什么博学多才,倒不如说是旁学杂收,怎么不见姐姐是少看一些儿书的?偏如今反来如此教我。我们家原就是书香人家,别的没什么,倒是这书刻说得上是多之又多,若不看书,竟不知道要来做什么了。”

  探春也道:“正是呢,我们家姑娘们又能有什么杂书看的?原是规矩人家,便是有的书业都是精挑细选了来的,我竟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杂书!难不成宝姐姐见过什么杂书的?宝姐姐今日说的话,竟真是有些儿过了。”

  宝钗听了面色一红,有些儿不知道如何应对,半日才笑道:“真真是林丫头的一张嘴,比那刀子还利!”

  惜春无所谓的挥手,道:“咱们是谋不同不相为道,倒也用不着说多少话。”

  迎春有些好奇的问道:“素日只听过道不同不相为谋,什么时候你却来了个谋不同不相为道了?”

  惜春道:“我们和宝姐姐所谋的不同,自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我说的这个意思,姐姐还有什么不明白?亏得素日里林姐姐也说二姐姐你看的书多呢,连这个话也不知道。”

  黛玉笑道:“别说二姐姐不明白,乍然听你一说,我也没听明白的呢!”

  探春看着宝钗,轻叹了一声,道:“素日里各人有各人的谋,各人有各人的路,倒也不用计较什么!咱们姐妹们从小儿也算是一块儿长大的了,什么话也不用藏着掖着。正如四丫头说的,咱们姐妹和宝姐姐的谋,是不大相同的,自然也不是在一条道上的人了。”

  宝钗笑道:“我竟不懂你这是什么话,什么谋不谋,道不道的。”

  

  

  惜春听了冷笑一声,也不说话,探春便道:“姐姐也别装着什么不知道,素日里谁的心眼子都是有的,到底谁心里想什么,别人我是不知道,可姐姐这一点儿心事我还是明白的,既然姐妹一场,自然也没什么计较的。今儿里姐妹们出来玩耍,图的就是个松快,姐姐也就把姐姐口里心里的那些话都咽下去罢。”

  宝钗面色微微一红,水眼微低,脸颊泛红,更显得姿艳娇媚,灿若牡丹。

  黛玉咳嗽一声,雪雁忙从身上的荷包里取出一粒香雪润津丹,黛玉含在嘴里,惜春嘟着小嘴道:“雪雁姐姐我也要!”

  雪雁笑着也给了她一粒含在嘴里,笑道:“姑娘身上难道是没带的?偏偏我们姑娘的就是好东西了!”

  说着扶着黛玉出了药铺,道:“走了这么长的路,姑娘必定是口渴了,倒是看一家上好的茶馆歇息一忽儿才是正经,谁还这么大热天单单出来到什么劳什子酒楼里逛呢?不过夜都是一些南来北往的人罢了。”

  黛玉点了点头,姐妹一行人便到了一家茶馆坐着歇息,点了一些最上等的茶果。

  黛玉喝了一口茶,惊奇的道:“这竟是今年的大红袍呢,我也只有宫里送了一些儿罢了,却没想到能在这里喝到。”

  忽然听到一阵掌声,笑道:“到底是林姑娘,一点子茶叶也能喝出来。”

  说着屏风之后转过一个人来,不是别人,确实完颜碛,一身的黑衣,越发显得英气挺拔。

  却见那黑色的衣衫,越发衬得眉宇之间纠结沉郁,目光之中充满了缠绵忧伤不尽之意。

  惜春知道他祖母和贾母是闺阁中的好姐妹,况且她年纪又小,因此那些时候她也不和完颜碛客气,便瞪着眼睛问道:“好端端的,你那个绣庄铺子不开着,怎么想起来开了这个什么劳什子茶馆了?”

  完颜碛也不理她,只对黛玉和颜悦色,黛玉有些好笑,道:“我正也有这一问呢,完颜公子怎么却在这里?”

  完颜碛道:“我只是路过这里歇脚,原欲离开的,偏看到了姑娘和姐妹们过来,所以也就坐住了,想起姑娘素来不喜爱喝外面的茶水,所以才把随身带的大红袍叫随身的丫鬟沏了起来。”

  黛玉淡淡一笑,道:“多谢完颜公子费心了。”

  完颜碛看着黛玉带着帷帽,听着她淡淡的语气,心中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或许,如祖母所言,放手是对她最好的。

  “明儿里,就是要陪着祖母她老人家回大漠去,所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京城呢!”

  既然走了,那就放手吧,活血远走他乡,才是可以叫他独自舔着自己的心,不见面,亦未尝不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只希望,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在她午夜梦回的时候,偶尔能在她的心间闪过他的影子,他就是心满意足了。

  不是不想争取,只是她这么娇弱婉转的一个人儿,不是能经受他的争夺的,他不想,因为她,而引起别的什么事情出来,不然她也会不高兴的。

  让她高兴,让她快乐,他想这不但是他的愿望,也是那个皇帝的愿望,毕竟对于黛玉,那个皇帝做的比他多得多。

  黛玉有些惊异的看着完颜碛,她是聪明人,自然或多或少都明白一些完颜碛的心事。

  完颜碛淡淡一笑,道:“既然是去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会里呢!昨儿个已经吩咐了绣庄的掌柜的,也把那绣庄过到了姑娘名下,姑娘若是有什么吩咐,只管叫他们去做便罢了,这也算是对姑娘一点子心意了!”

  见黛玉正要推辞,完颜碛便抢先道:“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那时候姑娘对完颜碛的一番恩德,完颜碛此时不过就相报而已,若是姑娘不肯收下,反是看不起完颜碛了。”

  黛玉轻叹了一口气,道:“完颜公子如此说了,黛玉还有什么话说?只是这个绣庄黛玉实不敢受,只是仍旧如此罢了,等他年再见公子,仍旧原样奉还。”

  完颜碛深深的看着黛玉,想把她的面纱下的容颜牢牢的记在心头,想把她那风流婉转的袅娜,永远的记在脑中,良久之后,才一作揖,飘然离开。

  他年相见,谁能说的清楚是什么时候呢?或许,也不会再见了,只要她好,他可以不再见她。

  黛玉虽说是不收那凤来仪绣庄,但是终究那掌柜的得了完颜碛的吩咐,况且那绣庄也确实是在黛玉的名下,心中自然也只把黛玉当做是主子,凡是一概大小事务,每每都是打发了两个十分精细的丫头来贾家回黛玉。

  贾母念着与完颜太妃的姐妹之情,加上黛玉如今有了凤来仪绣庄,也更能在贾家站稳了脚跟,心中自然也是欢悦的,也就先吩咐了凤姐儿,不但随着凤来仪绣庄的丫鬟进出,亦吩咐了便是黛玉想去凤来仪绣庄,也要打发人好生伺候着出去。

  却惟独黛玉丝毫不曾支用过凤来仪的银钱。

  这一日那绣庄打发来云霄云琼来回了绣庄中的大小事务,黛玉翻看了一会账册,然后点了点头,道:“你们其实打理的极好呢,倒也不是不用我来多这个心的,既然如此,你们也一如既往便是。”

  云霄是个十分英气爽朗的女子,笑道:“怪道素日里太妃的时候就夸赞姑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姑娘不但模样儿美貌,人又聪明,就是看这看着账册也是有板有眼,竟没有丝毫差错。”

  雪鸢倒了茶上来,笑道:“你们知道什么?我们姑娘心算可是厉害着呢!”

  忽听人道:“姑娘,宝姑娘来了!”

  黛玉眉头微微一蹙,还没说话,就见宝钗已掀了帘子进来了,见到云霄云琼两个,便笑道:“我来的竟不巧了!”

  黛玉起身让座倒茶,淡淡的道:“什么不巧了,反正我这里也没有什么正经大事儿。”

  宝钗看着桌子上放着账册,笑道:“妹妹也做了那管家的了,竟也看起了那账册子来了。”

  黛玉淡淡一笑,问道:“姐姐来可有什么事情?”

  “我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呢!”

  宝钗笑的极其亲热,亦是一点温文,款款的道:“妹妹也知道我们家也是生意人家,偏生如今都是我哥哥料理着,他也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自然也未免消耗了一些儿,我一个姑娘家也只得打理起了家业。可巧前儿得了一笔丝线绣品的生意,素闻那凤来仪绣庄可是京城第一,所以想和妹妹做个计较。”

  黛玉听了,道:“生意上的事情,我也是不懂的,况且我原不是这上面的人。这原本是完颜公子的家业,岂是我能随便动用的?再说了,我除了去绣庄一两遭儿,闲了的时候就看看账册,别的也不大明白,这些个生意上的事情,我也不好做主,唯恐做坏了主,因此竟叫姐姐失望了。”

  宝钗没料到黛玉竟是如此直截了当的推辞了,不由得微微一惊,然后笑道:“妹妹虽然不懂,到底也都是一家子亲戚,还有什么是不能帮衬着一些儿的?这亲戚家若不相互帮衬一些,还算的是什么亲戚了?只要我们家的人懂得做生意也就是了,况且又有许多积年的老人家照应着。再说了,恐怕明儿里我们家的珠宝生意也还是要和妹妹计较一些,和那四林商行合计做生意呢!若得了进益,也都是大家有好处的。”

  黛玉语气淡淡的,道:“姐姐也不必如此说,我只因不懂,所以不敢做主,况我原非生意上的人,连姐姐都说了,姐姐家都是会做生意的,和别人家合计也是稳赚不赔的,何必只盯着我认得的这两家呢?若姐姐果然想合作,也不必找我,只和那些掌柜的计较就是了,他们都是生意上的人,觉得合适允许了自然是好的,若是觉得不合适,向来也是有他们的道理的。”

  宝钗一顿,有些儿讪讪的,只是他也是不得不为之,毕竟家中的生意已经消耗了许多,信誉又非极佳,此时再不加以计较合算,只怕明儿里这薛家只剩一个空壳子了。却没有想到素日里万事不管诸事不问的病秧子黛玉,竟也在这管家理财上是极精明的,丝毫不在自己之下,把个什么事情都推得一干二净。

  看来素日里,她确实都小看了这个林黛玉了,她根本不像是未曾理过家的人。

  她也是聪明人,心中也是极明白的,虽然黛玉不答应,但是她也总算是替自家争取过了,不成的事情,谁还能怎么样呢?

  她是汲汲于富贵,是汲汲于权势,富贵权势,谁人不爱?那高高在上的风光无限,又是谁人不喜?

  但是三春姐妹却和宝玉都说自己庸俗,谁又能了解自己的心酸和无奈?

  如果她可以像三春和黛玉那样无忧无虑,她自然也是愿意的,只是老天爷终究不给她这个机遇。

  父亲早亡,家世的中落,母亲的年迈,哥哥的不整齐,她不再为家里谋取生路,将来可如何是好?或许世道上就没有了薛家的一席之地,或许自己就会被埋没在滚滚红尘中。

  她是个有志气的女子,她自认为不属于须眉,她相信以自己的精明厉害,可以得到更高的富贵。

  她有青云之志,她要做那高高在上蹁跹九霄的尊贵凤凰,她不允许自己连林黛玉都比不得。

  这里的人上上下下多少人她要打点清楚明白?上上下下多少人极口夸赞她温柔端庄会做人很大方?可是谁能明白自己心中的冰冷?谁能了解自己心中的那一分儿彷徨。

  能或在父母的膝下,谁不愿意?哪一个年轻的少女愿意如此承担家里的担子?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父亲替她撑起天空,所以她不得不亲历而为,所以她不得不圆滑世故,不得不比大人更见老成稳重。

  她是羡慕黛玉,她是羡慕她有贾母疼爱,有皇上垂帘,有姐妹情深,有丫鬟忠心。

  从小到大,自自己来此,见到她活在所有人的爱护之下。

  羡慕她的清泠纯澈,羡慕她的无忧无虑,也羡慕她不必刻意寻求,也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她。

  这份羡慕,这份嫉妒,深深的烙进了她的心里,刻骨铭心。

  宝钗心中固然如此想,她却只是自己先入为主,只是由着自己的心性来,却没有想到,黛玉比她,更缺少了亲人的关怀。

  她至少有母亲,有兄长,还有家业可以扶持,而黛玉,却是孑然一身,身处此地,寄人篱下,更见人情冷漠。

  如果没有父亲就是她做人的准则和理由的话,那么黛玉的任何小性子,任何刻薄,谁又能有资格来说呢?

  或许,她只是故意不去深想这个,故意不去想黛玉比她的身世更加可怜,不然她难以自圆其说自己的理由。

  只是,日子仍旧还是这么过着,所有的一切,自在人的心中,无论怎样,谁都是有一双眼睛,可以自己去看,自己去琢磨。

  终究黛玉认得四林商行的人,又成了凤来仪绣庄的新主子,整个凤来仪绣庄就只怕比整个贾家还富,那些与墙头草无异的家下人自然也都多喜在黛玉那里请安问好,以图一些额外的进益。

  谁说待遇不懂得世故?谁说黛玉不懂得看人眼色?谁说她不懂得管家?如果她愿意,她比宝钗做的更好。

  黛玉本性懒怠,素来也不大爱和人结交,自然心中多不耐烦,偏又毕竟不是自己家,也只好凡是忍耐了。

  

  

  这一日惜春想着出去,就硬是缠着黛玉去凤来仪绣庄,黛玉只得带她坐车去了。

  才进了绣庄,掌柜的迎了出来,笑道:“小的云遥,给两位姑娘请安。”

  黛玉此时方知他名字,便笑道:“云掌柜不必多礼,这也没有外人。”

  云遥笑嘻嘻的应了一声,陪着黛玉和惜春看丝线,笑道:“这几日生意仍旧是一如既往,倒也平静。”

  然后皱了皱眉头,道:“倒是那个薛家说和姑娘是亲戚,所以想和咱们这里做生意的,我想着他们家业不是好的,不过就是仗着皇商的名分,所以推辞了,未曾答应。”

  黛玉点了点头,道:“你做的极是,我也没什么说的,什么样的人家该做,什么人家不该做,想来你也比我更明白一些。”

  云遥心中却也甚喜,道:“一个月前有人送来几幅画,要这里的绣娘绣出来,出的价钱竟也是极高的,竟出了一千两黄金,小的见是普通的绣图,也就应了下来,谁知道那些绣娘倒是绣出来了,只由给退了回来,说没有神韵。”

  黛玉听了眉头微微蹙起,道:“素来听你说这里是信誉极佳的绣庄,便是在这京城里,也没有第二家可比,如今如是绣布出来,反毁了你们公子的这个招牌了。”

  云遥道:“正是这么说呢,所以说笑的是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黛玉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道:“你们这里不是会千丝凤绣技的么?怎么不叫人用这个绣出来?”

  云遥叹了一口气,道:“想来姑娘是不知道,这个千丝凤的绣技素来是只传给一个传人的,这一代的传人就是曾经的素云姑娘,偏她原本是为了主人才留下的,如今主人不在这里了,她自然也是走了。”

  黛玉想了想,道:“明儿我打发人把千丝凤的绣谱拿来,你也督促着那些绣娘学的用心一些儿。”

  云遥奇怪的道:“姑娘竟有那千丝凤的绣谱?”

  “我家中素来多书,所以这些书我娘亲在世的时候收藏了好些,所以倒也是有的。”

  云遥诧异的道:“多少人梦寐以求也求不到的千丝凤的绣技,姑娘就这般轻而易举的传了给这里?”

  黛玉淡淡一笑,道:“绣技本来就是用来绣活的,我自己留着有什么用?会的人多了,才能绣出更多更好的活计来。”

  云遥敬佩之极,随即皱眉道:“姑娘虽然是好意,但是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火。”

  黛玉问是什么图,云遥忙命人拿了过来,确实四幅极普通的梅兰竹菊四季图,虽然是普通,但是画笔意境都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神韵,黛玉看了一会,想起来素来也无所事事,每日里总是闲着,倒不如做做针线熟熟手,便道:“这个就叫雪雁拿回去,我闲了的时候绣出来就是。”

  云遥可是知道黛玉拥有一手绝顶绣技的,听了又惊又喜,道:“姑娘愿意执针?这可是绣庄的大福气了!”

  黛玉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云掌柜你也别和我打什么马虎眼,你儿说这话,可不就是想央我来绣么?只不过话也给你说在前头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云遥嘻嘻一笑,然后忙点头称是。

  黛玉按着图上的画儿,挑选了一些丝线,命雪雁和紫鹃包了起来。

  惜春本来意不在凤来仪绣庄,自然出了绣庄就拉着黛玉去街上玩耍,黛玉亦有些好笑起来。

  惜春最喜这些路边小白兔的各色轻巧好玩意儿,便一摊一摊看过去,忽然看到一个小摊上摆着各色娃娃,百年站住了脚,拿起一个细眉细眼的女娃娃给黛玉看,点了点女娃娃的小鼻子,笑道:“这个娃娃好玩儿。”

  黛玉也拿起了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娃娃,笑道:“这个,是无锡产的,叫做大阿福。”

  惜春惊讶的睁大眼睛,道:“这就是书上说的大阿福啊?真是好玩呢!姐姐,我好喜欢!”

  黛玉便挑选了几个喜爱的,回去好送给迎春探春和巧姐儿,命雪雁付了银子,便笑道:“你也挑选了几个喜爱的罢。”

  惜春果然挑选了好几个,一股脑儿叫入画抱着,入画年纪是琴棋书画四个丫头中年纪最小的,但是却极机灵,随即嘟起嘴,道:“姑娘也真是的,见到什么酒买什么,也不想想谁有那么多闲钱呢!”

  惜春斜斜的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点了一下入画的额头,道:“怎么?你对姑娘我有意见?好歹也有林姐姐身后的雪雁姐姐是有钱的主儿呢,什么时候是叫你拿钱的了?卖了你也不值得那么多银子!”

  入画一手抱着大阿福,一手揉了揉额头,道:“人家的额头已经很大了,不要姑娘再戳几下,回头一定会肿起来!”

  “大额头好啊!大额头才是聪明,没有骂你笨!”

  黛玉见她主仆两个吵闹着,只是含笑不说话,不知不觉又到了玉泪轩的门口。

  抬头看着玉泪轩的书法,惜春好奇的问道:“姐姐你看那个做什么?”

  黛玉轻笑道:“这个书法,和我爹爹的书法极其相似呢,只是未免多了几分爽朗气。”

  惜春点头感叹,道:“想来姐姐又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所以如此。”

  然后问道:“姐姐进还不进呢?”

  黛玉笑着摇头,道:“算了,咱们且回家罢。”

  

  
  

  

  贾母怒打假宝玉

  刚回到了贾家,两姐妹就去给贾母请安,却见到满满一屋子的人,王夫人薛姨妈等人也都在。

  黛玉素来不多事,自然是不在意,只见过了各人,便告辞回房。

  王夫人忙叫道:“大姑娘略止止步,竟是有事情和大姑娘商议呢!”

  黛玉眉头微微一蹙,淡淡地道:“甥女素来不管事情的,这里有什么事情是要和甥女商议的了?”

  王夫人忙陪笑道:“事情却是这样的,因娘娘如今贵为贵妃,按理我每月都是要进宫里给娘娘请安的,大姑娘也知道娘娘熬到了如今的地位,也是极不容易的。可巧正要进给娘娘一批首饰和绣品,想着大姑娘如今有了那凤来仪绣庄和什么劳什子玉泪轩,因此竟是劳烦了大姑娘,好歹给弄一批上好的来。”

  黛玉听了,便心中会意,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流转,看着王夫人,道:“甥女不过就是寄人篱下而已,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能耐了?皇宫之中素来严禁私相传递,想来舅母也不是不明白,如今竟是明知故犯不成?再说了,舅母既然有此意,只管打发人去那里买就是了,跟甥女商议什么?甥女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怎么就是能做主白白相送的?”

  王夫人一怔,没有想到黛玉竟是立即拒绝,但是终究此时家里一日比不得一日了,她自然是想白得一些东西的,再说了谁不知道那凤来仪绣庄和玉泪轩都是第一等的绣品首饰?拿了出去送人打点自然也都是极体面是事情。

  当然,她嘴上不过就是打着进娘娘的幌子而已,实际上自然是想着打点别的人,乃至于多留给宝玉一些梯己东西。

  贾母是自叹年纪已老,所以凡事她自然是要黛玉有个主见,所以如今她不管黛玉何事,她就是要黛玉学着应对,所以她只是悠闲地喝着茶,既不替王夫人说话,亦不替黛玉做主。

  毕竟她总是有要去的时候,如今叫黛玉学着经历一些人事,将来自己不在了,她也能护好自己。

  以她们姐妹的年纪,早已是该学着料理管家的时候了,偏王夫人心存私心,为掌贾家之权,即不想大房里的迎春有本事,亦不愿意赵姨娘的探春能干,更不想东府里的惜春懂得多,自然更加不喜欢黛玉也是个管家好手,因此只由着姐妹们吟诗作画描龙绣凤,丝毫不提叫她们学管家理事的事情。

  薛姨妈忙陪笑道:“如今你舅妈可还不是替着咱们家着想?娘娘在那里打点清楚一些儿,这里自然也都是沾光的,大姑娘又不必出一文半个,何必如此呢?”

  黛玉听了这话便冷笑道:“谁是咱们了?我竟不知道姨妈和这里什么是一家子的了?既然如姨妈所说,宫里娘娘打点好了,姨妈自然是沾光的,怎么不见舅妈找姨妈要这劳什子绣品首饰?这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姨妈是那‘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家里这样富贵,偏来找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做什么?”

  薛姨妈和宝钗自然是明白的,不由得面色一白,有些儿不大自在。

  黛玉毕竟是住在这里的,自然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得罪了王夫人,便浅浅地道:“素日里舅母虽然不管家,到底也是知道甥女一无所有,如今不过就是倚仗着皇上才过得略好些儿罢了,虽说甥女是那凤来仪绣庄名儿上的主子,终究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如何能做这个主儿呢?舅母是最知书达理,深明世事的,这里素日吃喝又岂非别家可比?便是贾家的面子又有谁不卖上三分儿?要买什么好东西好玩意儿是没有的?何必紧盯着这两个呢?”

  王夫人却也没想到黛玉竟在贾母跟前如此说话,此言一出,她毕竟还是要维护着自己的管家太太身份,自然也只得笑道:“既然大姑娘如此说,也只得罢了。”

  说着便约了薛姨妈和宝钗出去到她屋子里商议事情。

  可巧宝玉踢踢踏踏地晃到了王夫人房里,因见着金钏儿和玉钏儿坐在外间做针线,傻大姐坐在地上玩,便忙凑了过去。

  金钏儿原本娇憨玲珑,又素知宝玉也和她们没大没小的,便笑问道:“这么早晚的,你从哪里来?”

  只见金钏儿穿着半袖的薄纱中衣,青缎掐牙背心,带着一双金钏儿的膀子越发显得肤白胜雪,嫩滑如脂,嘴上才擦的是香浸胭脂,润如红樱,宝玉心中大动,忙去摩挲金钏儿脖颈,闻着头上的香油气和嘴上的胭脂味,猴着脸笑道:“好姐姐,嘴上的胭脂赏了我吃罢!”

  他这伸手摩挲着,痒得金钏儿格格娇笑,道:“你是个爷们,要吃就回去吃袭人的去,到我这里来猴着什么?”

  宝玉又见金钏儿娇脸如脂,嘴唇上细细的汗珠,更显得面如朝霞,忙从荷包里掏出香雪润津丹递一个在金钏儿嘴里,金钏儿顺势含了,目光流转处,忽然笑道:“你讨好我做什么?我这胭脂可是不给人吃的。”

  宝玉抓耳挠腮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到衣内解下一条大红汗巾子来递于金钏儿,笑道:“好姐姐,你瞧这汗巾子好不好?这个可是那茜香国女国王进贡的,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可是廉亲王爷才有的。好姐姐,我把这个与你,你嘴上的香浸胭脂赏了我吃罢!”

  随即又悄悄笑道:“好姐姐,明儿里我就回了太太讨了你去,你嘴上的胭脂天天给我吃。”

  金钏儿抿嘴一笑,伸手推开了他递来的汗巾子,道:“你讨我做什么?你那屋子里不是有个袭人天天有胭脂给你吃的?‘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再者我倒是告诉你一个巧宗儿,到东院子里拿环哥儿和彩云去!”

  宝玉笑道:“凭那环儿和彩云怎么胡闹罢了,我只守着你一个。”

  却不妨王夫人突然气冲冲地走了出来,照脸就是给金钏儿一记耳光,又照脸啐了一口,指着她的脸骂道:“下流没脸的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给你们这起下作狐狸精教坏了!”

  宝玉见王夫人出来,早提着裤子一溜烟去了!

  金钏儿半边脸火热,捂着脸一声儿不敢言语,王夫人叫玉钏儿道:“叫你妈来,带了你姐姐去!”

  金钏儿听说,忙跪下来哭求,玉钏儿亦跪下来求情,无奈王夫人执意驱逐,金钏儿方含羞忍辱随了她母亲出去。

  且说宝玉见王夫人出来,自己心里没趣,偏生腰上的汗巾子还落在那里了,便一手拎着裤子,忙进了花园里来。

  但见赤日当空,宝玉正寻思着,便见莺儿摇摇摆摆来了,抿着嘴笑道:“瞧二爷这是做什么了。”

  说着递了一条金珠儿线攒心梅花络子络着的玉色汗巾子来,宝玉如获至宝,忙一把拿了系上自己的裤子。

  整装完毕,宝玉便拉着莺儿的手笑道:“竟真真是姐姐心灵手巧,这汗巾子上的络子轻巧好看。”

  莺儿笑道:“我再巧,巧不过我们姑娘去!这可是我们姑娘做的,我悄悄儿拿来解你危机的!我们姑娘别的没什么,就是那好处可比世人都大呢!”

  看着莺儿语笑婉转,憨态可掬,宝玉早已酥了半边身子,又何况她竟提起宝钗来?

  忙笑问道:“有哪几样好处?好姐姐好歹告诉我也知道知道。”

  莺儿笑道:“第一样就是我们姑娘长得俊,别说这里上上下下的人了,就是林姑娘,那芙蓉怎么能比得牡丹娇艳?那纤柳怎么比得娇花好看?”

  宝玉只顾着讨好莺儿了,喜得忙跌足道:“正是正是,常说那宝姐姐就是一朵牡丹花儿,带着点点的露珠,更清澈了!”

  “第二样就是我们姑娘性子好,才识高,针线巧,从来不打骂下人,只有和和气气的,可比不上那林姑娘尖酸刻薄,动不动就跟二爷你生气,便是个荷包也不肯给二爷做。”

  宝玉轻叹道:“林妹妹素日里眼界高了一些了,极厌恶替别人做东西,也难怪她总是跟我生气。若不是吃醋,怎么会生我的气?可见林妹妹心头尖子上还是有我的。只是守着规矩,所以才对我远一些罢了。宝姐姐还有什么好处?”

  “再者就是我们家富贵,林姑娘无依无靠的,那凤来仪绣庄又不是她的,如何能比得我们薛家的富和贵?那可是皇商呢!”

  “正是呢,我也说宝姐姐家是极富贵的,怎么能排什么士农工商呢?若是这么排着,岂不就是林妹妹比宝姐姐高了好几等了?好姐姐,好莺儿,亲莺儿好姐姐,真真是有见解的,说得宝姐姐的好处,真真是无人能及呢!”

  莺儿听了直笑,拉了他的手笑道:“快跟我去吃茶罢,我们太太可得了一股子好茶呢!”

  想起宝钗容貌丰美品格端方,更有一种妩媚风流,宝玉只笑着跟去,却不料两人的话都给假山后头掏促织的傻大姐听到了。

  这傻大姐是个实心的傻孩子,粗手大脚的,干活也爽利,因此只在贾母房里当个粗使丫头。

  她傻乎乎地只管做自己的事情,闲了的时候贾母也叫她到里面来玩耍,因此掏了一个促织她就回家了。

  不想一大早起来去贾母院里打水扫地,却猛然听到有人说“金钏儿投井死了!”

  她便吓得大哭起来,正好吵着了贾母,贾母便吩咐人叫她到跟前问道:“好端端的一大清早里哭什么?仔细给打了出去!”

  “金钏儿姐姐死了!这可不关我的事情!我可没有撵金钏儿姐姐出去!”

  贾母唬了一大跳,问道:“好端端的,金钏儿伺候着太太,怎么就死了?”

  傻大姐抽抽噎噎把昨儿里的事情细细都说了,还问道:“老太太您说,是二爷缠着金钏儿姐姐要胭脂吃的,金钏儿姐姐又没有教宝二爷什么,怎么太太就那样生气呢?还有就是为什么骂是你们这起下作狐狸精?狐狸精是什么?金钏儿姐姐是一个人,怎么就是你们了?”

  贾母听了只气得浑身乱颤,她可是清楚明白王夫人话里的意思,你们,还不是指桑骂槐说的是黛玉!

  可是如今这情形,王夫人有贵妃娘娘在后头,自己也不能莽撞,便叫傻大姐道:“这些个话除了我知道,就别在别人跟前说,不然就打了你出去了!”

  唬得傻大姐连连称是,随即也就丢开了,也不记得了。

  贾母气了好一会,才叫鸳鸯道:“你去白家瞅瞅,那金钏儿素日里就是伶俐了一些,嘴里不大在意一些是有的,好不可怜见的,年纪轻轻的就这么着没了!带一百两银子与他们家,就说是我的意思,好生料理着金钏儿的后事,将来这事儿,到底还是要有个公道的。”

  鸳鸯答应了,拿了银子到了白家,但见一色雪白,玉钏儿坐在那里淌眼抹泪,还有紫鹃也在,见鸳鸯来了忙站了起来。

  鸳鸯拉着她的手进屋,将手里的银子递给了白家的,白家的忙磕头谢恩,道:“才二太太赏了五十两银子和几件簪环,宝姑娘也送了她两套新衣裳来与大丫头装裹,林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又打发紫鹃姑娘送了银子和绸缎来给大丫头做新衣裳装裹,如今老太太又赏这么许多银子,可见是大丫头的福分了。”

  鸳鸯叹道:“一个花朵儿似的姑娘家就这么没了,再多的衣裳银子又有什么用?”

  停了一会,才问道:“宝姑娘的身材和金钏儿又不相配的,一个丰腴一个细巧,怎么就用她的衣裳来装裹?”

  玉钏儿冷笑了一声,道:“在太太跟前说得倒是比唱的还好听!只说太太是慈善人,姐姐是玩耍失足掉了井里头的,若是为了因给主子撵出去就寻死,也不过就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那话真真比冬天的雪还冷!太太说没衣裳给姐姐装裹,只有给林姑娘做生日的两套,又说林姑娘三灾八难最是多心忌讳拿她过生日的衣裳来给姐姐装裹。见鬼了的话,林姑娘是二月的生日,如今五六月里头做什么生日?宝姑娘忙不迭地就说她倒是有新衣裳,说什么姐姐穿过她的旧衣裳,身材相配,不如赏了姐姐也省事,我怎么没见姐姐穿过她赏的衣裳?一个个说话比屁还不如!”

  鸳鸯和紫鹃听得都是咬牙切齿,但是终究两人都明白,忙都拉着玉钏儿的手道:“好妹妹,如今你姐姐去了,好歹你就嘴里留心一些罢了,这个地方,可比那战场的刀光剑影还要厉害着呢,一个个的,都是吃人的。”

  玉钏儿流泪道:“如今我倒是羡慕彩云姐姐了,别人只道她因和赵姨娘好,所以不得太太待见,可是如今她便是不好,可也是平平安安呢!赵姨娘对她是极尊重的。偏我那姐姐最爱拿彩云姐姐取笑,只因昨儿那时候彩云姐姐在东院子里和赵姨娘给环哥儿做夏天的衣裳,清清白白的,可不是什么肮脏下流的事情,也只太太心里以为和宝二爷同袭人的那事儿罢了,我姐姐只是拿着取笑了几句,再不想就是因着这句话,才碍了太太的耳朵!”

  紫鹃方才已经听玉钏儿说了那日的事情,听了她这话,便拉着她手,道:“只怕也未必就是因为这些个话。想必是借着撵金钏儿,指的是我们姑娘呢!偏昨儿里我们姑娘嘴里又直,没答应给她绣品首饰,因此心中必定是恼的,只因老太太护着姑娘,所以不好发作,又不能对着姨太太宝姑娘宝二爷发作,只是金钏儿偏撞到了刀刃上!”

  玉钏儿拿着手帕子使劲擦了眼泪,冷笑道:“如今我倒是看得明白了,真真儿是人不能貌相的!睁着眼睛也是能说瞎话的!凡事一股脑儿都推到了别人身上,自己倒是干净的!我可是要好好服侍着太太,我要亲眼看着她,看着老天爷给我姐姐讨回个公道!”

  紫鹃和鸳鸯也只能拍拍她手,无言以对,毕竟失去姐姐的人是她,不是亲人,谁能解得那股沉痛?

  劝慰了白家的和玉钏儿好些时候,鸳鸯和紫鹃方回去,可巧黛玉在贾母房里吃饭,两人便服侍着。

  用过了饭,贾母才又细细问了,两人也细细回答,黛玉只气得红了脸,不由得怔怔地流下泪来。

  贾母搂着她安慰,道:“好孩子,姥姥知道你委屈,姥姥也是没用,便是贵为一家之长又有什么用?竟叫你处处受委屈!可恨这个愚妇,只知道依着自己的喜厌好坏,却给了你一肚子委屈!”

  黛玉方拭泪道:“玉儿无事的,这么些年了,倒也不必在意这些。”

  正说着,偏巧那宝玉踢踢踏踏进来了,乍然见到黛玉,忙凑了过来,笑道:“妹妹身上可大安了?”

  黛玉眉头微微一蹙,也不答话。

  宝玉见黛玉偎着贾母而坐,穿着竹青斜襟软绸上襦,白色纱裙,兰色宫绦,随意而偎,如玉的面容上,泪痕未尽,却是显得清丽娇俏,脱俗出尘,便笑道:“妹妹如今模样儿越发出息了!”

  黛玉心中不悦,淡淡地道:“二哥哥取笑了,这时候该是二哥哥上学的时候,怎么却偏在这里?”

  宝玉嗤笑了一声,道:“那秦钟如今去了,我还上什么劳什子学,横竖也没什么意思的。倒不如回来给妹妹淘漉一些胭脂膏子,妹妹擦了也俊俏!”

  黛玉原本只是侧头看着翡翠坐在贾母脚边做活计,此时听了这话,猛然抬起了头,冷如月光的眼睛看着宝玉。

  宝玉乍然见到黛玉冷若冰晶如水寒似雪的目光,不由得心中微微一怔。

  但是他终究是个外貌如宝似玉实在腹内草莽的人物,便也不在意,只觉得黛玉更加有一种冷到极致美到极致的风度,恰如那冰雪中的梨花一般,晶莹剔透,心中更是无限爱慕,笑着看黛玉道:“我淘漉的胭脂膏子,也只有妹妹这样清秀的人才配擦罢了。”

  黛玉也不理他,只对贾母道:“玉儿有些儿累了,头也有些儿疼,就先下去了。”

  贾母心中会意,加上她也恼怒宝玉竟说这样轻薄的话,便点点头,道:“你就回去好生歇息罢,素日里凡事你也多留个心眼子,我能护你一时,可也护不了你一世。”

  黛玉明白,轻叹了一声,道:“玉儿理会得的。”说着便告辞下去了。

  贾母见着黛玉下去,宝玉就要跟去,便脸色一沉,道:“你妹妹身上不好,所以回去歇息,你跟去做什么?”

  宝玉扭股儿糖似的粘在贾母身上,道:“妹妹不过就是去歇息,我也不打搅妹妹的,只和妹妹睡一处就是了。”

  贾母听到宝玉竟口出如此言语,不由得又是气又是恼,横眉厉声道:“谁告诉你这些话的?谁又是教你这些儿的?你也老大不小,还如此做什么?”

  那宝玉最是个没有眼色的,只笑道:“这有什么?横竖孙子和林妹妹从小儿也是一处长大的,一桌子吃饭到了如今,这些个繁文缛节也守着做什么?不过就是一床睡罢了,有什么的?袭人天天陪着我睡呢,也没见她生气,只有高兴的,想来我陪妹妹睡,妹妹也是高兴的!”

  听了宝玉的话,贾母只气得浑身乱颤,伸手就给了宝玉一记耳光,雪白的脸上登时紫涨了起来,肿得有两三指高,气喘吁吁地道:“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哟?疼了一个孙子,凤凰蛋儿似的养大了,竟是这么一个下流种子!”

  骂着宝玉的不争气,骂着宝玉的肮脏下流,贾母也痛哭了起来。

  这一记耳光,打去了她对他的万般宠爱,打去了她对他的万般期待,亦也打去了她对他的祖孙之情。

  带着几许对王夫人的不满,带着几许对宝玉的失望,带着几许自己竟不能传承老国公后世的无奈和惭愧。

  “想是我这一生没积什么福德,一个个子孙不肖!满脑子腌臜下流的货色!”

  凤姐儿也不顾一旁给贾母打得呆住了的宝玉,忙和李纨三春等人和鸳鸯一起上来劝解。

  凤姐儿一面给贾母捶肩,一面笑道:“哥儿爷们不过都是馋嘴的猫儿似的,老祖宗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老祖宗可是咱们家的顶天大柱,老祖宗一气,叫我们这些后辈们怎么着?”

  贾母伸手砸着床榻,泪流满面,道:“我真是气他不争气啊!气这个家里竟没有一个争气的!你们看看,你们瞧瞧,这还是我打从小儿疼了这么大的宝玉吗?还是我的那个命根子吗?不喜读书,好,我护着;不爱和人结交,好,我也护着,可是如今成了一个什么样儿了?满脑子里学的都是一些什么呀?竟这样明堂正道拿着姑娘开玩笑!一个哥儿也罢了,好歹我那丫头可还是个女孩儿家呢!这要是传了出去,叫我这丫头怎么做人?”

  宝玉此时已经给贾母的一记耳光打得嘴歪眼斜,目瞪口呆,竟未曾听到贾母的话,只是抚摸着肿得老高的面颊。

  大哭道:“好端端的,老祖宗打我做什么?我又没有说错什么话,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我可是乖乖儿地孝顺着老祖宗等着老祖宗给我做主娶林妹妹呢!”

  贾母更是气得几乎昏厥,指着贾宝玉道:“你们姑嫂瞧瞧,瞧瞧,这就是正经国公爷的嫡孙子!就是如今贵妃娘娘的兄弟!说话口气,成了什么样儿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造了什么孽啊!”

  凤姐儿忙对宝玉喝道:“宝兄弟,你还不给老祖宗认错!想想你错在哪里了?”

  宝玉只是拭泪,道:“我何尝说错什么话了?原是说要和林妹妹睡一床,这又没有说错什么!”

  贾母心中更是气了十分儿,道:“你们瞧瞧,这是个什么东西?这样的混话也是你能说的?”

  宝玉只觉得心中委屈,嚷道:“我何尝说错什么了?只要和妹妹睡一床了,自然妹妹就是我的人了,一辈子只会依靠着我了,再也不会想着嫁给别人了,我又没有说错,又有什么混话?”

  贾母只气得一叠声道:“把他撂出去!我只当没有这个孙子了!好的不学,偏学了一肚子坏水!怪道人家都说什么宝玉,只是一块假宝玉,真石头,外头好,里头不中用!我算是白疼了他了!”

  凤姐儿自然忙使了眼色,几个小丫头忙拉了贾宝玉出去,回头笑道:“老祖宗消消气儿,气坏了身子,可是什么都不值得的。宝兄弟年纪小,慢慢儿教导一些儿也就回转了!”

  迎春亦是软言劝解道:“老祖宗仔细一些儿身子骨,何必气呢?那些事情,谁又能替宝兄弟说了的?再说了,哪一个不是一千一万个心眼子?宝玉成日家给那薛大爷拉出去,便是真好的,也给教导得坏得黑透了。老祖宗素日里眼中心中只疼宝玉一个,所以才娇惯如此,老祖宗放开了这心,自然也会见到有好孙子也等着老祖宗多看几眼呢!”

  贾母一怔,抬头道:“你说的是环儿?”

  迎春点头,笑道:“可不是那环儿兄弟么?如今竟也出息了呢!”

  听了迎春的话,凤姐儿和李纨探春等人都是诧异,贾母亦极罕异,未曾料到素日里温柔沉默罕言寡语的迎春,竟会在这当儿说出这样痛快的话来,只问道:“你怎么知道那环儿是好的?”

  迎春笑道:“我原本也不知道,只那日在林妹妹那里玩耍,竟见到他拿着书本子来找林妹妹解惑,又把素日里的功课给妹妹看,那字迹,那文章,竟真是大有出息的。偏他也拿定了主意,也不肯以读书为要,只是要学着做生意呢!前儿个他出去了一遭儿,还真是带了不少的玩意儿给林妹妹和我们姐妹,原本也有孝敬了老太太的好些东西,只是托着林妹妹送了老太太,老太太只没留意罢了。”

  探春惊异地道:“姐姐是说,那日里的好轻巧玩意儿,都是环儿拿了来的?”

  迎春笑着推她道:“若不是环儿,谁能知道你爱那些东西?原本都是姨娘告诉了环儿,定要他出门捎带了回来给你的。说起这个,我就少不得说你这个姐姐,素日里也该多在意一些你那亲兄弟了,你是个有志气的,难不成你兄弟就是没有的?原本虽然顽劣了一些儿,经林妹妹一调理,此时却大出息了呢!也不是我说他好,明儿里老太太亲见了,才知道他是好的呢,虽然不是正出的,可比正出的宝玉强上十分儿。”

  惜春听了却道:“二姐姐你知道什么?三姐姐难道心里就是没有亲娘兄弟的?虽说对着赵姨娘和环兄弟既远且冷,却也是替着两人想呢!若是热乎了一些儿,谁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贾母听了叹息道:“想来我真是老糊涂了,有这样的孙子不疼,偏疼了宝玉这个孽障!”

  探春眼中有些儿湿润,她终于听到贾母口中说贾环是她老人家的孙子了,要是姨娘知道,还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熬了这么大的年纪,熬了这么多的是非,经过了这么多的闲言碎语,直到今日,她这个女儿才能明白亲娘的心意。

  对亲娘远,对兄弟冷,可是谁能知道自己心底保护的心思?如今才发现,谁都懂得她的,亦连娘亲也懂得,所以她就那般的闹,那般的不服气,越是她的笑话是非多,却是自己越发站稳了脚跟。

  迎春笑道:“这可就是要怪老祖宗了不是?原该多瞧瞧您老人家还有好几个孙子呢!环儿可是个正经哥儿,如何老祖宗就如此不在意?太太也是不容他的,素日里虽说他那里规矩和宝玉一样,可是谁也不拿着他当主子哥儿呢!大冬天里,竟是连炭火都是不齐全的,年前若不是林妹妹帮衬着,只怕真是叫外头的人笑话咱们家连正经哥儿也冷着冻着了呢!”

  贾母听了,不由得脸色一变,道:“竟有这样的事情?凡是哥儿姐儿,不管正的庶的,可都是规矩着一样的,怎么偏就环儿那里什么都是短的?”

  迎春叹息道:“老祖宗也不必怪什么人了,这世道原本就是如此的,那些个家下人哪一个不是如此的?哪个主子得意,哪个主子失意,可都比主子自己还明白呢!况且环儿又不比三妹妹是个姑娘家,是个哥儿就是宝玉的妨碍,再者太太那里又是和赵姨娘不合的,也难怪如此压着环儿了。”

  贾母听了便欲吩咐凤姐儿告诉了去,要环儿和宝玉什么都一样。

  迎春忙止住了道:“这可是不可的,老祖宗那样聪明的人,还不知道该如何么?何必给他找了这些是非呢?”

  众人诧异,心中都是不解,齐问缘由。

  迎春方款款地道:“俗语说的好,‘树大招风’,‘树欲静而风不止’,素日里宝玉就是如此的,少不得一些儿是非跟着他,那些纨绔亦喜与他结交,自然也就带坏了。如今若是环儿也如此,少不得又多了一些算计,老太太只从心里疼环儿就是了,也叫二嫂子凡事精心一些儿,只别叫人家都知道就是了。”

  贾母听了,倒也是极是,便如此吩咐了凤姐儿和李纨,然后又道:“今儿咱们娘儿的话,也只有咱们娘儿几个和林丫头知道罢了。珠儿媳妇你也是老成的,素日里你就和兰儿如此,今后也还是如此,凡事小心一些儿,也省得人家算计了!”

  李纨以及姐妹们忙都答应了。

  凤姐儿却是看着迎春,半日才道:“谁说咱们这个二姑娘是个万事不管的?如今说话理事,哪一个是比别人逊色的?”

  迎春不觉得红了脸,笑道:“偏你就是又爱打趣人!不这样,谁能安生呢?”

  众人听了,方知迎春只是为了免去一些是非罢了,别人只当她懦弱,却不知道善于下棋之人,胸中必有丘壑。

  自此贾母眼色神情自然也对贾环好些了,偏次日一大早的,姐妹们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就见到宝钗房里的小丫头子文杏急急忙忙跑了来,道:“外头老爷恼了,正拿着板子打宝二爷!太太已经去了,只求着老太太赶紧过去,好歹劝着老爷罢!”

  贾母听了亦不觉得十分心疼,只看着文杏道:“你是哪里的丫头子?我怎么没见过你?”

  文杏忙跪倒道:“奴婢是宝姑娘房里的丫头,素日里未曾在上房里走动,因此老太太不认得奴婢!”

  贾母心中冷笑,但是面上却不露出,只道:“想来贾家是没有来往使役的小丫头子了,却用你来通风报信,你且下去罢。”

  文杏小脸一红,忙退了下去。

  贾母好歹还是要做做样子的,正要过去,就见贾环扑了进来跪倒在地,道:“太太要杀我呢!老祖宗救救我!”

  众人都是一愣,贾母忙拉了他到跟前,问道:“好端端的,太太杀你做什么?”

  贾环冷哼了一声,道:“二哥哥在外流荡优伶,此时廉亲王爷的人找上了门了,偏他还一口否认,金钏儿姐姐跳井自杀,闹得沸沸扬扬,老爷问孙子,孙子也只是实话实说,老爷生气,打了宝二哥哥,太太只说是孙子调唆了老爷打宝二哥哥,若不是现在赶着去老爷那里替宝二哥哥挡着,如今早已杀了孙子呢!”

  贾母搂着他道:“好孩子,有我在,谁也动不得你一根寒毛!”

  贾环也诧异贾母忽然对自己好,但是心中却终究是感动的,眼眶微红,哽咽道:“老太太说孙子是好孩子,要是姨娘知道,不知道有多高兴!”

  贾母鼻子一酸,眼里也有些热气,只忽然有些疑心,问道:“好孩子,是祖母素日里误了你,如今,你也争气些,别学宝玉一肚子黑水。再者你怎么就知道金钏儿死的事情了?”

  贾环冷笑了一声,道:“孙子知道的,可比别人都是多得多的!孙子还知道,金钏儿姐姐可不是自己跳井自杀的,是给人推了下去的!”

  众人听了大吃一惊,贾环冷笑道:“这有什么吃惊的?若是仔细想想,也该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贾母听了就知必定是有一件极大的阴谋,使了个眼色,凤姐儿忙叫平儿和几个心腹丫头在外头看着。

  贾环方道:“我也未曾亲眼得见,只是彩云姐姐和彩霞姐姐是老实人,老太太和嫂子姐姐们都是知道的。彩云姐姐说,昨儿里她是去找金钏儿姐姐说话的,偏生就见到有一个婆子和金钏儿姐姐在井边说话,说了没多大工夫,那婆子就要走,金钏儿姐姐就坐在井边抹泪,谁承想那婆子忽然回身推了金钏儿姐姐一把,这还不放心,还拿了井盖子盖着井,不叫声音传出来。彩云姐姐也只是个女孩儿家,也吓得了不得,不敢吱声,等那婆子离开的时候她去看,金钏儿姐姐早已在井里便没声息了,彩云姐姐也不敢声张。”

  贾母握着胸口,半日才挤出一句话问道:“那婆子是谁?竟敢在家里头杀人!”

  贾环摇头,道:“彩云姐姐说天黑得很,她也没有看清楚,当时她又怕给人看到所以熄了灯笼火,不过隐隐约约倒是听着说若金钏儿姐姐不死,外面就会人人都知道贾家的宝二爷拿着汗巾子换吃女孩儿家的胭脂,会给娘娘抹黑,还会说贾家的太太无缘无故就撵走丫头,不是贤德人,因此金钏儿姐姐必须得死。”

  众人听了,虽当酷暑,却都是如坠冰窖,怔怔得说不出话来,不必多猜测了,也知道必定是王夫人那里的人。

  贾母虽可惜金钏儿的一条命,却也更顾及着贾家的名声,因此便道:“这些事儿,也只你们自个儿心里知道罢了,万不可再多说了出去,不然你们可都不会平安了!”

  众人答应了,未免都对王夫人心存了三分戒慎和小心。

  贾母又问贾环道:“这些事情,你可跟你父亲说了?”

  贾环连忙摇头,道:“没有,这样的事情怎么能随便说得的?再说了,说了老爷也未必相信!因此我也嘱咐了彩云姐姐万不可告诉了别人,因此老太太只管放心。”

  贾母听着贾环言谈举止模样儿精明稳重,心中却也安慰了好些,只是想起王夫人之心竟如此冷毒,却也未免更恨了三分。

  宝玉挨打,虽有王夫人威胁着贾政寻死护着回来了,却已给打了三四十板子,面白气弱,已经昏晕了过去。

  送回住所的时候,自然是一顿忙乱,王夫人薛姨妈薛宝钗等人都急急忙忙安慰救治,到了未时才离开。

  袭人心疼得了不得,忙一顿手解开宝玉的衣服,褪了中衣,只见臀部青紫一片,肿得也有三四寸高。

  “我的娘,好歹可是亲生父子呢,二爷这么一个清秀文弱的哥儿,老爷也下得出手来?”

  宝玉只疼得直哭,道:“你快仔细瞧瞧,可动到了筋骨没有?若动了筋骨,我这一辈子可怎么着?”

  袭人方欲看时,就听丫鬟们道:“宝姑娘来了!”

  袭人知道不及穿中衣了,忙拿了一床纱来替宝玉盖上,才盖了一半,宝钗已经掀了帘子进来了。

  丰美润泽的面颊红扑扑的,香汗淋漓,娇喘细细,想来是当着大太阳,急急匆匆就赶了来的。

  袭人忙侧身挡住了宝玉的半边下身,伸手在身后把纱拉严实了,才陪笑道:“大热天的,才离了这里的,宝姑娘怎么又来了?”

  心中却也不免有几分埋怨,毕竟宝玉可是个哥儿,一个大姑娘家的急急忙忙就来,也少了几分礼数。

  都说女人家心眼子小,和宝玉有了云雨之情,也就极厌恶宝玉和姑娘们亲近,素日里处处跟着宝玉,就是怕宝玉和姑娘们有私情蜜意,却把自己丢到一边儿去了!

  如今宝玉可是给打了板子,坏的是臀,人人也都是知道必定是褪了中衣敷药的,所以姑娘们都不来,但是宝姑娘却急急忙忙就过来,连一声通报都没有,可见是担忧得急了,所以连这个也顾不及了。

  宝钗手里托着一粒丸药,笑道:“我们家别的不多,就是一种棒疮药是极效验的,还是进上的东西,极名贵的,你拿那黄酒研开,给他敷上,等那热毒散开的时候,他疼得也就好些了!”

  喜得袭人感激不尽,忙接了丸药,又是让座又是奉茶,十分殷勤小心。

  宝钗少不得又是劝解安慰了宝玉一会,软言软语,娇羞默默,也叫宝玉心中大畅,竟将那针挑刀挖似的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不得摸摸宝钗半袖中衣下的雪白膀子,不免有几分遗憾。

  宝钗又坐了好一会,方回家里去,无奈心中总是担忧着宝玉,因此竟也闹得犯了先天胎里带来的热毒。

  丁香成雨嗔亦香

  二宝一病一伤,黛玉那里却是清静了许多,随感念金钏儿之死,却也无可奈何,贾母尚且无法主持公道,何况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少女,如何能略露不满?

  贾母心中虽正,但是终究贾家的名声更甚于金钏儿之死,更甚于她掌家之权。

  况且虽然已不疼宝玉,但是终究那是他疼了那么些年的宝贝孙子,又是荣国公老太爷的嫡系孙子,她虽怒其不争,却也终究是祈望他能改邪归正,以承家业,不会因金钏儿之死就真的把他抛到了一旁。

  嫡庶之分,在她心中还是极其分明的。

  四雪之鸟却是心中气忿宝玉当日在黛玉跟前的疯言疯语,亵渎黛玉之意,又见黛玉每每人前欢笑,人后为之落泪伤心,雪鹰雪雁更是起了杀心。

  因此这晚雪鹰就飘然出了贾家,径直到了允祥府中,可巧允祥还在书房,雪鹰便说明了来意。

  允祥听了怒道:“这也是一个大家子公子哥儿能说的话?素日里倒也曾听闻那贾宝玉的风雅之名,却原来不过还是这么一个寻花问柳的纨绔!该死的东西,黛丫头也是他能随便取笑的?这丫头原来就是多心,一点儿小事儿也记在心里头,如今还不知道哭成什么样子了!”

  说着在书房里气得走来走去,半日伸手在桌子上猛然一击,结实坚固的紫檀大案随声而塌。

  雪鹰冷冷地道:“偏生那里的人竟一个个不放过姑娘的!十句话倒是有八句都指在了姑娘头上,不说那贾宝玉之过,反说姑娘狐媚子惑人,将个好好的哥儿勾引成了这个模样。”

  说着又将金钏儿之死王夫人之话说了,允祥更是怒火冲天,双眉紧皱,眼中露出了浓浓的杀气!

  想了想,道:“黛丫头的事情,还是由着四哥来处置好,你且随我进宫一趟!”

  雍正正在批阅奏折,听李德全通报允祥来他也不在意,只问道:“大半夜的,你也累了一天了,怎么还过来?”

  允祥道:“四哥那丫头可在那里受了气呢,难不成我还是不来的?”

  雍正抬起头,拧起了浓眉,看着允祥身后的雪鹰,问道:“怎么?谁又给你姑娘气受了?”

  雪鹰把事情来龙去脉一说,“啪”的一声,雍正手里的朱笔给他捏做了两截,神情中盈满了狂暴的怒气,几乎冻结了五月底的炎热之气,便是雪鹰这个女内卫亦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雍正终究是雍正,素日只是喜怒不行于色,如今却因黛玉之故而怒气形于外,也是极其难得让允祥和雪鹰见到的。

  过了良久,他才阴沉着脸道:“朕知道了,你且先回去罢,明儿里十三叫你福晋打发人接她出来。”

  允祥和雪鹰也都诧异雍正竟没有教训贾宝玉的旨意,想问时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因此便忙告退了下去。

  也因为两人都退了出去,所以都没有发现雍正紧咬着牙关,耳根处青筋突起,可见心中怒火之深。

  好一个贾家,好一个贾太君,心计之深,果然远在诸人之上。

  她早已知黛儿和皇室瓜葛极深,因此满心满眼里疼她爱她不叫她受委屈,只为了依附着皇室这个大树。贾宝玉如此言语,她早知必定惹怒皇室,因此先下手为强,怒打贾宝玉,一是出了自己心中的怒气和对王氏的不甘,二就是告诉外头,她不是不通情理不懂规矩的人,没有不护着黛儿,既免了她嫡系孙子的罪名,亦免了贾家教子不当的罪名。

  可惜,狐狸再狡猾,也敌不过好猎手。

  便是自己明白了又如何?只要敢欺负了黛儿,他一个不会放过!

  雪鹰依旧回贾家,允祥到了嫡福晋兆佳氏房里歇息的时候,方漫不经地道:“明儿里你亲自下个帖子,请了贾家的姑表姑娘黛丫头过来玩耍两日。”

  随即皱了皱眉,道:“那贾家也都是乌眼鸡似的看着,若是单请黛丫头一个,不免又给她惹一些是非,因此还是多请几个罢。记得贾家的三个姑娘都是和黛丫头极好的,你就也下个帖子一并请来。”

  兆佳氏替允祥宽衣,听了这话亦不免诧异,她也是极其聪敏的人儿,不然也不会和允祥夫妻情深,令所有侧福晋们望尘莫及,便点头答应了,道:“爷放心,妾身明日就命人去请林姑娘,和她身边的那些姑娘们。”

  次日一早,允祥上朝去了,兆佳氏便吩咐人写了帖子,十分郑重地去请黛玉。

  允祥下了朝之后,几位王公大臣都问好告别,允祥只是温厚一笑,均点头示意。

  才除了乾清宫,允祥忽然见到贾政正慢慢地走着,便叫道:“政老留步。”

  贾政不过就是个工部的员外郎,是个从三品的官员,按规矩原来不大应该是随行早朝的,只因他有个女儿是贵妃,所以才破格出入宫廷,好在他忠厚老实,虽古板迂腐却还算的清廉,倒也无人敢小瞧了他。

  听到允祥叫他,忙止住了脚步陪笑着躬身打千儿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允祥摸着下巴,道:“本王也没什么吩咐,好歹政老可是当朝贵妃娘娘的父亲,家中大小事情,也该顾及一些。”

  贾政一惊,随即陪笑道:“下官自然理会得,只不知道可是家中的事情污了王爷的耳朵?”

  允祥爽朗一笑,道:“你们家的事情,本王倒也是不知道的了,只是你是家中的长者,若是子孙不肖,你也难辞其咎!”

  贾政可也不是糊涂人,忙唯唯诺诺答应了,允祥方扬长而去。

  贾政回到了家里,一路上都寻思着允祥的话,只没个头绪,便到了赵姨娘房中,赵姨娘忙服侍他换了衣裳。

  贾政看了一会赵姨娘,才问道:“素日里你也是在家的,大小事情你虽不管,到底是知道的,难不成家里又是有人闹事了不成?还是先前的事情有我不知道的?”

  赵姨娘明知道他问的是贾宝玉,却神色闪烁,笑道:“这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情也多,太太是管家的,想来问问太太更明白一些!”

  贾政皱着眉头,道:“你也知道你那太太十句话中倒是有八句是信不得的。我只问你,可是宝玉有什么失当的地方传了出来?还是先前宝玉在外流荡优伶的事情传了出去?这些个小事儿虽辱没祖宗,却也不算的十分不肖,况且廉亲王府里是早知道的,也没什么,必定是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事情!”

  赵姨娘心中早已深恨王夫人和宝玉,见此机会岂有不说的?加上又有贾环早已嘱咐了她一些言语,便款款地道:“我也不知道老爷想知道的是什么,不过和戏子结交,也是大家子里都有的风气,也算不得什么罢,老爷教训几句打一顿也就是完了。只是宝玉挨打前的时候,竟在老太太跟前亵渎了林姑娘,嘴里不干不净的,实在是叫老太太恼了一场。”

  说着就又加油添醋把宝玉那日的言语告诉了贾政,末了又道:’老爷也明白,哥儿也还罢了,好歹林姑娘一个未出闺门的女孩子家,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毁了姑娘家的名声?更不得了的事情就是,竟还惹得老太太生气,岂不是不肖之极?”

  贾政只气得黄了脸,骂道:“这根天生的贱骨头!竟如此不肖!真真儿是玷辱了祖宗,愧对了贾家!”

  只恨得他摔了帘子到了王夫人屋里,一路上大声叫人道:‘把宝玉那个不肖的东西架来,我倒是要看看他是什么骨头什么血肉,连这样的事情也能做出来这样的话也能说出来!“

  王夫人正在和薛姨妈长篇大论话家常,见状都站了起来,问道:’又是什么事情惹恼了老爷?”

  一听要把受伤了大宝玉架来,王夫人就是心疼,忙道:“宝玉昨儿给老爷打得半死不活的,如今大毒的太阳,老爷还叫了他过来做什么?有了事情吩咐人告诉一声不就是了!”

  贾政冷笑道:“我因素日嫌繁琐,所以家中大小事故都交给太太你来管事,如今竟是管出来了什么?肮脏下流的一个货色,使得我在王爷跟前丢尽了脸面,只因教子不当,愧对祖宗!”

  因此竟不管王夫人哭求,亦不管薛姨妈求情,竟真是又恼得狠狠打了宝玉一顿方罢。

  宝玉只疼得姐姐妹妹嘴里乱叫,几乎昏晕了过去,正在这时,忽然有人通报道:’怡亲王府里的福晋下了帖子来请姑娘们过府玩耍。“贾政方停了手。

  允祥是雍正最重的手足,又是和硕怡亲王,福晋自然也是金尊玉贵,在朝野中面子极大,打发人下了帖子来请姑娘,可见是十分尊重,自然是叫贾家的人欢欣雀跃,贾母急急忙忙打发凤姐儿给黛玉和三春姐妹准备拜礼和出门的各色车轿等物,一行一色都不能有遗漏。

  王夫人只道怡亲王福晋不过是看在元春的面子上才给家里的姑娘们面子,见着姑娘们都去,如何肯叫宝钗落后?因此执意也叫宝钗一同去,自然是生怕这些和她不亲近的姑娘们在怡亲王福晋跟前闲言碎语了。

  宝钗也想着多和怡亲王福晋亲近一些,也好更给自己多了一条路子,因此也不顾旧疾未愈,盛装艳服打扮,越发显得艳美娇媚,也准备了极多的拜礼,什么古董玩意各色小器具,又多多的带了一些银钱随身,好在怡亲王府打赏那些丫鬟仆妇嬷嬷们。

  因是怡亲王府打发人来的车轿,因此倒也免了贾家为姑娘们预备车轿,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是给黛玉备着的,一辆朱轮华盖车是给三春姐妹预备的,朱轮华盖车极其华丽,翠盖珠缨八宝车却是极其清雅,虽然朱轮华盖车亦极其舒适,但是终究不及翠盖珠缨八宝车里各色齐备。

  宝钗面上含笑地对黛玉笑道:‘这么大一车,妹妹不烦我跟妹妹坐一车罢?”

  黛玉淡淡地道:“姐姐爱坐便坐就是了!”

  一时上了车里,宝钗不由得惊叹其中的风流奢华,原来车中不似别的车只有坐榻,迎面而是一座象牙长榻,芙蓉象牙帐,铺着软软的纱垫,因天气炎热,塌下又放了两个盛满冰块的玉石条盆,外面虽然热极,但是车中却是舒适。

  车中间是一方白玉小桌和四个翡翠雕花小鼓凳,玉桌上面摆着四色糕点六样鲜果,马车不住晃动,但是盛着点心和鲜果的盘子却丝毫不动,玉桌下却是一格一格的小暗格,分别放着团扇,手帕,拂尘,针线,书籍,棋子,夏季时令药等物。

  雪雁寸步不离黛玉的,只扶着黛玉歪在长榻上,笑道:“到十三爷府里还有好些时候,姑娘且歇息一会儿。”

  宝钗只得坐在了玉桌旁的小鼓凳上,羡慕地道:“到底是怡亲王府里的车轿,竟比咱们家里的摆设还要豪华。尤其是这象牙榻上的象牙席子,据说是以星罗国进贡的象牙打磨成了席片子,才做了出来这席子的,如今皇上俭省成风,说象牙席太过劳民伤财,因此下令销毁制作象牙席子之法,如今天下就只剩下两方席子。”

  黛玉只是淡淡一笑,雪雁却道:“宝姑娘既然知道到底是怡亲王府里的车轿,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的东西,什么时候也由着宝姑娘来指点的了?说出去也叫驾车的嬷嬷们笑话!”

  宝钗眼中陡然精光一闪,浅浅淡淡地看着雪雁笑,然后又看着黛玉。

  黛玉也不在意,只抬起纤手点着玉桌上的鲜果,雪雁笑道:“姑娘也是,那里是没有的?偏出来了吃!”

  说着拿起一个水蜜桃在旁边白铜小架子上的盆里洗干净了,轻轻剥去了细皮,皮已去却果肉未损,拿着旁边薄如蝉翼的小银刀子轻轻横竖一切,水蜜桃分开为四,桃核也出来了。

  雪雁拿着玉签子插了一块水蜜桃用手帕托着递给黛玉,笑道:“到底也是这个干净一些!瞧这水蜜桃水嫩嫩的,竟真是姑娘的小脸一般呢,几乎掐得出水来!”

  黛玉轻轻咬了一口,那香甜几乎沁进了心里,笑道:“这个好。”

  雪雁只替黛玉擦着嘴角,笑道:“瞧姑娘,偏就这个好?家常里难不成吃的就是差的了?”

  黛玉肠胃不好,怕吃多了闹肚子,因此也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瓣也就罢了。

  恍惚之间,就已经到了怡亲王府,自然也是在怡亲王府里才下了车的。

  三春姐妹也都下了车,黛玉缓缓而下,却见一群丫头仆妇簇拥着一位贵妇站在自己跟前,温厚柔雅,端庄高贵,身后旁边还有几位贵妇,便知是允祥之妻兆佳氏和侧福晋们了,忙欲拜见。

  兆佳氏忙拉着她的手不叫拜下去,口内只道:“我久闻你的名字了,只恨不曾见过,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难怪皇后娘娘心里嘴里念念不忘的。外面太阳毒的很,快些跟我进来。”

  黛玉随她进去,又欲正式拜见,却给兆佳氏拉着拜不下去,只和侧福晋们受了三春姐妹和宝钗的礼。

  送上拜礼时,三春姐妹和黛玉合送了兆佳氏一把沉香折扇,惜春丹青,探春书法,迎春宫绦,黛玉诗词,虽小却极精致,透着一丝淡淡的清雅。

  兆佳氏喜得了不得,笑道:“也只有你们姐妹想出这么清雅的东西来,我竟爱着呢!”

  却与宝钗送的沉香珠,象牙扇,玛瑙枕,琉璃灯等物不以为意。

  几位侧福晋的拜礼亦都是四人合送了的,无一不是风雅精致之物。

  侧福晋瓜尔佳氏也极喜欢四人送的荷包,笑道:“这几位姑娘都是吃着什么长大的?竟一个个都如此齐整模样!齐整也还罢了,偏又有这样的兰心慧质。”

  却先啦了探春细细打量,更喜她的神采,便细问年纪大小,爱吃什么,爱穿什么,爱玩什么,探春一一答了。

  因此便留着三春和宝钗在跟前说话玩耍,兆佳氏只吩咐人道:“如今天热,带了林姑娘暂且先下去歇息。”

  黛玉方退了出去,三春姐妹深知兆佳氏今日主在黛玉,亦知是为黛玉身子着想,不叫劳累,因此也都不曾怎么。

  唯独宝钗不知其中缘由,只当兆佳氏是厌黛玉风流妖娆,见不得她的体弱多病,所以不叫她在跟前,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喜悦,只是沉稳以对福晋们的问题,不见丝毫喜色。

  黛玉到了兆佳氏早已预备好的院落里,却见竟是丁香成海,淡雅的气息萦绕鼻端。

  丫鬟们服侍黛玉沐浴之后,亦应景换了白底撒着淡淡紫丁香的对襟软纱褙子,粉色镶滚上绣着碎碎的紫丁香,下系着粉紫色曳地细褶裙子,薄纱软如烟轻如雾。

  秀发偏梳为髻,左边耳后垂着紧致精巧的小发辫,髻上点缀着三三两两的小花饰,发髻的左边也是头顶,却是长长的粉紫色头绳扎成了紫丁香的花样,头绳垂下,更显得慧性灵心,如冰之澈,似雪之洁,到仿佛真是周身环绕着淡淡的紫丁香。

  黛玉本是小脸美人,娇小柔美,杏脸温润,桃腮粉嫩,一缕清幽,一点巧笑,罗衫轻软,如诗之清,似书之雅。

  才出了屋子,就见雍正背着手站在紫丁香花树下,亦是一袭紫色棉纱长袍,神色深沉,看不出喜怒,却是脸容刚毅如石,一双眼如鹰一般贪婪地吸取着她脸上的温润清澈。

  黛玉轻轻“啊”了一声,见到他,才知道,自己心中的相思,泛滥成灾。

  这个院落里的丫鬟都是允祥亲自安排好的,见状和雪雁紫鹃等人都识趣地退出了院落。

  雍正却突然拉着黛玉的手,细细查看,看得黛玉红了脸,嗔道:“好端端的,你看什么?”

  雍正轻抚着她有着几许清瘦的容颜,道:“怎么瘦了?还是那里不给你饭吃了?”

  黛玉摇头道:“才没有呢,我好好儿的,吃得也好,住的也好,外祖母很疼,姐妹们又好,哪里就瘦了?”

  雍正怒道:“那个贾宝玉疯言疯语亵渎的你的话,两个王氏惹得你生气恼怒的事情,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你给她们算计着,给他们嘲笑亵渎着,你这也算是好的?你在那里,还有多少不顺心的事情是没有告诉过我的?”

  陡然见到雍正这么大的脾气,黛玉也恼了,推他道:“你只管做你在皇宫里的皇帝去,我的事情不要你来管!”

  “不管?我不管你,还有谁来管你?难不成你竟是把这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去?”

  黛玉从未见雍正如此冷峻的神色面容,不由得汪汪地滚下泪来,伸手就打他,哽咽道:“你这么大的气性对谁使呢?我不稀罕你来管我,我便是死了也不许你管!”

  雍正手上一紧,黛玉就扑倒在他怀里,黛玉一阵挣扎,他就紧紧地搂着黛玉在怀里。

  黛玉气恼,只抓着他的衣袖在脸上乱擦,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袖,那紫色浸了泪水,越发深了起来。

  到底雍正虽然气她受此委屈,但是还是见不得她流泪,那细细的呜咽之声就如同刀子一般割着自己的心,低哑着嗓子轻声哄着她,黛玉也不理。

  拿着衣袖擦净黛玉面上的泪痕,却见她脸红发乱,心中又是万分心疼,碎碎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傻丫头,真真儿是个傻丫头!四哥不管你,还能去管谁呢?”

  黛玉心中如何不知雍正是担忧着她?是替她生气?想到这里,却更显得那里人情淡薄,不由得越发抽抽噎噎哭个不住。

  忽然一阵细风吹过,紫丁香花落了两人满头满脸满身,轻轻的花瓣,薄薄的紫色,周身都是那淡淡的幽香。

  雍正忽然拉着黛玉的小手到了紫丁香花树下,勾起了一枝花枝低到黛玉眼前。

  黛玉脸上泪痕未干,却露笑颜,好奇地问道:“这是做什么?”

  “听说,这紫丁香都是四片花瓣的,若是有人能连续找到五朵五瓣的紫丁香,就一定会幸福。”

  “真的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紫丁香还有五瓣的!”

  好奇之下,黛玉细细地看着雍正勾起了的花枝,小手指一朵一朵地点了过去,却果然都是四个花瓣的丁香花。

  眼睛闪着惊奇的晶亮,黛玉道:“竟真的都是四个花瓣的丁香花呢!你怎么知道的?你有没有找到过五片花瓣的丁香花?”

  雍正听着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脆亮声音,笑着摇摇头,心中也是满满的笑意。

  黛玉嘟着小菱唇道:“你都没有找到的,做什么这么笃定会有五片花瓣的丁香花?你可是天子呢,你都找不到,我怎么会找到?竟是哄着我呢!”

  放开手里的花枝,雍正手指在黛玉小鼻子上轻轻一拧,道:“就是因为四哥找不到,所以才叫你来找啊!”

  黛玉张口就要咬他,却给雍正躲了开去。

  伸长了手去勾头顶的丁香花枝,衣袖轻轻滑下,纤指如葱,皓腕如玉。

  点点的丁香花洒在手臂上,粉粉的白,嫩嫩的紫,迷了他的眼,亦亮了他的心。

  雍正笑看着她勾不到花枝的笨拙,轻轻一下,就把花枝勾到了她的眼前。

  “五片花瓣的!五片花瓣的!”

  黛玉惊喜的娇声响起,入了雍正的耳朵,却也捧起了那簇五片花瓣紫丁香凑到雍正的眼前。

  真的是五片花瓣的紫丁香,不是一朵两朵,而是一簇花团,聚在一起显得紫色浓了一些,却更香了一些。

  雍正抚着黛玉微有凉意的玉颊,轻笑道:“可见老天也愿意叫咱们家的黛儿一辈子幸福呢!”

  黛玉嗔道:“你还拿我取笑儿呢!连这个亏得你想得出来!”

  又是一阵风过,紫落,如海,如画。

  深深的林,浅浅的紫,淡淡的幽,淹没了两人衣衫的紫色。

  夏日天多变,朗朗的清空,忽然飘来一片淡淡的云彩,遮住了偷窥的日阳儿。

  哗啦啦一阵雨落,吹打在紫丁香的枝头上,打落了片片的丁香。

  雍正忙一手搂着黛玉,一起避到了屋檐下,黛玉拿着手帕擦去了他脸上才落了的几点雨珠儿。

  黛玉有些不舍地轻叹道:“才盛开了的丁香花,一阵雨过,就落了满地,枝头也光秃秃的了!”

  雍正伸手拢了拢她有些松散的鬓发,笑道:“丁香落尽,化作夏泥也护花,你又何必多愁善感?”

  黛玉听了忍俊不禁,伸手接了一把瓦檐上流下来的雨珠儿,调皮地抹在雍正身上,故意又拉散了他背后的辫子。

  雍正笑道:“好啊,竟跟四哥闹起来了!看四哥怎么收拾你!”

  抓了一把雨水也洒到了黛玉的脸,黛玉尖叫着躲开。

  夏伏里的雨忽就过,黛玉调皮地踩着地上的积水,明珠四溅,湿了绣鞋,也湿了裙角。

  突然脚一踢,一汪水就泼到了雍正的袍子角,湿了一大块。

  雍正眼珠子一转,故意追着黛玉到了花树下,他伸手就使劲在花树上一晃,哗啦啦一阵丁香雨落了黛玉满头满脸满身!

  “四哥你坏死了!坏死了!”

  黛玉笑着,叫着,娇脸如凝脂,点点的丁香雨,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洒落。

  如玉承明珠,亦如花凝晓露。

  嬉笑玩闹得就如两个大孩子,绵绵的情意却也在丁香雨的清香中流转。

  笑着,闹着,黛玉脚下一滑,仰面就要摔倒在地,雍正飞身过去,抱着她打了个滚,不叫她摔着一点儿。

  满身的泥浆水,两人就如同泥塘子里打滚出来似的,允祥朗朗的笑声从门口传来。

  黛玉顿时羞红了脸,摇摇摆摆站了起来,雍正拉着她的手,微一用劲,也随着站了起来,横了门口的允祥一眼。

  允祥笑得一个劲咳嗽,道:“四哥,黛丫头年级小,你也跟着她胡闹,瞧瞧你们,竟是泥人了!”

  夏天虽热,到底黛玉身子还是弱的,雍正便吩咐在院子门外的雪雁等人进来服侍黛玉沐浴换衣。

  好在丁香院中也有书房,里面各色东西亦是齐备,雍正便也在内沐浴换了允祥未曾穿过的衣裳。

  雍正的辫子也散开了,允祥吩咐丫鬟来梳时,却雍正止住了,道:“叫个小太监来梳。”

  允祥会意,果然吩咐了一个小太监来替雍正编好了辫子,打理好仪容。

  出了书房,允祥便问一旁的丫鬟道:“姑娘收拾好了不曾?”

  雪鹰已在房内笑道:“已经好了,四爷和十三爷进来罢!”

  两人才进了屋子,只见黛玉已换了衣裳,却因洗了头发,所以只是松松地挽着慵妆髻,更显得三分妩媚。

  雍正皱着眉头。问允祥道:“你过来做什么?”

  允祥知他不愿意叫自己看到黛玉如此家常松散的打扮,便眼珠子一转,促狭地道:“四哥可别忘记了,这里可是小弟的王府呢,小弟到哪里可不都是天经地义的?”

  雍正阴沉着脸,半日才道:“朕今日在你这里用膳,你去亲自料理罢!”

  允祥叹了一口气,对黛玉摊了摊手,满眼算计的哀怨,道:“黛丫头,你瞧十三哥哥可怜不可怜?给四哥变着法子赶出去呢!你也替十三哥哥说句话儿,别叫十三哥哥累着了!”

  黛玉只是抿着嘴,就是不说话,允祥摇着头,走向门口,喃喃自语道:“这还不是没嫁么?都这么护着他了!”

  臊得黛玉小粉脸大热,雍正却冷冷地哼了一声,见允祥出去了,便伸手扯开了黛玉扎着发髻的红头绳,一头青丝顿时乌云也似的批泻下来,如丝缎一般闪着淡淡的磷光,幽香溢满了室中。

  “才洗了头,还没干呢,别随随便便就扎起来,仔细明儿嚷着头疼。”

  黛玉嘟着小粉唇指着他已经编好的辫子,道:“你不是也扎起来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雍正拧着她粉腮,接过雪雁手里的梳子替她梳理头发,道:“四哥一个大男人,风吹雨打惯了,无事。”

  “你是天子,自然是你说啥就是啥了。”

  才收拾好了,果然就听外面说已摆了饭。

  汲汲于名利权势

  用午膳时,只有允祥夫妻和雍正以及黛玉四人对坐,三春姐妹乃至于宝钗自有侧福晋们带着吃饭。

  那些侧福晋们原都不及兆佳氏,也只瓜尔佳氏极爱探春,便只她来带着姐妹吃饭。

  探春也跟瓜尔佳氏熟了,因此落落大方地笑着,豪爽不羁,瓜尔佳氏拿着筷子就敲探春的手。

  迎春和惜春见着娘儿两个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惜春便道:“三姐姐素来不是如此的,今日见了,倒是极其难得。”

  瓜尔佳氏笑对着惜春道:“你也别说你姐姐如何,我瞧着你竟也是难得的。也别打马虎眼,今日既然是我来坐镇这席面,你就也须得喝酒才是,别当我们马奶子不当酒!”

  马奶子酒本就是北方苦寒之地极其常见之物,听着瓜尔佳氏说这话,旁边的丫鬟仆妇都扑哧一笑。

  三春姐妹听了都是大笑,因此席面上倒也是热闹的,唯独宝钗依旧是端庄沉稳,含着浅浅微笑。

  宝钗因不见黛玉和兆佳氏,便面含微笑,问瓜尔佳氏道:“嫡福晋和林妹妹怎么竟不见?”

  瓜尔佳氏看了宝钗几眼,然后才笑道:“咱么只管自己吃喝罢了,她们的事情,自有她们自己处理,由着她们去罢。”

  然后又对探春笑道:“我最喜欢你这气魄言谈,毫不让须眉,这人要么就是天生一段娴雅淑静,要么就是天生的一股豪气,东施效颦最可厌的。你和你姐妹且多吃一些,咱们旗人家就是大酒大肉地吃着豪气,别扭扭捏捏顾作端庄地不成个模样。”

  宝钗听了这话,面色微微一窒,随即尴尬地笑了笑。

  用完了饭,偏那边兆佳氏打发人来说留姑娘们暂住几日,瓜尔佳氏忙命人打扫客房,收拾铺盖,与三春姐妹和宝钗居住。

  只她极爱探春,因此便叫探春跟着自己住。

  宝钗见状,晚间歇息的时候,才换了衣裳,想了想,就过来到迎春和惜春房里,笑道:“三妹妹倒是个有福分的,竞得瓜尔佳福晋如此喜爱。”

  迎春也不答,惜春便道:“除了林姐姐,三姐姐原就是个尖儿,生得好,福晋自然是喜欢的了。”

  宝钗笑道:“正是呢,想必是看在大姐姐的面上,所以才如此疼爱三妹妹。”

  迎春听了淡淡地道:“宝姐姐这话可就是差了的,今儿福晋们接咱们姐妹来,原就是因着来玩耍的,只是福晋们的意思,和深宫里的娘娘扯上了什么瓜葛?谁还顾及着什么面子不面子呢。若真是要顾及娘娘的面子,想必喜爱的该当是宝姐姐你才是,如何能轮到三妹妹呢?”

  宝钗听了不好反驳,便只笑了笑,然后问道:“林妹妹怎么竟是不见的?难不成竟也给福晋留在了身边不成?”

  迎春和惜春都摇头不知,宝钗也不好意思再问,便回了自己住的房里。

  她原本只带了文杏和莺儿两个丫头来,莺儿倒还好,只那文杏年纪小,道三不着两的,宝钗便不大用她。

  宝钗吩咐了莺儿几句,莺儿便点头答应了,终究这里是亲王王府,因此瓜尔佳氏各打发了两个丫鬟来伺候着。

  宝钗忙又是让座,又是叫文杏倒茶的,十分亲热,笑道:“我随身带了使唤的丫头了,就不必麻烦两位姐姐,这是进上的碧螺春,两位姐姐且尝尝。”

  又叫莺儿道:“把咱们家里带了来的几样稀罕玩意拿来给两位姐姐玩耍,也是一些儿小心意。”

  两个小丫鬟从小儿在王府里长大,虽然稀罕东西见了不少,但是终究年纪小,又是个没心机的,自己不必劳累倒也是欢喜的,便道谢坐下了吃茶,看着宝钗送的东西。

  宝钗慢慢问着两人年纪大小,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末了又笑问道:“才和我们一同来的林姑娘,姐姐们可知道到了哪里了?我竟一天都没见着她的影儿。”

  两个小丫鬟笑道:“林姑娘真是仙女儿似的人物,俊得很,人又和气,如今就住在我们王府里最贵重的丁香院,吃饭的时候是王爷和福晋带着吃的,因此晚间还是住在丁香院。”

  宝钗听了一怔,半日不曾言语,好一会又叫莺儿拿了许多玩物出来,给两个小丫鬟,笑道:“我们此次来得匆忙,也未曾带得什么东西,这些玩意儿就给姐姐们带了去送给其他姐妹罢。”

  两个小丫鬟见宝钗出手如此大方,却也欢喜,连声谢了,抱着东西离开,果然分给了许多小丫鬟。

  不想正在分的时候,却见兆佳氏身边的大丫鬟紫香带着两个小丫鬟过来,看了一眼,问道:“这些都是谁给的?”

  两个小丫鬟忙乖巧地道:“是那位宝姑娘赏了的,为人果然极好呢,又大方又展样。”

  紫香冷笑道:“你们也算得是王府里的丫鬟了,什么时候这么眼皮子浅?这么一些儿东西也就收了你们的心?也不擦亮了眼睛看着,谁的东西能收,谁的东西不能收?”

  两个小丫鬟黄了脸,紫香冷笑道:“好歹你们也打听打听,不干不净的东西也收!都撂了出来,仔细玷辱了王府!”

  几个小丫鬟都知道紫香是极得兆佳氏宠爱的大丫鬟,自不敢违拗,唯唯诺诺地都一顿收拾了,包上都撂了出来。

  却不解这紫香做什么极厌恶宝钗。

  原来这紫香不是别人,就是当初甑士隐两个丫鬟之一,原名叫紫杏,年幼时即将饿死,却是甑士隐和甑家娘子所救,因此心中感恩戴德。当初娇杏给贾雨村娶去之后,她又见甑家娘子思女成疾,便背井离乡去替她找回英莲姑娘。

  不妨后来又从娇杏口中得知葫芦案子里被卖的小丫头子就是英莲,她也就跟着进了京城里,偶然得了允祥所收,所以在这里做了一个丫鬟,不过仍旧是伺机想救了此时已经叫做香菱的英莲。

  她后来又从允祥身边丫鬟雪鹏嘴里得知了葫芦案的来龙去脉,又闻香菱一介较贵千金却沦落为妾侍,因此她心中深恨薛家。

  因此这王府里上上下下大小丫鬟也都不敢对宝钗如何,只是淡淡的罢了。

  宝钗素日里只见三春陪着瓜尔佳氏,黛玉也不见踪影,只余下自己形单影只,不由得心中暗恨。

  不等宝钗如何,才过了没几日,就传来贾母病了,因此三春姐妹和黛玉忙忙告辞,兆佳氏亦未曾留。

  贾母其实也无甚大碍,只是明白宝钗在那里必定又有什么点子出来,恐又算计了黛玉,因此才不想叫黛玉在那里多呆的,亦是怕宝钗光顾着自己心计,却给贾家惹来祸患,才只说身上不好,把她们都接了回来。

  宝钗一回来,却是先去了王夫人房里,才又去给贾母请安,不比三春姐妹和黛玉回来就去,贾母心中亦不高兴。

  黛玉闲了也就绣着四季图,好在这个绣图的人也并不急的,也不来催要,黛玉自然也是乐得自在,闲了的时候就绣几针。

  好在宝玉受了伤,宝钗如今也得了病,因此也少在黛玉房里走动了,黛玉倒也清静。

  偏这日绣了一幅叫雪雁送了出去,她自然是自在的,便命人摆了几色精致点心茶果,请了三春过来玩耍。

  姐妹们正在说笑,就见雪雁走了进来,笑道:“难不成竟是姑娘下了帖子了?姑娘们都在。”

  黛玉笑道:“正是呢,才叫她们过来玩耍。”

  雪雁托了两个小匣子,递给黛玉,黛玉诧异道:“这是什么?”

  雪雁解开身上的包裹打开,顿时一阵金灿灿的,一大包裹都是红澄澄火炭也似的金子。

  众人都吃了一惊,然后雪雁笑道:“这个就是那绣品的金子了,整整一千两。那两样东西我倒是没看的,才到了绣庄,没多大工夫人家就来取走了,又不多工夫就送了那个来,只说是赠给绣图的人,云掌柜的就托我带回来了。”

  黛玉奇道:“还有三幅未曾绣完呢,如何绣金却先付了?”

  雪雁笑道:“这个绣图的人也古怪,只说此绣天下有一无二,因此先付绣金后取下绣图。”

  黛玉听了方罢,只是心中品度了,金子还是不收的,明儿还是叫人还了才是。

  雪雁会意,只笑道:“姑娘虽如此想,便是我亦是如此说了,只是那云掌柜的执拗得很,非要给姑娘不可,不然就可要把所有绣庄下的银钱都交给姑娘了。”

  v 黛玉听了摇摇头,有些无奈,因打开了其中一个小匣子,惜春离黛玉最近,便凑过来瞧了,却是两朵昙花,一大一小,一黄一红,黄者高贵,红者娇艳,花瓣极其鲜润,还带着点点晶莹的露珠,滑而不落。

  黛玉素来看了一些医书,加上又看过药王遗篇,自然是认得的,就笑道:“这是优昙仙花!”

  众人都好奇地问道:“什么是优昙仙花?”

  “遗篇有云:‘极北苦寒之地有雪山名曰优昙,盛产仙花,千年种子化为根芽,历经寒暑无数,方能存活在高山之上,一株枝头花开两朵,一红一黄,煎为汤汁,服之则白发转黑,延年益寿。累之极者服用,则精力充沛。’”

  只是还有的就是凡是体弱之人服用,则百病不生,百毒不侵。

  她之所以不说最后一句,就是因为她知道,倘若雪雁几人知道了,必定会叫自己服用优昙仙花。

  听了黛玉的话,惜春就笑道:“那姐姐就留着能到姐姐也白发苍苍的时候服用了,白发转黑,还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大美人儿,然后叫我瞧瞧这劳什子优昙仙花的效验。”

  黛玉盖上了盖子,笑道:“偏就你多嘴了!谁能真把这劳什子东西留到那时候?”

  想了想,随手递给了雪雁,道:“我也用不着,你就打发人送给了十三爷,然后叫他和皇上两人一同服用了吧。虽然你们都不说,可我也知道如今朝上事务繁忙,多少事情等着两人料理着,清除先皇在世时的宿弊,两人只是挣命罢了。”

  雪雁会意,道:“回头就送给十三爷去。”

  黛玉看着这些金子,半日才笑道:“这些个,紫鹃你分了五分子出来,给三位姑娘每人一份,留在身边打点着。”

  迎春姐妹们忙都推辞,道:“这如何使得?你素日里也没个进益的,还是留着自己用罢。”

  黛玉一面随手打开第二个小匣子,一面笑道:“不是我说的,只怕你们都还没有我银钱多呢,素日里我也用不着,不过都是都是白放着的,你们拿了去,好歹手头也宽松一些,也不必那些个下人一个个都不把你们几个放在眼里。”

  探春奇道:“姐姐能有什么银钱?偏还如此说呢!如今世道家计都是艰难的,谁还不先替着自己打算一些,偏姐姐给我们作什么?我们虽然没钱,好歹也是这里的,短也是短不了的。姐姐可是不同的,虽说老太太疼着,可是那些家下人可还是把姐姐当外人,姐姐好歹多自己留一些。”

  雪雁笑道:“我们姑娘原本就是使不到多少的,实话告诉了几位姑娘,只怕天下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我们姑娘更有钱的人了,连那朝廷上可还欠着我们姑娘许多银子呢!”

  众姐妹更加诧异,道:“竟有这样的事情?”

  雪雁笑道:“素日里姑娘和各位姑娘亲厚,我这个丫头也是看在眼里的,姐妹们私房话,倒也不必忌讳着什么,如今我说明白了,只是叫着各位姑娘也多替着自己打算一些罢了。”

  说着想了想,便道:“我们老爷在世的时候,这里的链二爷可是张口借了一百万两银子的,我们老爷想着姑娘此后孤苦无依的,所以留了个心眼子,后来虽然没留给链二爷一百万,却也有七八十万两,全都是那链二爷料理的,自然是一分儿也没有告诉了我们姑娘。”

  探春便道:“这便有些不对了,当初链二哥哥回来的时候,可是只告诉了老太太只有五万两的。”

  雪雁冷笑道:“三姑娘竟也傻了不成?好端端的,谁会把那么一大笔银子全交了出来?我们老爷终究只有姑娘一个儿在外头,自然是要想得明白的,他老人家就是唯恐链二爷把银子昧了不告诉姑娘,所以才另给姑娘留了一些银子在身边,交给我收了。后来皇上登基,国库空虚,大西北里又是粮草吃紧,我们姑娘便把老爷留下的银子拿了出来,虽未用完,却也真是解了皇上和十三爷的燃眉之急呢!”

  三春不由得深为叹息,道:“若不是你这丫头今日说,我们竟不知道你们姑娘原也有这么大一笔银子带了来的。可叹那些人,竟然如此狼心狗肺。”

  黛玉也不在意她们说这些话,毕竟三春姐妹和她都是极交好,彼此深知的,自然也不是那多嘴的人,她只是盯着自己手中的小匣子看,眼光挪也不挪、

  惜春好奇地问道:“什么金贵东西姐姐看个不住的?”

  黛玉方掩了匣子,命紫鹃收起,笑道:“并没有什么东西,不过就是寻常的东西罢了。”

  惜春问道:“她们昧了姐姐那么多银子,姐姐心中可是生气的?若是我,定然气死了。”

  黛玉一笑,如清风拂面,淡然无波,道:“这有什么气的?不过就当是我住在这里的吃用罢了。再说,原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们既然喜欢,就拿去好了。这老天可是长眼的,都在看得清楚呢!只是那时候,倒也是叫我明白了好些人情冷暖,自然也就小心多了。”

  探春等人叹道:“本来是是对这里有一点儿的同情,如今竟只是怜悯了。侵吞一个父母双亡的女儿家产的事情都能做出来,以后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呢?如今那凤丫头竟也是和她们搀和着,也算不得什么姐妹情了。”

  黛玉便道:“你却也别怪凤丫头,我倒是知道她曾劝过了链二爷呢,只是链二爷竟拿着太太来压她,她如今管家也是太太的话,也想给她的巧儿一个好日子,她自然也是不能多说了什么的。只是她有这个心,也就是了。况且她如今又是什么不知道的?只是小心着罢了。”

  探春等人轻轻一叹,也都不说什么了,毕竟她们姐妹其实都是一样的。

  正说着,忽然就听人道:“姨太太和宝姑娘来了。”

  黛玉听了,雪雁忙于雪鸢两个将金子收拾了起来,还没收拾完,就见薛姨妈和宝钗已经自掀了帘子进来,乍然见到金子,不由得脸色都微微一变,随即笑道:“林姑娘竟是发财了不成?”

  黛玉和三春姐妹起身让座。黛玉浅笑道:“发的什么财?我也没有什么财可发的。”

  雪雁把金子分了五分子,笑道:“也不知道姨太太和宝姑娘开的是什么玩笑呢,要说发财,也只姨太太家罢了。”

  薛姨妈喝着春纤才沏上来的茶,满脸的笑容,道:“瞧林姐儿的丫头,竟一个比一个嘴巧了!”

  黛玉只是一笑,也不说话,,宝钗正好喝了一口茶,道:“难得妹妹这里喝的竟是宫里才有的普洱呢!”

  惜春好奇地问道:“我喝的时候虽然知道是普洱,却也没有尝出来是宫里才有的普洱,只是比素日里吃的好些罢了。宝姐姐快张开了嘴,叫我瞧瞧长的是什么舌头,连这个也吃得出来?”

  宝钗放下了茶杯,笑道:“我不过就是吃过一遭儿,所以一尝就知道了。”

  惜春道:‘这可奇了怪了,宝姐姐说是宫里才有的茶叶,林姐姐这里的,也不过都是皇上打发人送了来的,所以才有一些儿,难不成宝姐姐竟是在宫里吃的?“

  宝钗笑道:”瞧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哪里有那么大的福分进宫里呢》只有大姐姐那样雍容华贵有福气的人才能到那凤凰窝儿里罢了。不过就是昨儿太太进宫里给娘娘请安,娘娘把素日里未曾舍得吃的皇后娘娘赏了的云南普洱拿了一些儿出来叫姨娘带回来尝尝。“

  黛玉眉头微微一蹙,心中虽明白宝钗是拿着她得元妃的垂青来说呢,虽然不在意,但是却也心中不舒服。

  薛姨妈道:“如今娘娘也是不容易的,原来就不是正八旗出身的女子,虽然得了皇上偏爱封了贵妃,膝下却没有龙子凤胎,又没有十分的家势,在宫里连熹妃娘娘和齐妃娘娘裕嫔娘娘也比不得,更别提还有一个艳绝六宫的年贵妃了。那年贵妃家中有个哥哥是皇上极倚重的,竟在宫里隐隐有凌驾皇后之势呢!”

  黛玉听她语气之中,不但带着对皇宫的艳羡,亦带着元妃不能独宠的不满,不自禁地心中微有不豫,淡淡地道:“宫闱秘事,岂是咱们这些外头人说得的?家里头说说也罢了,若是传了出去,谁能当得起这个呢?皇后娘娘和皇上夫妻三十年,走过了无数的风雨,素日里贤德淑慧,谁能凌驾了皇后娘娘之上?再说了,虽不深知年贵妃之为人,但是素来也是懂得规矩的温柔人,姨妈说了这个,可不就是坏了年贵妃的名儿么?”

  黛玉终究不是一般的人,她知雍正,也懂雍正,他身边人的心性,她也略知道一二、

  年贵妃虽然有时候亦有些心计,但是却也不失起温柔和善,况且人又美貌,加上如今父兄得势,她自然是有些斐斐然的,但是却也不至于如薛姨妈所说的有凌驾那拉皇后之意。

  后宫之中,谁没有心计?若没有心计,只怕早给人吞了。

  那拉皇后年纪虽然大了一些,但是她和雍正是扶持着走过了这么多年的人,把整个雍亲王府乃至于如今的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就是雍正的左膀右臂,谁也无法抹杀她在雍正心中的地位。

  或许没有爱情,但是却有感情和尊重,相互扶持了三十年的夫妻,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如果没有,那么他就不是她的四哥了,也就不是她心目中的那位雍正皇帝。

  雍正的心中藏着太多的事情,藏着太多的心机,身为帝王,怎么可能会叫嫔妃所左右呢?

  他的心中,必定已经给所有人都放了一个位置,或者说,是一个结局。

  而年贵妃,即使如此,枉自温柔和顺,枉自美貌绝伦,也不过只是雍正手中的一枚棋子。

  这就是依附着帝王的女人的悲哀!

  无论怎样,多多少少,总是带着一些家族利益的目的,而这个,却是最不长久的。

  即使一番心事,在那样的地方,也只能化作流水而逝。

  自己不肯选秀,不肯进宫,只因为自己明白,那高高的宫墙,那深深的宫闱,会淹没了自己,会叫自己迷失了自己。

  她是黛玉啊!以父亲在自己幼时说的话,就是人间一方美玉,永远只做自己。

  如果有情,那么她愿意在自己的地方等,等着他处理完他的事情,他的责任,然后,孑然一身,完完全全属于她。

  她不是那些女四书上的贤德女子,自然也没有那些以夫为天容许夫君三妻四妾的想法。

  她只知道,她是一个黛玉,一个独一无二的黛玉,她也只要一个丈夫,一个独一无二的丈夫。

  在这样的人家,或许是惊世骇俗,或许是耸人听闻,但是,她不会改,宁可蹉跎一生,她也不愿意如当下女子那般将就。

  他也明白,所以她总是不提,所以他由着自己的性子,所以,他叫她等。

  这个等,谁知道是多长时间?谁又知道是什么时候?谁又知道到时候是什么局面?

  或许她仍旧年轻,或许她已白发苍然,也或许她已改变心意。

  年幼的心性,谁能了解?或许连自己也不了解自己的心性,随着时光的流逝,智慧慢慢沉淀下来,或许,那时候才是自己为自己作出抉择的时候。

  人生在世,原本就是如此,一年过一年,有些想法总是会改变的。

  但是眼前,为什么这些汲汲于名利权势的人,却不能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改变自己的想法?

  薛姨妈有些讪讪的,但是宝钗忙把话头岔开去,笑道:“妈不过就是担忧着娘娘,也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妹妹也就别计较了,这里头,谁不想娘娘好呢?”

  黛玉喝着茶,淡淡地道:“虽说姨妈没有别的什么意思,但是好歹也留心一些儿,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该有个分寸才是。”

  薛姨妈点头称是,因笑道:“正是呢,这也原本不是我能操心的事情。只是如今听说林姐儿身上不大好,所以过来瞧瞧。”

  黛玉道:“多谢姨妈惦念着,黛玉已经大好了。”

  薛姨妈细细打量着黛玉,拉着黛玉的手,半日才笑道:“林姐儿竟是吃什么长大的?越发标致了!宝哥儿也是知根知底清俊有才气的人儿,可惜我跟前竟没有人给,也只有林姐儿这样标致出挑的人,才配得上罢了,说给了宝玉,竟是四角俱全呢,明儿我跟老太太提,老太太必定是欢喜的。”

  黛玉突然给她手上的戒指扎了一下,指尖微微一疼,随即一冷,面色也不自禁地随着她的话微微一冷,也挣脱了她手,果见指尖上沁出了一滴血珠儿,便放进了嘴里吸吮。

  惜春已经慢悠悠地到:“这可奇怪了,什么时候姨妈也做起了红娘来了?姨妈说自己跟前每人,可不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哄我们年轻不识事儿么?在姨妈心里,宝姐姐算什么呢?还是早已订了亲了?”

  薛姨妈和宝钗一愣,却没想到惜春竟拉扯到了宝钗身上。

  薛姨妈忙笑道:“原是说笑呢,岂能是真的?再说了,宝哥儿的婚事,又怎么是我能提的?”

  黛玉淡淡地道:“姨妈明白这个就是了,再说了,这些个说笑,姨妈也仔细留心一些儿,姨妈也罢了,我可是个未出闺门的女孩儿,不敢受姨妈这些个言语的。若姨妈真是有心来看我呢,就凡事也仔细一些儿,别说一些有的没的。”

  薛姨妈有些儿讪讪的,但是怨恨的眼光随即一闪而过,也就放平了心态,宝钗的嘴边隐隐一丝得意。

  通灵宝玉真谎言

  日子仍旧如此过着,而西北,终于传来了大捷之报,雍正的心,也终于放下。

  这一仗,打得很艰难,很苦,但是却是他必须胜的一场仗,如果没有黛玉在他身后的支持,不会胜。

  而打胜仗的年羹尧,自然是恩赏无数,志得意满之时,雍正赐他御前就座的时候,他却忘记了功高震主之说,毫不客气地在雍正跟前坐下,随后仗着雍正的宠幸,和身为贵妃的妹妹,日益嚣张跋扈起来。

  多少人,弹劾上书,多少人,心中愤愤。

  但是雍正确实仿佛没有听到,凡是弹劾之折,皆一并按下。

  没有人知道,他心中想的到底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想去先皇留下的宿弊。

  康熙朝留下来的宿弊太多,过惯了那富贵日子的大臣也是不大愿意添亏空,无一不在暗地里动作频繁。

  但是雍正终究是雍正,他的心,深如海,他的计,绵如绸,他的人,无孔不入,没有人能逃脱他的监控。

  黛玉知道之后,轻叹了一声,有些儿怔怔地出神,不知道心中到底什么滋味。

  他如此做,不知道又是要背负多少的骂名,不知道又会动摇到多少他臣民之心。

  可是谁能明白?他是故意如此,没有罪名儿,如何处置年羹尧?没有兵权在握,又如何能轻而易举处置年羹尧。

  天色过了茫茫的夏日,已然入秋,花也飘零,是人?还是心?只也如那漂泊的枯叶一般。

  黛玉只睁着清明澄澈的眼睛,就是呆呆看着玻璃窗外的长廊下放着的两盆枫叶,秋之日,枫叶红时,却也因是早秋,所以依旧有些碧绿之色,或黄,或红,却都不是如火。

  一言不发,亦无动作,便如泥像木雕一般,只是像自然是泥金,雕自然是紫檀,贵而不凡。

  紫鹃轻叹了一声,亦无打搅黛玉,自从皇上登基之后,她就发现姑娘出神发呆长吁短叹的时候越发多了。

  她是姑娘的丫鬟,素日里姑娘也从不拿大小姐的款儿,待她如亲生姐妹一般,她自然是要替姑娘多打算的。

  她了结姑娘的心意,也明白如今的情势,只是,那里终究是皇宫,而姑娘,却又是不愿意去那里的。

  身为丫鬟,姑娘有什么不快,有什么委屈,她是应该劝解的,但是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姑娘,也不知道该如何帮衬姑娘,毕竟姑娘心中的经纬,比她清楚明白得多。如今她能做的,也就是尽心尽力服侍姑娘,能叫姑娘平平安安。

  拿过一件烘得温暖的披风给黛玉披上,道:“姑娘站了半日了,歇歇一会儿罢。”

  黛玉听了,方觉得有些腿软,便慢慢走回了炕上歪着。

  紫鹃替黛玉脱了绣鞋,然后轻轻揉着她的腿脚,道:“我虽然跟着姑娘那么多年,可是也不懂得那些大道理。只是姑娘如今这样,却是叫人好不担忧呢!”

  黛玉笑道:“我有什么叫你担忧的?我还是如此过着自己的日子罢了。”

  “姑娘你哄我们容易,能哄过你自己的心呢?姑娘年级轻轻的,若没有心事,如何就是这般长吁短叹的?弄得如今身子又不大好了。我劝姑娘还是放开一些儿心罢,好歹先将养好了自己的身子骨。”

  黛玉看着紫鹃善良俊俏的脸蛋,眼中的担忧也是一见即知,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自然知道你们都是为我想,只是,谁能那么如意呢?”

  眼光幽幽地放在外头,心思又是飘了好远好远。

  紫鹃也不抬头,只是轻轻揉着黛玉的腿脚,能叫她减轻一些儿腿脚的酸痛,道:“姑娘又何必如此?姑娘如此糟蹋着自己的身子,连我们都是心疼的,要是他知道了,岂不是更加心疼的?姑娘好了,他才能好罢了,若是姑娘不好,他又怎么能好?姑娘那般聪敏玲珑的人儿,为何如今竟是糊涂了?”

  黛玉听了,有些儿鼻酸,晶莹的泪珠滚落在紫鹃手上,“傻丫头,我如何是不明白的?我自然知道我不好他也不好的。只是,我是替他心酸,我常常在想,他如此做,或许是狠历严酷,或许是刚愎自用,也或许是为的是天下百姓,为何就是没有人能能明白他的苦心呢?”

  “姑娘糊涂了不成?连姑娘做事都不在意别人的眼光的,如何就替皇上担忧起这个来了?哪怕天下人都不明白皇上的苦心,但是只要有姑娘一个儿一直如此支持着皇上,相必皇上心中的欢悦也是无以复加的。”

  黛玉听了紫鹃的话,心头的结豁然开朗,点头道:“不错,不错,你说的不错,不管天下人怎么看他,只要我心中明白就是了!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何必太过计较了太多的眼光?”

  紫鹃听黛玉终于打开了心结,便笑道:“正是这个呢!”

  黛玉笑看着紫鹃,道:“如今我们紫鹃也是明白一些儿事情的,竟胜过了我了!”

  紫鹃只是摇头笑着,也不说话,可巧春纤跑了进来,笑道:‘老太太那里来了个刘姥姥,带着她孙子板儿和孙女青儿,真真儿是有趣儿人呢,还带来了好些大白菜大萝卜以及各色葫芦条子豇豆干子等物过来,都是他们家里自己种的,老太太已经留着她住下了,叫她玩两天再回去。”

  黛玉听了就笑道:“可巧了,既然是板儿和青儿,可不就是咱们那时候见到过的刘姥姥?”

  一面说,一面便换了衣裳,要去贾母房中见刘姥姥去。

  紫鹃服侍她换了家常的鹅黄宫缎面绣竹叶梅花的圆领褙子,浅橘色绫子面细褶裙,披上了披风,方摇摇至了贾母房中,果然还没进屋,就听到一阵笑声,细辩声息,果然就是那时候的那个姥姥。

  见到黛玉进来,贾母便对刘姥姥笑道:“这个是我的外孙女,老亲家瞧瞧怎么样?”

  黛玉见屋子里只有三春姐妹和李纨凤姐儿陪着贾母,并不见刑夫人王夫人薛姨妈和薛宝钗,不免有几分诧异。

  板儿和青儿就先叫了起来道:“神仙姐姐!”跑到黛玉身边,青儿就拉着黛玉的手嘻嘻地笑。

  刘姥姥张大了嘴巴,使劲揉了眼睛,然后道:“这可不就是神仙姑娘了么?怎么竟是老寿星的外孙女儿?”

  贾母诧异道:“老亲家竟认得我这外孙女不成?”

  刘姥姥连忙笑道:“怎么没见过》刚刚俺们不是跟老寿星说起过一个大慈大悲神仙似的姑娘儿么?可不就是这位神仙姑娘?难道神仙姑娘竟是那么大慈大悲呢,原来竟是老寿星的外孙女儿!”

  贾母方明白,看着黛玉笑,黛玉忙问道:“如今姥姥那些庄稼可还是好的?”

  “俺们那乡下里好得很,如今日子可是红火着的。真真儿是当今的皇上英明,出了一个什么劳什子‘摊丁入亩’的法子,没有地亩的百姓就不用交税,地亩多的人就多交税,而且这交的税也有规定了,不用担心那些官儿自己侵吞。俺们那些庄稼人可都是感谢皇上的英明呢!”

  黛玉听了亦有些感动,知道那日的事情,雍正也确实是放在了心中,“姥姥你见过皇上吗?”

  刘姥姥咧开了嘴,笑道:“俺们一个庄稼人,哪里能见到那皇帝老爷的面儿?要是我见到了,回去也真是能好好儿跟俺们那村子里的人炫耀炫耀了!”

  黛玉逗趣道:“谁说姥姥是没见过的?姥姥可记得那日那位老爷子?”

  刘姥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记得,记得,怎么不记得?俺们还记得神仙姑娘赏了俺们的银子,还是那位年轻一些儿的爷儿掏了出来的呢!还有俺家板儿的扇子是神仙姑娘身后的那位姑娘的。”

  雪雁笑道:“说姥姥有福呢!那位老爷子可就是先皇,那位掏了银子的爷儿,就是如今的皇上!”

  刘姥姥惊讶地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张大了嘴巴,满脸的不可思议,“那两位就是皇帝老爷?”

  黛玉浅笑道:“正是呢,所以说姥姥是见过皇上的。”

  “哎哟哟!那两位竟是皇帝老爷?俺们家也那么有福气,能得了那皇帝老爷的银子?”

  看着刘姥姥憨态可掬的样子,黛玉掩口轻笑,道:“姥姥可还记得那银子呢,可真是皇上身上带着的银子。”

  刘姥姥伸手在自己大腿上死命一拧,然后疼得哎哟。

  “俺们家真有那福气?竟是皇帝老爷身上焐热了的银子给了俺们家的?怎么那皇帝老爷一点儿也不像皇帝老爷呢?”

  黛玉和三春姐妹都笑道:“怎么不像?难不成姥姥是见过不同的皇上的?”

  “俺们那里的乡下人进了京城里,那时候俺们是没见识的,只听他说见过了皇帝老爷的。俺们问皇帝老爷是个什么模样儿?说是穿着黄袍,脖子上挂着大珠串,手上戴着十个黄金翡翠玻璃玛瑙戒指,坐着黄龙大轿子,拿着翡翠鼻烟壶,饿了就吃人参,渴了就喝牛奶子,拉屎还要用鹅黄缎子擦!”

  黛玉等姐妹听她乡下粗俗言语,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见那是你们那里的乡下人撒谎呢,哪一位皇上竟是这么着的?竟是暴发户了,哪里还是皇上。”

  刘姥姥道:“想来我也是有见识的,竟见到了皇帝老爷。那位老爷子倒真不像是戏上唱的皇帝老爷,倒像是我们乡下人家富贵老爷子。那位爷儿也不像,有些儿像是包公祠里的包公老爷,只是包公老爷比他黑!”

  贾母笑看着姐妹们和刘姥姥说笑,然后道:“老亲家是有福气的,也是有见识的,我长了这么大年纪,虽然也进宫里朝贺,可还是真没见过先皇是个什么模样儿呢,竟叫老亲家一次就见到了两位皇上。”

  刘姥姥笑得憨憨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俺们也没想到竟是有福气见到了皇帝老爷的。”

  黛玉笑道:“要不是姥姥那日里的话,如今皇上怎么会知道庄稼人苦得连馒头也吃不起?若说感激皇上恩德,皇上倒是要感激了姥姥的话才是,不然怎么造福了百姓?”

  刘姥姥笑道:“听了神仙姑娘的话,可见我这个乡下老婆子竟也是立下了功劳了?”

  黛玉笑着称是,三春姐妹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指着黛玉说不出话来。

  鸳鸯倒了茶来,笑道:“姥姥,这个可是只有皇上才吃得起的茶叶,你也尝尝是个什么味儿。”

  刘姥姥小心翼翼地解了过去,贾母笑道:“我这个茶叶,还是我这外孙女儿孝顺了我的,若是别处,倒也是吃不到这个茶叶的。老亲家你尝尝,若是好吃,等你回家的时候,就叫我外孙女儿送你一些儿。”

  刘姥姥忙咽了口里的茶水,摇摇手,道:“俺们在这里把那些没吃过的没喝过的尝尝也就是福分了,谁还能要神仙姑娘这样金贵的茶叶呢?那样人也忒不知足了。”

  贾母极喜她性子直爽憨厚,且又有见识风趣,见青儿站在黛玉身边,眉清目秀的,也比旁的女孩子生的好,看着说话机灵模样儿,也是十分讨喜,便命鸳鸯带着她和刘姥姥去洗澡换衣,又命人叫小幺儿带板儿去洗澡换衣。

  黛玉想起自己过生日的时候别人送的衣裳,素来也是不穿的,白放着也可惜,况且青儿年纪笑,自己身材也不高大,想来是合适的,便叫春纤拿了几件出来与青儿穿,春纤又与青儿戴了一些花翠。

  惜春好奇地看着青儿,笑道:“没想到这丫头换了衣裳,竟也是个美人坯子呢!”

  刘姥姥也换了好绸缎衣裳,左摸摸右看看,一张晒得黑红黑红的脸庞儿就如那黑红的菊花绽放似的。

  “想不到俺们也能穿上这么好的衣裳了,还能带着这么好的首饰。俺们家这小妮子,不过就是乡下人,土生土长的,哪里能比得各位姑娘们水灵呢?和姑娘们一比,就是那破败的棉花絮子对着又红又香的玫瑰花朵儿。”

  众人听了只是笑,贾母一面笑着,一面叫人摆一些儿精致茶果上来,一面只问她一些儿乡下里的风光趣闻。

  刘姥姥也是个聪明人,也生来有些见识,见着姑娘们也爱听,就拣一些儿有趣的来说。

  刘姥姥笑道:“也不怕老寿星和姑娘们笑话,我年轻的时候儿,是个接生的稳婆呢!”

  众人诧异,贾母更是问道:“老亲家竟是那接生的稳婆?虽然低贱一些儿,可是不知道得救多少媳妇孩子呢!”

  刘姥姥笑道:“我也不跟老寿星撒谎,我这一生里头,从二十五上开始接生,方圆三五十里,前后三十多年,不知道有多少大姑娘、小伙子,都是我一手接了下来的,接一个,活一个,接两个,活一双,那是远近闻名的一把好手呢!”

  贾母笑道:“难得老亲家竟有这样的本事,瞧我这个老婆子,每天把那能嚼动的嚼两口,不过就是和我这些丫头们每日里说说笑儿罢了,什么都是做不得的。”

  “老寿星生来是享福的人,哪里就有俺们这样来奔波讨生活的呢?”

  贾母又命人摆了几色果子,又命抓给板儿和青儿吃。

  “老亲家有这么一手本事,怎么就不见在这城里过活呢?自然日子也好过了一些儿了。”

  刘姥姥叹了一口气,摆摆手,道:“这个还是不说的好,原本也是我那一个老姐妹的事情,才叫我消了进城里接生的念头,也就弃了那老本行,不再接生了。”

  贾母诧异,问是什么事情。

  刘姥姥眼中有些湿润,道:“我有一个老姐妹,那也是从小一处长大,从小儿一处做活的,也是一块儿学了接生,偏她十多年前没了,我感念她的冤屈,也就不再做接生这一行了。”

  众人听了都是诧异,问道:“什么冤屈?竟叫你不肯做老本行?”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我那老姐妹也是一把好手,只在京城里接生,日子自然是比我过得好的,她时常里也拿一些银钱东西到我那里走动。后来才知道竟是因为什么劳什子通灵宝玉,还有什么宝玉通灵的鬼话儿。”

  众人乍听到宝玉的那块落草时的通灵宝玉,不由得都有些上心,问道:“都说是落草时衔在嘴里的,满城也都是风风雨雨的,连南方也有人知道,难不成你也是知道的?”

  “罢哟!罢哟!老寿星和姑娘们奶奶们可别听那些鬼话!我接生三十来年,谁见过衔什么宝玉生的哥儿姐儿哟?”

  惜春突然笑道:“我也想过,那通灵宝玉雀卵一般大小,比林姐姐袄儿里不露出来的温玉还大一会儿呢,就算是如今的大人也是嘴里衔不下的,那么落草时候的一个小嘴巴是能衔得下的?”

  李纨忙到:“四妹妹别胡说,那是仙家的东西,自然是可大可小的。”

  贾母摇头,然后问刘姥姥,道:“为什么说没有那衔玉而生的哥儿姐儿?”

  “实话跟老寿星说罢,我那姐妹,名叫王三儿,是那京城里远近闻名的稳婆,多少大家子公子千金,都是她接生的。”

  贾母猛然一怔,然后问道:“王三儿?可是那位有神手稳婆之称的王大娘?”

  “正是她呢,难不成老寿星也是知道的?”

  见到刘姥姥的诧异,贾母有些儿深思,半日才道:“我们家好些个哥儿姐儿也都是王大娘接生的,就是我这个二孙女,当初她亲娘难产,就是王大娘接了下来的。”

  刘姥姥也觑着迎春大量了好半日,才笑道:“真真儿都是水葱儿似的人物。”

  惜春急问道:“姥姥那你快说后来怎么样,还有那个通灵宝玉到底怎么一回事儿!”

  刘姥姥笑道:“这个小姑娘儿性子就是急躁的!我记得那年我那姐妹到了我家里来吃酒,然后说起了她发财的事情来。说是在一个大户人家里替太太接生,太太还额外赏了一百两银子呢!那太太临盆之前,一个贴身的陪房悄悄儿就递给了她一块什么东西给她,然后在她耳后叮咛了好些话。待得那哥儿落草的时候,我那姐妹就出来恭喜那大户人家里的老太太,说了什么:‘恭喜老太太,恭喜老太太,这个哥儿不是凡人,衔了一块通灵宝玉投胎来了,必定是大富大贵长命百岁!’后来老太太欢喜之下,也又多赏了一百两银子!”

  众人听了,都是大吃一惊,贾母颤抖着声音问道:“这个竟是真的?”

  刘姥姥叹息出声,眼里落泪,道:“这个怎么是有假的?若是真的,为什么就不见别人也衔着什么通灵宝玉落草?偏就那个哥儿衔玉而生?谁知道我那姐妹嘴里不稳,不知道怎么着,就给那大户太太的陪房找了个什么罪名,竟活生生给除了去了。我也就是怕了这个,所以再不接生了。”

  贾母想起宝玉出生的时候,那王大娘也确实是那么回话的,当时自己也额外赏了一百两银子,不由得有些颤抖。

  若不是今日的刘姥姥,难道自己竟真的要被人活生生骗了个一生一世吗?

  什么通灵宝玉,什么衔玉而生,那宝玉落草之时至今,竟活生生是个骗局!

  到底骗一些儿什么?是为了贾家的什么?她管家的权利?还是她金玉联姻的主意?

  自己自负精明一生,谁的心眼子都看得明白,但是此时,这个可笑的骗局竟活生生从刘姥姥口中吐露了出来?叫自己情何以堪?叫自己以后如何面对自己竟错疼了那凤凰儿似的孙子?

  贾宝玉,贾宝玉,果然是个假宝玉啊!

  罢了,罢了,自己年纪已大,还不知道有多少的时候可以过,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计较什么?

  好在如今自己早已放开了对宝玉的疼爱,早已看透了他污秽肮脏的想法,知道了这些个真相,也只是叫自己更擦亮了眼睛去看看,看看自己还有别的出息的孙子。

  看着贾母的神情,姑嫂们也都明白,不由得也都无言以对,毕竟她们谁也没有想到通灵宝玉的真相竟是如此的不堪入目。

  迎春款款地道:“老祖宗只管放开了心罢,如今早已在他身上没有了指望,也不必气坏了身子,反给别人得益。”

  贾母亦有些感叹,有些湿润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孙女和孙媳妇。

  “想来这满府里,也就只有你们姑嫂们几个和我这老婆子是贴心的了,哪里像她们呢,竟一个个都如此欺瞒!”

  刘姥姥虽然聪明有见识,却也万万没有料到那个衔玉而生的哥儿,竟是贾母的孙子,而她今日的话,也是披露了一件大户人家的黑暗秘事。

  贾母只说身上乏了,吩咐人带刘姥姥下去歇息,嘱咐刘姥姥以后万不可再把这样的事情告诉了别人,也吩咐了李纨凤姐儿黛玉三春儿仔细一些儿,刘姥姥自然是明白的,大家方散了。

  雪雁服侍黛玉换衣,轻道:“真没有想到呢,竟是这样的事情。”

  黛玉只是摇摇头,也不在意,亦不多说,只道:“咱们这里也就仔细一些儿罢了,这样的事情,彼此心中有个数儿也就是了,省得又生出许多的事情来。”

  是是非非,谁又知道谁知道能有多少呢?真真假假,谁又能分辨多少呢?

  有心人为之,而偏偏无心人来披露,怪不得老太太心中亦感到气苦,给人欺瞒了如此之久,谁谁平复心中的不甘?

  怪不得,薛家竟有了金锁,怪不得,那玉上和那金上的字迹是一对儿的吉利话儿,怪不得,会有金玉良缘之说。

  如此一理,自然也能明了王夫人和薛姨妈原来早在宝玉出生之时就已经布好了局。

  贾宝玉,假宝玉,何其悲哀,何其无辜,竟然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给自己最亲最亲的人算计其中。

  他如今懵懂茫然倒还好说,若是他年他知晓了自己知晓了自己身处的骗局,又情何以堪?那些算计他的人又怎么来面对他?

  忽然之间,越觉得他有些儿可怜,活在这样的算计之中,不知道何时能明白?

  摇摇头,黛玉仍旧是轻轻一笑,她不过就是寄人篱下,不过就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做过了,也就不会留下痕迹,素日里也极讨厌他的,倒也不必替他想得太多。

  刘姥姥住了这里几日,到了第四日上,就要告辞回家里去,贾母和李纨凤姐儿三春姐妹们都有东西相送,贾母更命人送了她一百两银子回去买一些地亩,或是做一些小生意。

  凤姐儿和李纨也各送了二十两银子,另有一些粳米、果品、点心、药物以及绸缎衣裳等,王夫人虽然总没露面,倒也是命人送了一包八十两的银子来,想来多少也顾及着她打着王家亲戚来的身份。

  青丝竹毒龙王血

  黛玉因这几日总是出来陪着贾母带刘姥姥游园赏景,竟有些着凉,不住咳嗽,便在房中将养,因此也不出来送她,只叫雪雁紫鹃拿了一些素日里的绸缎纱罗茶叶点心果子等物,以及封了五十两银子给她,又把素日里自己做生日别人做的衣裳也都叫拿了出来与青儿带回去穿。

  她素性不喜别人穿她的衣裳的,偏因那些衣裳只是家下人做的,所以她从来不穿。她原本想多给一些银子的,只因不能越过了贾母和王夫人,所以才给了五十两,另外也拿了好些小孩儿玩耍的东西与青儿和板儿。

  刘姥姥自然是千恩万谢的,每得到一样东西,就念一声佛,已不知道念了几千声佛了。

  黛玉这一病可是不轻,只是叫冷,竟过了三四天还是没有起色,雪雁等人自然是忙乱的。

  贾母也欲命人去请太医,黛玉忙命雪雁告诉贾母止住了。

  雪雁只道:“姑娘病了,怎么能不叫太医的?若是皇上知道了……”

  黛玉拿着手帕握着嘴咳嗽了一阵,才道:“我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夫,到底也懂得一点子医术,横竖我自己的身子骨我也明白的,若是叫老太太请了太医去?如此慌慌张张的,他自然也是知道了,如今他也不容易,忙着处理国事,何苦再叫他知道了?少不得又是担心的。”

  四雪之鸟都是叹了一口气,自然明白黛玉心性,但是毕竟也是雍正心上的人儿,倘若欺瞒了雍正,他也必定恼了的。

  雪鹰几个无奈,偏黛玉不许她们告诉雍正,雪鹰眼珠子一转,晚上的时候就出去遛遛了,飘然到了允祥的书房。

  可巧允祥正在处理国事,乍然见到允祥竟仿佛年轻了十岁,剑眉星目,更见潇洒稳重,雪鹰不由得有几分诧异。

  “咦,十三爷,你什么时候返老还童了?竟年轻了十岁,乍然见到,奴婢竟有些不敢相信呢!”

  允祥抬头见到了雪鹰,自然也有几分诧异,道:“不过就是黛丫头给的那什么劳什子优昙仙花,我和四哥服用了之后,不过三四天的光景,竟然就年轻了许多。你若是见到了四哥才是惊讶呢,竟似是三十岁左右的模样儿,头上的那些儿白发都转黑了。还有就是,大晚上的,没有什么事情,你怎么来了?”

  雪鹰行了礼,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道:“若是没有事情,奴婢也不会来打搅十三爷。”

  允祥不觉得有些焦急,问道:“可是那黛丫头出了什么事情了?怎么我这里一点儿也不知道?”

  雪鹰摇头,道:“姑娘倒是没有出什么事情,只是有些风寒,病了好些天了。”

  允祥站了起来,问道:“你们姑娘病了,怎么不请太医去看视?也由着你们姑娘闹性子?”

  “十三爷差了,见到姑娘病了,奴婢们自然是要请太医看视的,偏姑娘唯恐皇上知道,就是不肯叫人请太医来,也不肯奴婢们告诉了皇上,只怕皇上替她担心!十三爷也知道姑娘的倔脾气可不比皇上差一点儿呢,奴婢们也拗不过姑娘。”

  允祥有些儿生气,一面拿起大袄披上,一面道:“这个丫头,不折腾人,她是不是觉得日子太舒坦了?不叫四哥知道,难不成事后四哥就是不知道的?走,跟本王去亲自请了太医去!”

  雪鹰连忙答应了,随着他出门,然后道:“姑娘虽然不叫奴婢们告诉皇上,可是却没有叫奴婢们不告诉十三爷。”

  言下之意就是告诉了允祥之后,至于允祥告诉不告诉其他人,她就不管了。

  允祥深夜亲自登门请了太医来,也就亲自登门送了太医去给黛玉看病,弄得贾家合府皆知,自然是齐来迎接,满府里彻夜明晃晃熬油费火。

  敲了黛玉雅居的门,雪雁等人原本明白,所以也未曾歇息,只忙来打开了门。

  黛玉正恹恹弱息地卧于绣床之上,听到有人通报是允祥来了,便挣扎坐起,紫鹃忙拿了一件米白色缎面冷蓝镶滚翻豹毛的玄狐皮里斗篷给她披上,黛玉只握着嘴不住咳嗽。

  允祥沉着脸进来,黛玉轻轻一笑,道:“大半夜的,十三爷怎么来了?竟好似年轻了十岁。”

  说话间已经咳嗽了三四次,允祥瞪了她一眼,道:“你说的是什么话?病了怎么也不请太医?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

  也不等黛玉说话,便随意坐了下来,叫人放下了帐子和绣幔,然后轻轻扶着黛玉的手出了绣幔,以手帕遮盖住了手,放在迎枕上,那太医方恭恭敬敬把脉。

  把完了脉息,允祥便问道:“怎么样?可要紧不要紧?要什么精贵药,你也只管开口。”

  太医忙回道:“回王爷话,姑娘只是着凉,所以有些风寒之症,又犯了咳嗽之疾,因素日里曾多以膳食调理,所以脉息虽弱,但是却无大碍,只要吃几剂药,疏散疏散,假以时日调理,也就痊愈了。”

  允祥有些怀疑地看着太医,道:“姑娘咳嗽得那么厉害?你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是能好了的?”

  正当大冬天,但是太医额头还是冒了一些冷汗,忙躬身道:“回王爷话,姑娘只是素日气管不好,如今又值秋日,所以得了风寒就容易咳嗽,虽然厉害,但是确实是不妨碍的。”

  允祥挥挥手,叫人带他下去开药方子抓药,黛玉方又扶着紫鹃的手挣扎坐起,道:“原来也没什么大碍,偏经王爷一闹,竟成了大病了!”

  春纤把绣幔帐子挂了起来,允祥瞪着黛玉道:“你还说呢?若是好生请了太医来看,将养几日如今想来也就好了,偏你使什么性子?不肯叫太医看视?难不成不请太医,他就是不知道的?”

  黛玉靠着坐在炕边的紫鹃,淡淡一笑,道:“如今你们也忙着,何必再叫你们知道什么?”

  忽然想起允祥是怎么知道的,黛玉瞪着四雪之鸟,问道:“是谁去告诉了十三爷的?”

  雪鹰老老实实站了出来,端着才熬好的参茶为黛玉润口,才道:“姑娘只说不许告诉皇上,可没说不许告诉了十三爷,那边可也没有不停姑娘的吩咐。”

  黛玉瞪了她一眼,但是也知道她们是尽职尽责,也不好说什么,只慢慢喝了参茶,只是咳嗽得厉害,喝下去也都呛了出来,雪鹰忙拿手帕子一口一口接了,雪鸢站在紫鹃身边,轻拍着黛玉的肩背。

  允祥只是叹气,也明白黛玉的倔脾气,只看着那太医抓了药来,熬了出来丫鬟们服侍黛玉慢慢吃了,便叫黛玉盖着被子渥汗,在他出门之前,黛玉在药力之下,已有些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道:“十三哥,不要告诉了四哥。”

  允祥叹了一口气,她病的这么个样子,还是记得不能叫四哥担心,但是他怎么可能不告诉了四哥?

  四哥的脾气他又不是不知道,要是事后才知道,他还真是有些儿担心自己要受到他的冷眼和愤怒。

  真是不知道这丫头什么好,该骂还是该打?只怕四哥担心,就连太医也不肯请。

  四哥是不知道了,她倒是好了,身子骨原来就薄弱不胜,好容易这些时候将养得比先前好了许多,也稳定了许多,偏这一病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痊愈。

  允祥踏着深夜中的飘零落叶,传来嚓嚓的轻响,在寂静的深夜中,也就更显得清脆而明显。

  这几年,四哥和她,他也不免感叹一些儿。

  他知道四哥喜欢她,或许是在他初到了雍亲王府的时候,四哥就喜欢她了。

  事后他才从父亲嘴里知道,她竟是那般明白父亲的心意,也那么了解四哥的心性。

  她是那么纯澈天真,却又冰雪聪明,也只有她这般的七窍玲珑心,才能懂得四哥的苦,懂得四哥的心。

  四哥从小到大都很苦,而他只有四哥一个交心的好哥哥,所以他跟她说四哥心里很苦,或许那时候,他就希望她真的能懂得四哥,四哥的沧桑和疲惫,是需要一个温暖的港湾,才能叫他心神清净。

  她真的没有叫他失望是不是?或许天下,也只有她能懂得四哥,无论四哥做什么,她都懂得。

  她就是四哥的心,是四哥的精魂,如果心受伤了,如果精魂离体而去,那么剩下的不过就是一副行尸走肉了。

  见到他们如此相知,他应该感到欣慰才是。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中会泛起那淡淡的心酸和疼痛?那是他希望见到的事情呀!

  听到她生病,为什么他竟比任何人都来得焦急和心痛?为什么,他会感到嫉妒?一种深入骨髓的嫉妒?

  是啊!是嫉妒,分外嫉妒她和四哥,嫉妒她命人给四哥做的香蕾解暑汤,嫉妒她为四哥受伤,嫉妒他为四哥做的衣裳。

  似的,四哥眼睛瞎了的那一夜,那身衣裳,那么精细,针脚那么绵密,除了她,还有谁能那么心灵手巧?

  难道,他的心,他的情,他的意,也遗落在了她的身上吗?

  深深地叹息出声,他明白,她是四哥的人,那么,他只能永远压抑住心中的那一份儿情意。

  想一想,她生病的事情,还是告诉了四哥罢,不然,谁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雍正正在养心殿批阅奏折,李德全几次来催他就寝,他都不理会,因为,这里很多的事情,都有他来处理。

  他既然建立了军机处,既然建立了密折制度,那么他就要承受劳累。

  他想尽快地处理完他应该做的事情,他想留给自己的儿子一个清明的江山社稷。

  而他心中,更有一片净土,还要等着他的守护,从此不离不弃。

  忽然李德全悄悄儿道:“万岁爷,十三爷来了。”

  其实此时允祥贵为和硕怡亲王,但是较为亲近的人,仍旧是以十三来称呼他。

  李德全是康熙的贴身太监总管,又最是知道康熙的心意,雍正和允祥自然而然对他也多了几分敬重之意。

  李德全之所以悄悄儿的,自然就是因为允祥不是从正门而入的。

  雍正抬起头,然后看着飘然而入的允祥,放下了手中的朱笔,问道:“大晚上的,你怎么不在家歇息,反倒朕这里来?”

  允祥看了雍正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无视心中那一份淡淡的疼痛,“那丫头生病了。”

  雍正听了连忙站起,素来沉稳且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庞上果然带着深深的担忧之色,问道:“那丫头病了?可有怎么样?请了太医去看过了没有?重不重?吃了药没有?怎么没有人来告诉朕?”

  最后一句话已经充满了浓浓的怒气。

  允祥淡淡笑道:“那丫头就是怕皇上你担心着她,所以不肯让那几个丫鬟来告诉皇上,也不肯叫人请太医,怕皇上知道。”

  “这是个什么道理?什么叫不告诉朕?难道事后朕就是不知道的?她年纪小,闹一些小脾气也罢了,怎么雪鹰几个也如此由着她使性子?病了又不是小事情,这也是能耽搁的?”

  雍正一面换着出门的衣裳,一面怒气横生。

  允祥举起了手,道:“那几个丫鬟,四哥也就别责备俄,她们虽不能违背黛丫头的话,但是却也来告诉了我了,如此也没违背那丫头的话,四哥也就知道了!”

  雍正停下手,消了一些儿气,问道:“如今可是请了太医去了?”

  “我已经亲自带了太医过去看过了,也开了方子煮了药看着她吃了。”

  “太医怎么说?严重不严重?李子,明儿打发人叫了去给林姑娘诊治的太医在外头等着朕,朕有话要问。”

  李德全忙应了,允祥摸着下巴道:“严重不严重,也不是那太医说了就是了的。”

  雍正听了,已收拾得一身轻便,淡淡地道:“朕知道了,你也回去歇息罢,明儿早早的还要上朝呢!”

  允祥答应了离开,雍正也随即对李德全吩咐了一声,然后身形没入黑暗的夜色之中。

  雍正飘然至黛玉所居栖凤雅居内,站在窗边轻轻扣了两下。

  雪鹰雪雁等人本性警觉,自然是醒了,紫鹃也随着清醒,忙起来打开了门,见到雍正,忙欲开口。

  雍正只打了个手势,叫她们不吱声,五人自然明白,忙将雍正请进了房内。

  黛玉素来是爱一个儿住里间卧室,所以凡是丫鬟都在外间,雍正只听得里面一阵似有若无但却如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心急之下,早忘记了避讳,便掀开绣金猩猩毡帘子,轻轻走了进去。

  雪雁跟了进去,揭开了帐子轻轻挂好,重新换了炕边床头小几上的雕漆痰盒,方又轻轻退了出去。

  只见黛玉严严实实裹着一幅芙蓉红绫银狐被,一头青丝散落枕间,蓬松的发上只留着那枚她从不离身的白珠小簪子,更显得病容满面,娇弱不胜,竟比先前大瘦了,虽合目而睡,却并不安稳,若断若续的咳嗽声充斥其间。

  雍正坐在炕边,静静地看着黛玉,心中的痛,无以复加。

  黛玉睡梦之中,又是一阵急速的咳嗽,痰气涌上,她翻身就要朝外放置痰盒的地方吐,雍正忙拿起了一旁的痰盒接了,却意外见到痰中一缕淡淡的血丝,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满脸怒色。

  黛玉只觉的嗓子中一阵甜腥,也略有所觉,忽感到不对劲,似睁非睁的眼笃然里睁大开来,愣愣地看着雍正。

  雍正冷冷地看着她,然后问道:“怎么?病得连朕也不认得了?”

  黛玉听了,有些苦笑,又是一阵咳嗽,拿着手帕握住了嘴,松了手帕才要看时,手帕却叫雍正抽了过去。

  黛玉也不理会,只是淡淡笑道:“四哥好久没见了,你好像年轻了很多!”

  雍正紧紧捏着手中沾染了些许血丝的手帕,瞪了她一眼,道:“别避重就轻跟朕说话!”

  黛玉明白他心中生气,便挣扎着坐起,雍正心中虽气,却还是拿起一旁的貂绒斗篷披在她身上。

  黛玉身上此时穿着月白色撒满竹叶无镶滚的睡衫,晶莹剔透的一张小脸几许清瘦,更显得憔悴宛转,娇不胜衣。

  雍正唤了雪鹰雪雁倒茶进来,端着给黛玉漱了口,雪雁拿着金折盂接了,紫鹃欲递帕子给黛玉,雍正已另拿着手帕子给黛玉擦拭嘴角的水迹,谁也不会想到,他的动作竟是那么轻柔,仿佛怕碰碎了黛玉。

  看着黛玉静静的坐着不说话,雍正也不知道是气还是怎么着,阴沉着脸道:“怎么不说话?”

  黛玉抱怨地道:“四哥拉长了一张阎王脸,满口朕啊朕啊的,拿大着皇上的架子呢,叫我说什么啊?”

  雍正恶狠狠地瞪着她,问道:“既然病了,就该叫人请了太医来诊视开了方子吃药,为什么不叫人请太医来看?还是怕我知道?你觉得你身子骨很健壮是不是?还是你觉得你不会得了大病?”

  黛玉也觉得自己理亏,嗫麽了半日,才呐呐地道:“四哥素日里已经忙不过来了,我不过就是着了凉,只是小事儿,也没有什么大碍,何必叫那些太医当成了正经大事来?”

  她是为他着想好不好?他每日里那么多的事情要忙,怎么还能叫他知道她生病的事情?

  她又不是不知道凡是宫中的太医,全部都是他的人,只要请了一个来看视,他也就立刻知道了。

  以他的心性,一旦知道了,必定也是担心的,她又何必在他那么多的事情上再掺和一脚?

  “你很有理是不是?这生病也是能当小事儿的?‘病来如山倒,病区如抽丝’。难道你是没听过的?”

  听着雍正的声音,即使身上不断泛着冷意,黛玉嘴角仍是泛起淡淡的笑意,心中甜丝丝的,掠过一股细细的暖流。

  雍正毕竟是雍正,他很快就发现黛玉捏着斗篷边缘的纤纤素手有些儿泛青,指尖微微在颤抖。

  大惊失色之下,他摸向黛玉的额头,只觉得烫手,再握住她的手,却是冰冷,病中苍白的嘴唇也微微泛着青色。

  一阵阵的冷意袭来,黛玉有些儿迷糊,轻道:“好冷,好冷……”

  雍正叫四雪之鸟立刻去请太医,所有宫中心腹御医全部请来,又吩咐紫鹃和春纤拢上火盆烧上熏笼,炕下也加了一些炭火。

  黛玉已经冷得陷入了昏迷,小小的身子更是缩成了一团,指尖更是传来冷如寒冰的寒意。

  见到黛玉的模样儿,紫鹃和春纤也都急得团团转,不住把炭火添得更旺一些儿,也多拿了两床霜衾来鱼黛玉盖上,黛玉口中仍是只叫冷,气息也越来越弱,脸色也泛着淡淡的青色。

  雍正见状心中大痛,已丝毫不会注意到什么体统,更不会顾忌着紫鹃和春纤在跟前,就解开衣裳,只披着大披风,把黛玉拥入了怀中,以大披风紧紧裹在胸前,以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

  即使心中焦急,他却还是不断思索着黛玉素日里饮食应该无事,而且早已调养了许久,为何竟会突然重病?

  抬眼询问紫鹃黛玉素日里情形,紫鹃含泪道:“姑娘素日仍旧和先前一般无异,饮食也都是我们这里自己做的,很少在老太太或者别的姑娘那里吃饭。倒是有一段时候总是担忧皇上,闷闷不乐了好些时候,不过早在前几日也就解过来了,先前身子也是极好的,没有什么病痛。”

  “那如今是怎么一回事儿?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受寒发冷?来过了的太医难道就没有诊断出来?”

  紫鹃把太医的话都一一重复了出来,却都没有诊断出黛玉有别的什么症候。

  外面突然一阵嘈杂,紫鹃出来一看,却是贾母以及贾政王夫人等都披衣过来了,更有四雪之鸟请了多位御医来。

  紫鹃忙上前请安,贾母一迭声问道:“玉儿怎么啦?先前太医不是说无碍么?怎么又叫人急急忙忙去请御医来?”

  紫鹃恐怕贾母担忧,只得道:“姑娘身子不大好,好端端的忽然有些儿发冷,所以奴婢们也不敢耽误了,又不能打搅了老太太和老爷太太歇息,所以才叫雪雁妹妹和雪鹰姐姐几个亲自去请了御医来。”

  贾母就欲进来,雪鹰忙道:“来的虽说是御医,到底还是老太太和老爷太太们回避了罢。”

  贾母心中会意,她见四雪竟然能深夜出去请御医,而且一请就至,她明白四雪决不是寻常的丫鬟,忙点了点头,先带了所有的人都暂且回房,但是还是一遭儿一遭儿打发人来看视,然后去回。

  可以说,这一夜的贾家,真真儿是天翻地覆,人人不宁。

  贾母也还罢了,原本是她的外孙女,况且她也早就知道黛玉和皇家瓜葛。

  王夫人却是心中暗恨,心想御医之所以号为御医,就是只替皇上诊治,出了皇后得皇上特意之外,便是贵妃亦不能轻易得御医诊治,如今竟是登门来给黛玉诊治,岂不就是摆明了她的身份还要高于元春?

  雍正听到御医进来之时,为防黛玉名节有损,便把黛玉放回炕上,然后快速穿好衣裳,御医们已经进来了。

  见到皇上竟然在此,御医,们自然是惊吓到了,但是他们可都是雍正的心腹之人,自也明白,忙先请了安。

  雍正摇头,道:“你们快看看这丫头,到底怎么一回事儿?”

  也不及避讳什么男女有别,毕竟大夫就是有望闻问切说,一共八名御医纷纷轮流看视诊脉,察看黛玉气色。

  雍正只急得忍不住站起来在房中不住踱步,时不时看着床上,担忧得心中已经想不到别的什么了!

  一名年纪最老也是最有经验和精深医术的柳御医立刻断言道:“立刻针灸!”

  御医雍正大惊失色,问道:“怎么?丫头的病严重吗?”

  柳御医忙恭恭敬敬地道:“回皇上话,姑娘是中了毒,不是风寒之症,必须针灸以阻止毒性继续蔓延。”

  “什么?中毒?她一个闺中的女儿家,怎么会中毒?真要施针,就赶紧动手!”

  施针就必须揭开她身上的衣服,寻找准确的穴位,黛玉毕竟是个未出闺门的女孩儿家,而且大家闺秀,更是严谨男女之别,御医们虽然都是年纪已老了的,但是毕竟黛玉身份不同,他们也不敢妄自施针。

  雍正自然是明白的,他怎么会愿意别人如此看到黛玉的肌肤?但是毕竟是救人要紧。

  黛玉的性命,比任何名节都重要得多。

  沉吟了一会,立刻吩咐柳御医和另一位针灸高手张御医留下,其他退到外间。

  医者父母心,黛玉气息也越来越是微弱,柳御医拿着针包摊开,然后就命雪鹰解开黛玉身上的被子,雪鹭雪鸢两个把黛玉的身体放平整了,然后吩咐雪雁卷起黛玉手脚上的衣衫,一枚一枚的金针插入黛玉手脚头脸脖颈等各处穴位,两位御医专心致志的表情十分严峻,额头也不住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儿。

  时间从指缝之间流逝,展眼已接近雍正上朝的时候了,雍正也不多想,吩咐雪鹰:“告诉十三,说朕今日身体不适,辍朝一日,修养于养心殿,出了十三爷怡亲王侍候驾前之外,不许任何人探视。”

  雪鹰答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直到天色晶明的时候,黛玉的脸色有些儿缓和,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冷得缩成了一团,淡淡的青色也消退了许多,柳御医才把金针一枚一枚取了下来,然后开了方子,递给雪鸢,道:“立刻抓药!”

  雪鸢看着药方子上的药,微微一顿,还是飞快地去抓药,很快就抓了来。

  柳御医见着雍正的神色,忙道:“姑娘中的是青丝竹蛇之剧毒,那是蛇中剧毒之最。”

  雍正厉眼看着雪鹰雪雁等人,四雪之鸟和紫鹃春纤都跪了下来,但是却也是谁都不明白,黛玉素日里少出屋子,怎么竟会中了什么青竹蛇的剧毒?

  柳御医看着抓来的药,检查了一遍,然后道:“还少一味药引子。”

  “什么药引子?快说了出来,朕一定派人拿到!”

  柳御医看着雍正的脸,严肃而认真地道:“龙王血!”

  雍正立即会意,龙者,真龙也,王者,天子也,指的就是他的鲜血。

  卷起衣袖,雍正就欲割开手腕,柳御医却道:“皇上慢着!”

  雍正看着柳御医有些不耐烦,道:“救人如救火,你还啰嗦什么?”

  “不仅仅是龙王血,还必须要有三样奇物。”

  雍正停下了手中的刀子,问道:“什么奇物?”

  “一是优昙仙花,二是七星海棠。就是说,必须是曾经服用过优昙仙花,又曾经以七星海棠之叶融入过血肉之中,又曾经服食过七星海棠果实的龙王之血,才能是解毒的药引子。”

  雍正听了心头一松,道:“朕曾经服用过优昙仙花,也曾经以七星海棠的叶子敷在眼角皮肉上,后来也曾经服用过七星海棠的果实,那么朕可以做这个药引子!”

  柳御医有些惊异地看着雍正,自然也是没有想到雍正竟然有此奇遇,怪不得竟比先前年轻了那么多!

  “最后一样奇物是什么?你可以等,朕可以等,但是那丫头的病体可不能等。”

  醋意生甜情切切

  柳御医缓缓地道:“最后一样就是九转灵芝心,是解毒之最,也是药引子之首,必须和龙王血一同为引。”

  雍正幽深的眼光看着柳御医,“何谓九转灵芝心?”

  “九转灵芝和寻常的灵芝不同,寻常灵芝越是大的越是年深日久,而九转灵芝却是在高山之崖,由一个大如伞盖的灵芝越长越小,长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时候,就有千年以上的道行了,才称之为九转灵芝,而九转灵芝心,就是九转灵芝的心,拳头大小九转灵芝心内的红珠,凝聚了千年九转灵芝的所有精华。”

  雍正听了,然后看着柳御医,道:“姑娘的身体可以支持几日?”

  “现在针灸阻止了毒性蔓延,姑娘的身体最多支持五日。”

  雍正立刻吩咐雪鹰道:“立刻吩咐人去寻找九转灵芝心,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四日之内都一定要找到!”

  雪鹰答应了一声,立即去办,雍正又吩咐外间的御医道:“今日之事,除了今日所在的人之外,若多有一个人知道,朕就要了你们所有人的脑袋,和你们全家所有人的性命!”

  “是,微臣遵旨,决不泄露今日之事半句言语。”

  黛玉的性命,就取决于这五日之内的九转灵芝心。但是,她终究是怎么样中毒的呢?

  黛玉剧毒未解,御医们也不敢稍有离开,暂时都安置在黛玉院子中的厢房中,轮流看视黛玉病情。

  雍正坐在黛玉的炕前,眼中已经泛起了淡淡的血丝,每晚未睡的他,虽然可以支撑,但是仍旧是有些疲惫的。

  至于黛玉为何中毒,不但雍正百思不得其解,亦连雪鹰等人也丝毫想不到黛玉什么时候会中了青竹蛇的剧毒,因为这里,从来没有毒蛇出没过,连耗子亦没有一只。

  九转灵芝心,谈何容易得到?

  五日,短短的五日,难道就真的要把黛玉这么一个精巧绝伦的人儿毁了吗?

  为什么,总是天妒英才?为什么,总是看不过好人平安?

  她只是个闺阁中的弱女,只是个和权势无关紧要的姑娘,为何,总是她的是非多呢?

  雍正抚摸着黛玉冰冷的小脸,此时不见了她素日里的一颦一笑,不见了她时常会露出来的小小俏皮。

  只余下,一片冰冷,一脸病容和苍白。

  今日已经是第三天了,但为什么九转灵芝心却还迟迟没有丝毫消息?

  那个之前误诊了的太医,早已给雍正罢免了官职,驱逐出了京城。

  仅仅是如此就轻易免罪么?只有雍正自己知道。

  雍正的心,一日比一日冰冷,此时更如那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指尖的热度,似乎让昏迷中的黛玉有所觉察,竟缓缓睁开了眼睛,明净如秋水,清澄似露珠。

  浑身的冰冷让黛玉几乎抬不起手指,她看着雍正,“我的病,很严重吗?”

  雍正扶着她坐起,披上貉绒披风,把小手炉放在她怀里,然后移过靠枕给她靠着,才道:“不很严重,御医说了,只是凑齐了药,你很快就会好了。”

  黛玉听了点点头,然后问道:“没有烧炭火吗?为什么这么冷?”

  雍正一窒,双手握着她冰冷的小手一同抱着手炉。

  “没有烧炭火,你的身子不能烧炭火,会过了炭气,容易咳嗽,所以就叫她们停了。”

  黛玉歪着头看着雍正,她是聪明人,也太了解了雍正了,所以雍正说什么,即使她明白那不是真的,她也要相信。

  雍正想起了她是中毒,就慢慢问道:“你曾经见过蛇吗?”

  “蛇?什么蛇?我最怕蛇了,不要见到蛇!自从来到京城里,也没有见到什么蛇!”黛玉听了雍正的话,连连摇头,一脸的惊吓,才不要提到那种软绵绵长长的东西呢!滑溜溜的恶心死了!

  雍正有些深思,没有见到过蛇?那为什么会中蛇毒呢?倘若中蛇毒,就必须是皮肉之伤才是。

  外间的柳御医忽然问道:“姑娘最近可曾经受过伤?似乎也有好些时日了。”

  黛玉想了想,笑着问道:“做针线活计儿的时候,给针扎伤过,算不算得是伤?”

  雍正瞪了她一眼,然后认真地道:“你最近受过针伤吗?”

  黛玉摇头,道:“没有,从绣过四季图之后,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动针了!”

  突然想起曾给薛姨妈的戒指扎伤过,黛玉不由得一呆,喃喃地都:“好端端的,为什么戒指会扎伤手?”

  雍正心头一凛,眼睛盯着黛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黛玉想了想,道:“是八月里的时候,我刚刚绣完了一幅四季图,和姐妹们玩耍,然后薛家姨妈就过来了,拉着我的手说笑的时候,我的手就给她手上的戒指扎了一下,痛了一下,倒也奇怪,竟还有些冷意,当时也没在意。”

  雍正眼中射出了凌厉的杀气,想来黛玉如今的青蛇之毒,就是那时候那薛王氏淬在了戒指上了。

  黛玉毕竟冰雪聪明,便问道:“难道她的戒指上有什么东西不成?所以我就中了什么劳什子毒?”

  雍正心神一敛,随即摇头,道:“没有的事情,你只是指尖受了伤,加上又感染了风寒,所以才如此的。”

  黛玉说话之间也总是咳嗽个不停,雍正拿着痰盒接了,不等黛玉看痰盒中便已递给了一旁的紫鹃等人换了。

  嗓子间的甜腥叫黛玉明白自己不是一般的风寒,而是什么蛇毒,只是雍正为宽自己的心,所以总是不说罢了。

  黛玉淡淡一笑,静静地也不说话,半日才道:“我饿了!”

  雍正忙拍了拍自己的半个脑袋,道:“你已经睡了三天了,不饿才怪了呢!”

  便吩咐雪雁把一直细火慢炖的灵芝鸡汤端过来,盛了一碗,他拿着金银交错雕花小银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凉了,然后喂黛玉喝,道:“这个鸡汤已经叫人把上面的油星儿都撇净了,不油腻的,你尝尝。”

  本来应该人参鸡汤更补一些儿,但是此时她的身体,却只能以灵芝来慢慢延缓一些毒性。

  鸡汤温,虽是荤,却是适合她寒性的毒。

  黛玉有些羞涩,但是自己的手实在是举不起来,而她也不想雍正知道,所以就张口慢慢喝了。

  刚喝了两口,黛玉一阵咳嗽,又是把喝下去的鸡汤都咳嗽了出来,竟是丝毫喝不下任何东西。

  雍正大怒,一面替黛玉擦嘴,一面怒极便大叫柳御医,柳御医慌忙进来听唤。

  雍正怒道:“你们不都是太医院里最拔尖儿的人吗?为什么姑娘连喝汤都会吐了出来?”

  雍正语气之间的怒气,叫柳御医皱着一双白眉,然后恭恭敬敬地道:“实在是姑娘玉体太弱,所以才会如此,老臣无九转灵芝心,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事!”

  黛玉咳嗽了一阵,听到了雍正的焦躁,听到了九转灵芝心,然后抬起了眼睛,看着雍正,却没有说话。

  柳御医忽然嗅了嗅灵敏的鼻子,道:“姑娘这屋子,怎么有九转灵芝心的味道?”

  雍正猛然回头看着柳御医,问道:“你说什么?”

  她这里怎么会有九转灵芝心?怎么会呢?

  柳御医细细闻了好一会,才道:“不错,确是九转灵芝心的味道。”

  雍正忙命雪雁几个翻找,却找出来了黛玉那日和优昙仙花一同收的小匣子来。

  柳御医打开了小匣子,果然是一枚鲜红的珠子,他拿在手中掂了掂份量,闻了闻气味儿,道:“大如龙眼,艳如胭脂,味如麝香,重三钱五分七厘四毫,确是九转灵芝心。”

  雍正大喜,立刻道:“那赶紧配药啊!”

  说着就吩咐雪雁服侍黛玉,他便要走了出去,但是却被黛玉拉住不肯松手。

  雍正心中微微有些诧异,只拉开黛玉的手,轻笑道:“我只是去看看给你煎的药。”

  说着便走到了外间,外间只有柳御医和张御医在,柳御医手脚倒也是利落,很快就配好了药,也支起了小火炉,放上了煎药的石锅,开始煎药,就差那份龙王血药引子。

  雍正拿起了一旁的刀子,毫不迟疑在左手手腕上划了一道,鲜红的血,汩汩流出,一滴一滴,逐渐涓涓成流,落入石锅。

  柳御医见份量已足,立刻就替雍正敷药包扎伤口,心中也不免多了几分感叹。

  雍正淡淡地看着伤口,然后道:“今日之事,不许任何人知道。”

  柳御医和张御医连忙答应了,然后柳御医一面煎药一面摇头道:“那姑娘也是自己找罪受呢,若是当初姑娘自己服用了那优昙仙花,如今早已什么也不必怕了。”

  雍正听了目光一跳,“你说什么?如果姑娘服用了优昙仙花会怎么样?”

  柳御医道:“古书有记载,优昙仙花不但有返老还童之功,而且体弱之人服用则百病不生,诸毒不侵。以这位姑娘先天不足的症候,正是该服用了那优昙仙花才是。”

  雍正听了,心中怒火熊熊,不知道是该责骂黛玉,还是该好好地疼她。

  这丫头,她也懂得医术,也必定是知道优昙仙花对她是身体有好处,但是没想到她竟先把优昙仙花给了自己和十三服用。

  她的心,他自然是明白,但是若是她不好的话,他怎么会好呢?

  这世间,也只有她才会先想到了他,然后才会想起别的。

  优昙仙花,原来对她身体才是最大的俾益,但是她竟不管自己,这份儿心意,他是感动,但是却也愤怒。

  药煎好了的时候,雍正亲自端了进去,却见黛玉正在生气,小脸气得惨白。

  雍正坐在炕边,问雪雁道:“怎么回事儿?姑娘气什么?”

  雪雁忙接过了药碗,才道:“姑娘正气着薛家的算计呢!好端端的,姑娘也不曾得罪了他们,偏竟还对姑娘下这毒,淬在戒指上,这心计也算是用尽了!”

  雍正冷冷一笑,心中自有计较,一面喂黛玉吃药,一面道:“你身子素来是不好的,还气恼在心中,岂不是和你的身子骨过不去了?此后你只好好儿将养你的身子,不许再有了病不叫人请御医了。外头的事情,就交给我罢。”

  看着定窑脱胎填白碗中黑糊糊的药汁子,刺鼻的味道叫黛玉捏住了鼻子,“好难闻,好苦!”

  “难闻也要闻,苦也要吃,谁叫你病了也不叫人去请御医的?如今就该好好惩罚你!”

  黛玉嘟着嘴,捏着鼻子好容易吃完了药,赶紧挥挥手,推开了眼前的药碗。

  雍正拿起一旁早已备好了的蜜枣儿塞在黛玉嘴里甜口,黛玉咬着蜜枣,打了个呵欠,药性上来,浑身有些儿热乎乎的,困意也阵阵袭来,便顺势躺了下来,拉起被子就睡了,却无人注意,她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

  雍正有些失笑,病中的黛玉带着些许的娇憨,也少却了素日里的冰雪机灵,迷迷糊糊入睡的模样儿,可爱透了。

  拉高了杏子红绫被子,替她盖好,雍正这三天以来每晚都要亲自来守着黛玉,此时又放了好些的鲜血,也有些疲累,雪雁忙把黛玉卧室中的长塌收拾了出来,服侍雍正歇息。

  黛玉本性浅眠的,但是因是吃了药,要渥汗的,她竟睡到了次日傍晚才醒转。

  雪雁笑道:“姑娘可真是能睡的,昨儿睡了一夜,今儿睡了一天!但是真真儿药是有效验的,气色竟好了许多。”

  黛玉也觉得有些清醒,身子竟似也轻了好些,便拥着被子坐起来,肚子也觉得饿了,眼睛垂涎地看着雪雁手上托着的盖碗。

  雪雁笑了一声,道:“瞧姑娘馋得什么样儿了。”

  说着揭开盖碗,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灵芝粳米粥,香气浓郁,鲜美无比。

  紫鹃过来坐到了炕边,拿着小银勺子舀着粥吹凉了,用手帕在下面托着喂黛玉吃。

  “姑娘先前昏迷了三天,粒米未进,昨儿个又吃不下,好容易今儿醒了,但是脾胃也薄了,还是少吃一些儿。”

  黛玉小口小口吃着,有些好奇地道:“我病了的时节,就是没有人来打搅的?”

  紫鹃道:“怎么没有?老太太时不时就打发人来问,每隔一刻钟就来一遭儿呢!大奶奶和链二奶奶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也急着,都在老太太那里听着这里的消息呢,才姑娘醒了,已经打发人告诉去了,只说姑娘已好了,只养着罢了。”

  黛玉听了,轻叹一声,道:“也只有这么几个还是记挂着我的罢了。”

  雪雁忿忿不平地道:“薛家竟然敢如此算计着姑娘,一群混账东西,早晚是不得好死的!”

  黛玉轻笑道:“咱们和他们,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各人要的也不一样,就如四丫头说的,‘谋不同不相为道’,虽然生气,也不必计较太多了。若是计较的多了,不也和他们一样了么?”

  雪鹰凝视着黛玉虽清瘦却绝美的姿容,道:“姑娘真是越来越懂事了,也看得到人心了。”

  黛玉娇笑道:“我什么时候是不懂事的了?偏你这时候来说。”

  雪鹰毫不客气地道:“谁说姑娘没有不懂事的时候?好端端的,病了也耍小脾气不肯叫太医。”

  听到雪鹰勾起了旧账,黛玉就装作没听到,自顾自吃着灵芝粳米粥。

  雪鹰有些失笑,然后恨恨地道:“看来当初削了她的头发,也没叫她们改了性子呢!”

  这话一出,紫鹃和黛玉都抬起了头,诧异道:“是你干的?”

  雪鹰也装作没听到,只自顾自地打叠黛玉的衣裳。

  黛玉吃完粥,因睡了好些时候,所以也无倦意,就起来漱了口,也是因为病了几日,蓬头鬼似的,便叫人烧了热水要沐浴。

  好在她只是单住了一个院子,凡事倒也是方便的,小红和秦显家的烧了热水送了进来,浴桶中泡着许多鲜嫩的红梅花花瓣,紫鹃几个就把屋子烘得暖暖的,才服侍黛玉沐浴,洗发。

  沐浴完毕,黛玉便换了白色中衣,月白粉领绣兰花的小袄儿,雪青色长裙,半干的长发披散着,松松挽了一个慵妆髻,插着白珠小簪子,披了那件米白素面豹纹滚边的斗篷,更显得整个人儿晶莹剔透。

  黛玉见雪雁们也还罢了,但是紫鹃春纤等人都有些倦色,便叫她们都去歇息。

  雪雁便移灯下帘,又将屋中些许收拾了一下,方与众人都退了出去。

  黛玉坐在炕上,倚着搭着云狐皮袱子的靠枕,随便拿了一本书来看。

  只听自鸣钟敲了十下,就见雍正走了进来,脱了大披风,问道:“丫鬟们都歇息了,你怎么还不歇息?”

  黛玉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书,然后就欲下床,雍正忙按住了她,道:“才好些儿了,你又胡闹!”

  看着他夜晚出来的风尘仆仆,黛玉轻道:“朝廷上的事务那么多,你白日里上朝理事,晚上还要批阅奏折,已经够累了,况且我已经大好了,你不必总是夜晚也不歇息地来,便是铁打的人也倒了。”

  雍正坐在了床边,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放在小几上,然后道:“我无事的,出来散散心也不错。”

  想到这里,还是脸色一沉,道:“什么你是大好了的?昨儿个才吃了那药,今儿睡了一天,这也是叫大好了的?”

  看着雍正的脸色,黛玉便吐了吐舌头,装作没听到。

  雍正轻叹了一声,道:“我自然知道你的心意,可是若是你不顾着自己的身子,我怎么能好呢?”

  看着妆台上高烧的红烛,那轻轻的烛花爆裂声溢在静谧的室中,黛玉也不说话。

  雍正静静地看着黛玉,知道黛玉不想提这些,便道:“明年五月初五,我要这府里的元贵妃回来省亲。”

  黛玉听了,也不在意,道:“那是你的事情,做什么告诉我?”

  雍正伸手把她娇柔的身子拥入怀中,拉着被子盖住她身子,才轻道:“这里的事情,我都是知道的,既然他们那么喜欢荣华富贵,我就给他们。只是,我给的只是表面的风光,实际上,我什么也没有给他们。”

  黛玉轻叹了一声,她怎么能不明白?贾家许多人的心性,她也都太明白了。

  恩准贵妃省亲,看似风光无限,但是却是掏空了贾家所有的内囊,让他们从自己内中一点一点溃败。

  “你那些事情,你说过的,不告诉我的,我也不想知道得太多,那些都是你的事情。”

  看着黛玉扁扁小菱唇不以为然的模样儿,雍正眼睛中带着一些笑意,也带着一些狡猾,低低的笑声吹在黛玉耳边,惹得黛玉捂着耳朵只叫痒痒儿的,耳根红得也不下于胭脂。

  雍正笑了好一会,然后才把下巴放在黛玉肩上,道:“我真想赶紧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毕,然后带着你离开。”

  “我才不管你呢!你现在陷身温柔乡富贵窝帝王位,谁知道你舍得不舍得!”

  雍正的低低笑声,给窗外呼呼的风声带得零零碎碎,咬了咬黛玉的耳朵,低低地道:“小丫头长大了,知道吃醋了!”

  羞得黛玉把小脸埋进了被子里,在被子里嘟囔道:“谁吃醋了?谁敢吃你的醋呢!我又比不得你们,什么龙啊凤啊的。”

  怕黛玉闷坏了自己,雍正拉开了被子,轻轻抬起她羞得有些红润的小脸,轻柔的吻,落在她颊边。

  “瞧你一张小脸羞成了红胭脂了,你不吃醋谁吃醋?不吃醋,为什么红了脸?”

  黛玉更是羞得双手捂着小脸,声音从指缝间流露出来:“快走,快走,好不害臊的你!”

  雍正紧紧地搂着她在怀中,轻轻吻着她清香柔软的秀发,“傻丫头,心里不痛快就是知道吃醋了,也是长大了,知道在意四哥了,四哥很高兴呢!四哥的黛儿,长大了。”

  黛玉伸着手指头刮着面皮羞他,“谁是你的黛儿呢!不害臊!”

  抓着她调皮的小手,轻吻着她细细长长晶莹如玉的手指,痒得黛玉咯咯娇笑忍不住握手成拳。

  雍正心中,身上的劳累,在看到她清清浅浅的笑靥时,忽然都烟消云散,只感到一阵的自在。

  他毕竟比黛玉年长了许多,几乎可以做得她的父亲,经历了那么多的年的风雨飘摇,多少人的心机他都明白,她这么一个妙龄少女的心思,仿佛水晶一般晶莹剔透,他又怎么会不明白?

  嘴角边的笑意,让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几乎收不回来了。

  一股甜甜的味道,如水中涟漪一般散在自己的心中,一圈一圈又一圈,心湖无法再如以往那般平静。

  若心中无他,怎么会吃醋?千古风流,醋意生甜。

  雍正轻叹,“你和她们不一样,如果可以,我也可以封你为皇贵妃,独一无二的皇贵妃。”

  可惜,这不是她要的,而且,她也不稀罕这样的地位和尊贵。

  果然,黛玉惊恐地挥手,“不许你提这个,再提我就恼了!我才不要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

  雍正声音中带着笑,嘴边也止不住那笑意的扩散,“我知道。”

  黛玉歪在他怀里,汲取着他怀中的温暖,轻轻地道:“你不是叫我等吗?我可以等的。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会长大的,总会有些东西会改变的,有些想法也会变的。”

  雍正一听到她说有些想法也会变的,就不由自主地揪心起来,不由自主地抓着黛玉的手。

  黛玉轻笑,看出了他的担心和紧张,有些坏坏地道:“你要是让我变成了老姑婆,我就不要你了,不等你了!”

  松了一口气,雍正惩罚似的咬着她的小手指,周身洋溢着一股帝王的霸气。

  “坏丫头!我会叫你一如既往地如水葱儿似的,不许你不等我!”

  青丝竹毒误终身

  黛玉这一病,却也是不轻的,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但是终究身子损了好些,也不出门,只在房中将养着。

  雪雁雪鹰紫鹃等人更是愧悔当日未曾好生照料着黛玉,此时变着法儿替黛玉调理身体。

  唯独雪鸢和雪鹭每每夜晚出没,也不知道她俩在做一些什么,只有雪雁和雪鹰知道她俩是奉雍正之命,暗中处理薛家的事情,毕竟林青玉是黛玉的亲兄弟,知道了自己姐姐竟给别人下毒,他心中自然是怒火冲天,本来亦是无心独霸商业的他,此时已经开始大刀阔斧地收并各大商行,凡事薛家的生意一概与之争夺。

  再者就是四林商行虽然不及薛家年深日久,但是却是信誉极佳,且于所有事物都并不十分抬高价格,货真价实的口碑更叫许多人宁可与四林商行合作,也不肯和臭名远扬的薛家做生意。

  贾母自然心疼黛玉的,她虽然不知黛玉是为何竟得此重病,但是她是何等聪明的人物?知道必定有人其中捣鬼,也就只管叫黛玉在房中将养,一概晨昏定省皆免了,除了三春姐妹李纨凤姐儿妯娌之外,也不许别人来打搅黛玉,只恐惹她心中不快。

  虽然贾母是如此说话了,但是宝钗终究是薛家人,竟还是如此时不时地到黛玉那里去。

  薛家的生意其实已经一落千丈,但是薛姨妈却是不惯料理的,薛蟠又是个胡闹的,宝钗又一门心思在宝玉身上,只顾着到宝玉房里走动了,生意上的事情也并不多管,惟恐贾母嫌她身上市侩气重。

  因此,此时的宝钗和薛姨妈,乃至于王夫人都不知道此时的薛家,不过已经是个极空的架子了。

  展眼已是九月里,这日夜晚,雍正仍旧过来,搂着黛玉说笑,只黛玉有些害羞。

  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果然你那个青丝竹之毒是那个花氏袭人赠予了薛王氏的,如今已经打探明白了,竟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害得你那样,我决不轻饶了他们的!”

  黛玉听了,伸手抚着他浓浓的剑眉,划过他的面颊,引起雍正一阵轻笑,忍不住低头咬了咬她的耳朵。

  “那袭人,虽说有心计,终究还是在贾家里极少出门的,如何会有那样剧毒的东西呢?我想着,未必是她呢!”

  听了黛玉的话,雍正只是点了点头,冷冷地道:“不错,她一个大家子里的丫头,又是个穷人家的女儿,如何能有那么剧毒的东西?便是皇宫之中亦未能有,那是乌雅胭罗命她借薛王氏之手来害你的。”

  叹了一口气,黛玉眼儿里闪过淡淡的茫然,道:“我也不在意那些什么荣华富贵,亦不在意她们想要的东西,也不曾挡过她们想要做的事情,她们到底恨我一些什么呢?一个个都欲置我于死地?”

  手上不自禁地紧了紧,雍正道:“世间总是有些人是如此的,总见不过别人比他们好,自然是千方百计穷算计了!乌雅胭罗是因为恨我所以恨你,总认为她的皇贵妃之位是因为你而成为泡影的,竟未曾想到,我的皇位债,竟还到了你的头上!既然她们敢如此做,我自然是不会饶恕。”

  感受到他身上浓浓的怒气和冷意,黛玉心头微微一凛,道:“你要作什么?”

  雍正放缓了脸色和心中冷怒,低头怜爱地看着她娇美的容颜,轻笑道:“也不做什么,只是给她一个身份就是了!”

  对她,他心中的人儿,他要绵绵密密地保护着她,再不能叫任何人伤害到她。

  朝廷上的事情和皇室子弟的争斗啊,本就和她是无干系的,后宫的勾心斗角,亦不该拉扯到她的头上,凡是犯了这个的,不管是谁,他都决不会放过。

  果然不久,雍正册封表妹乌雅胭罗为罗妃,对其荣宠无限,连续一个多月召唤侍寝养心殿,除了那拉皇后之外,不知道后宫之中多少妃嫔嫉妒得几乎红了眼睛。

  其内中缘由真相,却只有雍正和林如海以及允祥李德全林家等寥寥数人知道。

  这日雍正又宣召胭罗侍寝,那胭罗此时已是神情枯槁,形容憔悴,亦有些神不守舍,好似魂飞数里,行走之间竟都是两个宫女搀扶着,便是多少妃子深夜中的冷毒目光,亦不能激起她心中波澜。

  雍正冷冷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胭罗,淡淡的烛光之下,他仿佛是吞噬人心的恶神,只要一道目光,就可以杀死无数的人。

  “朕说过,谁要是敢动她一下,朕决不饶恕任何人。你很有胆量,胆敢命人对她下毒。”

  胭罗一脸的狰狞,若不是她给宫女辖制住,她只怕早已扑过去杀了雍正,嘴里厉声道:“不过就是一个狐媚子!我就是要杀了她,如果不是她狐媚迷惑康熙爷,你怎么能登上现在这个位子?是你,都是你,一定是你使了美人计,害了康熙爷,夺了十四哥哥的皇位!”

  雍正冷冷地道:“朕的皇位乃是先皇亲传,多少人在侧作证,朕也不必和你这个无知的丫头理会!你不是想嫁给你的十四哥哥么?很好,朕就偏偏不叫你如意!朕也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永远活在这深宫之中,永远孤苦伶仃,生不如死!”

  谁也不明白胭罗为什么会是如此的境遇,一个多月以来,未曾能近皇上之身,却每晚都被辖制着跪在冰冷的地上,但是谁也都是聪明的人,把心中所有的疑问放在心里,永远不说出来。

  这里的人,包括雍正曾经赐给了胭罗的宫女太监,外人谁也不会想到,那都是雍正的心腹死士。

  寒冬十月之中,外面犹是冰天雪地,地上自然极冷极凉,穿着软鹿皮靴子的脚踩在上面尚且感到寒冷,而胭罗却是穿着单薄的寝衣长期跪着,无疑是雍正要废了她的腿。

  胭罗目光中射出凌厉的寒光和愤怒,但是见到雍正的目光,她却不由自主地心中升起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终究她是个女子,终究她爱自己的性命更甚于一切,多日的折磨,心中的不详,叫她心中以前乃至于方才的愤怒突然烟消云散,大大的泪珠从眼眶中滚了下来,曾经的坚持也软了下来。

  “皇帝哥哥,四哥哥,我是你的表妹啊!只要你愿意,我愿意好好做罗妃,好好伺候皇帝哥哥!”

  突如其来的力气,使得她挣脱了辖制着她宫女的手,匍匐在雍正的脚边,哭道:“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听皇帝哥哥的,再也不想着十四哥哥了!”

  “是吗?”雍正嘴角掠过一丝淡淡的微笑,眼神中却是噬血的残暴,浑身上下充斥着浓浓的杀气,让身边的所有宫女太监都心中暗叹,知道雍正从来未曾露出如此的神情,即使是面对朝中人不满,亦是不动声色,而如今却如此行于外的表情,就知道他必定不会饶了胭罗。

  这个女人,实在是太不聪明了,别人即使不满雍正登基,却聪明地都不敢显露出来,只有她还天天明目张胆地拥护着早已如日落西山的十四爷允祯,或许这些,还不足以让雍正杀她,但是她却去害雍正心坎子尖的黛玉,无疑是自己给自己寻了一条死路。

  雍正弯下了腰,手执起她的手,看似温柔,但是嘴却凑在胭罗耳边,淡淡地道:“可惜,朕从来不给任何人机会!”

  手上突然一用力,胭罗大声痛叫了出来,双手竟然软软地垂落下来,腕骨竟给雍正捏得粉碎。

  一名宫女迅速且机灵地伸手掩住了胭罗的嘴,叫她的痛哼声闷在自己的手帕中,而手帕上,却是沾染 淡淡的药粉。

  胭罗眼中含着疼痛,含着惊讶,含着难以置信,软软地倒了下去。

  嘴角,却溢出了一朵鲜红而烂漫的花,仿佛是妖娆,又仿佛是血腥,总之,使得养心殿的偏房中,绽放着一股光华。

  次日一早,李德全传了雍正旨意,罗妃乌雅氏忽患怪病,浑身瘫痪,令其挪至冷宫休养,不得有宫妃亲人探视。

  然后,都知道罗妃之怪病,不但全身瘫痪,亦口不能言,永远如死人一般躺在冷冰冰的床榻上,只是,却有神智。

  罗妃的灿烂光华,就如那流星划过夜空,随即消逝在人的茫茫眼帘之中,但是,却无人在意。

  黛玉自然是从雪雁嘴里知道了这件事情,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心中是有些不忍,但是她也明白雍正的心,凡是伤害到了她的,他必定不会放过。

  况且这乌雅胭罗身上,终究还是和朝廷上的事情拉扯在一起,素日里经常明目张胆地说雍正得位不正,杀先皇夺允祯之位,雍正自然心中深恨,拿她不过是杀鸡儆猴罢了。

  只可叹那么一个如花一般的女儿,竟落得如此下场。

  是有些叹息,但是却不会说什么,毕竟路都是人走的,也都是自己选的,走下去的后果也是要自己负担的,没有人能为她所选的路承担,能承担的,就只有自己。

  说她林黛玉是红颜祸水吗?说她是狐媚子吗?

  可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她承担不起那么大的罪名儿。

  朝廷上的是非,她不想多掺合着,官宦间的勾心斗角,她也不想多理会,如今,她只想过着自己的日子。

  雍正固然是狠,可是她也明白,乌雅胭罗身上,必定不仅仅是因为那青丝竹之毒,还有一些,自己也不知道的。

  王夫人姐妹和薛宝钗听到了胭罗之事以后,终究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王夫人,曾经是风光无限的,生了长子贾珠,文采出众,十四岁进学,寄托了她全部的希望,却不料一场病症来得如此迅速,只留下孀妻弱子。自己不得不再从长计议,只因为赵姨娘也生了一双儿女,自己的心肝宝贝儿子宝玉却如此不争气,她不得不为了儿子算计一切。

  曾想着林黛玉既然把儿子的心勾引得牢牢的,那么只要她死了,一切的事情都完了,却不料她竟如此命长。

  到了王夫人房中,只见王夫人正在念佛,薛姨妈忙道:“那皇上如此对待罗妃娘娘,莫不是知道了那林丫头的事情?”

  王夫人敲着木鱼的手停了下来,数着手中的玛瑙佛珠儿,方坐到了正位上,然后才淡淡开口道:“那林丫头不过就是病了一场,又是无事的,想来皇上是不会知道了的。再说了,那罗妃娘娘去了倒好,不但什么事情也完了,也省得在宫中夺六宫之宠,叫咱们娘娘也得不到圣宠。”

  随即恨恨地道:“倒不知道那丫头怎么就那么命长?那样剧毒竟也毒不死她!不是说是最毒的青丝竹么?怎么她不过就是病了一场呢?何尝是有事的?竟还成了那忠毅公夫人的女儿!想到这里我心就不服!”

  薛姨妈听了也有些疑惑,闷了半日,才道:“正是呢,别说姐姐奇怪,终究连我也疑惑着,真真儿是扎到她的手了,也亲眼见到沁出了血珠儿,怎么就没见她死呢?”

  王夫人素来木纳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手中急速数着佛珠儿,那玛瑙佛珠儿撞击的声音是那么清脆柔和,错落有致,仿佛是佛祖慈悲的点化声。

  薛姨妈此时也不好再提这件事情,只想起了别的,道:“只是那个袭人,说话软和里头带着刚硬要强,又能笼络住宝哥儿的心,竟是个极其难得的丫头,姐姐可怎么赏她呢?”

  王夫人冷笑了一声,道:“我何尝是没赏了她的?素日里年轻的好颜色衣裳也赏了她,也把每个月里二十两的月例银子批出二两一吊钱来给她,前儿她妈死了,我也另赏了四十两银子,又吩咐了凤丫头风风光光安排着她回去给她妈送殡,面儿里子都是给得足足的。”

  薛姨妈想了想,然后笑了起来,道:“真真儿是姐姐,凡事赏罚有度。只是她终究也和宝哥儿有了那事儿,姐姐何不给她过了明路儿,也好更能叫她死心塌地给姐姐办事?”

  “妹妹这可就差了不成?宝玉虽然凡事也都在你我手中,但是终究也是个不听妻妾劝的,那袭人是个丫头,他凡事也收敛一些儿,若是个屋里人,袭人也小心了,只顾着讨他的好儿了,自然也不敢什么都深劝了。再说,也就叫那袭人不明不白呆在宝玉房里,才更能好好儿替着咱们想,凡事听咱们的。”

  听到王夫人心计如此之深,料想如此长远,薛姨妈和薛宝钗都不由得心中起了一股冷冷的寒意。

  一家团圆合家乐

  偏这时已经十月,天气自然是冷得很,雪也从薄薄雪花,转而为撕绵扯絮一般。

  这日宝钗闲极无聊,欲找宝玉说话解闷,偏伤才好些的宝玉此时也都出门和薛蟠吃酒去了,她便晃到了黛玉房中,揭开绣金猩猩毡软帘,已觉得温香拂面,外间却是春纤小红雪鹭几个和小丫头子们做针线。

  见到薛宝钗进来,众人除了小丫头子之外面色都是微微一冷,雪鹭站了起来道:“这么大雪天,难为宝姑娘来看姑娘。”

  宝钗浅笑道:“你们姑娘近日可好些儿了?怎么也不见出去?”

  雪鹭淡淡地道:“我们姑娘近日病了,难不成宝姑娘这么消息灵通的人也是不知道的?如今在房中将养着呢!”

  宝钗听了,便掀开挂在里间门上桃红绸子绣梅花的软帘进去,却见到黛玉卧在炕上,凤姐儿和三春姐妹围坐着熏笼说笑,中间一个红泥小火炉热气腾腾的,竟是围着吃火锅。

  见到宝钗进来,凤姐儿笑道:“瞧瞧,又来了一个,来得晚了,这里可没你坐熏笼的地儿了!”

  宝钗浅笑道:“横竖这屋子里暖和着呢,坐在哪里也都无妨。” 说着便坐在窗下搭着灰鼠椅披的紫檀椅子上。

  只见宝钗穿着浅金桃红撒花二色狐皮里滚紫貂毛对襟棉褙子,胭脂红立领中衣,紫色绣牡丹马面裙,一色半新不旧,梳着弯月髻,略戴了两件簪环,却面如银盆犹白,眼比水杏还青,眉不画枝翠,唇不点樱红,胸前金锁灿烂,手腕上却是叮咚作响,各带了四只镯子,竟十分艳美娇媚。

  探春看毕便笑道:“天冷了,几日没见到宝姐姐,竟越发雍容了。”

  宝钗掩口娇笑道:“瞧你这三丫头一张什么嘴,才进来就听到你这一番子好话儿!”

  黛玉娇柔清瘦,齿如碎玉,又天生两个尖尖的小虎牙,掩口轻笑自带一股风流袅娜;宝钗却是稳重丰腴,贝齿整齐如玉石,该当大气而笑才是鲜艳妩媚,偏她今日竟如黛玉素日掩口而笑,未免有几分东施效颦之疑。

  惜春正和凤姐儿争虾子,大声叫道:“那是我的!二嫂子你一边儿去!”

  凤姐儿偏不让她,挟在筷子上一个劲地躲着,笑道:“什么你的?吃的还不是林妹妹的?”

  恼得惜春拿着筷子狠敲凤姐儿手,道:“还说是嫂子呢,连个虾子也不让我!”

  转眼间见到宝钗之笑,手腕上竟有一枚金丝芙蓉镯子十分眼熟,惜春奇道:“这个镯子可不是三姐姐买了送给赵姨娘的那枚芙蓉金丝镯子吗?怎么什么时候宝姐姐也买了一枚?”

  宝钗一窒,然后浅浅一笑,道:“这是后来姨妈打发人去买了来,给了我的。”

  说着又诧异道:“竟和三妹妹赏给赵姨娘的镯子一模一样儿么?我竟是不知道。素日里只知道奴才们不得主子话,是不得穿戴主子们才有的衣裳首饰,便是主子穿戴的东西,也不能有一样的。”

  听她口口声声说赵姨娘是奴才,探春面色一冷,淡淡地道:“素日里都知道宝姐姐是极心细的,如何今儿竟说这样的话来?怎么就不记得这金丝芙蓉镯子是我买给了姨娘的?难不成宝姐姐素日里的心细都是假的了?凡事也讲个先来后到,好歹也是我先送了姨娘的,说什么姨娘就是不能戴这镯子的?”

  惜春突然插口道:“倒也是奇怪了的,赵姨娘可是养了一个哥儿姐儿,是明堂正道的偏房姨娘,也是贾家的半个主子,怎么就在宝姐姐嘴里是个奴才了?宝姐姐好歹也姓薛呢,什么时候是我们贾家的主子了?再说了,三姐姐到底也是姨娘养的,送几件东西孝敬有什么不对的?在宝姐姐嘴里怎么成了赏了?”

  宝钗听了脸色微微一红,随即笑道:“罢了,罢了,我不过说了两句,反给你们姐妹派了一番不是,可见真是一家人呢!”

  凤姐儿剥着虾子吃,笑道:“我们可都是姓贾,自然是一家人了!”

  然后一只油手就推惜春,道:“什么时候你们出去了的?竟然还去了那玉泪轩挑选什么首饰?可有我的?”

  惜春气得跑了起来,两只油手就在凤姐儿衣服上乱抹,道:“我这身衣裳可是林姐姐送了我的雪缎做的,偏你就这样坏!”

  见着两人如此,迎春仿似没有见到,慢条斯理吃着她的火锅,探春和黛玉都十分好笑。

  黛玉握着嘴咳嗽了一阵,笑道:“瞧你们两个成了什么样儿了,要雪缎要首饰,那些个箱子里头多的是,偏你们又闹。”

  惜春听了就对黛玉伸手,黛玉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惜春理所当然地道:“我要银子呢!”

  凤姐儿也奇怪了,问道:“难不成月钱是少了你的了?要林妹妹的银子做什么?”

  “你懂得什么?难道不明白不能叫别人专美于前吗?咱们这里要是不多拿一些银钱出来打赏,别人倒是以为咱们穷得连个亲戚也比不得了,人家虽然没银钱打赏,好歹也有东西玩意儿旧衣服呢!”

  惜春的话,谁都能听得出来,说的是薛宝钗,宝钗自然面色是红的,也有些儿讪讪的,面色虽然平静无波,但是心中却是诧异为什么惜春此时说话竟如此尖酸刻薄。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脚步声,就见湘去踢踢踏踏进来了,脱了她的大毛黑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硬是挤在惜春身边,一面大吃大喝,一面笑道:“你们都是最坏了,知道我来了,也不叫我和你们一块吃!”

  惜春和她挤来挤去,道:“去,你占谁的位子不好?偏来和我挤?”

  凤姐儿诧异道:“大冷天的,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湘云送了个白眼给她,一面捞了一只鱼头啃着,一面笑道:“是爱哥哥央了老祖宗,打发人接我去的!亏得宝姐姐提醒了爱哥哥呢,不然你们一个一个都忘记了我!”

  宝钗浅笑道:“姐妹们一处,这原是应该的。”

  湘云看着黛玉,问道:“听说林姐姐病了?可好些儿了?可见就是姐姐多心爱计较,所以才三灾八难的。”

  惜春奇道:“这可奇了,林姐姐什么时候多了什么心?什么时候又计较了什么了?偏你来就这么说!”

  湘云笑道:“你还问我呢,我倒是要问问林姐姐,好端端的,怎么老是生病了的?若是不多心计较,好端端的,谁会生病呢?前儿才听说,太太找姐姐弄一些首饰绣品,姐姐也不肯呢!”

  黛玉听了,淡淡地道:“你住在你家里,这里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再说了,那些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东西,我给不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怎么你也来反怪了我了?”

  湘云憨厚地笑着吃鱼头,道:“真真姐姐是爱计较的,不然一家子人,怎么就不肯帮呢?”

  惜春冷冷地道:“竟不知道云姐姐你今儿是为的什么来的?又听了谁嚼舌头了?连你也来怪林姐姐。你既说了,你倒也是要问问,林姐姐一个寄人篱下的姑娘,比你尚且还有叔叔婶婶还要差一些儿呢,哪里有那么大本事弄什么首饰绣品呢?什么东西是白得的?难不成偏要林姐姐白弄了给他们?”

  湘云一愣,嘴里还咬着鱼头,眼光却看着定宝钗,宝钗只当不见,别过头看着壁画磕着瓜子。

  探春等人就有些明白了,她看了一会宝钗,才淡淡地道:“云妹妹你才来,林姐姐身子还没好,你又在这里提这些作什么?多少事情也要眼见为真,你又没见,怎么就这么信口怪责林姐姐?素日里你年纪小,也罢了,你总说林姐姐不比宝姐姐,林姐姐也从来没和你计较,如今也大了,凡事还这么不成?”

  湘云人虽天真娇憨,但是终究也是个聪敏人,见此形状也有些明白了,心中愧悔不及,忙坐到了黛玉炕边,笑道:“竟是我的不是了,我原不知道,只听说就来怪姐姐!姐姐可不要怪我才好!”

  黛玉也知她性子,便故意恼道:“我可是那小性子的人,你说了我,我自然是不依的!”

  湘云笑着拍手,道:“姐姐这么说,可见就是没有怪我了!”

  然后大大松了口气,继续吃火锅去,道:“好在姐姐没怪我,不然我可吃不下也睡不着了!”

  凤姐儿摇摇头,道:“说你这丫头没心没计的,果然是如此的,三言两语也就把你糊弄了去了!好歹你也和你林姐姐最新的呢,亏得你还来怪你林姐姐,四丫头,伸手给她一下子!”

  湘云笑道:“你也别跟我说,谁叫你们也不想着叫老祖宗接我去的?连带我这里好些事情都不知道,只能听说罢了。”

  吃完了火锅,便洗了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子挽成了一个疙瘩,打开时却是四个小珍珠戒指,珍珠虽然细小,编织却也别致,她递给了凤姐儿,道:“林姐姐一个,三姐姐一个,四妹妹一个。”

  凤姐儿听了就问道:“怎么竟没有我的?”

  湘云爽朗地道:“你要是个姑娘家,我也给你一个!这个,叫什么女儿珠,只有未出嫁未及笄的女儿才能戴。”

  凤姐儿听了就道:“又是一个大小眼儿的,偏就有这劳什子说法,定然是你知道戒指不多了,所以找个名目来搪塞我!”

  然后看着最后一只戒指,问道:“这一个是给谁的?”

  湘云爽朗大笑,道:“这个我想了想,竟没人可给了,索性嫂子你就拿给你家巧儿玩儿去罢!”

  凤姐儿听了,笑道:“才知道我竟如此老了呢,瞧瞧你们这些花儿一样的小女儿,越发有些感叹这岁月无情了。”

  然后呵呵笑道:“我也罢了,和平儿不过就是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倒是你们姐妹几个,竟不知道将来之东床如何呢!”

  三春姐妹和黛玉都羞红了脸,道:“真真你这张促狭嘴,连这个话也说得出来!”

  宝钗眼光从壁画上转过来,笑道:“我们这个链二嫂子说的竟是真的呢!云丫头已经定了的也罢了,如今你们几个可都还是没有人的呢,也都真该去找个好人家了!”

  听了宝钗这话,惜春面色一冷,淡淡地道:“二嫂子说我们,原也是该的,宝姐姐难不成竟是定了亲的?所以不算在内?”

  宝钗听了,脸色微微一红,随即淡淡笑道:“我不过也就是半糊了的卷子,也没人要了的。”

  湘云听了忙笑道:“素日里常听姨妈说,姐姐可是戴着那金玉良缘的金锁呢,爱哥哥是没人嫁的,他又是有玉的,果然是一个金一个玉,恰好儿一对儿呢!宝姐姐你就做了我那爱嫂子罢!”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道:“果然是不错的!”

  宝钗却是不由得红了脸,娇羞无限,上前按着湘云就要撕湘云的嘴,似恼似羞地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云丫头你再说这些没有边际的话,我可恼了你了!”

  湘云连连告饶,道:“好姐姐,可饶了我罢,我可是没有胡说的,素日里爱哥哥那里多少东西都是和姐姐的是一对儿的,袭人央我做的活计我没做的,可不也是姐姐亲自做的?还我是傻子,什么都不明白呢!我也是极明白的!”

  大家听了只是笑,见宝钗更是羞得已经无可奈何,也就忙捧住不说了,宝钗亦不自在,也就散了。

  天气虽冷,但是湘云一来,姐妹们倒也热闹好些,尤其这个湘云更是大大咧咧叽叽喳喳的,带来一片活泼。

  黛玉披了斗篷站在窗边,拿着糕点一点一点掰了抛喂给窗外鹦鹉,眉尖若蹙,似带着点点忧心。

  外面的风,越来越猛烈,外面的雪,越来越飘忽,漫天飞舞,一片洁白气象。

  可是,谁能知道那雪白之下的肮脏和污秽?

  正如如今的贾家,看似风光无限,看似富贵荣华,其实却如那积雪下的污泥。

  心中有些感叹,亦为这个只知道贪图享乐的家族悲哀。

  她只是一个小女子,寄人篱下,无论如何,这里都无自己置喙之地。

  她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平平安安的日子,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等着他。

  他啊,她的四哥,她心中的那一份甜蜜,一日一日,越积越多,甜甜的,几乎腻了她的心。

  人生在世,总是知己难求,但是她这一生,却是求到了啊!

  在手心放了一块掰碎了的糕点,黛玉把手伸到了笼子里,鹦鹉儿伸着小脑袋不住地啄着,啄了一口之后,在一旁的小碗里啄了一口清水,然后细细一声长叹,竟颇有黛玉素日叹息之嗟韵。

  黛玉轻轻一笑,洗了手,拢了拢斗篷的领口,哈了哈冰冷的手。

  这里,虽然比不得朝廷,但是算计却丝毫不在朝廷之下,正如当日老爷子说的,虽然算计多,但是顶多只是权势的算计,没有朝廷上的那种狠厉,所以他还算是满意自己住在这里。

  不顺心,是自然有的,人心本来就是如此,没有见识的人,自然也就更加如此了。

  其实,即使不顺心,但是她还是喜欢这里的日子的,闲了,读读书,下下棋,和三春玩耍取乐,难得的,都是知心。

  她知道自己无用,总还是要别人来守护着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缺点还有许多,但是她对这样的日子,很满意。

  她求的不是富贵,自然不想去算计,她求的也不是荣华,自然也不会去张扬。

  她只是一个她,一个黛玉,一方美玉,她安安静静守在这里,只为了能好好保护着自己,等着他的归来。

  自己的生活,是安稳而不必太过于操心的,但是他的朝廷,却是是非非,总叫他焦头烂额。

  她相信,他可以处理得更好,她相信,他会创造一个空前清明的盛世,只因为,他有这样的本事和责任。

  她可以等,无论多少时间,她总会是等下去,因为人生在世,知己难求,而情,更难求。

  有人感叹年华蹉跎,红颜消逝,但是她却知道,那岁月留下的不仅仅是容颜的痕迹,还有那沉淀了的智慧。

  黛玉坐到了窗下妆台前,精美的菱花镜映出了自己如花的容颜,如丝媚眼,似水秀发,若玉肌肤。

  黛玉轻叹,拿着梳子梳理着秀发,淡淡的幽香溢满了屋子,清清淡淡的,却是,宜人。

  一阵轻碎的脚步声传来,黛玉扬脸,竟见到雍正冒着大雪,站立在门口,玄色大氅上落着点点雪花。

  黛玉忙走了过去,道:“下了这么大雪,你怎么来了?还竟是白日里来?快些进来,小心冻着。”

  雍正进了屋子,然后脱了大氅,黛玉便搭在了一旁的衣架上,然后赶紧端了一杯滚滚的茶给他暖身子。

  雍正双手在熏笼上烧烤一会,也不接茶,只拉着黛玉坐了炕上,“好容易今儿个我歇息,所以就过来了。你放心,我虽然比不得十三一身纵横江湖的本事,好歹也是有一身武功的,来去却也算得自如。”

  黛玉有些惊讶,心中有些暖暖的,眼中也有些酸酸的,想起今日是他的生日。

  凝视着黛玉已有些血色的娇容,雍正点了点头,道:“如今气色却是好些了,可还有什么不适的?”

  黛玉轻轻摇摇头,柔柔长长的秀发飘逸,雍正掬起了一缕发丝,放在鼻端了闻了闻,爱极了她这如丝的秀发。

  搂着黛玉,脸埋在她的秀发之中,雍正轻轻吁了一口气,心中满满的都是甜蜜和幸福,所有的劳累也都一扫而光。

  黛玉索性触痒不禁,雍正一吁气,淡淡的热气就吹在她耳边,只痒得咯咯娇笑。

  雍正轻笑道:“去换衣服,我带你出去见一家子人呢!”

  听了这话,黛玉好奇地问道:“是谁家的人?还要你亲自带了我去见?”

  雍正不答话,只放开了手,笑道:“快去换衣服!”

  黛玉心中疑惑,方唤了紫鹃雪雁进来,转到了换衣的屏风之后换了衣裳出来,雍正却已给她挑了一件大红羽缎面滚印芙蓉花样镶滚白色狐狸毛的斗篷,替她披上了,系上了结子,罩上了同色的雪帽,更显得如白玉雕就的娃娃一般晶莹剔透。

  雪雁笑道:“后面二门里奴婢已经和二奶奶打好了招呼,说姑娘出去礼佛几日,已备好了马车等着了。”

  雍正点点头,也披上了斗篷,便拉着黛玉出了屋子,径自向二门走,好在雪鹰几个都知道他来了,所以一路也都清除了别人,所以竟也没有发现雍正和黛玉一起出去。

  许是各人都有一分儿心事,所以竟无人发现远远一个拐角处,正欲往王夫人那里去的宝钗见到了,不由得凝住了。

  雍正和黛玉坐在马车里,雪鹰驾车,雪雁驾着另一辆马车,里面坐着紫鹃和春纤,以及拿着黛玉随身的衣包等物。

  黛玉掀了帘子看外面的景色,然后好奇问道:“到底是去谁呢?还要你亲自陪着我去?”

  雍正笑了笑,还是不答话,黛玉撅起了小菱唇,把头一扭,赌气道:“不说就不说,见到了我也就知道是谁了。”

  看着她生气的小模样儿,雍正抱着她坐在怀里,笑着逗她,道:“一家子,你想也想不到的一家子人。”

  听了这话,黛玉自然是更加好奇了,好在路也并不甚远,已经到了。

  只听外面有个年轻公子笑道:“可来了,爹爹和娘娘已经等得焦急得了不得!”

  雪鹰掀了帘子,雍正先跳了下来,然后抱着黛玉下车,黛玉还没站稳,便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一处四合院门口的中年夫妻和一名年轻公子,含着微笑看着自己。

  中年男子俊雅潇洒,中年美妇风华绝代,眉宇之间闪耀着淡淡的睿智和淡然,以及那丝丝的温柔。

  “爹爹,娘娘,你们,你们。。。。。。” 怎么会在这里?

  已经去世了的人,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爹爹和娘娘没有死,那么那个年轻俊美的公子,就是,就是青玉了?

  贾敏笑中含着淡淡的泪光,忙走了过来搂着黛玉,哽咽道:“娘的黛儿,长大了好些了!”

  林如海见过了雍正,然后道:“好了,敏儿,今儿见到了黛儿该当高兴才是,快些进了屋子里再说,外面风雪可大着呢,黛儿身子不好,小心又冻着。”

  贾敏忙拉着黛玉进了屋子,黛玉还是呆呆的,有些回不过神来,由着母亲替她摘了雪帽,脱下斗篷。

  雍正走到她跟前,笑着拉着她的手,道:“傻丫头回神了,怎么见了爹娘和兄弟反而不认得了?”

  黛玉“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伸手就打他,恼道:“为什么你们都知道的事情,却瞒着我那么多年!”

  多年的悲苦,多年的委屈,多年寄人篱下的凄凉,谁能明白?

  一见到她哭,雍正就手忙脚乱地忙搂着她,轻拍她肩背,道:“好了好了,是四哥不对,别哭了,这么大的人,哭鼻子可不是叫你兄弟看笑话么?”

  青玉站在一旁咳嗽了一声,声音中带着笑意,然后道:“姐姐是我姐姐,我可是不会笑话姐姐的!”

  黛玉方发觉自己在雍正怀里,不由得飞红了脸,又羞又恼,忙推开了雍正,然后跑到贾敏跟前伏在贾敏怀里,道:“你们最坏了,还是娘好!娘啊,娘也不疼黛儿,装了这么多年,也骗黛儿!”

  贾敏搂着黛玉到里屋去,笑道:“咱们娘儿两个好好说说话儿,不给他们听到!”

  刚到了里屋,黛玉又哭了起来,泣道:“为什么要瞒着黛儿这么久?”

  贾敏搂着黛玉也流泪,细细打量着黛玉,好一会才道:“谁家的父母愿意离开自家的儿女?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娘的黛儿,终于长大了!” 说毕,不由得泪如雨下。

  见到母亲伤心,黛玉忙掩了悲泣,笑道:“爹爹和娘娘为什么假死啊?还有青玉这小坏蛋,小小年纪也哄我!”

  贾敏搂着黛玉坐在炕上,道:“这也是为了咱们一家子的平安想,想必你也知道你爹爹是四爷的人,那时候正是那么紧急的时候,你爹爹又得罪了不少的人,也只得叫娘和青玉假死,送你到外祖母身边。虽然贾家也是有算计,但是终究你外祖母是疼着你的,那些人也有些顾忌。况且也有四爷打发的人在你身边,我们也能放心好些。便是这样,娘和青玉也还是遭到了几次暗杀呢,好在你在京城里,所以平安一些。”

  黛玉搂着贾敏的脖颈,伏在贾敏怀里,有些感动,有些气闷,感动父母兄弟不叫自己有危险,却也气闷自己竟不能和父母兄弟同甘共苦,更多的,是团圆的喜乐。

  她也有父母,她也有兄弟,她还有四哥,她终究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呀!她再也不是那个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黛玉了。

  多少委屈和悲伤,今日一夕而尽,喜悦萦绕心中,甜蜜而圆满。

  “那现在爹爹和娘娘就是平安的了?不然为什么忽然进京城来了?”

  贾敏笑着摩挲着黛玉,慈爱而温柔,“你也知道皇上如今大是艰难的,多少人不服皇上登基,就是那些亲兄弟此时也和皇上作对,而且那年羹尧也有些异心,骄奢淫逸。皇上跟前除了怡亲王和寥寥数人之外,竟是没有多少能相信的人,所以你爹爹打算出山来辅佐皇上,换一个太平盛世。”

  黛玉奇道:“爹爹打算出来明里帮四哥?可是,爹爹已经‘死’了呀!”

  “傻丫头,你傻了不成?还记得咱们家是正黄旗西林觉罗氏吗?你爹爹就是打算以西林觉罗海的名字出来,便是和林海有些容颜相似,但是早已有数十年不在京城之中,又已经假死了多年,容颜其实早已改了好些,自然也是不会有人疑心的。”

  黛玉想了想,道:“这却也是实话,我还记得那江南甄家里有一个宝玉,和现如今的贾宝玉面宠身段据说是一模一样呢!”

  “正是这个话呢,所以才如此出来的,况且京城之中本就没有认得的人,那些曾经和你爹爹做对的人,也早就除了一干二净了,所以才敢大胆出来呢!”

  贾敏说着,忽然想起,忙端详着黛玉,问道:“听说你前儿中了毒了,可好些了?”

  黛玉忙笑着道:“已经好了,娘您看我这气色也看出来了,我何尝是不注意着自己身子的了?”

  贾敏搂着黛玉,轻叹道:“再不想,他们竟那样算计着你!这可好了,明儿里你爹爹西林觉罗氏的身份出来,自然也有自己的府第的,到时候还是接了你在自己家住才好。”

  黛玉点头,伏在贾敏怀里,眼中嘴角都是满满的笑容,“娘啊!”

  贾敏应了一声,黛玉又叫了一声:“娘啊!”

  贾敏听了有些心痛,也难为她小小年纪就见识那人情冷暖,自己终究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紧紧搂着黛玉,贾敏亦不说话,只感受着自己女儿身那淡淡的幽香,和那静静的甜蜜。

  “娘啊,姐姐啊,你们说够了没有呢?” 青玉掀了窗子伸头进来,然后道:“姐姐,好歹我也是你兄弟呀,理也不理我。”

  黛玉过去拉着青玉,然后细细打量了一会,不依地嘟起了嘴,道:“你可是比我还小呢,怎么就是比我还高那么些?”

  青玉听了一窒,然后抱怨道:“姐姐,好歹我也是男人,当然比姐姐高了。”

  看着儿女嬉笑,贾敏心中多的是一份欣慰,她的女儿,她的儿子,可都是小大人了呀!

  黛玉伏在贾敏怀里,笑道:“还是自己的兄弟好呢,怎么看怎么顺眼,在外祖母家,宝玉表哥一点儿也比不上青玉。”

  青玉指着黛玉笑道:“娘啊,你瞧瞧,都说姐姐素日里是最老成的,也不叫人多事,如今,竟比我还会在娘怀里撒娇。”

  贾敏瞪了青玉一眼,黛玉小小的下巴一扬,道:“这是我娘,是我娘啊!青玉你小时候比我可是还会撒娇呢!天天黏在娘身上,连药也不肯吃!”

  紫鹃和雪雁端了水进来,笑道:“姑娘才哭了,也洗洗脸罢。”

  黛玉方净了面,贾敏拉着黛玉坐到妆台前,拿着梳子替她梳头,笑道:“娘的黛儿,越长越是标致了!让娘好好看看,让娘好好地替黛儿梳头。从小儿到大里,娘还没替黛儿梳过头发呢!”

  梳了个精巧的飞燕髻,贾敏摘掉了黛玉发上的白珠小簪子,一家子平安,这个就不必再戴了,却替她插上一枚精巧绝伦的红珍珠小簪子,杏脸温润,桃腮粉嫩,更添了几分婉转。

  黛玉对着镜子直笑,道:“娘啊,手还是那么巧,梳的发永远那么好看。”

  贾敏也笑,端详着女儿比自己年轻之时更胜十分的美丽,“你啊,长大了,嘴也甜了!”

  收拾好了,贾敏去厨房亲自做饭,黛玉也要跟着,贾敏笑道:“这里都是油烟味儿,你去和青玉说笑罢,小心熏着你。”

  黛玉抓了面粉团揉啊揉的,笑道:“才不会呢!娘做饭,黛儿也要跟娘一起做,做了饭自己吃,不给他们吃!”

  贾敏摇头笑着,谁说她的女儿尖刻小性儿?谁说她的女儿动不动就是哭泣悲伤?在她跟前竟是那般俏皮可人。

  母女两个的烹饪可都是天下无双,合力做了一大桌子菜肴,热气腾腾的,叫人垂涎欲滴。

  一家子人,加上雍正,围着桌子团团而坐,笑语喧哗。

  年长的贾敏风华绝代,少年的黛玉娇柔婉转,一淡然一纯澈,竟恰如珍珠美玉,俊极无俦。

  青玉抓着筷子,眼睛紧紧盯着黛玉做的那一碗红烧狮子头,虎视眈眈的模样儿使贾敏狠敲了他手一下。

  “你这孩子,这么大了,四爷还在座呢,你还这么一副孩子气,连个礼数儿也不知道了。” 雍正本来严肃的面容,在看到黛玉的时候,那线条自然是柔和了许多,扶着黛玉坐稳了,才笑道:“也算得是一家人了,那些俗礼也不必多计较什么,也不自在了!”

  林如海和贾敏一愣,两人虽然也知道一些,但是却也没有想到雍正竟说得这么白,看着黛玉羞红了脸,低头不语,夫妻两人相视一笑,心中却是感叹,自家的女儿,终于长大了。

  青玉惊讶地叫了出来,道:“四爷是要做我姐夫吗?这倒好得很!”

  黛玉更是羞得顿顿足,嗔道:“青玉你再胡说,我可不理你了!”

  青玉赶紧捂住了自己嘴巴,挟了一颗狮子头,然后把捂着嘴的手指挪开,把狮子头塞进嘴里。

  林如海站起来,端了一杯酒,道:“这几年,如海携妻儿假死骗世,未能尽为人父母之义,黛儿孤身一人独在京城,多亏四爷照应了,这一杯酒,谢过四爷。”

  雍正笑道:“你也不必谢我,若不是为了我办事,焉能叫你们骨肉分离呢?今日该当是朕来多谢你再次出山,辅助朕治理江山!” 说着也站了起来,将杯中之酒喝得涓滴不剩。

  大家都是相视一笑,多少心事,多少感激,一笑而罢。

  

  为君亲做长寿面

  用过了饭,丫鬟们把饭厅的残羹剩饭杯盘等物收拾了下去,贾敏便拉着黛玉进了里屋,外面的花厅也就留给他们爷们议事。

  贾敏拿出了许多衣裳,笑道:“来,黛儿,这些啊,都是娘替你做的衣裳,每年即使你穿不到也要替你做,娘这么多年没有见到你,也不知道你的尺寸,这些是今年做的,你先试试,然后娘再改。”

  黛玉有些感动在心间,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盈盈,越发显得娇艳可爱,乐此不疲地试穿了一件又一件,无论哪一件,总是那么合适,针脚绵密,总是母亲的爱意在其中。

  这是娘给她做的衣裳啊,穿在身上,暖的,却是心里。

  “娘的手好巧呢,还说什么不知道黛儿的尺寸,穿着竟也是合身的,可见就是母女连心了!”

  贾敏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这个你也知道的?”

  黛玉扑到了贾敏怀里,软软地道:“娘啊,你是我娘啊,我是你女儿啊,女儿自然是知道娘的心的!”

  看着女儿总是在自己怀里撒娇,贾敏笑着,眼中有喜,有乐,亦有些泪洒落心间。

  细问起黛玉素日情形,亦问起贾母身体,黛玉一一都细说了,方道:“娘啊,娘想黛儿,自然老祖宗也是想娘的,老人家一生就娘这么一个最疼爱的女儿,娘什么时候也见见老人家罢。”

  贾敏点头,有些笑意,有些思念,有些莫名的东西,却越发显得眉目淡然。

  “等家里都安顿好了,到时候就见见老人家,也接了你在身边,省得在那里还叫那些人算计。”

  黛玉见母亲早已心中有数,便点了点头,也开心自己还是可以和父母住在一起的。

  看着母亲越发显得妩媚的面庞,充满了为人父母的慈祥温柔,黛玉道:“娘啊,听说,娘和爹爹在一起可是四爷出的力?”

  贾敏看着黛玉一副期待的表情,不由自主轻笑了起来,道:“你这孩子,都是一些陈年旧事了,你也来问。”

  黛玉摇着母亲的手,央道:“娘说嘛!黛儿要听。”

  贾敏笑着摩挲着黛玉,想了想,开口笑道:“你也知道,咱们这规矩,十三四岁嫁人也多的是,娘是因为父母疼爱,虽然很多人家来提亲,可是父母看不上眼,也舍不得女儿出嫁,因此就耽误到了二十岁上。后来一次去礼佛,竟在庙中撞见了你爹爹,那时候他可还不是探花呢!”

  黛玉兴致勃勃地道:“然后娘和爹爹就一见钟情了!”

  贾敏笑着打黛玉的小手,道:“咱们这样人家,岂能有这样的事情出来?那时候也没觉得怎么样,你也知道林家的列侯是袭到了你祖父那一代的,虽然你爹爹又没有功名,但是林家家世清贵,也非贾家可比,后来还是少年的四爷亲自在你外祖母礼佛的时候略提了一下,又叫你爹爹亲自拜见了你外祖母,你外祖母也是极满意的,便应了。”

  黛玉对母亲的轻描淡写有些不满,道:“娘糊弄黛儿呢,这么就完了?”

  贾敏笑道:“你当真如那戏词儿上唱的呢?哪里会有那样的事情?你爹爹能当初能在你祖母命下,也不肯纳妾,当时可也是闹了好些事情出来,你爹爹的心,我也算是见到了,此时却是好生感激当初你外祖母答应了这门亲事呢!”

  语音之中,有些回忆,有些叹息,亦有些眷恋和甜蜜的味道,想来,即使曾有过不愉快,也是人生中最值得回忆的甜蜜。

  黛玉听了,知道定然还有一些事情母亲是不说的,她可不相信爹爹和娘亲就这么一点子平淡小事,便是爹爹和娘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也必定曾经在家族中有过无数的风波。想一想,以后有时候了就问问雍正罢,他必定是知道的。

  贾敏看着黛玉淡雅如画的眉目,清冷绝世的姿容,道:“黛儿,你的心意,可定了?”

  黛玉便知道母亲说的是自己和雍正,不由得飞红了脸,歪头不语,却是娇羞无限。

  贾敏轻叹了一声,柔声道:“娘自然是明白你的心意,只是,这些事情,事关你自己的终身,还是要你自己拿定了主意才好,一旦拿定了主意,就要记得了,这一生一世都是不能后悔了的。”

  黛玉红着脸点头,轻声道:“还有好些时候呢,况他还有好些事情要做,黛儿可以等的。随着时光,人的想法,总有一些是会改变的,可是,黛儿的心意,却是不会改变了,人生在世,情之一字,不过就是这么一遭儿罢了。”

  贾敏抚摸着黛玉的秀发,眼睛中闪着点点的欣慰,“是的,人生在世,情之于人,不过就是一遭儿罢了。好在孩子你眼力不错的,四爷,的确是个人间难得的好人,他对你,如你爹爹对娘,娘也看着,就如当日娘的母亲一样满意呢!你可以等,但是蹉跎了年华,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你都是要担负着最后的结局。”

  轻轻一笑,恍如浮世中的一抹光华,划破了天地的沉闷和冰冷,有些热闹而活泼起来。

  担负?是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选择的道路而担负着所有,她也一样。

  她曾是孤独的,他也曾是寂寞的,他和她,就如天际的两颗孤星,偶然的碰撞,命运的交错,就注定是相知相守。

  路总是由人走出来的,命运总是由人来掌控的,时间的年轮,带走的不过就是青涩和无知,即便是她蹉跎了年华,而红颜不在,可是这又有何后悔的呢?

  娘啊,她的娘啊,为人母亲的人,即使多年不见,她依旧是娘心尖的肉,而娘自然是要担忧着女儿的将来,绵密的母爱,谁能解?不必有心计,不必想富贵,只要,幸福就好。

  多少人看不透富贵,看不透荣华,以至于狰狞了面容,黑透了心机,却不知到头终究一场空。

  惟独她的娘啊,洗尽了铅华,亦看透了世事,却显得那么温柔和慈爱,只想守着一家人,平安是福。

  娘,是一个传奇的女子,必定有着她传奇的一生,也必定曾经拥有过那无双的风华,拥有过那万千的宠爱,经过了,才有感触,她多想能了解到娘的传奇,想必一定是令人感叹而敬佩。

  雍正是皇帝,但是他眼中,对娘的敬佩是显而易见的,娘若不曾有着令人敬佩的事迹,他怎会有那种敬佩的眼神?

  雍正一生之中只佩服过三个人,林如海是一个,而林夫人贾敏亦是一个,那是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那是一个曾经叫多少人为之汗颜而惭愧的女子,她的一生,或许才是最值得人敬佩。

  时光掠过了太多人的记忆,但是,她的风华绝代,岂有人是会忘记的?

  青玉虽然办事极为干练,此时在父母长辈之前,却是一团孩子气,捧着母亲炒的瓜子不住嗑着,歪着脑袋看雍正,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着淘气的晶亮,问道:“明儿我是叫你姐夫呢?还是皇上?还是四爷?”

  林如海瞪了他一眼,雍正却是笑了起来,想了想,笑道:“皇上是不必叫的了,未免太也生疏了。至于姐夫,什么时候我能放下现在的一切,和你姐姐在一起了,你再叫也不迟,现在就叫声四哥罢。”

  青玉点了点头,笑道:“叫四哥也好,起码听着也亲密一些,不过还是早些让我叫姐夫好。我可就只有这么一个姐姐呢,一辈子不过也就叫一个姐夫罢了。”忽然想起来,笑道:“姐姐现在可还是四哥你的债主呢!”

  雍正脸色登时有些肃然,轻叹道:“正是呢,黛儿确实是解了我那燃眉之急。”

  可巧黛玉笑盈盈地端了一个云龙献寿雕漆盘进来,笑道:“说什么呢?那不过还是爹爹的银子,又不是我的。”

  雍正笑着站了起来,接过她手里的托盘,笑道:“正说你是我的债主,我对你以身相许了呢!”

  黛玉红了脸,不依地顿足,道:“你这个人,也不害臊,在爹爹和青玉面前胡说什么呢!”

  雍正只是笑,如海也不禁莞尔,青玉垂涎地看着托盘上热气腾腾的汤面,“姐姐,这是做给我吃的吗?”

  黛玉伸手轻弹了他脑门一下,“去,你还少了吃的不成?今儿是四爷的生日,这碗长寿面是四爷的。”

  听了这话,雍正拿起了筷子,挑起了面条,细细长长的,均匀而有韧性,很简单的一碗面,淡黄色汤汁,青翠的葱花,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竟勾引起了他的食欲。

  青玉笑道:“四哥啊,这个可是长寿面,一整碗也就一根面条,要一口气吃下去不能断了的。”

  如海伸手拎起青玉的耳朵,道:“你这小子不说话,也没有人当你是哑巴!走,跟我出去走一遭儿,去看看生意去!”

  雍正轻笑,没有在皇宫之中经历过的亲情,此时没有那高高在上的孤寂和等级分明,却竟有一家人温暖的感觉,他一口气吃完了长寿面,连汤汁也喝了个底朝天。

  黛玉端了茶给他漱口,抿着嘴笑道:“青玉馋嘴也罢了,什么时候你也这样馋了?竟像是没有吃过似的。”

  雍正漱口毕,拉着她手抱着她坐在腿上,认真地道:“虽然每年也都有长寿面吃,但是都是家下人做的而已,不过图个气氛和吉利,却从来没有今日里你亲手做的那么好吃。”

  黛玉轻笑,心中却也有些心疼,这就是这样人家的悲哀,自己在贾家尚且如此,何况于他是皇室中人呢?

  “这有什么?以后每年你生日的时候,我都给你做一碗长寿面吃!”

  “好!每年你都要做!我都一口气吃光!”

  雍正眼中心中也都是笑意,抱着她,仿佛就是拥有了天下,比坐了江山的感觉还要美好。

  只因为,从此以后,他不再孤单了,身边有她相陪。

  雍正只在林家的四合院里住了一日,到了次日即将上朝的时候才匆匆而去,自然林如海也去了。

  朝廷上的是非黛玉并不多加理会,只陪着母亲做活计,不过倒是泰半时候都在母亲怀里撒娇,黏着母亲不肯松手。

  贾敏摩挲着黛玉笑道:“瞧你这孩子,明儿里都是要嫁人的年纪了,偏还如此撒娇儿。”

  黛玉坐稳了身子,端详着母亲,竟发现母亲越发显得风姿卓越,眸光流转之处,竟带着一丝丝刚毅,小的时候没有发觉,此时却是发现母亲真的和一般的贵族千金豪门太太有所不同。

  贾敏拧了拧黛玉的小鼻子,道:“看什么呢?娘已经老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黛玉皱了皱鼻子,淘气地笑道:“娘是天下里最美丽标致的娘了,怎么没有好看的?娘啊,你到底怎么和爹爹在一起的呢?告诉黛儿嘛!爹爹和娘的故事,一定有很多很多呢!”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了?偏又硬是想知道那些陈年旧事?没有的事情!”

  贾敏看着黛玉眼底带着薄薄的倦色,便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硬是按着她到房里歇息,道:“好孩子,身子好容易好些了,好生歇息着罢,咱们娘儿两个,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也有的是时间由着你撒娇。”

  黛玉听了只是笑,有娘给盖被子的感觉真好,嘴角边带着甜美的笑花,安稳入睡。

  贾敏替她盖上了被子,轻轻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吻,看着她睡梦中的娇丽,心中的笑,晕染开来。

  她是一名女子,却也是孩子的娘啊,她有如此贴心的儿女,还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呢?

  这个黛儿啊,总是喜欢问着她当年的事情,可是当年的事情,那么凶险,也那么哀戚,她和如海走过了那么多的风雨,总算后来拨云见日,何必再提当初的伤感呢?现在啊,她有丈夫,有儿女,就是一种幸福,这种幸福啊,美得叫她叹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见到女儿,她忽然想起,她也是老人家的女儿呀!她想女儿,老人家也想女儿罢?

  这么些年,老人家,也很不容易的罢?找个时间,见见老人家罢,多少年了,想必老人家心里也很苦,而她,却是不孝。

  谁能想到,曾经那么温柔和厚的嫂子,今日竟是如此算计着自己的女儿。

  难道多年前的事情,她终究是放不开吗?竟还将多年前的事情泄愤在自己女儿身上?

  人都已经老了,儿女也都成群,红颜虽已不在,但是如今的她在贾家富贵双全,还有什么值得她那么算计?

  不告诉女儿,是不想女儿心中恨起了别人,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痛楚。

  当年的事情啊,恩怨纠缠,算计连连,谁能解得?外人终究是外人,无法解得别人心结。靠的还是自己。

  有娘在身边真好,黛玉每日里都是在睡梦中笑醒的,醒来的时候总是说爹爹啊娘啊青玉啊,幸福得想流泪。

  林如海以西林觉罗海的名字出山,雍正封为一等忠毅公,和怡亲王同掌户部三库事务大权,亦和廉亲王允祀同掌藩院理事,也和隆科多同掌吏部之权,可谓一夕之间位高权重,多少人侧目,却也多少人艳羡。

  朝中的许多大臣,无人能了解到雍正喜怒无常的性子,自然也不了解雍正的心计,更不明白这个西林觉罗海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什么人物,竟能叫雍正如此信任和重用。

  贾政和贾赦终究是见过年轻时林海的人,眼见如今忠毅公竟和林海有些相似,贾赦也还罢了,巴结还来不及呢,自然是不会把忠毅公和西林觉罗海拉扯上,但是贾政却是心中嘀咕,不免多了几分疑惑,回去便和贾母说起。

  贾母听了心中虽伤感,面儿上却笑道:“咱们家姑爷是已经去了好几年的人了,有些儿相似也没什么的。”

  贾政左右不见了黛玉,便问道:“大甥女怎么不见?”

  贾母笑道:“还不是这个林丫头想着去礼佛,所以我也就准了,已经去了有几日了,也该是接了回来的时候了。”

  宝钗一旁抿着嘴笑道:“只怕林妹妹礼佛是假,却是见人是真的呢!”

  贾母心头微微一动,眼看着宝钗,漫不经心地道:“宝丫头怎么说这个话来?你们姐妹们素日里也都是一处儿里长大的,林丫头是个什么人儿,你们姐妹们也都是明白的,这些个坏人名声的事情,说什么话也可是要仔细一些儿。”

  宝钗忙陪笑道:“这是自然的,只是前儿个里,我去姨娘屋里,可巧拐弯的时候就见到了林妹妹好似是和一个男人出去的,所以心中未免有几分疑惑。如今听老太太这么一说,想来是我看错了的。”

  贾母便向凤姐儿道:“虽说佛寺好,可是林丫头是个年轻女孩儿家,你也就打发人接了她回来罢。”

  正说着,就听人通报道:“林姑娘回来了!”

  几个小丫头打起了帘子,黛玉笑着进来了,见过了各人,才伏在贾母怀里笑道:“外祖母,玉儿可也有娘了呢!”

  贾母有些惊异,看着黛玉仿佛新生一般,竟是那般妩媚娇娜,眉梢眼角愁色顿去,却是笑意盈盈,显得光彩照人,好似一夕之间忽然长大了许多,一颦一笑,都如画如诗。

  雪雁想起贾敏的交代,便笑道:“老太太不知道,姑娘出去礼佛的时候,可巧遇见了那忠毅公的夫人,见了姑娘,爱的什么似的,当时就认了女儿了,还要接了姑娘过去住呢!”

  乍然听到这样的事情,贾母和贾政都有些惊喜,笑道:“竟是真的?”那忠毅公夫人竟极爱黛玉?

  黛玉笑道:“今儿起,我可也是有家的人了,有娘有爹有兄弟,再不是那寄人篱下的人了!”

  贾母本是有见识的人,也知道黛玉极少和人交心,眼见她如今竟似和那忠毅公夫人极好,便知道其中定然大有文章,那位忠毅公夫人也必定不俗。忽然见到黛玉身上穿着粉黄贡缎撒小暗花的对襟棉褙子,桃红色绣鸢尾马面裙,更显得娇嫩活泼,便笑道:“这身衣裳竟没有见你穿过。”

  黛玉有些得意地娇笑道:“这个是娘给我做的,这鸢尾可是娘绣的呢!娘说啊,她最爱鸢尾,外祖母您瞧可比我绣得好呢!”

  听了这话,贾母忙叫鸳鸯拿了眼镜来,细细瞧了,心头猛然一动,抬头看着黛玉,问道:“是谁绣的?”

  黛玉笑盈盈地道:“娘绣的啊,绣得比我的好多了!”

  听了黛玉软软的声音,贾母的指尖却是有些发抖,心中却是不住思索,有些喜,有些悲,会是她吗?会是她吗?

  她的女儿啊,她的敏儿啊!她真的,还在世上吗?

  如果是,那么先前的死是怎么一回事儿?如果不是,那么这明明就是她的绣技,无人能模仿出来的。

  贾母终究是见识过大风浪的人,自然,她心中也明白许多的事情,见黛玉喜笑颜开的模样儿,她面上也浮现了淡淡的笑容,怜爱地道:“自从你来此,外祖母竟从来没见过你如此的喜容呢!可见你竟真是极爱你认的这个娘了。若是得了空儿,外祖母竟是要去拜访拜访忠毅公夫人才是。”

  黛玉点头,笑道:“正是呢,娘也想见外祖母呢!可惜娘的身子不好,所以也不出门,明儿个外祖母一定要见见娘呢!”

  雪雁上前笑道:“那夫人极爱姑娘的,正说着叫姑娘住在忠毅公府里去呢,不知道老太太意思怎么样?”

  黛玉天生容姿绝世,气度无双,王夫人自然是巴不得黛玉赶紧走了干净,省得自己宝贝儿子天天对她念念不忘,也连带阻碍了自己的金玉联姻之好,况且她也说了是不进宫里选秀的了,果然也是没有把名字送入礼部,想来自家娘娘在宫里也是安稳的了。

  想到这里,王夫人便笑道:“也给大姑娘道喜了,那忠毅公竟不是一般的人家呢,如今位高权重,大姑娘认了做父母,自然将来也是有福气的,将来也是个富贵双全的,只是明儿个也别忘记了我们这些就是了。”

  黛玉听了淡然一笑,道:“什么富贵双全的,甥女求的只是一家子清净一家子平安罢了,至于那些什么福气什么富贵的,不过都是身外之事,甥女意不在此,也没有什么好求的。”

  贾母也并不理会王夫人的话,只是想了想,才笑道:“看着我这玉儿如此模样儿,想来那里是快活的,既然如此,就住过去罢。不过闲了还是来看我这老婆子的,可别有了娘,就忘记了外祖母了。”

  黛玉忙盈盈道谢,娇笑道:“您老人家可是玉儿最亲的外祖母呢,怎么能不来看您老人家?赶明儿安顿好了,少不得娘也是要来接外祖母,咱们一家子团圆呢!”

  贾母听黛玉口口声声如此说,不由得心中十分喜悦,笑道:“真真儿还是我这个外孙女儿和我这老婆子亲呢,在认的娘跟前,一定说了不少!”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也不打搅雪雁紫鹃几人回院子里收拾东西,尤其是那些瓷器书画古玩之类皆细细收拾了,先打发人送到了忠毅公府,然后方把各色家常衣裳等物都收拾了。

  贾母原知道女儿女婿皆非寻常之人,此时已十分料定那忠毅公极有可能便是女婿林海,毕竟他家旗人之姓就是西林觉罗,若果然如此的话,忠毅公夫人,自然也就是自家的女儿贾敏了。

  想到这里,她竟也有些激动了起来,只是面儿上却是丝毫不露,惟恐果然是他们,不免又有是非。

  黛玉这里东西都已经收拾齐备了,忠毅公府里也打发人来接了去,黛玉方向三春告辞。

  三春固然不舍,惜春恋恋不舍地红了眼眶,道:“林姐姐,好端端的你作什么住到了别人家里了?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一处玩耍呢!”

  黛玉拉着她手笑道:“好容易有了那么一个清静自在的地方,自然是极满意的,也不过还是那么近,外祖母可是这里呢,我自然是常来的,再说了,你们闲了也去找我去,那里反比这里自在呢!”

  见黛玉如此去了,王夫人心中自是大为放心,宝钗却是心中狐疑不定,她可不会忘记她见到的是当今皇帝带了黛玉出去的,再说了,以黛玉如此性子,怎么会对别人毫无缘故就如此相熟?必定内中有些他们不知道的缘故。

  忠毅公府并不甚大,但却是极为精雅,人虽不多,却是热闹,黛玉看着居所,心中都是满满的笑意。

  从六岁那年,她就仿佛是世间的一片浮萍,曾经彷徨过,曾经悲伤过,许许多多的柔弱无依,许许多多的伤春感秋,如今已尽,而她这片浮萍,终于又落在了自己的家里。

  家啊,多么温暖的字眼,就如当初所想,不必太大,不必太富贵,不必太张扬,只要团圆就好,只有幸福就好。

  人生在世,没有太多的大风大浪,平淡就是福。

  简简单单的饭啊,不必丫鬟仆人来做,自己动手,那浓浓的鸡汤,那鲜美的鱼汤,喝在嘴里,暖在心里。

  看着爹娘和兄弟穿着自己做的衣裳,心中的感动和满足,难以言喻。

  贾敏穿着黛玉给她做的衣裳,看着黛玉和青玉在暖阁里下棋,便笑道:“你们姐儿两个,竟是着了魔似的下棋。”

  青玉皱着眉头看着棋盘,拿着旗子一抛一接的,然后埋怨地道:“娘啊,你说姐姐怎么就是那么聪明呢?好歹我也是下遍了天下无敌手,怎么就是下不过姐姐呢?下了五盘,我已经输了四盘了。”

  黛玉抿嘴笑道:“好在你也赢了一盘。”有些得意,在语气之间。

  青玉哼哼几声,道:“什么一盘?不过就是赢了半子。”

  黛玉扑到了贾敏怀里,笑道:“娘啊,快买一些糖哄哄青玉吃,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呢!”

  贾敏点着黛玉的额头,笑道:“你可别忘记了,你也只比青儿大一岁呢!”

  青玉捡着棋子,然后漫不经心地道:“想来也只有姐姐当自己是大人的,小小年纪的,竟比大人想的还多。”

  黛玉小菱唇一嘟,贾敏笑道:“罢了你们姐儿两个,好容易一家子住一块了,偏青儿你还说这个。来,黛儿,娘给做了一身新衣裳,你来试试!”

  黛玉听了,盈盈一笑,忙和母亲进里屋去了。

  黛玉在自家自然是极舒心的,竟也淘气了起来,可巧这日下了一场极大的雪,她便打扮成个小子模样儿,和青玉扑雪人。

  青玉只是一身短衣打扮,活蹦乱跳地似个猴子似的,忽然飞到了古松上,使了个倒挂金钩,双足扣在粗壮的大树枝上,笑着对下面的黛玉招手,道:“上来啊!上来啊!”

  黛玉脸颊红扑扑的,仿佛桃花盛开,娇嫩中带着十分的妩媚,白雪一映,更见娇娆,在地上顿足不已,嗔道:“那你下来!”

  青玉笑嘻嘻的就是不下来,恼得黛玉捧了一把雪撮成了雪团儿掷了上去,偏她女儿家体弱,手上劲力不足,竟掷到了一半,就落了下来,乐得青玉哈哈大笑,道:“姐姐,你还是免了罢,仔细累着你自己!”

  黛玉本就有一股倔脾气,心中不服,便接二连三丢了过去,谁知道她一个手不准,竟掷到了园子门边,可巧林如海和雍正走了进来,那雪团儿竟掷到了雍正身上散了开来,雪花四溅。

  雍正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雪花,然后抬头看着黛玉,忍不住轻笑出声,道:“打扮成个小子模样儿,竟俏皮了!”

  黛玉忙拿了手帕子给他擦拭,笑道:“今儿怎么有空来?”

  雍正握着她冻得通红的小手,哈了哈气,携她一起进堂屋,笑道:“如今将近年关,事务虽多,却也没有素日里多,因此早早处理完了就过来。你素日里最怕冷的,怎么就这样出来玩雪了?再淘气也不能拿着自己身子淘气。”

  黛玉嘟着小菱唇道:“爹和娘还有青玉都说我是素日里不走动的缘故,所以身子骨才弱的,如今都叫我多玩耍跑动呢!”

  林如海也笑道:“正是呢,养生之道,首在锻炼,她身子弱,还是这个缘故,因此就是叫她多走动一些的。”

  雍正点了点头,笑道:“竟也好,想来素日里是在那里极少走动的缘故,所以总是生病。”

  林如海向黛玉笑道:“去换衣裳,四爷带你去见一位奇人呢!”

  黛玉听了好奇地问道:“奇人?是谁啊?”

  雍正点了点她的小鼻头,道:“快些去换衣裳,去了见了也就知道了!”

  黛玉嘟了嘟小嘴,还是听话地进屋去换衣裳了,出来的时候,却在雍正的眼中看到一丝惊艳。

  也难怪雍正竟会惊艳了,此时的黛玉,眉黛如远山入鬓,目澄似清泉生俏,鼻腻琼脂,唇红艳菱,加上愁色已减,姿态袅娜,似风中弱柳,容色妩媚,却若雪地桃花,曾有的稚气已一洗而尽,多的,是那妙龄少女的风韵。

  亭亭玉立,说不出的美丽,说不出的脱俗,说不出的清傲,极柔,却傲,傲到了极致,却也柔到了极致。

  一如雪中梅花,极美,极红,但是却傲然挺立,那是出于众人之上的心态,而非旷世绝伦的容姿。

  何谓世外之仙姝?也不过如此罢了。

  牵着她柔软的小手,他这一辈子,再不放手。

  幸福,什么是幸福?牵着她的手,愿意海枯石烂,愿意地老天荒。

  黛玉难得的是和雍正步行出府,也并没有带什么丫头下人,就只有父母和青玉。

  贾敏,没有蒙戴面纱,虽已中年,但是那绝俗的容姿,成熟的风韵,引起了不少路人的窥视,如海却执着妻子的手,十指相扣,眼中的笑意,笑里的情思,流转在二人之间,浓密得化不开。

  盘得优雅的发髻端庄而妩媚,一缕发丝也随着风,而俏皮地散下,与雪花飘舞,越发娇艳。

  黛玉满足地轻吐了一口气,和雍正落在父母兄弟的后面。

  “爹和娘,真好啊,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样的故事呢?”

  雍正轻点着黛玉的小鼻子,宠爱地笑道:“你啊,总是爱听这些陈年旧事,然后听得伤感了,再来哭鼻子。我这一辈子,没有佩服过几个人,但是你爹是一个,你娘也是一个,她的故事啊,很多很多。”

  黛玉听了,水灵灵的眼睛更加亮晶晶的,嘴角露出甜美的笑靥:“真的?我也觉得爹和娘的故事有很多呢!你快告诉我!”

  雍正看着天,想起那一曲桃花,想起那灿烂的芳华,然后看着黛玉娇美的笑靥,最终却是淡淡一笑。

  如何说起?又从何说起?多年的往事历历在目,却只在心中,而难宣之以口。

  那曾经的,是情?是奇?是敬佩?是仰慕?总之,那是一个极其传奇的女子,拥有着灿烂的一生。

  情到深处雪亦香

  黛玉只是好奇地拉着雍正的手,道:“快告诉我啊!娘的身上,到底有多少的故事呢?”

  不等雍正回答,黛玉发现父母竟已停在了一所古朴的小院落门口,精雅,古拙,却带着一股奇气。

  小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走出一名须眉发丝皆白的男子,俊美伟岸,看不出年纪,似已百岁,睿智聪慧,又似而立之年,神采飞扬,一身雪白,昂然如雪中古莲,目光流转,已似知百事。

  “稀客,稀客,难得今日竟都来了,外面雪大,快些请进。”

  走进院落,黛玉惊奇地看着满院的雅致,虽是白雪,虽是梅花,却错落有致,想来其主必定是个极其有才华雅趣的人物。

  坐定之后,那人送上了茶来,看着黛玉一会,笑着对林如海和贾敏道:“这就是令嫒罢?果然是出挑呢!”

  贾敏温婉一笑,道:“老师,这个您还要问吗?我这个女儿,可比我当年好多了。”

  黛玉看着母亲,好奇的问道:“白眉先生是娘的老师?我怎么不知道啊?”

  众人听了都惊奇地看着黛玉,问道:“你怎么知道是白眉先生的?”

  黛玉抿嘴笑着指着中堂上山水的落款笑道:“那上面写着白眉呢,笔致古朴有致,隐隐和先生有几分相似,再说了,先生这白发白眉的,可不就是摆明了告诉别人自己是白眉先生么?”

  白眉眼中带着一些惊讶,亦有些了然,笑着对林如海和贾敏道:“真不愧是你们两口子的女儿呢,竟真是聪明绝顶。”

  雍正似对白眉十分尊敬,然后看着黛玉笑道:“想来你不知道,他老人家,也是我的老师呢!”

  黛玉睁着清凌凌的眼睛带着十足的好奇,如今猛然得知雍正竟和娘是同一个老师,自然也就更加想知道他们之间的渊源了。

  只不过她小小的心里想的可是雍正竟然和娘亲是同窗之渊,那他如今却和自己,这可怎么好?

  白眉看着黛玉,然后笑道:“敏儿,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什么吗?”

  贾敏温柔的面庞有些肃然,轻轻地道:“桃花格,凤凰女。”

  白眉摸了摸长眉,笑道:“不错,桃花格孕育凤凰女,非凤非凰是真人。古来之,龙与凤相陪,凤与凰相偕,与龙而言,凤是女子,但是与凰而言,凤却是雄。”

  林如海认真地问道:“那何谓非凤非凰?”

  “非凤者,是得真龙相配,却无凤之名,不列后宫之说,结缡之时,虽是龙,但是相守之时,却是龙隐江湖,所以非凤。非凰者,是虽为女子,却将名扬天下,胜尽天下男子,虽受男子一生守护,却不依附男子而生,并不会压抑一身才华,非同一般女子,所以非凰。”

  黛玉本性聪敏,听了哑然失笑,道:“先生这可差了呢!倒不知道先生说的这非凤非凰有什么趣儿的?爹爹曾经说过,那命运,本就是握在自己手里的,有时候即便是什么命格儿,想来也是能有所改变的,便是没了什么命格儿,也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命运,这样岂不更是好的?偏先生却说这样肃然做什么?人生的命格儿,不过就是看自己走了哪一条路而已,怎么会取决于区区一个命格儿呢?”

  她只是黛玉,不求什么凤凰命,凤凰格的,也不求什么名扬天下,只求一个平安,一个幸福。

  白眉看着黛玉点头笑道:“想来这孩子,竟和当年的敏儿十分相似呢!”

  贾敏笑道:“我当年可没这丫头这么多的心思,也没想到竟这么聪敏呢,我二十多岁才明白的道理,她如今竟是明白了。”

  白眉认真地看着黛玉,笑道:“你这丫头,虽然如此,但是大概命格儿都是不会改变的,当然,命运由人而定,自然也是由心性而定,多年寄人篱下,你虽是孤寂,却得知心,别人谓之你可怜可叹,却不知道别人比之于你更加可怜可叹。”

  黛玉只是轻笑,也有些不明白今日来见他是为了什么,许多话,似有理,又似无理,竟无丝毫头绪。

  白眉只看着雍正,好一会才道:“想来你是算计好了?也真是打算好了?”

  雍正点头,手却握着黛玉的手,十指交缠,不顾黛玉娇羞无限的脸蛋,笑道:“正是呢,也知道老师不会在京城里留太久,下次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因此今日里有许多事情要请教老师呢!”

  白眉抬头想了想,面上却是轻笑,道:“其实你心中已定,何必多问?你只做你的事情去就是了。即使身后骂名滚滚,但是总有一个人在你身边懂得你,这就够了。”

  雍正听了点点头,眼睛看着黛玉,一簇淡淡的火焰在眼底深处又亮了起来,轻轻吁了一口气。

  老师说得不错,即便他得罪了再多的人,即便他身后确是骂名滚滚,只要他立身正,而身边有她,这就足够了。

  人生在世,难得一知己,难得一真爱,他既然都求到了,就没有丝毫的遗憾。

  面对着朝廷的算计,面对着后宫的勾心斗角,是疲累,但是只要脑海里浮现着她的俏丽倩影,她的纯澈笑靥,心中的甜,就晕散开来,如蜜,似糖。

  他曾经羡慕过林如海,得一知己,得一红颜,得一真爱,此时,他却也不由而笑,他也求到了。

  那位白眉先生很古怪呢,说完了事情,就毫不留情地赶着诸人出门,黛玉嘟着嘴看着他古朴雅致的小院落。

  雍正轻笑,林如海夫妻和青玉先行离去,留下两人在后面漫步。

  手指缠绕着黛玉的发丝,雍正笑道:“老师他就是这么古怪的人,他不肯多和我们相处,也有他的苦衷。”

  曾经啊,他也是那般的意气风发,什么时候,却如此苍老?

  白眉,白眉,难道他的眉真的白了吗?还是他的心,已如槁木死灰?

  情之一字,得之则喜,不得者却是郁郁终生。如海贾敏是前者,而老师,却是后者。

  冬天的雪,越来越大,街道上已经少见行人,寥寥无几地匆匆忙忙,不过都是想着家中的热炕和那温暖的冬衣。

  黛玉捧着一抔白雪,轻轻闻了闻,笑道:“雪的味道,好生清爽呢!”

  雍正轻笑着看她柔柔的笑靥,道:“傻丫头,如此聪敏的人儿,竟也说傻话了呢!那雪花,哪里是有味道的?”

  黛玉不依地捧到他鼻端,道:“你闻,你闻,那清幽淡雅的味道,比那花香还要浓郁呢!”

  轻轻闻了闻,冰爽的气息钻入了鼻孔,心胸,蓦地里也忽然凉爽了起来,仿佛真的闻到了那雪花的气息。

  “是啊,真是有股清爽的味道呢!”有些惊奇在心间,又是他的黛儿带了给他的。

  黛玉笑靥如花,雪的晶莹,映入眼底,得意地道:“我就说呢,雪的味道也是香的,比那花香还要好闻。”

  双手合拢,拢住了黛玉捧着雪的双手,温暖的气息犹如钻入了黛玉的心底,热热的,如鹿在其中跳。

  “黛儿,后悔等我吗?如果不等我,你现在就可以在父母之命下,嫁得一个好人家。”

  雪,在掌中的热度下,化成了水,从手指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落下,落到了地上,却是白雪上一点一点的小洞。

  心啊,就如这雪,冰冷,无情,但是却在她的温暖下,化而成水,柔柔的,似乎可以荡漾起淡淡的涟漪。

  黛玉忽然抽回了手,手中的雪都化成了水,湿漉漉的手轻轻掩上了他的嘴。

  “不许你说后悔的事情,也不许说后悔的话!娘也这么问我,可是我告诉她,这一生一世啊,都没有后悔这两个字是可以重新来过的。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就如这雪,化成了水,落在了地上,再也收不回来了!你认定了我,就如同我认定你,你不能后悔,我也不会后悔。”

  他的心,还是担心着,怕自己真的会后悔;自己的心,却是甜甜的,因为付出了这情,就没有后悔。

  雍正心中有些叹息,有些喜悦,终究,他的黛儿,永远不会后悔。

  抓着她的手,拿着手帕轻轻擦干,“是啊,怎么会后悔?如果后悔,你就不是我的黛儿了,我也不会是你的四哥了!”

  越来越发现,他的黛儿,随着时光的流逝,越发妩媚了起来,不仅仅是容姿,还有一些眼底深处的光华,那灿烂的锋芒,渐渐显露了出来,仿佛是春至深处,桃花红尽,越看越是美丽,越看越是觉得移不开目光。

  她的美丽,美在了心底,美在了深处,美在了她的七窍玲珑心。

  真如老师所说,她不是一名依附着男人而生的女子,她终究有着自己的想法,有着自己的心意。

  她的才气,岂能低于当年的贾敏?她的聪慧,又岂能弱于探花的如海?

  懂得她,就不想压抑着她,想着叫她随心所欲,做着自己爱做的事情,说着自己爱说的话。

  他知道她可以的,可以做得比身为皇帝的他更好,只因为她有这么个本事。

  那浓密的情,爱到了极致,竟真觉得那雪花,也一如心中的甜蜜,泛着淡淡的清幽。

  天气是冷,走到了酒楼,进了雅间,捧着浓浓的鸡汤,黛玉轻轻地啜着,小口小口的,如饮甘露。

  悄悄儿的,偷偷儿的,却把汤碗里的肉挟到雍正碗里,装作什么也没有地喝着汤。

  雍正眼中带着笑,也装作没有看见,怜惜地掠过她鬓角的发丝,轻柔地绾在了她耳后,“慢点喝,仔细呛着。”

  舀着大大的一勺放进雍正嘴里,把喝不完的推到了雍正跟前,“喝不完。”

  雍正端起来喝着,只觉得她喝过的汤,越发鲜美,笑着道:“你呀,还是吃不多,喝不多,这如何让你自己身子好?”

  喝着同一碗汤,也是一种甜蜜,心中的情流转,绵绵不绝。

  如此的他,如此的心,如何能叫她后悔?

  她只是一名极其普通的女子,在一颗心孤寂了那么久的如今,想要的,不过是那一份情,那一份安定。

  人是在不断长大的,青涩的情,如今的爱,一点一滴,由浅入深,慢慢涓滴成流,渗入了骨髓,渗入了心中,在她心中已经满满一个他的时候,如何会有后悔?

  等待,似乎很遥远,但是似乎也很快,恍然之间,她从认得他到如今,也几乎十年了,这么快的时光,自然,她还能等这么多的时候,她还年轻,可以再等个十年,在十年之间,自己也会慢慢成长。

  成长是糖,越嚼越甜;等待是蜜,浓稠得化不开,只想细细地品,慢慢注入着温热的水,直到红颜不在的时候,也是可以细细品着当初的那一份甜,从极度的甜腻,到慢慢的清淡,却依旧清甜。

  情啊,爱啊,就如同那噬心的盅,慢慢沁入了血肉中,似疼痛,却又将会是永远的甜蜜。

  此时的雪花,仿佛是感受到了两人的心意,不见得越发大,却是越发得飘舞,美到了极致,也冷到了极致,明明是雪花,却仿佛那幽香随着雪花,飘舞人间。

  倚靠着窗户,雍正轻轻揽住了黛玉,声音中亦有些叹息。

  “如今,黛儿,你就永远永远没有后悔的余地的了!”

  黛玉声音中却是带着笑意,带着娇柔,带着浓浓得化不开的情意,“没有余地。”

  后面已经没有余地了,黛玉也就更加向着前面看,柔柔的笑,柔柔的情,使得她的眉眼,越发精致而妩媚。

  住在自己家里,雍正忙着处理政务,百忙之中,总还是会偷着一些时间过来,穿着她做的衣裳,吃着她做的饭菜,看着她看书作画,看着她对着自己盈盈娇笑,心中的情,越发泛滥。

  端详着做活计的女儿,看着她眼底深处的情思,窗外的贾敏对着丈夫轻柔一笑。

  林如海却是欣慰,看着爱妻,眼中亦是情思,道:“敏儿,咱们的女儿,终究还是不必我们操心的,你说是吗?我们一家子,都是极其幸运的人,都有着那老天的眷顾,我有你,她却有四爷。”

  依偎着丈夫温暖的胸怀,贾敏嘴角含笑,恰如那盛开了的桃花,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后悔啊!不后悔啊!

  看着手中的活计,黛玉眉眼含笑,一针一线,绵绵密密,绣进了情,绣进了爱,仿佛感受到了心中的情意,那手中的兰花也就更见柔美风致,似活了一般,极度的柔,亦带着空谷的幽。

  “好鲜亮的活计!正如你的人呢!”

  雍正惊叹着,然后从后面搂住了黛玉娇柔的身子,下巴放在她左耳畔,看着她手中的活计。

  痒得黛玉娇笑出声:“痒死了!有什么好看的?东西是死的,人可是活的,我扎的画儿,有我好看吗?”

  “小心眼的丫头,画儿好看,也是你画的你扎的,偏你还和这画儿计较!”

  黛玉嘟着嘴转身抓着他的手,道:“冷死了,进来也不烘烘火,一身的雪气,仔细一冷一暖地冻着自己!”

  雍正笑着脱了大氅,随手搭在了一边的衣架子上,手在熏笼上烘了烘,笑道:“外面的雪,可香着呢!”

  黛玉烹了茶来,道:“你也跟人家学着说呢!我可没闻到雪花的香气!”只有那不同于花香的清幽。

  “小气的丫头!”雍正喝了一口茶,入口的甘醇叫他眉眼也含笑,经过了她的手,一切都是那么甘甜。

  放下了茶杯,雍正手上一用力,黛玉顺从地滑落到了他的怀中,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快过年了呢,又是一年过去了!竟想不到,我坐了那个位子,也有一年了,这一年,可也真是凶险呢!”

  黛玉歪着头笑道:“你可别把你那些朝廷上的琐事拿来跟我说,我可不大懂得那些的事情,也不明白。”

  因为她相信他可以处理好,加上如今又有允祥和父亲辅助,不管有多么凶险,总会安然渡过。

  总喜欢伸手刮刮她的小鼻子,雍正笑道:“不跟你说,我还能跟谁说去?世间,可也就只有你一个能听听我的苦水,不许叫别人听到的,我们家可就是只有一个小醋坛子。”

  黛玉装着没听到,只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昨儿听青玉说,那个劳什子薛家,好似想和四林商行抢生意呢!”

  雍正嗤笑了一声,道:“薛家生意早已日益消耗,还有什么底子可言?况且如今,早已查出他们竟买空卖空,亏空了不少的银钱呢!你也知道,如今我下了令,叫不管仕宦官商凡是有亏空者,三年之内皆按数补齐,不然可是大罪,薛家如今自然是急了的。我之所以现在不理会他们家几家,也就是没到三年,也没个好名分处置,倒不如任由着他们胡闹,然后一网打尽,也有了罪名儿了。”

  再者还有的就是,四林商行和他派的人,早已将薛家所有的生意几乎都已握在手里,如今的薛家,不过就是一个空架子罢了。当然,这些可不能告诉了黛玉,不然她定然又会多心,只道是自己的缘故。

  偎在他温暖的怀里,黛玉好奇地道:“虽然我知道他们几家也确实是内囊尽了的,倒不知道薛家竟会有那么大的胆子,买空卖空,那薛蟠也罢了,本就是个无用的混账东西,怎么那宝姐姐也没个心计的?不知道那后果?和别家也罢了,偏和你的四林商行抢生意,可谓是拿着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呢!”

  “虽说是个有心计的,但是终究是个姑娘家,一些心计也不过在你们闺阁中用用罢了,那些个生意上的事情,岂能真由着她一个姑娘家打理?本就因着年纪大了,若是这样,越发没有人要了的了。她自然也明白这个,如今又无选秀,所以她是卯足了力气要嫁给那个贾宝玉呢!”

  黛玉摇摇头,柔软的发丝掠过雍正的下巴,雍正捧起了一缕,轻轻闻着那沁人心脾的幽香。

  “想来一色都是在你的算计中呢!封了那个做贵妃,回娘家省亲,建造省亲别墅,自然是掏空了贾家的底子,接着也算是掏空了薛家的底子,因为你明白,他们两家都以为对方家里是丰厚的。加上那薛蟠又有人命在身,动了他的时候,自然也拉扯到了先前我那个西席先生身上,最后自然还是贾家王家的罪过。不知道是一石二鸟,还是一箭三雕。”

  雍正赞赏地吻了她头顶一下,笑道:“该当说是一石数鸟呢!这几家的事情,我岂有不知道的?他们这些不过就是大厦上的蛀虫罢了,早该灭了的,只是还要些时间罢了。”

  黛玉声音中带着一些叹息:“若是能有一个好些儿的人,能看透那富贵二字,也就不至于如此地步了!偏他们怎么就看不透这将是一场空的富贵呢?百年富贵,只是坐吃山空,岂能长久?”

  雍正冷笑了一声,道:“若是能看透,也就不是他们了!如今他们竟还是和那允祀有所勾结,自然也和允禟有所勾结了,偏生那年羹尧也不是个好的,骄横跋扈也罢了,竟和允禟合计起来算计着我呢!尤其那王家,此时可是和郑家庄的理郡王弘皙藕断丝连,多少事情出来我是不知道的?”

  若仅仅是坐吃山空,看不透富贵,只耍一些小心计也罢了,那么他看在贾敏夫妻和黛玉的份儿上,也可饶过了他们,偏他们竟还不知足,面儿里恭敬,背地里手脚不断,这叫他如何能饶?打定了主意要留给下一任储君一个清明的江山,他就不能有丝毫的心软。

  黛玉知他心痛于曾经信任的人如此背叛,便忙岔开了话题,笑道:“想起素日里我也自视甚高,总看不起那些市侩气,如今倒没有想到自家竟也进了那陶朱公一行呢!”

  雍正听了笑道:“人无完人,你若不是自视甚高,也就不是你了!商虽是四业之最低,但是却也不能一概而论。你可是六代书香门第的娇贵千金,自然高于众人之上,从此时而入陶朱公之行,又不以算计为心,亦不以利益为重,自然是清雅的。而他们薛家,不过就是二三代,也是依仗着祖上情分才如此,早已把那算计铭刻在了骨子里,自然是市侩气重了一些。商之低贱就是低贱在了他们无时无刻的算计,而非是这个行业低贱。”

  黛玉不满地嘟着小菱唇,眼儿中却是亮亮的笑意,“你啊,不害臊啊,净说好听的话哄我呢!”

  不可讳言,心中却还是欢喜的,他说的话儿啊,甜甜的,叫她怎么不欢喜?

  能在这样的算计中,拥有着这样简简单单的情意,又是多么不容易啊?终究身份和规矩也在那里摆着呢!

  她想,他们这样惊世骇俗的相爱,若是传了出去,定然是一番惊涛骇浪罢?

  不过,是欣喜啊,是欢悦啊,那种心情啊,说不出的甜蜜,说不出的快乐,曾几何时,她竟是如此快乐的了?

  雍正喜欢看着黛玉的表情,不管忧伤,还是快乐,总是那么纯澈,是他心中的那一方美玉,那一名仙子。

  两人在屋子里一处说话,紫鹃示意似的在外头敲敲门,然后掀了帘子进来笑道:“老太太来了呢!”

  黛玉惊喜地站在炕上,问道:“老太太来了?那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可来了?”

  紫鹃抿嘴笑道:“太太是下了帖子去请老太太的,又因姑娘素日里说起三位姑娘,所以也请了来,自然都是来了的。”

  黛玉忙赤足穿了绣鞋,下了炕,要去前面,雍正却按住了她,笑道:“你也仔细一些!”

  说着低身脱了她的绣鞋,给她穿上羊毛袜,才给她套上绣鞋,道:“如今腊月天,冷得很,你在屋子里连脚也不保暖好?仔细生了冻疮看你怎么着。”

  紫鹃抿着嘴偷笑,黛玉白了她一眼,不满地道:“你这丫头还看你姑娘我笑话呢!”

  紫鹃笑道:“我可不敢看姑娘笑话,好歹四爷给姑娘穿鞋,也不是一遭儿两遭儿的事情了。”

  黛玉气嘟嘟地顿顿足,雍正替她拢上了斗篷领口,道:“你不是要去见姐妹们?怎么反在这里生气?”

  说着拉着黛玉也去前面,黛玉忙拉住了他,道:“你也去作什么?那里可都是女眷呢!你去跟爹爹和青玉说话议事去罢。”

  雍正送她到贾敏房门前,替她把鬓角的发丝绾到了耳后,笑道:“你爹爹和你兄弟此时可不在家呢,送你过来,我也该回去了,出来一遭儿,也不知道十三和你爹爹在那里怎么替朕拦着外头的人呢!”

  黛玉听了心中有些不舍,道:“刚来了没多少工夫呢,又要走了?”

  雍正凝视着她娇俏的小脸蛋,心中充满了万缕柔情,沉稳刚硬的声音也柔和起来,“若是想早些离开那里,就只能多劳累一些了,况且如今年关,自然还是不能多出来的。”

  黛玉轻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道:“路上小心一些,回去了也别一冷一暖得弄坏了身子。”

  雍正点点头,大步离开,玄色大氅在风雪中飞舞,看起来威仪凌人。

  黛玉却是静静儿地站了好一会,才进了贾敏屋中,果然贾母和三春姐妹们坐着和贾敏说话,贾敏却是坐在了贾母身边,母女两个眼睛都是红红的,亦连三春也是如此,想来初见的时候都已大哭了一场了。

  惜春过来伸手就要打黛玉,道:“说什么认的干娘呢,原来竟是姑妈!”

  黛玉笑着躲到了贾敏身后,吐吐舌头摆摆手,道:“我可没说是认的干娘,我可是口口声声叫的是娘呢!是罢?姥姥?”

  看着黛玉淘气的模样儿,贾母听着姥姥,心中感叹,亦觉得亲切,看着贾敏,眼色中怜惜万千,道:“到底还是和自己家一家子过日子是好的呢,这玉儿不但气色好了,亦也淘气了许多,住在那里,就没见过她如此快活的时候。”

  贾敏笑道:“娘不知道,这丫头,天天和青儿淘气呢,前儿打雪仗,雪团儿险些打破了窗子。”

  贾母忙道:“我那个外孙子今日怎么不见?我也常说了,若是好好儿的,如今已经和环儿一般大了呢!”

  贾敏听了忙道:“我们这几年假死骗世,也不问多少世事,许多生意都是这孩子打理得有条不紊,所以今儿不在,想来还在商行里呢!已经打发人去叫他了,回头定然是来给娘磕头的。”

  贾母和三春姐妹都是诧异,道:“小小年纪,竟打理起了生意来了?”

  黛玉挠着惜春痒痒儿,笑道:“说了你们也不相信呢,那四林商行,如今就是青玉打理的。”

  惜春一面躲一面问道:“那个首饰金贵得吓死人的四林商行,是姑妈家兄弟打理的?”

  贾敏一旁笑道:“正是呢,四林商行,原本就是取自林家一家四口之意,亦有四爷之四,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只叫那孩子打理着,我们也未曾管过,只给他自己做主罢了。现如今黛儿也懒,连带那什么凤来仪绣庄也都交给他料理。”

  黛玉对着惜春摊开了手,得意地笑道:“怎么样?我那兄弟极有本事的,可是没人能比得上的罢?”

  贾敏笑道:“带你姐妹们到你屋子里玩耍去罢,娘在这里跟你姥姥说话儿。”

  黛玉会意,作了一个请的姿势,笑道:“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请到舍下小玩。”

  姐妹们一阵哄然,嬉笑不已,簇拥着黛玉就出了贾敏的屋子。

  贾母看着贾敏秀美绝伦的面庞,眼中滚下泪珠来,拥着她叫着“心肝儿肉”地呜咽道:“只当我这一辈子真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再不曾想你竟和你女婿和哥儿还在世的。这么些年,可是快活的?”

  搂着母亲的脖颈,贾敏亦是抽噎道:“何尝是不快活的?只是敏儿却是快活了,却叫老母如此伤心难过,竟是敏儿不孝了。”

  “做娘的,担忧的还不是自己的儿女?你心中担忧着玉儿,才是你做娘的心。如今见到你好,娘这一辈子的事情也算是完了,可恨家中竟没有一个省事的,叫玉儿吃了这许多闲言碎语!”

  拿着手帕子给娘擦着泪珠,贾敏微露笑靥,道:“明儿个黛儿也不必敏儿操心的了,这丫头虽说吃了些苦,可如今能好,也是福分,敏儿这个做娘的,也算是放下了心了。”

  贾母方想起当日完颜太妃的话来,细细说与贾敏听,未了道:“虽说那是富贵无匹了,可是我却也不想叫玉儿到了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偏她还是一副倔强性子,我也不好做主。”

  贾敏笑道:“娘放心罢,敏儿那个先生,也是如此说的。按其意思细细想来,再想素日里这丫头心性,这丫头,必不会去那里的,况此事,敏儿也是明白的。既然非凤非凰,自然是不用进了那里的。也是因四爷明白,所以亦不会迎娶她进宫,她如今只老老实实在家里自在罢了。”

  贾母听了疑惑道:“四爷早已登基做了那圣上的,如何你还是叫四爷呢?”

  “娘也知道,敏儿和四爷原是有同窗之谊,师承一位先生,况且多年前又有这许多事情是一同走过来的,自然我们还是叫四爷的,并不称之为皇上,他不在意,我们自然也不在意的。来日,只怕娘啊,就多了这么一个外孙女婿呢!”

  贾母有些惊喜,有些讶异,“你说,那皇上和玉儿?”

  贾敏点头,容色更显得温婉妩媚,带着柔柔的笑意,道:“四爷是个好人,能有他这样的依靠,黛儿也算是终生无憾的。四爷有这样的心,黛儿年纪虽小,却也是有意,我们做父母的,自然是乐观其成。”

  贾母听了点头,心中有些感叹,道:“我也老了,虽说还有一些规矩,也不想说什么了,既然你们做父母的是有意的,自然也算不得如何不合闺阁规矩。只是,玉儿是不肯进宫的,如何就能成呢?女孩儿家没个名分,就任人欺侮去了。”

  “日后的事情,谁能知道呢?不过就是且顾眼下罢了。他们的事情,自然他们能做主的,也不必我们来操心。”

  见着女儿眼中点点的刚强,看似极柔和,却是极刚毅,不下于须眉男子,贾母也放心地笑了起来。

  “正是呢,谁能知道我这老婆子还能活多长时候?如今不过就是且顾眼下罢了!孩子们的事情,自有他们的机缘,好容易我们娘儿两个团圆了,该当是喜事才是。”

  忽然一阵靴子声响了起来,贾敏笑道:“这孩子回来,还是这么一副大动静。”

  果然就听到青玉清朗的声音在院子里叫道:“娘啊,青玉回来了!”

  一面说,一面冲了进来,卷起了帘子,带进了一股的雪气,乌溜溜黑白分明的眼睛骨碌一转,直扑向了贾母怀里,如猴子一般扭来扭去,笑道:“定然是外祖母了!姥姥啊,姥姥,青儿可想您了!今儿终于算是见到您老人家了!真和那画里的老寿星一样慈祥和蔼呢!”

  搂着青玉细细打量,贾母眼中有些泪,亦有些欣喜,道:“这就是我的外孙子了,竟真是清俊呢!嘴又这样甜!”

  贾敏拉开了青玉道:“先去换了衣裳,一身的雪气,你不怕冷,可别冻着你姥姥!”

  青玉嘟着嘴进屋去换了衣裳,才出来又伏在贾母怀里,笑道:“姥姥啊,您可别看娘温温柔柔的,可是家里的夜叉娘娘呢!说个一,爹爹就不敢说二!”

  贾母搂着青玉对贾敏道:“还是你叫的这个娘,和这孩子叫的姥姥亲切呢!熬了这么大岁数,那林丫头又是个小心的,我竟没有听过这样贴心的叫唤!方才那林丫头叫了一声姥姥,竟叫我甜到了心坎子里呢!”

  青玉笑道:“这有什么?姥姥啊,以后我天天叫您姥姥!”

  爬出贾母的怀,拉着帘子对黛玉的房间吆喝道:“舅舅家的姐姐们啊,若是在,就来叫奶奶!可别老太太老祖宗的生疏着!”

  黛玉和三春姐妹逶迤而至,三春打量着青玉,只觉得更胜宝玉十分,然后看着贾母,都轻轻叫道:“奶奶。”

  贾母心中蓦地里一暖,笑中含着泪,道:“好,好,好孩子们。”

  见到一屋喜乐融融,青玉得意地笑着,黛玉指头在他额头上一点,指着迎春和探春道:“这些可都是你姐姐,见过了!不然别人还当咱们家没有礼数了呢!”

  青玉眼睛骨碌一转,然后一一见过了,道:“见了姐姐,有什么好东西给我?”

  迎春和探春一愣,黛玉顿足道:“这家伙,做了几年生意,人也染了市侩气了!”

  迎春温柔一笑,送了一个亲手做的荷包,探春爽朗地送了一方宝砚。

  惜春却是嘟着小嘴见过了青玉,也道:“这个可是哥哥呢,送我什么?”

  青玉挠了挠半个光脑袋,嘿嘿一笑,拿出了一个紫檀木苦坐佛与惜春。

  贾母笑看着姐妹们一处,自己却把随身带了许多年的一串玉佛珠递给了他,当作是初见面的表礼。

  一家子用过了饭,黛玉带着三春姐妹到自己房中说话,道:“你们可别理会那小子,坏死了!”

  惜春笑道:“想来姐姐见到我们送了他东西,所以也吃了这个醋了?”

  迎春探春听了一笑,黛玉扁扁小菱唇,道:“我才没那么小心眼儿呢!他是我兄弟,给了他,我也是高兴的。”

  然后问三春道:“怎么姥姥就只带了你们三个来?不见了云丫头?我记得娘听着我说云丫头,也极喜她直爽的性格的。”

  迎春看了黛玉一眼,喝了一口茶,道:“你也明白的,云丫头虽好,但是却口没遮拦,又和宝姐姐好,家里的一应大小事情也都跟她说,素日里不知道多少时候总说你尖酸刻薄呢!奶奶只担忧着她嘴里不严,叫宝姐姐家知道了去,怕给姑妈和姑丈惹了烦恼,所以没有带了她来的。”

  惜春撇嘴道:“我可比她年纪还小呢,我都能看清楚了的事情,偏她还是浑浑噩噩看不透一些儿,便是珠大嫂子也是两边不得罪。好歹和她有血缘的,也就奶奶和姐姐,她竟这样处处和宝姐姐好,只和姐姐针锋相对,怪道奶奶若不得二哥哥提醒,就不大去接她呢!”

  黛玉笑道:“二姐姐善棋,自然胸中有丘壑;三丫头善于书法,人又精明有才干;你年纪虽小,却偏偏爱什么参禅礼佛的,冷眼旁观也是明白的。惟独那云丫头一副大大咧咧的性子,又极易受到别人一些儿好处就感动的,自然有许多事情看不明白了。”

  迎春巧化自身劫

  探春看着黛玉道:“环儿可是在四林商行里的?原来竟是到了一家子呢!”

  黛玉听了笑道:“正是呢,年纪本也和青儿差不多,人又是机灵的,两个竟玩耍到了一块,如今青儿也教他一些功夫,只是不叫他告诉别人罢了,只是连他也不知道那是我们家的生意,也不知道青儿和他是表兄弟呢!”

  探春点了点头,惜春道:“奶奶已叮嘱过我们了,回去之后,这里的事情是一概不准对那里说的。”

  黛玉轻笑道:“正是呢,好容易这里清净一些,若给他们知道了,自然又不清净了。方才娘说了,要姥姥和你们一块儿多住几日呢,也清净清净,如今虽是年关,但是姥姥和你们可是无事的。”

  惜春拍手笑道:“好得很,我竟不想回那里去了!还是姐姐家好,虽然不大,却是暖和呢!不是屋子暖和,却是心暖和!”

  黛玉摇摇头,脸庞上荡漾着柔柔的笑意,如一抹春风拂过冰天雪地,绽放出刹那间的灿烂芳华。

  迎春和探春诧异地道:“你如今竟和素日里不大一样了呢!看你这笑容,几乎就叫这冰天雪地也化成了水了。”

  黛玉却是想起了雍正,心中荡漾着柔情蜜意,因为雍正也曾说过这里极暖和,所以如此。听了这话,脸上微微一红,颇有些羞涩,道:“人谁是不长大的?总会变一些的。”

  惜春连连摇头,道:“不对,不对,我可在宝姐姐脸上见到过的,她看着二哥哥就是姐姐这么一副模样。”

  黛玉登时大羞,拿着手帕捂着脸笑道:“去你这个四丫头,嘴里胡说什么呢!”

  众人都笑,然后探春皱了皱眉,道:“四丫头说得不错呢,如今她竟是时常在二哥哥那里走动的,素日里多少二哥哥的针线,也都是她做的,有一次我因找二哥哥说话,可巧怕午睡,所以就放轻了脚步从窗户里看,竟见她坐在二哥哥床前给二哥哥绣兜肚呢,二哥哥不过穿着小衣中衣午睡,她也怪不害臊的!好在如今奶奶是不管的,也就由着他们罢了。”

  黛玉听了就笑道:“我也成了那不害臊的人了!”

  众人不解,紫鹃方附在三人耳边悄悄说起黛玉替雍正做衣裳,三人方明了,笑道:“竟有这样的事情?可见你也不害臊的!”

  紫鹃听了笑道:“先前四爷替姑娘挡了那菜油不说了,姑娘病了那些时日里,哪里是病了呢?竟是那姨太太戒指上淬了那剧毒,扎伤了姑娘的手指,害得姑娘那样,几乎不曾失了性命,还是四爷放了自己好些鲜血来救姑娘的呢!如今里若说情深意重,再没人能比过四爷去了。”

  三春都诧异:“竟有这样的事情?怎么倒不跟我们说了?”

  黛玉轻笑道:“早已好了的事情,还有什么说的呢?说了出来,不过也叫你们白担忧着罢了。”

  迎春脸色肃然,道:“这就是妹妹的不是了,妹妹心中固然是好意,却也叫我们看不透他们心了呢!若是将来我们给算计了,只怕还不知道呢!好歹也该告诉了我们,叫我们也防备一些儿。”

  黛玉轻叹道:“姐姐说的固然极是,可是又无证据,也不过是依自己心中,说了出来,也叫大家都不自在呢!”

  探春却是若有所思,道:“怪道姐姐病了的那时节,她们总是到太太屋里,好似商议着一些什么,不但总是打发人到姐姐那里晃悠,还总是问着姐姐的病情,想来她们也必定没有想到姐姐能痊愈了的。”

  惜春恼怒地道:“她们还有什么是没有的?偏还如此算计着林姐姐?竟把林姐姐往死里算计?好在林姐姐如今已经离了那里,不然,岂不是在那里由着她们算计了?”

  迎春想了想,道:“以太太和姨太太的心性,固然是极会算计极爱慕权势之人,但是却也必定不会如此冷毒,便是林妹妹,一不嫁宝玉,二不进宫选秀,已和她们无甚阻碍了,偏她们如此,想来必定其身后还有什么人调唆着呢!不然,那姨太太怎么会有那什么劳什子青丝竹的毒?”

  众人都是一愣,雪鹰雪雁等人若有所思,探春冷冷地道:“这世上,总是有些人是见不得别人好的,她们都是经历了些人事的人了,岂能真的那么容易受人调唆?”

  雪鹰看着迎春探春,思索了一会,开口道:“姑娘们回去,也多防备一些儿宝二爷房里的袭人罢,万事谨慎为要。”

  黛玉听了看着雪鹰,问道:“不过一个宝玉房中未过了明路儿的丫头,怎么竟拉扯到了她的头上了?”

  雪鹰想了一想,斟酌着回答道:“想来姑娘们是不知道的,那袭人曾经受过已逝仁寿皇太后的恩德,后来虽卖身贾家,实际上却也是仁寿皇太后和十四爷的人,凡是一应大小事故,她也是变着法子传了出去的。她原本也当着十四爷能继承先皇帝位的,所以极是小心奉承,也想图个自己的前程,却没有想到竟是四爷,少不得她心中必定是有想法的。”

  探春机灵地道:“你是说,她如今也还是和十四爷那里有瓜葛的?”

  雪鹰点头,道:“虽说仁寿皇太后已逝,但是十四爷却在,在仁寿皇太后逝世的时候,皇上又封了他做恂郡王,他心中不服皇上,也必然不会放过他曾经用过的人。袭人此人虽温柔和厚,却是极有心计之人,况且她家又是在外头的,时常也有回家的时候,她又得二太太心意,我也曾听过她多次向二太太进言,二太太每每采用,想来二太太和薛姨太太是受了她的调唆的。”

  雪雁也道:“雪鹰姐姐说的虽然极是,但是终究只是我们的猜测,谁也做不得准的,只等着看打发人查探清楚就是了,再说了,就如三姑娘说的,那二太太和薛姨太太宝姑娘,也不是随便就受人调唆的人,若自己无心,岂能如此?”

  迎春听了对探春惜春道:“虽然只是猜测,但是终究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也不会有这样的猜测,大家好歹留心一些,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那个袭人,能打从五六岁就来这里,一路过来也上上下下妥妥帖帖,从来没有过一丝错缝儿,也确实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呢!”

  惜春脸上露出淡淡的厌恶,道:“好端端的,倒也是一家子人呢,竟真真儿像是那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我我吃了你,没一天是消停的!如今倒是好,竟连姑娘都算计了!”

  紫鹃气忿忿地道:“按着他们这样算计着姑娘,赶明儿里就该狠狠地料理一顿!”

  黛玉淡淡地道:“想来她们如今也是心中嘀咕着呢,没想到那么毒的蛇毒也没有毒死我,素日天天吃斋念佛,倒不知道能消除多少的罪业?我常说了,世间百事,人在做,可天在看,不必我们如何,她们也必定是有报应的。”

  倘若仅仅算计的仅仅是她,她心中也不过是置之一笑罢了,反正她如今也是无事的,可若和允祯又或是允祀允禟等人有了瓜葛,和雍正做对,那么她就决不可原谅!

  青丝竹的毒,不但害了她,也害了他放了那许多的鲜血来救她,这一笔债她可也记在了心头呢!

  如今冷眼看来,早已不必她来做什么,四大家族是注定了的走向败落,内中的勾心斗角,岂能下于朝廷上的九龙夺嫡?

  朝廷上,是九龙夺嫡,可是在贾家,王夫人极力漠视长媳妇李纨和嫡长孙子贾兰,极力压抑着庶出的贾环,倚仗着女儿是当今的贵妃,手掌贾家权力,拉着内侄女凤姐儿替她管家,图的,还不是贾宝玉将来继承贾家的位子?事虽有大小,但是终究也是一样的道理。

  黛玉也并不理会,总之,一色也都有雍正心中有数,三春姐妹无一是省油的灯,心中自然明白了,自然也会多防备一些儿,那些事情回到了贾家再说,如今在林家,终究露出了小女儿家的天性,祖孙情深,其乐融融。

  贾母心中却是喜悦的,见到了女儿女婿,见到了外孙子,见到孙女们和自己的亲近,那么这一辈子也不枉了。

  想着贾母喜容满面地看着青玉撒娇,暖阁里迎春对和自己下棋的黛玉轻叹道:“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奶奶这样高兴呢!”

  黛玉摇着头嘟着嘴,道:“这个小子,素日里不在娘怀里撒娇,却总是对着姥姥撒娇,明儿个就告诉了四哥,还是早早打发他去做生意,不用在家里浪费米粮。”

  迎春有些好笑地道:“那可是你兄弟呢,偏你这样说!可见竟真真儿是吃你兄弟的醋了!”

  黛玉只是“嗯”了一声,落了一子之后,才淡淡地道:“二姐姐年纪也大了呢,如今那里都是忙着元妃娘娘省亲的事情,所以大老爷和大太太也无暇顾及姐姐,可是明年一过,少不得是要把姐姐许了人家呢!”

  迎春手一顿,好一会才淡然道:“只怕也等不过明年了,如今想来我也只有求求奶奶和姑妈姑丈了。”

  听了迎春的话,黛玉眼中闪过淡淡的诧异,问道:“姐姐有什么事情就只管说得的,如今姥姥也是放开了许多事情,自然多少也还是听听咱们的意思的。”

  迎春抬头看了看屋顶,然后才道:“虽说我不管事,也似乎万事不在意的,可是事关我自己的终身,多少我也有个计较的。如今老爷在外头也是无所不为,加上如今又攒金建造省亲别墅,借了别人五千银子没法儿还,好似是已答应了亲事,打算过了娘娘省亲之后,就把我准折卖了给那债主呢!”

  黛玉听了只气红了脸,怒道:“这世间怎么有这样的爹爹?别人家的爹爹疼女儿还来不及呢,偏他竟拿着自家的女儿抵债不成?姐姐你只管告诉了姥姥,好歹还有我们大家给你做主呢!”

  迎春眼中带着淡淡的水雾,道:“我也不求别的什么,只求自己别给老爷抵债卖了就是了。若是素日里,我自然是不会说的,好歹也是我自己的命罢了。如今知道姑妈姑丈都是在的,这些时日里又是这样疼我们姐妹,心中也只当姑妈姑丈是亲爹亲娘一样,有了这难处,少不得是求求姑妈和姑丈了。”

  黛玉拉着她的手,道:“好姐姐,好歹我们是亲姐妹呢!你可是娘的内侄女,还说什么求不求的?咱们女孩子家,又不是个男人能顶天立地,一辈子不过求一个好依靠,如何能叫你给抵债卖了?那一生不就是完了?有爹爹和娘在,你且放心就是了,只是到底是欠了谁的银子?”

  低头想了想,迎春才道:“好似是姓孙,叫什么孙绍祖,也是个好机变善应酬的,老爷和他极相厚的。”

  黛玉听了冷笑道:“单听和大老爷是相厚的,就知道必定不是什么好人家的人,那大老爷倒三不着两的,相交的不是那贾雨村之流,就是那薛蟠之流,能有什么好的?明儿里叫青玉打探清楚了,好歹也不能叫姐姐落了那样人家里。”

  可巧雍正掀了帘子进来,道:“说什么呢?还没进来,就听到你气嘟嘟的声音了。”

  迎春曾经见过雍正的,自然知道如今他贵为天子,虽然不解他如何如入自家,但是仍旧站了起来以大礼参拜,道:“民女贾迎春,见过皇上。”

  雍正摆手笑道:“这是自家,也就不必多这许多俗礼了,姑娘就免了罢。”

  然后又问了一遍黛玉,黛玉方嘟着嘴道:“你来得正好呢!我这个姐姐,都要给那里的大老爷卖了!”

  雍正有些诧异,脱了大氅紫鹃接了过去,方才随便坐在了炕上,看了一眼迎春,问道:“你这个姐姐?”

  黛玉点头,端了茶来递给他,道:“正是呢!好歹你可是皇上,可得替我姐姐做主,不准叫我姐姐所嫁非人。”

  雍正也不接茶,只握着她的小手,拉她坐在身边,才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笑道:“如今竟想起来我是皇上了?”

  黛玉张嘴咬了咬他的手,道:“我可没忘记你是皇上呢,只是你自己不拿大你皇上的款儿罢了!”

  “坏丫头,越来越牙尖嘴利,越来越爱咬人了!”

  雍正轻笑,严肃的面容柔和起来,眼中带着笑意,嘴角含着笑意,心中却是爱极了她的一切一切。

  迎春站在一旁有些脸红地看着雍正和黛玉如此亲密,心中却也不免有些羡慕,这样的相处,也只在姑妈和姑丈身上看到过罢了,想来黛玉和姑妈都是一样极其幸运的人。

  只是自己,终究是身不由己,即使也羡慕,却知道自己终究没有这样的福分。

  雍正想了想,拉着黛玉也不放手,却携她出了屋子,却见外面站立着两位蓝衣人,一个是黛玉从小儿就见到过的那个纳兰溪,一个就是曾经提取军饷现银的侍卫首领西林成。

  见到雍正出来,两人连忙行礼,雍正摆摆手,道:“朕也无事,只是有一件事情,阿城你去打听得明白了。”

  西林成连忙答应了,听候雍正吩咐,偏雍正也不大知道事情始末,便看着黛玉。

  黛玉拉过了迎春,道:“西林大人,我这个姐姐是荣国府大老爷贾赦的女儿,偏生我听说那大老爷好似欠了一个姓孙的银子,打算把我这姐姐准折变卖了给那姓孙的做媳妇儿呢!那大老爷相交的也不过都是一些污秽之流,如何能叫我这姐姐白误了终生?就劳烦你大驾,去打听得清楚了,是不是真有这样的事情,若有,就顺便解决了才是。”

  雍正笑着刮了刮黛玉的小鼻子,取笑道:“小丫头,果然也是个不知道那朝廷上世事的丫头呢!说的倒是轻巧!终究他们都是有官名在身的,如何能叫阿城去解决?阿城只能打探不能做主解决!”

  黛玉听了就有些急了,道:“这如何是好?可不能真叫那大老爷卖了二姐姐!”

  迎春轻轻地道:“妹妹莫急,我倒是有个极好的法子,莫若打发人散发一些流言,只说我天生绝症,也恰合了那七出之条中的‘恶疾’,如此一来,即便是老爷有意,人家也不敢答应要了的。”

  黛玉有些不乐,道:“姐姐好端端的,如何能这样败坏着自己的名声呢?这个我可不依的。”

  迎春看着黛玉一脸的不乐意,轻叹道:“早已看透了那样家里的事情,说什么名声也不过都是身外无所顾忌之事,那些也不过都是流言蜚语罢了,好坏自在心中,何必过于当真?再说了,皇上和姑丈终究是不能涉足官宦人家儿女婚事的,若是因解决了我的事情,却给别人落了话柄,却也是得不偿失了!”

  最重要的是,她看透了那妻妾之间的争斗,若无一个知心人,她也不想随便成亲。

  这样的想法啊,以前是从来不敢去想的,也不敢去做,可是见到了姑妈和姑丈的恩爱,见到了黛玉和雍正的亲密,她忽然之间也似乎明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多么美好的爱情和姻缘?她也想,自己宁缺毋滥。

  说她不规矩也好,说她惊世骇俗也罢,她只想自己也有一个如姑妈姑丈一样幸福美满的家。

  看着姑丈姑妈的幸福啊,自己的心中也有些泪,有些儿羡慕黛玉,能拥有如此的父母,拥有如此的家。

  “好歹姐姐还有姥姥呢,难不成大老爷是要逾越了姥姥去?便是姥姥知道了也不依的。”

  迎春轻笑着,淡淡的雪光映照,越发显得腮凝新荔,鼻腻鹅脂,道:“妹妹素日里总不在意这些规矩,自然是不明白的了,素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奶奶虽然是一家子长者,到底只是祖辈,老爷太太虽尊敬,却在做主我婚事的事情上,还是老爷太太做主的,便是奶奶不依,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西林成听了,眼神中竟闪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光芒,静静地看着浑身满是秀气的迎春,满身的温柔,此时却也带着点点的刚毅,心中却是诧异着这个看似温柔懦弱却心中有丘壑的女子。

  雍正眼神之中闪过一抹赞赏,他固然是知道贾家和黛玉交好的几个姐妹的,原以为二姑娘迎春不过是个温柔无主见的女子,今日却知道自己竟是大错了,她心中的丘壑经纬,岂能让于须眉男子的?一步一步的棋子,早已是深思熟虑之后才落的。

  显而易见,那贾家,也只是尽出一些不让须眉的女子罢了,无一不是出于众人之上。

  迎春又笑着对黛玉道:“自己的事情,就由着自己来做主罢了,你连自己的事情都是自己做主的,又怎么能来阻止我自己做主自己的事情呢?好歹妹妹就拜托了西林大人,借着这里的人脉,散发这些流言出去罢。”

  黛玉想了想,人生在世本就该当自己做主,也只得罢了。

  果然迎春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子呢,凡事亦不出她所料想,果然满京城里都知道贾家有一个恶疾的姑娘,偏那老爷还假借银还债之因,行嫁女卖女之意,想来借银子不过是个借口,嫁了病女儿才是真的,一夕之间,人人都知道了的,自然谁也不会娶一个病名扬京城的媳妇。

  孙绍祖也还罢了,原本就是眠花宿柳的主儿,自然也不在意一个贾迎春。

  但是父母却都是极其吝啬的,得知之后,直找了贾赦闹腾了几次,无论如何只要银子不要人。

  恼得贾赦已无可奈何,偏生迎春此时跟着贾母住在忠毅公府,也不好叫了太医给她诊治,以灭流言。

  想了半日,他只得东拼西凑了二三千两银子,又从贾琏那里要了三千两银子凑齐,才算是还了孙家。

  只是心中却已深恨起了孙家,亦更深恨迎春竟然好端端的出了这么劳什子事情出来,叫自己亦丢尽了脸面。

  贾母知道之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越发感叹心疼起了几个孙女,心中也自有了叫她们将来自己做主的意思。

  迎春只送惜花人

  黛玉知道之后,眉眼含笑,道:“我虽然知道二姐姐也是个胸中有丘壑的女子,却也没有想到她竟有这样的计谋呢!就是借着世人相信流言之缺,竟把将来的不好的事情都一概推了!可叹世人只看表面,却不知其中之美,不知道将来什么样的人有造化,消受二姐姐这样贤惠有才气的女子。”

  雍正搂着她娇软的身子,笑道:“我可不管别人怎么样,好坏总有自己来做主,只要我来消受你这个可人儿就是了!”

  伸手刮着他面皮羞他,黛玉眼中露出笑意,“不害臊呢你!这样的话也明堂正道说出来!”

  雍正笑着道:“不明着说出来,还在心里藏着掖着不成?好歹可是认定了你的,怎么能撇下你?”

  鼻子凑到了她鼻尖摩挲着,温温的气息吹在她脸上,叫她麻痒痒地只躲着,笑道:“你再这么着,我可恼了!”

  雍正大笑出声,手上更是用了些力,有些好笑地道:“你呀,每每说恼了,可竟还真没见过你对我恼了呢!”

  黛玉眼儿亮亮的,闪着调皮的晶亮,故意脸色一沉,小嘴儿一嘟,伸着小手使劲拍打着雍正肩头,道:“我可真是恼了呢!”

  抓着她调皮的小手,雍正一本正经地道:“我的黛儿,你恼了什么?”眼中却是戏谑。

  见到他如此形容,黛玉已笑倒在他怀里,嘴里只嚷道:“若是叫你那些臣工晓得你如此,不知道要惊吓什么模样了!”

  伸手扶稳了黛玉的身子,雍正笑道:“来,我带你出去玩耍去,今儿有庙会。”

  黛玉好奇地道:“出去?你可是皇上呢,出去若是叫你那些臣工见到了可怎么着?”

  雍正替她披上了鹤氅,才笑道:“那些个臣工,大多不过还是在家里取乐罢了,再说这么冷天,又有多少人肯出来的?外头再怎么热闹,也比不得家里的熏笼暖和,他们才不出来找罪受呢!”

  黛玉替他系上大氅的带子,然后又想起了什么,才道:“如今你总是出来的,你在宫里的大小事故岂有人不在意的?自然都是该当问你到底为的什么总是不在宫里的?”

  雍正拿过雪帽给她戴上,层层叠叠的面纱绵绵地蒙着她的小脸,小气得只肯叫她露出一双眼睛,拉着她就出去,笑道:“自然都是有了计较才出来的,如今不过都是十三在里头替我挡着罢了,再者还有李德全呢,多少人求见也是不得见的。”

  不想才出了门,就见到三春和鸳鸯都是出门的打扮,站在外面盈盈而笑。

  黛玉奇道:“这是怎么着?你们也出门不成?”

  惜春眼波流转,笑道:“只许姐姐和四爷出门,不许我们出门不成?”

  鸳鸯上前给雍正和黛玉见过了礼,笑道:“如今天冷,可巧今儿又是腊八,本是佛节,又有庙会,因此老太太叫姑娘们都出去见识见识庙会的热闹,顺便到庙里也捐一些香火钱,替自己积积福德。”

  雍正心中可是老大不高兴了,本来他是打算要带着黛玉一个出去的,偏不想三春竟也出去。

  黛玉见到他阴阴的脸色,心中就有些明白,忍不住抿嘴一笑,悄悄抓着他的大手。

  眼波流转处,忽见到了西林成和纳兰溪远远站在一旁,便笑道:“倒也不妨一起出去逛呢,人多也热闹,也好照应一些。再者,那里本就人多的,若是叫姐妹们自个出去,若出了什么事情,你可怎么配给姥姥呢?”

  雍正也不答,拉着黛玉就出去,三春也都明白,在后面偷着笑。

  西林成和纳兰溪若有所思地看着三春,原来这三个姑娘是看不得雍正和黛玉卿卿我我,所以才坏心的要一起出门。

  不过人家雍正可不在意后面跟着的人,照样是对着黛玉疼宠有加,不会因为有人跟着就减少了丝毫的甜蜜。

  迎春看着黛玉和雍正在前面对着路旁的热闹指指点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林妹妹,真是幸福呢!”

  探春听了笑道:“正是呢,林姐姐和林姑姑一样,都是极其难得的人。能在咱们这样人家里,有这样的幸福,对我们而言,都是可望而不可及,只是林姐姐和林姑姑都是求到了。二姐姐,我明白你的心,也只求你能和林姑姑和林姐姐一般,能有一个真心实意疼你的二姐夫。”

  迎春红了脸,随即也笑道:“你也别说我,你可也是一样呢!”

  惜春惜春却只看着路旁摆设的各色花束,忽然拉着探春笑道:“二姐姐,三姐姐,你们瞧,那可不就是那年我折了桂花的花农!”

  迎春和探春看了过去,果然就是那年的那位花农,便都围了过去。

  黛玉却不妨在前面听到了,拉着雍正笑道:“我也要去看!”

  雍正也曾听她说起过那位憨厚朴实的花农,便携着她手过去,离着还有几步边停住了脚步,微微有几分诧异。

  黛玉一双秒目原本都在雍正身上,见到了他的诧异,不自觉地也有些诧异,低声问道:“怎么?”

  雍正手上一紧,道:“若是寻常花农,如何有这一身的书卷气?”

  黛玉听了欲细看时,却给雍正搬过了小脸,道:“你只能看着我,不能多看别人。”

  听了他语气里的醋意,黛玉心中一甜,娇笑道:“哪里有你这么小气的人!”

  歪着头打量那花农时,却果然如雍正所说,虽然是一身农家的短身打扮,但是却眉目灵动,微带一点书卷气,一双朗目更是黑白分明,炯炯有神,却非一般花农。

  黛玉有些疑惑,说起来,若是一般读书人,必定不会如此打扮,只怕辱没斯文,叫别的人笑话,但是若是乡下人,却也不应有如此气度。

  忽听惜春笑道:“林姐姐快来,这么个天,竟有迎春花呢!”

  黛玉也有些好奇,拉着雍正过去一看,果然有两盆黄黄的迎春花,花枝细巧,花朵锦簇,正耀然绽放。

  冷风袭来,花枝摇曳,映着白雪,更见娇嫩,但是花瓣上却特意洒了一些水,冷天中结成了冰珠,在花瓣上凝结,似滚不落,雪光的映照,也闪着晶莹的光泽,煞是好看。

  雍正笑道:“迎春花开了,也是好事。”

  惜春正喋喋不休地要买这两盆迎春花,迎春却拉住了她,笑道:“你买了这个做什么?”

  惜春道:“二姐姐真是的,这大冬天里的,这迎春花多罕见啊,买了放你屋子里,定然十分好看。”

  忽然一阵清脆骄横的声音道:“这两盆迎春花我们要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横插过来,惜春有些微恼地看了过去。

  确实一群下人簇拥着两个少年男女,说话的是那名少女,穿着大红的百凤云衣,红骨朵儿云裙,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头上带着白色貂皮帽,垂着连珠流苏,插着数朵红花,手里也拿着一条红色的皮鞭子,一身的英气。

  身后的少年,却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确实浓眉利眼,一身的冷意。

  你少女眼光流转处,在三春身上一掠而过,虽惊诧三人竟如此美貌,却也并不在意,因此目光只留在蒙着面纱啊的黛玉身上,骄横地道:“为什么别人都不蒙脸的,却只有你一个蒙着脸?这么小家子气!”

  黛玉本不在意,雍正却是脸色一沉,浑身散发这迫人的寒气,叫那少女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不过那少女也不多在意,只拿着鞭子指着迎春花道:“这两盆花,我要了!”

  惜春把小下巴一扬,道:“什么你要了?这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我们先来的,也是我们先看中的,凭什么就由着你要了?”

  那少女横了惜春一眼,道:“你们汉人家,不也有一句‘后来居上’么?我偏就要了!”

  惜春自来不让人,正要说话,就听那花农淡淡一笑,道:“两位姑娘也不必相争,小人这花,是不卖的。”

  那少女怒道:“你若是不卖花,如何就摆在这里了?做什么本姑娘看中了的,你偏不卖给本姑娘?”

  那花农哈哈一笑,道:“谁说摆着的花就是一定要卖的了?万物皆有灵,这花也是有灵气的,也要有相配的主人爱护才能悠然盛开,因此便是卖,也要看买主的。两位姑娘都不是爱花之人,这花,如何能卖?”

  惜春听了笑道:“你这人倒也是有趣的,竟不似个寻常花农。”

  想了想便道:“这花我也不要了,反正自顾尚且不暇,我也确没有护着这花的意思。”

  鸳鸯却是轻轻抚摸着迎春花柔嫩的花瓣,笑对着恰如迎春花儿一般的迎春道:“这花儿,只配二姑娘。”

  黛玉调皮地笑道:“这敢情是好呢!迎春花而配二姐姐,那冰河里的鸳鸯儿就配咱们家的鸳鸯大姑娘!”

  鸳鸯红了脸,道:“我不过就是个丫头,如何能与二姑娘相提并论,林姑娘还拿我来取笑。”

  黛玉靠着雍正的肩膀,笑道:“丫头怎么了,这人生在世,谁能说谁是高是低的?”

  说着翘起了细细长长的小手指,恰如兰花盛开,在鸳鸯眼前晃了晃,道:“人贵在心,不在身份!”

  雍正拢起了她伸出的小手,道:“你这丫头,大冷的天,伸手出来做什么?”

  惜春笑得直趴在入画肩头揉着肠子,道:“四爷真是小气,连林姐姐的手也不叫露出来,莫不是醋汁儿拧了出来的”

  迎春和探春忙喝道:“四妹妹你胡说什么呢,这个也是你能说的?”

  惜春嘟嘟小嘴,有些委屈地道:“我才不是胡说,是看着事实论事实。”

  雍正脸上却是荡漾着春风一般的笑,柔柔地看着黛玉,让他素来冷峻的面容,看起来俊朗极了。

  方才他阴沉着脸的时候,宛如地狱中的修罗一般,令人生畏。

  而此时,温柔的笑意,却是难得伟岸的男子,叫那少女也忍不住心头如小鹿一般活蹦乱跳,薄薄的目光,偷偷瞥着雍正。

  西林成忽然走到了花农跟前,看了一下迎春,道:“这两盆花,我要了。”

  花农侧着他看了他一会,才点点头,道:“罢了,看来你倒是惜花人。”

  迎春听了,脸上却是微微一红,随即侧过了头,装作没有看到。

  雍正只隔着面纱拧着黛玉的小鼻子,黛玉伸手就拍他手,随即抓着他手拧成麻花。

  鸳鸯和紫鹃雪雁等人都先到了前面去,想先瞧瞧庙会热闹不热闹,纳兰溪素来也是为雍正打点妥当的,自然也跟着去了,省得几位姑娘也出什么事故。

  突然一阵马蹄声扬起,迎面扑来,那马蹄声才一扬起,就见骏马迎面而来,可见那骏马足下之快。

  雪地上银花四溅,马上又无乘客,来得叫人措手不及,迎面便踏向了众人。

  雍正只来得及护住黛玉,西林成和那少年急忙扑过,一护住了迎春后退,一个却抱着惜春滚到了一旁,那红衣少女虽然骄横,却也显然是马背上长大的,随即滚了过去,惟独探春无人护及,愣愣地站在了那里。

  黛玉“啊”了一声,惊叫道:“三妹妹小心!”

  突然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人群中高高跃起,如鹰只一般飞扑而下,落在骏马上,眼见骏马要踏在探春身上,他手中银光一闪,一道银色丝带飘起,卷住了探春的腰肢,一卷一收,探春便稳稳落在了他身前的马背上,双腿一夹骏马,那马也随即疾驰而过。

  众人一惊,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已是蹄声渺渺,人亦渺渺。

  只有那花农一脸可惜地看着地上的花盆碎片,方才的两盆迎春花也断了数枝,凄凄冷冷地插在碎片堆里的泥土里。

  黛玉见状便推雍正,又哭又恼道:“你做什么不救三妹妹?她一个姑娘家,这可怎么办?”

  雍正自然是只顾着黛玉的,别人的事情,他多不放在心上,如今还在担忧地看着黛玉上下,唯恐她受到了惊吓,听了黛玉怪责的话语,他也有些怒气,只是不舍得对黛玉撒气,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迎春红着脸推开了西林成的手臂,过来道:“妹妹且别气,四爷心里眼里可就只有你一个,自然不会顾及着别人了。如今之计,只先找了三妹妹才是。”

  抱着惜春的少年松开了手,惜春红着脸顿顿足,躲到了迎春身后,不敢看那少年冷中带着热的目光。

  那少年走了过来,对黛玉道:“姑娘且不必担忧,那人我认得的,那位姑娘不会有事情。”

  迎春和惜春的目光都看着他,他笑了笑,本来冷冷的面容也显得有些可亲。

  雍正想了一会,冷冷地道:“是东瀛的高桥云鹰。”那一道身法,除了他,无人会的。

  想了想,心中已有计较,随手对着暗中的内卫挥了挥手,暗中的内卫得了指令,自是去了。

  见到雍正胸有成竹,黛玉这才止了泪,迎春和惜春也放了心。

  黛玉只抓着雍正的袖子来擦眼泪,嘴里嘟囔道:“你知道是谁,干吗不早说呢?”

  雍正听着她声音里带着薄薄的歉意,心中的气也随即消了,拿着她塞在腰封里的手帕擦着她小手上沾染的泪。

  红衣少女嫉妒得哼了一声,指着黛玉道:“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真不象个女儿家!”

  心中更是气忿别人都有人护着,惟独自己无人相护,眼见雍正对黛玉体贴入微,更是一股酸气冒出来。

  惜春最见不得别人说黛玉,加上方才她也看到了那少年偷看雍正的神色,便从迎春身后伸出了脑袋,毫不相让地道:‘你不知道哭是女孩儿的天性么?爱哭的女孩儿才是最使得人怜惜的。像你这样的人,只怕断了胳膊腿儿,还是硬着不肯哭,只存在心里,可见是虚假的很,不肯露一丝儿天然的热情。”

  那少女气红了脸,拿着鞭子指着惜春,怒道:“你敢说本公主的不是?”

  惜春见到她原来雪白的脸此时却气红得如身上的衣服相似,便扬着头,道:“我怎么样?我可没见你身上有一丝公主的气度!你必定是恼没人护着你呢,才吓得脸都白了,这时候红着给谁看呢?下次惊吓的时候,记得多擦一些胭脂,好叫人看不到你苍白的脸色!我家姐姐是替我姐姐担忧着哭的,哪里像你这般无情无义呢!”

  迎春也不理惜春和那少女吵嘴,只是看着地上冷冷的迎春落花。

  西林成看到了她的目光,便过去向那花农买了两个花盆,将地上的迎春花连同泥土拢到了新花盆里,重新扶好了花枝。

  虽然不及原来的耀然盛开,却也是凄冷亦有一丝感激的热闹。

  那花,确实真如花农所说,亦有灵性。

  偏有一株迎春花折了主干,只还有些青皮连着,迎春递来了一条丝带。

  西林成对着她微微一笑,用着丝带缠在断折之处,细心地系好,亦折了一根细木支着。

  

  

  

  《红楼之禛惜黛玉》 黛玉吃醋谁不是

  黛玉和雍正只是冷眼看着,心中却也不免多了几分笑意,也有些感恩。

  正在这时,忽然一名挑着两坛子的酒的汉子从雍正身畔走过。

  黛玉只是诧异地看着那汉子擦肩而过时递给雍正的纸团,一双妙目只管看着雍正。

  雍正侧着身子打开一看,那纸团在他手里随即化作了飞灰,然后按住黛玉的手,脸上露出笑意,道:“不必担扰你妹妹,她如今无事,少时倒是平安回家里去。”

  黛玉听了方放下心来,只有些诧异而已。

  忽而转眼见到惜春仍旧和那少女拌嘴,而那少年则是冷目中含着微微暖意看着,便诧异地拉了拉雍正的手。

  雍正会意,只轻轻地道:“那公子是科尔沁部落的博尔济吉特家族勒,名叫布句玳,今年不过就是进京觐见罢了。那姑娘是科沁部落的公主,布句玳的妹妹卜媚人。”

  黛玉便娇笑道:“倒也算的是科尔沁部落的公主了。”

  惜春偏又听见了,只撅着嘴道:“这是什么公主呢,我可是知道郡主还次一等的,如何就是公主了?自称是公主,不过就是自个儿抬高自己罢了。”

  那个媚人生平最恼别人认为她不是科尔沁部落的公主,惜春的话无不激起她心中的大怒,顾不得哥哥在跟前,一鞭子就打向惜春,却给布句玳伸手接了,沉着脸道:“卜媚人,你若是再这么骄横,我就立刻打发送你回去!”

  卜媚人只怒得跺脚,道:“我才是你妹妹,如何你就只管护着外人。”

  惜春稀奇地道:“布美人?原来不过就是布美人,果然不是真美人!”

  忽而又想起雍正说那少年叫布句玳,便娇笑道:“布口袋,这个少女也是有趣!”

  迎春正在扶着迎春花,面林成好缠好,听了惜春的话,便回头嗔道:“你也顾忌一些儿你的身份,别总是口没遮拦的,倒叫别人笑话了。”

  惜春吐吐舌头,回身就欲拉着黛玉,但见雍正瞪着自己的一副模样儿,便只得罢了。

  那布句玳却也是极其聪明之人,原本也是今年觐见雍正的,早已见过了,因此是知道雍正身份的,只是也知道他微服出巡,便也不以国礼相见,只淡淡地叫了一声四爷便罢了。

  黛玉也不在意,只看着旁边的各色玩意小摊子,便一行一行看了过去。

  忽然听到一阵温文清嫩的声音道:“这不是二妹妹和四妹妹么?竟未曾想竟在这里遇到。”

  黛玉听到宝钗的声音,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并不说话,抬头果然就见宝钗和湘云带着香菱迎面过来。

  恭宝钗粉面俏若牡丹,嫩唇更是给胭脂点得嫣红如樱,大红缎面滚印缠枝牡丹的花团,簇簇生辉,随即又涌上了亲和的笑意,除了脸上的面纱,上前拉起了黛玉的手,款款柔和地亲热道:“却不想妹妹竟在此处,素日里我也怪想妹妹的。”

  黛玉冷眼看着她的亲热,什么时候,她和她竟是如此亲热了?若无她心中算计之事,如何能来这里对自己如此亲热?

  黛玉蒙着面纱,看不到她冷冷的脸色,但是一双秋波却是泛着丝丝的冷意。

  宝钗自也看得分明,却假装未曾见到,只是十分亲热地笑道:“我就说,今儿热闹,妹妹必定出来了,果然今儿出来,就见到了妹妹。好些时候不见,妹妹却是越发出挑了。”

  她只顾着和黛玉话家常,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见到了雍正,忙拉着湘云以大礼参拜,但是心中终究明白不能称之为皇上,唯恐惹了周边人注目,因此只含笑道:“民女薛宝钗见过四爷,请四爷金安。”

  雍正冷冷的也不理她,只是心中暗自品度,知道薛宝钗今日见到他和黛玉一同出游庙会,就必定会回去说嘴,因此该当另有个计较才是。虽说黛玉如今已不住贾家,但是若是传了出去,少不得又给黛玉惹出什么祸事。

  因此雍正脸上的冷意忽然慢慢散开,竟带着罕见的笑意,道:“罢了,在外头也不必多礼。”

  宝钗近日跟着王夫人,早已见识了不少的福晋诰命之类,因此倒也是有些目光的,见布句玳和卜媚人气度不凡,尤其是布句玳腰间的弯刀镶嵌着各色宝石和珍珠,名贵非凡,更有尊贵之气,便知必定是极共尊贵之人,不管如何,能跟着在雍正跟前,就是个高位了的主儿,因此亦忙上前见礼。

  宝钗随即对雍正笑道;“如今庙会虽然热闹,却也繁琐,可巧民女家酒楼就在前头不远处,四爷倒不妨和妹妹一同过去喝两杯茶,解解之,然后再来逛庙会,也好轻快些。”

  又对迎春和惜春道:“也有些时日未曾见到了妹妹们了,怎么今儿出来反不带面纱了?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原本不能随意露了姿容的,不然别人只当咱们家的姑娘都是轻簿无行了。”

  惜春听她语气之中俨然以贾家主人自居,便冷笑了一声,道:“我倒是不知道宝姐姐什么时候是和我们是一家子的了?我们爱不爱戴面纱,连老祖宗都是不说的,什么时候就又轮到宝姐姐你来说教了?再说了,贾家原本在旗,虽非正经满洲旗人,到底也是和汉人家有些不同的,戴不戴面纱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宝钗面色微微一红,更显得艳光照人,依旧端庄沉稳,只也不理惜春,只陪笑着看雍正。

  偏那卜媚人闻到了一阵凉森森甜丝丝的香气,便诧异道:“这是什么幽香?我竟从未闻到过。”

  说着边拽着宝钗的衣袖闻着,果然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宝钗心中一笑,款款地道:“这是我吃的冷香丸的香气,是个和尚给的海上方,又给了一大包粉末子做药引子,奇香异气的,因此浑身都浸透着一股子香气,竟非旁人可比的。”

  卜媚人听了,诧异道:“竟有这样的方子?我只道是天生的,原来是吃出来的,怪道呢!”

  说着又抽了抽鼻子,道:“这香气冷冷的,冬天里闻着可不好,太凉了,伤身。倒是这个小家子气的姑娘身上有一股子暖暖的幽香,竟是透进了骨子里,难不成竟也是吃出来的?”

  宝钗听了神色一变,随即对黛玉浅笑道:“竟不知道妹妹身上也是有香气的,倒不知道是吃什么浸出来的?”

  黛玉听了冷笑一声,道:“我也没有什么好方子,也没什么罗汉真人,更没那个精力,拿什么花儿朵儿霜儿雪儿炮制,我身上的,不过就是天生的俗香罢了。”

  卜媚人听了,惊奇地就过来欲拽着黛玉的衣袖,不过雍正脸色一冷,她也就不敢造次了。

  “原来这个小家子气的姑娘身上,竟是天生的幽香?怪道呢,闻着暖暖的,透进了心底里了。‘

  这卜媚人虽娇横,却也不过是因家世使然,却也不是什么坏心的人,天性亦是十分活泼天真,嘴里亦不让人,这才和惜春拌嘴,但是她亦是喜爱天然之人,孰是孰非,她亦明白。

  况且她在科尔沁部落自负美貌,然见三春尚且与自己不相上下,再者黛玉虽未露容姿,却也风华绝代,心中自惭形秽,倒也生了几分亲近之意,自然言语中亦对黛玉较为亲热。

  宝钗虽艳丽无人能比,但是矫揉造作之气却是她所之不喜咽此才有如此言语。

  宝钗面色微微一窒,随即不以为然,只是细细地简介着庙会的热闹和薛家酒楼的好处,末了又笑道:“我们酒楼里新近来了一个厨子,做得一手好菜,更有一个拿手菜叫做凤舞九天,四爷和妹妹们不妨去尝尝。”

  

  

  黛玉只是冷冷地看着宝钗对雍正的殷勤,那粉面,如牡丹之富丽,似桃花之娇艳,一言一行,暗下针砭,那眼底深处,却依旧是对着荣华富贵的热切,即使她是早已没有选秀之资,却仍是希望能入雍正之眼,得封贵人之位。

  雍正年纪已是中年,但是曾服食过黛玉所赠的优昙仙花,容貌气态年轻如而立之时,而者他贵为天子,一身威仪,满容俊朗,莫说寻常之人,便是俊秀异常如宝似的宝玉亦远不能比,连卜媚人这样心地无邪的少女尚且心动,又何况春心本已大动的薛宝钗?

  黛玉原本就是冰雪聪明之人,早已觉察,只是她亦明白卜媚人之天真烂漫,心内虽浸了醋意,却还好说。

  偏又见雍正竟对宝钗微笑,因此心中就十分生气,闹着要回去。

  才进了家门,将雍正的手一摔,就自掀了帘子进屋去了,连衣裳也不脱换,只把面纱摘了下来丢在一旁,便歪在炕上面朝着里面,那泪珠儿就如珍珠儿似的滚了下来,一滴一滴渗进了枕上。

  那缎子面的枕套不吸水,一粒一粒的泪珠滚落。

  帘子直打了雍正跟前,雍正自掀了帘子进来,听得她呜咽之声,心中早已十分担忧,又见她和衣卧在炕上,唯恐她又伤了风,只搬着她肩头,道:“好黛儿,你若是累了,好歹要换了衣裳再睡。”

  黛玉翻身坐起,伸手就打他手,泪汪汪地怒道;“你只管对讨好你的人笑去,在我跟前做什么!动手动脚的有什么趣儿!”

  雍正皱着眉,握着她打来的小手,本来以他的聪明才智早该明白黛玉心性的,只是一直以来两人知心和谐,极少红过脸,加上他心中眼中本就只有一个黛玉,从未有他想,坦荡磊落,自然也未曾想到更深一层。

  倒是黛玉见他如此,心中却是更恼怒,只坐在炕上汪汪地落泪。

  雍正自是心疼不已,自是打叠起千百样的温柔来安慰,偏黛玉心中还是气他,只流泪不理他。

  外面贾敏等人也知道了,贾母有些莫名其妙地问迎春和惜春道:“才喜喜欢欢地出去了,怎么回来反见玉儿恼了皇上了?他们小两口儿是从来不红了脸儿的,如今儿却恼得似乌眼鸡似的?还有就是那三丫头怎么不见?”

  迎春年长,见识也多,心中也有些明白,只是微微一笑,道:“想来是林妹妹浸在了镇江醋的坛子里,少不得四爷多用些心意罢了。再者三妹妹连我也不知道,四爷只说无妨,少时就会回来了。”

  贾母听了,便知是黛玉闹了小性子,素知雍正疼她,因此也不以为意。

  忽而见到迎春身后的司棋和绣橘捧着两盆迎春花,便道:“这样的天,也有这春天花的花儿?”

  司棋笑道:“老太太不知道,这花儿可娇嫩着呢,竟真是好看,真不知道那花农是怎么种出来的。”

  贾敏笑着对贾母道:“这个花儿,自然是能种出来的。只因这京城里的王公贵胄都喜一些稀奇东西,冬天的时候想着春夏天的花儿朵儿,春夏天的时候又想着冬天的梅花儿,因此那些花农也就想了许多法子来种出来。我们家的地窖子里倒也种了一些,只是也忘记了。”

  贾母点头叹道:“正是呢,可谓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一个个都是得陇望蜀的主儿呢!”

  看着这迎春花儿,随即笑道:“乍见了这迎春花儿,倒还以为这春意动了呢!”

  迎春脸上一红,贾敏随即有些明白,掩口轻笑。

  她原是白眉先生之徒,亦学一些先天神术,只是不精罢了。

  因见贾母乏了,便亲自服侍着贾线歇息,便拉着迎春和惜春退了出去。

  惜春却突然拽着贾敏的衣襟,满脸的好奇道:“姑姑,你说林姐姐吃醋生气,四爷怎么赔不是?”

  贾敏抿嘴一笑,淘气地道:“我倒也是想知道呢!素日里只见四爷凡事都有主张,雷打不动的,也没见他有什么慌乱,今儿难得是个机会呢!”

  娘儿三个正悄悄挪到了窗下,才听到了黛玉的呜咽之声,便突然窗户一阵响,却是雍正拿着什么东西丢到了窗户上,警示她们娘儿几个不许偷听。

  娘儿三个都吓了一跳,贾敏便一手拉着迎春,一手拉着惜春,堂堂正正走了进去。

  却见黛玉坐在床上哭,雍正在炕沿上也是一脸的无可奈何,更有深深的担忧。

  贾母只问道:“怎么着?素日里亲厚地谁也比不得,如何今儿却是这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不见的?”

  又见黛玉哭得脸红发乱,眼泪两行,便过来拉着她手,问道:“好好儿,到底怎么着恼了的?”

  黛玉只气得指着雍正道:“ 叫他只客对着别人笑去,别人可是比我齐整着十倍儿呢,又大方又稳重,在我跟着做小伏低赔什么不是?没的叫人家笑话,说我小气,不给你做皇上的脸面!”

  贾敏听了笑道:“竟是四爷的不是了,好端端的,除了咱们家的丫头,还对别人家笑个什么?难不成四爷不知道只能对咱们家这小醋缸子笑的?别人醋瓶,咱们这个可是醋缸子醋瓮子,直把整个人儿都浸在了醋里头了。”

  雍正这才明白黛玉是气恼他对宝钗的那微微一笑,心中暗叹,便挪得离她近一些,抓住了黛玉挥来的小粉拳头。

  抱她在怀里,也不顾刀子扭着身子,便道:“你这丫头,这有什么好吃醋的?”

  贾敏和迎春惜春只是好笑地看着雍正赔不是,难得见到他堂堂天子,却为了黛玉而手足无措,这样的好戏,可比戏台子唱的还好看好听,因此三人都稳稳地站着。

  贾敏见黛玉还是气恼,便戏谑地笑道;“素日里说的女色祸水,如今竟是男色祸水了呢!丫头,娘可是一辈子站你这一边,你要打四爷,娘给你找棍子,你要是骂四爷,娘给你倒茶来润口。”

  雍正听贾敏倒还是火上浇油,便狠狠瞪了贾敏一眼。

  黛玉只拽着雍正的衣袖来抹泪,这无声之泣,却哽咽难休,让雍正更是心疼。

  

  

  贾敏笑道:“我们家丫头年纪小,不管什么,可是没有不是的,只要不是,就是四爷了。”

  她是告诉他,黛玉终究是年纪小,许多事情,没有他想得那么长远,对她,既要如爱人一般爱恋,又要如女儿一般疼宠。

  雍正登时明白,只狠狠瞪着贾敏,道:“出去!”

  贾敏笑了起来,道:“瞧瞧,这就是过河拆桥。”

  说着拉着迎春和还有看戏的惜春出去了,惜春只还嚷道;“姑姑,我还要看四爷怎么给林姐姐赔不是。”

  雍正看着皱巴巴的衣袖,便抽了手帕来擦拭着黛玉面上的泪,道:“好了,哭成了什么样儿了?仔细明日嗓子哭哑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黛玉赌气道:“我哭什么样,关你什么事?谁要你来献殷勤了!你只管对你献殷勤的人笑去,哄我做什么?”

  雍正用力抱着她,手上紧得叫黛玉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才略略松了一些,道:“傻丫头,你才是我心里的人儿,除了你,别人的事情,又关了我什么事?偏你就还记得心里,又和我赌气。是四哥不是,不该对黛儿以外的女子笑,不过黛儿,若是恼了就打四哥,可别拿着自己的身子来闹。”

  

  

  未完待续

  《红楼之禛惜黛玉》作者:梅灵 帝王心 同心协力赈灾民

  黛玉心中仍气他的温情现于众人跟前,忍不住醋意更浓。

  雍正温热的手指轻划着她冰凉的小脸,眼中却是浓浓的笑意,黛玉的醋意越重,则他在她心中更重。

  “傻丫头,那个薛氏工于心计,偏又自以为是,只怕此时还以为我对她有意呢!”

  今日见了他与黛玉同游庙会,那薛氏心中只怕早已放在心里,他如何能不为之小心?

  既然她能记在心里,那么他就将计就计。

  他何尝不知他今日确是有些温礅?但是为了绵密地保护着黛玉,一笑又有何妨?

  黛玉听了,更是恼怒,挥起了小粉拳头就打他,却落入了他的大手里,微微拢起。

  雍正道:“若是知道这张脸一笑,惹得你落泪,就该直接拿了刀子毁了四哥的容貌。”

  黛玉忙掩住他嘴,道:“你嘴里又胡说什么?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身体发肤,皆是父母所赐,焉能因着一些小事就毁却了自己的容貌?你若是这样,我再不理你了!”

  雍正看着她还带着泪痕,却又含着担忧的容姿,心中暖暖的,拢着她的小手,道:“不恼了?”

  黛玉小嘴一撅,从小鼻子里哼了一声,接着又抱怨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连坎肩都脱了?仔细又着了风!”

  雍正笑道:“你这一恼,我心里也躁,也就脱了。”

  黛玉翻身拿起枕头边打叠整齐的坎肩与他穿上,嘴里嘟囔着,雍正也听不真。

  忽然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传来,雍正身子一僵,果然就听到敲门声,纳兰溪的声音道:“四爷,十三爷有要事!”

  纳兰溪的语气带着些许的急噪,可知必定是极大的事件,不然不会来打搅黛玉和雍正。

  雍正脸色一整,道:“叫十三在外头等着,朕立刻就到。”

  黛玉见雍正神色不比往日,便担忧地问道:“竟真是大事?”

  雍正拢了拢她因哭泣而乱的发丝,道:“你别多心,只是朝政上的事故而已。”

  黛玉点了点头,松开雍正的手,亦不留他。

  雍正大步走到了前厅里,果然见到允祥神色焦虑,有些坐立不安。

  见到雍正过来,忙站了起来,道:“四哥。”

  雍正神色沉稳,却不见一丝慌乱,随意坐了下来,问道:“到底什么事情,也值得你大惊小怪的?”

  允祥叹了一口气,道:“城外玉泉山一带雪崩,连绵百里左右,不少百姓房屋倒塌,牛羊死绝,已是一片呼天抢地。本是一千人左右的村子,竟已只盛夏三五百人。”

  雍正听了豁然站起,神色微有一丝焦虑,沉声道:“果然如此?可曾派人去救济?”

  允祥道:“已经又如海带着人亲去了,只是拨下赈灾粮款,亦不过肥了那些办差的人,因此还尚未拨款。再者,国库内孥不足,一旦全部拨下,那么西北青海一带的军饷又是个问题,凡事要讲究退步抽身,想得长久一些,若是动了这笔军饷,那么必动摇了西北的军心。”

  雍正背着手来回踱步,随即神色刚毅,道:“一定要拨款,虽然军心是为要事,但是百姓亦是国之根本,不能厚此薄彼。”

  允祥神色松快了一些,仍有忧虑,道:“四哥说得极是,可是若是拨款,只怕还是叫那些底下办差的人中饱私囊。除非是如海亲自来料理,只是不免累了他了。”

  雍正淡然道:“你也知他心性,累他一个,却解百姓止危,他亦是乐意。只是朕亦不能坐视不管,朕也亲自去瞧瞧。”

  允祥点了点头,道:“四哥亲自去也好,那些底下办差的人也好小心翼翼一些,再者亦可振奋民心。”

  雍正亦不及同黛玉告别,便和允祥匆匆而去。

  因此拿了雍正大氅来的黛玉,只得怔怔地看着他们一行人的背影。

  站了好一会,贾敏才过来道:“怎么?又舍不得了?”

  黛玉摇头,看着贾敏道:“是雪崩,娘,又不知道要劳累他多少时候呢!”

  贾敏握着黛玉的手,幽幽地道:“是啊,他是皇上,是帝王,是百姓的天,他不累,还有谁愿意去累呢?”

  看了看外面竟有些大起来的雪花,如鹅毛一般飘落而落,不大工夫,扫得干净的地面上又落了一层雪白。

  “傻丫头,他也是够累了,朝廷上的事情,皇室里的纠葛,儿子们的猜忌,臣子们的阳奉阴违,他都是要费尽了心思去料理的,你啊,偏又和他赌气,还要累他为你担忧。你也大了,别似个小孩子似的,不说体贴着他一些,偏还这么赌气,只怕更叫他累了。”

  黛玉红了脸,道:“我只恼他竟那样对着宝姐姐,那么个算计人的主儿,还不知道心里怎么个想法呢!”

  贾敏伸手拧着她的小鼻子,道:“你啊你,吃这什么醋?一家有女百家求,你也是才貌双全的姑娘家,还不知道有多少求你的人呢,你若是单为了这个赌气,那他还不浸在醋海里?咱们娘儿两个都是极其幸运的,你是他的知己,亦是他的爱人,贵在知心,贵在信任,你连这个也不信他,将来怎么过日子。”

  黛玉扑到她怀里撒娇道:“我知道的,只是咽不下这口气罢了!娘说的是,我再不和他赌气了!”

  贾敏拉着她进了屋子里,道:“这才是了,若是来日还这么着,我倒是替他不值了,偏得了你这么个烦人的小东西!”

  贾母此时早已醒了,听了这话,便笑道:“不恼了?”

  黛玉娇脸如凝脂,红扑扑地笑道:“姥姥也来笑话玉儿!”

  贾母拉着她坐在身边,道:“你这孩子,也该知足了,能得一个这样的知心人,凡事体谅一些,少赌气。”

  黛玉点点头,贾母又道:“才听说玉泉山一带雪崩,咱们那刘亲家可是住在那里的,不知道可有什么事情没有?再者那么些百姓,没了家,没了牲畜的,可怎么过活?”

  贾敏知她担忧着那位刘姥姥,便道:“娘且放心,四爷和十三爷已经亲自去处理了,定有安抚之策。”

  黛玉听了,怔怔地也有些担忧,雪崩一现,必定极其凶险,随时还是有雪崩的现象的,他这么一去,可会平安?

  因此黛玉一日便是坐卧不定,吃穿无心,总是看着窗外,偏那雪又是越下越大,更叫她心里也随着那雪花飘舞不定。

  次日一早,探春却是平安回来,亦不见丝毫伤损,见她不言,众人便也不多问。

  偏黛玉不见雍正的消息,亦连父亲的消息也没有,心中更是为之担忧。

  拿着狼毫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涂得面目全非,茶水已冷,却心中渐焦。

  雪雁进来,见状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姑娘也别糟蹋了这纸和笔墨了,再怎么急,也不能急坏了身子,不然四爷回来可又是一顿气生的,姑娘还是叫四爷少替姑娘担忧一些罢。”

  黛玉眼中明净,盈盈而颤,恰如秋波闪着波光,似笼了一层水气。

  伸手抓着雪雁,道:“雪雁,你说,他可平安无事?怎么这么久了也不传个消息过来?”

  雪雁安抚道:“姑娘放心,老爷和四爷十三爷必定是平安的,只怕是那些事故太过烦琐,因此不及传消息来。”

  黛玉听了才略略放下一些心来,但是却忧虑着雍正所忧虑的雪崩赈灾事件。

  盘算了好一会,她猛然站起了身子,倒吓了雪雁一跳。

  黛玉道:“我也要去瞧瞧,不得他消息,我这心头总是不上不下的。”

  雪雁雪鹰等人大惊失色,道:“雪崩的地方,危险得紧,姑娘如何能去?还是好好在家里等着消息。”

  黛玉原本是个执拗的性子,定要亲去看看方罢。

  雪雁几个亦不能做主,只得去求贾敏好歹留着黛玉在家老实呆着。

  贾敏笑道:“你们也知她性子,我这个做娘也劝不得,既然她要去,就由着她去罢了。再者,你们都是会功夫的,难不成还护不了她不成?”

  这话说得雪雁几个大为愕然。

  贾母听了可是第一个不舍得,贾母却笑道:“虽然舍不得,但是她日后还是少不得担忧着四爷的,倒不如叫她去见识见识也好,省得她还天天和四爷赌气的,不知道四爷的难为。”

  因此黛玉就带了四雪之鸟以及紫鹃五人跟随,又有外头数名侍卫护航,方坐了车直奔城外。

  黛玉终究思量周全,竟还特特叫人装了一车的白米,一车的馒头,和一车羊肉羊骨架子。

  众人只道她是有赈灾之意,因此也都随着她了。

  好在外面赈灾之处便是玉泉山附近,一路问着,倒也到了。

  黛玉才下了车就见一片银白,那雪山头上都是大块大块跌落的雪块,曾经在这里见到的房屋错落,此时却是压在了深深的雪下,不时亦能听闻到牲畜的哀鸣。

  路旁却支建着一座极大的棚子,棚子后面却是暂且支建着一些帐篷,想来是给那些难民暂时的安身之处,那大棚子却冒着袅袅的青烟和丝丝的热气,棚子前绵延都是人队,想是排队等着领粥。

  黛玉见到一些护卫散在了难民周围,但是却都贴近着棚子,就知道雍正和允祥以及父亲必定在那里。

  走了过去,却见棚子前支着四口极大的铁锅,底下木柴剥剥轻响,锅里冒着层层的热气,那是浓浓白粥的香味。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闻着白粥的香味,早已饿得哇哇大哭。

  黛玉心中酸楚无限,忙叫雪雁将车中带来的点心和馒头都拿出来暂且给各人止饥。

  又叫人将白米和羊肉和羊骨架子搬下了车,送到棚子前。

  却只见雍正一身粗布衣衫,辫子缠在脖子上,正坐在铁锅前烧火,红红的火苗映照在脸膛上,又沾染了些须黑黑的炭灰,猛然间倒差点叫黛玉认不得了。

  雍正早已听到一阵骚动,忽然闻得一阵淡淡的幽香,心中一惊,抬头果然就见黛玉盈盈站在跟前。

  雍正忙站起了身,拉着黛玉的手道:“你怎么过来了?真是胡闹!”

  黛玉伸手拿下了他衣襟上的草灰,心中有着莫名的感动,凝视着他此时黑黑的脸膛,道:“你在这里,我能不来么?”

  什么样的皇帝,能有他这样的心胸?为灾民难民烧火,古往今来,哪位帝王能如此?

  允祥拿着大勺子用力地搅动着锅子里浓稠的白粥,爽朗的面庞上,沁着点点的汗珠。

  那热气,氤氲在他眉梢,化去了他眉宇之间为民担忧的沉郁。

  回头见到黛玉,便爽朗笑道:“四哥,怎么样?我就说一日没个消息过去,这丫头就必定亲自过来的!”

  雍正瞪了他一眼,便对黛玉道:“这里时不时还是有雪崩的,虽然这里宽敞一些,但是人来人往,极杂乱的,你且回去。”

  黛玉不依地道:“我不回去!”

  然后看着锅子前横七竖八极其杂乱的木柴,便皱眉道:“这么乱的木柴,怎么烧火?拿在手里也不方便。见人劈柴的时候,劈得齐整一些,堆放的时候也整齐,烧起来也就省力了。”

  说着便脱了外面的大衣裳,里面却是只穿着桃红色玄狐皮短袄,白绫子细褶棉裙,束着一条大红的汗巾子,十分简便俏丽,发丝也高高地娩了起来。

  黛玉左右不见父亲,便问道:“爹爹呢?怎么不见?”

  雍正往锅子下添柴,头也不回地道:“他去集款赈灾,又与青玉去购买大量木石,好与这么难民重新构筑房屋。”

  黛玉默然,随即叫人将羊肉搬来,她用热水细心洗了,吩咐雪雁和雪鹰另起了一口大锅,因为没有老汤,所以只用雪烧了水出来,里面却只煮着羊肉,等到半熟的时候,投进清洗干净的羊骨架子,热烈的火,叫那羊肉汤泛着银白的色泽,如牛乳一般,那浓浓的香气,直叫人饥肠辘辘,改为细细的火,那香气更加浓郁了。

  雪鹰站在高高支起的凳子上,拿着大勺子撇去汤上的白沫儿,大声对黛玉道:“姑娘,肉已经熟了!”

  黛玉听了,便叫捞出了一块,放在砧板上细细切碎,然后又叫放在熬着白粥的锅子里熬着。

  白粥的清幽,羊肉的浓郁,交错的热气,香得更浓了。

  雍正烧着火,目光却是看着忙碌中的黛玉,她是千金小姐,此时,却和农家女儿无异。

  红红的火光,亦映照在她雪嫩的娇容上,有一种从所未有的美丽。

  允祥奇怪地问道:“这是做什么?”

  黛玉轻笑道:“羊肉性热,西北寒地多是以羊肉为主食,最能抵御寒气,加在白粥里,不但能止饥,亦可御寒。”

  黛玉一面切着羊肉,一面又问雍正道:“赈灾的粮款可拨下来了?如何就不见动静?”

  雍正拿着火箸拨了拨锅子底的炭灰,才道:“已经拨下来了,只是,还是有些烦琐,银子又有何用,如今各处旱涝不定,本就为了百姓减少了些赋税,国库粮食不足,没有粮食也不过是白搭,救不得人的。”

  黛玉沉吟了片刻,道:“那些大富之家,定然是有存粮的。”

  雍正赞许地看着黛玉,点了点头,道:“正是这个,偏他们一个个只知道往自己府里积攒粮食,却不肯丝毫捐赠,便是真要使内帑来买,他们却又突然抬高了价钱,这些混蛋,竟都是火上浇油。”

  说到这里,却又不由得有几分怒气。

  黛玉听了,便知必定是有人背后捣鬼,所以那些大富之家才如此。

  黛玉心中思索好一会,道:“这些大富之家,多是暴发户所致,才有如此积攒举动,总想把所有的粮食都积累到自家里。偏又有许多人怕别人家说 他们根基浅薄,市侩气重,因此多爱收藏各色古玩书画瓷器附庸风雅。”

  雍正听了,手里一颤,凝视着黛玉道:“你的意思是?”

  黛玉娇笑道:“我那里可收着许多无用的古玩字画各色瓷器玩意,这些可都是千金难求之物,便是皇宫之中,亦不定能有如此清雅之物。既然如此,何不就叫青玉拿到了四林商行里去,多请一些粮食丰盈的富户前去赏鉴,必定会有人开口欲买。到时候又何必要金银才能卖的?拿粮食来换,亦未尝不可,倒是他们觉得自己占了极大的便宜呢!”

  雍正怔怔地听了一会,随即跳了起来,一把抓着黛玉的手,笑道:“好黛儿,真真只有你才有这份巧思!”

  随即又摇头,道:“不成,那些都是你最喜欢的东西,如何能拿了出来换粮食赈灾?没的糟蹋了你的这些风雅之物。”

  黛玉放下手里的刀,拉着他的手,款款而道:“你也糊涂了,是这些死物要紧?还是你这些百姓要紧?这风雅,也不在有什么古玩字画,只在心中,只在骨中罢了,没了这些东西,难不成我就不是风雅之人了?再说了,我也白放了好些时候了,本就是无用的。”

  

  

  《红楼之禛惜黛玉》作者:梅灵 人间处处情意浓

  紧紧握着黛玉的小手,雍正感叹道:“我又何其有幸,竟能有如此知己。”

  黛玉听了秋波流转,带着一丝俏皮,道:“只是知己?”

  雍正听了一愣,随即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却不妨给带了一道黑灰,“何止是知己?你是我一辈子的唯一认定的爱人。”

  听到他如此的话语,倒叫黛玉不由得羞红了小粉脸,侧过头不看他。

  因此黛玉便低声吩咐了雪鹭几句,叫她快马进京城里料理这些事故,好早些集结到粮食来赈灾。

  忙活到了午时时分,那些难民都已吃饱喝足,跟随着的兵士护卫都将之安置在了后面的帐篷中暂且歇下。

  那锅子里的羊肉和羊骨架子已经熬了半日,越发浓郁了,允祥见跟前已无难民,便跳下了架子,摸了摸肚子,道:“忙了这半日,我倒是饿得狠了。”

  左右看了一会,手也不洗,抓起桌子上碗里的一个白面馒头就啃了起来。

  天气极冷,雪尚未停,那丝丝的冷风卷起地上的雪花飞过,本来温软的馒头,早已干硬。

  但是忙碌之后,即便是干硬的馒头,亦比皇宫中的山珍海味更加香上几分。

  黛玉摇头,叫雍正把锅底下的柴火拨得小了一些,又叫雪鹰从锅子里捞出一块羊肉,细细切碎成块,厚薄均匀,大小如一,整整齐齐放在了一只青花瓷大碗里,然后洒上一些青翠的葱花去去膻味,浇上浓浓的羊肉骨头汤。

  允祥端过来就喝了一口,笑道:“我才熬着粥,就想着这羊肉骨头汤是什么滋味了,果然是香。”

  紫鹃端了一盘子大饼过来,笑道:“这可是甘陕一带的大饼,十三爷且尝尝那里羊肉泡馍的味儿如何。”

  允祥掰着大饼泡在羊肉骨头汤里,大口大口地吃着,不住点头,道:“就是这个味儿好,不知道这么个天气里,多少百姓是吃不到的呢!”

  说着,眉宇之间,亦是深深的担忧,只是碗里的热气笼住了那阴郁,叫人看不清楚。

  黛玉端了一碗羊肉泡馍递给雍正,道:“趁着这会儿没有灾民过来,先吃一些儿罢了。”

  雍正也只坐在灶前的蒲团上捧着大碗就吃起来,只道:“再加一些香菜倒是好。”

  黛玉听了抿嘴一笑,拿了一把香菜清洗干净,切碎了放在他碗里,才道:“这个吃多了也不好。”

  随身的那些侍卫和雪雁雪鹰几个都在棚子外面,就着外面的桌子也随意吃着羊肉泡馍。

  黛玉见了便道:“好歹都在棚子里吃罢,在外头仔细灌了一肚子的风。”

  雪鹰爽朗一笑,道:“我们都是练武的人,一点子风算不得什么,还是爷儿和姑娘在里头用罢。”

  雍正难得好胃口地吃了两大碗泡馍,才漱了口,却不见黛玉吃,不由得有些诧异。

  黛玉见他神色也就知道了,便笑道:“你也知道我不大爱吃这些油腻东西的,因此只喝一点儿粥便罢了。”

  才说着,却见那道上风卷积雪,呼啸而过,却隐隐然有三两个人影缓缓挪动。

  黛玉看不真切,倒是雍正允祥等人都看得明白,却是一位庄稼汉子和一个老妪推着平板车过来,后面还有一个女孩儿一个男孩儿吃力地推着平板车。

  雪雁轻轻“啊”了一声,猛然站了起来,道:“姑娘,是刘姥姥啊!”

  黛玉听了忙迎了出去,那人影渐渐近了,却果然是刘姥姥和青儿板儿,那拉车的庄稼汉子憨厚朴实,眉宇之间和板儿颇为相似,想来便是板儿之父王狗儿了。

  刘姥姥站直了腰板,见到黛玉忙上来请安问好,憨憨地道:“这么大雪天的,神仙姑娘怎么到了这里来了?”

  黛玉看了看平板车上堆得满满的粮食和菜蔬,有些诧异地道:“姥姥这是做什么?”

  刘姥姥拿着头上的羊肚手帕擦了擦脸膛上的汗水,亦笑得憨憨的,朴实大方。

  “我们家多亏了老太太太奶奶姑娘们照应,因此也有了几个钱,又给我们家这小子盖了几间大瓦房,又置办了好些地亩铺面,收成也是极好的,也存了好些粮食在家里。如今偏有了雪崩之灾,不知道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的,我们家虽然平安,可也不能安稳受着这福气,听说这里有官老爷在这里舍米舍粥,又安置百姓住在帐篷里,因此就把我们家的一些粮食送来,又叫我女儿做了几笼子大馒头,不拘多少,只是个心意。”

  黛玉自是未曾想到刘姥姥竟有如此见识心胸,只紧紧握着她的手,叹道:“难为姥姥有这样的心,焉不知这千里送鹅毛,礼轻情谊重?不管是多少,哪怕只是几个馒头,也是姥姥的心意。”

  刘姥姥笑道:“我们是庄稼人,都是有一把子的力气,大冬天里也是闲着,骨头也生锈了,若是这里的官老爷不嫌,就叫我们也帮着一些儿,好歹都叫这些邻里邻外的乡亲百姓都度过了今年的难关才是。”

  允祥爽朗地笑道:“有人帮着做活,我们还有什么嫌弃的?倒是巴不得都来帮着做活呢!”

  刘姥姥转着眼珠子打量着允祥,笑着对黛玉道:“这个爷儿好面善,竟有些像那年的那位先皇老爷子。”

  不妨又见到站在黛玉身后烧火的雍正,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见过皇帝老爷。”

  想来那年见到康熙和雍正的事情,至今仍萦绕在她心头,所以一见雍正便认了出来。

  雍正拿着木柴的手微微一抬,道:“在这里,不是朝廷,都是帮忙做活的人,没什么高低,我也不是什么皇帝老爷,姥姥就不必多礼了,仔细折了我的寿算。”

  刘姥姥颤巍巍站了起来,拉着黛玉的衣袖低声道:“这皇帝老爷,倒是真个儿和那包公祠里的包青天一般模样了,竟也黑了起来,莫不是故意涂着烟灰在脸上?哪里有这样烧火的皇帝老爷呢?”

  黛玉忍不住娇笑出声,刘姥姥忙拿着衣襟擦着黛玉鼻子上的黑灰,道:“姑娘这么一尊玉雕似的人儿,如何也抹了这锅灰来了,虽然也好看,可是就是叫人看着不好呢!”

  闻着她身上浓浓的汗味儿,黛玉自是不大舒服的,但是看着她憨厚朴实的容姿和气态,却也不由得敬佩起了这位在乡下山野里长到如今的老妪,凝视着她脸上的汗珠,和那朴实的容姿,只有这样憨厚的农家人,才有这样的热心罢?

  那道上却还有逶迤而过的车队,一车接着一车的年货,鸡鸭鱼肉,各色干果干货粳米菜蔬,丰富得足以一个村子吃饱喝足好长时间,却只是,那京城中进租子的庄头,随风飘舞的“荣国公”字样,叫黛玉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允祥见护卫兵士等人都吃饱了,便大声道:“吃饱了就该干活了!”

  刘姥姥是做惯了家务和庄稼活的人,卷起了衣袖就烧水洗碗,青儿和板儿也过来帮忙。

  黛玉也只喝了半碗白粥,便见道上影影绰绰又来了一些难民。

  走得近了,才见是三五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神色之间凄楚无比,相互扶持着过来。

  一个青年少女抱着一个饿得兀自哇哇大哭的娃娃扑通一声跪倒在跟前磕头,哭道:“我们那里的屋也塌了,牲畜也死绝了,锅也破了,粮食也没有,家里邻里邻外的,都是饿着肚子出来的,还有几个娃娃还在襁褓里,做娘的偏又没了奶水,我们也不求什么,只求老爷好心,赏些饭食给孩子。”

  黛玉忙扶起了她,道:“大嫂子快些起来,这里吃食尽够的,大家伙都是有的,只管近来坐着吃些泡馍,暖暖身子骨。”

  那少妇怀里的婴儿已经哭得声音都哑了,在冷风的呼啸里,更见凄楚。

  少妇身后是个满头银丝的老妪,老脸含泪,道:“我们都是穷人,也是玉泉山一带的佃户,偏遇到了这样的年,不得说过年,就是吃住也不能了。

  家里这些老弱妇孺岁没什么能为,到底还有几个劳力能干力气活,只要能叫我们这些孩子们安稳过了这个难年,便是做牛做马亦是愿意。”

  说着就跪倒磕头,黛玉忙松了那少妇的手,又去扶那老妪,道:“这是做什么?快些请起,这是天灾,又怎么能怪得大家伙儿?朝廷上总是有对策的,不会忘了还在吃苦的大家伙儿!”

  一面叫人送上热水给洗洗手脸,一面叫人送上羊肉泡馍,又叫那少妇先用些吃食,自己只抱过了她怀里的婴儿,叫紫鹃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来,坐在桌子边拿着小勺子喂他吃。

  这些难民都已饿得狠了,狼吞虎咽似的吃喝着,还有几个少妇都舍不得多吃,拿了那大饼塞在怀里。

  黛玉见状便道:“各位大嫂子且不必收着,这些大饼当日做出来的才好吃,这里尽是够了的,便是不够,还是有送来的。大家伙儿也只管尽着饱足吃,如今就暂且先住在这棚子后面帐篷里,里头被褥也是齐全的,也拢了火盆,也别嫌弃粗陋了,等明儿里粮食集够了,木石也运了来了,自有朝廷里打发了兵士来帮着大家伙儿把屋子重新盖了起来的。”

  方才的那白发老妪老泪纵横,嘴里的一口羊肉泡馍总是舍不得咽下去,哽咽道:“莫不是老天爷特特派了观世音菩萨来救苦救难的?竟有这样大慈大悲的心!”

  看着目光中尽是感激的灾民,雍正却是对着黛玉一笑,亦有些赞叹她对着这些难民灾民的温柔和顺,和那临危不乱的落落大方。

  忙着招呼难民灾民的黛玉,那温柔中,带着刚毅;那娇媚中,带着端庄;那高贵中,带着平和;没有柔弱,亦没有骄横,有的,只是如那拂过江南秀水的暖暖春风,融化了那寒冷的冰雪。

  刘姥姥端着大碗的羊肉泡馍送上了,热气笼着她的脸膛,大声道:“这天底下,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大家伙儿吃饱了喝足了,有了力气就攒着,等老爷们的木石运到了,大家伙儿一起出力再搭建大家伙儿的家!只要你帮我,我帮你,这邻里邻外赛那金元宝!”

  雪鸢拿着药箱子,来亲自诊视着有些咳嗽伤风的灾民,听了这话便笑道:“正是呢,只要齐心协力,还有什么过不去的?这一家受难百家帮,这雪崩灾民受难,朝廷上可不曾忘记呢!咱们这个老人家,知道了这里有灾,就送了粮食馒头,又来出力做活,可见处处都是情意浓!”

  才招呼完了这些灾民难民,安置在了后面的大帐篷里,就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

  黛玉只忙着招呼,美丽的面庞上,虽有些疲倦,却仍旧那般温婉妩媚。

  紫鹃只埋怨着她又不顾着自己的身子骨,雍正便只拉着她坐在灶前烧火,外面招呼灾民难民的事情就只交给了雪雁等人。

  黛玉却果然有些乏了,只靠着雍正。

  雍正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伸手轻轻揉着她酸涩僵硬的肩头。

  黛玉衣上已熏了一些油烟,本来极其洁净的衣襟,泛着点点的油污和烟渍。

  却掩不住她愈见容光焕发的神采,眼底深处,亦带着一丝暖暖的春意。

  当晚,黛玉亦住在了后面的大帐篷里,白日累得过了,所以沐浴完就睡着了。

  雪雁几个见她难得早早入睡,便都坐在帐篷外头烤火守着。

  又因紫鹃可不比她们几个有一身功夫,因此便只推着紫鹃在帐篷里陪着黛玉。

  雍正和允祥住的帐篷和黛玉住的帐篷相连,夜已深,雪亦重,但是烛火如豆,却依旧摇曳。

  灯下的人亦不见丝毫的困倦,还拿着折子批示。

  静谧了好一会,允祥才缓缓开口道:“四哥心里可是有底儿了?到底是在那里富户背后捣鬼?”

  雍正冷笑了一声,道:“还能有谁?不过还是这么几个人,只是这次多了一个年羹荛罢了。”

  允祥诧异道:“年羹荛不是四哥的心腹么?怎么竟也和他们鼓捣在一处了?”

  雍正头也不抬,道:“你也知道,我因恐年羹荛坐大了权势,所以总是在他身边还安插着一些心腹掌权的,他也不是什么笨人,虽然确是骄奢淫逸,但是才智还是有的,已不满如今的一等公爵位分,更想上攀升呢,因此才和允祀合计到了一处。”

  允祥怒道:“这个年羹荛,竟真真是不知好歹,只怪四哥不大重用他,却未曾想到他如今的行为又如何能叫四哥重用他?竟在如今时候,暗地里给四哥使绊子!”

  雍正冷冷地道:“你且放心,这年羹荛一色皆在我掌握之中,他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

  允祥见了,便知他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红楼之禛惜黛玉 红楼之禛惜黛玉 帝王心 宝钗醉心雍正意

  且说那腊八日之后,宝钗回去,总是无人之处,痴痴地笑着,俏丽的面庞,更艳如牡丹。

  晚间与母亲说了,母女两个俱是欢喜,亦未免有些得意。

  素来爱穿旧衣的她,忽而改作了簇新的衣着,裙上的牡丹,更热闹了起来。

  如今少见黛玉,宝玉倒也时常到宝钗那里走动,总爱拉着她的衣袖,闻着那冷香丸的香气。

  宝钗因见了雍正,倒也和宝玉远了一些了,不再似幼时那般亲密,虽然如此,却叫王夫人心中更喜。

  到底是年关了,王夫人虽不喜贾母在贾家压着自己,但是终究不能叫贾母在忠毅公府过年,惟恐外人说元贵妃的祖母竟还要依附着外人过日子。因此王夫人竟特特打发了心腹陪房周瑞家的去接了贾母和三春姐妹回来,只独独忘记了黛玉。

  只是为了元妃省亲的事情,虽未到省亲的时候,但是贾家还是忙中又忙,贾母此时已乐得万事不管,只叫李纨凤姐儿妯娌和三春姐妹在跟前凑趣罢了,一应大小事故都由着王夫人全劝处理,那王夫人也乐得极尽奢华之能事,少不得又多拿了一些私房钱出来料理着,好叫女儿风光无限。

  偏这日一算计,竟将从黛玉家中多得的三十万两银子花了个七八成,心中便有些不豫,便觑着空去见贾母。

  可巧贾母叫了凤姐儿来,道:“如今城外头多处雪灾的,咱们家的田庄里只怕收成也不好,你就打发个能用的人去告知一声,减免一些租子,也叫他们苦人家过了安稳的年罢了。虽说如今进益一年比不得一年,到底积积福德才是真格儿的,不能只钻进了钱眼子里!”

  凤姐儿听了便答应了,道:“老祖宗放心,我回头就吩咐去。”

  王夫人忙道:“如今家里出得多,进得少,还要预备着娘娘省亲的银钱,只有嫌钱少的,岂能随意免了?再者如今建造这省亲别墅,早已没了多少的银钱在帐上了,老太太也只体谅一些咱们管家的人儿罢。”

  贾母冷眼看着王夫人,道:“家里艰难我如何不知?只是你们也别忒冷情了一些,如今这世道,那雪灾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田庄子里的庄稼人也是不容易的,再给他们加了租子,竟也没个人情味儿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好歹你也给娘娘和宝玉积积福德罢。”

  王夫人听了,亦不好多少,只是陪笑道:“终究这家里的银钱实在是艰难,既然老太太说了,媳妇如何不从?”

  随即欲吐不露的,小心翼翼地看着贾母。

  贾母是聪明人,见了便问道:“还有些什么事情?爽快就一色都说出来。”

  王夫人陪笑道:“实在是家里银钱支不动,如今又是年关,又要预备着娘娘宫里的打点,还有好几家王府里的节礼,如今媳妇竟是拿不出这银钱来了,因此想请老太太出个主意,好歹弄一些银钱暂且来用上。”

  贾母听了,便看着凤姐儿,凤姐儿忙笑道:“我也正回着老太太呢,老祖宗是最疼后辈的,如今又是娘娘的事情,如何就不放在心上了?只是这家道艰难,太太既然是知道的,老祖宗又如何不知道?老祖宗暗地里添补的银子,太太还不知道呢!今儿太太既然说了,我也正和老太太商议着说老太太房里那些金银铜锡各色家伙都是用不着的,要太太拿出去押些银子来用呢。”

  王夫人听了大喜过望,她可是知道贾母的梯己的,金的银的琉璃的玛瑙的翡翠的紫檀的,各色家具器物多是宫中或是主子赏赐所得,又有一大部分乃是当年贾敏在世时逢年过节送了来的,无一不是罕见之物,随便一样可都是价值千金。

  贾母面色淡淡的,自然将王夫人眼中的喜色看在眼里,只吩咐了凤姐儿道:“你是个最机变的,且打发人去置办罢。”

  凤姐儿答应了一声,自去料理,王夫人却忙跟着出来了,拉着凤姐儿的手,亲热地笑道:“我的儿,真真你是个能为的,老太太也听你的话,你这一说,竟比姑妈说上一年。这些也就当了死契罢,还不知道有没有银子来赎呢,死契当得银子也多一些。”

  凤姐儿忙笑道:“姑妈这说差了,老太太满心里都是疼后辈子孙的,只是都不争气罢了,太太是疼娘娘的,难不成老太太是不疼的?如今侄女且去置办这些典押东西去。”

  王夫人心中甚慰,忽而想起一事来,忙拉着凤姐儿道:“还有就是那赵姨娘,如今竟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些上用好绸缎,我很是看不过去,今年来,就将她的份例各免一半,只别说是我吩咐你的,就说是外头里说家计艰难,因此才免的,你也只是按例罢了。还有那个环儿,一个小子,哪里用得那么些个丫头子?也挑几个大的出来打发出去,也少了一些嚼用。”

  凤姐儿一怔,随即明白,便点头答应了,王夫人放心满意足地离开。

  偏巧那贾环来给贾母请安,听到了这个话,便冷笑了一声,道:“想来如今二嫂子竟是只顾着讨太太的欢喜了!”

  凤姐儿见贾环一脸的愤慨,不由得莞尔,笑道:“这家是太太管的,我如何能不听她的?好兄弟,我知道你替姨娘不服,只是也别露了出来,好歹姨娘可盼着你成材呢!这些份例不过就是几两银子的小事,你和姨娘那里还少了这些不成?便没了银子用,我那里还有一些,也尽够你们用了,可别为了这个,反叫你们在这里过得不自在。”

  贾环本是聪敏人,一听便即明白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笑道:“是兄弟错怪了姐姐了。”

  凤姐儿打量着贾环,只见他虽稚气未脱,却因随着青玉,素日里的委琐之气尽去,已多了一丝沉稳和潇洒。

  容貌虽不及宝玉俊秀,但是浓眉秀目,神采飞扬,那身朗朗的气魄却非闺阁中秀美柔弱的宝玉可比。

  “让我瞧瞧,我们家的这环儿,竟长得出挑了!”

  贾环憨憨 一笑,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凤姐儿正要说什么,只见宝钗和宝玉迎面过来。

  贾环神色微微一敛,眼中的精光顿收,立时耷拉着肩头,低眉顺眼,举止荒疏,行为委琐。

  越发映得宝玉身材飞扬,秀色夺人,随后的袭人温温而笑,容颜如花。

  见到贾环,宝玉便问道:“好好的,怎么不去上学,却到这里来做什么?”

  贾环缩着肩头不敢答,凤姐儿忙上前拉着宝玉的手,笑道:“环儿不过就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着热灶儿钻罢了,你也别管他,只由着他罢了!”

  说着立眉喝道:“还不去学里上学,在这里做什么?晚了一些儿,仔细你先生揭了你的皮!”

  说得贾环唯唯诺诺,忙忙跑了出去,又不妨撞到了月洞门,惹得宝玉哈哈大笑。

  宝玉只笑得肠子打结,忙叫袭人来揉,道:“这个环儿,多大了的人了,也只知道唯唯诺诺,竟没一丝大家子公子的气魄!凤姐姐,明儿里打发两个齐整的丫头与他,也该叫他学着一些儿了,省得天天在外头跑,就似个没笼头的马。”

  凤姐儿听了一怔,随即淡淡一笑,道:“你也别说环儿,仔细老爷回来问你的说。”

  一句话说得宝玉忙拉着袭人急急走进了贾母的房里,宝钗亦含笑跟进。

  刚进了屋子,就见贾母歪在蹋上,琥珀拿着一双美人拳替她捶着腿,鸳鸯剥了一些葡萄去了核,笑道:“这是西林觉罗夫人打发人送了来的进上的水晶葡萄,老太太且尝尝。”

  贾母吃了一口,笑着对李纨和三春道:“你们也尝尝,竟真是好吃呢!”

  惜春老实不客气地拎了一串葡萄放在手帕子上,在膝盖上自己剥着吃,道:“这可是皇上打发人送了给林姐姐吃的,自然是极品水晶葡萄,想来也没有不好吃的道理。”

  贾母指着惜春对李纨道:“你们瞧瞧这个四丫头,竟真是没大没小了!”

  李纨敦厚一笑,探春却笑道:“想来这四妹妹也是跟着林姐姐学了,不过还是咱们老祖宗宽大,才能叫四妹妹没大没小。”

  惜春连忙就道:“三姐姐这话我就是爱听的。”

  宝玉忙笑着过来道:“老祖宗这里有什么好吃的?我且也尝尝。”

  说着吃了葡萄,又笑道:“到底是老祖宗的东西好吃,这样的天,怎么竟有这葡萄吃?”

  吃完了葡萄,才又笑道:“如今天也冷,姐妹们也都清净,咱们家竟都寥落了,倒不如去接了云妹妹来,也热闹一些。”

  贾母看了一眼宝钗,便叫鸳鸯打发人去请。

  过了午时,湘云果然就来了,可巧凤姐儿也在,因此都还是在吃葡萄,便只跑到了饿贾母跟前笑道:“怪道老祖宗不叫人去接我呢,竟是和大嫂子链爱嫂子二姐姐三姐姐四妹妹悄悄儿吃好吃的东西呢!”

  贾母笑着扶正了她,道:“什么好吃的东西了?这些家常里你们也是吃的,偏我这里的都是好的不成?”

  湘云笑着拿着一串葡萄,连皮也不剥就吃了起来,边吃边道:“咱们吃好吃的东西,可恨林姐姐最是可恶的,竟丢下了我们自个儿自在去了,就是吃不到的了!老祖宗也快接了林姐姐回来罢,住在别人家总没有自己家自在的!”

  才说着王夫人姐妹和宝钗也进来了,湘云忙过去问好。

  贾母看了王夫人姐妹和宝钗一眼,才道:“你姐姐在那里自在着呢,何苦叫了她过来?省得天天受你气。”

  湘云笑道:“我可不敢和林姐姐置气,每每我不懂事林姐姐也不怪我的。好老祖宗,亲老祖宗,还是接了林姐姐来罢,好些时候没有见到她,心里怪想她的。”

  王夫人这方想起来接了贾母回来的时候,竟忘记了那个狐媚子黛玉,便不好在贾母跟前说什么,只忙陪笑道:“史大姑娘说得极是,该当接了林大姑娘回来才是,那忠毅公府固然是富贵的,偏到底咱们才是亲人呢!”

  贾母心中虽不愿意,但是终究黛玉只是忠毅公名儿上的干女儿,也只得打发人去接了黛玉回来。

  可巧怡亲王府里的紫香也跟着黛玉过来了,见过了贾母和王夫人等人。

  若是个寻常的丫头子也就罢了,偏她是怡亲王福晋的贴身大丫头,虽然是奴婢,却因伺候的主子身份高贵的,那可是比一般的诰命夫人都显得尊贵的,因此王夫人和薛姨妈等人也不敢怠慢,忙都叫人扶起来,于给设座,又笑着问道:“紫姑娘来了,福晋身上可还好?”

  紫香深知大家子规矩,也不肯丢了兆佳氏的脸面,因此倒也不妄自尊大地坐着王夫人叫人给她设的座位,只在水晶脚踏上坐了,淡淡笑道:“我们福晋倒是还好的,多谢两位太太记挂了!再者我们瓜而佳侧福晋说了,三姑娘是最得她心意的,因此还是要两位太太素日里也就多仔细一些,别叫姑娘们受了委屈。”

  众人都忙站起来答应了,宝钗原知在怡亲王府之事,虽心中暗恨,却也无可奈何,只是想起腊八日雍正的那温柔一笑,心中自是十分得意了,只笑着推探春道:“倒不知道什么时候三妹妹竟就得了侧福晋的心意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好叫我们也替妹妹高兴高兴。咱们家已经出了一位贵妃娘娘,难不成真要出了一位王妃娘娘不成?”

  探春心中一冷,尚未说话,宝钗已笑道:“必定是三妹妹打定了主意要去参加选秀了的,到时候依着林妹妹和当今的熟识,少不得三妹妹必定是极其尊贵的人物。”

  果然王夫人神色微微一变,如今的她,本就不喜赵姨娘所出的探春,若是别的也还罢了,但是每每听到和皇室的瓜葛,她就生怕别人夺了元春的六宫之宠,因此心中更是暗恨探春。

  贾母眼光一冷,正要出口,紫香却冷笑了一声,知道宝钗此举,不过亦是叫王夫人深恨探春罢了,毕竟她是拿准了王夫人心意,再者就是王夫人不恨探春,亦是会让听到的丫头子婆子们以为探春果然如她所说是个尊贵人,到时候若是传了出去,人人都会说贾家的三姑娘是个贪恋权势富贵的女子,竟早早就将眼睛放在了皇室里。

  想到这里,因此便抢道:“都说宝姑娘是最得人心意,最有大家子风范的,如何今儿个却偏拿着莫须有的事情来说嘴?还是我们福晋,我们这三姑娘就由着姑娘来说的?宝姑娘若是存心想叫我们三姑娘出丑呢,也就爽快说出来,这么藏着掖着,知道的人也还罢了,都知道宝姑娘最是端庄大方,说话行事都是尺寸量着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宝姑娘竟是存心叫别人认为我们三姑娘不规矩呢!”

  宝钗面色微微一红,但是却又不好反驳紫香的话,只是淡淡笑道:“我不过是说笑罢了,倒是紫香姐姐真真是护着三妹妹的。”

  探春也不说话,紫香却走过去拉起了香菱的手,细细看了好一会,笑道:“这个姑娘倒是生得好齐整模样儿。”

  薛姨妈见紫香似对香菱亲热,忙笑道:“这是我们哥儿的房里人,原是买来的,我们大姑娘给取了个雅致的名字叫做香菱,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难得紫姑娘看得起她。”

  香菱却只是腼腆一笑,微微低下了头,没有人能看到她眼中的哀伤。

  紫香只细细问道:“倒不知道姑娘几岁了?本来的名字叫什么?家乡父母尚在何处?”

  香菱却只是摇头,轻轻地道:“都不记得了。”

  黛玉坐在贾母身畔听了,想起自己也曾无依无靠,也不由得有几分伤感,只是她也曾听过那葫芦案的来龙去脉,因此心中品度着紫香此来,必定是为香菱。

  贾母却本是极其精明的人物,再者就是她怎么会不知道当年的葫芦案?虽不知道香菱本来身份如何,但是也知道薛家倚靠着四大家族连络有亲的身份,不知道作威作福了多少事情,倒是可惜了这么一个标致女孩子,竟给薛大傻子玷辱了的。

  因此紫香竟提出要留香菱在身边说话薛姨妈和宝钗知她是怡亲王府里的头等大丫头,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宝钗素知香菱温柔安静,极其标致,有些小蓉媳妇的容姿,留在自己身边,也是一段心事,况如今薛蟠也不大在意她,便忙笑道:“若是紫香姐姐看重她,带了去服侍着紫香姐姐又有何妨。”

  紫香一愣,看着宝钗,嘴里却笑道:“宝姑娘可是舍得的?”

  宝钗大大方方地笑道:“不过就是个丫头罢了,有什么舍得不舍得,能到王府里服侍着姐姐,也是她的福分。”

  紫香听了淡然一笑,心中却冷冷的,不过倒也是欣喜轻而易举就要了香菱在身边。

  只有香菱暗自流泪,感叹自己身不由己。

  宝钗回到住处,薛姨妈就拉着她的手,道:“我的儿,好端端的,你打发个香菱给了她做什么?”

  宝钗微微一笑,道:“妈也糊涂了,只要有银子有身份,还怕买不到第二个香菱?再者妈也明白那香菱实在是和小蓉媳妇太像了,留在身边也是一跟刺儿,姨妈虽然不说,可是我也看得出来她极不喜香菱的,打发了出去,她也喜欢,咱们也利落了。再者就是,那紫香可是怡亲王府里的大丫头,讨好了她,岂不就是讨好了那福晋了?”

  薛姨妈听了点头,看着宝钗容光焕发的神采,满意地笑道:“如今你也留心一些,好容易你竟能见到了皇上,又让素来七情不动的皇上对你微笑,可见是你的福分到了,就叫你哥哥多给你添置一些好颜色衣裳好首饰,这才是你的身份。”

  宝钗含羞带怯的低垂着头,想起雍正那俊朗威仪的一笑,心里更是痴痴的,好半日才娇羞无限地道:“这还是没准儿的事情,妈也不可露了口风了,不然若叫姨妈知道了,又生一番事故来。”

  薛姨妈笑得到:“傻丫头,这些个我何尝不知?你且放心,我自有分寸的。”

  然后又皱着眉头道:“你说那林丫头是跟着皇上一同游玩庙会的?这个狐媚子,什么时候勾引上皇上了?”

  宝钗面色微微一冷,道:“想来不过就是仗着和先皇的情分,所以还狐媚子霸道地占着皇上。只是妈放心,如今虽说她认了什么劳什子忠毅公夫妻为父母,到底不过是个干的,又不是正经亲生的,到底着婚事,还是这里做主。那老太太已经没了权了,还能护她几时?早晚不得什么好的归宿的。”

  薛姨妈点点头,道:“正是,你且好生打扮着,明儿里再叫你哥哥打听着,趁着如今风光正好,好歹再找机会见了皇上一面才是,再者也找个身份贵重的人,聘了那林丫头去。”

  宝钗点点头,心中却是满满的,那雍正的一笑。

  次日一早,薛蟠果然就打发人买来了好些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各色精巧腕钏戒指花饰。

  宝钗特特穿了一身的新衣,戴了镶嵌着大东珠的凤钗,打扮得彩绣辉煌,艳丽之中却是沉稳和端庄。

  因是正值年关,也无人说她过于华丽,况且贾家太太奶奶们也都是戴着镶嵌东珠的首饰,倒也不会说宝钗违制。

  王夫人品度宝钗,更觉得她一举一动,皆有主母风范,心中大是喜欢。

  转眼见黛玉娥眉媚眼,妖娆如画,衣色虽是半新不旧,却更显得风流袅娜,心中更是暗恨。

  三春姐妹和黛玉陪着贾母说笑,一色桃红色衣裳,白绫子棉裙,都佩带着一样的黄金璎珞和攒珠累丝金凤凰,但是却风姿各不相同,亦不掩其特色,尤其是此时的迎春,娇脸凝脂,青鬓如黛,竟有一种温柔到了极点的美丽。

  见到宝钗如此打扮,贾母倒是笑了起来,道:“难得见到宝丫头如此打扮,竟似个主位上的人了。”

  贾母的话看似无心,却也是有心,她如何不知道腊八日的事情?宝钗心计虽深,到底还只是个十七八的少女,再精也精不过她去,一点子小心思,她能看不出来?

  此时的她,倒也是有些明了雍正的那一笑,虽然惹得黛玉吃了不少的醋。

  宝钗听了贾母的话,脸色没有丝毫异色,只是文雅地笑道:“老太太偏拿我们取笑呢!”

  倒是王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变,但是终究忍住了,未曾言语。

  紫香只站在黛玉身后,娇笑道:“我倒也是在王爷书房里伺候着皇上和王爷的时候,听过宝姑娘的名字的,称赞宝姑娘沉重知大礼,最有当家主母风范,前儿个倒也是不曾察觉,今日见了,才觉得竟果然是不错的。”

  别人听了不理论,宝钗母女却是心中喜欢,只道紫香是听雍正提起的,那么自家的心愿也就更能顺一些了。

  宝钗听得紫香竟是伺候着雍正和允祥的,心中更多了几分喜意,忙暗地里拉了拉薛姨妈的衣襟。

  薛姨妈会意,只陪笑道:“我们不过就是粗笨的人罢了,哪里比得外头那么些齐整女孩儿。不年阿远的比,就是三位姑娘和林姑娘,也比我们丫头齐整好些。”

  紫香似笑非笑,道:“薛太太也过谦了,谁不知道薛家有一枝雍容华贵的绝色牡丹花儿?最是才貌双全的,若能到那六宫之中,必定夺得头筹。就是我们福晋也念叨着,不知道是哪个有造化的得了去呢!若是宝姑娘真得了那位分,薛太太也就有了到宫里吃茶的时候了。”

  随即又细细瞅了宝钗几眼,笑道:“宝姑娘这打扮倒也是好的,只可惜了!”

  宝钗忙笑问道:“姐姐说可惜什么?”

  紫香瞅着王夫人大变的脸色,便款款笑着,装做不曾在意,道:“这女孩子家打扮,就喜一些稀罕的东西,不拘什么贵重华丽,要新奇雅致才好,我倒是听说了,有一家极好的首饰行,卖的东西竟比玉泪轩还要好些。”

  宝钗听了忙问名字,紫香笑道:“好似叫什么含黛阁,极其新巧雅致的。”

  黛玉听了,诧异地抬头,她虽不多管家里的生意,可是却也知道那含黛阁就是和玉泪轩一样,是四林商行麾下的。

  宝钗听了记在了心里,自然是拿定了主意去添置一些那里的首饰的。

  却不妨,这里的人原本都是个机灵的,听见了这个话,不知道是谁传了出去,倒弄得外头许多达官显贵之家都知道了。

  次日贾家请吃年酒的时候,好些亲王郡王贝勒福晋们都过来了,首先便提出要见宝钗。

  王夫人阴沉着脸色,只是不敢现于众人之前,只冷眼看着宝钗周旋与各位福晋跟前,心中却暗自品度着,找个时候进宫里请元妃的意思,早早把宝钗聘了来是正经,不然以她的才色,保不住真进宫里夺了女儿的宠。

  宝钗今日穿的,皆是时新的颜色花样,头上的首饰也都是从含黛阁里购买的,已经把家里仅剩的一些银子花得干净。

  原本薛姨妈也是舍不得的,只是一想起只要宝钗成了那枝头上的凤凰,金子银子还不是滚滚而来?因此也就大方地花用。

  

  

  元妃省亲妙玉谜

  说起薛家,岂是家底还是有些的,各色参行,当铺,药铺,茶叶铺子,花草铺子,都是有些进益,只是现银不多罢了。

  薛家的富裕,小小几件首饰花用不了多少,只是为了能叫宝钗直上青云,薛姨妈只花了数不尽的银子吩咐薛蟠暗中悄悄打点,各处王府,包括位高权重之人,皆一一打点到了。

  再者,薛家是人人皆知的大富之家,头面衣裳,还是要细心打点妥当的,唯恐人家说他们寒酸。再者住在贾家,如何也得顾着王夫人的面子,又要有立足之地,又要有好名声好体面,其中所花银钱,亦是不少。

  吃年酒的时候,那宝钗就如一朵极其艳丽的牡丹花儿,娇娆绽放,许是她心中也确定雍正对她有意,因此笑得更加灿烂芳华,只是终究贵为公侯千金,倒也是极其沉稳端庄,眼中的点点精光,不住打量着前来的各位福晋诰命。

  只是,她却忘记了,这些福晋诰命,那一个不是从算计中出来的人精子?又如何看不出她的心思?

  大将军一等公年羹尧的夫人苏氏,心中原对贾家有一位元妃颇有微词,今又见薛宝钗如此,便冷笑了一声。

  那刑夫人原就不豫王夫人和薛家如此,便忙赔笑着打了年夫人的话,道:“今儿的戏倒是好的,夫人想看什么,只管吩咐人点了来看,大年下的,也热闹好些。”

  年夫人笑得声音有些尖尖的:“今儿的戏,也确是极好的,你们且瞧,那戏台子上的戏子,不必擦脂抹粉,也是花团锦簇的,可比凤凰儿都尊贵了。”

  一些诰命夫人不明就里,低低地暗笑。

  王夫人也还罢了,薛姨妈和宝钗脸色登时微微一变。

  年夫人笑道:“这世上的乌鸦,无论怎么装扮,还是乌鸦,变不了凤凰儿的。”

  薛姨妈和宝钗脸色终究放不下来,还是李纨厚道,岔开了去。

  不想正月初一之时,凡是诰命皆入宫敬贺,王夫人私与元春说了。

  云春亦极惊心,忙悄悄吩咐了王夫人好歹留意着薛宝钗,她只在这里想法子。

  末了又道:“那宝丫头也罢了,富贵之心皆有之,她如此也能看出她有本事坐镇咱们贾家,况且又是咱们亲戚,因此虽然如此,也称不上什么好防范的。只是那个林丫头,淑人还是小心一些,这么个风流模样,又眼高于顶的,和咱们也不亲,本宫很是不放心。”

  王夫人听了正中心意,忙答应了,道:“娘娘说得极是,这宝丫头也难为她了,一个姑娘家打理着偌大薛家,可见极有本事的,明儿里和宝玉结了亲,自也能打理着家业,凤丫头如今只顾着讨好老太太,明儿里我倒要看看她如何回大房去!”

  元春听了点头,道:“正是这个,到底咱们才是亲戚,那个林丫头算得什么了?不过就是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罢了。”

  更不想,却是一连串又出了许多事情,宝钗的事情也就暂且搁置在了一旁,也无人在意。

  只是薛宝钗母女心中叫苦不迭,如今名声在外,银子所花不知凡几,却没个动静,叫她们如何是好?

  忽然之间,贾家便有风言风语四起。

  “可曾听说了?不是说宝姑娘是个主位上的人么?怎么没有什么动静了?”

  “你知道个什么,不过就是宝姑娘在腊八日的时候碰巧见过皇上一面罢了,皇上半句言语也是没说的,倒真是把自个儿当成那枝头上的金凤凰了。”

  “正是呢,别说姨太太家只是皇商家里,就是出身更高贵一些,也有人命官司在家里头的,这女儿家凭她怎么好,也不会给皇宫里选中的。”

  “姨太太可是白白欢喜了一场,这下子,还是二太太如意,娶来当媳妇。”

  丫鬟婆子的窃窃私语,隐隐传入了黛玉和三春的耳中。

  探春感叹一声,道:“都说世事如棋局,变幻无常,果然是如此。”

  迎春拿着棋子和黛玉对弈,听了这话,便道:“荣华富贵不过海市蜃楼,偏她竟是看不明白。”

  忽而转头看着香菱和紫香两个一旁做针线,探春便笑道:“这个紫香,素日里也不见对谁这么精心的,如何就对香菱姐姐如此了?亦应大小事务的,你皆不肯别人经手,只自己服侍他。”

  紫香笑道:“姑娘知道什么?焉不知她就是我的主子呢!”

  众人诧异,香菱亦极惊异,往事她都已不记得了,此时不过就是给她使唤的一个小丫头子,如何就是她的主子了?

  紫香只笑着不说话,突然平儿跟着凤姐儿急急走来,一脸的诧异之色,道:“姑娘们可听说了?”

  惜春拿着手炉把玩着,问道:“听说了什么?”

  平儿道:“听说昨儿个宝姑娘出门去,却不知道怎么着,给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打了。”

  黛玉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三春亦极惊异,问道:“竟有这样的事情?”

  平儿点点头,道:“方才我也去看了,遍体鳞伤的,好在不重,只脸上倒是破了一处,好在不起眼。”

  凤姐儿坐下吃了茶,道:“她们千般万般算计,总想着飞上枝头当凤凰,却不知道这麻雀如何变凤凰?百欢喜了一场,空兴头了一场,什么也没得,倒是白贴了许多银钱,如今又搭上了自家的生意,名声也没了。”

  姐妹们听了,多少也顾及着姐妹之情,也都去看,只见宝钗半张脸都裹在纱布中,也不肯叫人看。

  只是难得的,竟不见她身上丝毫怨愤之气,端庄稳重一如既往。

  姐妹们也都会意,只是略坐了一坐便出来了。

  四雪之鸟却是心中暗笑,紫香也不禁为之莞尔,都明白是那年家的人心中不忿,因此才打发了人暗地里打了薛宝钗。

  不单单如此,那年家还暗地里辖制住了薛家的许多生意,如今薛家的生意,已经甚是艰难了。

  果然薛姨妈急急忙忙又来拜托王夫人,淌眼抹泪地道:“姐姐也明白,我们家也不过就这么着,谁不想更得了个好处?我也有心和姐姐结亲的,宝哥儿是记得我心意的,原只想着宝丫头是个落选的丫头,配不得宝哥儿,因此才如此的,却不料竟出了这么些事故出来。”

  王夫人忙亲自给她倒了茶,款款地道:“咱们亲姐妹家,还有什么生分的?咱么这是金玉良缘,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我也极爱宝丫头廉静寡欲极爱素淡的性子,沉重知大礼,最有当家主母风范,我可不嫌她是落选的,她这么个好人儿,皇宫里不选她,是皇家里没有造化。”

  薛姨妈听了心中暗喜,忙道:“姐姐好意,我尽知的,难为姐姐不嫌宝丫头。如今只是咱们两家里若是联姻,倒是老太太可怎么处?素日里他是不大待见宝丫头的。再者,我们家生意如今竟有些不大好,更说不得联姻了。”

  王夫人笑得灿烂和满足,道:“妹妹说的是什么话?妹妹家可是皇商世家,多少达官贵人也比不得的。如今只是年公爷从中作梗才如此,好歹疏通了他那里,一色都是好的。老太太如今虽未长,到底年纪大了,再者娘娘可是贵人,一道谕旨下来,老太太也说不得什么的。”

  薛姨妈听了忙应承了,想起自家生意还有转机,亦笑道:“一切皆听姐姐的。”

  王夫人方又问道:“我恍惚听说宝丫头出门给人打了?可好些了?我这里有上棒疮的药,妹妹拿些回去。”

  叹了一口气,薛姨妈道:“也没什么正经大事,只是脸上倒是破了一块,好在不起眼,又用了上好的金创药,过一些时候也就能好了。”

  说着又有些迟疑,道:“如今宝哥儿是最爱齐整的,我们宝丫头明儿好了,到底也有了疤痕,竟是不配他了。”

  王夫人仅仅攥着妹妹的手,毫不在意地笑道:“妹妹说得是什么话?咱们这样人家还只看着模样不成?宝丫头是有福气的,破了一点子才是后福无穷。只要进门来替我打理着这上上下下的家务,谁还拿了这个来说嘴不成?”

  到底是姐妹情深,薛姨妈亦不由得湿润了眼睛。

  宝钗脸上有伤,自然少出了房门,三春姐妹倒也是乐得自在了,再者黛玉一色皆不在意,在贾家过完了年,便提出回了忠毅公府。

  贾母素来疼她,如何不允?虽然王夫人等人甚是暗恨,但是终究她自己家里才是平安。

  王夫人此时忌惮贾母尚在,倒也不敢有什么主意出来,再者料理着元妃省亲的事情,多少还是要用到贾母的梯己,因此却也随着宝钗母女的静谧老实了许多,只顾着料理省亲的事情了。

  展眼已近五月,黛玉不过多是住在自家,偶尔才过来贾家小住,因元妃省亲,多少也要给一些脸面,因此仍旧过来。

  五月初五原本是端午节,偏谁也不明白为什么雍正竟会恩准元妃在这一天省亲,天气既热,瓜果蔬菜亦极容易腐烂,为了能叫贵妃省亲舒爽,那冰块真是流水价似的运送进来,真是来往使役的下人们挥汗如雨,亦连贾母等有诰命的也都是站在门外等着。

  惟独宝钗早已和薛姨妈在王夫人正房中先等着了,三春姐妹和黛玉则在贾母屋里吃果子说笑。

  三春穿的都是正装,打扮得花团锦簇,各带着朝阳五凤吐珠钗,迎春淡黄色的衣服上滚着点点精巧的迎春花,探春则是鹅黄色的衣服上撒着大杏花,惜春却是嫩黄色的衣服上绣着一朵朵琐碎的木樨花,迎春更显得温柔腼腆,探春更是神采飞扬,惜春则是娇俏甜美。

  黛玉却是白色软纱窄袖中衣,浅紫色软缎斜襟上襦,白色腰封,暗绣着点点的紫色小梅花,白色薄纱长裙,紫色梅花式宫绦压裙,却也和上襦斜襟上的紫色梅花交相辉映,白色中衣斜襟领口上近看时才会看到白色的竹叶小暗花若隐若现,更越发显得淡雅脱俗,风流袅娜。

  黛玉素来和这些富贵妆容格格不入,又非贾家女儿,自然又是素日习惯的清淡妆容。

  她性子本就如此,虽然不合礼节,但是贾母因疼她,也就不在意,只由着她罢了。

  惜春拿着手帕子绞来绞去,气忿忿地夺过迎春剥的荔枝塞进嘴里,模糊不清的道:“他们乐他们的也就是了,何苦也叫我们等着?这么热的天,热也热死了人。”

  黛玉摇着手里的绢扇,才笑道:“你也只等你的罢了,按那宫中的规矩,要到酉时的时候才出了宫到了这里呢,不过子时也就回去了,横竖天晚了也凉快一些,统共就是三个时辰,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探春只叹道:“不过就是三个时辰的时候,却要如此奢华,不知道图的到底是个什么?”

  果然是如黛玉所说,元妃的依仗知道酉时的时候才到了贾家,三春等只得跟着贾母王夫人等接驾去了,好容易一行一地地一一拜见过了,元妃方摆手道:“都是自家人,好容易见过了,也就不必如此多礼了。”

  说不过都是白说罢了,自己父母祖辈依旧是磕头行礼,亦不敢坐。

  元妃又命人传见了宝玉,只贾环生病,贾兰年幼,未曾召见。

  想起自己也曾在他三四岁时教养于他,偏生自己如今膝下尚无所出,不由得十分动容,抚摸着他的头,道:“终究是长大了好些了!”说毕泪如雨下。

  宝玉看着已有十一二年未见的亲姐姐,此时出落得更加端庄儒雅,雍容华贵,心中不自禁地十分欢喜,嬉笑道:“大姐姐如今更是如牡丹花开,雍容华贵了!”

  这个姐姐一叫,元妃心中更疼他十分儿,又听他以花中之王来比喻自己,少不得也是有后宫之王之誉,那也自然是自己心中所想,笑着对贾母道:“宝玉竟大出息了呢!也会说话知道礼数儿了!”

  “姐姐好容易回娘家一遭儿,又是贵妃娘娘的身份,好歹就把林妹妹赐了给我罢,明儿里有林妹妹陪着我,我好好上进,自然也就更好孝敬太太了!”

  宝玉此话一说,贾母和王夫人都是脸上变色,贾母喝道:“宝玉你在娘娘跟前胡说八道什么呢?”

  宝玉撇嘴道:“老太太和太太总是不给我做主娶林妹妹,我自然是要跟大姐姐说,求大姐姐的恩典了!大姐姐可是尊贵的贵妃娘娘,是天家的人,一句话还不是咱们家最大的?”

  元妃方岔开王夫人道:“薛姨妈宝钗黛玉如此不见?”

  王夫人忙道:“姨太太和宝丫头乃是无职女眷,没有娘娘谕旨,自然是不敢擅入。”

  元妃端坐上座,命人宣了薛姨妈宝钗和黛玉进来。

  一时以国礼见过之后,元妃便打量着宝钗和黛玉。

  两人固然如娇花软玉一般,如牡丹芙蓉各擅胜场不分上下。

  但是黛玉却更多了一股清雅高华的风流妩媚,轻颦浅笑,足底生象,仿佛是夏日里清晨的一滴露珠缓缓滑过了一片狭长兰草翠叶,纯澈而美进了骨子里,轻而易举滑入人的心坎子里。

  宝钗虽美艳娇媚,却沉稳端庄中少了黛玉那股清新脱俗的书卷气,再者元妃亦知她容色稍毁,元妃自不放在心上。

  唯独黛玉那清新绝俗的模样,叫元妃心中暗恨,若得了机会,必定先除了她去。

  元妃看毕便含笑道:“怪道都说薛大妹妹和林妹妹是那牡丹芙蓉呢,果然越发比先前出挑了。”

  黛玉只是淡淡的不说话,宝钗忙道:“娘娘谬赞了,宝钗一介蒲柳之姿,如何能和娘娘如此日月争辉呢?”

  元妃暗自赞赏宝钗如此口齿伶俐,善于说话,只看着黛玉笑道:“本宫虽然在宫里,却也知道慢慢曾给皇上立下了大功,想来皇上对妹妹也是上心的,自然另有封赏的,少不得妹妹到时候也是个主位上的人呢!”

  按理连贾母王夫人刑夫人等诰命亦不能抬眼直视元妃,以亵渎其高贵,但是黛玉却是抬眼看着高高在上的元妃,眉睫微眨,淡淡地道:“娘娘此言差了,原本就是先皇遗诏,如何能是黛玉之功?再说了,黛玉早已免却了秀女名分,和后宫无缘,已不是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了,娘娘怎么竟是忘记了?”

  元妃一窒,随即尴尬笑了一笑,她心中自然也是怕黛玉会不遵守那话,而入宫和自己争宠,只轻轻看着黛玉,再看着宝玉一双眼睛只盯着黛玉,心中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素日里听说妹妹婚事乃是自择的,偏妹妹早已没了父母,如今眼前竟是有一个好人,宝兄弟才貌双全,又温柔体贴,亦不致辱没了妹妹,今儿本宫回娘家省亲,也一并替妹妹做主了如何?宝妹妹年长为大,妹妹年幼为笑,姐妹共侍一夫,亦是一桩津津乐道之事。”

  众人都是面色一变,唯独宝玉是欣喜无比,直念佛道:“阿弥陀佛,还是大姐姐疼我的!真真儿是知道我的心!”

  心中自然是又惊又喜的,不但得了心中念念不忘的林妹妹,又得了情意缠绵的薛宝钗,这可谓是鱼与熊掌兼得了,人生最得意之事亦莫过于如此。

  黛玉面色冷冷的,浅浅地道:“娘娘这说的是什么话?既然早已知道黛玉是婚事自择的事情,如何还能说出这替黛玉做主的话来?黛玉虽出身卑贱,亦不能落得为人侧室的份儿上,岂不是自己也糟蹋了自己?再说了,连皇上都不能做主的事情,娘娘只为贵妃,却凭什么替黛玉做主婚事呢?”

  贾母有心袒护着黛玉,也忽然道:“他们小儿女的事情,都有自己的机缘造化罢了,娘娘却操心什么呢?娘娘好容易回娘家了一遭儿,还是多说一些儿家常话儿罢了,过了今儿,还不知道明年能不能再蒙恩典省亲回家呢!”

  王夫人心中深恨黛玉,如何能容她与宝钗并驾齐驱?想起元妃自幼亦是贾母教养,凡是贾母之意,虽然她心中不愿,亦不能明着相对,想到了这里,便忙笑道:“正是呢,老太太说得极是,娘娘好容易回来一遭儿,该当多说一些儿欢喜的事情才是。”

  因此时早已将个人遣退,内室就只有娘儿们几个,元妃方一手拉着贾母,一手拉着王夫人,含泪道:“太太也说得极是,既然到了那里,自然也就不能凡事埋怨了的!原本只想着能蒙皇上恩典,得了一个龙子也算得是站稳了脚跟了,偏皇上也是一个劲儿地处理政务,除了那时候的罗妃得了一些恩典之外,别人竟都是没能得了隆恩的。”

  黛玉听了元妃似幽怨又似不满的话,终究她只是个年轻的女孩儿,心中不自禁地泛着淡淡的甜蜜。

  雍正如今毕竟是皇帝,要负担的东西太多太多,她并不能要求他为她守身,不是不吃醋,只是不能苛求于他罢了。

  他说过的,给他时间,终究有一天会带着她逍遥天下,寄情山水,到了那时候,他才会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

  她相信他,所以也等待着,希望那一日能早日到来。

  今年春天的时候,特地去稻香御田山庄,和他一起亲自种下了一株梅树,以后等待的每年都会去种上一株,等待着那梅花开,梅子结的时候,然后等着他,等着他到她的身边。

  何谓幸福?情是幸福,爱是幸福,那绵绵长长的等待啊,亦是一种甜蜜的幸福。

  听着王夫人问元妃道:“那年贵妃如今可是安生着的?只是不能凌驾娘娘上头,也就好了。”

  元妃眉头微微一蹙,道:“太太不知道,那年贵妃如今气焰可高张着呢,哥哥又有权势,怀里还有一个八阿哥傍身,岂能是本宫比得的?再说了,那熹妃齐妃和裕嫔都有一个阿哥,偏生本宫一无所有,如何能比得她们?心中自然也是急的。”

  黛玉和三春姐妹都不耐多听,只得做了一会便告辞出去,虽说不敬是有的,但是元妃亦不愿意她们姐妹几个知道,故也准了暂且下去安歇。

  才出了那里,惜春就冷笑道:“这样的话竟是这样能说的?连个身份也不顾忌了,可见真真儿是心中急了的。”

  黛玉轻轻摇头,也不在意,偏这时候也有戌时三刻了,便觉得有些乏了,三春姐妹忙与她一起到了三姐妹住的地方歇息,那里省亲游园作诗之类的事情姐妹几个也就不掺和了。

  黛玉便住在了迎春房里,三春也不打搅她,想起探春居所阔朗,便一同过去。

  偏又见赵姨妈和贾环都在探春这里坐着吃茶,惜春便诧异道:“怎么姨妈和环儿却在这里?不是说环儿病了么?”

  贾环扑哧一笑,道:“四姐姐也糊涂了,我如今跟着青玉哥哥习文练武的,如何就病了?只是二太太打发人来说我不必见娘娘,才对外说染病未曾痊愈,不敢惊了凤驾的。”

  惜春方才明白,点了点头,道:“我说呢,你好端端的,素日里跟青玉哥哥是个猴子似的活蹦乱跳,什么时候生了病了,却竟是这样。”

  说着嗤之以鼻,道:“倒是他们高贵似的,也不想想,谁比谁高贵呢!偏就这样看不起人!”

  贾环笑了笑,看着赵姨娘拉着多日未见的探春在一旁窃窃私语,说着娘儿们的梯己话。

  过了好一会,才得意地对黛玉笑道:“如今那个含黛阁,姑丈和青玉哥哥都交给我打理了呢!”

  赵姨娘和探春听了又惊又喜,却也不免有几分担忧,道:“你可是能打理来的?可别没那个本事也逞强。”

  贾环笑道:“姨娘和姐姐还不信我也有这个能为?这家里头上上下下我也看得透了,还有什么是做不来的?再者这些年,我也学了好些东西,前儿也独个儿做了一笔大生意,青玉哥哥极是放心的,连四爷都夸了我,要我好好干。”

  说着又笑道:“如今在市面上,可是跟薛家的生意杠上了,这么些年,他们也算计得林姐姐够狠了,吃年酒的时候竟还算计三姐姐,该是咱们讨回来的时候了!我倒是要瞧瞧,他们还能风光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就听说元妃游园,要三春一同去陪。

  好容易陪着走了大半个省亲别墅,三春已经累得腿酸,倒是见到了栊翠庵里的住持妙玉,容姿清傲,气度如兰,竟是见了元妃,亦只是合十为礼,不见丝毫局促,浑身颐指气使的高贵,也叫三人不自禁地生出亲近之意。

  不知道王夫人低低在元春耳边说了一些什么话,元春倒也没有怪责。

  不过宝玉却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只盯着妙玉冷到极致美到极致的姿容,那轻灵和冷傲,竟和林妹妹如此相似。

  为了元妃省亲的事情,贾家自然是人人劳乏了的,直收拾了十几日方能收拾尽,黛玉也欲早回自家,凤姐儿却忙拉住了她到她屋子里去,笑道:“别忙着走,好歹替我写一个字帖儿再走。”

  黛玉坐着吃茶,笑道:“什么字帖儿?爽快就拿出来!素日里我在的时候,你多少东西都是我记账算帐的?”

  凤姐儿却给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方去了,小红过来摆了各色果子点心,黛玉诧异笑道:“你怎么在了二奶奶这里了?我原本也想了,我不过就向老太太讨了紫鹃春纤去,只剩下你一个,也不知道你怎么样了呢!”

  凤姐儿笑道:“你可别说,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又知趣,原本我也就想了,若不是妹妹你要了,好歹我要留在身边使唤的,偏你要了。后来你好容易离了这里,我便把她要了来使唤,竟真真儿是个有心计有本事又机灵的丫头呢!”

  黛玉听了直笑,道:“这个丫头本就是个好的,我离了这里,偏你就得益了呢。”

  凤姐儿笑道:“你也别这么说,好歹她也还是认了我做妈的林之孝家的丫头,自然也算是我的人了。”

  说着脸色微微有几分倦色,黛玉便道:“你也消停一些罢了,瞧你这么着,图的是什么?”

  可巧奶子抱了巧姐儿进来,凤姐儿便逗着巧姐儿一会,才道:“我也只想站稳了步子,给姐儿谋个好人家罢了。”

  平儿已拿了一个小簪盒进来,凤姐儿亲手接了,打开看了片刻,然后叹息出声,递给黛玉,道:“这个,想来你也认得的,她说叫我给了你,如今我就交给你罢了,丢了也就别来找我算帐。你虽不知道,但是她死了的时候,却是所有一应用过之物皆给销毁的,我好容易才藏了这枝钗子。”

  黛玉打开小簪盒,却是曾在秦可卿发上看到过的黄莺叼蝉八宝珍珠钗,不由得有些诧异,如今细细看了,方发现这钗子竟只有半枝,想来还有半枝不知道在何处,虽不明白其中之意,但是收了也就收了,想来必定是有极深寓意的。

  拿给雍正看时,雍正沉思了片刻,道:“想来她是托你找到另外半枝钗子呢!”

  黛玉看了好一会,才道:“何必托了我呢?便是凤丫头也是个极有本事的,又杀伐决断皆有一套,想必也能办到。”

  雍正把钗子放进小簪盒,命雪鹰收了起来,搂着黛玉笑道:“那秦可卿倒也是聪明人,倘或是普通百姓家,我也就只当不见。只可惜了,不该养活在那样的人家里,若是恨,也只能恨贾元春那样狡诈的人罢了,居然拿了她来献媚取宠。”

  黛玉原本不知道秦可卿身份,有些疑惑地看着雍正。

  雍正这才笑道:“你自然是不知道的,这个秦可卿,本事废太子胤礽的小女儿玉格格,是当初废太子的时候,给太子党的人悄悄转移了出去的,贾家自然是其中之一,假借秦业养女之名,收养她做了童养媳。当初我知道之后,也念着她是我的侄女,因此倒也无杀她之意,不想那贾元春却悄悄告诉了我她的身份,又私命其母缢杀了她。”

  黛玉方才明白,忽然叫了一声,拿过了小簪盒来翻开,却见盒盖上刻着“未嫁先名玉,来时本姓秦”一行垂珠小篆字,盒底却是刻着“如兰可人秒,云空未必空”两句,中间横批确实“妙可如玉”,亦是垂珠小篆字,看其笔迹该当是以发簪所刻,笔断意连,余韵不尽,颇有冷傲倔强之气,看得出写此字者必定极为不俗。

  雍正看了目光一眯,眼色有些深沉,忽然想起前日暗卫所探消息,便拿过了小簪盒看了良久,半日才对雪鹰道:“你们都疏忽了!竟连内卫已经打探的消息你们也不知道。”

  雪鹰雪雁等人忙跪下,却不明所以,不知道雍正所说的疏忽在何处。

  雍正冷冷地道:“废太子胤礽妻妾众多,未必只转移了一个女儿出去,想来是两个,所以才把钗子一分为二,各带一枝。这两句话里,一句有玉,有秦,一句有妙,有可,果然不仅仅是秦可卿这个小玉格格,势必还有一个,名字之中必定带一个妙字,也或许会是有一个玉字。”

  雪鹰听了猛然一惊,随即低头想了想,道:“属下这就立刻去查探明白。那贾家省亲别墅之中的栊翠庵,确实是有一个带发修行的女尼,法名妙玉,今年十八岁,乃是苏州人氏,世代书香,极其孤傲洁癖的,文墨既极通,模样儿又极好,竟是王氏命人下了帖子请进了门的。”

  黛玉听了,道:“既然她若果然避世,又何必太多于计较了?秦可卿原是贾家东府里管家奶奶,你尚且没有杀她之意,如今连一个出家避世的女孩子也不饶的?”

  雍正看了黛玉好一会儿,才笑道:“我何尝是说要除去她了?只是叫人打听明白了,心中留个底儿罢了!若是她果然不问世事的,我自然是可饶了她的,好歹也是我的侄女,只要对我无丝毫威胁,自然亦可以饶恕,也打发人好生照应于她就是了。连她哥哥弘皙都封了王了,又怎么能不饶她一个女子?”

  黛玉方放下了一些儿心来,道:“想来还是你最坏了,所以我以为你要除了她呢!”

  雍正摇摇头,有些爱恋地点了点她的鼻子,道:“果然是如此认为的?还是只故意提醒我不叫我除了她的?”

  黛玉小下巴一扬,装作没听到,只是身子却是依偎进了雍正怀里,轻笑道:“我过得好,也想叫他们好罢了。这个妙玉我虽未见,却也知道是个极其冷僻的人,连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都称赞的人,必定不俗。明儿里若得了空,也该去见见她才好,好歹我也多个手帕交。”

  听了这话,雍正想了想,道:“若果然是个极好的罢了,到时候也就免了她的罪责。”

  黛玉小菱唇一扁,然后道:“这可是你的主意呢!可别明儿里说是因为我才绕了人家的!”

  雍正听了大笑,顾作沉思地道:“竟真是我受了你的、这说法,才有了这个意思的!不怪你怪谁去?”

  两只小粉拳头使劲在雍正身上乱砸,不过终究是没多大力气就是,惹得雍正笑个不住,一个不小心笑岔了气,倒在凉榻上,他本来就是搂着黛玉在怀里的,自然连带黛玉也倒在了他怀里,笑成了一团。

  好在此时丫鬟们都退出去了,不然黛玉不知道羞成了什么样子呢!

  粗糙的手指轻轻滑过黛玉娇如凝脂的面颊,雍正吁了一口气,双手轻捧着她的小脸,黛玉脸红如霞,娇羞无限。

  心中的甜啊,越来越浓,越来越香,他的黛儿,出落得越来越如花似玉。

  自己的一生,想要的相求的,都到手了,却也沧桑了一生,蹉跎了一世,蓦然回首,才发现对不起的人,依旧在那里默默地支持着自己,没有丝毫怨言。

  “我唯一觉得有愧的人,也就是皇后了,其他的,倒也用不着过于在意,这么些年,苦了她了。”

  轻轻的叹息,却是无可奈何,皇后的名号,终究不过是一场空,再怎么富贵荣华,也抵不过她心中的凄凉。

  如果没有黛儿,他想,他一辈子也就周旋在后妃之中,也就这么过了,和她的夫妻情分也就那么简简单单和以往一样过下去,即使没有爱,终究也是夫妻,曾经也有过那么可爱聪明的弘晖嬉笑膝下。

  可是如今不同了,他有了他想守护一生一世的人,有他心中的挚爱,对其他的女人,他已没有丝毫的兴趣。

  是对不起啊,对不起那拉皇后陪着自己走过了三十来年的风风雨雨,对不起自己的这个左膀右臂。

  她是一个善良温柔的女人,默默地站在她应该处于的位子上,无怨无悔,不争风吃醋,亦不机关算尽,只是那么平和地帮着自己处理后宫琐事,好叫自己没有后顾之忧地处理政事。

  可是自己,却是一个自私的男人,一个自以为是的皇帝,一切只为了自己,却忽略了她的感受。

  黛玉低低地道:“如果没有我,或许四哥和皇后娘娘还是那么过着了,即使四哥心中不圆满,也是一种福分。”

  “傻丫头,很多事情,往往都是不尽人事的,谁能永远把一切都握在手里?四哥是自私啊,不但对不起皇后,也耽误了你等下去。对皇后,终究她是皇后,也是四哥的结发妻子,皇后的位子,她是要永远坐着的了。四哥尊重她,却也不能再如以往那般对她。对你,四哥是绝不放手的了,即便知道自私,却也不能放手,谁叫,你把四哥的心勾走了呢?”

  “我才没有呢!是四哥勾走了我的心!替我挡了那菜油,替我放血解毒,替我出气,一切一切,都已经把我的心勾得牢牢的了!你坏死了!你是天底下最坏最坏的人!”

  眼中有些湿润,心中亦有些惭愧,对那拉皇后,终究心中是对不去的,对不起她的,又岂止他一个?她也是啊!

  那拉皇后对她那么温柔和善,对她恩宠有加,但是她却抢了她的丈夫,她的夫君,一个轻轻的对不起,怎么能抹杀一切?

  那拉皇后不是个愚蠢的女子,身为一国之母,自有起聪明才智,周旋于后宫之中,怎么能不了解他和她的事情?

  那拉皇后心中的苦,谁能了解?即便自己了解,可是自己,终究也是个自私的女子。她曾经多次想见她,即使如今做了皇后,也曾经想叫 她进宫陪着她,可是自己终究没去。

  诶有去,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如何面对这个那么疼爱自己的女子。

  是自己,拥有了她的丈夫的心,也连带地叫她失去了她的丈夫,如何面对?

  自己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那别人呢?难道也没有这个心思?多说女人心眼最小,却不知道全因在乎,全是爱意,所以如此,那拉皇后也曾经是从自己的年纪走过来的,难道她是没有的?

  或许,她也曾经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偕老不相离,只是,她终究只能把曾经有过的心意埋藏于心底。

  惭愧和对不起,只能埋藏于心中,成为一道永远的遗憾。

  风起云涌玉泪轩

  时候过得却也是极快的,朝廷上的事情,黛玉自是并不深知的,但是贾家的事情,却也听得一二。

  如今的贾家,自从元妃省亲之后,越发骄横跋扈了起来,各种大小琐事层出不穷。

  此时的贾家,总认为元妃的地位不输于年贵妃,贾家也不应落于年家之后,凡事皆是攀比。

  黛玉轻叹了一声,如今的年羹尧已是嚣张跋扈,所以才给雍正设计渐渐架空了兵权,前车之鉴已在眼前,竟让家家人视若无睹,看来也确实是注定百年富贵就此了结的了。

  年羹尧的事情,终究也叫年贵妃心中有些恍惚不定,担心出事故,这日可巧嫂子进宫请安,便忙道:“如今也该劝着哥哥凡事小心利落一些儿了,如何近日本宫竟往往风闻一些不好言辞?”

  年夫人看了一眼依旧花容月貌的年贵妃,忙陪笑道:“老爷自然也是有分寸的人,臣妾一个妇道人家,自也不好说什么。”

  年贵妃眉头深蹙,颇有忧心,道:“好歹你们消停一些儿罢了,锋芒毕露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情!”

  年夫人看了一眼年贵妃的肚子,道:“娘娘虽说是有了八阿哥,可是终究也不保险,如今那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可都是阿哥呢,尤其是那四阿哥不但得先皇心意,亦连皇上也对其宠爱,好歹娘娘也多对皇上说说心里话,扶了八阿哥做了太子,咱们年家也就是光耀门楣了。”

  年贵妃想起这些年雍正的冷落,心中亦有些失落,眉梢上带着点点的忧愁,道:“嫂子不知道,这么些年,虽说皇上对本宫也算是宠爱有加,可是每每都是传到了养心殿,却是歇息于偏房之中,亦不能亲近皇上。”

  年夫人听了不由得暗暗吃惊,道:“竟有这样的事情?”

  年贵妃点头,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不单单是本宫不能亲近皇上,这两年来,亦连齐妃熹妃裕嫔亦是如此,更别说那剩下的两个嫔了。虽然皇后娘娘未曾说什么,可是我也知道皇后娘娘也必定和本宫等人都是差不多的。”

  年夫人想了想,然后道:“如今谁都知道皇上是忙碌不堪的,一夜不过就是歇息两个时辰,如今也年纪大了,自然没了精力的。明儿里叫老爷多打发人寻找一些虎鞭药材来,想必皇上自然是可以和娘娘恩爱非常的。

  年贵妃终究不是年轻的小女孩儿家,自然也没什么害臊的,只是细细又想了一会,把玩着手腕上的东珠手串,细细的丝线几乎承载不了那东珠的分量,方道:‘听说朝中有一个忠毅公极得皇上宠幸的?又认了那个林家的林黛玉做了干女儿?”

  年夫人忙点头道:“正是呢,这却也是奇怪的,自从一二年前,皇上就极其中用那忠毅公,许多大事都交给他办,对其重用丝毫不在怡亲王爷之下,好些人都有些不满呢!”

  说到了这里,又不免多说了一些别的,道:“那个林家的小姐,据说叫什么林黛玉的,倒是奇怪的,如何就长住了那忠毅公府不走了呢?倒像是那忠毅公家是她自个儿家似的,反不过就是节庆时候才在贾家露个面儿,妾身倒是在贾家见了一面,果然是风流标致。”

  年贵妃声音有些急迫:“嫂子可曾听说了那林黛玉定亲的事情?”

  “定亲?倒不曾听说那林黛玉定了什么亲事,倒也奇怪呢,也已经及笄的姑娘家了,如何就不曾定亲呢?”

  年贵妃想了一会,问道:“那贾家有什么动静没有?小小一个贾元春,竟然也能封为和本宫并驾齐驱的贵妃,想想本宫就是不服。论美貌,贾元春岂能比得本宫?论皇室子嗣,本宫亦有八阿哥随身,她如今连个蛋也没有孵出来,凭什么和本宫并驾齐驱?连省亲也和本宫同一日?”

  年夫人忙道:“那贾家,我瞧着也没什么出息,不过也就是那么着,他们不过就是依仗着裙带关系才如此飞黄腾达的,哪里能比得咱们老爷一刀一枪拼了出来的?自然也比不得娘娘的。倒是如今似乎元妃娘娘想极力撮合着什么金玉良缘,只是有些阻碍,所以尚未下了谕旨。”

  年贵妃心中想了一会,嘴角泛着淡淡的笑意,长长的掐丝珐琅假指甲翘了起来,正如碧蓝的孔雀翎一般。

  “这个元妃,想来心中也没什么算计的,如今还撮合什么金玉良缘?好歹也该先定了那林黛玉才是!那个薛宝钗倒也是罢了,如今破了相。只是这个林黛玉如此风流标致,连本宫也比不得,本宫就不信元妃心中是没有计较的。”

  说到了这个,年夫人又想起素日里的言语来,忙陪笑道:“这个娘娘却是放心了的,那个林黛玉,据说是先皇准她免了选秀,不会进宫的,果然礼部和内务府里没有她的名字的,自然也夺不了娘娘的六宫之宠。这件事情早已传得人尽皆知,那贾家王氏也是巴不得林姑娘进不了宫,说的也并不是假话,自然是没有悔改的余地。”

  皱了皱眉头,年贵妃依旧有些担忧,道:“想来嫂子是不明白的,那个林黛玉,着实是个风流人物,又心灵手巧,不知道跟先皇和皇上见了多少面,连本宫也不自禁有些动摇,本宫就不信皇上是没有动心的,想来皇上只是为了保护着她,才会如此不叫她进宫选秀的呢!”

  年贵妃此话一说,年夫人亦有些惊心,到:“听娘娘如此说,倒果然是有些道理的。回头就叫老爷去打听打听,若果然有这样的事情,就顺道解决了,省得阻碍了娘娘的进封。”

  想了想,过了好一会,才道:“倒是有一个叫薛宝钗的,也不知道谁传了出来的,说她竟入了皇上的眼,将来少不得是个主位上的娘娘,在贾家吃年酒的时候,我倒也是见了一面,果然是花枝招展的,十分妖娆。倒可惜了,这么一张如花面容。”

  年贵妃听了,冷笑一声,道:“这件事情,本宫也听说了,只是千万提防着,倒没防住这个薛宝钗!只是如今破了相,也就不必多加防范了什么了,如今只这个林黛玉和那贾家的几个姑娘罢了。”

  随即又冷笑了几声,道:“你且回去,告诉了大哥哥,该怎么着,他也是明白的。”

  年夫人回去一说,你年羹尧不由得拍桌子大怒,道:“这个皇上如此过河拆桥,算得什么好人?如今只中用那个软绵绵的忠毅公,又重用怡亲王庄亲王这些人,不是置我们这些功臣于死地吗?如今倒好,竟还迷上了一个小丫头片子!我倒是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丫头,竟然把他迷得团团转!”

  年夫人忙道:“老爷糊涂了不成?先皇驾崩的时候,难不成老爷是没看见了那林黛玉的?据说她在先皇灵堂上还出言斥责了仁寿皇太后,难不成是假的?这个倒也是罢了,原都知道是不进宫里的,只是有一个叫薛宝钗的,倒好似有些个意思似的,说竟入了皇上的眼。”

  年羹尧这才想了起来,想起那时候见到的黛玉,虽然蒙着面纱,可是那风流婉转的气派,那弱柳扶风的娇姿玉质,亦不免心中有些痒痒的,说道:“那个丫头,倒也是有些个风流劲儿,不过年纪终究是小了一些,倒也是嫩致的。”

  又听多了一个薛宝钗,便大怒道:“这又是个什么丫头?也妄想着夺六宫之宠?”

  年夫人笑了起来,道:“这个薛宝钗,倒是不必多加计较了,妾身早已打发人悄悄里打了她一顿,又给她破了相,虽不大严重,但是终究是个瑕疵,按着规矩,有瑕疵的女子是不能入宫的。”

  年羹尧冷冷一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包衣女子素来都多是宫女之选,即使有些出挑的,也不过都是女官罢了。那个元妃不过就是依仗着曾经是皇上旧人,才封了那个贵妃的,他们家还能再有哪个福分做了贵妃的?这些倒是不必多加计较的。只是,你一说,我倒也是想起来了,那个西林觉罗忠毅公,竟在朝廷上抢了我的风头去,实在叫我咽不下这口气。”

  年夫人愣愣地看着年羹尧,好半日才道:“老爷的事情,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倒也是不必多加计较的。可是娘娘吩咐了,叫老爷消停一些呢,好歹也顾着娘娘在宫里和八阿哥的身份,锋芒毕露自然并非好事。”

  年羹尧手一甩,脸色有些不耐烦,冷冷地道:“那皇上如今是过河拆桥,我还当他什么?我也不多计较了,只是多敛一些银钱,好过后半辈子罢了。”

  年夫人终究不是一般的女子,听了这话自然一惊,道:“老爷想做什么?”

  年羹尧冷冷地看着年夫人,忽然之间有些不耐烦地道:“这些爷们的事情你不必多管,只去做的事情罢了。”

  到了次日的时候,年羹尧便到了一家酒楼里,可巧也有薛蟠和几个人在,另有一位年轻公子极其傲慢地看着年羹尧。

  那薛蟠笑道:“难得年公爷竟赏脸到了小人的这个酒楼里,可谓是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年羹尧也不理他,心中也颇诧异这个不学无术的薛蟠什么时候也说话文绉绉的了?竟还懂得用几个词儿来?只向那公子笑道:“三阿哥怎么竟也在这里?没听说三阿哥出了宫了。”

  原来那公子竟是雍正第三子,齐妃所出的三阿哥虹时,听了年羹尧的话,只是淡淡地道:“爷也没听说年大人到了这里。”

  年羹尧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三阿哥如此气势,又是皇上长子,少不得将来是那位儿上的人,年羹尧自然是该好生伺候着的。今儿不过就是那薛蟠下了帖子,所以年羹尧才过来走一遭儿罢了。”

  一席话说得弘时倒也是十分欢喜的,不由得也满脸笑容起来。

  说笑了一会,薛蟠忙送上了一个香囊,笑道:“这个香囊可是装了天下罕见的奇香,佩戴在身上,自然是极好的。”

  年羹尧拿了起来闻闻,果然有一股扑鼻的异香,竟是从来没有闻过的,倒也是有些陶陶然,便随手戴在了身上。

  好酒好菜自是流水价似的送了上来,自然是弘时首位,年羹尧稳稳当当坐了次位。

  各人在座,虽然位至极品,但是不过还是说一些风花雪月之事,谁家的姑娘标致,谁家的花园子好,谁家有奇珍异宝。

  薛蟠忽然笑道:“若说谁家姑娘标致,再标致不过那多病西施林姑娘,竟真是天上有一,地下无双。若说谁家的花园子好,再好不过贾家的省亲别墅大观园;若说谁家有奇珍异宝,那林姑娘比仙女儿还美上十分,还算不得是忠毅公家的奇珍异宝?”

  弘时斜睨了薛蟠一眼,道:“那个林姑娘果然如你所说?也可不信世上真有那么标致的姑娘家。”

  薛蟠笑着指着窗户道:“小人这酒楼对面,就是那玉泪轩,可巧那凤来仪绣庄也挪了这里,时常是会见到那林姑娘过来玩耍的,那身段,那气度,那美貌,那嗓音,竟真真是有一无二的。今儿算是爷有眼福的,小人可是打探明白了那林姑娘如今还在那玉泪轩里未曾出来呢!”

  弘时听了自然是心中痒痒的,再说他也早已大婚,若是要几个妾室亦是情理之中,果然就是压抑不住心中好奇,便要去看看,年羹尧笑道:“三爷什么时候也如此急躁了?正好臣可也想见见呢!”

  一行人都是会意,自是哄然笑着都下去到了玉泪轩,唯独那薛蟠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谁说他是没有心计的?谁说他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一旦到了妹妹身上,他自然心中亦有计较。

  如今的薛家,他也是深知的,好容易得了机会和弘时交好,又能巴上年羹尧,自然你是喜事一件。

  年家和贾家是有些不大对头的,但是如今利益在前,他也不会不和贾家交好,那贾赦如今可是和年羹尧好着呢。

  弘时和年羹尧进了玉泪轩,掌柜的连忙迎了上来,陪笑道:“几位爷们要一些什么?”

  弘时随意看了几样首饰,薛蟠忙笑道:“爷儿瞧中了什么首饰带给福晋,小人就叫他们给包了。”

  诧异地看了几眼薛蟠,倒不曾想这个薛呆子如今竟有些精明了,像是变了个人儿似的,弘时却不知道薛蟠此时亦是薛姨妈所授意,不然以他的资质,不坏事情就已经是上上大吉了。

  年羹尧却知道薛家是允瑭的人,所以也毫不客气地挑选了几样首饰,弘时忽然只听得细细一阵笑语之声,从楼上隐隐传来,就如一枚石子投入了心湖之中,荡漾起阵阵的涟漪,使人如沐春风。

  弘时不由得有些呆呆出神,年羹尧就毫不客气地道:“天气热,爷儿们累了,要到楼上歇息歇息!”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忙点头哈腰陪笑道:“实在是对不起几位爷儿,小店是本分生意,楼上只是给几位家中女眷备用歇息,寒微之地,实在是不能留爷儿们歇息,恐污了几位爷儿们的尊贵。”

  年羹尧斜睨了他一眼,冷哼道:“爷儿们都不嫌,你倒是嫌什么?给爷儿们让开!”

  掌柜的貌似极卑微圆滑,但是心中却是甚为坚定,站立在楼梯之口,如镇山之岳,似临渊之塔,冷静自若,白白净净的脸上仍旧是一团和气。

  “想来几位爷儿们也都是尊贵人,对面酒楼就是有雅间供应各位爷儿们歇息,如何就定要在小店楼上女眷歇息处歇息?小店本分,好容易有了如今规模,传了出去,也再没有太太姑娘们来购置首饰了,还请各位爷儿们高抬贵手。”

  弘时毕竟是雍正如今长子,从小亦是娇生惯养惯了的,不由得扬高了眉毛,怒道:“给爷儿们让开!”

  他这一怒,自然而然浑身透着一股骄横跋扈颐指气使之气,黑白分明的眼中微微露出凶狠之色,显然只要掌柜的不让,他就叫人立刻动手硬闯了。

  掌柜的可不仅仅是林如海和林青玉的人,他可是雍正麾下极厉害的暗卫之一,也是男子暗卫的佼佼者,自然是认得弘时年羹尧一行人的,也自然不怕这些骄横跋扈之辈,眼中突然精光四射,但是随即收敛,却已经叫年羹尧看了个清清楚楚,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凛。

  年羹尧纵横沙场这么多年,不知道见过多少敌人将士,本人也是一名武功高强之人,自然是知道眼前之人非等闲之辈,便多看了掌柜的几眼,然后摸着胡子道:“看不出来掌柜的竟是真人不露相,难不成今儿实在爷儿们跟前立威来了?”

  掌柜的微微躬身道:“小人不过就是个生意人,也不知道什么真人什么假人的,只是还求各位爷儿们放过了小店,小人感激涕零,两位爷儿挑选的首饰小人也一概免费。”

  薛蟠冷冷地道:“你可知道你眼前的是什么人?胆敢在此挡着爷儿们的路?”

  “来者不管是谁,总都是小店的贵客,小人亦不敢怠慢,只是楼上乃是家中女主退居,实在不能让各位爷儿们上去,坏了家中女主名声。”

  看着玉泪轩中除了这个掌柜的之外,余者不过都是普通伙计,年羹尧便使了个眼色,跟随的几个侍从忽然一拥而上,拳打脚踢击向那掌柜的,掌柜的立时神情冷凝,举手投足之间将两个侍从丢出了玉泪轩,偏那年羹尧只是叫人缠住了他,趁此机会年羹尧早已和弘时抢上了楼。

  掌柜的眼中泛着淡淡的杀气,但是他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知道如今还不是动年羹尧的时候,他飞快地料理了几个侍从之后,立即飞身上了楼梯,却已来不及阻止年羹尧和弘时二人。

  黛玉因曾中青丝竹之毒咳嗽吐血之后,虽说身子大好,但是终究也留下了病根儿,心肺受损,每逢春分秋分总是容易咳嗽,偏生如今虽是五月,却是气候比往常干燥,她又在家里未免贪玩了一些,因此咳嗽却是重了一些,今儿不过是和雍正约好了见面的,所以才出来到玉泪轩等着。

  不成想才到了玉泪轩没多少时候,正和丫头们说笑,便听得楼下一些吵闹之声,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心中不大乐意。

  突然之间就见到两个男子上来,不由得脸上变色,随即转过了头,拿起面纱就蒙上。

  但是只是这惊鸿一瞥,却已叫弘时神魂飘荡,但见杏脸桃腮,烟眉,含露母,轻柔婀娜,冰灵生俏,仿佛是清晨的一滴雨露那么清明澄澈,举手投足之间就如一幅画一首诗,美得叫人赞叹不已。

  乍然见到男子,黛玉自是心中恼怒,一股气涌上,不由得咳嗽了起来,她这次出来原来就是只带了紫鹃和雪雁春纤,紫鹃也不及顾忌着年羹尧等人,只忙拍着黛玉的肩背帮她顺气,雪雁也忙拿了茶杯过来给黛玉漱口。

  弘时弯身作揖道:“在下弘时,得见姑娘芳容,真是三生有幸,来日必托冰人登门提亲,以防坏姑娘名声。”

  黛玉虽然不认得弘时,却也知道弘时是雍正儿子中最骄横跋扈却最不知书达理的人,今日无故闯楼上,心中已是十分恼怒,听了这话更是奴德涨红了粉脸,冷冷地道:“三阿哥这话说的是什么话?明知此处乃是女眷退居却无故闯入,已是不知礼数之人,如今却说这什么话?难不成我生来就是由着三阿哥取笑践踏的?”

  听到黛玉虽是恼怒,却依旧语音娇柔,如风中碎玉,又有一种苏州人特有的软软腔调,弘时更是心神飘荡,久久不能回神。

  年羹尧年纪也比雍正年轻少许,再说了也曾在康熙驾崩之前见过黛玉,此时自是眼光一闪,突然闪身到了黛玉跟前,伸手欲抓她面纱,那掌柜的此时已经闪了上来,飞身上前阻拦,两人已交了数十招,立即飘然分开。

  掌柜的冷冷的也不说话,已然听到允禄冷凝的声音慢悠悠地传了上来,道:“出了什么事情了?”

  他说话语音极慢,没说一个字已是近了好些,待得话说完,人也已经站在了楼上,整整衣衫,自在地过来。

  年羹尧虽然骄横跋扈,却也不是无知之人,亦连弘时更是不能随意得罪这个叔叔,忙都上前见礼。

  “十六叔,什么风把您也吹来了?”

  允禄冷冷地看了一眼弘时,皱着眉头道:“这话都是该问你才是,你不在宫中听太傅讲学,倒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是我记得错了?这个女眷退居之所也是随便也可以进来的?”

  雪雁一旁道:“想来我们是不敢得罪三阿哥这么一尊大菩萨的,亏得还是阿哥呢,竟连礼数都不知道了!”

  允禄看着黛玉握着嘴咳嗽,几乎便如那风中的一撮弱柳一般,娇弱不胜衣,便走了过去,问道:“怎么样?咳嗽得厉害不厉害?要不要打发人去找了御医来?”

  黛玉摇摇头,偏一股气堵在气管中,咳嗽得越发厉害。

  允禄一双厉眼冷冷地看着弘时和年羹尧,好似漫不经心地道:“年大人似乎很逍遥,竟逛到这里来,弘时年纪小也罢了,年大人怎么却也如此不知道礼数了?不是说今儿有太傅教阿哥们读书,有事务要年大人处理么?怎么都是逛到了这里欺负起了人家姑娘来了?还是本王记错了?”

  年羹尧却是大笑道:“倒不知道王爷为了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焦急个什么?说我们进不得这里,王爷倒是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王爷府里是没有福晋格格的?也值得当一件正经事情来责问下官和三阿哥?好歹三阿哥可是皇上的长子,也不是由着王爷如此教训的!”

  心中亦不免冷笑,不过就是依仗着是先皇的儿子,才能封为亲王罢了,如何能比得他是一刀一枪拼了出来的?

  想到如今,他心中就不免深恨雍正过河拆桥,自从自己大西北大捷之后,就把自己闲置京城,多少事情总是不和自己以及隆科多商议就拍板钉钉,既然如此也莫怪他和财神允瑭有所瓜葛。

  允禄眼中精光暴亮,重重哼了一声,淡淡地道:“看来本王说的话,在年大人你眼里也就是无足轻重的了?”

  年羹尧骄横跋扈也罢了,但是弘时却是颇帕这个叔叔的,毕竟他如今极得父亲信任,忙陪笑道:“不过就是侄儿听到了一阵笑语之声,所以因为好奇拉着年大人才上来看看,偏瞧见了姑娘如花姿容,想来汉人家女子也是不得叫外人见到容姿的,所以这就回去打发人到姑娘家提亲。”

  允禄听了心中薄怒,便道:“弘时你胡闹什么?林姑娘也是你能见的?你能想的?好端端的不在宫里读书学习,偏出来闹姑娘,若叫你皇阿玛知道了,必定不饶了你的,还不快回宫里去?愣在这里做什么?”

  弘时还没有说话,年羹尧却是不服,道:“不过就是在宫外,又不是朝廷里,王爷却在这里使什么王爷威风?我年羹尧纵横沙场的时候,掌管兵力,可是没有任何人这么跟我说过话!就是皇上,也曾允许我御前就座!”

  允禄似笑非笑,淡淡地道:“本王没有记错的话,年大人好歹也是臣子呢?我皇家里的事情,一个叔叔管教着侄儿,什么时候也轮到年大人你来凑热闹了?还是年大人嫌得自己日子太平淡了一些,想找一些乐子?年大人可也记得自己的本分,不要逾距了叫人笑话!”

  年羹尧面色一顿,有些儿恼羞成怒,正要发作,黛玉便怒目看了一眼弘时和年羹尧,淡淡地道:“这里是我女孩儿家的退居之所,不过就是亲人近友方能过来,外男一概免进,三阿哥和年大人请罢。”

  说话之间又是咳嗽了三四次,弘时深深地看着黛玉,突然浑身一热,闻到一股异香之后更是情欲冲动,他怕出什么事故,忙拉着年羹尧下去了,却不妨在离开的时候,腰上薛蟠今日才送的香囊给栏杆刮落了下来。

  黛玉这里却是恼怒,原本她一生病就容易脾气暴躁,礼数粗疏,总是无中生有地闹脾气,如今却叫素日名声极不雅的二人见到,自然是更为生气,伸手一推,桌上的茶碗水壶茶盘等物都滑落地上,摔得粉碎。

  允禄轻叹一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对着雪雁紫鹃等人使了个眼色,各人会意,同掌柜的等人都退了下去。

  允禄对着才上来的雍正摆摆手,然后做了一个好自为之的手势,慢条斯理地步下了楼梯。

  雍正避过了地上的碎片,走到黛玉身边,双手环住了她的纤细柳腰,轻叹道:“对不起,黛儿,让你受委屈了!”

  “我有什么委屈的?一个是你的儿子,一个是你的臣子,我不过就是寄人篱下的一个丫头罢了,想来是出身卑贱的,不过就是供她们取笑的罢了!”

  黛玉还是气不过那弘时说的那些混帐话,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粉脸都红了。

  雍正有些惊慌地忙拿下她面纱,抱着她坐在自己怀里,然后轻拍她肩背,帮她顺气,道:“好了,你身子不好,别气这些无所谓的

  事情!回头我定然好好惩罚了弘时的,必定给你出气!”

  眼波微微闪着,如今的年羹尧,不过就是日落西山,凡事他的证据,亦已差不多都已到手,若要出去,已经是轻而易举。原本还想着多给他一些时候,偏他如今竟来惹了黛玉,他心中自然是杀气陡生。

  弘时,是他的长子,可是,这么些年来,他他太叫他失望了。

  黛玉一口气咳嗽了出来,菱红小嘴微微嘟着,粉嫩而诱人,雍正心中一动,低头吻住了她娇弱的小嘴,像是占据着初春里最初盛开的一朵娇蕊的鸟,恣意吸吮着那如蜜的甜美,不知餍足……

  黛玉未知人事,憋住了呼吸,努力吞着口水不叫他吸过去,却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她的四哥,在吻她……

  这样的事情,她从来没有见过别人如此,即使是贾家的夫妻们也未曾如此,好羞人!

  雍正只觉得浑身火热,黛玉亦是面红如霞,几可压倒桃花之色,仿佛可以沁出水来,娇艳无伦。

  雍正恋恋不舍地离开黛玉娇弱甜美的唇,深吸了一口气,却是怎么也压抑不住心中汹涌的欲望,不由得暗暗惊心!

  他自认为自制力极强,几有和尚入定之能,却不料面对着娇美的黛玉,竟心猿意马,把持不住。

  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不属于黛玉身上幽香的气息,心神不由得一敛,眼中经光四射,极力压抑住心中的欲望,立即吩咐人进来,黛玉只羞得埋在他怀里不敢见人。

  雪雁和那掌柜的都进来了,问道:“爷儿有什么吩咐?”

  雍正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冷冽一凝,道:“她们一行人来,遗留下了一些媚香,仔细查看到底落在何处,赶紧清理出去!”

  两人大惊失色,立即屏住呼吸,掌柜的连忙查看,雪雁却飞快下了楼,端了一大盆清水过来。

  若不男女合欢,媚香春药原本难以解除,但是终究不是什么毒药,所以服一些清泄之剂也可解除。

  掌柜的找到了地上的香囊,只是闻了一闻便立即掩住了鼻子,随手浸入了一旁的水盆之中,端了出去。

  那边雍正已经服用了一些清泄之剂,连带也灌了许多冰冷的水进肚子中,片刻不到便去出恭。

  惟独黛玉只是一知半解,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粉脸依旧红得如朝霞一般。

  雪雁也赶紧扶着黛玉出了这间屋子,到了另一间歇息,黛玉只是心中有些好奇,拉着雪雁问缘由。

  雪雁顿时红了脸,想了好一会,才羞笑道:“姑娘回头还是问四爷罢!”心中却也不免奇怪黛玉怎么竟不受那媚香之用?

  雍正解手回来,又到另一房间洗去了一身的气息,换了干净的衣裳,才到了黛玉所在的屋子,只见黛玉尤自沉思。

  乍然见到雍正,想起他的狂烈热吻,黛玉自是还有一些羞怯的,红着脸不说话。

  雍正满腔的情欲已经平复了好些,才坐到了黛玉身边,手指轻轻划过她娇美的面颊,良久并不言语。

  黛玉好奇地看着雍正,然后认真想了想,问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叫你喝了那么多水,我问雪雁她也不告诉我!”

  听了这话,雍正有些苦笑,轻道:“没有什么,不过就是一些脏东西,没的污了你的耳朵,还是不知道的好。”

  抱着黛玉在怀里,雍正轻叹道:“他们竟也傻了,在你跟前,不用这些脏东西,也会叫我把持不住,偏她们竟用那样能够的东西来!只是不知道竟会是谁的,已经打发人去查探 了,想来不久也就知道了!”

  黛玉伸着手指头刮脸羞他,虽然雍正不说,可是心中可还是十分好奇,只是想来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雍正不说的,因此她也并没有多想,自然也不多问了。

  雍正抓着黛玉的一缕秀发。笑道:“丫头不生气了?若是生气就拿着拳头来打四哥,养不教父之过,该当打四哥才是。”

  黛玉红着脸道:“便是有气,也给你气得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哪里还有什么劳什子气呢!我倒也是小性子,我可不是气你,只气他们 好端端的怎么反硬闯了这女眷家人退居之地?我可不相信只是随意过来的。”

  雍正是何等人物?手下的暗卫又是何等厉害?不消一个时辰工夫,就已经打探了个清清楚楚。

  黛玉在雍正怀里听着,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有些恼怒地道:“我早已离了那里的,又没碍着他们的事情,何苦还来算计着我?我倒是竟成了由着他们算计的人了!”

  雍正面布寒霜,一股帝王霸气溢满室中,不怒反笑。

  “很好,很好,想来黛儿虽然离了那里,可那薛家可还是算计着黛儿呢,能知晓黛儿今日来这里玩耍,就必定早已布下了不少的眼线在玉泪轩四周,原来也是天衣无缝的算计,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十六会来,更没有想到朕会来!”

  佩戴着这样的媚香香囊,不消一会工夫弘时或是年羹尧必定会心猿意马,加上黛儿清冷如露,娇美如花,更会叫他们把持不住,一旦弘时或是年羹尧情欲激动,就必定会侵犯黛儿,到时候,无论是谁,也保不住黛儿的清白!

  好一个薛家,好一个薛王氏,好一个薛蟠,看来越来越是算计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了。

  既然如此,那么就叫他们薛家消失罢,凡是算计黛儿的人,他决不饶恕任何一个,更何况是如今的算计!

  幽深看不到底的眼睛,此时燃烧着熊熊的怒火,那眼神深处滋生的火焰更是足以焚毁整个薛家!

  黛玉见他怒火中烧,虽然有些不解,但是毕竟冰雪聪明,知道必定又是薛家算计自己,所以才有今日年羹尧和弘时到来的事情。伸手轻抚着雍正刚毅冷冽的面容,柔柔地道:“别气了,你可是皇上呢!”

  听 了这话,如柔风一般抚过心湖,怒火已有些平复,但是却依旧平复不了心中的怒意。

  雍正怜爱地看着黛玉秀致的粉脸,抓着她的小手贴在脸上,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阵阵凉意,似发誓又似郑重地道:“黛儿,四哥必定不会叫你受到任何的委屈,只要是算计你的人,四哥一个也不会绕过!”

  黛玉伏在他怀里娇笑道:“你可也舍不得我受委屈呢,那些人算计,也只能是他们自找死路罢了!”

  多少人为什么总是看不透呢?难道他们如今还是看不透她早已不是他们所能算计的林黛玉?以前他们也算计不到她,更别说如今了。别说雍正贵为一国天子,就是身为忠毅公的父亲,也已足以动摇整个薛家。

  只是,别伤无辜。

  雍正看着她纯澈又得意娇羞的笑脸,眼中也有了一些笑意,忽然想起黛玉竟似不怕那媚香的事情来,反倒是自己受了一些影像,心中自然微微有些惊讶,也想不透黛玉为什么竟不受那媚香的影响。

  他可不会想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将会在以后又救了黛玉一条性命。

  黛玉伸了个懒腰,然后伏在雍正怀里昏昏欲睡,慵懒如一只柔顺的小猫儿似的,片刻之间便鼻息微微。

  天气虽热,但是却也微有凉风,雍正使个眼色叫紫鹃拿了一件披风过来,盖在黛玉身上,突如其来的温暖叫黛玉满足地吐出一串叹息,安稳入睡,红润的小菱唇边荡漾着浅浅的笑花,长长卷卷的眉睫投下淡淡的暗影,越发柔而妩媚。

  雍正手指缠绕着披散在怀中的发丝,指尖传来淡淡的温柔,仿佛如这发丝一般,缠绕进了心中。

  那雪雁和掌柜的都垂手站立一旁,听候着雍正的吩咐,心中却都是咬牙切齿,要除掉薛家,以解今日之愤。

  一直以来迟迟不曾真正动手,是因为薛贾两家尚未联姻,若是动手,必定不能将其连根拔起,此时薛家家底已尽,该是动手的时候了。

  雍正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低声问道:“那薛家如今还有什么计呢?如是说来。”

  那掌柜的忙躬身道:“回爷儿的话,那薛家好似已经打发人送了消息给薛蟠的堂兄弟薛蝌,要他带着他妹子薛宝琴,说要发嫁薛宝琴,十月里的时候赶到京城里来呢!如今已经刚刚起身,可巧那王仁和贾珠之妻李氏婶娘堂妹子竟碰了头,还有贾赫之妻刑氏之亲一家子,一块儿进京来,许是慢一些儿。”

  “薛蝌?朕怎么倒不曾听过此人?还是另有他计?”

  “爷儿有所不知,这个薛蝌和薛宝琴身份倒是有些个意外的,属下虽未得了十分证据,却也可以确定八分,想来明儿里也有些助益。那个薛宝琴年纪虽然只有十三岁,但是美艳绝伦,才气过人,堪称女子中之翘楚,只是生得过于好了,终究不得薛王氏薛宝钗之心,按其性子,倒是可以和姑娘亲近的。明儿他们来了,贾家少不得也是会接姑娘过去的。”

  雍正听了他半吐半露,便知道其中定然是大有文章,想到几家进京,贾家也必定接了黛玉过去,心中也就不舒服起来,毕竟黛玉若是到了那里,自己相见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只是随着这几家的到来,人多热闹,贾家必定是欢欣无比,那里必定也是一片雪地嫣红的热闹,过了明年,别说什么贾家,四大家族也将不复存在。

  偏黛玉给弘时年羹尧等人撞着,有些气恼伤着了,回去就又中了暑,虽然没甚大碍,但是林家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儿,什么御医太医一大把请来,便是药材补品亦当不要银子似的。

  黛玉只是头昏脑胀,全身亦有些发烫地叫她似睡非睡,迷迷糊糊给强灌了一些苦苦的汤药。

  没有人想起来给她一颗蜜枣儿甜甜嘴吗?害得她满嘴苦味儿难受得想吐。

  “你离我远一些儿,不要靠我太近,都是你儿子不好,都是你不好,弄坏了我身子骨!”

  人一生病就容易露出本性,任性地嫌东怪西找人出气,以前在贾家自是担忧自己寄人篱下也不敢如此,现在到了自己家里,自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礼数粗疏也没有人在意。

  雍正端着汤药舀了一勺,“黛儿乖,把药吃了,病也好得快了!”轻轻吹着药,轻声哄着,大概是他这位帝王一辈子以来做过的最没有身份和气概的事情。

  “我又不是孩子,不要用这些哄着小孩子的可气叫我吃药!”黛玉使起性子地一嚷,杏眼圆瞪。

  “好好好,都依你,快些把药吃了身子骨好了,就长的快了!”瞧她的模样儿还不像个孩子?一副稚幼的孩子气。

  好容易醒了的黛玉已稍稍有了一些体力,把头一扭就是不肯吃,也不知道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雍正不怀好意地道:“真是不肯吃药?”既然如此,他有的是办法。

  黛玉挥着小手,任性地道:“不吃就是不吃,还叫我说几遭儿?快端了走!”一想起吃药,就会想起她吃过的药里曾经放过雍正的血,就怎么也没有吃药的心思了!

  雍正含了一大口的药,把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捧过黛玉病中有些许清瘦的粉脸,直接堵住了她的小嘴儿,嘴里的药汁也顺其自然地流进她喉中。

  突如其来的举止叫黛玉又羞又恼地说不出话来,雍正趁机就多灌了她几口药,药汁是苦的,但是她娇嫩口中的蜜汁,却如蜜糖一般清甜叫人上瘾,恨不得多尝几口。

  虎视眈眈地看着黛玉捂着小嘴的手,雍正端过还剩下大半碗的药,“还吃不吃药?四哥可是很乐意喂你。”

  黛玉红着脸,也害羞他以口哺药,不再逞强地张开小嘴,由着他一口一口地舀着喂,只是蹙着眉头像是吃毒药似的,吃一口就蹙一下眉头,娇俏细致的粉脸叫人看着也心疼。

  才吃了没几口,就推开又不肯吃了,只嚷着药苦,没有蜜枣儿甜嘴,十足孩子气,也亏得雍正有耐性和她磨着。

  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一碗药才见底,黛玉抿抿小菱唇,气忿忿地看着把药碗放到小几上的雍正。良药苦口自然是知道的,也明白他的用心良苦,但是病中的小性子却是和这个道理是两码子事情,尤其她只是怕自己把风寒传给了他,一个人病了也罢了,若是他也跟着病倒了,她拿什么来陪江山百姓一个好皇上?

  雍正还是叫人拿来一碟蜜枣儿,塞了一个在她嘴里,道:“好了,药吃完了,就甜甜嘴,去去苦味儿。”

  喜欢着她,疼宠着她,心中就如蜜枣儿一般,甜到了心里,比自己做任何的事情都幸福得多。

  “才不要呢!我又不是小孩子!”想起他以口哺药,忽然之间有些娇羞,拉高了纱衾盖着头,不肯看他。

  雍正轻轻揭开被子,道:“别闷着头,你心肺不好,仔细喘不过气来!”

  “不要!不要!你快去躺着歇息去!我有丫头服侍着呢!”一生病,就想到他放血的事情,心中的疼,就泛滥开来。

  雍正眸光柔和下来,还是揭开了纱衾,露出她粉嫩的小杏脸,淡淡的粉色,就如桃花盛开,病中,却美不胜收。

  “好,四哥躺下歇息!”雍正顺应着她揭开了纱衾,果然躺在她身边。

  惊得差点蹦达起来的黛玉使劲往里缩,粉面含羞地瞪着雍正,有些不知所措。

  雍正轻笑着扶着她睡到自己怀里,头脸卧在自己肩窝上,伸手穿过了她柔顺的发丝,手臂给她当枕头,轻柔地道:“黛儿乖,好好儿歇息罢,四哥陪着你。”

  一阵倦意袭来,黛玉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也来不及说什么,就沉沉睡去。

  雍正拉好了纱衾盖好,眼睛数着她长长眉睫,轻轻吻了吻她的眼角,也觉得有些困倦,合眼安睡。

  外面夏风尤热,室中亦是温柔款款的春意,那幽幽的热气直透进了心底深处。

  冬日集艳群钗会

  时值六月,天气炎热,也无多少琐事可说,偏七月初七是秦可卿的生日,加上废太子胤礽在咸安宫中郁郁而终,胤礽长子又进封理亲王,元妃心中自然是有所害怕的,因此急急忙忙打发夏太监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吩咐贾家众人初六初七初八到清虚观打三天平安醮,也算是给秦可卿的补偿。

  别人都只道元妃是因七月初七是乞巧节,以此许愿她能与雍正,如唐明皇与杨贵妃一般月下盟誓天长地久,因此也都不在意,只一些世交亲戚送了猪羊香供来。

  三春姐妹都是嫌热,未曾更来,可巧黛玉打发人来请,因此三姐妹便到了林家来。

  乍然见到黛玉清瘦些许,三春都是吃惊,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又病了?”

  雪雁正好倒了茶来,道:“姑娘们不知道,还不是薛家的算计,把姑娘又气着了。”

  探春眉头一皱,道:“她们怎么着,还这么算计着?难不成还是没受过天谴的?才破了相没多久,就又算计着林姐姐?她们只道他们的算计是没人知道的,却不知我们谁不明白?只是总归是一家人,心中都给他们留个脸面罢了,偏他们竟不悔改。”

  黛玉因问贾母可好,迎春道:“也不过就这么着,如今天气热得了不得,偏娘娘又打发人送了银子,要打三天的平安醮。”

  黛玉冰雪聪明,她原知秦可卿生日的,心念一转,便即明白,只是冷笑道:“一百二十两银子,三天平安醮,就能换回了一条人命不成?可恨他们竟还自以为瞒住了所有人。”

  三春不解,欲问缘故时,黛玉却又不说,只问道:“那位妙玉师父,你们可见了?”

  惜春听了忙道:“不是我说的,林姐姐,那位妙玉师父,真真和姐姐有些相似呢,那冷傲清洁的高贵气度,尤其相似。”

  黛玉眼神有些向往,悠悠地道:“什么时候见见她才好。”

  说着便吩咐雪雁道:“如今恐惹是非,也不能给她上一柱清香,七月是瓜果之节,你只把咱们这里才结了的鲜果拿一些给她送去。便是她不稀罕,也只是我们的一些心意。”

  雪雁答应着去了,惜春才道:“好端端的,做什么打着平安醮?初七可是乞巧节呢!”

  一说起乞巧节,惜春又不免埋怨道:“那可是巧姐儿的生日,自她出生,也没见过给她做生日,也不知道太太是怎么想的。”

  迎春正剥着山核桃,听了这话,便道:“想来是觉得巧儿年纪小,因此不给她过生日的。”

  惜春轻轻的撇着嘴,道:“我倒是不以为然的,总觉得太太好似很嫌恶巧姐儿的生日。”

  黛玉正在压香,听了这话便淡淡一笑,道:“你理这些做什么?”

  惜春抬头不见紫香,却见香菱在一旁脚踏上坐着做针线,不由得奇道:“紫香姐姐怎么不见?我最喜她的见识的,年纪大一些,果然什么都是知道的。”

  黛玉听了笑道:“她是十三爷府里的丫头,自然是回怡亲王府里了。”

  惜春好奇地看着香菱绣的红莲绿叶,五色鸳鸯,便笑道:“好活计,这是给谁绣的?好香菱姐姐快告诉我。”

  香菱抬头笑道:“我已不叫香菱了,紫香姐姐给我改了名字。”

  三春都诧异地看着她,问道:“改了什么名字?”

  可巧紫鹃端了果子上来,笑道:“改了的名字,也和这香菱差不多,叫英莲,倒是喜这英莲二字呢。”

  探春听了便赞道:“好一个英莲,英者,豪爽也,气也,莲者,出淤泥而不染,质也。”

  英莲便笑道:“一个名字,也值得三姑娘派出这么一番话来,倒只是怕我玷辱了这个名字的好处。”

  紫鹃有些不赞同地看着她,道:“什么你玷辱了这名字的?不是我说的,你这么个齐整人儿,除了这些姑娘们,可没见有别人可比得你的,若你还配不得,倒不知道谁配得了。”

  三春也点头称是,正要说话,忽有贾母打发人来请黛玉和三春一同去玉虚观玩赏。

  黛玉眉头微微一蹙,道:“姥姥也是知道热的,如何还来请我们去?倒叫她们打紧的不自在。”

  偏竟是鸳鸯亲自过来的,笑道:“老太太总说自个儿在那里,对着那么几个人,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因此才吩咐我来请姑娘们也过去,不然她老人家竟没个意思了。再者,还有几家世交也在呢,都想见见姑娘们。”

  姐妹们听了,方各自换了衣裳,外面贾敏早已打发人将车马备好了。

  到了玉虚观,果然有几家世交皆在的,除了神武将军冯唐之妻,还有西林成之母,皆含笑着和贾母寒暄。

  见到姑娘们来了,忙都含笑起身,西林夫人更是起身过去,一手拉着黛玉,,一手拉着迎春,不肯叫黛玉拜了下去。

  她是西林成之母,如何不曾受儿子所嘱?这个黛玉虽超逸绝伦,但是尊贵非常,自己又如何敢受她的礼数?

  别人只当她是客套,却不知她确是不敢受黛玉之礼。

  细细地打量了迎春好一会,又问名字,又问年纪,满脸堆笑地对贾母道:“竟都是好的,我都说不出来了。”

  贾母是个人精子,素日里她也听得贾敏说过一些事故,因此也明白西林夫人是来相看迎春的,便只笑了笑,道:“我们家这些女孩儿,不过就是头脸儿干净一些罢了,哪里称得上好与不好。”

  西林夫人笑道:“可见老太太是过谦了的,这样水葱儿似的姑娘,还是不好的?”

  说着便褪了手上的一只玻璃绿老坑翡翠镯子,套在了迎春的手腕上,笑道:“今儿来,也没带什么东西,这个镯子倒还是好的,极配你这水色,暂做初见之礼。”

  迎春忙谢了,探春惜春和黛玉都是抿嘴而笑,贾母自然更是喜欢。

  因此黛玉和探春惜春都是上色纱二匹,荷包二个,金珠簪环一对,聊复应景而已。

  冯夫人等诰命夫人虽都是有见识的人,但是贾家的这几位姑娘都是世所罕见之人,人非草木,岂有不称赞的道理?自都一一见过了,连声称赞,都有表礼相赠。

  那宝玉只坐在王夫人和宝钗身边,形容俊秀,冯夫人便笑道:“这个哥儿也好。”

  贾母只笑道:“一个大了的哥儿,原来不该在这里的,只因自小溺爱惯了,因此方才如此,还要请太太们都别在意才好。”

  冯夫人只打量了好一会,才笑道:“我瞅着这模样,倒和江南甄家的哥儿一般无异,竟似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双生兄弟。”

  贾母听了便笑道:“大概年轻哥儿都是一般齐整的,有些相似倒也是真的、。我们家也和甄家是世交了,极其相厚的,也恍惚听说过他们家有个哥儿也叫宝玉,只未曾进京来,倒也没见过。听太太这么一说,赶明儿里,竟是得了机遇要见见的。”

  别人听了也还罢了,惟独那宝玉越发起了呆根子,不由得呆呆出神,只想着那甄宝玉同自己一般模样,是个什么气派了。

  宝钗见了,抿嘴一笑,道:“宝兄弟,你也正经看戏罢,张道爷才送了给你礼物呢!”

  宝玉听了忙去看那礼物,活猴子似的,仿若无人,端着盘子凑在贾母跟前翻给贾母看。

  贾母心中不豫,便向各位道:‘这孩子,打小不知礼数,极是淘气,倒叫太太们都见笑了。”

  宝玉忽然从那盘子礼物中挑出了一个赤金点翠的金麒麟,笑道:“这是什么?”

  贾母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才笑道:“恍惚在哪个姐儿身上见过。”

  三春和黛玉听了,都是一笑,惟独宝钗笑道:“史大妹子身上有一个,只是比这个小一些。”

  探春随即笑道:“到底是宝姐姐,果然都比人细心。”

  贾母听了便笑道:“原来是云儿有一个,瞧我这记性,竟是寻常了。哪个姑娘家没个金啊玉的,太素净了也不好,犯着忌讳,只是也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金麒麟。”

  她虽不能再叫黛玉嫁与宝玉,但是终究她心中不喜薛宝钗心中藏奸,因此才在此敲山震虎。

  王夫人和薛姨妈心中微微一凛,宝钗更是身子一震。

  宝玉拿了那个麒麟就到黛玉身边笑道:“我瞧着这个好,明儿里就吩咐人穿了给妹妹戴着。”

  黛玉淡淡一笑,道:“我可不稀罕什么金的玉的,这些没要紧的东西,我也不要。”

  宝玉笑道:“妹妹果然是不稀罕的,只是我倒是稀罕的。”说着便揣到了怀里。

  宝钗只是轻轻一笑,道:“妹妹却也是不稀罕,只见着妹妹带着那玉呢!”

  此时虽是七月,却是炎热,因此穿得都所轻薄,黛玉因嫌衣衫单薄,所以今儿就把那块温玉用一根红色丝绦穿了,挂在了胸前,越发显得流光泛彩,温润晶莹,隐隐水色流动。

  听了宝钗这话,贾母脸色微微一沉,果然几位夫人都看着黛玉的温玉,又瞅了瞅宝玉的通灵宝玉。

  冯夫人轻轻“咦”了一声,忙起身到黛玉身边,拉着黛玉的手,细细看了这玉,笑着对贾母道:“竟不想老太太竟这么好福气,养了这么个好孙女儿、”

  说着便想西林夫人笑道:“这块玉,我可是认得的,是先皇爷当年在极北苦寒之地,和如今万岁爷一同得了一块极大万年温玉玉石,都说是有灵气的,可不是什么石头啊比得的。那玉石最后雕琢出了这么一块玉来,可是那玉石的精华,先皇爷也没有佩戴,就赏赐给了万岁爷。我也有十多年没听这玉的消息了,竟不想,是在林姑娘身上呢!”

  听冯夫人言下之意,竟是除了这块温玉之外,别的都不过是石头罢了,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贾母听了便笑道:“正是这个,我这玉儿的这玉,可不是什么石头能比得,也不是什么金能比的。”

  冯夫人笑道:“老太太那个带着金麒麟的侄孙女,叫什么湘云的,我倒是见过的,果然也是天真烂漫,也是好模样,只是未免看不大清楚事故。”

  贾母听了感叹道:“正是呢,偏她大小儿就没了父母,也没人能好生教养。”

  冯夫人笑道:“听说是定了卫家,那也是好人家的哥儿了,成了亲,自然是好的。”

  贾母听了这么一说,便知道湘云的亲事必定有变,不禁有些狐疑。

  回到贾家之后,偏又有许多事情要张罗着,元妃又不断吩咐事情来,因此直到九月将尽,各色忙完,方想起湘云来,再者又听说史鼎迁了外省,便吩咐人去接湘云来。

  偏湘云来了便先去了宝钗那里,谁知听说宝钗又到了王夫人房里,便直接过去了。

  可巧薛姨妈也在和王夫人说话,见湘云来了,便掩住了话。

  宝钗忙拉了湘云笑道:“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我竟不知道?也没听宝兄弟说告诉老太太去接你。”

  湘云听了便笑道:“偏要姐姐都知道不成?我也不曾想老太太接了我来呢!想必是因为我叔叔迁了外省大员,我婶婶也去了,老太太不舍得我,才接了我过来住。”

  宝钗听了心中暗自沉吟,好一会才笑道:“明儿里咱们这里也热闹了。”

  湘云好奇地问道:“如今林姐姐也不大住在这里的,二姐姐三姐姐四妹妹也时常到忠毅公府做客,怎么就热闹了?”

  宝钗笑而不语,湘云也只心中嘀咕而已。

  果然的,到了十月的时候,薛蝌围了发嫁妹子就急忙赶进了京城,刑夫人兄弟夫妻携带着邢岫烟,李婶带着李琦李纹,一行人乌压压都到了贾家,满屋子的人也让喜爱热闹的贾母十分欢悦,一面见过了,一面收了礼物,一面又高声叫凤姐儿打发人去接黛玉来。

  别人也还罢了,不过都是姐妹兄弟,惟独那贾宝玉,见到了薛宝琴邢岫烟李琦李纹四个女孩子,竟真真是一把子水葱儿似的,尤其是薛宝琴更是出于众人之上,喜得了不得,急急忙忙就跑回了自己居住的怡红院,拉着袭人就笑道:“快去看看,我只道宝姐姐已是绝色的人物,再不承想世上竟还有这些钟灵毓秀所凝结出来的女子!别看素日里薛大哥哥那么模样儿,如今的薛蝌,竟像是宝姐姐的同胞兄弟似的,这可奇了!”

  一面说,一面喜得赞叹不已,不住道:“老天老天,到底有多少的女子都是举世无双的?宝姐姐的一个妹子,大嫂子的两个妹子,竟真真都是人上之人了!”

  袭人见他有些魔意,心中自是有些不悦,便不肯去看,倒是晴雯等人去看了一遭儿,回来笑道:“果然一把子四根水葱儿似的,竟真真儿说不上来谁好谁不好了!尤其是那琴姑娘,出于众人之上。”

  袭人听了也有些诧异,道:“竟能比过了宝姑娘不成?”

  晴雯嘴角微微一撇,道:“宝姑娘固然是个好的,可是见了那琴姑娘也就知道宝姑娘也比不得的!”

  正在这时湘云跑了进来,拉着袭人笑道:“袭人姐姐快去,那琴妹妹竟真是好呢!”

  方至贾母房中,见过了众人,袭人心中虽极惊异宝琴之美,但是却也不说什么,只是请安问好便罢了。

  那宝琴亦是天真烂漫,貌美如花,贾母喜得如心肝一般,早已一叠声叫王夫人认作了女儿,要带在自己身边养活,晚上也叫宝琴跟着自己在里间睡觉。

  到了第三日,黛玉也到了,湘云便笑道:“姐姐来得好呢!咱们可多了好些姐妹。”

  黛玉听了,方一一与众位新来姐妹见过了,只看了宝琴一会,只见她果然美艳绝伦,比湘云更加一股天真烂漫和聪明伶俐,便笑道:“这样的妹妹,才是绝色的人物儿呢!说什么牡丹为花中之王,芙蓉为花中君子的,倒是只有这妹妹是无人能及的!”

  贾母只笑道:“这个妹妹倒是好的,难得你们也都是年轻女孩儿家,一处吃一处玩耍也是好。”

  那宝琴素来年轻心热,又颇识得几个字,极有见识的,见这些姐妹都不是轻薄脂粉,自是不敢怠慢,在这里住了两日,大概人物已知,如今见黛玉又是其中出类拔萃的,一身高华气派非己所及,故也拉着黛玉只是甜甜地叫姐姐,竟比旁人亲厚异常,除了贾母李纨凤姐儿三春之外,别人都是暗暗纳罕不已。

  此时姐妹们都已住进了大观园,王夫人私心,所以叫宝玉和宝钗住在了最大的两处,宝玉住在怡红院,宝钗住在蘅芜院,可巧那怡红院都是玫瑰宝相等花朵儿,蘅芜院却是各色香草,取自金玉齐大,花草一处之意。

  因贾母亦又命与黛玉打扫一处,故那王夫人便叫凤姐儿把那最小的潇湘馆收拾了出来。

  因探春所居秋爽斋阔朗,所以姐妹们都到了探春这里,满屋子叽叽咕咕的,热闹非凡,黛玉虽喜那潇湘馆几百竿翠竹,却因潇湘馆离怡红院最近,心中不喜,又因宝琴住在贾母房里,所以只要和探春住在一起,紫鹃雪雁雪鹰等人更是来安插器具打理铺盖等物,探春只让人坐了说笑。

  宝琴因披着一件金翠辉煌的凫靥裘斗篷,宝钗便忙问道:“这斗篷是哪里来的?”

  英莲过来瞧了一瞧,笑道:“怪道这么好看呢!竟是孔雀羽毛拈了线织就的。”

  湘云也走过来随手拈了一把,才笑道:“这哪里是孔雀羽毛,却是那野鸭子头上的毛拈了线织就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便是素日里那样疼宝玉,也没有给他这么金贵的斗篷穿。”

  一只野鸭子头上不过就那么一些儿毛,又是不能全用的,若是织就一件披风,不知道要多少野鸭子呢,可见这凫靥裘之贵。

  湘云然后又看了好一会宝琴,笑道:“这么一件衣裳,也只配她穿,别人都是不配的。”

  正在这时,琥珀走了进来笑道:“老太太说了,琴姑娘年纪小,别叫宝姑娘管紧了琴姑娘,亲姑娘爱怎么着就怎么样好了,便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也只管说只管要,别外道。”

  宝钗忙站起身来笑着答应了,回身只管推宝琴笑道:“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福气!你赶紧去罢,仔细我们委屈了你。我只不信我哪些儿不如你!”说话之间,探春正好和黛玉才到外间洗了手过来,宝钗犹自嘲笑不已。

  湘云听了便笑道:“宝姐姐你虽是现话,可恰恰还是有人真心这么想呢!”

  琥珀抿嘴笑道:“真心恼的人也没有别人,就只有他!”说着便指一旁陪着说笑的宝玉。

  宝钗湘云连忙笑着维护宝玉,道:“他倒不是这样的人。”

  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她。”说着便指着黛玉,湘云素习深知黛玉有些儿小性子,果然便不吱声了。

  探春冷笑道:“我竟不知道你指的是谁了?林姐姐可和琴妹妹好着呢,我怎么不见林姐姐恼的?还是我的眼睛是瞎的不及你们的?倒是却听着宝姐姐话里浸着一股子酸意呢?还有琥珀你,好歹是老太太屋里的丫头,姑娘家也是你随手乱指的?还是本就没有把林姐姐放在眼里?在亲戚跟前,连个规矩礼数都没有了?”

  众人细思方才之言,宝琴黛玉之形,宝钗话中之意,果然如探春所说,都不由得笑了起来,琥珀却是红了脸一声儿不吭。

  看惯了这里人对待黛玉不是冷淡便是看不起的情形,因此琥珀才敢随手乱指黛玉,也笃定黛玉不能说什么的,自然是心中存着没有把黛玉当作这里正经主子的意思,原本想着自己是贾母房里的头等丫头,却也不成想探春竟丝毫不给一些儿面子,不由得心中有些讪讪的,只推说贾母有吩咐,退了出去。

  宝钗之精明圆滑,便是在于半吐不露,不失身份,原来别人也都不在意她话中之意的,便是听了,也只会想着黛玉才是那恼了别人的贾母意的,却没想到竟叫探春一语道破,反让自己有些儿下不来,自是有些不自在。

  湘云见宝钗不自在,忙岔开了话,见黛玉竟比上次见面更加娇柔妩媚,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颐指气使的高华气派,隐隐有一股威仪凌驾于众人之上,穿着一件大红羽缎面子对襟长褙子,更显得肌肤如冰雪,晶莹剔透,小菱唇边一点梨涡,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如香溢满秋爽斋,已非宝琴之美可比。

  “林姐姐越发标致了呢!连我见了,也不由得爱十分儿!”

  凤姐儿拉着黛玉的手,笑道:“这可是我们家的林姑娘,金尊玉贵,娇生惯养,这么个小模样儿,哪里是不讨人喜欢的?幸而我是个女子,若我是个男子,早已把这个妹妹娶回家里当菩萨拱着了,还等这时候由着你逍遥自在。”

  黛玉站在炕上,一手抱着手炉,一手笑着指着湘云和凤姐儿道:“这个云丫头,竟是怕我怪了她了,所以净说我好话儿了!在琴妹妹跟前,还有什么美人可说了?亏得你们也不害臊!你们不害臊!你们不羞,我都是替你们羞了!来,琴妹妹,咱们姐儿两个就跟她们对着了!”

  宝琴吸吮着手指,憨态可掬,笑道:“我可没听见二嫂子和云姐姐说我呢,倒是姐姐满嘴里都是夸我的话,我听着也高兴!”

  迎春怜爱地点了点她额头,笑道:“你这个小丫头,那么聪敏的一个人儿,也能听不出来的?”

  探春房里原有炭火,有点了熏笼,黛玉如今心肺不好,过了一些炭气,少不得又咳嗽了一阵,雪雁忙过来抚着黛玉的肩背帮她顺气,一面又对紫鹃道:“紫鹃姐姐,把那枇杷膏拿来给姑娘吃一口润润喉!”

  紫鹃忙拿了一个小玻璃瓶来,一手又拿着一个镶嵌金丝银错芙蓉花细长柄的小银勺子,从玻璃瓶里挖了一勺递给黛玉嘴边。

  黛玉捏着鼻子,小粉脸皱成了一团,道:“甜腻腻的,谁吃这个!”

  紫鹃道:“姑娘又使小脾气不吃,回头老爷太太知道了,必定是要怪责我们没有服侍好姑娘了!好姑娘,看在我们这些可怜可叹的牛马份上,就吃一口。”

  黛玉听着她说得可怜,却也知道不过是玩笑,捏着鼻子撅着小嘴吃了一勺,紫鹃见她吃了,又赶紧挖了一勺塞进黛玉嘴里,弄得黛玉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赶紧向春纤招手,春纤赶紧端来一盅温开水,才把黛玉嘴里的甜腻冲了下去。

  看着黛玉皱着脸吃药,凤姐儿笑道:“阿弥陀佛,可见你也是有怕的时候。”

  自己拧紧了玻璃瓶子的螺丝盖,道:“二奶奶不知道,如今姑娘脾气可大着呢,别说是那些苦不堪言的汤药丸药了,就是这个蜜糖似的枇杷膏,也使着性子不肯吃,总是大家好歹劝着才吃一些儿。六月里因着事情恼了,

  回来就倒了,药也不肯吃,御医也不肯看,急得老爷太太团团转。”

  黛玉鼓着双颊,嘟着小嘴,皱了皱小俏鼻,抱怨道:“还不是吃药吃好了的,偏你就揭你姑娘我的短儿、”

  紫鹃斜看着黛玉,道:“有了短儿,还怕人揭开不成?才离了家,离了老爷太太的眼,就又不肯吃药,回头老爷太太也罢了,要是都知道了,明儿里看姑娘怎么处!”

  黛玉给紫鹃的话弄得顿时红了脸,如三月的桃花一般,娇嫩得几乎可以沁出水意来,拿着手帕只遮着脸。自然想起前儿时候使性子不肯吃药,怎么哄也不肯吃,还是雍正后来嘴里含着药哺入她嘴里的,自然是叫她羞得了不得,一想起这个,就是脸红若朝霞,却也不掩心中的甜蜜之意。

  众姐妹可是不明白其中门道,只凤姐儿指着黛玉笑道:“亏得你过了年也就二八了呢,连个药也不肯吃!倒是怎么从着小时候里的药罐子长了如今的?小时候儿还能乖乖儿吃药看太医的,大了反而不肯吃药了!”

  宝琴只问道:“林姐姐得了什么病儿?总是吃药的?说了出来,我也好叫哥哥打发人给你找一些上好的药材来,或者是请了个什么高明的大夫,一次儿去了病根儿才好,不然姐姐这样小小年纪的,有了什么病根儿也不好。”

  黛玉心中感激宝琴直率关切,便笑道:“不过就是曾大病了一场,所以心肺有些儿受损,容易咳嗽一些儿罢了,终究大的病根儿也是没有的。虽说妹妹好意,可是那些什么珍奇药物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倒也没有什么效验,不过就是这么着罢了,横竖也没有什么大碍的。”

  紫鹃只管瞪了黛玉一眼,道:“没什么没有大碍的?什么大病不是从着小病来的?可见真真那‘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说的就是姑娘这样的人。亏得姑娘这样说,也不知道保养一些自己身子骨。”

  每逢紫鹃雪雁等人说起这个,黛玉就装着没听到,只管仰头看着探春墙壁上挂着的书画,众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惜春只是好奇地看着紫鹃手里的玻璃瓶,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也叫林姐姐不肯吃的?”

  自己笑道:“这是西洋进贡的枇杷膏,蜜糖儿似的,治咳嗽的,姑娘因着那时候的那病儿,所以心肺就不好,素日里每逢春分秋分就咳嗽,过了一些儿炭气也容易咳嗽,所以这个就是随身带了过来的,姑娘咳嗽了就服侍着姑娘吃一勺。”

  黛玉只抱怨道:“可见你这丫头说话也不尽不实,什么吃一勺呢,明明是硬喂了我两勺子!”

  自己瞪着她,“姑娘到来怪我了不成?还是姑娘不曾好生保养自己的?”

  探春听了方知黛玉是过了炭气,便吩咐人把炭火挪到了外间门口,把那猩猩毯的软帘子卸了下来,另换了透气儿的布帘,吩咐把外间的窗户打开,一阵风吹来,也把里间门口炭上的热气吹进了里间,果然有些温润的热气,却没有了先前刺鼻的炭气。

  宝琴便拍手笑道:“到底是三姐姐,果然是个当家主事的人物呢!这个法子,别人再想不到的!”

  黛玉笑着推探春,只笑道:“若论杀伐决断,谁人能比咱们家的三丫头?不是我说的,凤丫头就比不得!”

  凤姐儿笑道:“我不过就是睁眼的瞎子罢了,怎么就能比得三妹妹识文断字的?真真儿的,这些姐妹们中,林丫头和宝姑娘倒是好的,再者就是三妹妹了,偏你们都是清闲的命儿,林妹妹又是个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只知道吃喝玩耍作乐,只叫我一个病痨子劳烦。”

  众人听凤姐儿把年纪比宝钗小的黛玉排在宝钗前面,便知道在凤姐儿心中黛玉比宝钗之才尚高一筹,众人也素知黛玉之伶俐,虽未见过她理家或是打点上下,但是却也都知道她是无意为之,因此倒也都有同感,都笑着点头。

  黛玉只是关切地看着凤姐儿有些清瘦的面容,道:“怎么?你竟有些不好的?可请了太医看了?吃药了不曾?”

  凤姐儿只笑道:“你当我是你这个药罐子呢?动不动就病了的?病了也不吃药的?我这病也不过就是这么着,虽病着,却也比先前减了一些儿,现吃着调经养荣丸养着罢了。”

  黛玉想了想,向紫鹃道:“你去瞧瞧,我记得带来的盒子里装着人参是不是?去拿了一些交给平丫头,给凤丫头配药,或是家常煎药吃罢,这个是外头进贡了的,比外头买的强一些。”

  紫鹃答应了一声,凤姐儿笑道:“到底是林妹妹呢,我说一句话,你也能知道!”

  原来素日里凤姐儿也知道家中进益一年比不得一年了,配药的人参虽然有些,也都不是上好的,药性已过,剩下的也不过就是一些参膏芦须,亦不能家常吃用的,便是有些银钱,也买不得好的。

  她知道黛玉和皇室必定有瓜葛,如今又是忠毅公之女,些许上好人参必定是有的,姐妹情深,也无甚害臊,所以才开了这个口,也是不想拿着自己身子骨玩笑的意思,果然黛玉是明白她话中之意的。

  紫鹃去了盏茶工夫就出来了,拿着一个锦纸包着的包儿递给了平儿,道:“这个是高丽进贡宫里的人参,年深日久,可比黄金还贵呢!有了银子也是没处买去的。今儿也巧,我们竟随身到了一些出来,原是冬日给姑娘熬粥的,我也留了一些,这个你拿了去,吩咐太医配仔细了,剩下的就家常煎药,别吃那些混的腐朽的,也没药性。”

  平儿心中感激不尽,连连道谢,方收起来。

  探春因笑道:“如今倒也是好的,明儿里姐姐出银子我来做东道,请大伙儿吃酒做耍。”

  黛玉指着凤姐儿笑道:‘真真儿你也糊涂的,有这么一个铜商在此,还叫我出什么银子?赶明儿里就拉着凤丫头做群芳监察主管,保准儿银子是有的,也不必别人来拿。“

  凤姐儿正在吃茶,听了这话,一口就喷在了迎春的裙子上,绣橘和司琪忙上来收拾。

  凤姐儿好容易喘过气,道:”素来只有我算计别人银子的,什么时候倒是换了你来算计我了?什么监察主管,竟是你说的那个进钱的铜商!平儿,封了五十两银子来,你奶奶立马就拜了这印,叫姑娘们做东道!”

  众人都笑了起来,因见天色晚了,也都各自归房,黛玉便与探春同睡。

  探春因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黛玉也未睡,就道:“如今倒也是热闹了,只是怕是一时的欢乐,瞬间的热闹。”

  黛玉亦惊异探春之敏,心中有些叹息,裹着被子道:“只可叹除了你之外,竟没几个是明白的。只可惜你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子,哪里还有别人建功立业的机会?素日里就说你才思敏捷,无人能比,今日才算是见了,便是我也未曾注意的言谈举止,你竟也是知道的,且一语道破。”

  探春翻着身子对着黛玉,道:“姐姐你说实话儿,她们那些话儿,难不成你就是不明白的?我可不信你是不知道的,想来你是不想多事,所以也不在意,只是我心中实在是气不过。好歹你才是老太太的嫡亲外孙女呢,什么时候也轮到她们来取笑乱指得了?”

  黛玉一双明净的眼睛在探春脸庞上转了几转,道:“我如今也不住在这里的,何必如此多事呢?你虽是为我好,却也对你不好呢,太太和薛家就是不忌讳你的?我也罢了,你知道我有爹娘兄弟,一家子和和乐乐的,可不比你在这里。”

  探春双眉一轩,到:“我可不怕她们,虽说我是庶出,可是我到底还是贾家正经的主子姑娘,难不成她们薛家也就明目张胆了不成?好歹老太太还在呢,由不得她们这样那样。”

  黛玉心中自是十分感动于探春之心意,只轻道:“三丫头你且放心,不必多管这里多少算计,你只心中有数就是了!也不管将来到底是什么样的狂风骤雨,有我爹娘在,好歹保着老太太和你们姐妹的周全。环儿也不怕,如今他跟着青玉,又是四爷的人,爱屋及乌,自然姨娘也是无碍的。”

  探春听了暗叹,道:“听姐姐意思,果然将来必定是狂风骤雨了!我也看透了这里,心中自然是有数儿的,我如今也没有什么多想的,也不求什么荣华富贵,更不求什么锦上添花,只叫亲近的这些亲人平平安安便罢了。”

  看着探春修眉入鬓,目似朗星,俊美娇俏的面庞如玉温润,散发着一股闺中女儿少见的英气,黛玉却是淡淡笑了。

  怪不得爹爹和娘总是极口称赞三春姐妹呢!果然都是心中有计较且不让须眉浊物的巾帼英豪,各自都是有打算的,相比之下,自己就比她们逊色了许多。既然如此,各人都是有各人的机缘,自己乃至于自己的父母,亦不必替着她们操心。

  谁说女子不如男?谁说女子必须依附着男人过着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谁说女子的一生非要紧紧扣在一个小小的框架之中?她的三春姐妹,她的凤姐儿,哪一个不是胜过男人无数的?

  次日清晨起来,黛玉和探春忙忙地洗漱,换了衣裳去给贾母请安,才见竟已下了一夜的大雪,如今空中尤自撕锦扯絮一般。

  姐妹们用过了饭,偏那湘云是个极淘气的,竟和宝玉拿了那鹿肉到芦雪广里烧着吃,黛玉姐妹在贾母屋里说笑,便见李婶走了过来,笑道:“怎么那个带着金麒麟的姐儿,和那挂着玉的哥儿那么干净清秀的人,在那里商议着吃生肉呢?说得有来有去,我就不信那生肉也是可以吃得的。”

  听着李婶嘴里说一个金一个玉,别人也还罢了,都不理论,惟独宝钗神色微微一动,立时便有些忧心,暗想湘云之天真烂漫最是宝玉所喜,保不住那湘云亦是对宝玉有心思,便忙笑道:“这可是不成的,快拿了他们去!”

  说着便领头就去,果见宝玉和湘云大说大笑的,湘云一身大红锦衣,映着脸蛋红彤彤的,越发如海棠盛开,娇嫩艳丽。

  宝钗便坐到了湘云和宝玉中间,拿着那鹿肉也烧了起来,笑道:“还没来就闻到了一股子香味儿,我倒也要吃两块。”

  凤姐儿原本是个极爱热闹的,批了斗篷过来坐着也要吃,黛玉忙道:“你这个身子,还吃这个东西?仔细又腻了你那胃!”

  凤姐儿方罢了,笑着对站在一旁的宝琴笑道:’傻丫头,过来吃!这个好吃的,我因病了,你林姐姐因身子弱,所以不吃。“

  宝琴笑着摇头:“怪脏的,我不吃!”

  黛玉只笑看着几人凑在一起吃,笑道:“哪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广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

  黛玉就景取笑,本是无心,那湘云却是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听湘云如此顶撞,极不知礼数,隐隐又带着对黛玉的三分不满,黛玉亦不在意。

  惜春素来看不过湘云之笨拙,总受薛宝钗蛊惑,加上她素知湘云因宝玉不大和她亲近不听她劝而怪责黛玉,便冷笑道:“倒不知道云姐姐你说的是谁?什么清高假清高?一句你们,说的是林姐姐一个儿呢,还是我们这些都不吃的人?林姐姐本是无心,看你倒是有心呢!”

  惜春素来冷冷的不让人,话比刀子亦厉害,湘云面色一红,讪讪地不说话。

  出了芦雪广,但见银装素裹,真如琉璃世界,数株红梅花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越发显得精神,扑鼻就是一阵幽香。

  见到贾母带着姐妹们过来,两个小尼姑通报了,妙玉方迎了出来,笑道:“大冷的天,难得老太太和姑娘们都来这里。”

  贾母笑道:“我们那园子里都是热闹过了,所以想清静清静,来拜拜菩萨。”

  一面说,一面进了拢翠庵,黛玉心中品度妙玉,眉冷如翠,眼静如波,只道虽说以人喻花,以花比人,但是在黛玉心中却无人能比得花,宝钗牡丹之比,心中不以为然,自喻芙蓉,亦不堪比芙蓉之清新脱俗,但是此时却不由得以那清冷傲然的梅花来喻妙玉之冷傲。

  妙玉,雪地中一方极美极妙极玲珑的美玉,如玉之洁,似梅之傲,看似清冷,却也看得出眼波中的那一腔柔情。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到底心中藏着什么样的柔情?

  为了什么走出红尘,为了什么落入空门?

  婀娜娇影,一袭月白缫衣却绣着一株清冷梅花,满头青丝,一条紫绫丝带撒着点点暗花。

  僧不僧俗不俗,去越发显得冷傲至了极点。

  清晨的雪空中,没有丝毫的阳光,淡淡地雪光映照之下,风雪如画,梅吐胭脂。

  黛玉也不吃茶,只站在了梅花下,随手拈起地上的一朵落梅,晶莹剔透的手掌之上,那一点殷虹,冷如玉,残似血。

  妙玉也不理会里面贾母和王夫人等人都在座,便迎风走了过来,仿佛是那广寒宫中的青女素娥翩翩而来,清冷的眼光中,点点的刚毅,点点的冷傲,恰和黛玉之心性不谋而合,只是黛玉形容极柔,而她则是极冷。

  “黄金有价玉无价,金为尊,玉为贵,一方妙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妙?”

  听了黛玉的话,妙玉笃然一笑,恰如雪地之中一朵绿萼梅忽然绽放,虽然清冷,却带着极度的娇美,心中亦为曾想到黛玉小小年纪竟如此想问,更未曾想到的,竟是黛玉似有所觉察。

  “金不尊,玉不贵,虽为空,却不空,一方红尘妙玉,贵在心,妙亦在心。”

  黛玉听了娇笑起来,道:“真真儿的,怪不得姐妹们都说你乖僻呢,果然如此!”

  想了想,又笑道:“气质冷如玉,才华馥比仙,天生孤僻人皆罕,如此可人,焉能不妙?”

  妙玉深深看了黛玉一眼,抬头看着枝头上点点的银红,淡淡地道:“我如此清静,何苦来招惹我?”

  黛玉摇头,手中的残红从指缝之间滑落,恰如一滴血珠儿落于白雪之上。

  “既然想清静,何必到此处?你虽无心,别人未必无意。无暇白玉,何必掉此泥?说你无心,却又有心,若不是为她,怎会来此?只是必定未曾想到她竟已早去。”

  妙玉冷冷地道:“不错,若不是为她,我必定不来,此处一片,不过污泥之所,若有去处,我自当归去。只可叹她一缕冤魂,飘摇此地,久久难以离去。”

  听她提起秦可卿,黛玉轻轻叹息,眼露微微的迷茫,道:“既然如此,又何必来此?你是怪他么?”

  没有知道她说的是雍正,却是摇头,“身为胜者,若要背负天下,原来如此心狠手辣,无可怪责之处,当初他亦是若无瓜葛,并不要她之命。我只恨她不该仍旧趟此浑水,落得如此下场,亦恨她不知洁身自爱,更恨那奸诈狡猾之女,为一己之私,竟逼她致死。”

  “认得私心就是如此,人生在世,不管结果如何,总是自己做了决定的。倒是你,何以如此?”

  妙玉冷冷地笑着,虽不及黛玉之轻灵,却更多几分出脱的清雅,“各人为各人,就是私心,我如此,自然也是私心。”

  黛玉摇头轻笑,亦不在意妙玉之冷,只听着室内一片笑语喧哗,道:“风已起,云已涌,如此繁华,还能长久?”

  “不过就是,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看破的,是福;痴迷的,是祸;食尽飞鸟各投林,白芒大地也干净!我之所以来,是我要亲眼看着这里,一点一点从繁华走向没落。”

  看着妙玉一身的清冷傲然,眼神中的刚毅,黛玉道:“如此明白,想来你也受了你那先生十分真传。倒是我误了,你一切深知,自然心中有计较,也不用我多次一举。”

  妙玉心中亦极惊讶黛玉之聪慧,只低声问道:“你知我师从何人?”

  黛玉双手摸了摸眉毛,顺着眉毛指下滑,笑语如珠,“白眉先生!能有如此神机妙算的先天神术,也只有白眉老先生才能教出如此的人物。”

  妙玉也露出了温柔的笑意,“你竟能认得我师公,可见你和他老人家渊源必定极深,我虽拜师,学的却是师公传授三年,只知道他老人家曾收的二人为徒,一是令堂,一是当今,只是先天神术,却只传我一人。”

  黛玉俏皮地拿着手指头戳着脸颊,鼓了鼓双颊,笑道:“如此算来算去,还是一家子人,”

  然后笑道:“用一句话来喻你极恰,‘一双冷眼看世人,满腔柔情酬知己’。”

  妙玉亦露出极温柔的笑容,清冷的面容也软和了下来,就仿佛是月下的仙子,融化了心中的寒冰。

  心中亦未曾想到,黛玉和雍正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见雍正此人心计之缜密,怪不得他竟能的祖父之意,继承皇位。

  黛玉此来,原本就是想见见妙玉是何许人也,今日一见,竟果然是那世人意想不到之人,不由得心中十分钦佩,又见她无丝毫怪责雍正之意,一双请冷眼,却似看透世事,自然而然更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妙玉却是摇头看着黛玉一副娇羞女儿之态,虽感叹她能得一段美满姻缘,但是起波折也必定是有。

  或许世上,也只有她这样清凌凌的女儿,才能明白四叔心中之苦涩冷寂,多少的算计,终究阻不住她心中那天生的热情。

  她的热情,足以融化掉四叔的钢铁心,演绎出一段美至极点缠绵至极点甜蜜至极点的爱情。

  见到黛玉竟和孤僻的妙玉相谈甚欢,王夫人等都十分诧异,毕竟她之所以下了帖子请妙玉进来,就是因为妙玉随身带着不少的财物,以及她苏州官宦世家的身份,若不是当初妙玉身边的老嬷嬷送了两箱子东西来,她也不会知道有这么一个极其美丽又极其有钱的妙玉。

  偏这妙玉僧不僧俗不俗的,又极其孤僻,凡是不待见的人一概不理会,最是她心中厌恶之人。

  偏自己的宝贝心肝儿子又喜到这里,若不是看在那东西的份上,她怎能容她?

  贾母一手拉着宝琴,一手拉着黛玉,笑道:“你也是不大待见人多的,既然如此,我们也该回去了,一大屋子的人,也打搅了菩萨,恐怕菩萨也怪罪了。”

  妙玉听了,亦不远送,众人都出了山门,回头看时,妙玉已命小尼姑掩了门,唯见那红梅还盎然生意。

  宝玉赞叹道:“真真儿是世人竟想不到之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起那清净洁白的梅花儿了。”

  宝钗笑道:“才出了妙玉师傅的‘山门’,宝兄弟你竟是‘装疯’了!”

  宝玉讪讪一笑,有些不大自在,只一双眼睛看着正和宝琴探春一路指着梅花雪地说笑的黛玉,眼珠子也就看不得别人了,只围着黛玉娇俏身影转啊转的,一门心思在心中。

  探春伸着手指头给黛玉,笑道:“这两日,满园子里的年轻姑娘家,竟也都见到了!”

  黛玉回头看了一眼栊翠庵冰冷的山门,有些儿心疼,道:“咱们倒也是都身处红尘俗世热闹中,唯独那妙玉姐姐伴着那冷冰冰的青灯古佛,慢慢长夜,也只有木鱼之吟佛经之诵,倒也是苦了她了。”

  忽然拍手悄悄笑道:“有了,有了,她原本身在空门,心却不空,明儿里就叫她还俗罢,也热闹好些!”

  宝琴抱着才从栊翠庵里问妙玉要的一大枝红梅花,梅花的红,莹润了她娇俏的脸,笑颜如花,脆声如铃,道:“林姐姐你和三姐姐说什么悄悄儿话呢?也不给我说一声,我也想知道呢!”

  黛玉方要回答时,却看到宝钗的眼光看着这里,便改口笑道:“哪里说了什么了?偏就你耳朵尖!”

  姐妹三个渐渐落了后,宝琴才幽幽叹道:“我也没什么耳朵尖的,只是,也不过多留一些儿心罢了。”

  黛玉探春都诧异看着她,宝琴才强笑道:“不过是见到那清冷庵寺,心中有些感触罢了。”

  然后又看着远处只穿着家常旧衣的邢岫烟道:“这个邢岫烟姐姐,却也是个温厚可疼的人呢!”

  探春看了过去,中肯地道:“模样儿虽好,只是家中穷了一些,这么些姑娘们哪一个不是大红羽缎羽纱猩猩毡的斗篷?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白雪好不齐整,偏就她披着那旧毡斗篷,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

  回到了秋爽斋,探春便叫司琪包了一些未曾穿过的皮棉衣裳和一件大红羽缎面的斗篷,吩咐给邢岫烟送去。

  那凤姐儿又是见邢岫烟不比刑夫人和她父母,极其温厚可疼,虽把她安置在迎春身边居住,却也比别人多偏疼了一些儿。

  红楼之禛惜黛玉 红楼之禛惜黛玉 帝王心 湘云何时解钗心

  新新的省亲别墅,风流奢华的构筑,一草一木,虽然富丽无匹,却搜神夺奇之至,也真是人间仙境。

  去迎春的紫菱洲,只见一池枯干的残荷,虽然半枯半干,却依然透着曾经的碧色,隐隐几许苍凉,正是这繁华中的凄冷。

  可恨,人人只看那鲜花一般的热闹繁华,却无人在意这一池的清冷。

  姐妹们丫头们吐气如雾,雪落在池中水上,悄然融化。

  午后的气息很冷,因为雪微微有融,下雪不冷化雪冷,自古以来如此。

  却也因雪洗过了天空,因此那气息很是清新,充满了幽幽不尽之意。

  姐妹们原本都是淘气的,都喜出来玩耍,因此吃过了午饭,就都跑了出来在园子里。

  尤其是湘云,只打扮成了小子模样儿,和宝玉扑起了雪人儿。

  红红的脸蛋,比擦了胭脂还要觉得鲜艳,那风致也叫宝玉心中恋慕。

  再者湘云同他不若黛玉之疏离,又不若宝钗之谆谆教导,在湘云的跟前,宝玉才觉得惟我独尊。

  黛玉抱着小手炉站在一株粉色梅花树下,笑看着姐妹玩闹。

  但见老干虬枝,花团簇簇,雪光映照,花姿风致楚楚,浅淡的梅花冷冽而芳香。

  紫鹃笑道:“倒是姑娘打扮成了小子模样儿是极好看的,比云姑娘更显得俏皮!”

  迎春一旁也笑道:“在你这丫头嘴里眼里,就你们姑娘是最好的了。”

  紫鹃笑道:“可不是我说的,这上上下下,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我们姑娘不是最好的,壳是在我眼里,是最好的。”

  说着又笑道:“二姑娘可也别说我,在司棋眼里,还不是二姑娘是最好的。”

  迎春听了只是笑,可巧司棋托着玫瑰式雕漆小茶盘来,里面放着两盅茶,笑道:“姑娘们站了半日,也喝口茶润润口罢。”

  迎春端起了一盅,笑道:“可见还是我这司棋好,巴巴地送了茶来。”

  黛玉抱着小手炉暖着手,身上穿着粉蓝色缎面花草纹样圆领棉褙子,映着小脸,如 粉一般晶莹。

  白色软绫子子百褶裙,似雪一般逶迤,如水一般波动,只有一枝粉红的玫瑰花缭绕裙边。

  偏髻上插着一只翠蓝吐红珠凤头小钗,娇小精致的小凤头钗,比任何奶奶姑娘的发钗都显得玲珑剔透,映得人也娇小玲珑。

  却是杏脸桃腮,秋波菱唇,少了青涩的味道,多了一种成年少女的风流绰约。

  忽而一只鸟在姑娘们的头顶盘旋飞舞,轻盈地落在一旁的花树上,嘴里却衔着一枚小小的玉坠。

  只见那鸟如鹦鹉一般大小,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鸟儿,羽毛斑斓,玉色居多,极是可爱。

  请脆脆地鸣叫一声,落在黛玉肩上,小嘴里的坠子却吐在了黛玉手里。

  黛玉惊异地看着手里玉色坠子,隐隐透着波光,一个小小的眼儿,似塞着东西。

  黛玉取出了玉坠子眼儿里塞的东子,确实小小的一个小纸条。

  黛玉正欲看时,可巧湘云玩得累了,就爽快地走了过来,黛玉方把手里的纸条卷儿塞在手镯的缝隙里,那鸟儿扑棱棱飞了去。

  正好看见宝钗也站着一旁,湘云便笑道:“宝姐姐可渴了?正好司棋拿了茶来。”

  司棋脸色微微一沉,淡淡地道:“我们姑娘喝茶,从来都是身边人倒的,姑娘若是渴了,我这就吩咐人倒去。”

  言下之意就是这个茶是给迎春和黛玉倒的,若是想喝茶,就自己吩咐自己的丫头倒去。

  偏宝钗竟走了过来,笑道:“我却不渴,只想着漱漱口罢了。”

  说着就端起司棋手上的茶喝了半口,剩下的的递在了湘云手里。

  众人脸色一冷,湘云正欲喝时,黛玉挥手就打落在了地上,淡淡地道:“紫鹃,云姑娘渴了,你再倒茶去。”

  紫鹃也气湘云如今竟这般不知自爱,竟吃宝钗的残茶,因此便答应了一声,吩咐小丫头子扫了碎片,自去料理。

  湘云微微一楞,黛玉冷冷地道:“难不成家里还没了你吃的茶不成?偏吃人家剩的?”

  湘云爽朗一笑,却是维护宝钗,道:“这是什么,素日里姐妹们亲厚,这些个也不用在意。”

  黛玉冷冷地道:“素日里,凡事也由着你,可你也别太长不大似的了,如今人人都为自己,偏你不为自己不成?”

  湘云亲热地拉着宝钗的手,笑道:“我有一个好姐姐呢,凡事自有宝姐姐替我料理。”

  宝钗微微一笑,也不言语,只是看着黛玉的怒色。

  黛玉听了,便看着宝钗,似笑非笑地道:“如今宝姐姐也是忙的,不但要忙着自家的生意,自家的事物,还要连云妹妹的事情也管着了,可见最是端庄稳重,能做管家奶奶的。”

  湘云只拍手笑道:“正是呢,宝姐姐心地宽大,最是温厚,又能体贴人意,不是我说的,来日必定比凤姐姐管家还来得呢!”

  说着红了眼眶儿,道:“若是我有这么一个亲姐姐,但凡没了父母,也是好的。”

  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只把黛玉气得了不得,三春亦是心生怒意。

  素日里只当她年纪小,凡事也都不在意,可是如今,年纪本已大了,如何还是看不透事实?

  是因为从小失了教养?还是如今姐妹们和她都非亲人?

  她笨非愚笨女子,诗词亦连三春尚不能及,何以竟在这些事情尚如此?

  都是一处长大的姐妹,是他们都疏忽了她?还是曾经算计了她?为何她竟始终不肯和他们姐妹交心?

  不为什么姐妹情深,只为了,那一点点比别人亲的血缘。

  黛玉看着湘云,想起那日冯夫人的话,知道湘云的婚事必定有变,只是也不好开口问她,况且她如今叔叔婶婶也不在,连姥姥都没权过问的事情,自己一个姑娘家,自然也不能开口的。

  因此只是淡淡地道:“云丫头,你好自为之罢了,但愿来日你别怨咱们姐妹都没提点着你。”

  湘云听了也不在意,只拉着宝钗手里的手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娇笑道:“爱哥哥,咱们到宝姐姐那里去吃好吃的罢?”

  宝玉岂舍黛玉在此?自是不愿,可巧袭人过来,忙笑道:“二爷快去罢,我才从太太那里过来,知道宝姑娘那里有了新鲜东西,竟是难得的。”

  宝玉听了登时好奇心起,便对黛玉宝琴和三春笑道:“既难得罕见的东西,姐姐妹妹都一同过去见见罢。”

  黛玉只淡淡得道:“我也乏了,二姐姐,四妹妹,琴妹妹,我且和三妹妹歇息去了。”

  宝琴笑道:“姐姐快去罢,你这身子原本不好,还是在意一些好,明儿里,我可有事情求姐姐呢!”

  黛玉抿着嘴笑道:“倒不知道你能有什么事情要来求我。”说着便和探春携手去了秋爽斋。

  迎春亦和惜春宝琴各自回去。

  湘云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道:“好端端的,林姐姐又气什么?也不是我说的,林姐姐就是气性大了一些。”

  宝钗只拉着湘云的手,将手腕上的一只金镶海棠玉镯子褪了下来戴在湘云手腕上,亲热地道:“好妹妹,你是大方人,不必和这些小性子的人计较什么,只过好咱们自己的便是了。”

  宝玉忙道:“云妹妹也别气了,林妹妹可不是什么小性子人,我才听我那里的坠儿说起过,昨天打发她给林妹妹收拾东西,可巧紫鹃数钱,林妹妹二话没说就抓了两大把给她呢,何来小气了?”

  湘云听了怒道:“爱哥哥你也不必在我们跟前说这恶心话,既你说她好,偏和我们在一处做什么?你且去找她罢,只讨她的好罢,何必在我们跟前献殷勤。”

  宝玉见宝钗亦是冷面含霜,不见素日的雍容和蔼,忙再三作揖赔罪道:“好妹妹,你且绕了我罢,我什么时候只顾着讨林妹妹的好了?我只是说实话罢了。大家姐妹们,一个一个都是如花娇嫩如玉温润的,何必鸟眼鸡似的?”

  湘云冷笑道:“我们竟是鸟眼鸡了,你算得什么了?你有什么好,值得为你生气?”

  说着便挽着宝钗的手走向蘅芜苑,可巧遇见迎面邢岫烟颤巍巍地走来,更显得闲云野鹤一般,清秀中透着出脱。

  宝钗见邢岫烟披着一件大红羽缎的斗篷,身上衣服虽是半新不旧,却有一块碧玉佩压裙,便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邢岫烟见到宝钗湘云二人,忙止步含笑道:“是三姐姐给的。”

  宝钗点头感叹,湘云便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三姐姐。三姐姐倒是色色妥当的,也能得宝姐姐一二分,别人也就罢了,都比不得宝姐姐的。”

  宝钗听了含笑不语,随即拉过了邢岫烟,笑道:“如今这些富贵闲状,都是无用的,你瞧我从头到脚都是有富贵闲状的?这些太太素来不喜。咱们这样人家,虽有一大箱子的这些妆饰,可是原本比不得她们富贵,能俭省也就俭省了,何必和她们攀比。”

  邢岫烟分明看到宝钗胸前金灿灿带着金锁,偏又来说自己,但是自己不是这里的人,也只当不见,听了这话,便忙笑道:“姐姐既然这么说了,回去我摘下就是。”

  宝钗忙又道:“你也糊涂了,这也是她的一份心意,若你摘了,她岂不是又多心的?”

  邢岫烟听了方罢了。

  湘云问她从哪里来,刑岫烟忙又道:“从妙玉师父那里吃了茶过来的。”

  宝钗听了诧异,道:“那妙玉是极其孤僻的,咱们家才在那里吃了茶,回头我就见到她竟将几个盅子都叫人砸了。竟不曾想,你还得了那妙玉的眼呢。”

  邢岫烟欲说妙玉和自己乃是半师之分,突然想起妙玉所嘱,听了宝钗如此之言,遂又住口,只是腼腆一笑。

  宝钗知她住在迎春房里,素知迎春不过就是个针扎不出一声来的二木头,因此便放邢岫烟去了。

  在原地站了一会,宝钗自言自语道:“这个邢岫烟问候端庄,又是大太太的亲侄女,倒和我家兄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湘云听了只喜道:“宝姐姐是叫邢大妹妹做薛家的媳妇么?这可好得很,我也喜欢邢大妹妹。”

  宝钗忙掩她口道:“瞧你,说的是什么话?这些事情也是咱们能在意多说?你也有些大家子小姐的气态罢了,省得她们一个个都和你不合,外人看着也不像。”

  湘云只紧紧挽着宝钗的手,笑道:“我只和姐姐和爱哥哥好,别人我才不理呢!”

  宝钗爱怜地理了理她鬓角的发丝,神色可亲,道:“正是这个话呢,咱们姐妹好,也别在意别人说什么。若是你因老太太责备你和我好了,那咱们就是白好了一场了。”

  湘云娇憨地笑道:“姐姐当我是什么了?连这个也不知的?凭她怎么好,我只认姐姐。再者了,连姐姐的好处都不知,也不是个人了。最奇的就是老太太,好歹宝姐姐才是最好的,连她自己都夸赞过的,何以只疼林姐姐一个了?别人都靠后了。”

  宝钗淡然一笑,道:“林妹妹可是老太太最亲的外孙女,连宝兄弟都是靠后的,咱们怎么能和她比呢!”

  湘云想了想,道:“我也不喜林姐姐小性儿,倒像只她才是公侯的小姐,我们就只是贫民的丫头似的。爱哥哥又是个不知世事的,总是因她和我闹翻,今儿不过就说这两句话,爱哥哥还和我恼。”

  宝钗听了笑道:“所以你才该在老太太跟前多走动一些,不然你只和我好了,反和老太太生疏了,老太太自然心中不喜的,只要老太太疼你,你想做什么谁还敢拦着你不成?便是你说话,也举足轻重了。”

  湘云听了暗自点头,心中有所觉。

  忽而想到宝钗的事来,笑道:“宝姐姐你什么时候做我爱嫂子呢?我可是乐见其成的。再不想别的人抢了你的爱哥哥去。”

  宝钗粉脸微微一红,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湘云笑道:“姐姐你的心思我是尽知的,你也别瞒我,我可也看着太太喜欢你的,爱哥哥那么温柔可亲的人,也只姐姐你足以匹配得上罢了,前儿我恍惚听琥珀说,老太太跟鸳鸯姐姐说话的时候,好似二姐姐已经有人相看中了的。二姐姐都如此了,姐姐你还不急,我倒是替姐姐急了。”

  宝钗听了心中狐疑,忙问缘由,湘云却道:“我也没怎么听真,只恍惚听说罢了,姐姐既然想知道,回头问问琥珀姐姐就是了。”

  宝钗听了,也不带湘云回蘅芜苑,径自往贾母房里找琥珀来。

  贾母午后必定是要歇息一个时辰的,偏因冬日夜长,也偏不睡,却在里间和黛玉宝琴探春抹骨牌,隐隐传来一阵嬉笑声。

  细细听了,除了此三人之外,还有凤姐儿李纨和迎春惜春,竟连邢岫烟亦在内。

  湘云轻轻嗤笑一声,低低地道:“才说林姐姐是去歇息的,却不想都在这里讨老老祖宗的欢喜。”

  宝钗亦不说话,只拉着湘云到了琥珀的房间来。

  丫鬟本是都是聚睡在同一间下房里的,只因贾母身份不同,八个大丫头除了鸳鸯和琉璃陪睡在贾母房里之外,别个倒是六个睡在外间,外间又分了三个下人房间,因此琥珀和珍珠是住一间的。

  可巧琥珀端了一个梅花式羊脂玉盘,托着一盘鲜嫩的水蜜桃,软软的绿色透着粉粉的色泽,一阵扑鼻的蜜香,煞是诱人。

  宝钗和湘云都是吃了一惊,湘云低低地惊道:“这样的天,竟还有水蜜桃?”

  宝钗只浅浅地笑道:“可见老太太是享福的人了,果然吃的穿的都是我们极其罕见的东西。”

  琥珀见了两人忙问好,笑道:“这个水蜜桃,难为是怎么弄出来的?究竟连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林姑娘前儿来的时候带了过来,连她自己都舍不得吃,只孝敬了老太太,因才拿来的时候有些硬,因此老太太还放了两日,今儿才吩咐拿出来给姑娘们尝尝。”

  宝钗似笑非笑,道:“林姑娘倒是个极富贵的人儿呢,竟连这个有的,可见还是因那忠毅公府门第富贵罢。”

  琥珀只把水蜜桃递给珍珠送了过去,才悄悄道:“宝姑娘可别这么说,那林姑娘,可金贵着呢!”

  湘云左看右看,也拿起了炕桌上的花样子来看,只管赞好,欲待问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琥珀虽因前儿之事不大待见黛玉,但是终究也知道奴婢本分,那日的事情原也不是黛玉的不是,因此也并不想多说,只是淡淡地笑道:“人人疼着姑娘,姑娘自然是金贵的了,倒也不是因着忠毅公府门第高就富贵的。”

  说着感叹道:“这林姑娘也是好的,前儿我那样指着她,她都不恼的,倒还是三姑娘提点着我。都说林姑娘是尖酸刻薄说话不让人的,可是今儿里细细想了,也没见林姑娘对我生气,可见素日里我竟是大错了,怪道老太太那样疼林姑娘了,真真儿是个好人,嘴里不让人,可心里是好的,从来不计较,果然有老太太的影子的。”

  湘云听了猛然一怔,一双眼睛只看着琥珀。

  琥珀斜签着身子坐在坑上,拿着炕桌上的孔雀金线拈了起来。

  宝钗见湘云似有动摇,忙笑道:“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人人心里都是不一样的。”

  琥珀含笑点头,又问道:“这样冷的天,宝姑娘和云姑娘怎么过来了?既然来了,也进去陪着老太太抹骨牌好。”

  宝钗往里间努里努嘴,悄悄笑道:“老太太如今只和孙女孙子媳妇们嬉笑,我们去岂不是自讨没趣?”

  琥珀听了只笑道:“宝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了?邢大姑娘可不是老太太的孙女呢,老太太不也是疼的?云姑娘可是老太太的亲侄孙女,和林姑娘一样都是老太太的亲人,满园子里,也就云姑娘和林姑娘是最亲的,如今怎么侄孙女反和姑奶奶生分了?倒不像是一家子人了。”

  湘云神色微微一动,心中顿时多了无限心事。

  宝钗只亲热地拉着琥珀的手,笑着把手腕上的另一只金镶牡丹玉镯子套在了琥珀的手腕上,笑道:“这个镯子还算的是精致,我见姐姐有些儿素净,就给姐姐戴罢。”

  不想琥珀却褪了下来,递在宝刹手里,笑道:“这些个东西,我们这里素来是不短的,老太太时常也赏头面衣裳,不过都是没处挌的东西,都压在箱子底下呢。”

  宝钗一怔,只得收了回来,因琥珀不收的东西,她也不好戴,抽身见到身畔站着一个小丫头子,便递给了她。

  湘云只垂头吃着茶,只听宝钗款款问着琥珀贾母爱吃什么爱玩什么等等言语。

  琥珀一一答了,宝钗忽而话锋一转,道:“听闻二姐姐已经有人家了?”

  琥珀虽是个丫头,可是机灵远见并不输了鸳鸯,便笑道:“何尝有的事情,偏是有了人家,也不是我们这些奴才秧子能嚼舌根的,反坏了主子们的名头。”

  宝钗没能探听到什么,只得携着湘云的手出去。

  琥珀忙追了出去,拉着湘云的手,把手里的尚未做完的抹额递给了湘云手里,笑道:“好姑娘,我知道你是针线精巧的,好歹替我做了老太太的这个抹额,我打从心里感激姑娘。”

  湘云正欲生气,忽觉得琥珀暗暗塞在自己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便知其中有玄机,随口答应了去了。

  回到住处,宝钗便道:“好端端的,这上上下下里都是做活计的人,怎么连个丫头也能使唤到你头上了?”

  湘云一心想看手里是什么东西,便推着宝钗笑道:“好姐姐,你且去洗澡,这些话咱们回头再说。”

  宝钗点点头,方吩咐人烧水洗澡去了,屋子里只剩湘云一个。

  

  

  

  《红楼之禛惜黛玉》怒斥弘时为雍正

  话说湘云打开紧攥着的手掌,却是个纸团儿,打开看时,却仅仅仅来自心田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湘云暗自嚼着这句话的意思,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忽然宝钗到,她已来不及烧了,便忙把纸团儿塞进了荷包里。

  宝钗一面擦着头发,一面道:“你也去洗澡罢了,我才听我妈说,十两银子,明儿里请老太太赏雪呢!”

  湘云听了便去洗澡,帘子一掀,薛姨妈却披着大憋进来了。

  宝钗忙给母亲让座,薛姨妈却道:“我的儿,你也不必忙活了,我是有正经大事和你商议呢!”

  宝钗诧异道:“妈,有什么事吗?”

  薛姨妈接了莺儿端来的茶,轻轻吹开茶水里漂浮的玫瑰花儿,才道“而来是为了刑大姑娘的事情来的。”

  宝钗便心中有所觉察,道:“妈必定是想叫刑大姑娘做咱们家的媳妇!”

  薛姨妈点头,道:“正是这个,刑大姑娘温厚可疼,又极是出众,是个荆钗布裙的女儿,谁做了媳妇去,可不就是得了福分了?因此我明儿要你姨娘说了,求了她给你哥哥做个媳妇。再者,你也知道,你姨娘那里不和的,不管怎么说,要是想嫁到了贾家里来,倘或大太太横加阻挡儿,也不是小事,结了亲,她也不好意思再难为你嫁过去了。”

  宝钗听了沉吟片刻,踌躇一会,才道:“依我说,竟别给哥哥求了,你也知道哥哥素日里的性子,举止骄奢淫逸,这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的?若求去,只怕反说咱们只欺负人家家底穷,竟叫哥哥糟蹋了人家的好女儿,叫这里都小瞧的。”

  薛姨妈一怔,道:“那你说倒是怎么着?”

  宝钗笑道:“还是说给蝌儿罢,好歹他虽不是咱们家的正经哥儿,也是我同胞兄弟似的,可比哥哥更似我呢,如此倒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咱们家的根基富贵,邢家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薛姨妈点头,道:“我的儿,你虑得极是,我只听你的便是了。”

  想了想,道:“咱们家如今确是不比先前了,你哥哥又是那样,再这样下去,可是什么都不成了的。”

  宝钗道:“如今蝌儿来了,他是极有本事的,妈只叫他来料理罢,好歹总比哥哥自己料理强得多。再说了,咱们两家虽是堂族,却各自做自己生意,当初咱们家是皇商,因此才不和他们一同做生意。如今他们家虽非皇商,却日益兴旺,好歹咱们家也借着他们的光罢。再说了,有了什么亏空什么的,他也不好意思告诉我们,想来也会想法子补足的。”

  说到这里,又笑道:“妈给他定一个好媳妇,他还有什么不听妈的?竟是一石二鸟。”

  薛姨妈听了只点头,暗自赞叹女儿精明,次日谋之于凤姐儿,凤姐儿也不愿意多事,偏竟有推给了贾母。

  贾母一听,自然就明白薛家心中所想,好在不是薛蟠,那薛蝌也是见的,才貌俱全,亦不致辱没了邢岫烟,因此便做了保山,说给了邢夫人,又命凤姐儿夫妻做媒。

  邢夫人想了想,知道薛家大富,薛蝌生得又好,因此亦答应了。

  薛蝌定了邢岫烟为媳,合府皆知,二人路上也有一面之缘,大约心中也是愿意的。

  才吃了定亲宴,姐妹们都出来玩耍。

  湘云此时却是闷闷的不知道怎么了,总坐在一旁搓着手帕子,也不理人。

  因旁边无人,只三春姐妹和黛玉以及宝琴,惜春便轻轻地道;“为什么,求的只是邢大姐姐?”

  迎春想着湘云在旁边,便低低地道:“你也糊涂了,这个也不知道缘故?”

  惜春冷笑了一声,道:“我倒是知道的,可叹还有人不知道呢!”

  说着便道:“绮儿纹儿哪一个家世不比邢大姐姐好些?又是大嫂子的妹妹,大嫂子又是二太太的媳妇,这一求可不比求大太太容易多了?怎么姨太太却舍近求远去求邢大姐姐?可见心里打的算盘,是想到时候结了金玉良缘的时候,大太太也是薛家的亲戚,这亲就容易结得多了。”

  

  

  迎春听了笑道:“说你孤僻冷漠,偏又事事有心,色色明白。”

  宝琴也惊异地道:“倒不曾想打的倒是这个主意,若是我哥哥知道他的亲事竟是为了大姐姐的金玉良缘铺路,不知道他是什么形容了。”

  随即又冷笑道:“哥哥如何不知道的?想必心里比我还明白呢!”

  忽见湘云坐在那里闷闷,宝琴故意笑道:“那石头冷,云姐姐你坐在那里做什么?”

  湘云抬头看了姐妹几人一眼,闷闷地仍旧是不说话。

  忽见宝钗远远来了,亲热地拉着湘云的手,姐妹们也都掩住了口。

  那日给黛玉送了玉坠子的鸟儿却盘旋飞舞在姐妹们头上,请脆脆地鸣叫着,扑棱棱又落在黛玉肩上。

  黛玉见它腿上用丝线系了一枚小小的细铜筒,黛玉咯吱一知,随手摘了下来。

  正欲看时,却听到一阵清朗的声音笑道:“再不巧,竟在这里见到姑娘。”

  猛然听到男子声音,姐妹们都不由得一愣,黛玉听着声音极熟,随声看去,也不是别人,却是弘时,还有宝玉跟在后面。

  那弘时不过二十来岁年纪,长挑身材,身为皇室子弟,自然形容俊秀,目若朗星。

  披着一件猞猁狲大憋,眉宇之间的骄气和贵气虽损了一些气派,但是风姿依旧不下宝玉之秀色,更添三分英气。

  黛玉心中微怒,冷声道:“女眷后院,也是三阿哥能来的?传了出去,还叫我们家的女儿要名声不要?宝玉你年纪也大了,规矩也该知道了,还这么没礼数,也能领得三阿哥进来!”说着便抽身回房。

  弘时身形一闪,挡到了黛玉的去路,笑道:“也算得是见过姑娘的了,如何姑娘还是这么一副大气性?”

  眼睛贪婪地看着黛玉如弱柳新花的娇容,眉梢眼角风姿楚楚,娇丽无限,弘时只觉得心中那股悸动越发明显起来。

  当着如此美人在前,一个热血青年,少不得心猿意马的,只是那日却也没有想到竟会来得那么突然,几乎压抑不住,好在十六叔到来,自己匆匆离开,不然自己却也唐突了眼前的俏佳人。

  这些时候以来,虽然给皇阿玛责令闭门思过,但是眼前心中,总是闪过她绝色的容姿,叫自己神魂颠倒。

  好容易过了闭门思过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自然就是她了,叫人打探到黛玉如今在贾家,因此才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那宝玉不通世故,极好利用,再者他母亲王氏更不敢得罪皇室丝毫,因此他便畅通无阻地进来。

  但见雪如玉,却人如兰荷,天然一段婉转,自然一段风流。

  黛玉心中越发怒了起来,似蹙非蹙的眉登时竖了起来,薄面含嗔,冷如冰霜,“三阿哥请自重!”

  弘时向来是骄纵惯了的,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地性子,见黛玉丝毫不给他一些脸面,心中倒也是有些恼怒,道:“爷儿看中了你,就是你的福气,不要有福气却往外面推,早晚你还是爷儿的!”

  黛玉冷笑道:“我竟不知道三阿哥是什么人,凭什么就如此坏我这么一个姑娘家的名声?这样的福气我不要,三阿哥还是施舍给喜欢这福气的女子,别在我跟前威胁什么话!”

  说着又冷笑道:“再者三阿哥也记得自己的身份,别因贪小失大,得不偿失。”

  

  

  乍然见到黛玉的时候,弘时总是以为黛玉不过就是有着一副天姿国色,其性子定然也如容姿一般娇弱无依,所以未免气盛了一些儿,也总是以为自己乃是堂堂皇子,不管是哪家姑娘,也必定是趋之若鹜,因此听了黛玉这丝毫不在意他身份的话,心中自然是十分诧异。

  雪雁早已取了面纱过来覆在黛玉脸上,扶着黛玉的手,道:“姑娘,咱们回罢。”

  黛玉点点头,扶着雪雁的手方欲回房,弘时又挡了住,盯着黛玉面纱下若隐若现的绝色容姿,道:“姑娘很不把爷儿放在眼里呢?好歹爷儿也贵为皇子,怎么连个规矩也不知道了?”

  黛玉有雍正依附,自然是丝毫不怕,只冷冷地道:“规矩?什么是规矩?三阿哥随随便便就闯进我们女孩儿家玩耍的院落里就是规矩了?自己尚且不守礼,叫别人守什么规矩?”

  听着黛玉口气极冲,宝钗自是不敢得罪弘时,况且弘时也是因薛蟠之故才认得黛玉的,忙推了湘云一把。

  湘云不知道怎么,这次竟未曾明白宝钗之意,只呆呆地站着不说话。

  宝钗只得自己笑道:“林妹妹也别恼了,好歹也给三阿哥一些面儿才是,虽说是有些莽撞了,但是到底大规矩还是要守的。”

  黛玉看了湘云一会,看来琥珀纸条,岫烟之事,似乎已经点醒了她,不然她不会不护着宝钗,因此便冷笑道:“我竟不知道什么是大规矩,什么是小规矩了?便是那大规矩还不是小规矩来的?我原本就是没有规矩的人,也不必守什么规矩!请容我告退!”

  弘时还欲再拦,雪雁眼光一闪,挡在了黛玉身后,一股杀气透了出来,冷冷地看着弘时。

  “三阿哥也该知道一些规矩了,我们姑娘可不是随便就由着三阿哥起了那不该有的心思的!三阿哥也好歹顾着一些儿自己的身份,素日里听说四阿哥和五阿哥年纪虽小,却已文武双全,却不知道三阿哥的长处在哪里?皇上责令三阿哥闭门思过,想来是没有思过的,既然如此,就回去好生在闭门思过一个月!”

  自从上次玉泪轩事件之后,加上黛玉又大病了一场,雍正心中极是恼怒,可是弘时终究是他唯一成年的儿子,因此早已告诫过四雪之鸟,若是弘时再打搅了黛玉,四人可以不必忌讳身份高低教训他,只要不伤了他性命就是,因此雪雁才会说这样的话,不然她虽然恼怒弘时,亦不能违背了这身份高低。

  弘时大怒,道:“你不过一个卑贱的丫头,也敢来教训爷儿?”

  从小,他就是父亲最宠爱且是唯一的儿子,偏偏弘历的出生夺去了属于他的那份光华,他心中越发不忿,而自己明明是父亲的长子,却因自己母亲齐妃李氏是汉旗人,因此自己不得皇祖父康熙爷之心,亦不似其他亲王郡王的长子那样被册封为世子,多年以来累积心中的怒愤,谁能了解?

  父亲是那样的严厉,严厉到了冷酷无情地逼着自己读书上进,可这有什么用?父亲还是选择了弘历做他的皇位继承人。

  那应该是属于他的位子啊,为什么竟会是弘历的?自己的母亲可是父亲的两位侧福晋之一,位份尊贵,什么时候一个没名没分格格生的弘历就凌驾于自己头上?如今竟连一个丫头也胆敢斥责自己!只因为弘历的母亲钮钴禄氏是满旗人女人吗?

  既然如此,那么他宁可和八叔允祀交好。

  雪雁冷冷地道:“三阿哥可是皇上如今的长子,倘若没有错的事情,奴婢一个丫头又怎么敢教训三阿哥?”

  弘时却当雪雁是取笑他,更是气恼不已,道:“皇阿玛冷漠无情,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舍得贬斥皇陵,逼死了亲生母亲,贬斥庶母宜太妃娘娘,爷儿一个不受宠的阿哥,又怎么会给他放在心头?只怕没两日也就真把爷儿贬斥了呢!想来你也是看着老四受宠,因此如此小看爷儿!”

  话尚未说完,“啪”的一声,脸上竟着了黛玉一记耳光。

  黛玉少女体弱,力气不大,打在他脸上也算不得什么,可是终究也是大不韪的罪名,只把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黛玉虽然蒙着面纱,可是粉脸气红的容姿还是可以让人轻而举看到。

  弘时目瞪口呆地看着黛玉,他虽然不受宠,到底还是阿哥,她竟然敢打他,目光之中顿时皆是杀气。

  

  

  黛玉怒道:“你凭什么来怪责他?凭什么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加在他的头上?我告诉你,别人闲言碎语,那是因为不了解,不知道他的为人,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可是你呢?你是皇家的阿哥,是他的长子,他是堂堂正正登基为帝的皇上,是先皇康熙爷亲自指定的天子,他的一切都是光明正大,先国后家,先君后父,你凭什么说他冷漠无情?”

  弘时目光忽而如散开的雪花一般,冰冷涣散,却又隐隐三分诧异。

  黛玉目光如冰雪,寒气袭人,冷冷地扫过了在场的人,道:“你从心底怪责他,你是成年的阿哥,却没有爵位,你可想过,他为何迟迟不给你爵位?你身为阿哥,却如此怪南皇上,是为不忠;你身为长子,不能体贴父怀,孝顺膝下,却说父亲偏心,不思进取,是为不孝。试问,如此不忠不孝之人,如何担当大任?”

  弘时正要说话,却又给黛玉堵了回去,道:“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他没有任何错,帝王之位,是康熙爷所传,遗诏是在我的手里,所有的事情我都明白,他得位光明正大,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来否决他即位的正统!你真以为如仁寿皇太后所说,他篡改遗诏吗? ”

  “我告诉你,不是!我九岁见到康熙爷,然后遗诏就一直在我身边,康熙爷早已有意,怎么会是他篡改遗诏?十四爷智勇双全,康熙爷素所喜爱,可是却一直未曾进封,在那样的风云中,还是远调他至西北,为的是什么?就是告诉他,他是贝子,是将军,却不是帝王。没有雷厉风行的手段,他坐不稳九五之尊的位子。”

  “你以为,你皇阿玛他真的那么在意那九五之尊的位子?你以为,他真的就那么不在意手足之情?如果不是康熙爷的遗诏,如果不是为了天下百姓,不是为了祖宗传下来的江山,他早就可以逍遥自在,不枉他一身才华。”

  “仁寿皇太后,可是他的亲生母亲,身为亲生母亲,不说体谅儿子,却以死相逼,传言他得位不正,一句话简单的话,就否决他即位的正统,让他登基的第一天就是那般难堪,他忍了,因为那是他亲生的母亲,他不能不忠不孝。可是最后呢?竟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推到了那风头浪尖,还被安上了杀父弑母的莫须有罪名!”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拔刀相向商王,那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十四爷不服,他也忍了。十四爷智勇双全,却心胸狭窄,只说那是属于他的位子,所以贬斥十四爷为康熙爷守皇陵,为的是给十四爷留下一条性命,是要他静心思过,要他不要枉费了一身的智勇。你只看到他的不好,你可看到他为何如此?”

  “如果他是冷漠无情,那么为什么十三爷十六爷十七爷都一个个忠心耿耿为他料理政务?仅仅是因为康熙爷的遗诏吗?如果没有忠心敬佩之心,何以如此?你只知道吃喝享乐,你可知道,年前雪灾的时候,他是如何赈济灾民?他是皇上,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可是他却和十三爷亲自为灾民烧火熬粥。三阿哥你扪心自问,这些,你能做到吗?”

  “流言止于智者,多少人都被流言所误,派给了他多少的罪名,可是他不在乎。你是三阿哥啊,是他唯一成年的儿子,为什么你就不能体谅他,不能为兄弟表率,而到处惹事生非?你和廉亲王爷好,那是你八叔,你可以和他交好,可是如果是因为对他不满而如此和他作对,那么你就不配做他的儿子!”

  黛玉从来没有这般酣畅淋漓地痛斥谁,今儿却当着这所有人的面一股脑说出来。

  别人目瞪口呆,这些人,大多都是多嘴多舌之人,自然会传得飞快。

  她就是要这样,她要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一位难得的好皇帝。

  她心疼他,心疼他忍受着那么多的是非流言,如今连自己亲生的儿子都这般说他。

  她的心,跟着好痛。

  他登基于此,只有两年,这两年来,他忍受了多少风言风语?

  她只在一个小小的贾家就如此,那么他君临天下,又受了多少?

  谁能明白?谁能了解他那高高在上的冷寂和心痛?

  她不想再因为她的事情,而叫他更加恼怒了弘时,毕竟,那是他的儿子。

  她不想,看着他和他的儿子反目成仇,一辈子无法体体谅彼此。

  宝钗等人惊得脸色都白了,忙斥责黛玉道:“妹妹你说的都是什么话?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还不快给三阿哥赔罪!”

  就在这时,就听到允祥声音道:“弘时你又在这里胡闹什么?不是说今儿出去狩猎了么?怎么反在这里?”

  众人见到贾政陪着允祥过来,虽然亦有些不守得规矩,但是毕竟允祥已是长辈年龄,故而也都不在意,忙都上前见礼。

  允祥披着一件领口镶滚着黑灰鼠皮毛的貂皮大憋,大憋下穿着淡蓝色的众所周知袍,越发显得英气爽朗,面容如玉。

  肩上站着两只浑身雪白的小雪貂,长不过半尺,毛色莹润,骨溜溜的眼睛如火星一般。

  允祥目光看着黛玉,却被她方才一番言语所震慑。

  是啊,谁能了解四哥的苦?唯独她一个罢了。

  

  

  未完待续

  梅冷桃香云心明

  黛玉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因此话音一落,就扶着雪雁的手不住咳嗽,一张小粉脸都咳嗽得通红。

  允祥摇了摇头,道:“你这个身子,难为你说这么多话。果然这一生气,什么都是做得的。”

  语气之中皆是惊叹不已,叹她看得透说得明。

  允祥说着示意身旁的丫鬟赶紧端了茶来给她润口,看着她咳嗽平复了一些,才晃了晃雪貂。

  黛玉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也觉得好些,忽见那雪貂儿,爱得了不得,忙伸手就要抱,那两只小雪貂倒也是有灵性儿的,柔顺地由着黛玉抱着。

  黛玉早把方才的怒气抛到了九霄云外,欢喜地笑道:“这是从哪里来的?真是好玩儿呢!”

  允祥笑着看着她娇俏的小粉脸,见到她欢喜,自己心中也自然而然欢喜了起来,笑道:“前儿里去长白山一遭儿,救了一对老雪貂,却没多少工夫就死了的,见到雪貂洞里还有这两只小白雪貂,就带了回来给你玩耍。”

  湘云宝钗三春诸人早已知道黛玉和允祥是熟识的,自是见怪不怪,只是宝钗却是心中暗恨。

  唯独弘时却是奇异之极,心神尚未从黛玉的一番怒斥中回神,只问道:“十三叔认得林姑娘的?”

  允祥抬头看了一会弘时,才道:“你如今也该消停一些,好好在上书房里读书,前儿个里你闹林姑娘的事情,我也知道了,你十六叔说的话,你还不放在心里是不是?林姑娘也是你能胡闹的?今儿林姑娘的话,你也回去细细想一些罢了。”

  说着悠悠叹了一口气,道:“你皇阿玛就是从来不替自己辩解,才一至于斯。他心里的苦痛,你们怎么能明白?”

  听到允祥教训,弘时越发桀骜不驯,道:“不过就是个汉人家的丫头罢了,难不成我连纳个侍妾的事情,十三叔和十六叔也是要管的?我竟不知道十三叔和十六叔什么时候管得这么宽了!虽说十三叔和十六叔是亲王,可好歹我也是皇子呢!有了皇阿玛的金牌又怎么样?”

  允祥伸手在旁边的梅树上一拍,震落了许多花瓣,冷冷的一地落红,红至人心深处。

  “弘时,你不是愚笨之人,姑娘的话,还没有点醒你么?莫要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才来后悔!”

  允祥之怒自是为黛玉,却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他知道弘时是雍正如今长子,却是心中不忿雍正疼爱弘历,已和允祀渐有契合,若是再这么下去,少不得又会惹出一些祸事来。雍正子嗣本就少,若他有了什么缘故,谁能解雍正心中失望之痛?

  弘时虽然骄纵,却也不是无知之人,自然明白雍正对允祥的信任,其中的手足之情,无人能比,再者听了黛玉的话亦未能想得明白,因此只是心中终究不服,气忿忿地看了一眼黛玉,摔手离开。

  允祥皱了皱眉头,道:“这个弘时,越来越是不像话了,骄纵不堪,回去定然是要叫皇上好好管教管教的!前儿闭门思过,也没个效验,明儿里按个一年半载叫他闭门思过好了!”

  黛玉冷笑道:“想来这里就是由着别人来去的,不管是谁,外人内人的,随便都是可以进来的!”

  允祥摸了摸鼻子,道:“你这丫头,把我也怪进去了。也罢,明儿里我也不来了,省得给你添什么麻烦!”

  黛玉本就最厌弘时眼光心意不轨,后来也知道他是受薛蟠之因,此时心中的气也顿时扬了上来,气咻咻地道:“给我添什么麻烦?我有什么麻烦的?横竖这里又不是我的家,自然是由着别人随意进出的!你们来,这里还巴不得的脸面呢!因着我不来,倒是叫我白受了人家的责备!”

  允祥好笑地摆摆手,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到底想叫我怎么样?”

  黛玉也不答话,只抚摸着怀里的小雪貂,小嘴一嘟,目光流转,顾盼生姿,道:“这却是好了的,先在那里,是十六爷来解围,如今却是十三爷来解围,难不成就是还要了见了那三阿哥的?下次见了,又谁来解围?”

  虽说她容姿妩媚,似未生气,但是语气之间却是有些薄薄的怒意。

  允祥眼色微微一怔,随即瞅了耿直迂腐的贾政一眼,才笑道:“这个我自然是明白的,你且放心,再不叫他来如此胡闹了!”

  说着淡淡地对贾政道:“政老是极其明白的,可是政老这个宝贝儿子,早已成丁,难不成这园子里的礼数也不知道了?”

  贾政狠狠瞪了贾宝玉一眼,忙陪笑道:“都是犬子胡闹,竟惹如此事故,还望王爷海涵,日后必定不会再有此等之事。”

  允祥点了点头,眉宇之间凝结的一点沉郁之气也微微散开,对黛玉笑道:“也罢,实在那弘时就是这样的性子,回去我跟皇上说一声,管紧了他。再者也打发两个极有用的人来伺候着你,省得出什么事故。”

  听了允祥这话,黛玉就道:“我才不要太多的人跟前跟后的,明儿里我就回去,想来也不能随意就闯进了我们家!”

  允祥爽朗一笑,道:“你说的倒也是,原本就是跟着的人多了,再给你添两个,岂不是叫你更加繁琐了?”

  抬头看了看玉色蝴蝶在眼间蹁跹飞舞,再看旁边一群妙龄少女容颜如花,一副春光烂漫之气萦绕满园,看似繁华灿烂,却已掩盖不住其中之凄,才散了开的沉郁越加纠结,叹息道:“如此美景,却也可惜了!”

  黛玉歪着头,抱着雪貂,目光流转,扑哧一笑,娇声道:“人谓侠王十三,英气爽朗,什么时候也如此多愁善感的了?”

  允祥看着黛玉如玉的风化,如花的娇姿,暗叹她终究是得到了属于她自己的幸福,眉梢之间的忧愁渐渐淡去,多了的,是一种极度的甜意,更显得婉丽妩媚。

  寒雪如刀一般锋利,但是却冻结不了她浑身的清甜,那是幸福的味道。

  风声如诉,红梅如画。

  罢了,罢了,心中还纠结着一些什么?只要她幸福,只要四哥幸福,那么他也是幸福。

  如今,只是,弘时啊弘时,你父已忍你多次,你可要好自为之,太骄横了,太张扬了,终究是后悔也来不及。

  嘴上却偏和黛玉计较,“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人生在世,谁没个多愁善感的时候?偏我就不成了?”

  黛玉听了不禁莞尔,道:“我可没说不许你多愁善感呢,我也罢了,原本没什么大用处,别人也不在意,若是换成了你这堂堂怡亲王,若果然这么一副模样出去,人家都忙不迭来劝慰你,百般讨你开心。”

  允祥一笑,朗声道:“今日此来,不过就是送这两只貂儿与你,既如此,也该去了!”

  说着转身离开,来如风,去亦如风,不再回首,回首虽是妙人笑,却不是为他。

  他的四哥啊,如今算得,是圆满了罢?

  只要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一生幸福,那么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盯着允祥远去的背影,仍旧是那般英挺爽朗,却已有些落寞,为的是什么呢?

  黛玉轻叹,心中隐隐已有些察觉,但是不能回应的,又何必纠结?

  黛玉只有一个,一个人,一颗心,一段情,多了的,她承受不起。

  贾政恭送了允祥回来,就见到宝玉急急忙忙欲跑回怡红院,便喝道:“站住!”

  贾宝玉吓得打了一个激灵,脸带惶恐之色,忙给宝钗和湘云使眼色。

  贾政心中却也明白,极怕允祥到雍正跟前说了什么,到时候才一家子老小都没了好下场。

  因此大怒道:“在我跟前,还给你姐妹使什么眼色?我因政务繁忙,家里大小事故都不管,就是你称王称霸了不成?虽然三阿哥尊贵,可是终究是外男,年纪轻轻的,岂能随便见家中女眷?什么时候也由着你随便引进来了?还好怡亲王爷没有怪罪,不然要了你这条小命儿都不为过!”

  贾政性子极其迂腐,又极重清名,今日之事又是允祥在,无论如何他都是要给一番交代的。

  想起黛玉是忠毅公之义女,又是当日皇上登基之功臣,难怪怡亲王爷如此宠爱,竟连弘时都不在意,他知黛玉性似敏妹,如今眼看着宝玉更是一无是处,贾家后继无人,心中更是恼怒。

  本要痛打贾宝玉一顿,忽而想起宝玉最厌恶诗书,便怒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滚回去,鉴于今日不守规矩,罚你闭门思过,抄写家规百遍,四书五经各百遍,回头我会出一些题目,把文章做出来,不然不许出门!”

  宝玉挨打还犹可,可是若说这抄写四书五经做文章,可比要了他的性命还重,只苦着脸正要辩驳。

  宝钗见贾政正在气头上,忙暗地里拉了宝玉一下,暗暗吩咐袭人赶紧带了他去。

  贾政这才对黛玉道:“今儿的事情,叫甥女受罪了。”

  黛玉淡淡地道:“舅舅言重了,甥女不敢当。”

  贾政还欲说什么,终究是长叹了一口气,蹒跚着离去。

  看着他蹒跚苍凉的背影,黛玉和探春都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忽然多了两只极可爱的小貂儿来,惜春和宝琴湘云喜得了不得,三个人你争我夺,都要玩耍。

  黛玉盯着空落落的双手和怀抱,指尖仍能感受到貂儿身上的点点温暖,但是却已不见了貂儿,只余下两只素手,一副空怀。

  迎春和探春相顾莞尔,有些儿无可奈何,看着三人争夺,迎春见到惜春已抢着抱到了一只貂儿,便柔柔笑道:“琴儿和云儿是亲戚,你该让了她们才是,横竖是林妹妹的貂儿,你还能飞了不成?”

  惜春唉声叹气地把貂儿递给了宝琴,道:“给你玩儿一会,等你回去了就赶紧还给林姐姐。”

  宝琴摸了摸貂儿温润的皮毛,格格娇笑,如花绽放,“好可爱的貂儿!”

  今日也算是见到了黛玉形于外的喜怒,虽有些尖利,却是真实,因此心中却也和黛玉越发亲厚。

  湘云素知黛玉小性儿,话比刀子尖,别人便是有千般好万般好,她也能挑出来刺儿,今日的怒气她也算是见了,偏又见天真烂漫的宝琴竟和黛玉交好,犹胜宝钗,亦不由得暗中纳罕。

  忽想起昨儿之事来,倒也闷闷不乐,只是心中却也看清了一些。

  唯独宝钗心中暗自得意,有心看着黛玉的笑话,毕竟那可是皇上的长子。

  再者宝玉被罚,王夫人必定怨念极深。

  一些家下人等都对黛玉避之唯恐不及,生怕给黛玉连累了去,毕竟那是三阿哥。

  在花园里的事情,贾母和王夫人等人自然是知道的。

  贾母倒也是罢了,毕竟黛玉有雍正护着,只是心中却怒宝玉如此年纪,竟还是这般不懂得规矩。

  可巧到贾母房里请安,王夫人便冷冷地吩咐凤姐儿道:“去准备一份厚礼,吩咐链儿亲自登门给三阿哥赔礼道歉去!”

  凤姐儿一愕,王夫人便道:“怎么,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不成?好歹我才是管家的太太,得罪了三阿哥,岂不是给咱们家安了一个大罪名?别人孑然一身不怕什么,咱们家可还是拖家带口几百人呢!”

  黛玉面色微微一变,淡淡地道:“甥女既是孑然一身,就必定不会连累舅母家,舅母多虑了。”

  王夫人正欲再说,忽见贾母脸色一沉,她只得掩住,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姐妹们见各人声色不比往日,便都淡淡地早些散了。

  湘云晚间和宝钗一处睡,偏见她拿着老油竹纸在牡丹红纱宫灯下抄写四书五经,嗫嚅了片刻,终究掩口不语。

  至次日清晨起来,天已经大亮了,忙梳洗了,轻启玻璃窗子,却见地上四周竟是尺来厚的积雪,仿佛就如身处一个玻璃盒子里似的,想来夜里竟下了好大一场雪,蘅芜院那些香草已结了实,秋日冷翠,此时更是晶莹剔透。

  湘云正要说什么,忽见薛姨妈急急忙忙进来,宝钗忙对湘云笑道:“你且出去走走罢。”

  湘云听了,便穿了那件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束了一条五色蝴蝶绦子,便出了门一路逶迤而行。

  迎面却是黛玉和探春携手慢走,身后却是削肩细腰的紫鹃抱着一只美人耸肩瓶。

  瓶中插着一枝二尺来高的红梅花,虬枝如铁,花瓣似玉,色若胭脂,香欺兰蕙,更有一种清冷的姿态引人注目。

  那紫鹃,在梅花的映照下,一张瓜子脸红红的,越发显得眉清目秀,温柔似水,风姿亦是难得。

  黛玉只穿着淡紫兰花刺绣领子粉红宫缎面银狐皮里对襟褙子,银色暗花白色立领中衣,白底绣折枝红梅棉绫百褶裙,披着大红羽缎面芙蓉兰草纹样滚白色风毛儿的斗篷,细眉如烟,明眼如水,小杏脸细致娇润,清幽如诗,不笑亦柔,更如雪地里的一尊雪人儿一样晶莹剔透,直穿出了大红颜色的极度风流。

  湘云暗自诧异,心道:“素日里倒也不曾觉得林姐姐长得如此好的,只是觉得比宝姐姐的绝色差远了,偏这时候接连着几日见了,竟是一种衣裳一种袅娜,却都有一种极度的风流,别人再穿不出这种味道来。便是这大红的斗篷罢,姐妹们也都穿,我也是有好几件的,只怎么穿不出林姐姐这样风姿卓越来?就好似这大红也只配她穿似的。”

  想到这里便迎了上去,笑道:“好一幅雪地双艳图呢!竟比画儿上的还好看!”

  探春披着一件蓝底杏花枫叶纹样的缎面皮里斗篷,鸭蛋脸儿,一双俊眼神采飞扬,顾盼流波,晶灿如星,发丝如云,蓝绳挽就,素面淡妆,就如池塘中的一朵青莲,洗尽铅华,却眼底深处更多了几许刚毅。

  黛玉却是抱着那对雪貂儿暖手,连手炉也不抱了,听了这话只笑道:“瞧你说什么话!”

  说着见探春冷得搓了搓手,便把怀里的雪貂儿递给了探春抱着暖手。

  湘云看着黛玉一身的风姿无限,和对着探春的体贴,问道:“林姐姐和三姐姐这是去哪里呢?”

  探春笑道:“到林姐姐那里蹭点子好茶吃去!”

  湘云听了便笑,道:“可见你也糊涂了,林姐姐可不就是和你住一处的?还到林姐姐那里蹭茶吃呢!”

  探春忍不住一笑,目光流转之处却看着湘云,道:“我却果然是糊涂了,这人生在世,有谁是不糊涂了的?总有糊涂了的时候,只有看清楚了世事,改了糊涂的心思也就是了。”

  湘云听了面色微微一白,晶莹如玉的牙齿紧紧咬着嘴唇,眼光呆呆地看着紫鹃手里的梅花。

  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地道:“做什么这人总是会变的?变得我竟有些认不出来了。”

  黛玉和探春听了,眼波如水,都凝视着她略有愁色的容姿。

  湘云只道:“我只想着,姐妹们一处,好歹都是从小儿一处长大的,斗斗嘴也罢了,只要心里存着好意思也就是了,还有什么能变了的?却不曾想,变了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多得叫我措手不及。”

  悠悠长叹了一声,目光中亦有些歉意地看着黛玉,道:“好姐姐,素日里,我竟是大错了,只当你果然是小气的,处处和你作对,如今我才算是看明白了,到底咱们才是亲姐妹们呢!怪不得老太太总说我糊涂呢,果然我是糊涂的。”

  说着扑到黛玉怀里大哭起来,道:“林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黛玉有些可惜地看着自己才上身的新衣裳,只伸手轻拍着她肩,道:“好了,好了,这么大姑娘了,也还哭鼻子。”

  湘云在黛玉怀里蹭了蹭,道:“林姐姐,你说,这人,为什么总是变呢?这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黛玉轻笑,道:“这你可难到我了,我也不知道这心是什么做的,总之是肉做的罢了。也是你还是小孩子心性了,这天真烂漫的心性倒是好的,只是,可不能太糊涂了,给人卖了,还替着别人数银子钱呢。这一年一年的,人哪,总是长大的,如何能不变的?”

  湘云接过探春递来的手帕胡乱擦着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黛玉的新衣裳。

  黛玉道:“你也不好意思了,我这衣裳,还是刚上身的呢!”

  湘云笑道:“姐姐衣裳多,这一两件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黛玉指着她笑道:“你竟说这话来,实话告诉你,自去年雪灾开始,我就极少做新衣裳了,只是逢年过节走亲戚才做新衣裳罢了。咱们只在这里享乐,却不知道外头多少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呢!”

  湘云吐了吐舌头,姐妹逶迤到了秋爽斋,才坐定了。

  湘云惊奇地看着大案上一只玉色美人细腰瓶里插着两枝粉白色的桃花,花瓣上才洒了一些水,更见三分韵致。

  “啊,林姐姐,这样的天里,怎么能有这桃花开的?”

  探春听了对黛玉淡淡一笑,这个花,她自然是知道昨儿夜里有人送来的。

  怪道昨儿黛玉独独歇息了一间呢。

  不过是谁,也就不是她能多管了的事情,只是那窃窃私语,虽不知道是一些什么,倒还是叫她早上起来和雪雁几个笑了好长时间。

  黛玉正换了衣裳,听了还未答话,便见宝钗进来,笑道:“到处找云妹妹不见,竟在这里。”

  湘云却在紫鹃和雪雁的服侍下洗脸,听了这话,便道:“倒不曾想,宝姐姐对我真是上心,我来这里也能找到。”

  宝钗今日穿着葱黄色绫面灰鼠皮袄,柳绿色春皱绸裙子,更衬得容姿如花,肌肤欺霜赛雪,温柔和蔼的目光之中,依旧是暗蕴的点点精光,只是端庄的气韵却愈加明媚沉稳,显然面上的浅疤亦未曾留下阴影。

  光看此容姿,任谁也看不透她心里想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

  宝钗未曾在意湘云的目光,只忙上前拉着黛玉的手,细细端详了片刻,道:“妹妹竟是清减了一些,可是昨儿气着了?”

  黛玉淡淡一笑,道:“我也没什么气可受了的,不过就是晚间未曾睡好罢了。”

  说着又问宝钗从哪里来,宝钗笑道:“才给老太太太太请安过来。”

  探春便问道:“我们也没去给老太太和太太请安,姐姐却是每日不落的。老太太今儿精神可好?姨太太怎么也不过来了?身上可是好的?”

  宝钗笑道:“妈早已预备着要请老太太太太们赏雪吃酒的,偏忙了蝌儿的亲事,家里又有些事情要料理,因此暂且放下了,如今正预备着呢。”

  忽然看到了玉色瓶里的桃花,沉思了片刻,惊异地道:“好俊的桃花,这样的天,亏得它怎么开得?”

  探春听了笑道:“正是呢,原本这花也没什么稀罕的,只在这时候就比金花银花还金贵了。”

  宝钗凝视了黛玉片刻,才笑道:“也不知道妹妹到底是做什么的,竟有那样新鲜的水蜜桃和这粉嫩的桃花。”

  黛玉正在梳头,道:“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不过就是图个新鲜罢了。”

  宝钗笑道:“只是图个新鲜,如今多少大家子里可也没有这样新鲜的东西呢!偏就妹妹有,可见妹妹是个极出众的,将来若得了什么事情,少不得好要求了妹妹了呢!”

  正说着,湘云已经洗漱好了,过来趴在大案上细细赏玩着那粉桃花,娇笑道:“林姐姐,你才学是极好的,快作诗来。”

  黛玉却是摇头,不肯作诗,道:“你也少罗唣一些,这时候,冷得什么似的,谁还有闲情逸致作诗呢!”

  湘云不依地拽着黛玉的衣襟,可巧惜春和宝琴也走进来,指着湘云道:“你可仔细一些,单拉林姐姐的衣襟,有些人可是醋汁子拧了出来,林姐姐的一角儿也不叫别人碰呢!”

  湘云好奇,欲问是谁,惜春却偏是不说,姐妹两个闹得不像样子。

  只宝琴却抱着两只雪貂儿玩耍,惹得湘云也来夺。

  正闹着,就见凤姐儿摇摇进来,笑道:“哎哟哟,一大清早里的,又是梅花,又是桃花的,又有一大群子仙女儿,竟是仙境了不成?氤氲了我的眼,也看不真到底是哪里了。”

  正好紫鹃沏了茶来,她端了就喝一口,笑道:“今儿薛家姑妈治了酒席请老太太赏雪,老太太打发我来请姑娘们都去。”

  说着眼光只瞅着粉桃花,笑对黛玉道:“妹妹有这花儿,回头也送我一枝插在瓶里。”

  黛玉听了便叫春纤道:“既如此,把那两枝红桃花儿送给二奶奶。”

  春纤答应了一声,果然拿了一只定窑白瓷美人耸肩瓶来,插着两枝鲜艳娇嫩的桃花。

  那粉嫩的红色,就如雾气一般缠绕在了各人的眉梢。

  喜得凤姐儿笑着推黛玉道:“果然你这里稀罕东西多,怪道能吃到那样新鲜的水蜜桃。”

  黛玉淡淡一笑,惜春和宝琴可是憨态可掬地吮了吮手指头,笑道:“林姐姐下次得了水蜜桃,可别忘记给我们吃。”

  凤姐儿一本正经地道:“你们两个年纪小,难不成是没听过的?这吃人手软,拿人手短,你们只顾着吃了,手可软了?”

  惜春笑道:“竟也是,让我瞧瞧,你这手怎么还是长的?可短了?”

  众人忍不住一笑,只往外走。

  凤姐儿却拉着黛玉走在了后头,渐渐离了人群,低低地道:“方才我在老祖宗那里,才听说了的,薛家竟似有些不大好。”

  黛玉不解地看着凤姐儿,凤姐儿又道:“你也糊涂了,好歹你可是忠毅公爷的干女儿,那忠毅公又是个极有权势的,你当薛家不来求你?不然那宝姑娘今儿偏到你这里来做什么?素日里哪里有今日的殷勤了?”

  黛玉听了只是淡淡笑着,并不多说什么。

  想来如今薛家也并不是什么大要紧的事情,因此方才薛宝钗亦未曾说起。

  凤姐儿又低低地道:“才听了说的,昨儿没上朝,倒是在书房里生了一场气,责令三阿哥闭门思过一年,罚俸三年,若再不悔改,必定削其宗籍。这也罢了,偏又不知道谁上了书了,弹劾如今皇商薛家,说和九贝勒纠结一起,垄断了商道,哄抬了不少价位,因此皇上大怒,竟命人查抄了薛家几个铺子。”

  黛玉微微一惊,凤姐儿又道:“这些只是小风波罢了,皇上已经另指了数家商行,不再是薛家一家了。”

  说着到了贾母房里,却不见人影,鸳鸯笑道:“如今在芦雪广里摆着酒席的呢,姑娘们且去那里罢。”

  到了芦雪广,果然是觥筹交错,一片繁华热闹,却掩不住薛姨妈眉梢的淡淡忧愁。

  只是那忧愁并不显眼,别人也未曾在意。

  唯独宝玉还是一无所知地在姐妹丛中手舞足蹈,欢喜嬉笑,见了黛玉,忙献殷勤。

  他此时原本该是闭门思过的,不知道何以在此,想来是王夫人看贾政不在家,因此擅自做主叫他来乐一乐。

  黛玉见过了贾母和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人,才落座在贾母身边,轻轻地拉着贾母的手,问道:“老祖宗怎么了?”

  贾母摇头,拍了拍黛玉的手,轻笑道:“哪里有事情了,只怕你嫌烦罢了。”

  凤姐儿笑道:“可见老祖宗就是只疼妹妹的,怎么倒不可怜我天天料理着事情?”

  贾母听了笑道:“你这猴儿,也来抱怨我这老婆子偏疼了你妹妹们!”

  薛姨妈一旁笑道:“凤丫头可不该抱怨了的,这些姑娘们都是水葱儿似的,怨不得老太太疼的。”

  说着又亲自端了一杯酒给黛玉,笑道:“素日里只听说姑娘认了忠毅公爷和夫人做了父母,也没个时间来恭喜姑娘,可巧今儿有好酒,虽晚了一些,不过还是恭喜姑娘得了这么有权势的父母。”

  黛玉款款站了起来,接过了酒杯,一看却是黄酒,便淡淡一笑,道:“多谢姨妈了,我素来是不能吃酒的,倒是烧酒还来得,这个实在喝不得,还是以茶替代罢。”

  薛姨妈也只是笑了笑,似不在意,只道:“如今姑娘也快二八了,倒不知道哪个有福气的能得了姑娘去呢!”

  王夫人听了面色冷冷的,见到宝玉依旧在黛玉跟前献殷勤,心中的怒,越发张扬,目光如剑,寒气逼人。

  只看着宝钗笑道:“别人也罢了,我倒是喜宝丫头这副大家子沉稳端庄,也不知道谁有福气得了宝丫头去呢!”

  冷冷的声音,窗外冷冷的风声,竟交错成一股子寒意,令人胆战心惊。

  乡村野店遇三英

  贾母面色微微一变,淡淡地道:“这些女儿家,哪一个不是极好的?各人有各人的好处。再者这些女儿家的事情,也是要看机缘的,再看根基底细的,谁真能一下子就得了好人家的?虽然年纪大了一些,可也都是瞅准了才好,一辈子的大事,岂能随便就糊弄过去的?”

  王夫人心中一动,随即敛容道:“老太太说的是,媳妇知道了。”

  薛姨妈一旁陪笑着,也不敢说什么,毕竟要数年纪,宝钗可是最大的。

  只是贾母迟迟不开口,王夫人也不好逾越,只得心里干着急罢了。

  却不知薛姨妈心中更急,如今薛家的生意已给查封了好几个铺子,偏这金玉良缘却始终没有消息,怎么叫她不急?

  她是极其明白王夫人之心的,一旦她知道了薛家已没剩下几个铺子的话,必定不会联姻。

  谁知忽有人通报,说西林大人家送东西来给姑娘们玩。

  贾母听了含笑,王夫人亦是惊喜,毕竟西林家可是难得正经旗人,忙亲自料理。

  来了四个媳妇,呈上了礼单,陪笑道:“我们太太说如今天冷,姑娘们也都怕出门,也不敢请了姑娘们大冷天出去玩耍,因此送一些玩意儿给老太太的孙女儿赏丫头罢了。我们也没什么正经好东西,还有几样补品是极好的,因此送了老太太补身子罢,只怕明儿里还有正经大事来求老太太呢!”

  贾母道了谢,笑道:“可见太太是客套了,西林大人身份贵重,主子一句话也就成了,还来求我这老婆子做什么?”

  四个媳妇听了笑了笑,随即明白,便又陪笑几句,便告辞了。

  贾母方看礼单,不过都是绸缎吃食玩意笔墨等物,黛玉,宝琴,湘云,三春人各一份,除了黛玉的厚了一份,迎春的厚了半份之外,别人并不露出厚此薄彼,想来西林夫人是早知黛玉身份贵重,不敢将她与姑娘们相提并论。

  王夫人见独独没有宝钗的,黛玉却是两份,不由得心中暗怒,道:“怎么不见宝丫头的一份?”

  贾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方才管家娘子也说了,是送给我这老婆子的孙女儿们玩耍的东西。”

  言下之意就是,黛玉是她的外孙女,三春是她的内孙女,宝琴是她的干孙女,湘云是她的侄孙女,宝钗可不是她的孙女。

  王夫人面色又是一变,但是终究不好开口,只得道:“如今宝玉也大了,整日里没笼头的马似的。”

  贾母听了便截断道:“我也虑着这些了,咱们家都是有规矩的,未娶亲之先总是要放两个人在屋里服侍的。既然如此,就挑个好丫头给他罢,娶亲的事情,终究还是要等他有些出息了再说,如今这时候,也是没的糟蹋了人家姑娘。”

  王夫人见贾母始终不肯提宝玉的亲事,只得唯唯诺诺答应了。

  却不知贾母不肯宝钗入门,并不是因为黛玉,而是因为宝钗心计之深,恐毁了贾家。

  不想忽然又有人通报说科尔沁部落的布竘玳贝勒打发人送了礼来。

  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氏可是出了好几位皇后和贵妃的,孝庄太后和其姑孝端太后,其姐海兰珠宸妃都是出自这个部落王庭,因此布竘玳的身份十分贵重,贾母等人亦不敢怠慢。

  才收了礼物,三春姐妹和黛玉每人一份,只有黛玉重了一份,惜春重了半份,也多了一块狼皮。

  凤姐儿只觉得有些好笑,道:“这倒也是奇了的,如何就凑到了一天里来送礼?这送礼也罢了,偏又都是林妹妹多一份,二妹妹和四妹妹又分别厚半份?若不是先后来的,我还当是商议好了送礼呢!”

  迎春和惜春脸色都是一红,就听一个娇嫩跋扈的声音道:“你知道什么?这个小姑娘可是要做我嫂子呢!”

  话随风落,一道火焰一般的卜媚人甩了一个鞭响,便闯了进来。

  见到她,别人也还罢了,黛玉和三春宝钗湘云都是认得的,贾母见她气派不凡,又是一身蒙古装扮,想起如今在京城里的蒙古贵胄寥寥可数,便知她是布竘玳的妹妹,进京居住的卜媚人,便忙站起了身,笑道:“郡君怎么有空到寒舍来了?”

  卜媚人左看右看雕梁画栋,和珠围翠绕的主子丫鬟们,摆了摆手,道:“老奶奶,你说这里是寒舍,我见可比我们住的地方还要奢华好些呢!一屋子暖暖的,哪里有寒气了?”

  众人听了都是莞尔,湘云道:“寒舍是谦称,谁家里还真是冷的呢!”

  卜媚人眼珠子转了几转,抓了惜春的手就向贾母笑道:“老奶奶,这个可是我未来的嫂子,是我们博尔济吉特氏未来的媳妇,你们可不准欺负了她去,不然我和你们没完!”

  众人都是一愣,贾母面色却微微有些喜色,看着红着脸的惜春,忙笑道:“哪里敢的事情,谁若是欺负了四丫头,老婆子第一个不饶他!”

  卜媚人笑嘻嘻地指着惜春已经收了的那块狼皮,道:“这是我们科尔沁草原的规矩,凡是英雄第一次打猎所得的狼皮,就是送给心中最美丽的姑娘,也是未来的妻子,那美丽姑娘收了狼皮,就是答应了亲事,可以不必长辈做主。”

  探春见惜春已经羞得脸如海棠一般,便道:“虽然是蒙古科尔沁草原的规矩,可是我们家终究是汉人家,这些个规矩在我们这里可不是算什么的,要是传了出去,可是坏了我们家妹妹的名声的。”

  卜媚人抓了抓帽子上的红花,笑得爽朗,道:“这也没什么,我就去叫我哥哥请了旨意来就是了!”

  说着有些得意地道:“我可是知道的,你们这里,只有王室贵胄的女儿,才能有皇上指婚的荣幸,一般人家是不能的。不过我哥哥是我们科尔沁的布竘玳贝勒,想要娶媳妇,也能请了旨意的。”

  说着又挥了挥手,沮丧着脸道:“罢了罢了,我瞧着还是过些时候再说罢。”

  湘云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还是过一些时候再说?”

  卜媚人瞪了湘云一眼,道:“不知道谁惹怒了你们皇上了,总也没个好脸色的,听说昨儿个冷着张脸,可是迁怒了不少的人,我哥哥又不是什么傻子,还去撞这冰山去不成?我才没那么笨呢,我哥哥也就更没有那么笨了。”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只在黛玉身上打转,道:“你这个软绵绵的女儿家,怎么不哭了?你还是哭着好看。”

  说着自己给自己点头,重重地道:“不过没有我嫂子好看,我哥哥可是说了,只有我嫂子才配做我们博尔济吉特氏的媳妇,你就不成了,哭哭啼啼的,一阵风吹就倒了的。”

  众人听了都是失笑,不过也就是几人欢乐几人愁罢了。

  卜媚人大喇喇地坐了下来,抓着铁炉子上的一块烤鹿肉就吃了起来,对惜春道:“这里的肉不好吃,等你嫁到我们科尔沁草原去了,有许多好吃的烤肉给你吃。”

  惜春红着脸,道:“都是没影儿的事情,亏得你说!再说了,二姐姐林姐姐三姐姐还没出门子呢,我才不嫁!”

  卜媚人愣愣地看了惜春一会,道:“你还嫌弃我哥哥不成?不行不行,我哥哥可是我们科尔沁草原的英雄,你不能嫌弃他!”

  贾母揽着惜春在怀里,笑道:“我这四丫头也是好的,如今竟也是有机缘的了。”

  王夫人突然冷冷地道:“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这样的事情传了出去岂不叫人笑话咱们家没有规矩礼数了?”

  贾母也不在意,卜媚人一鞭子就打了过去。

  这一鞭子猝不及防,王夫人又不是什么会功夫的人,便打在了王夫人脸颊上,划了一道血口。

  众人都是大惊失色,卜媚人却撅着嘴,道:“本公主的话,除了我哥哥嫂子,还没有人顶过呢!不准你说我嫂子的不是!再说了,我们科尔沁草原的英雄儿女,哪里像你们这样拖拖拉拉,自己不中意也要结亲!”

  宝钗薛姨妈赶紧吩咐人给王夫人看伤,一叠声地叫着拿药。

  卜媚人也不在意,只瞪了黛玉和迎春探春一眼,道:“我就知道你们都是嫂子的姐姐,你们赶紧嫁了罢,我好接嫂子到我们科尔沁草原!不过,还是先定了亲事才好,我和哥哥知道嫂子的好处,别人怎么不知道?要是抢了嫂子去,可是大事不妙了!”

  说到后面的话,急急忙忙就跑了出去,赶紧告诉布竘玳请旨意赐婚,不能叫别人抢先。

  来的时候如火,去的时候如风,一股脑的倒都是她在说话。

  留下一屋子人失笑不已,但是眼见王夫人受伤,也不敢露出来。

  不过卜媚人惊世骇俗的举止,还是让贾家的人未能回神。

  次日清晨,雪后的梅花越发冷冽,黛玉才梳洗了,就见湘云走来。

  湘云打扮成了一个小子模样,笑道:“林姐姐,我瞧你是出门的打扮,要出门去?去哪里?”

  黛玉看了看天色,然后轻轻地道:“去凤来仪走一遭儿罢了,听说他回来了,也该见一遭儿。”

  湘云更是巴不得能出去走,笑得只跳了起来,拉着探春的手叫道:“好姐姐,也带我出去走一遭儿!”

  随即又狐疑地道:“谁来了?他是谁?姐姐又怎么知道谁来了的?”

  黛玉听了一笑,自然不会说她是有那只灵性的鸟儿来传书信的。

  雪雁和雪鹰雪鸢雪鹭春纤小红等人早已备好了翠盖珠缨八宝车,凤姐儿又打发了三四个心腹婆子跟车。

  到了凤来仪绣庄,下车之前黛玉和探春覆了面纱,湘云却忘记带面纱了。

  黛玉回身从车里的小柜子里拿了一幅面纱给她,湘云这才兴高采烈地戴上,然后直接跳下了车。

  姐妹刚刚站稳了脚跟,就听寒风之中传来一阵错落有致的马蹄声,一行人远远奔驰而来,金光闪烁,马蹄铁竟是黄金铸就,马上乘客一色玄色皮衣,黑色薄毡狼皮大氅,却是人似虎,马如龙,人既英挺,马亦雄峻。

  当前一匹马上乘客和身后都是一样打扮,唯独大氅领口滚了金雕风毛儿,气度高贵,自然也就是这一行人的首领了。

  风刮如刀,黛玉素来身形娇弱,竟给逼得身形摇摇,有些儿乘风归去的味道。

  雪雁忙扶住了黛玉,轻笑道:“瞧姑娘,不过马过了罢了,竟还是要把姑娘吹了去了!”

  探春也扶着侍书的手,站稳了脚步,笑道:“林姐姐本来就是那乘风归去的仙子!”

  马队突然停在了凤来仪绣庄之畔,那首领跳下了马背,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凤来仪绣庄的匾额,道:“这里就是凤来仪?”

  只见他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而已,却是浓眉入鬓,方脸薄唇,一双眼睛便似深夜中的两点寒星,开合之间精光四射,扫过了黛玉姐妹丫鬟一眼,眉头微微一皱,眸光却落在黛玉身上看了几眼。

  黛玉亦不理会,只扶着雪雁的手进了绣庄,那掌柜的云遥早已迎了出来,作揖道:“想着姑娘也是该过来的时候了,果然才等了没两天,姑娘就来了!快些进来,外面虽没下雪,但是因晴了,也就更冷了呢!”

  黛玉环顾四面,青玉已经跑了过来,气咻咻地道:“一堆的事情就知道交给我,累死我了!”

  也不知道青玉是从哪里跑来的,俊美的面容上,却是点点的汗珠儿,脸颊红红的,却越发显出了少年人的风采。

  把怀里的雪貂递给旁边的紫鹃抱着,黛玉拿着手帕替他擦拭,嘴里只道:“必定你又是去淘气了不是?这里不过就是算账之类,怎么能一头的汗珠儿?就这么迎着风跑动,大汗淋漓的,仔细着了风,回头又嚷头疼。”

  青玉抓着黛玉的手帕子胡乱抹了抹汗,笑道:“姐姐你可来得正好呢,昨儿个我可得了一样好东西!”

  探春也还罢了,原本认得青玉的,那湘云却是不知,故心中暗暗诧异。

  云遥只招呼着探春和湘云姐妹,然后看着才进来的那青年,忙堆满了笑招呼入座,道:“容公子来了,快些请进。”

  遂又对黛玉和青玉笑道:“这就是容之轩容公子,是咱们这绣庄的大客人,常在这里订绣东西的。”

  黛玉亦不在意,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一会,才问道:“如今也好,不是说完颜公子回来了么?怎么不见?”

  青玉和云遥尴尬地笑了笑,青玉眼珠子更是直转动着,十分灵动。

  黛玉见状心中有些明白,伸手就戳了青玉额头一下,道:“你这家伙,什么时候也骗我了?”

  完颜碛,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或许她会记得他赠送回门锦红的情义,也会记得他赠送凤来仪绣庄的情义,但是他的心意啊,即使明白,却已无法回复,既然如此,倒不如永远不要表态。

  而她,亦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过客而已,只要他放开了自己的心胸,就会发现,认得她的心其实很狭小。

  他和十三都是一样,看似退得容易,但是那情义在心中,却叫人难以磨灭。

  那个优昙仙花,那个九转灵芝心,是别人吗?只是绣东西的报酬吗?

  那么名贵的东西,怎么可能是随便赠送给绣图人的?为的,还不是绣东西的人?

  完颜太妃虽算不上是精通面相神术,却也颇有所察,隐隐约约她心中早已明白,自从姥姥跟娘说过之后,她就确定了心中所想,或许,早已知道她的劫,所以才有那样送东西的行为。

  都说人情难还,他的这个人情,又怎么去还?

  那容之轩却是盯着黛玉出于众人之上的脱俗,那股冷傲的风姿,竟和她是那般的相似,却又比她更柔上十分。

  青玉拿了手炉放在她怀里,指了指楼上,都:“上去罢,上面等着你呢!”

  黛玉轻轻摇摇头,只跟探春和湘云道:“你们且到旁侧里间坐着玩耍一会罢,我一会就下来。”

  探春笑道:“你只管去,理我们做什么?不过就是出来透透气儿罢了,便是一会不来,我也知道。”

  黛玉缓缓步上了楼梯,到了转角之处就看到雍正站在窗边看着下面。

  一身的青灰色宫缎棉袍,银白色暗绣巴图鲁马甲,越发显得尊贵,气势凌人。

  听到黛玉轻轻浅浅的脚步声,雍正回转了身,看着黛玉袅娜而至,一双眼睛黑沉沉的,越发似看不透。

  黛玉站着也不说话,清凌凌的目光就这么看着雍正,眼光之中,亦是充满了缠绵不尽之意。

  回到贾家数日以来,就好似已是许久未曾见面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冷沉沉甜蜜蜜的相思,却绵绵无尽。

  今日见了,才发觉,真的是好想好想他,心心念念的,都是他,是否穿得暖和?是否吃得舒心?是否政务忙碌?是否心情舒畅?生活的点点滴滴,她都好想一直陪在他身边。

  是因为年纪大了吗?还是因为明知道有家却离家的缘故?为什么却越来越想见他了呢?

  雍正走到黛玉跟前,低头轻啄了她菱唇一下,然后拉着她坐在炕上,大手握着她的小手,一同抱着手炉。

  “黛儿,这时候,你又何必还在贾家里搅和着?明儿里还是回家罢。”

  慢慢把头依偎在他温暖而干燥的怀里,黛玉道:“那里是非虽多,可是终究名上那里才是我该呆的地方。再说了,姥姥和凤姐姐她们可都是在的,如何能舍?”

  雍正轻笑,道:“你也很不必担忧了的,这些事情,我都自有定论的。”

  黛玉娇笑道:“你只说自己有定论,我可不知道你的定论都在哪里。”

  雍正听了大笑,道:“也只你这么说罢了。”

  说着手上紧了一紧,雍正叹息,低哑着嗓子在黛玉耳边道:“已经叫人备了马车,带你去稻香御田山庄走一遭儿罢?”

  黛玉亦喜御田山庄的风景如画,欣喜地点头,道:“不用带了雪雁紫鹃她们过去?也不告诉青玉?”

  “你想带一串儿人去么?我可只想带着你一个儿去呢!”

  雍正拉着她下了后面楼梯,果然早已有西林成和纳兰溪驾好了马车等着。

  “你呀,把你拐走了,你都是心甘情愿的!”

  雍正说笑着,扶着黛玉上了车,自己也才跟着坐在车里,纳兰溪和西林成忙赶车出城。

  “要是别人也拐不走我呢!跟着你,不管是哪里,总是心甘情愿的!”

  黛玉偏爱看景色,雍正只得半卷起了帘子,阵阵的冷风,点点的寒意,雍正只道:“仔细冻着!”

  黛玉只窝在他怀里,出了城,满目雪白,茫茫然,凄凄然,无限苍凉无限忧伤,马蹄扬过,溅起银花,偶尔一两粒随着寒风溅上了马车,落在半卷的猩猩毡帘子上,车内的温暖,叫那溅起的盐粒儿化而为水,在毡帘上晕染出点点的深色红花。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看破的,是福;痴迷的,是祸;食尽飞鸟各投林,白茫大地也干净!难道,这个,真的会是贾家最后的没落么?”

  雍正诧异地低头,看着黛玉的头顶,却看不到她脸上的神色,道:“谁说的?”

  黛玉仰头看着他,娇笑道:“是妙玉啊!‘一双冷眼看世人,满腔柔情酬知己’,这句话形容她最恰。只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遁入空门,她的知己又会是谁呢?”最后一句却是喃喃自语。

  会是那位容公子么?若不是他,如何二人身上竟有相同的气度?

  若不是他,为何他腰上那枚江南同心结缀着的碧玉竟和妙玉吃茶的那只碧玉斗是同一质地?

  雍正点了点她娇俏的小鼻子,眼色中充满了缠绵不尽的情意。

  “你啊,定然是把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了青玉,所以闲得没事情做了,才会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事情!你的清凌凌,就是没有染上太多的算计,这种特质是最珍贵的。虽没见了那个妙玉,但是听着他们探听来的,倒也算是个极其难得的女子。”

  黛玉扁扁小菱唇,打了个浅浅的呵欠,雍正拉过了斗篷裹好她娇小的身子,道:“还要好些时候呢,你就先歇一忽儿罢。”

  黛玉揉揉眼睛,忽然透过半卷的帘子看到远处官道边有一家三层的小酒馆子,旁边松声如涛,树梢挑着一面酒幌,虽粗陋,却极有乡村风味儿,高高的烟囱上冒着一缕青烟,袅袅而出,映着白雪,越发青翠,一股浓浓的香气也随风飘来,忙便拉了拉雍正的手,道:“我早上起来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

  雍正听了一愣,随即道:“真是胡闹,你这个弱身子,早起也是不该吃饭的?”

  虽有生气之意,却舍不得责备一些儿,只叫纳兰溪和西林成停了车在那酒馆子门口,自己先跳了下来,便扶着黛玉下来。

  早已有个妇人迎了出来,穿着白底蓝蝴蝶花样的粗布褂子,深蓝色粗布细褶裙,头上包着羊肚手帕,虽然粗陋却也洁净,五官极为清秀,一双眼睛更是黑白分明,笑道:“外面冷着,几位客官里头请。”

  雍正扶着黛玉进去,西林成吩咐道:“把你们那锅灶用开水多洗几遭儿,做一些极洁净的饭菜来。”

  那妇人忙答应了一声,去了片刻,不多时,就拿着黄杨木托盘送上了四菜一汤来。

  黛玉素来极有洁癖的,见饭菜粗粝,虽然亦是香气扑鼻,但是也没甚胃口,只撅着小嘴。

  见酒馆子里并无其他客人,便摘下了黛玉的面纱,才道:“你这丫头,叫嚷着饿的是你,偏又不肯吃!素日里你动不动就生病了的,也是吃多了细食,所以如此。正经吃一些粗食,养养你这身子要紧。”

  黛玉眨眨娇俏的眼,诧异地看着雍正,道:“这可奇了,你什么时候也懂得这些了?”

  雍正舀了一勺子汤尝了尝,味道却也鲜美可口,才端了起来喂着她喝,道:“你这么一副懒性子,虽说医术也懂得一些,到底你还是不肯多看了的,也没了多少心思。我空了的时候,自然是多看了一些医书的,也叫柳御医亲自指点过我呢!说起你这身子多病,大多还是饮食上不好,饮食太过精细了,失了原味,不免少了许多好处。”

  黛玉听了有理,也就张口喝了,香香浓浓的,不由得惊奇地道:“这是什么鸡汤?竟十分鲜美呢!这也罢了,里头好似也有生姜、党参、枸杞等物,也不油腻。”

  那妇人站在一旁笑道:“这个可是从城里头得了的一个方子,许多大户人家里也是如此吃的,只是我们这个不过就是乡下里的鸡,又请大夫配了这些东西,放在了淘洗干净的鸡肚子里细细炖了三天三夜,又撇去了上面的油星儿,才有如今这味道呢!虽不及京城里的身份金鸡银鸡珍珠鸡的,倒是有我们乡下的风味儿。”

  黛玉听了,对雍正笑道:“明儿里我也如此做给你吃罢。”

  雍正却只是一笑。

  黛玉喝着雍正喂的汤,一面眼睛打量着酒馆子,但见虽然都是普通木桌木椅,一个粗木柜台,旁边几个极大的酒坛子,但是却十分洁净,墙壁上还挂着一幅画儿,画的不过就是草木山石之类。

  黛玉抿嘴笑了起来,低声在雍正耳边道:“到了认识的人家里开的酒馆子了!”

  雍正不解,想了想,在这玉泉山附近认得的人也就是那刘姥姥了,便问道:“是那刘姥姥?”

  黛玉点点头,笑道:“正是呢,这幅画儿,就是四妹妹画了的会芳园,那时候给了她带回去给村子里人见识的,再不想竟挂在了这里,想来这个就是他们家开的罢了。想必是因为那时候的雪灾,所以才在这里开的酒馆子。”

  正说着,忽听外面一阵吵嚷声,刘姥姥之女,狗儿之妻,板儿青儿之母忙道:“姑娘戴上面纱罢,我瞅着都是男人呢!”

  黛玉忙戴上了面纱,雍正亦觉得不好,伸手把黛玉的雪帽罩上了头,也就露出两弯似蹙非蹙的罥烟眉,一双似睁非睁的含露目,虽如此,却亦不掩飘逸轻灵。

  黛玉有些可惜地看着雍正手里的汤碗,却见门外走进了三四个人。

  当先是一名英气爽朗的紫袍公子,四方脸儿,浓眉长睫,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鼻子微翘,薄唇边带着一股豪气,腰间弯刀耀眼,一件紫色大氅边缘领口却是滚着白风毛儿,脸上亦是微有青伤,颇有将士之威。

  接着是一名青年人,也不过二十六七岁上下,衣裳虽然有些敝旧,披风上的风毛儿也磨损了一些,但是却容貌极美,容长脸儿,虽是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如柳之韵,似莲之清,却不掩眉宇之间的一丝淡淡刚毅,目光转动之处,颇有几分浪荡潇洒,看得出此人必定是个极其爽侠不羁之人。

  最后的比那青年人小了几岁年纪,亦是身材细巧了一些,衣裳质料虽然比另两人次了一等,但是人才俊俏,举止风流,面莹白玉,眼澄秋水,眉梢眼角,一段风流,唇边颊上,三分妩媚,竟比寻常女子还美上几分,有一些梨园戏子的风味儿。

  满清在服饰上是极其严格,顺治三年定:“庶民不得用缎绣等服,满洲家下仆隶有用蟒缎、妆缎、锦绣服饰者严禁之。”康熙元年又定:“军民等有用蟒缎、妆缎、金花缎、片金倭缎者,禁之。”

  因此轻易可以看出紫袍公子是汉军旗人身份,那年轻人亦是世家子弟,最后一个却似真是个伶人。

  那伶人和那紫袍公子眼光只是在雍正黛玉身上微微一掠,亦不在意,只拉着那伶人坐下,笑道:“琪官,难得出了那劳什子乌烟瘴气的地方,如今又见了湘莲兄,索性大家不醉不归!”

  那位被称作湘莲兄弟的年轻人坐了下来,将背囊解了下来放在桌子上,露出一把龙吞螭护珠宝晶莹的宝剑来。

  红楼之禛惜黛玉 帝王心 佛寺初遇柳湘莲

  黛玉心中微叹,为凤姐儿,亦为这多年姐妹情,才换了衣裳欲去探视,却见紫鹃从外面来,便问道:“你去哪里了?”

  紫鹃道:“我哪里有地方去的?不过这两日姑娘不在,我也白在这里走走罢了。偏听说大奶奶三姑娘宝姑娘管家的,动静大着不要紧,却是给赵姨奶奶闹了个没趣的。偏巧娘娘省亲的时候,买的几个戏子因如今不唱戏所以分给了姑娘们使唤,老太太特地指了藕官过来跟着咱们了。”

  黛玉听了点头,瞅着藕官时,果然是细巧身材,瓜子脸儿,一双水盈盈的秋水目顾生姿,亦有些精灵顽气。

  藕官尽瞅着黛玉瞧,半日才笑道:“别说我们素日里扮这个装那个的,那些戏文里的天仙大小姐,如何能比得姑娘?竟给姑娘提鞋儿也不配了!我果然好造化,能伺候姑娘!”

  黛玉听了扑哧一笑,紫鹃也笑了,道:“姑娘可别听她说这个,这丫头可是淘气着呢!还有那个芳官,竟真是淘气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了,连宝玉都给改了个名字,先叫了什么耶律雄奴,又因云姑娘咬舌头叫成了野驴子,故而又叫什么劳什么子温都里那。”

  黛玉点头道:“这宝玉,在这些上头倒还是有些偏才情的,这就是金星玻璃的意思了。”

  藕官听了只管拍手,叫道:“到底是姑娘,果然比谁都明白呢!”

  紫鹃便笑道:“你也别尽说姑娘好话,正经去多学一点子针线,既做了丫头,就得有些本分,不然可叫人家挑刺儿出来,有你不好的日子。”

  藕官听了,忙捂着脸跑了出去,笑道:“这个紫鹃姐姐,竟是姑娘的管家娘子了!”

  黛玉听了也是一笑,紫鹃才冷笑了一声,道:“这么一管家,本是三姑娘想出来的俭省的法子,偏给宝姑娘几句话就揽了去,一些小恩小惠的,竟是叫家下人服帖又谨慎的。才听玉钏儿说,喜得太太逢人就说比二奶奶还麻利一些,办事端庄大方得体,一字一句透着风度,才是大家子威严。我今儿才知道,不晓得那莺儿什么时候竟认了宝玉房里茗烟的妈做了干娘了。”

  黛玉淡淡地道:“这些事情,你多管什么呢!”

  紫鹃听了叹道:“我何尝多管什么了?这里原本也不是我们能多管的。只是太太这几句话,竟把二奶奶气得了不得。如今身上也不好,姑娘且去劝劝罢,我们丫头的话,总比不得姑娘的话贵重,她还能听一些。”

  黛玉答应了,就见宝钗和宝玉一同微笑而来。

  一身浅金二色桃红揪花褙子,朱砂红绣牡丹马面裙子,更显得艳美娇媚,丰腴粉白,虽额头亦留浅痕,却不减丝毫风姿。

  那宝玉也穿着浅金二色桃红撒花的长棉袍,竟和宝钗的衣裳是同一质地,想来这布料也是元妃所赐。

  宝钗只亲热地拉着黛玉的手,轻笑道:“才出去玩儿的,怎么一连三日,反不见你回来?亦连丫头也不在身边?”

  黛玉看着宝钗俏脸沉稳,微微侧着头,浅笑道:“不过出去一遭儿,亦无大事,别人尚且不管,何以姐姐如此在意?想来是姐姐如今做了三丫头和大嫂子管家的监察,所以连我也管起来了。”

  宝钗笑着戳了她额头一下,道:“就你这张嘴,别人什么话你都能堵住,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正经你才回来,想必是要去看凤丫头,可巧我也正要去看凤丫头,就一同去罢。才有我哥哥买了的新胭脂,送一些给凤丫头。”

  宝玉只看着黛玉,笑道:“这几日,妹妹去哪里去了?身边也不带个丫头跟着?若出了什么事情,岂不是我的罪过了?”

  黛玉淡淡地道:“这可奇了,便是出了什么事情,如何就是二哥哥的罪过了?”

  宝玉一双清澈的秋水目,乌沉沉的更有些深邃,只凝着黛玉的娇容,道:“我的心,也只妹妹知道罢了。”

  宝钗脸色一变,黛玉面色一沉,淡淡地道:“二哥哥这说的是什么话?各人有各人的心,谁知道谁的心呢!”

  宝玉讪讪的,想说什么,终究忍住没说,半日才笑道:“正经今儿来,是有事情求妹妹呢!”

  黛玉淡淡地道:“贾家财大势大,还有什么事情要求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女孩儿家的,说了出来没的叫人笑话。”

  宝玉忙陪笑道:“咱们也都是一家子亲骨肉,若不好了也都不好了。我知道妹妹和皇家的人亲近,连三阿哥也不敢惹妹妹,可见妹妹果然是金尊玉贵的。如今宝姐姐家里的铺子,竟是不大好,虽说抬高了一些价位,但是终究一分价格一分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这个皇商的名头还了回来才是,因此还要请妹妹给怡亲王爷说一声,疏通疏通才好。”

  黛玉冷冷地道:“那些朝廷上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干系?我一个小女孩儿家,如何能管?亏你来张这个口!”

  宝玉笑道:“这有什么的?妹妹虽和朝廷上的事情有干系,到底宝姐姐家才是我们自家的亲戚,如何能不管?”

  黛玉打量了宝玉一会,才道:“二哥哥素日里最是厌恶经济仕途的?怎么今儿也来管了人家的事情了?没的打了自己的嘴!”

  宝玉雪白的脸上顿时红了起来,嗫嚅了片刻,才讪讪地道:“我只是不肯看着自家人家里倒了名声罢了。”

  黛玉淡淡地道:“正经今儿也说明白了,当今也没冤枉过谁,下的旨意若谁家不好,也都是咎由自取罢了。宝姐姐,你是明白人,素日里我们虽不说,到底你们家光景如何,我们也明白,若真是想保着你皇商的名分,也要你们自己掂量自己的家里的本事。我一个女孩子家的,这些事故,原不是我能管得的。”

  说着便不多说,只叫紫鹃拿了一个妆盒随后跟着,宝钗亦无话说,只得和宝玉跟着去了。

  路上又见了傅试家的两个婆子请安问好,黛玉也只淡淡的。

  那傅试是贾政的门生,素日里不过都是攀着贾家的门第才做了一个小官,偏家里有一个妹子叫傅秋芳,有三分姿色,聪明过人,宝玉素知是个琼闺秀玉,心中十分艳羡,因此站住了和那两个婆子说话。

  宝钗心中不豫,知道傅家根基浅簿,门第不高,不过想借着傅秋芳的才色和贾家结亲,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怎能给好脸色?故而只拉着黛玉就走。

  才拐弯处,就见小红迎面抱着一个包袱过来,见了忙上来请安。

  黛玉看着她的包袱,问道:“怎么?这时候你伺候凤姐姐,反出来做什么?”

  小红眼中微有泪意,道:“奶奶把我家的奴籍都消了,打发我出去呢。”

  说着又道:“奶奶对我那样好,我也舍不得离奶奶半半步,偏奶奶执意如此。”

  黛玉凝眸看着小红,叹道:“她一点子好意,你也就依了她罢。再说了,想来她也有所安置你的。”

  小红脸上飞红,呐呐地道:“芸二爷来给奶奶提亲,奶奶替我允了,又赏了二百两白银。”

  黛玉笑道:“这样也好,你也有靠了。”

  说着回头对雪雁道:“你就带了小红去,一色吩咐人打点妥当罢。”

  雪雁听了点头,便带小红先去了。

  摇摇至凤姐儿之所,却见凤姐儿面色有些苍白,正歪在炕上想事情。

  想是如今已不管家之故,是以往来者寥寥无几,冷冷清清。

  床头茶几上的那两枝桃花儿,却冷冷的微有憔悴,如玉的花瓣卷曲起来。

  却在那憔悴中,亦有一个小小的花骨朵儿,含着淡淡的红。

  宝钗说明了来历,送上了胭脂,凤姐儿浅笑道:“难为你记得,多谢了。”

  虽面色带笑,却声音清冷,正如那寒风中的雪花划过了冷冷的琴弦。

  宝钗素和凤姐儿无话可说,坐了一坐,也就离开。

  凤姐儿手一挥,新的胭脂落了一地,洁净的地,点点的红。

  “送什么胭脂,不过就是来看我的好戏罢了!取笑我不若以往,取笑我栓不住男人的心。”

  黛玉轻叹,拉着凤姐儿的手,看着她略有不服微有憔悴的面容。

  “三日之前我就已尽知,也知必有风波。”

  如此美丽的女子,有一种无人可比的风姿,却为何,竟有如此命运?

  是她不好?亦或是他不好?终究他无爱,只有拈花惹草,而她错爱良人。

  凤姐儿亦有些怨愤,手上不由自主得紧了紧,语音如窗外风诉,面色苍白如雪,紧紧地咬着嘴唇。

  “妹妹可知,他如何诅咒我?只说我下红之症无药可医,只等我一死,便接了那狐媚子来做正经奶奶!”

  想过,争过,打理着上上下下的事情,不肯有一丝错缝儿,不知道拿了多少梯已来填补亏空,却换来,如此言语。

  是她的错吗?还是她不值得他对她好?

  黛玉拿过紫鹃手里的妆盒,拣出一枝珠花,浅粉的颜色,极其淡雅,别凤姐儿青丝之上,却映得面白如玉。

  凤姐儿苦笑,道:“女为悦已者容,我还要这劳什子做什么?便是打扮得再如何花枝招展,亦不能挽良人之心。”

  黛玉端详着风姐儿,道:“姐姐素日里的威风哪里去了?姐姐素日里的杀伐决断哪里去了?姐姐如此自怨自艾,还是我的姐姐么?我只记得我的姐姐,是极其厉害的人物,是风吹不倒,是雪压不垮的。”

  凤姐儿眼中含着泪,道:“妹妹还认我这个姐姐么?我如此贪财,与他们合计妹妹遗产;我又两面三刀,处处掐尖要强;一身的污浊,怎配妹妹如此清灵纯澈?”

  黛玉微有恼怒地拧着她,道:“再这么说,我可就真没你这个姐姐了!我早已知姐姐之事,只是姐姐志比天高,未曾多言,如今之事,也只得自己放开。我若看你不上,如何多年来总是姐姐姐姐地叫唤着?姐姐是咱们脂粉队里的英雄,亦是一只五彩蹁跹的凤凰,终究还是要飞翔九霄的。”

  拿过披风,替凤姐儿披上,叫了平儿留着打理家中琐事,丰儿陪着,拉着她手,出了院落,道:“我已命人备了车轿,亦已告诉了老太太,咱们姐妹两个,到铁槛寺清净两日。”

  白雪皑皑,风声忽起,洁白的雪花,夹杂着一些雪珠儿纷纷而落。

  铁槛寺一片苍茫之中,傲然挺立,却听钟声幽幽,诵经之声亦隐隐传来。

  凤姐儿轻叹,道:“若他日我能削去这三千烦恼丝,倒也是造化了。只怕我这样的人,连佛祖也不肯收。”

  铁槛寺位郊外,四周荒山野岭,另有一些贾家的祭田,故而少见人烟,亦无行人来去。

  不到铁槛寺的时候,黛玉就命停了车,拉着凤姐儿下来,呼出一团暖暖的白气,娇笑道:“姐姐可看到,这苍茫原野?便是不论心中有多少的事情,总是可看开了的。”

  凤姐儿却看着松林之上的那轮红日,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刺眼。

  脚下,是细细碎碎的声音,踩着积雪,却是有趣。

  黛玉抓了一把雪,笑看着凤姐儿,道:“姐姐可知,为何老祖宗这些时候以来,总是不插手家中之事?”

  凤姐儿摇头,只是关切地道:“那雪冰得紧,你身子不好,偏又玩雪。”

  黛玉伸手把雪团丢了出去,如花的娇容却是俏皮,道:“老祖宗早知你身处尴尬,虽处处护着你,却并不阻太太掌权,只因,她终究是贵妃娘娘的母亲,她管家,是理所当然,而你,却是大房媳妇。老祖宗何尝是不明白的?不过装愚罢了。别人看来,老祖宗是愚了一些儿,但是终究,她什么都明白。”

  凤姐儿暗叹,道:“老祖宗的心意,我何尝是不明白的了?只是管家也罢了,终究我还是要回那里去的,只是,我终究不服,却为何他竟如此无情无义?事到如今,想必上上下下早已看尽了我的笑话。”

  把尤二姐接过来,本想算计,治死了她,却想起,自己是女人,她终究也是个女人。

  追根究底,一切皆是男人之过,却又忽然不忍亦伤她之身。

  黛玉拿着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拿着手炉暖了暖,才道:“世间之事,总是不尽人意的,姐姐,对如此之人,又何必心伤?便是心伤,又能挽回几何?女为悦已者容,这个已,又何尝仅仅是知已之已?自己又何尝不是已?姐姐,你还有巧儿,你终究不仅仅是自己一人。”

  凤姐儿轻笑,胸臆之间,尽是冰雪之气,却忽而有些感悟。

  姐妹相携,逶迤至铁槛寺,却见住持迎了出来,虽有笑意,却少了往日亲热。

  凤姐儿感叹世态炎凉,黛玉却是浅浅一笑,雪雁递上了二百两银,道:“打扫几间上房,奶奶和姑娘做住两日。”

  住持立刻眉开眼笑,殷殷请入,吩咐人打扫房屋送上茶来。

  到了大殿,仰望那慈悲菩萨,凤姐儿忽然道:“却不知道,到底菩萨保佑的是什么人呢?是供奉多的?还是香倒少的?是不是香银多一些,菩萨就多保佑一些?不然为何那些人总是多供养一些银子呢?”

  黛玉轻笑,道:“你这个可把我问倒了,我也是不知道的。”

  凤姐儿轻叹,“大观园中花团锦簇,谁知这世态炎凉?素日里这些姑子巴结我还来不及,此时却是见风使舵,不见了素日里丝毫亲热。想来这菩萨也是不灵的,有着这么些眼高手低的人供奉香火,怎么灵验?”

  黛玉亦有些轻叹,携她一同用过了素斋,凤姐儿却不喜那冷清,定然要和黛玉同室而居。

  身处佛寺,自然佛经多,黛玉又因胤禛之故,颇解佛经,便与凤姐儿谈论一些,佛寺的清净,竟叫凤姐儿也多了三分清灵。

  见着凤姐儿听得似是而非,黛玉轻笑,放下了佛经,道:“虽说佛经修身养性,但是人生在世,天然一段热情岂能压抑?只不过是用来清净清净烦琐的心罢了。”

  凤姐儿抚摸着额头,道:“我竟也是误了,我这么一个睁眼的瞎子若是出家做了姑子,可怎么认得佛经?”

  黛玉挽着她手,笑道:“姐姐啊,是注定了要在红尘中的,既然如此,何必想着那劳什子空门!”

  “我倒是极爱妙玉那个极可恶的乖僻人,也不知道怎么着,就是觉得她好似看透了世事似的,见到她心也微微静了。偏我是个大俗人,她也不待见我!”

  想起素日里凤姐儿和秦可卿交好,黛玉便笑道:“谁说她不待见你的?她原本是世人意想不到之人,眼光自然高是高一些,但是对你,可是必然没有不待见的意思!”

  黛玉本想带着凤姐儿住到自己家的,偏她身子不好,倒不如在铁槛寺清净,故陪着她住在这里。

  一应吃用自有家中父母打发人送来,那住持亦不敢怠慢,凤姐儿身子渐渐好了,也便接了巧姐儿和平儿来。

  那贾琏右边尤二姐,右边是秋桐,没有凤姐儿在侧,凡事自己做主,心中乐得了不得,哪里还会不允许凤姐儿住在外面?

  凤姐儿摸了摸有些圆润的下巴,在铁槛寺净心了几日,多了一股出尘的气息,心,竟真的渐渐静了下来,原来削尖的下巴也多了一些肉,黄黄的脸儿也有了些红润的气色,素日里渐渐沥沥不止的下红竟也渐渐止了。

  怪不得说,佛门清净,最是养人,虽然这里的佛门也是势利,却也比贾家那个染缸清明一些。

  寒风忽起,雪意更浓,巧姐早跟着黛玉跑到后面打雪仗去了,凤姐儿不由得拉了拉领口,随意漫步出了铁槛寺。

  俏若秋菊的面庞,此时浮现着淡淡的清灵,对以往的争强好胜,却突然觉得不值。

  为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争也好,夺也罢,从开始的爱恋,到不顾一切地维护着自己的唯一,却最后,什么也没有。

  走到一片松林之下,凤姐儿亦觉得有些累了,方止住脚步,以斗篷的上摆扫去了青石上的积雪,便坐了下来,支着双颊看着铁槛寺,此时已是黄昏时,松林之上,一点残阳似血,寺庙之中,却是香烟袅袅。

  就在这时,一名青年男子踏雪而至,想来是想到铁槛寺中的,却见到凤姐儿时,忽而止步,有些呆愕。

  但见凤姐儿玉挽着青丝,独坐青石,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上一枝清淡菊花傲然胜霜,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之菊,眉梢三分刚毅,眼角一点哀悉,竟如玉雕就,极尽风姿。

  凤姐儿本性机敏,似有所觉,抬头看去,却是一极美公子,想起自己终究女眷,不由得脸色微微一红,丝丝的红晕,如梅花一般,映着白雪,更见韵致。

  柳湘莲猛然一惊,却不禁哑然失笑,自己浪荡江湖,多年来眠花宿柳,也曾有过一二红颜知已,却不料见到眼前素衣佳人竟如此蠢蠢欲动,心头的血也热了起来。

  凤姐儿露齿一笑,如秋菊盛开,清中带媚,却落落大方,丝毫无局促之意。

  柳湘莲见凤姐儿这么一笑,眉宇之间的一点忧愁微微散开,更有一种天生妩媚来,好在他素性爽侠,不拘小节,便也对之一笑,道:“在下路过此地,偏风雪渐大,所以欲至寺庙借宿,打搅了姑娘,还请见谅。”

  就在这时,铁槛寺已经传来巧姐儿娇嫩稚气的声音道:“娘啊,吃饭了!吃饭了!”

  凤姐儿上起了身,裹紧了斗篷,又将雪帽罩上了头,道:“公子过路之人,此地之非我所有,岂有打搅之说?”

  走了两步,然后道:“我也不过借宿寺庙之中,如今天色渐晚,公子还是早些过去,也有落脚之处。”

  柳湘莲看着凤姐儿逶迤而去,身材轻盈苗条,行动处更是婀娜多姿,便是背影,亦带着一股刚硬要强的气态。

  亦跟着到了铁槛寺门口,两个小尼姑就拦住了,道:“阿弥陀佛,里面乃是姑娘奶奶所居之所,还请施主另去他处才好。”

  柳湘莲笑道:“既是施主,就是同样可施,众生平等,佛门不分男女,何以贵寺却强分男女?可见不是真心修佛了!”

  凤姐儿在前面听了,忍不住扑哧一笑,可巧雪雁过来找凤姐儿,也听了,不由得吃吃而笑,笑得两个小尼姑都手足无措。

  

  

  

  《红楼之禛惜黛玉》同是天涯寂寞人

  那住持也闻言而至,眼见柳汀莲衣裳陈旧,面色微有不豫,但却是凤姐儿吩咐,亦不得不答应了。

  凤姐儿方拉着雪雁进去了,柳湘莲却是淡淡一笑,看透了人情冷暖,亦不以为意。

  用过了斋饭,柳湘莲也无意睡觉,便出来漫步,可巧见到地不衣佳人,一名少女在月色之下对酌。

  黛玉听到了脚步声,便转头来看,认得是那日刘氏酒馆子里三人中的史湘莲,不觉有些诧异,道:“不是说尤三姑娘招了公子做女婿的么?怎么会在这里借宿?”

  柳湘莲闻言愕然,细细打量了一会黛玉,自是惊诧于她清灵绝世的容颜,那素衣佳人已是世所罕见的绝色,然这少女却更似世外仙姝,更兼继天姿,具稀世俊美,眉宇之间果然和那日蒙少女极其相似,不由得微微一怔。

  凤姐儿听了只推黛玉笑道:“这个话也是你这个大姑娘能说的?姐姐在这里,若是在那里,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黛玉也不答话,只好奇地打量着柳湘莲,才向凤姐儿娇笑道:“你别说我,如今我可不是那里的人,好容易在外头的,偏还计较那么些做什么,不知道多少人都是口是心非叫约想什么说什么,才是真名士!”

  凤姐儿听了也脆声玲珑,更有几分豪爽,道:“正是呢,总比那些说一套心里一套好!还是这外头好,我也不回了。”

  黛玉给她倒了一杯酒,只记得雍正说过柳湘莲亦是极其难得之人,一定为他所用,便也招呼柳湘莲坐,笑道:“我们不过在外头,也无人管的,公子请坐!”

  然后才推凤姐儿道:“好、歹你不是那里的人,你不回去,留在这里干么?便是你想,那里也不容的。”

  凤姐儿爽快地把酒一饮而尽,脸颊薄红,眉梢眼角的忧悉和哀伤散的脸十分美丽之中,带着三分贵气,三分英气,灿若玫瑰,更见姿艳娇媚,便道:“恐怕那里是巴不得我不回去吧!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回去?横竖都是死,一份休书就是了!如今我那些嫁妆也用得差不多了,恐怕还巴不得休了我!”

  人人只有一颗心,碎了的,如何拼凑回去?

  正如那西洋进贡的玻璃,碎了,也就碎了,没有谁能让它恢复完整。

  她的一颗心啊,给贾家,给算计,给自私,给许多许多的无奈和凄凉,填得满了。

  只能抛却,才能清净一颗心。

  雪雁送了烫好的酒来,听了这话,笑道:“休了倒也是干净的!”

  黛玉嗔怪道:“你这蹄子,好的不说,偏来煽风点火!”

  凤姐儿笑道:“她倒不是煽风点火,竟是真的。这些时候我想了好些,如今我那里除了巧儿,也没什么可记挂之人,既然如此,倒不如拿了休书走人。纵使我没钱的,好歹还有你这个金尊玉贵的妹妹呢!”

  黛玉又给她倒了一杯酒,道:“这倒也极是,只是巧儿,你如何呢?终究她还是那里的姐儿。”

  凤姐儿笑道:“我自然有计较的。他的性子我是极明白的,我想了,我私房钱里还有二三万两银子,只要他肯立下文书,叫巧儿跟随了我,我就把那银子全部留了给他,想来他也不过想着就是一个赔钱货,自然没有什么不同意的。”

  随即皱了皱眉头,道:“别人我也不在意,倒是只怕老太太不答应的。”

  黛玉听了轻叹一声,道:“你也糊涂了,老太太素日里那样疼你的,岂有不答应的?再者那里是个什么样儿,老太太是知道的,依我想,必定是允许的。便是你们没处去了,好歹还有我家呢,在那里,老太太才是真放心了的。”

  凤姐儿带着些许的薄醉,伸手在桌子上一拍,道:“就这么定了,这两日我就回去一色料理妥当了,和那里再无瓜葛!我也该长一些志气了,我就不信没了男人我就活不成!”

  柳湘莲看着凤姐儿的豪爽英气,不觉得心中微微一动,随即才道:“听来听去,倒是没有听了明白的。”

  黛玉看着他道:“有什么不明白的?公子素日里和宝玉颇有往来,想来那两府里的事情也没有不知道的。连你们都知道链二哥哥偷娶了尤二姐的事情,如今闹破了,那尤二姐也进了门了,难不成还叫我这姐姐呆在那里净受气不成。”

  柳湘莲听了恍然大悟,方知素衣佳人便是贾琏之妻,有母夜叉之称的王熙凤,随即想起素日里众人之评论,又听着今儿之话,心中已经有所觉察,加上自己素来看不惯贾琏之淫俗,不由得更看了凤姐儿几眼,对她的不让须眉更是大为折服,赞叹道:“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称得上不让须眉。”

  黛玉没想到柳湘莲竟没有怪责凤姐儿的意思,诧异道:“你竟是赞同不成?”

  柳湘莲冷笑道:“我一个浪荡江湖的浪子,也不懂得什么规矩,只知道那两府里,也没什么是真真儿干净的,不过就是几个女子还是出于众人之上。对于王姑娘今日之事,何以不赞同?人生在世,夫妻本就是一心一意,相互扶持,似那链二爷拈花惹草的性子,也不值得一个好女子为他蹉跎一生。”

  凤姐儿凤眼微挑,更明净如水,也不由得多看柳湘莲几眼。

  忽然一阵拍手声,道:“说的好,果然不愧是冷面冷心的柳二爷!”

  

  

  是雍正的声音从暗处传来,黛玉惊喜地看了过去,扑到他怀里,笑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雍正伸手扶住了她娇柔的身子,然后携着她走过来,随意坐下。

  凤姐儿原是认得雍正的,忙站起了身子欲行礼,雍正却摆手道:“好歹你是黛儿的姐姐,就不必多礼了。”

  柳湘莲双眉一轩,看着雍正,问道:“你到底是谁?竟真真儿有些阴魂有散呢?”

  雍正亦是双眉一轩,淡淡地道:“何以是我阴魂不散?却不如说本是有缘,方能相见!我来此地,亦不是知道你在此处。”

  黛玉看着他一身的风霜雪气,便倒了酒凑在他嘴边,雍正一饮而尽,看着黛玉月色下的娇容,道:“这是你们女人家喝的桂花酿,酒味淡薄,你也拿来给我喝?”

  黛玉嘟着嘴,不乐意地顿足,道:“谁知道你要来啊?又没有单单备了你们喝的烈酒。再说了,便是在那里,也没几个爷们是喝什么烈酒,不过也都是惠泉酒罢了。”

  柳湘莲看着雍正和黛玉旁若无人似的,心中亦觉得有些惊异,虽说自己亦是浪荡江湖之人,不拘小节,但是似这样的人还真是没见过,但是却也能看出这才是真心实意的爱情。

  转而打量起了凤姐儿的时候,即使她俏丽如天人,亦能深深感觉到她的内心凄凉和寂寞。

  谁说她是个狠毒的女子?谁说她是个醋罐子?可为何他所见到的,却是一个不让须眉的脂粉英雄?

  如果没有爱,何以背负那么多的骂名?甚至连官场上的人也晓得她争风吃醋?

  他虽不知雍正身份,但是却也将雍正和黛玉之间的情分看在眼里,不由得,也有些儿羡慕。

  想来能有那样的爱情,亦是一生之幸事。

  自己虽然家道中落,但是却自视极高,有些儿眼高手顶的味道,记得年少之时,曾有二个志愿。

  逍遥自在,浪迹天涯海角,寄情于山水之中,不枉生于世上一遭儿。

  寻求一个古今绝色相伴一生,这个女子必定是一个豪气英爽不让须眉,可以陪伴他浪迹天涯的红颜知已。

  那凤姐儿虽是他人之妇,但是眉宇之间的那股英气,那股豪爽,那股刚毅要强,比那绝色的姿容更叫自己心魂激荡。

  自己不是没有过红颜知已,也不是没有过眠花宿柳,但是却没有一个女子可以比得上她如此容姿气态。

  她是嫁了人了,可是不过是所嫁非人,生平恶名虽多,却可见是至情至性之人,方如此争风吃醋不让人。

  只有这样的女子,才是极其难得的知心人,因为她,也是想要一段美满幸福的姻缘,一个家。

  他的身份极为隐秘,多少消息都是他尽知的。

  对于二尤,他极不喜的,尤二姐嫌贫爱富在前,放荡淫奔在后,与贾珍父子并贾琏厮混一处,又因贾琏年青俏皮根基富贵便退幼时婚约,实是轻簿浮华的女子,不知洁身自爱。

  那个欲招自己为夫的尤三姐,他不是不知道其淫浪之名,虽说亦是刚烈标致,却不能洁身自爱,不是自己所要之妻。

  东府里爬灰的爬灰,豢养娈宠的豢养娈宠,即便贾蓉亦在两姨娘身边胡混,皆不干净,自己岂能不知?

  若说自己是嫌那尤三姐淫奔不才也罢,说自己是眼高于顶也罢,总之,他不会做那剩王八。

  自那日乡村野店预见眼前那男子之后,尚未进京,就果然听贾琏说起发嫁小姨子之事,只是未明说乃至小姨子自择,就执意叫自己允诺婚事,留下订婚之礼。若不是那日男子提醒,自己只怕当时以为是贾琏之妻姨,也就应了。

  好在没有答应,不然自己真是那剩王八了。

  此时看着凤姐儿娇柔婉转的姿态,那眉梢眼角的淡淡狐寂,竟不觉有此怜惜,有些感叹,道:“也不过同是天涯寂寞人。”

  雍正和黛玉正窃窃私语,也未听到,但是凤姐儿却是不由得浑身一震。

  明亮如水的月光之下,白雪交射,竟如白昼,那双丹凤眼扫过了柳湘莲俊美的面庞,却无法忽略,那眼中的深深怜惜。

  雍正是何等精明之人,眼光微微一闪,若有所思,黛玉便打了他一下,道:“你想什么呢?”

  雍正握着她打他的小粉拳,一手扶了扶她的领口,笑道:“你说我想什么呢?”

  黛玉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珠子好奇地看着柳湘莲桌子的宝剑,有些跃跃欲试。

  雍正轻扶着她娇柔的身子,道:“那可是一把极其锋利的秋水鸳鸯剑,吹毛断发,你一个女孩儿还是别玩的好!若你想玩儿,明儿里四哥带你到四哥的兵器阁里看个够。”

  听到雍正一语道破鸳鸯剑,柳湘莲不由得眼神深沉,看着雍正许久,才道:“你到底是何许人?”

  雍正素来对别人并没有什么好脸色的,因此也只是淡淡地道:“不过就是一路人罢了。”

  

  

  柳湘莲冷笑,淡淡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凝视着他,雍正嘴角扯开一抹淡淡的冷意,刹那间威仪凌人,吐出两个字道:“四英和暗影。”

  柳湘莲脸色一变,轻笑道:“果然你是什么都知道的,可是你凭什么就要四英和暗影?”

  四英,冯紫英,柳湘莲,蒋玉菡,以及最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醉金刚倪二。

  四英,一个将军之子,一个落魄子弟,一个梨园戏子,一个市井泼皮,看似无关紧要,却都是先皇之人,从未有人明白,这样四个人,都是密探,四人可谓掌管了不少官宦之间的消息。

  而暗影才是四英幕后之主,身份隐秘到了连四英都不知道到底是何人。

  雍正看着柳湘莲,低哑着嗓子道:“除了他亲口告诉,谁还会知道呢?”

  柳湘莲蓦地里站起,道:“你是......当今皇帝?”

  雍正面色沉肃,扶正了黛玉,道:“外面冷,你们姐儿两个进去歇息罢。”

  黛玉会意,知道他不想叫自己知道那些朝廷上的琐事,怕自己为他劳累劳心,便点了点头,拉着凤姐儿进去了。

  凤姐儿叹了一口气,道:“倒不曾想妹妹竟是和皇上如此熟稔的,那个公子,却又是什么身份?好似不是寻常人呢!”

  那一双眼睛,那么深邃,仿佛可以看透自己的心,怎么可能仅仅是一个落魄子弟?

  黛玉打了个呵欠,吃了一点酒,也觉得有些受不住,唇边颊上,如胭脂一般,便伏在凤姐儿身上,道:“想来姐姐也该知道他的,叫什么柳湘莲,就是不久以前打了薛大爷的那个,据说和宝玉极好。前儿个你带了那尤二姐来,想来也知道那三姐儿欲招为夫的人,就是他了。”

  凤姐儿听了猛然一怔,道:“原来是他!”怪道如此冷漠潇酒,不愧冷二爷之称。

  据说那三姐欲招他为夫,贾链亦从中牵线,只道柳湘莲家道中落,多年不曾娶妻,一旦贾链开口,他就必答应无疑。

  却不曾想,那柳湘莲竟一口推却,只道自己浪荡江湖,无以为家,不好耽误好女子终身。

  那尤三姐只因五年前一场串戏中便对柳湘莲一见钟情,多年来虽然淫荡老辣,但是性格却烈,连凤姐儿亦只知非男人嫖了她,倒是她嫖了男人,名声之坏,人尽皆知。

  如今发誓痛改前非,虽然孤衾难耐,但是一心丢开众人,因此只盼着柳湘莲一口应亲,自己亦终身有靠。

  谁承想竟会拒绝,便知柳湘莲必定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自己没趣,竟寻了短见了。

  好在二姐在前,才救了下来,如今只还跟着老娘在小花枝巷子里将养。

  那尤二姐如今进了贾家的门,万事尽足,本是姐妹名声不好,因此亦不敢十分相劝接济妹妹。

  黛玉伏在她身上,娇笑道:“好姐姐,我也乏了,安稳睡罢。”

  凤姐儿酒量极宏,一点薄酒,原不在意,却知黛玉极少吃酒,恐她唾酒,便扶着她睡了。

  凤姐儿先去看了一下巧姐和平儿,方又回了房,见着黛玉睡梦之中娇美的容颜,不自觉有些感叹。

  凤姐儿出了屋子,却见雍正独站清风之中,转头看着凤姐儿,问道:“黛儿睡了?”

  凤姐儿恭恭敬敬答应了一声,雍正嘴角掠过淡淡的冷意,伸手却把方才柳湘莲的那个宝剑递给了凤姐儿。

  凤姐儿一呆,脸上却是一热,有些不知所措,嘴里只问道:“万岁爷这是做什么?”

  “这个是柳湘莲临走之前交给了朕的,朕堂堂天子,出入朝堂,何以佩剑?黛儿体弱,又是不能见剑气的,倒不如交给你来收着,他年再还了给柳湘莲就是。”

  雍正面色虽是冷冷如肃,心中却泛着淡淡笑意,柳湘莲此举,亦不过欲盖弥彰而已。

  与其说是送他,倒不如说是托他送给眼前这个如火佳人。

  自己终究也是过来人,如何不明白那眼中的情愫?虽说王氏是有夫之妇,终究也不过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贾琏之俗之淫,岂能匹配凤姐儿之威之清?

  那个柳湘莲,虽说孟浪了一些,但是却不失为一个真性情的男子。

  留下宝剑,雍正飘然而去,亦未曾进屋再看黛玉一眼,只恐浑身寒气扰了她素不安稳的睡梦。

  凤姐儿呆愣半晌,再看手中鸳鸯剑,只见龙吞螭护,珠宝晶莹,将剑刃一抽,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刻着‘鸳’字,一把上面刻着‘鸯’ ,冷飕飕,明亮亮,光可鉴人,果然如两痕秋水一般。

  黛玉披裹着斗篷靠着门槛子打哈欠,笑道:“果然是秋水鸳鸯剑呢!”

  凤姐儿脸上一红,随即把剑刃插回了剑鞘,看着黛玉道:“方才皇上回去,你怎么不出来?”

  黛玉看着白练一般的月光披泻而下,眉梢眼角隐隐几许情愫,道:“见也罢,不见也罢,他还是要去的。”

  

  

  未完待续

  隐隐风波随风起

  因年关将近,黛玉和凤姐儿亦不能尽在佛寺之中,黛玉又心疼雍正总是晚间奔波来去,自有回去之意。

  而那探春和李纨亦是不肯多行什么事情,虽有风波,亦都压下了,年关的事情,姑嫂两个也无经验,自然无法料理。

  王夫人虽欣喜于掌权,但是一二日之后,上下数百人,一日琐事便是三四十件,家计又有些艰难,手头颇紧,也叫她心生烦恼,又不能十分委派宝钗,恐惹闲话,只得打发人接了凤姐儿回去料理。

  回到贾家,已是十一月,偏因王夫人生日之故,所以亦是分外热闹,又请了戏班子唱戏取笑。

  这一大笔银钱出去,王夫人自是十分心疼,不免暗恨贾母。

  面对着寿宴上各人眼色目光,凤姐儿只是浅笑,眉挽柳叶,神凝三角,凤穿牡丹大红宫缎狐皮褙子,桃红百子缂丝银鼠皮裙,更见她大家闺秀豪门贵妇的雍容风采,直是压倒众人。

  那尤二姐一旁伺候,因侧室之故,早已没了穿红的资格,便是先前在花枝巷子里穿的大红衣裳,也都在进了贾家的时候,叫贾母吩咐人料理了出去,因此一身松花色服饰,虽春色可知,却无丝毫大家风度。

  凤姐儿此时已不耐热闹,便借故出去,不想才转过了长廊,却见着不远处梅花树下贾琏和秋桐的打情骂俏,便站住了脚冷眼旁观,心中的痛,都已散去。

  宝钗却是可巧跟了出来,忙上前亲热地抓起了凤姐儿的手,笑道:“我哥哥才从外面回来,得了最好的胭脂和绸缎,回头就命丫头给嫂子送去。”

  冷眼看着宝钗,凤姐儿却堆满了笑,道:“我不过就是烧糊了的卷子罢了,没的叫人唾弃,还要什么好胭脂好绸缎呢!前儿你送的也是无用的,若宝姑娘果然有心,倒不如送了给新二奶奶和秋桐姑娘擦,也好叫二爷见了喜欢。”

  宝钗一怔,她原本是想以此来使凤姐儿大闹,未曾料及素日里拈酸吃醋的凤姐儿竟如此不在意。

  黛玉正换了衣裳出来,才笑道:“我只道宝姐姐如今还是监察呢,倒是有工夫到这里来的。”

  那凤姐儿虽然仍旧雍容华贵,但是却未施脂粉,只有一点胭脂揉在唇上,更显得素丽如梅。

  宝钗暗自惊异地看着黛玉和凤姐儿越发清灵的容姿,如今才发现素日里病怏怏的凤姐儿气色竟好了许多,她也知凤姐儿原本不和自己好,便借口寿宴有事情料理复又进去。

  那贾琏原是极机灵的,听了声音便看了过来,见到凤姐儿如此,面上亦不免有些得意之色。

  黛玉轻叹一声,挽着凤姐儿的手笑道:“咱们在佛寺里住了两日,还没陪着老祖宗说说话呢!”

  凤姐儿点头,姐儿俩到了贾母房里,却见宝琴湘云和三春都在。

  原来贾母借口身上不自在,又见姑娘们也都无心,因此就到里面歇息来了,外面一概大小事故自有王夫人和宝钗料理。

  那宝钗八面玲珑,多少诰命贵妇都赞不绝口的。

  大家才寒暄了几句,就见藕官擎着一枝红梅花笑吟吟地进来。

  众姐妹见红瓣簇簇,鲜润如玉,扑鼻一阵寒香,霎时溢满屋子,便都笑道:“好俊梅花!哪里来的?”

  藕官笑道:“才过了栊翠庵,妙玉师父就送了我一枝!我一个丫头,也没什么福气,就送来给老太太插瓶。”

  喜得贾母笑道:“到底是跟着玉儿的,虽是个丫头,却也是个好孩子,连一枝花儿也能想到我这老婆子。”

  黛玉抿嘴笑道:“老祖宗要是夸呢就单夸我,可别借着藕官来说,猛然一听,倒是夸了藕官了。”

  藕官笑道:“没了姑娘调理,如何能有孝顺老太太的藕官?可见还是姑娘的功劳。只不过,老太太,我们这姑娘身边跟着紫鹃姑奶奶,管得紧着呢,老太太要是念着藕官孝顺,就赏藕官一点子酒吃,也醉一回!”

  惹得姐妹们都笑了起来,道:“这丫头淘气!”众人都细细赏玩了一会梅花。

  贾母忽然漫不经心地问湘云道:“如今姐妹们也都大了,怎么我恍惚听说你叔叔婶婶给你退亲了?”

  湘云登时红了眼眶,伏在贾母怀里呜咽了半日。

  贾母长叹了一声,神色萧索,眉梢皆是愁意,喃喃地道:“你们女孩儿家,就算是志气比天大,可也不能一辈子这么着,有了个好人家,也就好过一些。我这老婆子也不求什么,只求你们平安罢了。你姐妹都是好的,唯独你,实在是傻,只受着调唆就由着你叔叔婶婶退亲,你也不来跟我这老婆子说一声。”

  姐妹也都沉默无言,凤姐儿和探春上前劝解道:“老太太且别操心着咱们小孩儿家,倒是保养自己身子要紧。”

  贾母摆了摆手,道:“我也没什么好保养的,年纪大了,骨头散了,身子自然是跟着弱的。”

  说着紧紧瞅着黛玉一会,黛玉心中会意,走到了贾母跟前的小暖杌子上坐下,轻轻地靠在贾母腿上,手也握住了湘云的手。

  “姥姥放心,玉儿虽没什么本事,却好歹还有依靠,自能护着云丫头周全的。”

  目光忽而看向了湘云,神色间温柔无限,道:“云丫头,多少事情都是要自己心里有数的,你的心意我亦明白,只是,终究做主的是你自己。老太太护得你一时,却是护不得你一世,你可要自己拿定了主意!”

  贾母一旁看着湘云点头,湘云心中本存着一段心事,登时红了脸,随即瞅着梅花呆呆出神。

  正在这时,王夫人忽然和尤氏宝钗匆匆而至,面色有些惊疑不定,低低地道:“江南的甄家忽然抄了家了。”

  贾母面色陡然煞白,颤巍巍地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没一点子影儿?”

  尤氏叹道:“如今皇上龙威难测,自登基之后便强逼着官员吐出银钱,谁也指不定下个是谁。那甄家此时,家里上下几百口人都入了册子,下人官卖,主子三四十口子都要押解到京里治罪。”

  贾母心中一沉,自然想到了如今如繁花着锦的贾家,亦极不自在的。

  心思沉淀处,忽而想起了甄家比宝玉小了一岁的哥儿宝玉,忙问下落如何。

  王夫人道:“也是成丁的哥儿,自然也押解进京里了。几个婆子来,一个个慌慌张张,气色不成气色的。”

  贾母心中更是沉甸甸的,凝眸看着王夫人,缓缓地道:“城门起火,殃及池鱼,素日世交,咱们家是摆脱不了的瓜葛,只是官宦人家,就是没瓜葛,亦怕惹了是非,若是你替宝玉着想,还是远着一些罢。”

  黛玉听了心中轻叹,探春是管家人,自然明白甄家前儿就悄悄送了好些东西来给王夫人收着,因此便上前道:“老太太说的极是,犯罪了的人家,自有朝廷处置,当今皇上仁义,自不会随意惩治无辜,只是素日世交,若是为了成全一时的情义,明知故犯,又或是藏匿什么东西,势必要搭上一家子前途,可谓是得不偿失了。”

  王夫人和宝钗面色登时一变,有些阴郁之色。

  贾母却是长叹了一声,道:“三丫头如今管家,自然虑得极周全。这也是前车之鉴,好歹留心,也保全了咱们这一大家子老小,可千万别贪图了一点子的利益,就招惹了他们家,白给他人留下了罪名儿。再说了,”

  说着紧紧瞅着王夫人和宝钗,温暖的目光中,竟如刀剑一般锋锐,缓缓地道:“咱们家虽有娘娘,可是娘娘是内宫女眷,不能从政,再者,依靠裙带始终不能长久,若出了一点子事故,谁能保全谁呢?甄家案子不发落,你们就不能肆意做主,落了话柄,可不是小事情。”

  王夫人唯唯诺诺答应了,心中却颇不以为然,便急急告辞了出去。

  黛玉和贾母相顾长叹了一声,亦有些哀戚之色,和探春都是心中知道王夫人必定贪图了甄家的财物。

  姐妹们都不明白,亦是无言以对,倒是贾母咬紧了牙关一会,含泪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到底都是养了一些什么东西啊!因果报应,因果报应,时候不到,一旦到了,如何自处?”

  宝琴和湘云三春都是心中自有心事,听了这话,不由得都痴了。

  宝玉忽然披着大斗篷进来,抖落了身上的积雪,笑道:“外头好大一场雪,就是去年也不及今日大呢!”

  黛玉听了,想起城外佃户百姓,如此风雪?可又如去年那般背井离乡?

  可曾穿得暖和,吃得饱足?

  贾母探春早知贾家必败无疑,却又有心力挽狂澜,可是力能使在何处?

  朽木难雕,她又怎能忍心看着贾家如甄家一般被雍正所治?

  可是,这块朽木啊,连贾母的教诲亦不肯放在心中,自己一介弱女,岂不是讨了没趣?

  本自绽放了的梅花忽然飘零了几片花瓣,落在膝头,殷红似血,这是对甄家的哀叹?还是对贾家的忧心?

  她并非冷心冷情,只是她过于分明,自始至终,四哥才是她心头之重。

  宽恕是福,她亦明白,虽然贾家如此,虽然薛家如此,她亦不能冷眼旁观看着唯一的亲戚家亦如这花瓣一般凋零,可是她不能乱了他的心,不能乱了,他治国之道。

  冷心也好,冷情也罢,区区一己之私,岂能比得他的天下大任。

  蛀虫不除,终将倒塌,不杀鸡儆猴,何以安民心平天下?

  虽然他不说,可是她也知,贾家的罪过,多得恐怕连甄家亦是望尘莫及。

  忽而玉钏儿进来轻轻地道:“三阿哥的福晋和理亲王的福晋,还有年夫人竟亲自来了。”

  众人面色一惊,贾母忙起身命鸳鸯拿了诰命服饰来,穿戴好了,自是亲自去迎。

  玉钏儿却暗地里拉了黛玉和探春一下,二人会意,都站住了,身边只留雪雁和紫鹃。

  待得别人都出去了,玉钏儿方悄悄地道:“我听太太和宝姑娘商议,我恍惚听着说什么二姑娘年纪大了,四姑娘虽未定也和蒙古贝勒瓜葛是少不了的,只剩下三姑娘和林姑娘,说什么值钱不值钱的,倒像是打着林姑娘和三姑娘的主意,两位姑娘只心里有数儿罢。”

  紫鹃和雪雁面色隐然一变,冷道:“竟是打着两位姑娘的主意?”

  玉钏儿道:“每每太太和宝姑娘姨太太商议事情,跟前从不留人,因此我也听不真,只是姑娘们还是多留一个心眼子才好。”

  紫鹃急红了脸,探春抿了抿嘴,沉思片刻,道:“你且快去罢,我们记得就是了。”

  玉钏儿点了点头,方匆匆去了。

  黛玉淡淡地道:“咱们且去罢,倒要瞧瞧还是打着咱们的什么主意。”

  说着挽着探春的手,带着雪雁和紫鹃到前面大厅上。

  沿途只见大雪纷飞,一片白色苍茫萧瑟,寒气隐隐沁入骨中。

  因花园里只有四季花草,因此萧条的寂寞充斥着满园,只有远远栊翠庵才有一点盎然的红意。

  那雪,映得探春面色苍白如玉,只有黛玉抓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才知她心底的恐慌。

  到了前厅寿宴上,只贾母陪着各福晋诰命坐着,或是闲谈,或是打趣,或是打量着府里的姑娘们。贾母下首坐着,身畔却只坐着湘云和宝琴,迎春惜春姐妹另设一桌子,李纨凤姐儿却是站在贾母身旁,后面两溜雁翅一般的媳妇丫头。

  惟独宝钗和薛姨妈坐在了王夫人邢夫人的席面上,粉红色长褙子,紫色裙子,端庄的发髻上簪着一朵堆纱的淡雅兰花,更衬得肌肤如雪,端庄的面容上浅浅的轻笑,含而不露,恰到好处,虽然姿娇艳美,却不会叫人嫉妒。

  见过了弘皙和弘时的福晋,以及年夫人,探春只是旗人包衣,以大礼见,黛玉因是正经旗人身份,因此只是轻轻一福。

  弘时的福晋笑道:“素日里常听额娘提起,常说这里的姑娘都是倾国倾城的容姿,一个个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今儿见了,果然名不虚传,只不知道到底是吃了什么长大的?竟一个比一个出挑。”

  目光流转,却看着黛玉,那清澈的面容,却似晓露的芙蓉,莫说常人,便是天上仙子亦不过如此罢了。

  贾母虽是浅笑,却已有些冷意,道:“这些丫头,粗生粗长的,不过就是头脸儿干净一些儿罢了。至于琴棋书画,哪里真有谁样样精通的,不过都是略认得几个字罢了。”

  年夫人高声道:“老太君真是过谦了,我瞧着这林姑娘,可真是百里挑一的姑娘也比不上呢!”

  宝钗含着淡淡的笑容温和地看着黛玉,那目光,竟有几分冷意。

  年夫人清澈的眼光紧瞅着黛玉,上下溜了一溜,转了一转,细细打量了片刻,想起年贵妃所嘱,嘴角掠过了一丝笑意,道:“如今府上竟是极其难得的,我们家老爷戎马半生,才得了如今这么个地位,府上的娘娘和我们娘娘并驾齐驱,也算不错了。若蒙老太君不弃,倒是我们家富哥儿还算匹配姑娘,莫若结成一段佳话,又替老太太添了一喜。”

  王夫人面上有些洋洋洒洒的笑意,道:“年太太这话倒是真的,我们府上怎能比得太太府上?只这些姑娘们年纪也都大了的,似太太这样人家的二公子,袭了年公爷的一等男世职,那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也是我们家丫头的福分。”若是出嫁,一笔聘礼聘金,又是府中进益。

  她本聪敏人,迎春惜春亲事虽尚未定下,但是眼见着似也有些眉目,那两家的聘礼自然也是极多,她如今心里也就放不下探春和黛玉两个了。

  能打发出去一个就是一个,总好过心里还留着一根刺。

  再说,黛玉的容姿天下无双,能嫁得高贵女婿,林家早已死绝了,得益的还是贾家。

  贾母此时早已无怕何事,凡事总是有雍正在黛玉身后,自然无论何人亦不能算计黛玉,因此只是伸手揽着黛玉,笑道:“太太抬爱了我这丫头了,太太好意,我亦心领,只是我这丫头虽然十六了,只是,我这丫头早已定了亲事了,眼见着日子也要定下来了,因此竟是辜负了太太了。”

  猛然听到黛玉早已定亲,王夫人不由得一愣,随即眼睛死命盯了黛玉一眼。

  见到王夫人寒气如雪的目光,黛玉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年夫人声音有些尖尖的:“竟不知道是哪家的爷们,能有这样的福分,竟能娶到这样的媳妇。”

  弘时福晋一声娇笑,面上涌着温柔,道:“若是果然定了亲事,如何外头竟未传丝毫?”

  柔柔软软的话里,却带着一丁点不易察觉的硬刺。

  贾母爽朗一笑,道:“老身这外孙女儿,虽从小住在这里,却不是这里的姑娘,一个小孩儿家的亲事,又怎么张扬?”

  弘时福晋凝眸看着黛玉,问道:“倒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这般有福气?”

  忽然听得一个娇美清脆却又极其柔和的声音道:“我倒是要听听,谁有什么福气了。”

  《红楼之禛惜黛玉》作者:梅灵 贾敏为女解危机

  众人素知这里规矩森严人人恭肃,不知是谁竟能不等通报就进,打破沉寂,抬头看时,却见一名风华绝代的丽人蹁跹而进。

  只见那丽人眉如远山轻黛,目若秋水犹清,体态若杨柳袅娜,容姿似娇花妩媚,虽是中年,却芳姿不减少女,更有一种稳重端庄的雍容气态,叫人见了神夺目眩,眉目间隐隐和黛玉极为相似。

  这丽人不是贾敏,却又能是何人?只是一些年轻的主仆都不认得罢了。

  贾敏今日打扮得极其端庄隆重,彩绣辉煌,恍然若神妃仙子一般,竟叫人不敢逼视。

  过了良久,众人才从她的雍容华贵中回神。

  只见她穿着红色撒着极大玉兰团花的国公夫人旗装,袖口和裙摆却都绣着素雅的白色梅花,乌云似的青丝挽着燕尾,戴着华贵的旗头,旗头上却是中间一只朝阳九凤挂珠钗和旁边点缀着一些零碎精巧花饰,光洁秀额上悬着七色宝石联缀抹额,却映照得人素雅如梅,美丽得不可方物。

  不但弘时福晋和弘皙福晋一惊,年夫人气势一窒,亦连上下人等都是诧然。

  王夫人和刑夫人都是陡然一惊,立时站起,王夫人更自双手微微颤抖。

  贾敏目光流转,望着弘时福晋和弘皙福晋,笑道:“今儿是我嫂子的寿日,倒不曾想,原来两位福晋也都大驾光临的。素日里我因身子不好,也只在皇后娘娘跟前走动一些,各家王府却是少走,今日难得见到两位福晋,大家也好亲香亲香,莫叫世人只道我眼高于顶,连皇室福晋都不看在眼中。”

  说着向贾母盈盈拜倒,道:“不孝女儿敏见过母亲大人。”

  贾母早已下了座,忙一把拉住了贾敏的手,道:“我的儿,这样冷天,你怎么过来了?”

  又道:“虽然你是女儿,可是你可是正经的主子福晋,可别轻易折了你这腰。”

  弘时福晋和弘皙福晋本都是年轻人家,虽在宫中亦曾见过贾敏,本只道她是忠毅公夫人而已,倒不曾想她竟是贾家的女儿,林黛玉的母亲,曾经名满京城的贾敏。

  贾敏笑道:“女儿见过母亲,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便是身份再高,亦不能抹杀了这个孝字。看着那么些长者给儿孙行礼,那心中又有什么滋味了?女儿都是母亲教养到大,一辈子的大事也都是母亲做主,别人是没做主的资格的,若违了这个,岂不都叫人笑话女儿嫁到了旗人家,却忘了这礼数了。”

  黛玉上前见过贾敏,三春亦一一见过,果然年夫人面色有些不预。

  弘时福晋和弘皙福晋却是知道忠毅公夫人虽只是国公夫人,却是得了皇上特旨,极其看重的人家,便是皇后贵妃亦要礼让三分,因此忙让了上座,笑道:“素日里只道福晋身份贵重,竟不承想还得了这么娇贵的女儿,有福晋这般的母亲撑腰,可见真是福气了。”

  又笑道:“真不知道福晋是吃什么长大的,不但有这么标致齐整的女儿,亦连福晋自己也和年轻的女孩儿家一般无二。”

  贾敏含笑坐了,目光如水,缓缓掠过了满厅里众人的面孔,又在宝钗面上停留了一会,让众人都忐忑不安。

  贾敏招手叫湘云和宝琴过来,细细看了,也都喜欢,都有表礼相赠。

  末了又见宝钗,打量了一会,笑道:“竟比我们家丫头还齐整一些,也浑厚一些,不比我们丫头那样淘气。”

  王夫人紧咬着牙强笑道:“姑太太过誉了,宝丫头不过就是小孩儿家罢了。”

  因恐贾敏此来提黛玉和宝玉的婚事,因此又道:“竟不曾想身份贵重的忠毅公福晋竟是姑太太。”

  贾敏笑道:“我家老爷都是给先皇和皇上办事的,假死也不过就是权宜之计罢了。多年来,我这个女儿在嫂嫂这里长大,出落得水芙蓉似的,我这个做小姑子的自是十分感激嫂嫂的教养。”

  王夫人面色惨白,贾敏又笑道:“好容易我们老爷进了朝野,只因许多事故未曾完结,才不敢张扬,只认了我这女儿做干女儿,今儿才得了万岁爷旨意,竟是不必再介意素日身份的,这才能来见见母亲和嫂嫂。”

  连弘时弘皙两位福晋都对贾敏礼遇三分,谁还说不是?因此一行人便去游赏省亲别墅。

  探春松了一口气,手心里的冷汗也都慢慢散了,走在最后对黛玉低声道:“好在是姑妈来了,不然,还不知道她们又说出什么话来。”

  虽然冬日萧条,但是却因王夫人生日,因此宝钗命人拿了绫绸扎了一些鲜活的花儿在枝头摇曳,处处透着繁华和精雅。

  弘时福晋和弘皙福晋都是啧啧称叹,贾敏亦是道:“果然不愧是京城中首屈一指的省亲别墅。”

  说着挽起一枝花树的枝头,摘下一朵堆纱的素花,道:“难为这巧思,竟和真的一般无异。”

  贾母听了叹道:“不过都是花了银子钱堆砌了出来的,有什么好的了。”

  可巧妙玉远在山上看到了这里,便使人送了一枝梅花来给贾敏,贾敏拈在了手里,看着弘时福晋和弘皙福晋以及年夫人,笑道:“如今正值年关,两位福晋和年夫人怎么倒是有空过来的?”

  弘皙福晋淡淡笑道:“不过就是福晋的嫂嫂生日,咱们过来也讨一杯酒喝罢了。”

  贾敏听了抿嘴一笑,道:“我怎么听的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呢?前儿个恍惚听着说三阿哥要纳新福晋,求皇上的旨意,给皇上驳了回去。三福晋是贤德人,自是不肯见着三阿哥这样的,如今来却只是为了吃寿酒不成?”

  弘时福晋面色微微一红,目光在黛玉身上转了几转,道:“果然福晋是极精明的,怪道能是忠毅公爷的贤内助,连皇上也敬三分。实话说罢,果然是我们爷要添新侧福晋,我们又素闻这里的姑娘都是古今罕见的绝色,因此才来瞧一瞧,若没了人家,我们也好求配。”

  贾母和探春等人都是面色一白,贾母更是狠狠盯了王夫人一眼。

  贾敏听了却是露齿一笑,美目流盼,道:“这倒是好的,添了新人,却是两位福晋亲选,也好合得来不是?”

  弘时福晋和弘皙福晋都是红了脸,随即定了定神,笑道:“福晋也在京中好些时候了,又怎么能不知道我们爷儿的性子。”

  贾敏莞尔一笑,道:“虽然如此,可是这贤内助也不是两位福晋这样的,果然是讨了王爷和阿哥的欢喜,却失了自己的身份,却是得不偿失呢!”

  弘皙福晋沉稳地道:“话虽然如此说,可是我们皇家,自有皇家的规矩的,爷们的话,又岂能是我们违背的。”

  弘时福晋却是紧瞅着黛玉,眼中隐约闪着几分精光。

  贾敏见状又是一笑,招手叫黛玉带了跟前,笑道:“莫不是三福晋瞧中了我这丫头?”

  听贾敏这么一笑一说的,果然人人都惊异,弘时福晋亦未曾料到她竟口吐这般话语,只笑道:“多少人家的姑娘我也是见了,可是就真真是没见过这林姑娘这般的人物,若是能做我的膀臂,自是喜事一件。既是福晋的闺女,想来福晋是做得主的。”

  贾敏面上却是满满的笑意,看着王夫人希翼的神色,便开口道:“多谢三福晋怜惜我这要图,只是,正如母亲说的,我这丫头已经定了亲事了,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但是好女亦不能重许二家,因此,竟辜负三福晋了。”

  随即又疑惑地道:“这倒也是奇了,怎么别家不提,偏就想起来在我们家选新人呢?”

  弘时福晋忙笑道:“素日里只听着说这里的姑娘举世无双的,自然是先来这里瞧了。既然林姑娘是有了人家的,倒是别的姑娘也可的,倒也比我们家的格格们还要齐整好些,若做了我的膀臂也是好的。”

  三春姐妹都是浑身一颤,连贾母手心里也沁出了一些冷汗。

  贾敏目光如刀,紧瞅着弘时福晋,嘴里却是笑道:“这样的事情,三福晋还是仔细一些的好。按着规矩,可是要在秀女里挑选的,由着皇上指给各位王爷阿哥贝勒,尤其是侧福晋之位十分尊贵,岂能由着两位福晋来亲选的?可别道听途说一些有的没的话,就来糟蹋这里的姑娘,只收了当格格。”

  弘时福晋强笑道:“哪里的事情,我们不过就是纳个新格格罢了,再说了,我们可是听准了这里的姑娘都并没人家的。”

  贾母便问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管有没有人家,也是不得有谁来嚼舌头的,倒不知道是谁这样告诉了福晋的?”

  弘皙福晋嘴角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却落在了浑身颤抖的王夫人和薛姨妈身上。

  贾母只气得要发作,却给贾敏握住了手,眼睛紧看着王夫人,道:“莫不上嫂嫂说的不成?”

  王夫人脸色惨白,目光闪烁不定,苍白的嘴唇亦给牙齿紧紧咬着,就是不吭声。

  贾敏悠悠叹了一口气,王夫人却突然道:“我们家的姑娘明明都是没定了人家的,实话实说还有错不成?”

  贾敏淡然一笑,道:“实话实说自然是没错的,只是若心里存了别的意思,却是大错的。”

  说着目光流转,看着弘时福晋和弘皙福晋都恨恨瞪了王夫人一眼,便又笑道:“况且我怎么听我家老爷说,办理查封薛家几个铺子的大人正是三福晋的兄弟,薛家姨太太送了几次礼,不知道和今儿的来意有什么瓜葛呢?”

  软软的腔调却是极坚硬的骨头在里头,虽然只几句话,却已叫众人都变了脸色。

  弘时福晋和弘皙福晋变了脸色,是因为惊诧贾敏如何知道此等隐秘事情,贾母和三春姐妹们等人,是因为王夫人姐妹此等算计。

  薛姨妈母女和王夫人脸色更形苍白了,嘴唇都是微微颤抖着。

  惟独宝钗尚且沉稳,朱唇微启,款款地道:“我们家如今是皇商,不比林姑爷位高权重,我们家多少也要走一些门路,才能安稳立足罢了。三福晋的兄弟办理我们家的事情,我们家自然是要求求三福晋的恩德的,这样的事情和今儿的事情拉扯上什么瓜葛了?”

  贾敏紧瞅着薛宝钗,笑道:“果然如此的话,倒也没什么,原都是为家里着想,都是尽一点子心意罢了。”

  王夫人和薛姨妈母女方略略放下了心来。

  却不料贾敏又款款笑道:“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女儿,虽从小我并没尽什么母亲之责,但是也不是天生来就是由着别人来作践算计的。我虽不在女儿身边,可是女儿身边的大小一应事故我也都是知道的,素日里的事情也别打量我不知道,不过都是一家子亲骨肉,省得说破了闹得乌眼鸡似的。”

  弘时福晋赔笑道:“有福晋这么个娘亲给姑娘撑腰,谁还这么没脸色去算计姑娘呢!”

  贾敏复又笑道:“三福晋不知道,我却是极明白的,在这里也不过白说说罢了。我只问三福晋,昨儿薛家去府上说的是什么话?可是只要发还了薛家的几个铺子,就能叫三阿哥如愿的,可是这个?”

  弘时福晋脸色陡然一变,有些惨淡,王夫人姐妹亦是面色黯淡。

  贾敏盈盈一笑,道:“三阿哥可是皇上的长子,虽然多疼了一些四阿哥,却也是因为四阿哥更守得一些规矩。福晋也该劝劝三阿哥别那么胡闹,若是传到了皇上耳朵里,可是什么都不好办的。”

  弘时福晋听贾敏这话,隐然三分气势,忙道:“这是自然的。”

  贾敏看着有些惊疑不定的弘时福晋,便走了两步,摘下一朵梅花簪在黛玉发上,端详着黛玉娇俏的容颜,似不在意地道:“过去的事情也就是过去了的,若是两位福晋还给我一点子面子,就别追究先前的事情了。”

  两位福晋只得答应了,弘时福晋遂又含笑道:“说林姑娘有了人家也还罢了,我们也并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倒是三姑娘神采飞扬,有些咱们旗人的英气,素闻才思敏捷,极有作为,若做了我的膀臂,劝劝我们爷儿,倒也是好的。”

  薛姨妈本自担忧着弘时福晋不得一个姑娘去,自家的铺子便无发还之日,听了这话,方放下了心来。

  王夫人心中亦是隐隐三分欢喜,忙道:“正是呢,我们三姑娘是并没有人家的,我是嫡母,自然可做主的。”

  探春面色苍白,贾敏瞅着王夫人,明亮如水的目光叫王夫人心头惴惴不安。

  半日贾敏才笑道:“竟也是辜负了三福晋了。”

  弘时福晋更自惊异,面色亦有些不满,道:“莫不是这三姑娘也是有人家的?”

  贾敏含笑道:“有人家倒也是没的,只不过,”

  弘时福晋听她这么一说,便问道:“只不过什么?”

  贾敏拉着探春的手过来,笑道:“只不过皇上说要亲自给她下旨赐婚呢!”

  此话一说,无不惊异,薛姨妈脸上更有几分急迫。

  弘时福晋诧异道:“竟有这样的事情,我怎么竟不知道的?”

  贾敏笑道:“三福晋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岂止是这一件的?前儿布枸玳贝勒进言,认准了四丫头的。二丫头呢,年纪虽大了,可也是西林夫人认准了的儿媳妇,连那家传长媳妇戴着的镯子都给了,昨儿还来央求我做媒呢!惟独这个三丫头,才貌品格都是极好的,虽非王公贵胄的女儿,可到底也是我的内侄女儿,只因略提了一提说姐妹都有好姻缘了,惟独她一个落了单,因此皇上满口就答应要给她指个好人家。”

  贾母又惊又喜,合十道:“可见还是我们家的姑太太是真心实意替着这几个丫头着想的。”

  贾敏轻轻地叹息道:“这么个家里,也就只有这些女儿是干净的罢了。”

  三春姐妹们眼眶早红了,探春盈盈拜倒,泣道;“探春多谢姑妈替探春操心了。”贾敏忙攥着她的手,拉她起来,细细打量了一会,才道:“这样的女儿,连我也怜惜,怎么能不多保着你平安?母亲的心愿,都是想叫后辈子孙堂堂正正平平安安罢了。”

  贾母目光湿润,却感叹道;“正是呢,哪个母亲是不想叫儿孙平安的。只是着平安,是要堂堂正正的,不能拿着替儿孙着想的名儿,却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情,不但人神共弃,亦连自己的肠子也黑了。”

  弘时福晋也觉得没意思,弘皙福晋却是紧紧盯着王夫人和薛姨妈几眼,那目光之中,竟有几分狠意。

  王夫人和薛姨妈想起秦可卿之死,只吓得浑身冷汗淋漓。

  好在两位福晋和年夫人也就告辞离开了,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贾母只冷冷地道:“倒不曾想,我们家的女儿,竟由着姨太太来操心了。”

  薛姨妈面色苍白,却宝钗定了电神,随即含笑道:“老太太是错怪了姨妈和娘了,她们都是长辈,如何能拿着姐妹们的终身大事来做什么呢,不过就是两位福晋道听途说,才过来罢了。再者年夫人说的话,可不就是因为年贵妃娘娘在宫里的缘故,不过也是怕林妹妹夺了六宫之宠罢了。”

  贾母紧紧瞅着薛宝钗,只看得她心中凉凉的,贾母才满面堆笑,道:“竟果然是我错怪了太太和姨太太了,只是这事情一旦做了,就多少是有人知道的,别当着老天爷是没眼睛的。再说了,我这林丫头早已说过了,既然如此,怎么还有人怕林丫头夺什么六宫之宠?”

  王夫人忙道:“想来是年夫人不知道这样的话,所以才过来的罢了。”

  贾母听了,也不能在薛姨妈跟前失了大家子的体统,因此不过还给她们略留一点子脸面罢了,因此恨恨地带着贾敏和黛玉姐妹们回房里去了,也不到前面寿诞上寒暄。

  晚间用过晚饭,贾政贾赦等人自然也是得了消息的,忙忙就来请安,自然是想见见贾敏。

  

  

  苦口婆心劝家人

  不想偏生这时候贾赦又打发人来向贾琏要一千银子打点上下,贾琏皱了皱眉头,晚间便对凤姐儿陪笑道:“老爷要银子,我竟也没几个钱了,这笔银子还要奶奶出了才好,回头得了租子,就把这银子还了奶奶。”

  凤姐儿吃了一口茶,看了贾琏好一会,才慢条斯理地道:“二爷所有梯己不都是搬了出去,给新二奶奶收着的么?当日从林妹妹那里得的银子,我也不得见一个子儿,既然如此,到我这里来要什么银子?我素日里的梯己也都贴补尽了,哪里还有的银子?”

  贾琏一怔,随即拿出了威风来,淡淡地道:“好歹这个家可是我做主的呢,这屋子里什么不是我的?别说一千两银子,就是五千两银子你也是拿得出来的!”

  凤姐儿冷笑道:“我有什么银子?多少银子都贴补进去了?我贴补的时候,你还在做梦呢!我王家是有钱,扫一扫地缝子也够你贾家用一辈子了!可是补了你贾家多少缝子?我倒是出了力又出银子的,偏得了什么?就是一身的病症,和你在外头养一些个混账老婆戏子粉头,你也算是对得起我了!”

  贾琏有些恼羞成怒,雪白的脸都红了,道:“你跟我能什么?女人家就是要听男人家的话,你素日里无才无德又争风吃醋,若再这么处处和我犟嘴,我就一纸休书休了你这母夜叉!”

  凤姐儿怒道:“我倒是个无才无德不贤良的女人,不许你纳妾,又绝了你子嗣,这上上下下也没人是不知道的,官场上也都知道我厉害吃醋,你嫌丢了面子,你现在就给我一纸休书,我立刻就走!省得败坏了你贾家男人的声名体面!我倒是丢了面子的,只不知道你要了人家不穿的破鞋又算得是什么!你要能也和你那新奶奶能去,也在我跟前能什么?”

  贾琏越发觉得没了面子,狂怒之下,挥笔便写了休书掷在凤姐儿跟前,怒指着门口道:“你给我滚了出去,明儿起,我贾家也没你这个媳妇!”

  凤姐儿原本就是为了这个,素日里管家,也颇识得几个字,细细看了休书一会,仔细折好放入怀里,便吩咐平儿道:“平儿丰儿,收拾了东西,咱们即刻就走!好歹你们的卖身契可都是在我手里呢!”

  平儿和丰儿答应了一声,却小心翼翼地问道:“巧姐儿怎么办?”

  贾琏立刻道:“巧丫头是我贾家的姐儿,你岂能随便就带走了?”

  随手又紧攥着平儿的手,笑道:“平姑娘,既没了这母夜叉,你的好日子也就来了。”

  平儿用力挥开他手,冷冷地道:“我一身一足俱属奶奶,奶奶既走了,这里也不是我的去处。”

  凤姐儿掠了掠头发,看着贾琏似笑非笑,下巴朝着门口里贾赦打发来要银子的丫头一扬,道:“你身边养老婆粉头孝敬老爷,要花的银子可是多着呢,你就真要留巧丫头一个赔钱货在你身边?来日的嫁妆你也是给得起的?”

  贾琏看着年幼娇嫩的巧姐儿在平儿怀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么看着自己,本性机变的他自然明白凤姐儿话中之意,忽而转过了头,咬牙道:“给我二万两银子,平儿和巧丫头就归你!”

  凤姐儿却是松了一口气,正是等着这个话呢,便拿了纸笔道:“立下了文书,我立刻把余下二万两银子全部归你。”

  贾琏眼珠子微微一转,挥笔写下了文书,按下了手模子,凤姐儿细细看了,毫无瑕疵,方仔细和休书一起收好,吩咐平儿拿了二万两银票出来掷在地上,冷笑道:“银子在此,从此以后,我和巧儿和你再无瓜葛!”

  抽身抱了巧姐儿,平儿几人收拾东西,贾琏却突然抓住了平儿的手,冷笑道:“这里一针一线,一草一纸,皆是我贾家所有,你既已和我再无瓜葛,这贾家的东西,你一毫儿不能带走!”

  凤姐儿冷笑了一声,亦不在意,道:“拿了你贾家的东西,倒没的污了我的手!”

  便带着平儿几人孑然一身出了屋子,到了前面,正好贾政和贾赦也来见贾敏,便给贾母磕了头,道:“打从今儿起,凤丫头就不能伺候老祖宗跟前了,老祖宗也容凤丫头胡闹,把巧丫头带走了。”

  贾母只是大吃了一惊,鉴貌辨色,亦知其中,只气得浑身乱颤,大骂贾琏道:“这个混账东西,这么好的媳妇,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如何就休了你?凤丫头你放心,老祖宗在,就给你做主!”

  凤姐儿磕头道:“这么几年,老祖宗也看着凤丫头累得一身病,如今回去,也就是凤丫头的造化了,老祖宗也就疼凤丫头一场,容我们娘儿两个去罢!如今家里头,有大嫂子和三丫头,再者宝玉年纪已大,娶亲之后自也有媳妇来孝敬老祖宗,料理着家中大小事情,凤丫头倒也是放心的。”

  贾母含泪,心中如何不知道家中之事?虽舍不得凤姐儿,却也知道她倒不如离了这里好。

  “你们孤儿寡女的,能去哪里呢?怎么随身也不带了一些梯己离开?”

  凤姐儿还没说话,丰儿就道:“老太太不知道,二爷不放巧姐儿,奶奶拿了二万两银子来才叫二爷立了文书。不想二爷竟说所有东西都是贾家的,不肯叫奶奶带了一些儿离开。”

  贾母大怒,道:“这是什么混账种子?竟连女儿都卖了的?快叫人打了他过来!”

  两个丫头过去,回来的时候道:“二爷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贾母更气怒不已,三春姐妹忙上前安慰,黛玉轻声道:“姥姥也别气了,好歹还是安置凤姐姐好呢!”

  贾敏温柔地看着凤姐儿好一会,才道:“娘若是放心,就叫凤丫头来陪着我罢。”

  贾母看着凤姐儿,点了点头,便叫鸳鸯拿了一些银钱梯己出来与她,道:“既然你走,我也就明白了,虽说你是个女人家,却比那一百个男人更强,你且先去了,赶明儿里我也带着你姐妹跟你住去!”

  贾敏想了一会,瞅着凤姐儿片刻,道:“如今凤丫头没有落脚之处,倒不如先到了我家里住着,那里虽小,却是人情暖和,凤丫头这么个极有作为的人,打理生意可是一把好手,没有养不活自己的道理。”

  说着又道:“娘也知道的,如今我们身份明朗了,丫头又有了人家的,林家的女儿总不能在贾家的,因此也带了丫头回去罢了。这三个丫头和琴丫头云丫头都是姐妹们,不妨到我们家里玩耍几日。”

  凤姐儿感恩戴德,贾母便叫黛玉和三春姐妹湘云宝琴同凤姐儿母女丫头到了林家。

  贾母原本就是打好了主意的,如今贾家不过都是王夫人天下,自己地位虽好,却无实权,亦不能护着姐妹等人,倒不如去了干净,凡事自己也早已将自己梯己中丫头们的嫁妆钱给贾敏收着,余者亦分了一些给贾政贾赦他们,只日后这些个丫头们也就都交给贾敏照应着罢了。

  邢夫人也还罢了,早不得意凤姐儿;王夫人虽得了凤姐儿管家这么些年,却也更恨她如今只和黛玉好,如今管家之路已平,要她也无用处,故妯娌两个都是暗自拍手称快,自然亦不当任何事情了。

  惟独贾母含泪道:“都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这家里上下做的多少事情我是不知道的?因果报应,只未到头而已。罢了,罢了,我一把老骨头,还能做什么?只求我这些干干净净的孙女儿平平安安罢了。”

  说着冷眼看着贾政和贾赦等人在眼前,便开口道:“今儿你们也都在,倒想知道你们打的都是什么主意!”

  贾赦也还罢了,贾政忙跪倒道:“儿孙不孝,叫母亲担忧了,若是有一丁点的不好,还请母亲明示,也好叫儿孙们改过。”

  端着鸳鸯才沏上来的茶,贾母拿着盖子刮了刮茶碗里如君白眉的茶叶,那甘美的芳香顿时溢满了屋子,慢条斯理的气度叫王夫人心神有些不定起来,手心里此时满是冷汗,也唯独她自己知晓罢了。

  贾政看着风华绝代的贾敏,贾赦笑容可掬地道:“那忠毅公位高权重,皇上极是器重的,竟不曾想忠毅公的福晋竟然是敏妹妹,若是早知道,也不用提心吊胆好些日子了,真真是一家子亲骨肉,明儿里还要姑爷拉扯拉扯咱们才是。”

  贾敏微微一笑,目光虽如水,却也如刀,看着贾赦道:“大哥哥这说的是什么话?谁又能拉扯谁了?我们老爷是公爷,难不成大哥哥就没父亲当日传下来的爵位不成?若是好好做官,还叫谁来拉扯的?”

  贾赦听了微微一窒,随即老了脸,笑道:“虽然如此说,到底还是一家子,大家亲香了,才好在朝廷上立足。”

  贾敏轻轻一笑,更形温婉妩媚,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是管不得老爷官场上的事情的,再说了,”

  说着目光寒如冬日冰雪,看着贾赦,道:“只不知道谁和谁还是一家子呢?若是一家子的,怎么就偏算计着我这个丫头?”

  此言一出,王夫人面色一变,贾赦顿时神色一窒,浑不在意地道:“不知道妹妹说的是什么,大姑娘在这里吃好的穿好的,金尊玉贵的,连这里正经姑娘都比不得的,如何就算计了大姑娘呢!”

  贾敏缓缓地道:“本来,我也并不想算什么旧账的,毕竟是一家子亲骨肉,说破了也没什么意思。可如今,我女儿已经离了这里了,还这么算计着她,我若不来替我女儿出头,若是她未来的相公知道了,谁也保不住这里的。”

  看着贾赦和王夫人不信的神色,便正色道:“大哥和二嫂嫂也别不相信,他素来性子极冷,又极古怪,极看重我这丫头的,许多事情也不讲情面。别说只咱们一个小小的贾家,就是若真惹得丫头恼了,他也能毁了天下。”

  贾母听了方知贾敏今日来的缘由,先发制人,不好叫雍正怪罪贾家,想到这里,不由得泪流满面,道:“你还念着这里,可是这里,却时时算计着你的玉儿。”

  贾敏素面含泪,淡雅如菊,白日里的雍容华贵,此时却平添了几分凄凉和韵致。

  “这里好歹也是女儿长大的地方,是女儿从小的家,如何能不闻不问?”

  贾赦可不在意这些的,只道:“既然姑太太还当这里是姑太太的家,如今就更该拉扯着咱们家了。前儿娘娘省亲,那一注不知道花了多少银钱,竟像是淌海水似的,大甥女这么些年在这里吃好的穿好的,银子更是海水似的,林姑爷原先本是江南道的盐课御史,那是天下首屈一指的肥差,想来是有不少的梯己银钱的,正经还拿一些来帮着咱们家才是。”

  贾母听了铁青着一张脸,贾敏冷笑了一声,道:“不知道大老爷何出此言的?难不成我林家的银钱大老爷是少拿了的?好歹也给自己留一些脸面,说出的话来也不怕闪了舌头!我这丫头在这里住了十年,这十年能吃用尽了我们老爷留给丫头的七八十万两银子?难不成吃的是金饭银汤?”

  王夫人听了面色惨白,贾政却道:“只听琏二说只得了五万两银子的,当日是听了老太太的话收在了库房里,这七八十万两银子的事情,却是不曾听说,可是敏妹妹弄得混了?”

  贾敏还没答话,贾母就已经骂道:“你从来不管家,哪里就知道这么些事情?你只问问你老婆,可得了林丫头多少银两!还素日里上下叫人嚼舌头,说林丫头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

  紧盯着贾赦问道:“你倒是说你得了多少?”

  贾赦无所谓地道:“我们两房里人各三十万,公平匀称,没有谁得了便宜的。”

  贾政听了,霍然盯着王夫人,怒问道:“老太太和大老爷说的可是真的?”

  王夫人跪倒在地,拉着贾政的衣角道:“老爷明鉴罢,我一色还不是为了宝玉和娘娘?家里进益一年比不得一年,娘娘省亲银子钱花得海水似的,咱们家里哪有那么多的银子用?大甥女一个女孩儿家,吃用都是这里的,又用不着多少,不过拿出来用一点子罢了,等她出嫁的时候自然是要还的。”

  贾政照脸啐了她一口,道:“没脸的娼妇,连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说得倒是明堂正道的,你天天拜佛,却是这样积德的!你只算计着我的甥女,怎么不见你借薛家的银子?”

  说着挥开了她手,走到贾敏跟前,深深一揖,道:“都是家兄管家不当,叫甥女委屈了,这笔银子,为兄必定使人还上。”

  贾敏轻叹道:“我来这里,只是替我这丫头求一个公道罢了,他本就不肯这丫头受委屈的,这里昧了老爷留给丫头的家产,我们家也没什么,原不在意这些,只是,若是再听谁说我这丫头是白吃白喝了这里的,便是我不说,他也是不饶的。这些银子我们也不用还,也权当丫头在这里的嚼用罢,我也知道这里是拿不出这么些银子的。”

  听贾敏说这些银子很不必还的,王夫人和贾赦都是面有喜色,却都不肯多听贾敏前面的话语,也真是可悲可叹。

  贾敏说着紧瞅着贾赦和王夫人,轻叹道:“甄家抄家的事情,嫂嫂也是知道的,做了什么举动,也只嫂嫂自己心里明白。既然如此,也没什么说的,只嫂嫂记得,前车之鉴,万不可因宫里有了一位娘娘就妄自尊大,忘却了许多退步抽身之道。”

  王夫人冷冷地道:“想来姑太太养不得一个贵妃女儿,就在这里言三语四。”

  贾敏叹了一口气,眉梢一点忧愁,道:“一入宫门深似海,都是见不得人的去处,虽然富贵风光无限好,可是其中心酸又有几人知?当初康熙爷在位的时候,那里的勾心斗角,可比男人的战场还要惨烈。汉人的妃子素来位分低微,且孩子极少能保住,这些,嫂嫂便是不知道,也听说了的。”

  见王夫人面色不为所动,贾敏娥眉轻锁,道:“如今皇上后宫里嫔妃少,自登基也没选秀,皇后娘娘又是个浑厚贤德的,才少了许多纠纷,可是其中的心酸和无奈,嫂嫂明儿进宫里问问元妃娘娘,也就明白了。可别仗着宫里有娘娘,就无所不为,到时候不但连累了娘娘,亦连自己也无葬身之地了。”

  贾政为之悚然,不由得怔怔不语。

  贾敏疲惫地揉了揉眉头,道:“话也只能点到为止,今儿的事情,虽然我来阻止住了,可是他必定也是会知道的。嫂嫂虽然一色都为宝玉,可是,也终究要记得,多积点子福德罢。莫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后悔也来不及了。”

  贾母揽着贾敏在身边,拭泪道:“好孩子,你有这个心就好了,他们若不悔改,谁又能如何?他们都是儿孙满堂的了,自己做的事情,岂能还叫别人来担待?自己酿的苦酒,终究是要自己来慢慢喝的。”

  说着这话时,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苍老的容颜,斑白的鬓发,虽有慈祥沉静,却难掩岁月的痕迹,亦抹不去她对后辈子孙的担忧和憎恨。

  憎恨,愤怒,恨其无能,怒其不争,好好一个基业,却落得如此摇摇欲坠。

  素日的繁华依然在眼前,可是,人却一一凋零,正如那花园,百花渐衰。

  贾政身子一软,缓缓跪倒在了贾母跟前,泣道:“都是儿孙无能,还叫母亲为之担忧。”

  贾敏侧身整了整细腰瓶里的梅花,一点梅花却落在襟上,沾染了泪水,凝结如珠,越发显得晶莹。

  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二哥哥若是有心,就吩咐着叫上下人等收敛一些。如今皇上登基,就是要励精图治,凡是贪污受贿作恶多端任上亏空的,决不轻饶。这里怎么个模样,也不必我这个妇道人家来一一说明道白罢?”

  贾政低头,好容易抬头的时候,才道:“多谢敏妹提点。”

  对于贾政的廉洁奉公,贾敏还是极其敬佩的,缓缓点了点头。

  忽而见到李纨站在王夫人后面,便招手道:“这个就是珠儿媳妇罢?可叹竟没能见过的。听说兰儿极好,也该当见见。”

  贾母听了道:“我这珠儿媳妇倒是好的,心底厚道,正是呢,好容易来一遭儿,兰儿你是很该见见的。”

  说着便吩咐丫头去叫贾兰来。

  贾兰年纪只比贾环小了两岁,也有十二岁了,长得清秀出众,只是眉宇之间一点英气却叫他看起来很精神。

  安稳守礼地见过了贾敏,贾敏十分喜欢,揽着他在怀里,道:“这兰儿,真和年幼时候的珠儿脱了影儿似的。”

  李纨听她提起贾兰,不由得侧过身子拭泪,白色的手帕上,绣着一枝虬劲的老梅,渗着泪水,梅色若血。

  贾兰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贾敏,道:“素日里听老爷说起,姑奶奶比世上的男子还要刚硬要强,还要有本事,侄孙子只道是没有见姑奶奶的福分,再不想今儿竟能见到姑奶奶呢!”

  贾敏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线系着的玉环,挂在了贾兰的脖颈上,端详了一会,温柔地道:“兰儿可要替你娘争一口气,这么些年,你娘守着你一个,苦楚可是咽得多了。”

  贾兰挺直了腰杆子,道:“姑奶奶放心,明儿兰儿要做文武双全的大将军,要好好孝敬老太太和娘亲!”

  年幼的少年,却说出这样有志气的话,比如今已经十七八岁的宝玉,更有当年国公爷的风采英气。

  贾母就这么痴痴看着,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贾敏告辞回去的时候,才出了房门,却见薛姨妈和宝钗亦在外间等着王夫人。

  贾敏轻轻看着薛宝钗,款款地道:“姨太太只知道疼自己的女儿,生怕别人算计了去,我又何尝不是?再者你们也该清醒清醒,明白我的女儿自有依靠,你们惹不起她将来的相公的。一句话也不过告诉姨太太一声,福自心田间,积德之家,必有余庆。姨太太和宝姑娘,好自为之。”

  薛姨妈和薛宝钗登时惊得面色苍白,无言以对。

  虽是夜晚,门外却是亮如白昼,那雪花飞舞得更似飘絮一般,笼罩着贾母忧愁的眉头。

  房里的两枝梅花,却先折下来的已经微有凋零,片片的花瓣落在冷冷的地上,只余淡淡冷香。

  《红楼之禛惜黛玉》作者:梅灵 凤凰蹁跹迎春定

  雍正自然是得到了消息的,愤怒之下,手里的朱笔折成了两截。

  可巧看到一本弹劾王家的折子,说王家纵容下人捣乱驿站,霸占了今年进上的芋艿,只为了讨好贾家的一干众人。

  雍正登时大怒,即批王子腾官降三级,罚银五千,其下人斩首示众,家财充公。

  允祥正坐在下面喝茶吃点心,却似不大在意似的,见状便道:“如今也该叫年羹荛任京职的时候了。”

  雍正点了点头,阴沉着一张脸,冷冷地道:“离了他们那里了,还这么来算计着。”

  允祥叹了一口气,道:“整日价里活在那层层叠叠的算计里,也真是难为他们家了。”

  雍正冷冷地道:“既然如此,就尽快斩除贾家的羽翼,叫他们一点一点,先小后大,等到他们知道危机的时候,便是神仙也难以挽回。至于薛家,哼,暂时先叫他们乐两日,等薛贾两家结了亲,然后就先抄了薛家!”

  允祥听了答应,随即笑问道:“为什么不先抄了贾家?”

  雍正嘴角露出一丝噬血的微笑,随即冰冷无情,淡淡地开口道:“薛家千万算计着,不就是为了贾家的富贵?贾家王氏算计着,不也都是薛家的银钱?既然如此,我就要叫王氏竹篮打水一场空,也要叫薛家便是达了目的,也没有福气来享用。”

  允祥听了只点头,道:“这样也罢,本来这富贵就是一场空,偏黛丫头她娘还提点着他们一些,也没个能听进的。”

  说着又问道:“对了,那元妃娘娘应该怎么处置?她终究是。”

  雍正阴骛的眼神冷冷地看着手中的折子,窗外风声吹过,似是少女轻声细语。

  “何必要我们来处置贾元春,自有该处置她的人。你莫忘记了,秦可卿的死,可是她的主意。”

  允祥听了恍然大悟,道:“我倒是忘记了这个了。”

  晚间雍正到林家的时候,黛玉正在斜卧在炕上看书呢。

  雍正才掀了帘子,就已觉得温香拂面,在看屋中时,却见炕头茶几上放着玉条石盆,一株双瓣水仙攒三聚五地点着宣石。

  白色的花瓣如玉雕就,嫩黄的花蕊却是喷芳吐艳,映衬着黛玉的一张粉脸,更显得清丽无水。

  恍然之间,竟分不清何谓花,何谓人,不知是花瓣映照了少女的脸,还是红颜娇养了水仙的嫩。

  雍正白日里的一身戾气此时却消失无踪,冷峻的面庞上却露出一丝淡淡的温柔,赞道:“好花,这屋子暖和,竟越发清香了,分不清哪一个才是我的黛儿。”

  黛玉听了自然不依,坐起来就嘟着小菱唇,道:“这人和花,就真分不明白了?那你就先站着,什么时候分得明白了,紫鹃什么时候倒茶来。”

  紫鹃正好倒了茶来,听了这话便笑道:“真真姑娘着性子,也该改一些才好。四爷才冒着大雪来,一身的冷气,再不暖和一些,有了什么好歹,姑娘还不哭死!”

  黛玉听了杏眼圆瞪,碎了一口,道:“谁哭死呢,你着小蹄子也说有的没的话。”

  紫鹃笑着出去了,雍正坐在炕上,拿起黛玉看的书,却是一本庄子,却皱着眉头,道:“好端端的,看这些书做什么?”

  黛玉笑道:“不过就是图个趣儿罢了,谁还认真拿这些当真的。”

  见到黛玉的笑语嫣然,雍正的心,更加的清静起来,白日里的嗜血和残酷,在黛玉跟前,从不显现。

  次日,传来年羹荛被召唤进京的消息,赏赐无数。

  令人眼红的同时,却也进封了位份,只是,有心人才会明白,如今不过是行同虚设,没有将军的兵权。

  不想他竟贪污受贿,结党营私,骄横跋扈中,却连雍正也不放在眼里。

  朝廷中凡是雍正亲信,乃至于那些曾同年羹荛不和的官员亦在雍正示意之下,开始逐渐成形,只等着一击而中。

  贾政虽然无能,却也能看清一些局势,只得劝了贾赦和贾珍收敛。

  无奈贾赦一心认为忠毅公是自己人,没什么好在意的,和贾珍仍旧一如既往。

  贾政不由得哀叹贾家后继无人,眼睁睁看着祖宗的基业一点一点毁却,却无力回天。

  一张面上,已是十分泪水,平添了几分苍凉,却无人在意。

  林家早已得了凤姐儿被休的消息,也把房屋都收拾出来了,黛玉安置凤姐儿住下。

  贾敏晚上回家的时候,见到巧姐儿眼睛红红的,忙抱进了怀里,笑着对凤姐儿道:“好孩子,你切住在这里,什么也别想,我们一家子,也没有什么客套的。我可知道你也是一把子好手呢,如今替我管家,替我们家打理生意,你必定是极好的。”

  凤姐儿惊讶地挑了挑眉,本性机敏的她亦是有所醒悟,巧姐儿更是甜甜地叫道:“姑奶奶!”

  贾敏笑着亲了亲巧姐儿,道:“巧儿乖乖,姑奶奶带你吃好吃的去!明儿里长大了,就替姑奶奶带你兄弟妹妹!”

  黛玉瞪着贾敏带着巧姐儿离去,然后道:“到底我才是娘的闺女呢,如今有了侄孙女,就不理我了?”

  平儿掩口轻笑,道:“林姑娘竟吃巧姐儿的醋了呢!”

  凤姐儿又对诸人道:“打从今儿起,也就没有什么链二奶奶了,以后只叫凤姑娘罢!”

  因此家下人都改口叫了凤姑娘,那曾经属于王熙凤链二奶奶的风光自此不复存在。

  凤姐儿原本是个极有能力之人,如今到了黛玉家,自不肯白吃白主,想起锈庄有凤来仪,珠宝行有玉泪轩,一些银庄当铺亦是要许多本钱,便筹划了一个极佳的主意,开了一家酒楼。

  她自小都是大家子长大的,自然深通那些吃食,也知道在大家子里什么东西才是稀罕,因此随便几个点子,也叫她酒楼里的生意如日中天,堪称人流如潮,络绎不绝。

  如今的她,倒也不怕什么抛头露面,只当起了老板娘,言谈举止爽利,泼辣一如既往,只是更是骨子里却是温柔,不再那么狠厉,短短数日,满京城里都知道有一家凤舞九天的酒楼,酒楼里有一个大美人老板娘,其酒菜俱佳,不下皇宫御厨。

  探春本来也是个懂得理家的人物,有的时候来了趣了,亦也曾到酒楼帮忙,只不露面就是。

  黛玉素来不在意这些,也不在意,见凤姐儿忙得热火朝天,她便只好带带巧姐儿在雅间里玩耍。

  巧姐儿由着雪鹰抱着她,却伸手搂着黛玉的脖子,低低地在黛玉耳边道:“林姑姑,我还会有爹爹么?”

  黛玉惊讶地看着巧姐儿,问道:“你这话是谁教你的?”

  巧姐儿嘟着粉嫩的小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低低地道:“雪雁姐姐说过,巧儿还会有一个爹爹的!”

  黛玉瞪了雪雁一眼,然后笑着逗巧姐儿道:“巧儿想不想要爹爹?”

  巧姐儿使劲点了点头,然后冲着正好迎面过来的柳湘莲抱,红扑扑的脸颊如苹果似的,娇笑道:“巧儿没有爹爹了,爹爹做巧儿的爹爹好不好?巧儿的娘,可是个大美人哟!”

  柳湘莲抱着她,脸上竟是爱怜横溢,道:“我可是很穷啊,手里从来没有个积蓄的,做了巧儿的爹爹,可养不起巧儿啊!”

  “爹爹没有钱,可娘会挣钱,娘会挣好多好多的银子,巧儿有娘养!爹爹啊,巧儿要吃糖葫芦,巧儿看到好多好多和巧儿一般大的孩子,都有爹爹买糖葫芦吃!”

  柳湘莲抱着巧姐儿下楼去买糖葫芦了,独留下一屋子的人兀自未能回神。

  平儿忍住笑,也觉得自出来以后,巧姐儿也越发讨喜,亦是淘气,忽听楼下凤姐儿交换,忙急急下楼,却不妨迎面撞了一人,冷眉秀目,鲜润如出水芙蓉,飘逸如临风玉树,分明是个男子,却有一株梨花的风姿。

  那人稳住了身子,亦是惊异地看着眼前清俊淡雅的姑娘家,微一闪身,平儿已道了不是,急急下楼。

  明亮的眼,依旧看着那曼妙的身影,微一顿了顿,方进了自己订下的雅间,转身时却发现衣扣上挂着一方丝帕子。

  丝绸凉凉之意透入手心,淡绿色的丝线围绕着丝帕,一只细腰银瓶绣于其上。

  如此淡雅精致的女子,如此精巧的丝帕,必定是个极其聪明极其伶俐的人儿。

  且说那弘皙的福晋回去之后,便将各色事故都跟弘皙说了。

  弘皙亦不免几分诧异,道:“竟不知道原来那西林觉罗海竟就是当年的林海。”

  弘皙福晋又道:“那个忠毅公夫人贾敏,果然是个极其精明厉害的主儿,一番子话什么都推了的。可叹那弘时,还一心巴望着能娶了那林姑娘做侧福晋呢!”

  弘皙听了目光一闪,问道;“几时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弘皙福晋忙笑道:“回爷儿的话,就是前儿个我到弘时那里串门子,才听了福晋说的。”

  又笑道:“果然那个林姑娘是个古今罕见的绝色,连那年夫人都要替年富求配。”

  弘皙听了,心中有所计较,却不说话,良久才冷冷地道:“既然如此,你也该去贾府上多走走,我可是知道每每咱们这里打发了人去的时候,就让她们有些人心神不定的呢!这个贾府,我要让它一点一点从内里开始溃败。”

  说着,又低头喝了一口茶,淡淡地道:“听说贾家里有一个绝色的女尼?你可见了?”

  弘皙福晋听了诧异,笑道:“在那花园子里的时候,倒真是有一个栊翠庵,只听说内里有个几孤僻的尼姑,名叫妙玉,远远见了,果然是个标致人,却不说别的,只说贾家这些女儿家,真真是无人能比的。”

  弘皙点点头,仰头看了一会屋顶,才慢慢地道:“你也知道可儿的死是贾家的缘故,你很该多到贾家走一走。”

  弘皙福晋听了心中会意,笑道:“爷放心,我自理会的。”

  且说王夫人此时只是心中想着,贾敏并不叫自己还了那银子的,再者林家又那样尊贵,因此竟又打着黛玉的主意。

  想了想,连七八十万两银子都不放在眼里的林家,必定还是有一笔极大家财的,因此只是恨恨地想道:“素日只道这个林丫头是万事不管的,原来也有心计,能存着这么大一笔银子,却不露丝毫风声。怪道素日里大手大脚地花银子,一掷千金也不在意,原来是个有钱的主儿。”

  说着又想薛姨妈和自己姐妹情深,宝钗又那样端庄大方,心中很是难以取舍。

  忍不住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动,拿着一串念珠不断捻着,一时想着宝钗的好处,一时想着林家的财产。

  玉钏儿忽然进来道:“太太,袭人来了。”

  王夫人听了便坐到了炕上,见袭人进来便问道:“大冷天的,你不在家里好生伺候着二爷的衣食起居,却到这里来做什么?”

  袭人忙上前请了个安,满面堆笑,道:“如今麝月秋纹也能好生伺候着二爷了,二爷如今天冷也能收了心思读书,只是奴婢心中有几句话要回太太,却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王夫人听了便对玉钏儿使了个眼色,玉钏儿会意,带着小丫头子都退了下去。

  袭人放上前道;“如今二爷也大了,房里的丫头也都不大老实是有的,指着二爷解了人事,因此妆狐媚子糊弄二爷,叫着二爷做小伏低地给她们调弄胭脂水粉,太太也该想个名头,肃清肃清怡红院里的风气才好,不然二爷好好一个爷们就给这么些小丫头耽误了。”

  这一说,倒叫王夫人唬了一大跳,忙拉了袭人问道:“可是宝玉又和谁作怪了不成?”

  袭人忙款款笑道:“没有的事情,奴才也怕耽误了二爷的正业,因此不敢亲近二爷,里间陪床叫茶等事都教给了麝月和晴雯,奴才只是打点着二爷房里银钱出入大小琐事罢了。只是前儿老太太指的几个戏子,年纪虽然不大,却一个比一个淘气,才几日的工夫,就淘出了三四十件故事来,那芳官竟还调唆着二爷要厨房女人柳家的五儿呢!”

  说着见王夫人果然三分怒气,便又道:“那五儿不在里头当差,所以太太不知道的,虽然只有十六七岁,可是正如那五月之柳,春色无边,眉眼隐隐和晴雯有三分相似,也是个淘气的主儿。”

  王夫人想了一想,道:“那个晴雯,可是就是和你一样,老太太指了给宝玉的?我记得水蛇腰,削肩膀,眉眼有些像林姑娘,可见就是个狐狸精,拿尖性大,一双骚眼睛长到了头顶上,很不知个规矩。在老太太房里的时候我就很不待见她,竟忘记了她竟是在宝玉房里的。”

  又问道:“那里除了麝月秋纹粗粗笨笨的,还有一些谁是淘气的?”

  袭人忙道:“倒是有一个蕙香,又叫四儿的,本不过就是个小丫头子罢了,却因有三分水秀,二爷又极怜惜她,所以二爷就叫上来做一些细活。原也没什么,偏她竟和二爷一日的生日,还戏说一日生的就是夫妻,每日里也变着法子笼络二爷,讨二爷的欢喜,竟将功课都落下了。”

  说得王夫人果然大怒,但是却又道:“罢了,我自有分寸的,你且去罢,总之你保全了宝玉,也是保全了你。再者你也好生服侍着宝玉,别叫那个狐媚子近了宝玉的身。”

  又叫彩云拿了几件旧日的好颜色衣裳来赏与袭人,又与了她几样稀罕东西带回去给宝玉吃。

  袭人才到了怡红院,却见宝玉正在赞赏着一枝红梅花,见袭人来了,忙道:“袭人你来瞧,这梅花可俊不俊?”

  袭人正要说话,却见穿着红袄绿裤的芳官和晴雯在炕上咯吱胳肢窝,一屋子叽里呱啦,十分不象话。

  袭人心中暗怒,忽而蕊官走了进来,笑道:“你们这里却是热闹的,芳官快起来,藕官才送了好吃的来叫我给你呢!”

  芳官听了忙站起来,鬓发松乱,却显得面如满月,眼比秋水,闪着几许淘气,忙夺过了蕊官手里的盒子,打开看时,惊叫道:“我的天,这是什么?好不精巧别致,竟是没见过的!”

  宝玉听了忙凑过来瞅,却是两个白瓷小碟,放着两样从没见过的糕点,也忙笑问是什么。

  蕊官道:“藕官风风火火地就来,又匆匆忙忙地去,说的我也听不真,只是好吃就是了。”

  芳官听了拿起来就吃,满口都是糕点,又塞给晴雯和蕙香,噎得嘴里说不出话来。

  晴雯忙拿了一盅茶水递给她,她一仰脖颈喝了下去,才顺顺气,笑道:“想我芳官看透了戏台子上的海市蜃楼,到差点给着糕点噎死,真真是得不偿失的。”

  宝玉也吃了一块,笑道:“叫你还淘气呢,哪里有你这么吃的,不懂得个中滋味。”

  说着大家又都大笑了一通。

  正说着,又听前头一阵鞭炮声,喜悦喧哗,宝玉便问道:“可有什么喜事没有?”

  晴雯打发个小丫头子去问,回来道:“竟是西林家来求亲了呢,求的就是二姑娘,真真是快的,前儿姑太太才提,今儿就来提亲了。那聘礼,多得了不得,难得二姑娘这样,还是极体面的。”

  宝玉听了便楸然不乐,道:“好好儿的,又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没了的。”

  又道:“光听你们说那林姑妈和林妹妹一个形容,只可恨我竟没那个福分见一面。只是林妹妹这样清雅的人,如何偏有一个这样汲汲于名利仕途的娘亲?竟还来替二姐姐做媒,真真枉费了老天凝结在她身上的钟灵毓秀之气。”

  蕊官瞅了宝粤一眼,道:“二爷可别说这话,那林家姑太太,那真真才是千金小姐的体统的,说话软和里头带着大家子气魄,哪里是林妹妹的娘亲了,竟是双生的姐妹似的,听说年纪和姨太太是差不多的,可看起来却不过才二十来往年纪罢了。”

  说得宝玉又不免多了几分遐思遥爱之心,只恨不能一见。

  迎春即将出嫁,自然是要回了贾家的,探春惜春也只得要回去,给迎春准备嫁妆,绣上嫁衣,也甚是烦琐。

  贾敏笑道:“这个可是西林夫人巴巴地求我来做媒,这么一个娇花软玉似的媳妇,还不把西林夫人喜欢死。”

  黛玉听了就笑,道:“听起来倒真像是娘的功德了。”

  贾敏笑着摩挲黛玉的脖颈,痒地黛玉咯咯娇笑,忽听人报雍正来了,便赶紧退开贾敏的手,跑了出去。

  雍正却已在黛玉的屋子里坐着,吃着才沏了的茶,见黛玉进来,就笑了一笑。

  忽而见到桌子上堆满了各色绸缎布匹,便奇道:“堆这么些东西做什么?”

  黛玉笑意盈盈,道:“这是要给二姐姐的,娘说那里虽有好绸缎,却不如我们姐妹给她挑选一些。”

  说着挑了一匹极鲜红绸给雍正看,美目流盼,“你瞧瞧这个给二姐姐做嫁衣可好?”

  只要黛玉说话,雍正自然点头,拂过她颊边的落发,道:“你眼光是极好的,你说好,就自然是好的了。”

  也该是让她为他披上嫁衣的时候了,那凤冠,那霞帔,那红的颜色,穿在她的身上,必定另有一番风姿。

  成亲,叫她名正言顺跟着他,做他的妻子,不能叫她蹉跎下去,她不说,却是他不舍。

  自己身为天子,自是无妨,可是她一个姑娘家,没名没份,终究坏她名胜。

  也好,贾敏已经对贾家的人说黛玉已然定亲,那么就在这几日,定了亲罢。

  今年的初春,好似是春意动的时候啊,一个一个,竟都挑选了今年。

  感受到雍正灼灼的目光,黛玉歪着头,好奇地道:“怎么了?”

  雍正含笑,吹起她颊边的一撮秀发,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来。”

  黛玉只道是他想着朝廷上的事情,因此也不多问。

  正说着,就见藕官哭着跑了进来,跪倒就磕头,道:“求姑娘救救芳官和蕊官罢!”

  雍正见到有人打搅,心中就不高兴,哼了一声,脸色一沉。

  黛玉忙拉着他的手摇着,不叫他生气,细问藕官到底是何事。

  藕官哭道:“我因淘气,所以跟着三姑娘回去瞧瞧芳官和蕊官,不想竟是太太打发人要把我们这些原本唱过戏的都叫干娘带回家,姑娘想想,当初遣散戏子的时候,我们就是怕再被卖了出去,才不肯走的,太太这么一下令,可不就是叫干娘们把我们卖了吗?蕊官虽跟着宝姑娘,可是身子是极不好的,求姑娘恩典!”

  雍正沉着脸看着黛玉有些担忧的娇容,突然对窗外扬声叫道:“阿溪!”

  突如其来的声音叫黛玉和藕官都吓了一跳,纳兰溪已经答应了,在帘子外道:“爷吩咐。”

  雍正道:“把这丫头拉了出去,再者,使人将那些丫头都安置好了,别来打搅这里。”

  纳兰溪答应了一声,藕官忙磕头谢恩,想着芳官和蕊官能保无恙,立时便破涕为笑。

  

  

  红楼之禛惜黛玉 帝王心 那拉皇后解玉心

  此时的王夫人眼见迎春比宝钗尚小数月却已定亲,等待出月成亲,不由得心中亦急,加上李纨探春又不能弹压上下人等,越发进宫次数勒了起来。

  元妃听了王夫人的话,沉吟片刻,道:“竟不曾想,那忠毅公夫人竟是姑妈,更不曾想,原来他们一家子都不过假死。太太如今也糊涂了,那林丫头如今身份尊贵,家财也比薛家丰厚,如何太太就认定了宝丫头一个呢?”

  王夫人道:“虽然如此,可是那林丫头和我不贴心,早晚家里的权势还不是在她和老太太手里了?到时候咱们娘儿两个又算是什么了?再说了,那宝玉时常眼里只有一个林丫头,臣妻一个做娘的,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和自己不贴心?更有一件重要的就是,那林丫头眉眼风流,不是个老实的东西,到时候若是毁了咱们家的声名体面,岂不也给娘娘抹了脸了?”

  元妃心中品度了片刻,笑道:“这也容易了,就先定了宝丫头罢。如今那姑妈都还在世,到时候只要在老太太跟前多说几句亲上加亲的话,老太太还是不会答允了结了这门亲的?那林丫头原本说过自己做主自己的亲事,原本就是因为她没有父母在堂,如今有了父母了,还能由着她这么胡闹?”

  王夫人听了也心中欢喜,好一会儿闷闷地道:“倒有一件是不好说的,那姑太太竟说林丫头是订了亲的。”

  元妃胸有成竹,笑道:“若真是订了亲,岂能没丝毫风声?到底那可是她的亲女儿,按着咱们大清朝的规矩,国公的女儿是乡君之位,尊贵得很,订亲的时候必定是热闹的。她们这么说,不过就是吓唬太太罢了。”

  王夫人听了,随即一笑,道:“娘娘说得极是,竟是我没能明白的。”

  元妃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太太就回去和老太太好生说上一说,定了本宫就下谕旨,也是给老太太一些面子的意思。”

  王夫人忙答应了,这日便觑了空去回贾母,絮絮叨叨地道:“如今凤丫头去了,上竟没有一个能管事的人。”

  贾母看着王夫人,道:“若你果然是觉得烦琐的,那宝丫头我觉得极好的,叫她帮衬也好。”

  王夫人心中大喜,随即又道:“宝丫头虽好,到底还是亲威,便是理事,亦是名不正言不顺。”

  贾母凝目看了她一会,然后笑道:“既如此,如今那宝玉年纪也大了,你们做父母的,也该是给他娶亲的时候了,若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只要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你们父母也中意,就聘娶了来就是。我也不过一把老骨头,孙子的亲事,终究还是你们父母做主。”

  王夫人心中更埋喜,自知一旦贾薛联姻,就必定才是真正的四大家族联姻,官中库房亦能充盈有余,有了宝钗这个左膀右臂扶持,全家之权自是自己囊中之物。她原以为贾母必定中意黛玉,却未料贾母全然不管,为此,自然是要进宫里一趟,求了娘娘的谕旨,也好体面风光一些。

  只是听着那林丫头有了人家,倒不知道是哪个有福气的,竟能得了那林家的万贯家财。

  想必也真是如娘娘所说,恐怕是恐吓自己罢了。

  “老太太说得是,素日里娘娘常说宝丫头素日廉静寡欲极爱素淡,稳重端庄,生得又好,两个孩子又有金玉良缘之说,因此心中极为中意,只因素日里老太太说宝玉命里不该早娶方罢了。既如今老太太提了,少不得媳妇就进宫告诉娘娘一声,娘娘也好赐下谕旨。”

  贾母挥挥手,面色有些儿懒懒的,道:“既如此,你们做主岂有大错误的?便如此罢了。”

  元妃次日便派夏太监来下了谕旨,贾政方知给宝玉娶亲之事,亦不由得有些怔愣。

  “儿子并不中意宝丫头,何以母亲竟由着太太订了宝丫头?”

  贾政这般跟贾母说,贾母悠悠叹了一口气,道:“你却看不出,你太太一门心思皆在其上么?我知道你疼林丫头,可是你也明白,公婆若是难相处,吃苦受累的是媳妇,我在还能护着她些,可是一旦去了,岂不是随着人作践了?母夜叉似的凤姐儿尚且如此,何况林丫头,再说,宝玉是个什么人儿,你是明白的,她一个极其聪敏的人儿,我却也不舍叫宝玉糟蹋了。”

  贾政叹息,道:“林丫头,确是极其难得的姑娘,又极似林妹夫,只可惜,是咱们家没有福分罢了。”

  故此,亦放手不管。

  新年,因元妃之故,贾家分外热闹,再加上宝玉定亲,又岂止一个热闹可说。

  薛姨妈和薛宝钗知道王夫人心中也打着林家的一些主意,终究是怕夜长梦多,急急催着订下了日子,竟和迎春出嫁同一日,二月初十,那薛家自然是喜悦满怀,只道进京之举,今日终现。

  贾家虽比不得亲王皇室之属,却是极其富贵的门第,又有贵妃娘娘支撑,宝玉虽有些无能,却也难得知根知底,一派风流潇洒,又是国舅之尊,日后上进也只劝着就好。

  因此在过年的时候,急急忙忙就搬离了贾家,好准备嫁妆送女儿出门子。

  只有王夫人心中暗急,如今一日比不得一日了,这一下子一嫁一娶,要的就是银子。

  迎春虽非正经嫡出小姐,嫁的却是正经旗人,又要顾及宫里元妃的脸面,自然,所花不菲。

  而自己心肝儿肉一辈子终身大事,她也不能稍有马虎,因此也只得打肿了脸充胖子。

  事情自然是传到了林家,众人听了,亦不过都是置之一笑而已。

  那凤姐儿如今忙着酒楼的生意,也不及照顾着巧姐儿,偏黛玉倒是极喜小孩子,因此就把巧姐儿养在贾敏跟前。

  这日,黛玉正在窗下炕桌上画着花样子,就见巧姐儿摇摇而来,道:“姑姑,宝叔叔要娶宝姑姑么?”

  黛玉放手里的花样子,伸手把巧姐儿抱上了炕,笑道:“正是呢,怎么了?”

  巧姐儿扭着小身子,拽着黛玉的衣襟,道:“巧儿不喜欢宝姑姑,也不喜欢宝叔叔。”

  黛玉听了只觉得罕异,笑问道:“巧儿为什么不喜欢宝姑姑和宝叔叔?”

  “宝姑姑坏,笑眯眯的模样叫巧儿很冷很冷,巧儿不喜欢;宝叔叔也坏,和以前坏爹爹一样坏,还咬袭人姐姐的嘴,还扯袭人姐姐的衣裳,和坏爹爹和秋桐姐姐一样,巧儿也不喜欢。”

  黛玉差点没给巧姐儿的话吓死,道:“好端端的,这些都是谁跟你说的?”

  巧姐儿吸吮着手指,憨态可掬,粉嫩嫩的小脸红彤彤的,道:“才没有人告诉巧儿呢,巧儿也有眼睛的,可以看到的!”

  黛玉抱着她拉出好嘴里的手指,拿了手帕给她擦了擦手指上的口水,道:“好孩子,巧儿最乖了,这些话可不能再说了给别人听的,不然那猫可要叼走了巧儿的舌头了!”

  吓得巧姐儿急忙捂住小嘴,道:“巧儿乖,巧儿乖,听姑姑的话,巧儿不说!”

  偏生那对小雪貂忽然窜了上来,吓得巧姐儿哇哇大哭起来。

  黛玉忙叫雪雁将雪貂抱出去,回头又连忙哄着巧姐儿,道:“巧儿最爱这雪貂儿玩耍的,怎么现在又哭起来了?这个可不是猫,不能叼走巧儿的舌头。”

  巧姐儿听了,圆溜溜的眼睛四处找雪貂,花着一张小脸蛋,就挣扎着下炕去找雪貂。

  紫鹃忍不住一笑,拿着手帕给巧姐儿擦干净了小脸,又叫人送了洗脸的东西来,好容易哄着巧姐儿洗了脸,才放她出去找雪貂。

  黛玉见巧姐儿无事,方又低头来画花样子。

  才描了几笔,就听雍正道:“才过了年,你又忙着一些什么?”

  黛玉抬头见雍正进来,忙起身下了炕,替他脱了外面的大氅,见到大氅上有几点雪花,便问道:“下雪了?”

  雍正双手笼在熏笼上,点了点头,道:“那雪虽然不大,却也有些冷风。”

  黛玉将大氅搭在衣架子上,才要吩咐人倒了滚茶来,紫鹃已经沏了来。

  黛玉端着递给雍正,层层的热气,氤氲了屋子,如雾一般遮住了她的眼。

  雍正双手拢着她的手,一起握住了茶碗,好在茶虽滚热,但是茶碗却只是温热而已。

  紫鹃等人也不多加打搅,便都退了出去。

  两人坐到了炕上,雍正方拢着黛玉的手将茶碗放在了小炕桌上,忽然看到炕桌上的花样子,问道:“这是什么花样子?”

  细看时,却是一幅粉樱花,枝干细瘦,花团锦簇,绿叶婆娑有致,是花,却透着典雅和精致,是画,却又透着栩栩如生。

  黛玉笑道:“二姐姐要出嫁了,那些金银珠宝的贺礼我也不耐烦,所以就打算送她一幅樱花绣画。偏生如今是正月,闺阁中不动针线,我也只能先画了出来,出了正月再绣出来与她,也是一番子心意。”

  见黛玉精心给迎春预备贺礼,雍正心中有些不高兴,道:“你身子素来是不大好,偏做这些劳累人的事情做什么?这东西又是费神,又是看得眼睛疼,再者你现这么低下去,可就成了低脖颈了,回头又嚷着脖颈酸疼。”

  黛玉笑道:“不妨事的,我也是偷懒呢,所以可不是一幅画了,只是一对鸳鸯同心荷包。”

  听到“鸳鸯同心荷包”几个字,雍正可就更不高兴了,道:“我也要呢,怎么不见你也做一对给你我自己?”

  黛玉脸上一红,笑啐道:“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二姐姐这荷包吃什么醋?”

  见到黛玉透着娇羞的小模样,雍正刚硬的心刹那间如水一般柔软下来,冷峻的面容亦浮着淡淡地笑意,伸手欲将黛玉搂入怀里时,忽而闻到一阵风声,抬头看窗,却有一丝缝隙。

  雍正轻轻拧了黛玉的娇腮,才伸手将窗户掩得密不透风,道:“你也不小心一些,在这窗户下画花样子,那窗外的风可正是对着头呢,如今还未开春,风是极冷的,今儿又下雪,吹得你仔细伤风。”

  黛玉只当没听见,只又拿了一个极精巧的香荷包与雍正瞧,笑道:“你瞧这个好不好?我想着四嫂在宫里,原也什么都不缺的,只是不过就是我的一点心意。”

  雍正听了,细看荷包时,却是白地的缎子,绣着晚香玉,点点淡淡的,不特别华丽,却是精致和典雅,玻璃窗外的雪花反光映射进来,更显得那晚香玉风姿楚楚。

  荷包里装的也不是一般的沉香速香,却是一些风干了的晚香玉花瓣,那淡淡的幽香,更是宜人。

  雍正知道黛玉的心意,放在她纤腰上的手不自禁一紧,轻叹道:“见到这个,她必定是极喜欢的。”

  “四嫂就像是晚香玉,虽然只开在夜里,却是终究一阵淡淡也宜人,不是牡丹玫瑰芙蓉,却自有幽香缭绕。她随着你走过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却不骄矜,惟有自持,是你的膀臂,也是你的贤内助。她不仅仅是你最尊重的人,也是我最敬佩的人,我们这样,终究对不起的,就是她。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是,我也不想离开你。”

  雍正用力抱着她在怀里,低哑着嗓子道:“傻丫头,你又多想了不是?”

  黛玉埋首在他怀中,亦有一些泪流在他怀里,“我没有多想的,只是,四嫂却是我想得最多的。四嫂是你结发的妻子,陪着你这么多年,岂能是我可比,你离了四嫂到了我的身边,我们的幸福,会是圆满吗?”

  雍正轻抬起她的小脸,严肃地道:“对不起她的,只是我,而不是你,你这傻丫头,也别兜在心里。我是她的丈夫,这一切都是我的决定。”

  黛玉眼中含泪,道:“可是却终究是因为我。”

  “不许你再这么想,不然我可是生气了。你以为她是不知道的么?她也是明白的,所以她从不曾怨过,她很好,没有怨过我,亦没有恨过你,我为有这么一位贤惠的妻子而骄傲,却也终究不能再如以往一样对她。丫头,四哥的心里,就只能装着一个人,那就是你。一颗心,也终究不能分为两半。因此这一生,我也就只能辜负了她了。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岂能真的事事顾及圆满?”

  黛玉抱着雍正的腰,嘴里喃喃的,不知道说的一些什么,但是雍正却是明白。

  他知道,只要黛玉心中存着疙瘩,就不会顺顺畅畅地嫁给自己。

  只因为她的善良和纯澈,不允许她自己的生活有着难以磨灭的遗憾。

  看着手里的荷包,雍正眼神一敛,独坐在养心殿里,李德全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雍正才道:“去皇后娘娘那里。”

  “喳!”

  那拉皇后只穿着家常的衣服,正坐在炕上抄写佛经,宫女急急忙忙进来道:“娘娘,万岁爷来了。”

  那拉皇后听了,方款款起身,亦不见惊慌,迎了出去,甩帕子请安。

  雍正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漠,道:“大冷的天,起来吧。”

  说着走进了坤宁宫,在下面大炕的东座坐下了,见那拉皇后接了自己的大氅,又命小宫女们预备各色茶果点心,便道:“不必忙活了,朕也不饿,你也坐下来吧。”

  那拉皇后方告了罪,斜着身子坐在西边炕上。

  雍正冷冷的也不说话,坤宁宫里越发显得寂静无波。

  那拉皇后温厚一笑,道:“万岁爷日理万机的,这么大冷的天,万岁爷怎么想起来到臣妾这里来了?”

  雍正看了那拉皇后一会,才道:“林丫头叫朕给你带了一个荷包过来,送了给你把玩罢了。”

  那拉皇后听了,忙接过了雍正递给她的荷包,只见那荷包十分 精巧,一面是晚香玉刺绣,一面却是福寿图,云绵纹锁边,淡淡的晚香玉幽香顿时溢满胸臆之间。

  “好鲜亮的东西!这黛儿就是心灵手巧,竟是百不及一的。”

  然后看着雍正道:“爷儿什么时候闲了,也允臣妾出宫一遭儿罢。这里宫墙深深的,也难怪黛儿不肯来,臣妾倒是极想她的,她不来,臣妾就出去见见她也好。”

  雍正深深地看了那拉皇后一眼,道:“你真要见她?”

  那拉皇后温柔笑道:“自进宫以后,虽然时常也送一些东西给她,可终究是见不到面的。这么灵气的姑娘,臣妾怎么能不想呢?如今臣妾也听说了不少的事,见见她也好。”

  雍正点了点头,道:“也罢,明儿里无事的,你就出去见见她罢。这丫头,也想你的。”

  那拉皇后点了点头,雍正也不多说,只道:“这后边的事,朕也都交给你了,倒是苦了你了。”

  听了这话,那拉皇后心中一热,随即却是笑道:“这原本该是臣妾做的,这些姐妹们也都安安静静,守着规矩的,凡事臣妾也都是按着规矩处理,倒也是未曾烦琐什么。”

  雍正想了一会,道:“可有什么不为难的事情?你虽然不说,可是朕也知道,那些人,哪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那拉皇后听了这话便笑道:“这些姐妹也没什么不好的,凡事也都不敢出格,因此臣妾并没有为难的事情。只是贵妃妹妹,终究还是一个八阿哥在,又是满旗女子,不免不满一些无贵妃妹妹和她一样罢了。万岁爷闲了,也就安抚安抚年贵妃妹妹罢,虽说如今年家即将失势,但是终究,年贵妃妹妹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安抚一些,也少惹一些事。”

  雍正冷哼了一声,道:“这个年氏,必定又是在你跟前闹腾着了是不是?你不说,朕也猜得几分。既然如此,元宵将至,那些节礼,你就按皇贵妃的例赏她罢。”

  那拉皇后答应了,雍正方起身离开。

  送雍正出去之后,那拉皇后回来便只看着手里的荷包,轻轻叹了一口气。

  旁边的嬷嬷道:“万岁爷难得来一次,娘娘怎么就光提着这些无用的事情?好歹留着万岁爷才是。”

  那拉皇后看了这嬷嬷一眼,才道:“李嬷嬷跟了本宫,也有好些年了罢?”

  李嬷嬷忙道:“自从弘晖阿哥出生,奴婢就跟着娘娘了。”

  “是啊,你是弘晖的奶娘,跟了本宫很多年了!你也该知道如今,万岁爷日夜操劳的,还不是想给百姓一个稳定的江山?把这些事情看似虽然无用,可也是要万岁爷心里有底的,不然后宫里头就不安静了。”

  “娘娘说的是,只是自从万岁爷登基,却是冷落了娘娘,奴婢也觉得不服。”

  那拉皇后一笑,道:“傻嬷嬷,万岁你何尝是冷落了本宫了?本宫如今母仪天下,贵为国母,算得什么冷落?再说了,万岁爷对本宫也是和和气气的,从不对本宫说一句重话,又岂是后宫里那么些姐妹可比的?”

  李嬷嬷眼眶微红,道:“这些身后身前的名儿有什么用的?娘娘就是贤惠,只说万岁爷好,可是谁能知道娘娘心里的苦?”

  那拉皇后举着手里的荷包笑道:“谁说没人知道的?这个黛儿就是深知的。”

  李嬷嬷看了一会,道:“确是极精巧,可是,娘娘,这位妹妹,娘娘就真容她那么着?”

  那拉皇后坐了东边,叫李嬷嬷坐在跟前的脚踏上,拉着她的手,款款地道:“你也知道,万岁爷这么些年够苦的了,也没个知心人来解他心中的苦,好容易有了一个黛丫头,年纪虽小,却真真儿是知道万岁爷的心的,再者先皇康熙爷在世的时候也跟我说过一些,我只有乐见其成的,如何就不容了?”

  李嬷嬷惊异地道:“康熙爷告诉过娘娘一些?”

  “是啊,你也知道那丫头是个极纯澈的,不似咱们这样人家里的人,一个个恨不得你吃我我吃了你的。许就是她的这份儿天真和烂漫,才叫万岁爷动心的罢。咱们这后宫里头,别看着一个个温厚和顺的模样,可是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肮脏下流的事情做过呢!我虽然能帮着万岁爷处理这些锁事,可是终究是暖不了万岁爷的心。既然如此,也不多求什么,只求那黛儿,能和万岁爷长长久久扶持下去,我这一辈子的事情也就完了。”

  李嬷嬷流泪道:“谁说娘娘是不懂得万岁爷的心的?也只有娘娘这般善良温厚的人,才能这么想着万岁爷罢了。”

  那拉皇后眼中亦有些泪光,幽幽地看着门外,道:“我感念黛儿,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别看着她有时候冷冷的,可是她的好处啊,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是没看到的。弘晖去了那么些年,除了我和万岁爷,从来没有别的人想起过他,也只有这黛儿,每年的清明,都会做一套衣裳鞋袜去祭奠弘晖。”

  一句话叫李嬷嬷顿时睁大了眼睛,道:“那年咱们去祭奠弘晖阿哥的时候,却已经有人祭拜过了,是林姑娘?”

  “是啊,我析本也不知道的,后来悄悄打发人守着那里,才知道她原来每年都会去的,只是,咱们都不知道罢了。还记得以前我跟她说起过弘晖,那时候我告诉她,弘晖最爱戴精巧的荷包,里面要装着文房四宝,后来弘晖生日的时候,我也就看到了弘晖的墓前,有一个银丝荷包。”

  李嬷嬷眼睛也红了起来,道:“倒不曾想,原来林姑娘竟是这样好的姑娘,怪道娘娘总是很赞叹她。”

  拿着那荷包给李嬷嬷看时,那拉皇后道:“你说,黛儿怎么不知道我的心呢?她绣的这晚香玉啊,就是拿着晚香玉来比喻我啊。是感念,是敬佩,咱们都不知道,可是这活计却是知道。有这样灵气的姑娘陪伴着万岁爷,我也很欣慰。”

  “既然娘娘如此想,何不回了万岁爷,接了姑娘进宫里,封个娘娘,也就能陪着万岁爷了。”

  “傻嬷嬷,这丫头,连我接她来玩耍都不肯,怎么愿意进宫来呢?这里啊,不是她的家,她是不会来的!我也曾想过,如今皇贵妃的位子是空着的,接了她来,以她的聪明伶俐,也是我的一个膀臂,可是我终究也明白她的心性,何必叫她来趟这一宫的浑水呢?外面啊,才能她的家!”

  李嬷嬷听了默然不语,或许,娘娘说的,都是对的罢!

  她也好几年没见那位林姑娘了,倒不知道已经长成了什么模样,跟着娘娘出去,见见也好。

  若果然是如娘娘说得这般好,她也就由着娘娘罢。

  乍然见到黛玉,李嬷嬷还真是吃了不小的一个大惊,差点就当成是下凡的仙女了。

  那拉皇后看着李嬷嬷的模样,忍不住一笑,拉着黛玉坐在身边,笑道:“这黛儿都长得这么标致了,难怪李嬷嬷看得呆了,只当是仙女下凡尘。”

  这日一大早,那拉皇后就吩咐人轻装打扮,悄悄儿地出了宫,未曾惊扰到后宫的那些嫔妃。

  出宫之后她也就直接到了林家,好在林家早已得了消息,忙迎了她进去。

  用过了早点,那拉皇后就拉着黛玉说话,贾敏等也都不多加打搅。

  黛玉听了那拉皇后这话,脸上一红,道:“四嫂还拿我说笑呢!”

  那拉皇后抚摸着黛玉的小手,笑道:“这倒不是说笑,竟是真话,好孩子,几年不见,竟真是出挑了,四嫂差点都认不出来了!这几年,可还好?光听着也就知道你原来在你外祖母家是不好的,好在如今已经是自家了。”

  黛玉有些感动在心里,轻声道:“我很好的,多谢四嫂惦记着了。”

  “傻丫头,我们一家子人,还谢什么?那样生分,也就不是一家子人了!昨儿个万岁爷带了你送的那荷包,我极爱的。”

  黛玉听了道:“一点薄物,岂能比得上。。。。。。”说着掩口不言,却是细细一声长叹。

  那拉皇后点了点她的小鼻子,道:“你这丫头,别多心了,你们这样,我看着也欢喜,又有什么不好的呢?我知道,你是多心,可是我也告诉你,我是乐见其成。”

  黛玉鼻子一酸,低声道:“四嫂如此,更叫黛玉无颜了。”

  那拉皇后拉着她在怀里,道:“傻丫头,你啊,就是实心傻,许多事情,我也都知道,只是不说罢了。这么些年,万岁爷也够苦的了,有你陪着他,我也喜欢。你知道,万岁爷是个极其有才华的人,只是他只顾着政事,反落下了他曾经心愿罢了。我也不过就是认得几个字,这些,还是你和万岁爷是契合的。”

  黛玉幽幽地道:“才华,算得是什么呢?终究不过都是玩耍之用。”

  那拉皇后不怪她,但是她却怪自己,如果不见他,多好,或许,他们夫妻还会是那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那拉皇后是看透了后宫里人的心计的,见黛玉如此,也约略可猜测得出,只忍不住轻轻的拍打了她小手一下。

  “你若是再多心,四嫂可是恼了!人生在世,求的是什么?身外之物,岂能叫心中圆满?丫头啊,你没有错,也没有对不起我,若是错,就是那时光的错,没有叫你们能早早相遇相知。可是,如今也不晚,只要你不嫌弃你四哥年纪比你大得多,你们会幸福的。你们幸福,四嫂也才高兴啊!”

  扑到那拉皇后怀里,黛玉嘤嘤哭泣,是感谢?还是敬佩?已经都不那么重要了!

  四哥何其有幸?她又何其有幸?能遇到四嫂这样好,这样温柔体贴的人。

  抛去她自己心中的所有,却只为成全他和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能有这样的胸襟?

  搂着黛玉,那拉皇后脸上却是温柔的笑意,眼中却是点点的失落,但是更多的,却是欣慰。

  “丫头啊,你记得了,你一定要幸福,知道吗?你们的心,我都明白,只可惜,我却做不到你和他那样,刻骨铭心。你孑然一身的,只是简简单单地对他,没有想过他的身份和地位。可是,我不同,我虽然也略懂得他一些,但是终究我更重视我的名声和我的家族,所以,他也没有对不起我,因为他给了我我想要的一切。”

  解开她的心结,也祝愿她可以早日和他结为秦晋之好。

  他,太累了,也太沧桑了,牢牢得守住她的人和心,或许会叫他更知道爱惜一些自己。

  风卷起了雪花扑打在玻璃窗上,那是什么?是谁的心思?是谁的心语?溶入了那冰冷的风中?

  如诉,却无人知。

  雍正黛玉新婚喜

  正月里,人人团圆,却只有贾家是最热闹的,是最欣喜的,只因为终究有人觉得自己此生心满意足。

  烟花灿烂,繁华荣荣,吃年酒,过元宵,那震耳欲聋的唱戏声,嬉笑声,响彻半边天空,惹得路人都连连赞道:“也就只有他们家如此罢了,若是别人家,必不能的。”

  王夫人心满意足地看着元宵节里的热闹,只是不得黛玉的家产,未免美中不足,想着反正有的是时间,总能将那林家的财产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因此倒也略放了一些心来,复又喜欢起来。

  却只有宝玉拽着她的衣襟问道:“怎么宝姐姐不见?怎么林妹妹不见?家里就剩下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好生寥落的!”

  元春赐婚之事,家中上下虽都知道,却只瞒着宝玉一人,惟恐他佳期未到,却忽然闹事。

  因薛家已经搬走,黛玉又早早就给忠毅公府接了去住着,也难怪宝玉忽然如此问。

  王夫人爱怜地整了整宝玉的帽子,看着他越发显得如玉的面容,心中更是开心,道:“傻孩子,你宝姐姐是有家有业的,自然是要回自己家过节去了!你林妹妹,如今上了高枝儿,自然看不起咱们家的热闹了。”

  宝玉道:“林妹妹最是清雅的,怎么能上了什么高枝儿?我再不信的!”

  王夫人心中有了计较,道:“那不过就是假清高罢了,你什么时候见到她是清高的了?若是真清高,怎么能巴巴地和先皇和当今那么好?那四林商行里送东西,她什么时候是不收的?那完颜公子送绣庄,你什么时候见她推辞的?在咱们家清高,只是看不起咱们家卑贱罢了,偏你还把她当宝呢!”

  宝玉只听得脸色铁青,脖颈上的青筋也挣得老高,随即跳了起来,道:“我不信,我这就去找林妹妹去,要当着她的脸问个清楚,问她为什么看不起咱们家!咱们家可是贵妃娘娘的娘家呢,有什么比不得她中落的林家的?”

  王夫人心中一喜,随即拉着他的手,道:“可见你是个莽撞的孩子,那忠毅公府如今门槛子高得很,你当你是能进得去的?连一般的王爷福晋也进不得呢!你且老老实实在老太太跟前凑趣,只要老太太疼你,将来这家还不是你的?凭那林丫头怎么看不起,你贵为国舅,也比她高贵。”

  一番哄说,才叫宝玉老老实实坐到了贾母跟前。

  贾母此时已不大待见宝玉了,因此也不在意,她自在榻上歪着,下面摆了酒席,跟前一桌只有三春和宝琴湘云,宝玉和宝钗则坐在王夫人席上。

  李纨亲端上一个梅花式大盘子,里面放着两碟子点心,笑道:“老祖宗尝尝这个,是林妹妹特地打发人送来的,只说是宫里今儿才送了忠毅公爷的点心。”

  贾母听了拈了一块来尝,道:“这味儿好,松软,是什么做的?竟没吃过。”

  李纨笑道:“这是西洋今年进贡来的,稀罕着呢。”

  贾母听了笑道:“这名儿也古怪,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琴丫头云丫头你们且都尝尝,宝丫头和宝玉也过来尝尝。”

  又远见贾环坐在极偏僻的席上,便招手叫他过来,道:“环儿也来尝尝你林姐姐送来的点心。”

  宝玉却突然端了一碟子过去,笑得憨憨的,道:“我给太太也尝尝。”说着就端到了王夫人跟前。

  剩下的一碟子都只剩三两块了,稀稀拉拉地摆在碟子里。

  贾母脸色一变,众人也都愣了,王夫人心中得意,面上却不露出,只忙道:“好孩子你有心就好了,老太太跟前姐妹们都还没吃呢,偏你就端来做什么?快送了过去叫姐妹们也尝尝。”

  忙又亲端了那碟子点心到贾母跟前陪笑道:“宝玉小孩儿家不懂事,倒是叫姐妹们都笑话了。”

  贾母淡淡地道:“既然是宝玉的一片子孝心,你就用了罢。好在我这些孙子孙女虽然都是小孩儿家的,也都不是馋嘴的人,吃不到这些个也没甚关系。”

  李纨也过来道:“宝兄弟的孝心,太太也喜欢。小孩儿家虽不懂事,到底存的是孝顺太太的好心。好在林妹妹知道这里人多,所以多送了一些来,还有一些都叫鸳鸯收着呢,再叫她拿来给姐妹们吃就是了。”

  说着忙给鸳鸯使了个眼色,鸳鸯自然是明白的,忙端了一个掐丝珐琅大锦盒来,打开时,里面却是绵纸包得整齐的糕点。

  贾母看了一眼,便叫鸳鸯道:“好孩子,拿了给你姑娘爷们吃,没的吃人家剩下的!”

  鸳鸯答应了一声,王夫人面色笑得有些讪讪的,也不好露出什么。

  好容易陪着贾母看完了戏,放完了烟火,却有元春赏赐了礼节来,王夫人忙去款待夏太监。

  一屋子里不知道呱呱唧唧说了一些什么话,夏太监出去的时候,王夫人面色微有阴沉着出来了。

  且不管贾家如何热闹,只林家却是团圆。

  雍正才在皇宫里略坐了几坐,便推有折子要批示,却转而到了林家来。

  才吃了团子,听着外面的热闹,黛玉便拽着雍正的衣襟撒娇,定要出去玩耍。

  雍正只得绵绵密密遮了黛玉的容色,又亲给她穿得厚实一些,才携了她的手出了忠毅公府。

  如今朝廷比以往清明,又少了不少的贪官污吏,百姓生活大有盼头,街道两旁,皆是各色精巧花灯。

  黛玉只高兴地指指点点,乐得一个劲地拽着雍正的衣袖,十分开心。

  迎面走来一个卖花灯的小姑娘,娇声俏语地道:“大爷,给太太买一盏花灯罢!”

  黛玉听了脸上一红,却见那花灯都是成双成对的芙蓉花灯,小巧玲珑,薄纸上都是镂空的鸳鸯芙蓉花样。

  那小姑娘笑道:“我们家的花灯,都是成双成对的,寓意长长久久,永结同心。大爷买一对罢,这样的时节,不点花灯,也就不算过得元宵了!买一对,也是大爷和夫人天长地久。”

  雍正看着黛玉灯光下娇娜的容姿,买了一对,那小姑娘道了谢,便拿着剩下的花灯沿街吆喝着卖。

  雍正递了一个花灯在黛玉手里,轻笑道:“我就要如这花灯一般,一辈子照亮你的心。”

  轻轻的言语,恰似那苏州的寒山枫叶一般,热烈如火。

  淡淡的浓情,却若那太湖的新生莲菱相似,柔嫩似水。

  那江南,可还是绿柳红花?可还是香雪如海?

  绿草碧如丝,红瓣润似颜,多少佳人才子,多少浪漫情怀,那景可还依旧?

  京城的花灯节,是热闹,江南的元宵节,可是绮纨满目?

  何时,能再次踏上苏州?能再次叹惋那青山碧水?

  雍正爱她,爱到了骨子里,爱到了心深处。

  那寄情山水,担风袖月的约定哟,已经美得仿佛在眼间。

  忽听前面一阵嘈杂,黛玉欲去看热闹,雍正自然相陪。

  黛玉忽而拽着雍正的衣袖,悄悄笑道:“你快瞧,那是谁?”

  雍正随着黛玉的手指一看,忍不住轻笑,道:“倒不曾想,他们竟也出来了。”

  却原来不是别人,竟是三春姐妹,还有,西林成,布竘玳和卜媚人。

  惜春先看见了雍正和黛玉,忙拉着探春道:“是林姐姐和四爷。”

  一行人见了,忙都过来,欲请安时却给雍正拦住了,笑道:“罢了,这个时候,你们又何必。”

  黛玉只好奇地问道:“如今这时候,不是贾家欢庆元宵的时候么?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迎春脸一红,探春笑道:“姐姐还问呢,还不是冯夫人来接我们出来玩耍,却不想,竟是二姐夫打的幌子。”

  黛玉想起汉人家规矩,男女定亲是不能在成亲之前见面的,想来是西林成不耐烦这些规矩,才有此举。

  惜春却抱怨道:“早知道林姐姐出来的,也就不必借着冯夫人打的幌子出来了。我活了这么大,可还真是从来没见过外面元宵节的热闹呢,可恨林姐姐,只顾着自己乐。”

  黛玉笑道:“可也别说我,不等着我,你们不也是出来了?”

  雍正宠爱地看着黛玉,倒是卜媚人见状气得跳脚。

  不过她也是豪爽大气的草原儿女,不得自己的情,却也并不强求,不然若真如汉人家的女儿,只怕又是一番子勾心斗角了。

  雍正只是淡淡地对布竘玳道:“你若是有心,也就早些时候罢。”

  布竘玳想了想,看着惜春羞红了的小脸,道:“三姑娘尚未有人家,我们倒也是不急的。只是,回头四爷就赐了旨意下来,不管那里出了何事,她都是我们科尔沁部落的媳妇。”

  雍正听了点点头,也自赞赏布竘玳的敏锐。

  姐妹人多,自然也热闹了,可巧迎头就是极富人家摆的灯谜小会,各色精巧花灯上都挂着纸条,写着各色谜语。

  姐妹们都是胡乱去猜,有的猜对的,也有没猜着的,只图个喜欢罢了。

  独卜媚人不懂得这些汉字,虽听得惜春念了一些,也还是猜不出来,因此未免恼了。

  不想过了元宵,布竘玳就请旨赐婚。

  雍正旨意一下来,贾家登时喜气洋洋,尤其是宁府,自从秦可卿死之后,就极少有什么喜事,如今自家的姑娘竟能得皇上亲自赐婚,可见又是一件极大的幸事,虽然日子未定,但是还是急忙预备嫁妆。

  尤氏本不大多在意惜春的,再者惜春从小也都是在贾母身边长大,因此凡事也都并不十分用心的。

  惟独贾赦毫不在意迎春的婚事,一应大小事故都不在意。

  贾母心中虽怒,却也无可奈何,她已是一把老骨头了,这些儿孙,早已不把她放在眼里,她来出面,岂不叫外人都知道迎春在贾家只受冷落?

  因此只含泪吩咐了李纨来料理迎春的婚事,私下又与了一万两银子做嫁妆,只不许给贾赦知晓罢了。

  李纨本是厚道人,虽说自己清苦,但是和这些小姑子还好,况一色都是贾母拿钱,又一色按例,她也乐得帮忙。

  新年的二月,贾家更是热闹非凡,娘娘谕旨赐婚,多少要给面子,贾母王夫人诰命犹在,自然来往不乏王公贵族。

  贾母也冷眼看着这热闹,却也不由得哭这贾家的儿孙只顾着享乐,却不见那繁华下的没落。

  只是她一个老婆子,又能如何支撑这一家大小?因此这心也灰了。

  将剩余的一些梯己,索性也都分了,当然三春的另一些嫁妆钱,她都早早交给了贾敏收着。

  她知道贾敏是极喜欢这几个姑娘的,林家虽有钱,总不能叫贾家的女儿出嫁,却花林家的银钱。

  再说了,自从那雪灾之后,林家就在黛玉和林如海的意思下,各处置办善庄,只为了能给各处百姓受灾了的时候,略尽一些绵薄之力,因此林家,其实银钱也并未存下多少,只是够过日子而已。

  这才是善啊,福自心田,也只有这样的善心,才能叫女儿女婿家一家子团圆安乐。

  反看贾家,贾母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宝玉虽然闹了一场,但是王夫人却告诉他道娶了宝姐姐,方能再见林妹妹,无知的宝玉方止住了哭闹。

  况且那宝钗之丰腴艳美,却也曾是宝玉所极其艳羡。

  再者又听王夫人说双美可兼得。倒也让宝玉十分喜欢,竟是比旁人更急迫了几分。

  红绸,红烛,红喜字,满目的红,鲜艳,一身凤冠霞帔的宝钗,红色娇娆,如牡丹盛开,似杏花烟润,雪白的膀子,衬着那红衣,竟比往日里独戴红麝香珠串更见丰润粉白。

  宝钗本是骨子里极艳媚之人,素日不过因逢迎王夫人之喜和大家闺秀名声,方不得已朴素如寡,今日逢她生平之喜,加上宝玉亦是得她心意之人,如何不神魂颠倒?自是一股风流妩媚。

  那股艳媚之色,迷离了宝玉的眼,那冷香丸凉森森甜丝丝的香气,亦迷离了宝玉的鼻,满室的迷离,一室的风流旖旎。

  自宝钗进门,虽恭谦有礼,却无凤姐儿之利,探春之敏,亦不能体贴己怀,贾母身子竟渐渐不好,慌得全家上下又是一番忙乱。

  虽是初春,却未见春之灿烂,姐妹们无心,自然园中寥落,花柳无颜,一片萧条景色。

  “老太太身子素来是好的,怎么宝姑娘一进了门,老太太就病倒了?可见宝姑娘竟是个不祥之人呢!薛,可不就是雪?遇见了那日阳儿还不得化了!”

  “正是呢,好端端的,不是裁减了这个,就是蠲免了那个,夜里也管得比谁都紧实,竟是去了一个巡海夜叉,却来了一个镇山太岁,倒是好人全她做的,只把所有亏空都推到了已经走了的二奶奶身上。”

  婆子丫头的窃窃私语,亦叫宝钗有几分难堪,家下人多少有些不服管家,她也只得咬牙挺住。

  却惟独王夫人是欢喜的,终于手握了全家之权,而管家的又是自己最得意的媳妇,这心中一个舒快,是无人能比。

  贾母身子日益不好,贾敏十分担忧,亲自去请了几次,贾母亦不理会。

  过了两日,却以礼佛为名,带着二春姐妹和黛玉住到了铁槛寺,不过是在铁槛寺逛了一圈,复又住了林家静养,可见对贾家的子孙,已从心中失望透顶,再无丝毫祈望了。

  偏三月初三是探春的生日,如今姐妹们又都是住在了林家的,故此姐妹们同给探春做寿,亦连贾环也扭着身子来凑热闹。

  探春拉着贾环,黛玉拉着青玉,四人对半正划拳,只听得一阵镯子响。

  贾敏抱着巧姐儿坐在贾母身边,笑道:“这姐儿兄弟的,越发淘气了。”

  偏巧姐儿也扭着身子下去,硬是要和贾环划拳。

  凤姐儿穿着月白缎子袄儿,紫色百褶裙,披着石青色披风,吃了一点子酒之后,面颊薄红,更显得神采飞扬,拉着巧姐儿笑道:“来,巧儿,咱们娘儿两个和你祖奶奶娘儿两个抹骨牌,就别和你姑姑叔叔凑热闹了!”

  巧儿仰着头,看着凤姐儿,道:“娘啊,林姑姑和林叔叔都是有爹爹,巧儿什么时候有爹爹啊?”

  众人一愣,贾母亦有些感叹,惜春嗑着瓜子儿,娇声笑道:“巧儿要爹爹,就赶紧去找柳公子去!”

  凤姐儿面色一红,伸手要打惜春,嗔道:“四丫头你嘴里胡说什么呢?连带教坏了巧儿!”

  惜春笑着躲到了贾敏身后,笑道:“姑姑救我呢!这个凤姐姐,早收了人家那鸳鸯剑的定礼了,偏还说我瞎说呢!”

  贾敏向贾母笑道:“这倒是真话的,那个柳公子,倒也曾有一面之缘,也是个极不错的人物。如今这凤丫头是独个儿了,正值年轻,又有本事,还有一大截路要走呢,一个儿的倒是叫人不忍心。”

  贾母本是极看重清净守节的,故此心中亦有些不愿意。

  巧姐儿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越发显得玉雪可爱,拉着贾母衣襟,扭着身子道:“祖奶奶,巧儿要爹爹呢!不要以前骂娘的爹爹,那个爹爹坏,还带了尤姨娘来气娘,巧儿不要!巧儿要给我买糖葫芦的爹爹!这个爹爹好,不会娶姨娘来气娘!”

  贾敏亦笑道:“旗人家原本不比汉人家规矩多,这父死子继兄死弟承的事情也是极多的。便是当初的宸妃娘娘,亦是寡妇所嫁,董鄂皇后亦曾是襄亲王妃,如今凤丫头只是被休弃了的,若是只看着那链二左拥右抱风流快活,却叫凤丫头一辈子孤孤单单,倒是极不合理的。”

  贾母凝目看了贾敏和凤姐儿一会,又看着姐妹们都是热切地看着自己,便笑道:“罢了,罢了,我不过就是希望你们姐妹们都是有一个极好的依靠罢了。如今凤丫头一个儿,我也是不忍心的,没的叫她白耽误了自己一辈子,若那柳公子果然是好,又是能如姑爷为人一般善待凤丫头,我也乐见其成。”

  凤姐儿此时倒是有些害臊了起来,拿着手帕子捂着脸半日不言语。

  平儿一旁笑道:“真真儿老太太和姑太太是疼凤姑娘的,若是素日里,谁能这样替着姑娘想呢!姑娘倒果然和那柳公子是一对儿极好的。”

  凤姐儿咬牙笑骂道:“你这蹄子也编派我,你也看着,早晚找个好人家也把你踢了出去!”

  说得平儿也脸红起来,忙急急忙忙掀了帘子出去,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贾母瞅着黛玉,笑道:“玉儿可也别笑你这两个姐姐,昨儿个可是和你爹娘商议了,趁着今年要把你和四爷的事办了呢!”

  黛玉登时红了脸,不依地顿足道:“才拿着凤姐姐和平姐姐取笑儿,姥姥偏又来取笑我!”

  贾敏脸上有些欣慰,笑道:“你姥姥倒不是取笑你,虽说那时候说你定亲不过是个借口,可是正月里的时候,四爷就已经提了亲了,只在咱们家里把你们的婚事办了,日子就定在了三月初十,虽不求什么风风光光,却也要你有个名分才是,也省得你明儿里变了心意不要他了。”

  黛玉更羞,顿顿足,跑回了自己屋子里,亦留下一屋子的笑声。

  想起贾敏的话,黛玉亦是一阵脸红心跳,好一会亦不能平复,便换了衣裳上床歇息,好容易睡得正香,忽觉脸上麻麻痒痒的,黛玉便知是雍正,睁眼一瞅,果然是他。

  雍正轻笑,亦脱了鞋和衣上床,揽她在怀里,“才几日没见,越发懒了。”

  黛玉钻进他怀里,张着小嘴打个呵欠,懒懒地问道:“怎么有空过来了?此时不正是极忙的时候么?”

  雍正面上亦浮现着淡淡的倦色,黛玉便知他必定是极力处理朝政,所以累着了,便道:“歇一忽儿罢了,哪里有你这么个皇帝累得一头耕牛似的。”

  雍正笑着抚着她如玉的面容,轻轻地道:“黛儿,咱们成亲罢。”

  黛玉小菱唇一扁,道:“你不是已经和爹娘定了日子么?还问我做什么?”

  雍正拉着她的小手贴在下巴上,笑道:“是你我的事情,当然还是要由你做主。”

  黛玉却岔开道:“正经你累得什么似的,快些睡罢。”

  有黛玉在身边,雍正很快就睡着了,只是在睡梦之中,眉亦是深深地皱着,想来朝廷上的事情颇为繁琐。

  黛玉却不知,为了能出来一日,他已接连着三日三夜未曾休息处理政务,只为了能缩出一天出来。

  黛玉亦窝在他怀里小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雍正却兀自熟睡着,黛玉小手调皮地轻抚着他的皱眉,然后点点他的鼻子,捏捏他的耳朵。

  雍正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黛玉,眼底深处闪着一簇火焰,低哑着嗓子道:“丫头你再淘气,四哥可是等不到成亲的时候了!”

  黛玉心中有些觉察,顿时羞红了脸,埋在他怀里不说话,好一会才道:“快起来罢,正经吃一点子东西才是。”

  雍正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小嘴,才笑着起身,道:“四哥可也不用等多少时候了!”

  黛玉嘟着小嘴,道:“你倒是不用等的,等的却是我呢!不过也无事,连凤姐姐都是可以和那链二哥哥离了的,我若是等得不耐烦了,也就给你一纸休书好了!”

  雍正用力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掩住她口中的所有的话语。

  三月初十,桃花开得正盛,林家里的一株粉桃花,似是知道喜气日子的到来,竟绽放了那层层叠叠的双朵儿花。

  红艳艳的,仿佛是胭脂点上了枝头,香幽幽的,似乎是香料洒上了枝头。

  忽而一阵微微风过,那阵阵的落红,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铺着的红毡上,洒下无尽的美丽。

  喜得英莲叫道:“桃花开了也罢了,竟是双朵儿呢,可见是老天也来给姑娘贺喜了!”

  紫香如今也都是跟在英莲身边的,只是亦未曾将她身世告知而已,听了这话便笑道:“明儿里,只怕也有姑娘这样的时候呢!”

  英莲脸上一红,随即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不过是残花败柳,还有什么这样的时候。”

  说着便借口要给黛玉料理东西,便进屋子去了。

  简单的拜堂,却都是最亲密的人,连迎春也特特赶了过来。

  大红的嫁衣,只是娇娆,没有精绣丝毫花纹,却叫黛玉更显得清雅脱俗。

  她原本,就属于天然的风姿,世俗的脂粉,只会污了她的颜色,即使不合规格,却无人在意。

  林如海和贾敏面带微笑,贾敏拉着黛玉的手轻轻放在了雍正的手里,道:“四爷,从今儿起,玉儿就不是一个人了。”

  雍正执着黛玉的手,看着戴着红盖头的她,激动的心情仍是难以平复。

  入夜的时候,红仍旧娇娆,淡淡的月光如水一般从窗披泻而进。

  红衣,红帐,红被,红枕,如意秤挑开了那红盖头,一张仍旧未施脂粉的娇容,含羞带怯,目光流转处,越发风致嫣然。

  雍正蹲在黛玉跟前,伸手紧紧抓着黛玉的手,如痴如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捏一个你,塑一个我;忽然欢喜啊!将咱俩一齐打破;重新加水,再搅再揉再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得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轻轻地念着管仲姬的词《你侬我侬》,对他浓浓的情,蜜蜜的意,尽此词中。

  轻轻的吻,落在他的眉梢。

  苍白无力的生活,淡薄如水的时光,因为他,而有了万紫千红,这一生,无悔。

  微微的风,传来轻轻的乐,仿佛是来庆贺相爱的人可以相守一生。

  次日一早,红枕上披散着两人的发丝,竟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纠结在一起,如麻。

  黛玉伸出了手,慢慢拈起了两人混在一起的发丝,打成了一个同心结,结着他和她的心。

  雍正忽然睁开了眼睛,叫黛玉羞得吓了一跳,急忙转头,却“哎哟”出声。

  他和她的发早已纠结,拉开了距离,自然是疼的。

  雍正轻揉着她的发根,凝视着她酡红的小粉脸,心中满满的,是幸福。

  “黛儿,你终于,是我的妻子了!”

  黛玉眉眼含羞,越发如画,嘴角止不住的,亦是幸福的笑意。

  对着菱花镜,理着新妇妆,一支笔却描起了那淡淡的眉,“黛儿,今后我为你画眉。”

  黛玉娇笑,伸手替他梳起了发丝,细细地编成了辫子,扎上了新婚的红绳,垂着一缕流苏,浓眉星眼,更见俊朗。

  “听说,丈夫的发髻散开,只能有妻子来梳,妻子的眉色清淡,只能有丈夫来画。”

  冰冰凉凉的手指划过了他的面颊,“不害臊,你的发,可不知道有多少人梳过了!”

  抓着她的手,雍正的眼看着她的娇容,搂她在怀中,“我的发,从来没有在任何女子跟前散开过,只有我心爱的妻子。”

  天生的癖性无法改,他的发,从来都不是女子来梳。除了他爱的妻,他的床,从来不许任何人来睡。

  他爱的妻子呵,什么时候,他竟也会有这样的称呼?什么时候,他的生命如此圆满?

  昨儿响晴,今儿一早却淅淅沥沥下起了绵绵的春雨,晶莹如泪,以润如酥。

  窗外,烟雨迷蒙,那桃花,却映着淡淡的翠绿,越发红了,点点的雨珠落在花瓣上,悄然滑过,如水洗一般,更见娇嫩。

  黛玉俏皮地拿着小油伞在雨中旋转,点点的雨珠打在上面,随即四溅开来。

  红衣蹁跹,粉面娇羞,雍正含笑看着,目光的碰撞,一切尽在无言中。

  黛玉枪杀年贵妃

  没了贾母,亦没了眼见心烦的探春姐妹和黛玉,管家的事情也全权交给了得她心意的宝钗,王夫人此时心满意足,全家唯她独尊,越发容光焕发起来,眉梢眼角日日都带着笑意盈盈。

  唯独宝钗心中并不是十分喜欢,管家这么些日子以来,她就已经发现贾家并不似自己所想的那般富贵。

  出得多,进得少,这些也还罢了,竟还有一些外面的债务未曾偿完,多是这些爷们在外头胡搞弄了出来的。

  因此气得她竟是天生热毒之症发了起来,过了好几日方才能略略好些,起来料理家务。

  可巧这日宝钗又从凤姐儿的库房里翻出来了一样腊油冻佛手,那是贾母生日的时候一个外路和尚送的,寓意极佳,都说是宝贵东西,故贾母极爱,把玩了好些时候复又给了凤姐儿压惊的。

  想起贾母偏爱凤姐儿,连凤姐儿被休也送了一些梯己给她,宝钗又不免一阵怨恨。

  忽然想起尤二姐无所事事的,一副风流模样也叫宝玉有些失神,便心中有了计较。

  三月初十夜白日之时,忽然出现了“日月合璧,五星连珠”的祥瑞,人人称奇道异。

  要知道,日为阳,月为阴,日月合璧,必定是有一对佳偶得天眷顾。

  那年羹尧却因上书恭贺,字迹潦草用词颠倒,忽然落了不是,雍正又更换了四川和陕西年羹尧的心腹官员,又将甘肃心腹官员罢职,使其不能作乱,自然是王夫人心中喜悦,一旦年家失势,自然是自己女儿得势,在后宫之中年贵妃亦不能与元春相提并论。

  这日忽见那腊油冻佛手光润质感,想起寓意极佳,便在进宫之时携带了进去,奉给元春。

  “娘娘瞧,这个竟不是普通的蜂蜡,沉甸甸的似是名贵玉石,原本也不值得什么,偏是个和尚献的,只怕暗藏玄机。这个黄得多亮,竟和明黄极其相似,娘娘贵名元春,元春即是香椽,亦是佛手,可不就是这个东西么?偏找出来这东西的时候,又是那‘日月合璧,五星连珠’的奇景,可见这寓意是落在娘娘身上的,如今年家失势,娘娘将来就是那后宫第一人呢!”

  元春听了,心中自是一喜,亦不免想起那祥瑞,听如此说,果然是落在自己身上,忙命抱琴接了过来。

  摩挲了半响,才喜笑颜开,更喜那与明黄色相似的黄色。

  “摸起来竟真是和玉石一般无二呢!淑人快说说来历!香椽,缘分,和明黄者的缘分,可见是剪不断的了!”

  王夫人自也是笑着,极是舒心,道:“这是佛家的东西了,当日里老太太那样喜欢,必定是大福大贵的东西,娘娘带在身边压惊,说不得得了那佛门的仙气,娘娘必能怀得龙嗣。”

  元春心中越发喜欢,把玩着佛手,好半日才问道:“宝玉如今娶亲了,可还过得好?”

  “蒙娘娘惦记着,宝玉如今娶了亲,宝丫头又是个极有见识的规矩的,凡事劝着,竟也安静了许多,因此有宝丫头看着,竟连文章也能做出来了,可见是不给娘娘丢了面儿的。”

  元春听了倒也是喜欢的,笑道:“这才是正经的国舅呢,好歹多学一些,好立身报国,才能给家里大好处。本宫今儿才得了一些好宫缎,淑人回去也就带一些回去给小夫妻两个裁件衣裳穿,也是本宫这个做姐姐的一些儿心意。”

  王夫人忙道谢了,才又看着元春眼角微微露出的几许褶皱,不由得暗自惊心,笑道:“宝丫头娘家里才得了一些进上的好胭脂水粉,明儿里也就多带一些来给娘娘,娘娘本就花容月貌的,再好生打扮着,更如那牡丹盛开,才能得了皇上心意。倒是娘娘该下了谕旨,替了那林丫头许了人家才是,虽说她不住在了咱们家里,可是一日不嫁,臣妇可是一日不放心呢!”

  元春听了暗自沉思,道:“本宫也这么想,虽说她有父母在堂,到底本宫才是天家的女主人,她林家算得什么东西。素日里本宫倒也是听了一些闲言碎语,据说那三阿哥可也是对林丫头极上心呢!那林丫头倒是果然是个狐媚子祸水,不但勾住了皇上的心魂,还勾引了三阿哥。”

  王夫人不觉得一惊,道:“那林丫头素日里已经极少见到皇上了,竟还能勾引了皇上不成?”

  “若不是她勾引了皇上,皇上怎么能总不大待见后宫中人?三日两日都是住在养心殿里!本宫可是不知道熬了多少日子,才熬到了如今的地位,眼见着能与皇上比翼双飞,偏横插了这么个丫头出来!不除了她,本宫难解心头之恨!”

  元妃咬牙切齿的模样儿,抱琴眼波微微夹,心中轻叹自家姑娘终究是给这些染得黑透了心。

  那目光之中分明闪着爱而不得的神色,王夫人亦是心头一颤,竟不知道女儿对皇上亦是那一往情深。

  既然女儿对皇上一往情深,那么她就要为女儿除掉所有的阻碍。

  出了凤藻宫,偏遇见了年贵妃在折了一枝红月季立在那里,却芳姿不减妙龄少女,比之元春更见风致。

  “这不是元妹妹那里的王淑人么?怎么倒是有空进来了?”

  想起正月元宵的时候,夏太监说年贵妃竟然是按照皇贵妃的例赏东西,可见来日的皇贵妃皇上已经认定了年贵妃,那可是自己女儿来日的位子,如何能让别的女人捷足先登?

  心思转过,因此王夫人忙恭恭敬敬行礼道:“臣妇见过年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金安。”

  行过礼之后,方才面色沉稳地答道:“因蒙皇上隆恩,椒房眷属可进宫请候探视,所以臣妇入宫探视元妃娘娘。”

  年贵妃微微一笑,道:“难得你们娘儿们竟能叙叙心里话,本宫这么着,竟没个知心人在跟前。”

  王夫人眼波微微一闪,面色恭谨地道:“娘娘金尊玉贵,能和娘娘说上几句话,亦是臣妇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娘娘如此温柔贤惠,却偏偏如此伤春感秋,臣妇亦替娘娘觉得心伤。只是臣妇生性愚笨,笨嘴拙舌,若是臣妇那个冰雪聪明的外甥女在,必定能解娘娘心怀。”

  年贵妃果然神色微微一变,随即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王淑人那个外甥女,本宫却也是见过的,如今也是二八年华了,该当是许了人家了罢?”

  “回贵妃娘娘话,原本年太太欲替富哥儿定了这丫头的,偏家中老太太不允,因此尚且蹉跎。”

  看了看年贵妃眼色,又见四面之人早已给年贵妃撵尽,王夫人心中微微一喜,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道:“倒有些个言语,问题把这丫头和皇上拉扯在一起的,又曾有人亲见皇上到过家中带她出去,臣妇一介愚妇,也不深知,亦不敢妄论。毕竟她是有自家父母在堂的,也由不得臣妇来说什么。”

  原来那年宝钗见到雍正带了黛玉出去之事,虽然不大说的,却终究是放在了心中,自然也是曾给王夫人提起过的,王夫人一一记在心中,只是当时不好发作,见到了元妃亦没多说,此时见到年贵妃,便忙抖露了出来。

  年贵妃果然手上一紧,那红月季的刺儿深深地扎进了柔嫩的手心里,一阵的疼痛,却不及心中的血。

  王夫人心中暗笑,借口告退出了宫门,暗自得意自己终究是替女儿除了两个对手。

  年贵妃自然不饶黛玉,少不得是惹出了事故的,到时候皇上岂能坐视不管?必定又是一番事故。

  到时候黛玉除,年贵妃亦落,后宫之中除了年纪已大的皇后娘娘不足为惧之外,自家女儿就可以永永远远长长久久做了后宫第一人了,得了佛手伴身,必定喜得贵子,到时候,自己在贾家里还怕什么?

  看着王夫人沉稳却不失端庄的背影,年贵妃银牙暗咬,松开了雪白的手掌,果然深深地扎着几根月季花刺。

  年贵妃轻轻看着手中有些枯萎的红月季,舔了舔渗出的淡淡血丝,指甲挑出了那细细的花刺,轻轻开口道:“都说红月季是花中的皇后,果然是又红又香又如玫瑰花儿带刺。倒不知那水中高贵典雅的芙蓉和红月季相比会是谁高谁下?”

  纤腰一扭,裙带飘香,年贵妃逶迤至自己寝宫,低声吩咐了心腹宫女菊香几句,便悠哉悠哉地坐着品茗。

  过了良久,菊香急急而来,低声回道:“回娘娘的话,果然皇上今日不在宫中。”

  年贵妃冷笑,“好一个林黛玉,果然是勾引住了皇上的心魂,本宫便是想知道如今的她,到底是一副什么狐媚模样!”

  爱到了情深处,亦是怨到了恨浓时。

  从小,四爷和哥哥结交的时候,她就爱上了那个冷情的四爷,一颗芳心从此就围绕着他转。

  后来选秀,她亦一心期盼自己成为他的新娘,终于,她亦做了他两位侧福晋之一,那时候,她心中,充满了少女的娇羞。

  可是他亦不喜她,即使她温柔美丽,即使她贤惠端庄,却丝毫得不到他的爱怜。

  逐渐,哥哥掌势,她亦逐渐得他爱护,那时候,她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想得到他与她一般的爱。

  可是,这一切,都被那个叫林黛玉的女子毁了!如果没有这个狐媚子,她焉能不得他心意?

  嘴角的冷笑,眼中的恨意,心既扭曲,容亦狰狞。

  年贵妃细细低声吩咐了几个心腹宫女太监,然后走出一名身材和自己极其相似的宫女,便是那面目,亦有七八分相似。

  为了能立足于皇宫之中,再温柔和顺的人,亦各自有自己的心思。她年长于元春,岂能不知王夫人心意如何?

  又如何能叫王夫人算计了自己去?冷哼了一声,心中已有计较,又低声吩咐了菊香和荷香几句。

  换上了简单的衣裳,拿出那许久未用的脂粉均匀地压在面上,看着镜子中风姿无限的模样,年贵妃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她是年贵妃啊,是曾经的京城第一美人,如何会将他输给了她?

  年贵妃步出了宫殿,留下那名和自己相似的宫女荷香卧于锦帐之中。

  虽然宫中严禁私相传递,但是她亦知哥哥如今所为,已骄横到了架空了的地步,因此,她不能靠任何人,只能靠自己。

  她之所以一直不和哥哥嫂子过于亲近,就是因为她必须保住自己的地位,自己尚且自顾不暇,怎么能多管别人的事情?

  即使那是自己的亲哥哥亦是如此。

  初春,花既香,柳亦绿,草木葱郁,泉溪越清,丝丝的冷意,却仍旧充斥鼻间胸臆之中。

  年贵妃披裹着斗篷,微微冷风扬起,吹起青丝缕缕,惟独那眼中的恨意,越发深了。

  如今即使是自己不在宫中数月,亦不会有人发觉,只因自己那宫女荷香极似自己,若非亲近之人,亦不能察觉。

  新婚的雍正和黛玉,时时腻在一起,抚琴吹箫,吟诗作画,偷来的时光,总是在指尖流逝。

  窝在雍正怀里的黛玉,笑道:“睡了一日了,如今天色也晚了,快起来罢,正经吃了一点子东西。”

  雍正正要说话,突听一阵细细的风声吹过窗子,便对黛玉道:“也不想别的什么吃,只是想着吃你做的那千层雪花糕了。”

  黛玉笑着起身,道:“听听你这个,也没什么别的刁胃口,偏想了雪花糕吃!你且等着,我去做。”

  雍正坐起身,笑着替她理理头发,却悄悄从枕下拿了那枝德国手枪塞在她外裳的袋中,轻笑道:“叫雪雁雪鹰陪着你身边去做,别一个儿弄得一身面粉回来。”

  黛玉嘟着小菱唇道:“好歹苏嬷嬷做的才好吃呢,偏你就叫这两个陪着我做!我可没弄过一身面粉的!”

  说着便略整饰了一下妆容,兴高采烈地去厨房做东西,自然也听话地叫着雪鹰和雪雁陪着。

  雍正仅穿着中衣,缓缓步下了床,冷冷地对着窗户道:“出来罢,想来你也在外头站了许久了!”

  披裹着斗篷的年贵妃从窗户跃进,一身素色劲装打扮,更显得腰肢纤秀,身材苗条,却没有了素日里的温文尔雅,亦没有了往日里的毕恭毕敬,面上只有一阵冷笑,道:“臣妾可是来了好一会了,皇上却只顾着温香软玉在怀,只顾着那个狐媚子,眼里竟没有臣妾丝毫的影子。”

  “一个曾与朕同床共枕多时的女子,竟有一身武功,想来也是朕未曾想到的。” 雍正面容冷冷的,听不出声音的喜怒。

  年贵妃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声音尖锐,却也知道身份地隐藏住高扬的声音,叫外面亦听不到,她竟是手指着雍正。

  “臣妾是如何会武功的?还不是皇上逼了出来的?素日里心思缜密的雍亲王爷,当今的皇上,如何知道臣妾会武功?臣妾会武功的事情,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一个是臣妾自己,一个是臣妾新手杀了的师父,另一个,就是如今的皇上了!若不是这个狐媚子牢牢勾住了皇上的心魂,臣妾必定不会露出会武功的模样!这些,都是皇上你逼的!”

  “所以你将那青丝竹毒给了乌雅胭罗,借由着乌雅胭罗的手给花袭人,然后辗转到了薛王氏手里,害了黛儿?”

  “不错,我恨极了她,不过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凭什么得到你满肚子的娇养?凭什么得到你一心一意的爱怜?凭什么竟将你在我身上最后的一丝爱怜也剥夺殆尽?我也是个女子,一心一意爱恋你的女子,是明堂正道的年贵妃娘娘,可笑的是,自你登基之后,竟再没有宣召我侍寝。”

  一口气将这几年来的怨气和怒气吐出,年贵妃却仍旧是恨恨地盯着床头小几上和雍正手腕上一模一样的千年菩提珠,知晓菩提珠来历的她又是一阵怨愤的冷笑。

  雍正冷冷地道:“你不过就是朕联姻用的棋子,不过就是你家族给予厚望的棋子,一肚子的算计,当年的宴会菜汤之事,那年的青丝竹毒之事,如此的你,黑透了一颗心,狰狞了一副容,如何能和朕的黛儿相提并论?她是朕明堂正道的爱妻,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年贵妃目光紧紧一跳,却有些涣乱,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娇声道:“皇上,是臣妾不够标致么?是臣妾不够贤惠么?是臣妾不够温柔么?为什么你除了利用臣妾来拉拢哥哥之外就不肯多理臣妾一理?皇上,臣妾是皇上的贵妃,是唯一的贵妃,对不对?对不对?”

  雍正冷冷地看着她,冰冷的目光直如刀子一般锋利,刹那间脸色阴鸷,浑身充斥着杀气。

  “只要你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的本分,朕即便是除了年羹尧,亦不会连累于你,可是你却是不知足,从在雍和宫里就深藏不露,处处算计,你说,朕怎么饶你?乌雅胭罗不过从犯,朕就叫她一辈子活死人似的呆在冰冷的冷宫中,你说,你如此一个罪魁祸首,朕该怎么处置?”

  雍正的声音很轻,亦不想外头人听到,但是却足以叫暖暖的屋子里结上一层冰块。

  “皇上!臣妾是爱你的呀,臣妾是爱你的呀!若不是爱你,臣妾焉能如此?臣妾是嫉妒她,臣妾是不想叫她抢走了属于臣妾的爱!”

  年贵妃顿时泪流满面,乞求的声音透着丝丝的绝望。

  雍正不客气地道:“除了黛儿,朕自始至终,从来没有爱过任何女人也包括你在内!”

  一脸的冷漠和疏离,雍正打碎了年贵妃最后一个希冀。

  “朕一生之中,只有三个重要的女人,一个是朕的额娘佟佳皇后,一个就是朕最尊重的结发妻子那拉皇后,黛儿更是朕的心朕的精魂朕的爱,而你,什么也不算!”

  年贵妃顿时眼光涣散了起来,叫道:“皇上你是爱我的,是爱我的,是不是?对不对?你只爱我一个是不是?”

  一面说,一面慢慢靠近了雍正,那楚楚可怜的神情,越发叫人打从心底儿生怜。

  雍正毕竟是练武之人,神情戒备,冷冷地看着年贵妃的几近狂乱的神色,亦不会忽略她掐丝珐琅假指甲中暗藏的三根银针。

  年贵妃张开了手臂扑向雍正,三枚银针却也射了出去,嘴里狂笑道:“生不能一起,那就死在一起,到阴间做一对鬼夫妻!”

  就在这时,黛玉因糕点尚在蒸笼中,所以便只拿着手枪把玩着,掀了帘子进来,眼见那三枚银光闪过,就知道必定是暗器,只怕雍正有什么好歹,慌忙之下抓住手枪就对着雍正身前的黑影打了过去。

  “砰”的一声响,黛玉亦给手枪的后劲震得双手酸麻,后退了几步,子弹打出之后,手枪也落了地。

  那年贵妃却给背后的手枪正中击中了心口,满脸不敢置信的神色,身子却软软垂了下去。

  雍正已躲开了三枚银针,原本欲击向年贵妃的手掌也放了下来,随即眼波一闪,急忙闪身抱住了黛玉回过身子,手也掩住了她的双眼,不叫她看着给她击中的年贵妃。

  黛玉只吓得嘴唇发白,颤抖着手在雍正身上摸索,道:“四哥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给银针射中?”

  雍正安抚着她的惊慌,轻声道:“黛儿放心,四哥没有事的,没有给射中。”

  一听雍正无碍,黛玉“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兀自有些惊魂不定,而新手打死了人的事情,更叫她不知所措。

  听到枪声,外面早已都惊慌起来,忙都来看视,见到地上已经死去的年贵妃,林如海和贾敏更是惊诧不已,但是亦不能多管,只记得雍正和黛玉的安危。

  雍正低声吩咐着林如海道:“朕得黛儿都无事,你们不用声张,其他的事情,朕自有主张。”

  说着抱着黛玉出了里间,又知她必定害怕屋里有死人,便到了东厢自己曾经住过的客房里,怜惜地看着黛玉惊吓的面容,抱在怀里低声安慰,拉了披风裹着她仍旧在颤抖着的身子,轻道:“黛儿不怕呵,四哥无事的,黛儿也无事。”

  “我,我打死了人!” 好多好多的鲜血,浸透了那黑色的衣裳。

  恶心涌上,黛玉一阵干呕,吐得胆汁都呕了出来,却甩不掉眼前那晃动的黑影和鲜红。

  雍正心疼地抱着她,哄着她,温暖的怀抱叫黛玉渐渐平静下来,但是仍旧时不时惊吓起来,雍正搂着她歇息,却一夜之间无数次给她的噩梦惊醒,必定要安慰好一会方能叫她安心入睡。

  次日雍正亦未能上朝,刚起来梳洗了,又见黛玉惊醒,叫道:“四哥,四哥,我好怕!好怕!好多好多血!”

  雍正忙又坐回了榻上,搂着她在怀中,道:“四哥在这里,黛儿不怕。”

  淡淡的日光从窗中透了出来,越发显得黛玉面白如玉,眼睛肿肿的,眼底有着淡淡的倦色,一双小手紧紧拽着雍正的衣襟不肯松手,就生怕一放开了手,就又见到了那黑色和鲜红。

  惊恐的眼,却看着雍正,小菱唇依旧微微颤抖着,“四哥是不是经常遇见这样的刺客?为什么还会到了这里来?”

  如果她没有打出去那一枪,她是不是就失去他了?

  那刺客,好凶好凶啊!

  雍正手上一紧,亦叫她娇柔的身子紧紧贴在怀里,道:“不是经常的,只是偶尔罢了,便是遇见刺客,也都不是四哥的对手,因此无事的,这个不过就是三脚猫的刺客,所以伤不了四哥,想必只是知道四哥在这里而已。”

  虽是谎言,却是不想叫她知道年贵妃的死,竟是如此。

  想到这里,也不免惊心,林家虽说只几日将暗卫打发了出去,但是年贵妃能来去自如,又能知他在黛玉这里,那么这个女人绝不简单。

  眼色不由得有些阴郁,想来,年羹尧也必定会所觉察。

  如今之计,倒也不是解决年贵妃的事情,而是先将年羹尧远远调开,再者年贵妃的死,也要有个好的说法才是。

  应该启用荷香了。

  黛玉终究还是病了一场,午夜梦回,总是要雍正在身边安慰方罢,不然便是一夜无眠。

  而那年贵妃的替身荷香,却亦是雍正之人,顶替了年贵妃装病,然后病中雍正册封年贵妃为年皇贵妃,病中各例以皇贵妃视之,不久殇逝,亦以皇贵妃之礼葬之。宫女菊香赐死,荷香赦。

  却不知,荷香亦是雍正的下一步棋。

  四月,罢免了年羹尧四川陕西总督之职,令其交出抚远大将军之印,调任杭州将军。

  年羹尧的被贬谪,弘时却不知受了何人的调唆,痛嚷雍正杀父篡位,弑母护位。

  清除年羹尧势力的计策,已经付诸行动,亦连三阿哥弘时亦因骄纵跋扈而削去皇室宗籍,过继于无后的廉亲王允祀。

  削去弘时皇室宗籍的当夜,雍正仍旧是来到了林家,刚毅的脸上却是淡淡的悲哀,抱着黛玉良久不说话。

  本来就已经有不少有心人说他位来之不正,弑父篡位,如今,传得也更加喧嚣了,只说他刚愎自用,眼中不容忤逆,不允许亲子同政敌为伍,因此杀鸡儆猴,竟抛弃亲子,无为人父之尊。

  黛玉轻轻抚着他的脸,道:“别太理会别人的话了,只要立身正,对得起天地,这就够了。”

  “黛儿,有时候,我真是想,我究竟该如何才能叫弘时知道我心中其实很疼爱他?或许,这一辈子,都不会有父子和好的时候了。我成年的儿子,就只有他一个,偏他又和允祀允禟年羹尧为伍,来质疑我的皇位来之不正,不知道,我们究竟是不是父子。”

  搂着黛玉在臂弯中,望着帐顶的雍正,说话的时候,才转向了黛玉。

  那时候黛玉的话啊,始终未能叫弘时解了心结,以至于如此。

  “或许别人会说你连儿子都怀疑你,可是我却知道,你这样,还是为了他好。”

  雍正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光芒,看着怀中的小粉脸,自是有些惊异在眼中流动。

  黛玉伸手拉了拉被子,窝在他怀里,才道:“虽然三阿哥是你唯一的一个成年儿子,可是,那皇室的规矩实在是太多了,齐妃娘娘终究是汉八旗的女子,熹妃娘娘虽然当初在旧邸的时候身分卑微,却是唯一一个满八旗的女子,即使钮钴禄世家早已没落,但是血统,终究,还是你们所注重的,所以你早已立定了四阿哥。”

  雍正点点头,道:“是啊,或许也就只有你能明白我了。立弘历,不但是皇阿玛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不仅仅因为钮钴禄氏是满八旗的女子,也是因为弘历确实是几个孩子中最出色的。”

  “三阿哥已经成年,你完全可以封爵,可是他骄纵不堪,若封了爵又恐怕惹人闲话,若是不封,又恐伤他之心。过继给廉亲王,一是廉亲王确实无嗣,二是因为他过去了是廉亲王世子,将来还是可以承袭廉亲王之爵,也不算得是亏待了他。”

  雍正手上情不自禁得紧了一紧,抱着黛玉压在他身上,轻叹道:“人生得一知己,确是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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