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BL]《红楼之禛心俜玉 第一卷 娃娃福晋(下)》 BY:梅灵 

[非BL]《红楼之禛心俜玉 第一卷 娃娃福晋(下)》 BY:梅灵



  [娃娃福晋:第034章秋千之喜]

  凤姐与三春正赞叹间,便见一个姑娘已然盈盈而出,俏生生地立在眼前。

  却只是家常打扮,杏黄宫装长裙,袖口绣了折枝桃花的浅粉色中衣,中衣外面穿着一件淡绿绣着鹅黄腊梅的比甲坎肩儿。一头青丝松松地挽着最寻常的望仙髻,鬓边只插了一枝喜鹊登梅白玉簪,再无别的花翠饰物。

  可是,越是这样素雅清淡的妆扮,越是掩不住天然的一段风流态度。

  “月影花移动,疑是玉人来。虽然此时没有月影,可是却有荷影,真格儿姐姐就是那诗里的玉人儿呢!”

  听到凤姐酸秀才掉书包,姐妹们都是一阵好笑,也不提醒凤姐用典都用错了。

  黛玉嫣然落座,一面端起慧人沏上来的茶轻抿了一口,一面俏皮地道:“嫂子回去可也要找个先生来认字才好,在姐妹们跟前说错不妨,若是在外人面前,可真是闹了笑话了。”

  听到黛玉的话,正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清脆明亮,其间夹杂着一点又嗲又糯的腔调,三春姐妹都撑不住笑了起来。

  凤姐却是忙笑道:“从小儿先生给我取了学名,不过我一见这书本子,脑子就疼,可别叫我去读书认字,那可比杀了我还难受。姑娘们都是乳名儿,可一个个都是读书识字的才女,我生了这么大,可是徒有学名儿不认字。”

  黛玉淡笑道:“什么才女不才女的?四哥常说,万事不能拘于书本子工夫。有的人一肚子诗书,可也没什么新奇!”

  说着,便拉着年纪最小的惜春笑道:“妹妹比我还小呢,可读了什么书?”

  惜春眼珠子滴溜溜地看着黛玉,神态也不觉娇憨活泼:“我可不大读什么书,倒是佛经多瞧了几本。”

  黛玉不觉摇头笑道:“佛经算什么?小小的年纪,我可不爱看佛经,也只我们家四哥是个佛爷,藏了极多的佛经罢了。”

  惜春却是好奇地问黛玉道:“都说江南山清水秀出美女,姐姐,江南那边的人物都如姐姐这般清新脱俗吗?”

  听了惜春的话,宜人先撑不住笑了起来,道:“说起这美人,也不是拘于一个地方儿的,我们太太可是金陵人氏,从小到大在京城里长大的呢,那才是天下间有一无二的绝色佳人。可是若说江南这块地方,也有我们这样歪瓜裂枣的人。”

  探春听了宜人自贬的话,却笑道:“这位姐姐说话实在是太贬自己了,依我说,美人当如林姐姐这般,才算是钟灵毓秀之人。还有姐姐,那声音儿就如枝头上的黄莺儿一般圆润清脆,比我们在京城里长大的,赛过十倍。”

  宜人素与黛玉笑闹惯了的,便笑道:“不用说什么枝头上的黄莺儿,咱们屋子里就有一个千伶百俐的黄莺儿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唯独惜春不解,拉着黛玉问道:“咱们屋子里也有黄莺儿?怎么我没见呢?”

  黛玉笑道:“我可也见到了,姓贾名探春的妹妹,可不就是一只伶俐乖巧的黄莺儿?”

  惜春“哦”了一声儿,眼睛只管瞅着探春,左思右想也没见她有什么黄莺儿一般的模样举止。

  凤姐见黛玉真格儿是伶俐可爱,说笑之间,依然让满屋都是欢声笑语,想着懦弱木讷的迎春,小心翼翼的探春,孤僻冷漠的惜春,都不如黛玉这一份女孩子的洒脱,不觉心中更添了三分喜欢,笑着道:“妹妹这样伶俐,别说老祖宗了,就是我们见了,心里也怪爱见的。若是妹妹与我们日夕相见,可不知道是一件多美的事儿了。”

  黛玉听了莞尔一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只不耐烦人情礼节上的事情,太过繁琐。不过四哥说要我继续守制读书,已经请准了一个先生,我一个人倒也是白白浪费了先生的一肚子学问,若是姐妹们不嫌弃,一同与我读书可好?”

  凤姐闻言不觉一呆,三春却因喜欢黛玉,也都叫好,唯独探春迟疑了一会儿,道:“人家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知道老太太可是愿意不愿意呢!再说了,我们是外人,怎么好常常到四贝勒府里走动?”

  黛玉淡淡的眉儿蹙了起来,闷闷不乐地道:“我最不爱这里的人,总是来往一大截子的礼数儿。”

  慧人柔声道:“这有什么的?四爷事务繁忙,极多的时候没空带姑娘,也怕姑娘人在异乡心里不爽快,姑娘想要几个姐妹来陪着说笑解闷,四爷也没有说不的道理。等四爷下朝回来,姑娘只管跟四爷说就是了。”

  黛玉听了这话,复又喜欢起来,纤手搂着慧人送上湿润温软的香吻,满足地叫道:“慧人姐姐最好了,玉儿亲亲!”

  凤姐和三春见黛玉忽而老成,忽而淘气如幼儿,都不觉失笑。

  见到慧人受到黛玉的几个香吻,宜人也不觉吃味起来,叉腰道:“姑娘,我也很明白,对姑娘很好呢!”

  水嫩嫩的嘴儿微微一嘟,黛玉得意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扮鬼脸,笑道:“宜人最坏了,才不要亲亲!”

  宜人伸手就要拧着黛玉的如雪香腮,黛玉一面往慧人怀里躲,一面叫道:“宜人,你作死的,辟邪咬你!”

  慧人笑道:“好了宜人,若是真惹恼了辟邪,谁也救不得你呢!”

  一提到辟邪,宜人不觉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身子道:“姑娘有了辟邪,就长了好几个胆子了!”

  探春疑惑地问道:“辟邪不是上古神兽吗?难道世间竟真有辟邪此等神物?”

  宜人拍了拍胸脯,笑道:“是不是神物我不知道,只是说是灵兽倒是真的。这死辟邪,最凶悍之极,生平只认得四爷和姑娘,对我们是爱搭理不搭理的。前儿个夜里,有一个刺客入府刺杀四爷,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给我们家的神剑发觉了,呜呜鸣叫,惊醒了辟邪,张口就咬掉了刺客的半截身子。”

  一句话说得凤姐和三春都是脸色惨白,黛玉不觉一笑,道:“听她乱嚼舌根子呢!刺客杀人,在皇家里原是极常见的,有的为了钱,有的为了权势地位,有的是前朝余孽,说起来,皇家里的阿哥,也没有没遇见过刺客的。”

  惜春脸上有忧色,拉着黛玉的手问道:“姐姐住在贝勒府里,天天都是这样危险吗?若是老祖宗知道,心里必定担忧的。”

  黛玉拍拍她手,娇声笑道:“刺客又不是冲着我来的,再说,四哥若是护不得我的周全,也不会叫我住在这里了。”

  说着眸光流转,全是笑意盈盈,道:“我有辟邪呢,最是护主的灵兽,只有不知事的人才来惹到我头上。”

  宜人笑道:“罢,罢,罢,说起这些事情做什么?原是与咱们小老百姓没什么相干的!姑娘带着链二奶奶和姑娘们都去园子里玩耍一番罢,上一回链二奶奶来,也没进我们家的园子呢!”

  黛玉兴冲冲地忙挽着惜春笑道:“正是,今儿个才叫十三哥哥给我搭建了一个秋千呢,正好姐妹们来一同玩耍。”

  说着便往外走,也不理窗外一阵丫鬟的窃笑之声。

  那园子不过就是一些江南的山水,点缀着几块太湖石,别的也就是一些花木葱郁,没有那种泥金堆砌的华丽。

  禛贝勒府中最寻常的就是古刺槐了,树干曲折玲珑,枝叶碧油油一树,等到五月槐花开的时候,香味浓郁。

  黛玉笑道:“我最喜欢这里的五月呢,那时候四哥和十三哥哥总是会采下一串串的槐花儿,淡绿色的花萼儿,雪白的花儿,比满树的梨花还好看还清香,生吃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香甜,若是叫人做成了窝窝头,或者是油煎饼儿,愈加好吃。”

  在荣国府中,从不曾有这般低贱的树木,故而三春和凤姐也不曾见过,更别说五月的时候还吃槐花的窝窝头和油煎饼儿,因此听了黛玉的话,年纪最小的惜春不觉咽了一口唾沫,道:“林姐姐,明年槐花开了的时候,我也要吃。”

  黛玉看着她,笑着点点头,道:“好啊,这许多古槐,谁吃得完所有的槐花?”

  两株最大的槐树中间果然搭建了一个秋千,结实的牛筋绳没有半分儿松动,中间却不是寻常秋千的木板,而是两边各有两根牛筋绳系着一把精致的椅子,椅子上还搭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金心闪绿蟒缎椅披。

  黛玉因笑道:“四哥常说大户人家的小姐,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素日里也不过就是能在花园里取乐罢了,一生都给深宅大院生生得困住了,不知道外面的风景,故而叫十三哥哥给我搭建了一个秋千好玩耍。”

  说着坐了上去,宜人过来推着秋千荡漾。

  见黛玉笑得开心,惜春也不觉心中蠢蠢欲动,上前道:“林姐姐,你也让我一让,我也要玩!”

  黛玉下了秋千,惜春忙欲坐上,只是她从未曾玩过秋千,故而举动略嫌笨重,让黛玉一阵好笑,好容易扶她上了秋千。

  宜人先荡时,吓得惜春还是哇哇大叫,过了一会儿,惜春却又喜笑颜开,不住叫道:“姐姐才使力一些儿,真的好好玩!”

  宜人加了一些力道,惜春喜之不尽,背靠着椅背,舒服地眯着一双眼睛,神情满是得意。

  古槐虬曲玲珑,每株古槐下又都有一个石桌,四个石凳,想来是休憩之用。

  慧人将秋千前的石桌收拾了一番,摆上黛玉家常爱吃的糕点茶果,又垫了四个软垫,黛玉便招呼凤姐和迎春探春落座。

  凤姐笑道:“妹妹在这里,倒是十分自在的,我瞧着也不禁羡慕起来。”

  黛玉为之莞尔,道:“也没什么自在不自在,我只喜欢过着平淡的生活罢了,太多的是是非非,烦琐之极。”

  凤姐若有所思地看着黛玉,也许越是平淡的生活,越是容易叫她笑得长久罢!

  见黛玉如此坚定,想起贾母所嘱,素来鉴貌辨色的凤姐竟有些难以启齿起来。

  偏生在这时候,就听得一个俏生生的声音道:“倒不曾想到,甫一进来,却见到如花女儿好几个!”

  众人不觉往来声处望去,却见到一群丫头媳妇,簇拥着一个旗装丽人,俏生生地立在园子门口。

  只见那丽人身穿一件大红旗装,绣着一团团金黄的石榴,取自石榴多子之意;粉红色的领口和袖口皆是绣着牡丹花样,显而易见取自花王之意。头上却是松松地梳着极家常的堕马髻,插着一枝百子千孙闹春红宝石簪子,满身珠宝玉石闪闪声光,愈加显得雍容华贵。

  古槐淡淡的绿荫下,只见那女子生得长眉若春柳,美目如秋波,巧笑倩兮之间,竟是风情万种,珠宝玉石烘托得她更如神仙妃子一般彩绣辉煌,若说汉人女子秀似芝兰,她则灿若玫瑰,只是年纪较长,更显得艳美秀媚。

  黛玉自住在禛贝勒府中,从未见过外人来走动,今见这女子,不觉一呆。

  凤姐却是低声赞叹了一句,道:“呀!这是谁家的格格?竟是如此雍容大方!”

  不知来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娃娃福晋:第035章各逞心计]

  上回只因凤姐一声赞叹,让那女子眼波一闪,却瞅着黛玉默不作声。

  黛玉素来都是落落大方,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在那女子身上转了几转,微微一笑,也不则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金佳士伦慢吞吞地从外面进来,对黛玉笑道:“主子,这是八贝勒的嫡福晋。”

  三春姐妹尚可。唯独凤姐却已站了起来,轻声道:“呀!那就是安亲王的外孙女郭罗络氏福晋了。”

  说着便忙带着三春姐妹上前见礼,对这位八福晋不敢稍有怠慢。

  毕竟贾家是太子门下的,素来和八贝勒胤祀没有什么深深的瓜葛,朝野上政敌相见分外眼红也是常有的事情。

  郭罗络氏素手轻抬,巧笑倩兮:“各位姑娘免礼罢,真个儿到底是汉人家的女子,果然是水当当嫩豆腐似的。”

  说着一双眸子凝视着黛玉,扶着她的手上下细看,笑道:“这位小姑娘可真是出众,瞧这肉皮儿,竟是吹弹可破!”

  黛玉心中恼金佳士伦随随便便放外人进来,因此神色也是淡淡地道:“八福晋过誉了。”

  话虽只一句,可是自然而然气魄在无形之中散发出来,竟是丝毫不逊于金尊玉贵的八福晋。

  郭罗络氏眸光一闪,盈盈笑道:“真个儿是有我们皇家的风范,怪不得四哥竟是如此怜爱,连我也爱不过来呢!”

  听说禛贝勒府里养了一个小女娃儿,故而她得胤祀之命,前来打探消息,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娃儿,竟能打破胤禛那个冷面佛爷刚硬如铁的心,却真不曾想到,果然只是个娃儿而已。

  乍然见到黛玉的时候,她却也不自禁地闪了眼,那只是个孩子啊,却为何竟有着自己所不及的雍容气派?

  园子中花摇蝶舞,原是一幅好景致,可是,再妍丽的美景,也比不上小人儿的一颦一笑。

  黛玉虽然年幼,可是在身份上却丝毫不落在郭罗络氏之下,再者黛玉是康熙指给胤禛的嫡福晋,郭罗络氏却是八阿哥胤祀的福晋,若真是说起来,倒是黛玉还要高郭罗络氏一等,毕竟是兄长的媳妇儿。

  因此黛玉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地招呼郭罗络氏进了客厅分宾主坐下,进退举止,丝毫没有越礼之处。

  倒是凤姐带着三春不敢落座了,毕竟贾家只是包衣奴才而已,如何能和主子一同坐?

  “四爷今日不在家中,不知道八福晋登门有何要事?”

  黛玉也并不用那些繁文缛节的话来与八福晋寒暄,径自便问起郭罗络氏的来意。

  郭罗络氏却也并没有什么局促之处,只是淡淡笑道:“来瞧瞧妹妹,不也是一件大事?”

  说着吩咐跟着的丫鬟将拜礼送上,连三春和凤姐的表礼竟也齐备,对黛玉笑道:“这一回来,也并没有什么稀罕的东西给妹妹,倒是今儿皇阿玛才赏赐了极多的东西给我们爷,送给妹妹,倒也是我借花献佛了。”

  黛玉清凌凌的目光滴溜溜一转,也并不停在那些东西上,只道:“素云无功不受禄,让福晋费心了。”

  郭罗络氏原是存心送上如此贵重的拜礼,为的就是看到黛玉露出喜欢的神色,哪里知道黛玉年纪虽小,可是却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倒是让她不由得有些诧异了,不觉也赞叹了几声。

  偏生就在这时候,金佳士伦眼里带着笑,进来禀报道:“主子,费扬古大人家的敏慧格格奉旨送东西来。”

  在满语之中,格格便是汉人人家小姐太太之意,故而那拉氏人称之为敏慧格格。

  三春姐妹不知道尚可,凤姐却已轻声道:“呀!却原来竟是当初皇上要指给四爷的那拉氏敏慧格格!”

  黛玉听了,心口登时闷闷的,小脸儿也拉得老长,很是不高兴康熙要将胤禛送给别人。

  转眼瞅着金佳士伦乌黑的眸子里满是笑意,黛玉不高兴地道:“管家,回头叫四哥摘了你的脑袋!”

  金佳士伦笑道:“主子,这原也是怪我不得,敏慧格格是得了皇上的意思儿,来给四爷送今年进上的东西的。”

  不得不说,皇上将那拉氏指婚胤禛的心未死,故而当年曾云:“那拉氏敏慧为秀女,当差不及十年之内,不得婚配。”

  虽然不尽人道,不过确实是皇家秀女的规矩,凡是当选的秀女,或为嫔妃,或指给各位阿哥为福晋侧福晋,余者当差十年方能放归,故而康熙此旨,也没什么让人说不的余地,也没人觉得不对。

  听了金佳士伦的话,黛玉却是一笑,冰雪聪明的她,已然猜测到郭罗络氏和乌拉那拉氏绝非偶然过来,便道:“既然是皇上伯伯的意思儿,如何不请敏慧格格入客厅来?可别说咱们家怠慢了贵客。”

  金佳士伦见黛玉如此淡定,倒是不由得有些惊奇,不过瞅着黛玉有些臭臭的脸色,也明白她心里恼着呢。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果然就见到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个女子袅袅而至,花盆底的宫鞋踩在地上,错落有致。

  只见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年纪,素颜如花艳丽,秋波比水清澈,只是温雅敦厚的书香气息又给她增色三分。

  若是论起美貌,她略逊郭罗络氏一二分,可是浑身端庄雅惠的气息,却比郭罗络氏更容易让人亲近。

  她只穿着一件秋香色的旗装,领口和袖口,也是绣着极精致的牡丹花样,唯独裙摆上却绣着半开的石榴花。

  见到她如此打扮,黛玉便知道必定是康熙的意思,不然以那拉氏的端庄,岂能穿次服色?因此只是淡淡一笑。

  郭罗络氏轻道:“啊,想必是未来的四嫂了,难得竟在四哥府上见到呢!”

  黛玉心中愈加恼怒,可是却不能失了禛贝勒府的身份,目光流转之处,脆生生地道:“八福晋这话倒也是好笑,四爷尚未大婚,八福晋何来的四嫂?敏慧格格冰清玉洁,可别让八福晋的话,坏了敏慧格格的名声才好。”

  那拉氏听了黛玉的话,也只是淡淡一笑,道:“林姑娘这话极对,我不过是得万岁爷的意思,送些东西与四爷。”

  说着又对郭罗络氏笑道:“真格儿着林姑娘才是极灵秀的人物,在宫中也不曾得见的,怪不得万岁爷总是赞不绝口呢!”

  黛玉心中只恼康熙欲将那拉氏指婚给胤禛,再者也明白今日绝非偶然命那拉氏送礼,便冷笑道:“敏慧格格这话也差了,虽然宫中嫔妃格格都是满人,可是当今的皇上伯伯生平最爱江南美女,听说宫中也有极多的汉人妃嫔,美丽得不可方物,尤其是陈贵人为首。敏慧格格在宫中当差,本身亦是牡丹之姿,我们这些蒲柳萤豆之微,如何能与敏慧格格这些日月争辉呢?”

  听到黛玉如此率性的话语,凤姐和三春都情不自禁地捏了一把冷汗。

  那拉氏眸光不自觉地黯淡下来,她从小娇生惯养,生平最是知书达理,自从十三岁的时候,康熙示意她阿玛费扬古,以皇家媳妇的礼仪来教养她,她便心中明白,康熙已然看中了自己为他的媳妇,心中真是既娇羞,又窃喜。

  天家的媳妇不是那样容易就做了的,她从小就严于律己,处处精心为的就是足以匹配上高高在上的皇家阿哥。

  康熙的众位阿哥中,自己独与胤禛年龄相当,且胤禛尚未大婚,当年指婚的时候,她的心,如在云端之中。

  可是千算万算,竟不曾算到胤禛竟抗旨不婚,让自己成为秀女中的笑柄。

  这些也罢了,她也并不在意什么,原只盼着胤禛终有一天能回心转意,知道自家的兵权对他助益极大。

  却谁知,自己已年过双十,却一丝儿动静都没有,皇上也始终模棱两可,虽然胤禛依然未大婚,可她心里如何不急?

  她没有太多的青春芳华可以消耗,却也要守着一个女儿家的本分,不能问不能提。

  偏生又得了消息说,胤禛竟养了一个小女娃儿在府中,竟是上下统称之为主子,胤禛更是对其万般怜爱。

  她心里急,正好康熙赏赐胤禛东西,吩咐她送来,她便趁机想一探究竟。

  如郭罗络氏一般,乍然见到黛玉的时候,她不觉狠狠吸了一口气,有些儿不敢置信,世间竟有如此人物!

  她只是个孩子,可是,似蹙非蹙的罥烟眉,似泣非泣的含露目,浅笑轻颦之时,总是有着说不尽的清新脱俗之意。

  虽然年纪尚小,身量不足,可是却依然有着袅娜妩媚之姿,更增了十分的绝代风华。

  绝代风华,在一个孩子身上,竟见到了何谓天人之姿,当日里总觉得陈贵人已然是江南最最美丽的女子,可是此时她却发觉,娇俊如观音的陈贵人,真个儿是给黛玉提鞋儿都不配。

  郭罗络氏见那拉氏眸子中皆是对黛玉的赞叹之意,便含笑道:“敏慧妹子,怎么?竟也给这林妹妹迷住了不成?”

  她素知费扬古的兵权太重,若是与胤禛联姻,那么势必影响自家八爷的权势,好容易打探到敏慧今日来禛贝勒府送礼,故而先到了一步,再者又听了黛玉毫不做作的话,心中暗暗好笑,是以故意如此说。

  那拉氏却也是个极难得的女子,虽然略有些踌躇,却随即落落大方地启齿一笑,道:“似林姑娘这般伶俐标致的人儿,福晋都是给迷住了,更何况敏慧呢?我啊,是巴不得有这样千伶百俐的小妹妹。”

  说着似是看破了郭罗络氏的心计,便笑对黛玉道:“既然四爷今日不在府上,万岁爷赏赐的东西,就请姑娘查点收下罢!”

  素手一挥,跟在身后的宫女太监果然络绎不绝地送上极多的东西来,绸缎吃食古董玩意各色新鲜瓜果等琳琅满目。

  [娃娃福晋:第036章胤禛慰玉]

  冷眼瞅着郭罗络氏和那拉氏各揣心机,黛玉沉着一张小粉脸,毕竟还是个孩子,几乎快哭了出来。

  凤姐毕竟见惯了无数的心机,可是这是皇家的事情,她自不能多嘴,眼见黛玉小小的身子投在大大的椅子上,模样十分滑稽,不觉有些好笑,待得见她大眼中水汪汪似存着一汪清泪,紧接着沉默下来。

  忽听一声阴沉的声音冷冷地道:“谁叫你们到了爷这贝勒府里来的?”

  乍然见到胤禛从外面进来,郭罗络氏和那拉氏脸色都是陡然一变。

  郭罗络氏不会忘记自己今日来,便是因为胤禛给康熙派了外面的事务,至少三天才能回来。

  那拉氏更不会忘记今日一大早里,康熙吩咐胤禛出去的,所以才叫自己今儿过来。

  胤禛冷厉的目光在郭罗络氏和那拉氏脸上一扫而过,却急忙接住了黛玉扑过来的小身子。

  黛玉较嫩嫩的嗓音中满是哭意:“四哥,呜呜呜呜!”

  胤禛轻抚着黛玉粉嫩的小脸,黛玉突然睁大一双水洗过的眸子,小鼻子动了动,定定地看着胤禛。

  “玉儿乖,跟姐妹们回房里去,不用跟这些人打交道。”

  黛玉赌气道:“这里是玉儿的家,玉儿才不要回房去!”

  胤禛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冷冷地看着郭罗络氏和那拉氏,冷声道:“禛贝勒府里从来都不欢迎你们,都出去!”

  那拉氏毕竟仅是宫中当差的秀女,虽然早有康熙的意思,却不敢说什么话,只咬了咬丰润的嘴唇。

  郭罗络氏听了这话,自负是安亲王的外孙女,又是胤祀的嫡福晋,来探望也是名正言顺,可不比那拉氏怕胤禛怕得很,毕竟胤禛可是那拉氏一心想嫁的人,故而却也并不是十分畏惧胤禛阴沉冷漠的神情,过来给胤禛见礼,嫣然一笑道:“听说四哥府上有一位小娇客,所以过来探望一番罢了,不曾想四哥竟要赶人不成?”

  胤禛神色愈加阴沉,那拉氏上前甩帕行礼,道:“敏慧奉旨送今年进上的东西与四爷,既然四爷回来,且请查收。”

  胤禛语音如冰:“难道竟没听到爷的意思?爷这贝勒府,可不是想来就来的地儿!”

  说着吩咐金佳士伦道:“这些东西,爷从来都不稀罕,别拿着一些东西,就想由着你们的心思!都散了出去!”

  见到胤禛给那拉氏难堪,郭罗络氏心中自然是大喜,只要费扬古不站在胤禛扶持太子这一边,自家的爷胜算就是极大。

  郭罗络氏淡笑道:“既然四哥如此说,弟媳也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面色含笑,大大方方地告辞回去。

  那拉氏虽然素性端庄从容,可是胤禛这话,却是存心叫自己难堪,眼儿里早含了一汪泪。

  胤禛冷冷地看着依然端庄秀雅的那拉氏,眸光一闪,道:“怎么?敏慧格格竟是不曾听到爷的话?今日的事情,看在费扬古大人的份上不和你计较,回去告诉老头子,让他记住了他已经下了的旨意,别以为他的心思爷不知道,那拉家的兵权势力,爷从来也不稀罕,若是胆敢再来烦扰玉儿,可别怪爷不客气!”

  见胤禛如此明堂正道地拒绝,那拉氏低头含泪道:“是,敏慧遵命。”

  脚步略嫌踉跄地行礼告辞了下去,背影也有些不稳。

  黛玉脸上还有两道泪痕,恨恨地顿顿足,道:“臭四哥,坏四哥,笨蛋四哥,玉儿不要他了!”

  说着抓着惜春的手就往自己房间里去,一声儿也不理厅中的胤禛。

  凤姐见黛玉我行我素,宛然还是个任性的孩子,不由得更替她捏着一把冷汗,急忙带三春向胤禛行礼告退,到黛玉房中。

  到了黛玉房里,只见她小小的身子早已爬到了窗台上坐着,小脸对着窗外,手里抓着一枝半开的花枝,捏着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撕,一面撕,一面小嘴里嘟囔道:“臭四哥,坏四哥,笨蛋四哥,玉儿不要四哥了!”

  方才见到黛玉落落大方,事事有条理,宛然是个小大人模样,此时却似比惜春还小一些儿,让众人诧异之极。

  凤姐走到窗边,看着黛玉问道:“妹妹心里可恼什么?先别说四爷了,就是那八福晋和敏慧格格,可也是不能轻易得罪的人啊!若是他们回去或跟八贝勒,或跟皇上说上那么一两句,妹妹可是吃不着兜着走了!”

  黛玉哼哼了几声,怒气冲冲地道:“八福晋真不是好人,还不是过来瞧着我们禛贝勒府的笑话的?绵里藏针的话,忒也明显了一些儿!还有那个敏慧格格,四哥都不要她了,臭伯伯还巴巴儿地将她送上门,都是坏人,坏人!”

  还有坏四哥,人家都上门来了,他都还不见踪影儿,呜呜呜,玉儿也不要他了!

  黛玉越想愈是委屈,眼儿里的泪珠儿愈加晶灿。

  凤姐听得目瞪口呆,怪道人人都说这小妹子聪颖绝伦,这样小的年纪,竟有这般玲珑剔透的心思,竟已经将事情瞧得明明白白,八福晋和敏慧格格的来意,小小年纪的她心里都是亮堂儿着的。

  只得软语劝慰了她几句,凤姐语重心长地道:“妹妹年纪小,外面的事情不知道。这八福晋那是什么身份?原是安亲王的外孙女,八贝勒的嫡福晋,最是金尊玉贵的主子福晋,且她来的原是好意,即便是话里带刺儿,咱们也不能说什么。

  “还有那敏慧格格,到底也是上三旗的正经主子格格,又是皇上身边的秀女,指给了四爷的,纵然四爷如今不肯娶她,可是到底先前的旨意也并没有收回的,更有的是,到底还有皇上站在她那边扶着呢,得罪了她,岂不是得罪了皇上?”

  听了这话,黛玉自思了半日,才冷笑道:“嫂子倒是叫我登门赔罪不成?”

  凤姐笑着道:“妹妹固然是金尊玉贵的,可是到底她们皇家的权势在那里,得罪了她们,妹妹也没有安生日子过不是?”

  黛玉瞅着凤姐,道:“原来嫂子竟是畏惧他们皇家的权势。”

  凤姐一怔,随即淡淡地笑道:“咱们家毕竟是满人的包衣,也是奴才,怎么能跟主子生气呢?”

  凤姐说的原是好意,毕竟四大家族的确是满人的包衣身份,可黛玉却愈加生气,大声道:“我林家可不是什么包衣,什么奴才,他们也不是我林黛玉的主子!一个个都到我跟前来耀武扬威的,难道我林黛玉竟怕了她们不成?”

  三春见黛玉如此,虽不解她到底为什么生气,可是这生气的模样,却叫人愈加可怜可爱。

  就在这时,已经见到胤禛赶了回来,伸手先将黛玉揽在怀里细细打量了一番,才喘了一口气道:“玉儿可受惊了?”

  黛玉皱皱鼻子,狗儿似的在胤禛身上闻了闻,登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小粉拳乱捶道:“四哥坏!坏四哥!”

  胤禛冷着一张脸,眼中却现出一丝杀气,低语道:“玉儿乖,四哥知道你受委屈了,明儿叫你去揪皇上伯伯的胡子。”

  黛玉委委屈屈地呜咽道:“玉儿要将伯伯的胡子统统都揪掉,坏伯伯,四哥都不要她了,干嘛还来向玉儿示威示弱的?”

  虽然不提名道姓,可是凤姐等人都明白她说的是那拉氏,毕竟若不是得康熙的意思,她绝不敢如此妆饰的。

  胤禛手指拭她脸上的泪珠,也并不在意凤姐等人在,便抱着黛玉到室内,吩咐宜人等给黛玉重新梳洗了。

  凤姐带着三春自然也不敢稍有打搅,便跟慧人说一声,先退到客房去了。

  黛玉梳洗好了,可怜兮兮地看着胤禛道:“四哥不要玉儿了吗?四哥要让别人进门吗?”

  虽然她年纪小,可是已经明白这些事情,心中不觉也有些惶惶然。

  胤禛扶着她扑过来的身子坐好,才道:“你四哥眼界可高得很,没有玉儿这样好,四哥也不要。”

  黛玉心里的难受消退了一些,却又打断他的话道:“那是四哥以后若是遇见比玉儿还要漂漂的人呢?”

  胤禛眸子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这个小家伙,小小的年纪,就知道吃醋了,便郑重地道:“玉儿在四哥心里,永远是最好的。”

  黛玉这才开心地张开双手抱着胤禛,嘟囔道:“四哥是玉儿的,不准坏人来抢!”

  说着却又低喃道:“皇上伯伯是最坏最坏的人,已经把四哥给玉儿了,还叫别人来跟玉儿抢四哥!”

  一说到这里,立即坐直了身子,大眼儿瞅着胤禛,不满地道:“今天有这样大的事情,四哥怎么可以这时候才回来?”

  胤禛叹了一口气,眼中却带着一点冰冷之意,自然不是对着黛玉,而是对着皇宫中的康熙,语气却极轻地对黛玉道:“傻丫头,难道你皇上伯伯竟是吃素的?他已经算计好了,今日将四哥支出去,特地吩咐那拉氏过来的。怪不得今日我心神不宁的,却是自己的亲生父亲,算计着儿子!”

  黛玉不开心地低语道:“玉儿不要四哥因为玉儿,和皇上伯伯翻脸。”

  胤禛笑了笑,心疼着黛玉的聪明贴心,道:“放心罢,傻丫头,四哥早就跟皇上伯伯翻脸好几回了,不是因为玉儿。”

  说着将黛玉揽在怀里,叹道:“你皇上伯伯太习惯将天下掌控在他的手里,所以他不允许四哥不遵从他的旨意娶那拉氏。”

  黛玉嘟囔道:“玉儿讨厌坏伯伯,真坏,真坏!”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意,自己的想法,如何能掌控着别人的生活呢?

  胤禛心中暖暖的,却忽然想起黛玉方才说的话,不觉微微一怔,低问着黛玉道:“玉儿你说四哥,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黛玉在他怀里点头不语。

  胤禛脸上登时露出笑容,浅浅的酒窝也十分明显。

  好个聪颖的人儿啊,真不愧是他的玉儿。

  他的玉儿?

  是啊,是他的玉儿,能一眼分辨出真假胤禛的玉儿。

  [娃娃福晋:第037章凤姐来意]

  因看着黛玉睡了,胤禛这才出了卧室,阴沉着一张脸,目光紧盯着金佳士伦。

  金佳士伦面上波澜不动,可是心里却是接二连三地叫苦不迭。

  胤禛冷冷地道:“将诺大一座府邸交给你打理,你却是叫这些人进来的?竟罔顾爷的意思?”

  金佳士伦慢吞吞地躬身道:“回爷的话,士伦不敢。”

  胤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吩咐道:“玉儿到底年纪小,外面那些都是人精子,若是爷不在府上的时候,谁也不许进来!”

  金佳士伦笑着答应了,然后故意道:“爷给皇上派了城外的事务,如今不去了?”

  胤禛冷冷地道:“爷进宫里一趟,吩咐人好生伺候玉儿。”

  说着提起下摆,径自大步出了门,自往皇宫里去。

  金佳士伦摇摇头,叹道:“跟皇上闹开了,就真的是好事儿么?”

  虽然心头为胤禛担忧,金佳士伦却也并不是很在意胤禛的事情,只得大声地吩咐人好生服侍黛玉。

  这个小主子啊,真是爷的一根软肋,外人知道,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嗯,得容他想想,怎么保护着这个小主子。

  黛玉一觉只睡到了残阳西沉,才起来梳洗了,张口问道:“四哥呢?”

  宜人一面给她打理,一面回道:“四爷进宫里去了,还没回来呢!”

  黛玉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扮了个鬼脸儿,大叹道:“四哥一定又和坏伯伯翻脸了,所以坏伯伯不肯放他回来。真是的,坏伯伯为什么一定要把持四哥自己的事情呢?还欺负玉儿,哼哼,叫爹爹回头打坏伯伯!”

  宜人忍俊不禁:“瞧你,天下皇帝最大,让老爷打皇上?亏得姑娘说得出口来。”

  黛玉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却换上一件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裳,道:“哼,坏伯伯贵为天子又如何?却不懂得天下间比天下更让人觉得珍贵的,唯独情之一字而已,却非天下江山可比。”

  他只是身为皇帝的霸气和专制,想连儿女的终身,都要把持在他手里。

  哼,不就是想叫四哥帮扶着太子吗?把那拉氏许给太子做侧福晋好了,反正太子继位,她一个贵妃皇贵妃也是少不了的。

  才出了卧室,便见到辟邪四肢伸展,贴在地上,像一块狮子皮铺着似的。

  黛玉开心地扑了上去,摸着辟邪的头,道:“辟邪,你要给你主子我出气,听到没有?”

  辟邪闭着眼睛装着没听到,黛玉揪着牠耳朵,细细柔柔地大声道:“死辟邪,听到没有?”

  辟邪伸着爪子搔了搔耳朵,将黛玉的手轻轻推到了一边,睁着两只虎灵灵的眼睛看着黛玉,闪着一丝狡黠。

  黛玉这才满意地拍拍牠脑袋,正要说话,宜人却在身后道:“按理说,今儿事情多,链二奶奶也该带了姑娘们回去了,怎么却不见动静呢?”倒是将原本预备的客房都用着了,瞧来,似乎,有些不知道眉眼高低。

  不过链二奶奶那是大家子出身,又是大家子的管家奶奶,三春年纪小,可是她经历世事多,不该如此才是。

  黛玉歪着头想了想,随即淡淡一笑,道:“素日里姐姐你最是古灵精怪的,却不明白其中缘故不成?”

  宜人疑惑地看着黛玉,可是黛玉却没有给她解惑的意思,只好看着最是事事明了的慧人。

  慧人轻叹一声,道:“荣国府里的老太君,一心一意想接了姑娘到她身边居住的,好慰她老人家丧女之痛。上一回来,姑娘已经四两拨千斤拨过去了,如今这一来,说是带着三位姑娘来瞧姑娘,焉不知道还是命二奶奶来说服姑娘去住呢?链二奶奶原也是极聪颖的人物,在这里自然也瞧出了一些门道,因此不好开口,可也是不知道如何回话,便不提走意。”

  宜人听了这话,不由得恍然大悟,道:“我说呢,却是因为这个。”

  说着便又道:“先别说老太君是不是真心疼着姑娘,便是真心疼了,可也保不住那么一大家子里,背地里有一些嫉妒的言三语四的处处挑拨离间的人,姑娘年纪小小的,素来不理俗事,一个冷不防,便给人放了冷箭,亏得还想叫姑娘住在那里。”

  黛玉斜坐在辟邪身上,从背后拿出一根小鞭子来,道:“辟邪,你很懒散了一段时候了,现在你要驮着我去等四哥。”

  辟邪站起身子,慢条斯理地驮着黛玉在园子里闲逛。

  哎,牠辟邪的威风凛凛,却只能拘束在这么一所园子里,真是好生气闷。

  黛玉自言自语地道:“依着坏伯伯的心思,听说年年八月都是要去木兰围场狩猎,十三哥哥已经预备去了,那四哥呢?”

  挥舞着小鞭子,小粉脸上满是忿怒,道:“哼哼,玉儿现在住在四哥家里,坏伯伯一定也会叫四哥去的!”

  忽而听到凤姐清脆爽朗的声音笑盈盈地道:“什么也会叫四爷去的?呀,妹妹真是胆儿大,骑着一头狮子。”

  说着离得黛玉和辟邪远远的,眼中也有些惧怕,道:“这头狮子不会咬人罢?”

  黛玉转着头看着凤姐笑盈盈地斜倚着一座假山,未施脂粉,素淡如菊,眼睛却只管瞅着黛玉身下的辟邪。

  黛玉拍拍辟邪的头,身子滑落下来,道:“辟邪,你去玩儿罢,瞧瞧四哥什么时候回来。”

  听了黛玉的话,辟邪便晃悠悠地去了,啧!干嘛一个个都将牠万兽之灵当做那个不通灵的狮子?

  在假山旁的石桌边坐下,黛玉含笑道:“天色已经晚了,嫂子不在房里歇息,怎么却来逛园子了?”

  凤姐也落座,才打量着黛玉一身的素雅飘逸,又瞅着她细致淡雅的面庞笑道:“一忽儿见你就是个孩子似的,真个是淘气;一忽儿就又见你如大人似的,极是懂事。真不知道当你大呢,还是当你小呢!”

  黛玉听了不觉一笑,道:“我亦不过是个孩子罢了,还处处装老成当大人不成?将先天性情掩埋,才是最可厌的。”

  凤姐笑道:“妹妹这样伶俐可爱,怪不得老祖宗回去就念念不忘的,这才是小女儿家最真诚的心呢!”

  黛玉只是笑,雾气蒙蒙的眸子愈加显得冰灵,静待凤姐说出来意。

  虽然她年纪小,可是从小儿也算是听娘亲耳提面命的,倒也是能看出别人一些心思。

  凤姐眸光看着园子,却不敢看黛玉清灵娇俏的容颜,叹道:“老祖宗在家里念着妹妹得很,更何况,咱们都是一家子亲骨肉,家里姐姐妹妹都是极和气的,便是宝玉,就是妹妹的亲表兄了,也是极其温柔和顺,从不和女孩儿红过脸的。”

  黛玉想起当年那个要摸自己脸的小色鬼,好在辟邪在他屁股上咬了一口,便笑道:“这样也好,外祖母年纪大了,膝下儿孙满堂,事事孝敬,也是老人家的福分呢!”

  忽而又记得娘亲说起过,贾家里唯独和自己有血缘之亲的,一是外祖母,二就是大表兄贾珠了,听说他原是自己嫡亲舅舅的遗腹子,只因生养他的是个通房丫头,故而过在外祖母过继来的二舅舅房中,想到这里,便并不在意凤姐说的这些姐姐妹妹,只开言问道:“听说有一个珠大哥哥,不知道怎么样儿?”

  凤姐听了一怔,亦不曾想到黛玉会问起贾珠来,只得实话相告:“珠大哥哥原是个极有才气的,老祖宗最疼,十四岁那就就进学了,不到二十岁便娶妻生子,偏生命短,一病死了,如今只有大嫂子李纨带着侄子兰哥儿过日子。”

  黛玉不禁心中一酸,这是娘说过的,唯独与自己有血缘之亲的表哥,却真个儿是天妒英才。

  若有所思地看着凤姐又问道:“大嫂子一个儿带着兰哥儿,日子可过得如何?”

  凤姐脸上一红,笑道:“大嫂子生了兰哥儿,自然是事事顺心的,老祖宗又疼,拿的月钱年例都和老太太太太齐等。”

  黛玉笑道:“听嫂子的意思,却是大嫂子和兰哥儿最是清净罢?”

  凤姐亦笑道:“咱们家的规矩,青年寡妇原是要清净守节,闲时教养着姑娘们学些礼数女工罢了。”

  见黛玉点点头,凤姐又小心翼翼地笑道:“老太太念着妹妹得很,如今贝勒府里事情又多,妹妹可愿意去小住几日?”

  黛玉笑语道:“这是嫂子的意思呢?还是外祖母的意思呢?”

  凤姐不觉一笑,道:“自然是我的意思了,咱们身为晚辈的,不过就是一个孝敬之意罢了。”

  说着叹道:“这么些时日里,见到老祖宗想着妹妹茶饭不思的,太太们心里也急,连妹妹住下的房舍都收拾好了,衣裳也做了极多,首饰也都打好了,就只盼着妹妹去小住些时候,也好慰老太太丧女之痛,让晚辈也安些心。”

  黛玉想了想,这些话,不像是凤姐说的,素日里倒也是听金佳士伦说起过贾家的一干人,似乎这凤姐并不识字的,虽然一进门便管家,但是凡事却不曾有人提点着,自然也想不到如此细致之处,想必,这话必定是外祖母叫她说的罢?

  孝字比天大,当年自己的娘,不也是因为这个孝字,给推上了花轿么?

  [娃娃福晋:第038章精明至此]

  残阳已经沉没无踪,夜幕亦渐渐笼着园子,宜人等人早已提了灯笼过来,可没忘记这个小主子最怕黑的。

  映照着淡淡的烛光,黛玉小粉脸上也是淡淡的笑容,对凤姐道:“嫂子说的原也是在理,若是黛玉不去,倒是显得小气。只是黛玉如今年纪尚幼,一不知眉眼高低,二则也不晓得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的规矩,三则,外祖母膝下儿孙满堂,几个姐妹又都是极好的,老爷太太也极孝顺,更不用多我一个反给外祖母添了烦恼;四则就是,”

  说着一双眸子流转生波,在夜色中愈加清澈,宛如空中星子眨着,俏皮地道:“黛玉如今毕竟是住在四爷府上,既然父母将黛玉托付给四爷照应,必定有父母的深意在其中,若是去外祖母家,反将父母之言抛诸九霄云外,是为不孝。因此好歹出入,也好回四爷一声罢?等四爷准了,黛玉也没有不去的道理。”

  反正啊,四哥才不会让她过去呢,娘口中的虎狼之窝啊,她怎么能去让凶狠的虎狼生吞活剥了自己的小嫩骨头呢?

  凤姐一怔,便明白黛玉不愿意过去,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倒是也并不强人所难,便笑了笑,道:“妹妹这一张嘴,真真一个核桃车子似的,叫人说不上什么话来反驳。既然妹妹在这里清静,倒也不用到那浑水池子里插一脚。”

  既然黛玉不肯随她回去,凤姐晚间与三春暂歇了一夜,次日清晨用过饭,便向黛玉告辞。

  黛玉因等了胤禛一夜,也没见他回来,心里正担忧着,听凤姐告辞,便也不多留,只道:“姐妹们若是闲了,也常常来走动才好,我一个儿在这里,也是极寂寞的,过了中秋,我也要上学了,一同作伴也未尝不可。”

  惜春心里喜欢黛玉,想了想,道:“等我们回去跟老太太说一声儿罢,只怕也未必愿意的。”

  黛玉也是笑笑,慧人因吩咐小丫头捧上极多的东西过来,对凤姐笑道:“我们来了这么些儿时日,原是该姑娘去拜见老太太才是,偏生姑娘身子弱,又不惯风霜,故而也没过去。这些东西,都是姑娘孝敬老太太太太的,还有爷们奶奶姑娘们的,都有一份写着签子的,链二奶奶带过去,也是我们姑娘的一点儿孝心。”

  凤姐会意,便嫣然笑道:“瞧,我们不过就是来瞧瞧林妹妹,倒是弄了一车的东西回去,这倒是便宜的,明儿个老太太若是再打发姑娘们来瞧妹妹,我也死皮赖脸跟着过来,还有进益,回去也能讨好儿,何乐而不为?”

  说得众人都是一笑,黛玉一夜不曾好睡,神情也是懒懒的,凤姐和三春便也不多寒暄,随即告辞了。

  回到荣国府,到贾母房里请安问好毕,贾母失望地看着凤姐身后,叹道:“玉儿竟不曾来的?”

  凤姐只得打叠起千百样的孝顺笑道:“林妹妹也是一肚子的心思要孝敬老祖宗的,怎奈她身上不大好,只得在贝勒府里将养,一应大小事故也都是要极精心的,故而恐给老祖宗添烦恼。当着太太们的面儿,孙媳妇倒是不服了,难道我们竟是不能孝顺老祖宗的?老祖宗非得盼着林妹妹过来?”

  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贾母亦笑啐道:“亏得你是嫂子,还吃小妹妹的醋不成?”

  正说着,却见宝玉连大衣裳也不曾披,便从碧纱橱里跑了出来,嚷嚷道:“林妹妹可曾来了?林妹妹怎么不见?”

  见宝玉妆容不整,邢夫人心里淡淡的很是看不惯,王夫人却是更喜他小孩儿的心性,因笑道:“你妹妹在四爷府里极好的,你却在这里担忧着什么?日后横竖时候多着呢,还有不见的时候?”

  听了王夫人的话,宝玉心里老大不爽快,扭股儿糖似的黏在贾母身上,粉嫩的脸上一片失望灰暗之色,却嗔怪凤姐道:“素日里凤姐姐最是能言善道的,林妹妹比我还小一两岁呢,还能说得过姐姐不成?姐姐如何却不能接了林妹妹过来?”

  凤姐道:“真个儿宝兄弟竟是冤枉人不成?妹妹身上不好,你偏叫她带病过来?亏得宝兄弟素日里常常说要保护着上上下下的姐姐妹妹女孩儿,如今却连这一点儿也想不到。若是路上不妨着了风,有什么好歹,谁承受四贝勒爷的怒气去?到底妹妹是林姑妈和姑父明堂正道托付给四贝勒爷的,若是有一丁点儿的闪失,咱们家,还成了什么样儿?”

  王夫人亦忙笑道:“正是,你姐姐说得不错,若是大姑娘有什么好歹,咱们可怎么对得起没了的姑太太?”

  贾母哪里能听得她提起贾敏?早已在那里抹泪,叹道:“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女儿,偏生就去了,玉儿也不能住在我身边。”

  邢夫人听宝玉口口声声称凤姐做姐姐,心里不忿,想起贾母偏爱二房里,便笑道:“宝哥儿这称呼也该改了才是,虽然家里的人不在意,可是外头的人嘴多语杂,竟只当凤丫头是宝哥儿的姐姐,却将这链二奶奶的身份放在了哪里?”

  众人都是一怔,凤姐却明白邢夫人只因身份不如王夫人显赫,故而对王家深怀怨愤,宝玉称自己做姐姐,还是说自己是王家的姑娘,而不是贾琏的夫人,是以忙笑道:“太太说得极是,媳妇既已嫁了琏二爷,宝兄弟自然该改口称嫂子了。”

  贾母也是淡淡地道:“不过就是个称呼罢了,有什么在意不在意的?宝玉爱怎么叫便怎么叫,也没什么好忌讳的。”

  见邢夫人只得忍气称是,王夫人低垂着眸光,心中大乐。

  凤姐忙又笑道:“瞧我,只顾着说话,竟忘记了将林妹妹的孝心送给老祖宗和太太们了。”

  说着吩咐丫鬟捧上来,无一不是极精巧雅致之物,邢夫人与王夫人、李纨,皆是四色上等玉器,上用宫缎四匹,珍珠四挂,笔锭如意紫金锞子四对;贾母的却多了一个玉如意,一盒沉香,一串沉香珠,一个水晶枕;周赵两位姨娘则是两位太太的东西减了两色玉器,添了银锞子四对。

  余者凤姐的也罢了,与两位太太等同,只减了玉器,添了一副翡翠五凤挂珠钗。

  三春姐妹、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是上等好书四部,宝砚二方,唐烟松墨一匣,紫金锞子四对,荷包四个;唯独贾环多了两个金项圈,贾兰多了四个金项圈,三春则各多了一套极新雅的首饰。

  见探春的同胞兄弟贾环倒是多了两个金项圈,王夫人神色陡然一变,却并不吱声。

  宝玉却已经开言道:“真是奇哉怪也,怎么环儿和兰儿都有项圈,却惟独我是没有的?姐姐别是分错了罢?”

  凤姐笑道:“一分一分皆写着签子的,如何是分错了的?”

  说着又笑道:“林妹妹是姐姐,环儿是兄弟,兰儿是侄子,故而多了项圈,你是个哥哥,还要妹妹送项圈不成?”

  贾母也笑道:“正是这个了,咱们家里的事情,外面也不知道,也难为玉儿小小年纪,竟将家里有几个人都记得如此清楚明白。宝玉是哥哥,受不得妹妹送的项圈儿,会折福的,倒是环儿兰儿年纪小也罢了。”

  凤姐听贾母夸赞黛玉的话,和三春相视一笑,自然都不会说黛玉小小年纪,不通世故,这些不过都是身边的丫鬟打理罢了。

  王夫人最怕宝玉有什么三长两短,与宝玉听了这话,竟觉得大有道理,故而也不理论了。

  一时三春都称累了,便去歇息,因惜春悄悄儿往凤姐衣襟上一拉,凤姐会意,也说累了要去换衣裳。

  到了三春房里,凤姐便笑道:“瞧你们,让我过来做什么?还是服侍你们歇息更衣的?”

  惜春眼瞅着她道:“你怎么不将林姐姐在贝勒府里的事情老老实实告诉老太太呢?还有,怎么不提让我们跟林姐姐上学?”

  凤姐左右看了一眼,才握着她嘴道:“我的小姑奶奶,你竟是没见老祖宗见不着林妹妹,心里正不痛快呢?咱们偏在伤口上撒盐不成?再者就是,咱们府里素来都是与太子殿下交好的,且大姑娘又是太子殿下的庶福晋,一说和四爷府里略交好一些儿,太太岂有不忌讳的?咱们偏拿着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

  惜春不耐烦地挥开她手,道:“我们不过都是小女儿家,竟和这些朝野上的事情拉扯什么瓜葛的?偏就你忌讳深!”

  凤姐笑道:“虽说咱们都是女儿家,可是,哪一个女儿家不是和这朝野上的事情拉扯在一起的?远的不说别的,就是咱们几家,不也都是连络有亲的?史家的女儿嫁到贾家,王家的女儿嫁到贾家薛家,咱们贾家一个府上,都已经有三家的闺女嫁过来了,明儿里,只怕薛家的也有嫁到咱们家的呢,这才是四大家族皆联姻。”

  一言既出,迎春和惜春倒是不怎么理论,唯独探春挑眉问道:“早就听说薛家有一个宝钗姐姐,最是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素有金陵凤女之称,且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更端庄稳重,怎么?将来竟是会嫁到咱们家不成?”

  凤姐自悔失言,忙又笑道:“这个我倒是不大明白,只知道薛家也有几个姑娘的,说不得来日里,真个儿就能嫁到咱们家一个呢!我只跟你们剖析这厉害之处罢了,在老祖宗跟前,你们也别惹得老祖宗不高兴。”

  话虽然如此说,却又笑道:“不过听着太太的意思,你们这个宝钗姐姐,也有要进京的时候,见了才知道好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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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迎春应该和宝钗同年吧?宝钗正月,迎春应该比宝钗小吧?

  不过,反正我打算写迎春比宝钗小,这才能表明宝钗不出嫁,实在是高龄啊高龄

  [娃娃福晋:第039章胤禛受罚]

  晨光熹微,寒露微冷,送走凤姐三春等人,黛玉却是独坐在檐下,托着小粉脸看着门口一条甬道通正门。

  见黛玉秋衫单薄,慧人忙取出一件披风与她披上,细细地系着带子,瞅着黛玉满是愁绪的容颜,因笑道:“只怕是皇上有事情吩咐四爷,故而在宫里住了一宿罢,姑娘不用担忧,瞧这小脸,都皱成了什么。”

  黛玉捂着心口闷闷地道:“我才不信坏伯伯是有事情吩咐四哥,而不是斥责四哥!明明就是坏伯伯不对,干嘛要骂四哥?”

  慧人不觉失笑道:“姑娘就怎么知道皇上是骂四爷呢?”

  黛玉指着心口,闷闷不乐地道:“玉儿心里很难受,一定是坏伯伯骂四哥了。”

  众人听了不觉一怔,黛玉忽而站了起来,忿忿不平地道:“我不要总是在家里等四哥,我要去找四哥!”

  吓得众人急忙道:“那可是皇宫,不是姑娘轻而易举能涉足进去的地方,便是到了宫门口,侍卫不让进,也是无法之事。”

  黛玉杏眼圆瞪,怒道:“我才不要丢下四哥一个人在宫里,我要去找四哥,不准我进,就叫辟邪咬死他们!”

  心口隐隐作痛,定然是四哥受罚了,她不要四哥受罚,她要去救四哥!

  见黛玉如此执着,众人倒是不好深劝,毕竟这个小祖宗一闹起事儿来,大家伙儿都不好担待。

  黛玉提起裙摆,已经到了辟邪身边,往牠背上一坐,嚷道:“辟邪乖乖哦,玉儿要去救四哥,揪坏伯伯的胡子!”

  金佳士伦也因胤禛一夜未归,一直在沉思之中,听到黛玉这句话,却是悚然一惊,迟疑道:“姑娘是说,四爷受罚了?”

  黛玉委委屈屈地点点头,翦水双眸中依然雾气氤氲,咬着粉嫩嫩如草莓色泽的小菱唇,道:“玉儿心痛痛,四哥受罚了!”

  金佳士伦沉吟了一会,劝慰道:“姑娘且先等等,咱们先使唤人去打探一些消息再做定论可好?”

  黛玉却已等不及了,怒道:“不要,四哥好痛痛,玉儿要去找四哥!”

  一句话还没说完,黛玉忽而跳下了辟邪,便提裙往门口碎步跑去。

  众人先是一呆,待得随即见到几名侍卫搀扶着胤禛进来时,却都了然。

  也许真的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也许是黛玉从小给胤禛教养,故而竟有所通灵罢!

  还没到跟前,黛玉已经泪沾衣襟,扑在胤禛怀里,呜咽道:“四哥不痛痛,玉儿呼呼,玉儿呼呼!”

  胤禛脸色虽有苍白,也要侍卫扶着,但是步伐却是一丝不苟,仍然沉稳依旧,只是抬手抚摸着黛玉,神色也没有一丝儿变化,笑道:“玉儿这么大了,还在四哥跟前哭鼻子的?”

  黛玉小脸儿好生委屈,扁嘴抽噎道:“坏伯伯,下一回,让辟邪咬他!”

  一面说话,一面又赶紧吩咐人抬了藤椅春凳来,好让胤禛不用再走路,急急忙忙将胤禛送回房里,又吩咐倒水拿药等等。

  瞅着黛玉忙得小陀螺似的,胤禛心里暖暖的,眸光也不由自主地柔了下来。

  只因康熙亦打发太医来与胤禛诊视,黛玉气愤地道:“才不要坏伯伯打四哥一棒子,再给一个甜枣儿!”

  立即大声叫辟邪,那太医给辟邪吓得屁滚尿流,不敢登门,金佳士伦只得另行去请太医。

  忙了大半天,好容易一色都妥当了,黛玉便红着眼睛拉着胤禛的手问缘故,忿恨的语气,颇有将康熙胡子揪干净的架势。

  原来昨日里见那拉氏登门送东西,胤禛便明白康熙之意如钢铁,一心一意还要撮合自己与那拉氏,心中自然是气愤之极,加上又见小黛玉心里老大不高兴,心中不免又添了三分怒气,当即便进宫里找康熙理论。

  偏生那拉氏敏慧正在与康熙回话,旁边亦站着八贝勒胤祀,及九阿哥胤禟,还有十四阿哥胤祯。

  胤禛虽心中气怒,却也不是不识礼法之人,更不会当着那些人的面问,故而给康熙请了安,便垂手立在一旁,也不吱声。

  康熙抬眼看着胤禛依然平静无波的脸庞,再看了一眼那拉氏红红的双眼,不失体统的端庄和大方,心中已是明白三分,便问胤禛道:“怎么?不过就是进上的一些东西罢了,倒是值得你亲自来给朕谢恩的?”

  胤禛冷冷地道:“儿子自然是来跟皇阿玛谢恩的,只是这恩德太重,儿子倒是有些承受不起!”

  听了这话,康熙如何不明白?又看了一眼那拉氏,果然见她双目更红肿了一些,泛着一丝淡淡的泪光。

  思及那拉氏家族的权势,对巩固皇权助益极大,绝不能将那拉氏另许他人,康熙高高在上地睥睨着下面相同倔强的胤禛,语气也不觉变得冰冷起来:“既然是朕的赏赐,是轻是重,你也只有接受的份儿!”

  胤禛眉峰一挑,竟也并不怕康熙浑身迸发出来的天威,只是依旧脸色不变地道:“儿子自知福薄,不敢有此妄想。”

  康熙愈加大怒,正要斥责,胤禛亦已冷冷淡淡地道:“皇阿玛身为天子,自然是金口玉言,绝无反悔之意,只是如今倒是不知道皇阿玛竟是何意?难道只夫人去世,皇阿玛便有改口之意么?既如此,那让九泉之下的夫人,心中如何想?”

  听到胤禛提起贾敏,康熙不觉先是一怔,火气登时消了下去,可是依然强硬地道:“既然知道朕是金口玉言,绝无反悔之意,那么你就该明白,那拉家的婚事绝不能作罢!朕容得你七年,可是如今,你也该收收心了!”

  冷冷地瞅着那拉氏,胤禛道:“非儿子之意,儿子绝不会答允!”

  眸子中陡然放出一些精锐的光芒来,那股霸气,竟和康熙依稀仿佛,没有丝毫气弱之态。

  见父子两个如此僵持,胤祀急忙躬身道:“皇阿玛,四哥秉性左犟,原是不可勉强,况距敏慧格格当差,尚有三年之期,在这三年之内,四哥能改了心意,也未可知。因此,还请皇阿玛喜怒,莫气坏了身子。”

  听了胤祀温和劝解的话,康熙的气倒是又消了一些,瞪着胤禛道:“瞅瞅老八,年纪比你小了三岁,却比你懂得分寸多。”

  胤禛遂对胤祀一礼,淡道:“多谢八弟。”

  胤祀神情温润如水,急忙还礼笑道:“大家都是兄弟,自然是该相互扶持着的。”

  胤禛却似没有听到,依然回过身来直视着康熙,眼角的余光,也是在警示那拉氏。

  “儿子一心一意,只求如额娘一般,寻得白首一心人,皇阿玛若能垂怜,自是儿子之幸。此心可对天地,海枯石烂亦无可渝,因此,若是儿子知道,再有胆敢登门打搅之人,且心怀不轨之心,必以轩辕神剑斩之!”

  这句话竟是掷地有声,眸子中的精光四射,愈加锐利起来,颇有不可一世的气魄和霸势!

  听到胤禛如此挑衅的话,康熙心中的火也给他的话挑了起来,只气得手都颤抖起来,原是有息事宁人之意,偏生一旁的胤祯上前道:“皇阿玛,四哥从小儿就是没有额娘管教,故而比别人更多了一些戾气和火气,皇阿玛一国天子,何必与四哥一般见识?再说了,咱们这样皇家,也没有什么白首一心人的道理。”

  话说到这里,又道:“十四年纪小,也不懂事,只明白一个道理,就是皇阿玛的话,是金口玉言,不管是谁,都是不准违背的,否则一是不孝,二是不忠,即使生在世上,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四哥先是抗旨,是为不孝;紧接着皇阿玛派给四哥的事情,四哥却又提前归来,是为不忠。”

  说着瞅着胤禛一眼,叹道:“四哥素来精明强干,人又懂得分寸,多少人都称赞四哥为人极好,故而皇阿玛瞧在我们是同胞兄弟的份上,就饶了四哥罢!不然,一是额娘也为儿子寒心生气,二则,若是叫外面的人知道四哥竟违抗皇阿玛的旨意,也是对咱们皇家一种嘲笑了。”

  一番话说得康熙火气越来越旺,立即高声吩咐道:“来人,四贝勒胤禛,罔顾圣意,重责三十大板!”

  康熙原是有叫胤禛有求饶愿意成亲之意,只要他肯妥协,自然也不用挨板子,自己更会重重赏他,偏生胤禛性子极倔强,竟是一句话也不说,一句告罪求饶的话也没有,便是那板子重重打在他身上,他亦是一声儿不吭。

  唯独那行刑的太监,却是得了别人的好处,私下商议道:“四贝勒虽然封了贝勒爷,可是却不服万岁爷的意思,一不肯娶敏慧格格,没什么岳家势力,二则德妃娘娘也不喜他,更没有什么别的地位根基,将来少不得庸庸碌碌一辈子罢了,既然拿了十四爷的钱,那便为十四爷办事罢!”

  故而那三十个板子,下得是又快又狠,待得打完,胤禛已是动弹不得了。

  不过幸而他是习武之人,不过都是皮外伤,未曾伤到筋骨。

  只是那太监私下议论之声虽低,他耳目灵敏,却听得一清二楚,不免对这兄弟之情,更是心寒不已。

  这就是皇家的手足之情,只要一旦威胁到了他的地位,别说不过一顿板子,就是杀人,也是有的!

  想必康熙亦是铁了心要罚胤禛,竟当日不准他离宫,不过到底是慈父之心,依旧吩咐太医与他诊视。

  [娃娃福晋:第040章玉护胤禛]

  胤禛生性高傲,原是不肯将这些事情告诉了黛玉的,偏生她就是一字一句追问到底,颇有问不到缘故便不肯罢休的气魄,胤禛也只好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心中也存了一种让她小小年纪便知道人心险恶的道理。

  黛玉只涨红了一张小粉脸,眸子中满是怒气,道:“亏得是亲兄弟,却竟有如此的狼子野心!对自己的亲哥哥也能下手!”

  胤禛趴到在榻上,伸手抚着黛玉的青丝,道:“玉儿乖乖,这些事情,不用太过生气,当皇权在即的时候,为了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子,别说什么手足之情,只怕更有极多见不得人的事情呢!”

  黛玉清凌凌的目光看着胤禛,抽了抽小俏鼻,哽咽道:“都怪玉儿,要不是玉儿生敏慧格格的气,四哥也不会受罚。”

  胤禛听她自责的话,却是呵呵一笑,道:“傻丫头,你啊,就是四哥的命根子,你受气,四哥怎能坐视不理?”

  说着眸子中也有些讥嘲讽刺的神色,道:“他们不过都是为了权势,为了富贵罢了,即使是那拉氏,也依然是为了富贵为了权势,以及皇家媳妇的尊贵,四哥也不愿意去趟那一汪浑水。四哥却只要一个小玉儿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就好,别的事情,四哥一概都不在意。”

  黛玉得意地抱着胤禛,道:“玉儿也只要四哥,别的,玉儿不要!”

  胤禛伸手刮着她还带泪的小粉脸,晶莹的泪珠悄悄地落在了他的手上。

  风声轻轻送来早秋的清甜,更有一种淡淡的情思啊,弥漫室中。

  既然胤禛受伤,自然不用去上朝或者理事,黛玉也就更清闲了,将那上学的事情也往后推了一些时候。

  胤禛不肯耽误了黛玉的学业,黛玉却是振振有词地道:“四哥为玉儿痛痛,玉儿也要疼四哥,不要去上学,等四哥好了,玉儿才能去上学,不然记挂着四哥痛痛,玉儿也没心思上学。”

  听到黛玉一阵辩驳,胤禛倒也不好勉强她去,只得叫她即使在家里,也不准耽误了书本子上的功夫。

  黛玉一天到晚,只顾着侍汤奉药,胤禛养伤的这些事情,她皆十分用心,竟比太医还周全一些,让众人既好笑又感动。

  八月里木兰围场的事情,原是皇家子弟除了幼儿之外,皆要同去,胤禛也该去的,偏生受了此伤,自然是启程不得了,因此十三阿哥胤祥随着康熙带着众位阿哥皆去了,京城中唯独剩下胤禛在府里养伤。

  如此一来,外面的人自然觉得胤禛又失了一些势力,不及太子,更不及胤祀的如日中天,故而门庭冷落。

  胤禛却更清净了一些,伤势好了泰半,便与黛玉谈论诗词书画,或弈棋,或抚琴吹箫,竟是十分乐业。

  黛玉年纪虽小,可是学艺却精,更何况都是胤禛一手教导,一大一小两个人儿,似极矛盾,却又无比和谐。

  八月桂花开得正好,黛玉也因从小与胤禛长大,对这些花花草草也不是很在意,便是禛贝勒府中,多是古槐雪松,彰显男儿大气,花草并不是很多,故而也只黛玉的院落中,拣几样喜欢的植在院中罢了,清晨黛玉在胤禛院中,自撮了一个绣墩倚着栏杆,瞅着唯一的一株桂花如星,天气清朗,天边的云彩忽卷忽舒,仿佛白驹过隙一般,千变万化,黛玉不觉看呆了。

  云彩的舒卷自如,真的是快得不可思议,是不是,人生也如此呢?

  碌碌人生若许年,而在这红尘中亦是如此迅捷?

  胤禛将身子轻轻倚靠着门框,看着桂树下黛玉托腮看天,脸容如玉,肤色晶莹,仿佛是天宫中落下凡间的小仙女,水当当的,香气已经萦绕鼻端,不觉脸上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道:“玉儿看什么呢?是不是天上有什么好东西了?”

  黛玉回眸一看,灿然生笑,那极美丽的清幽,竟叫桂花羞惭得呼喇吧啦落下了无数,引得旁边水池内鲤鱼争相唼喋。

  黛玉欢欣地叫道:“四哥,四哥,天上的云彩很好看呢,你瞧,是不是真如人生一样有聚有散呢?”

  胤禛身上带伤,也走不过去,便对她招招手,黛玉急忙提裙过来,扶着他的大手,嘟囔道:“四哥不准下床的!”

  胤禛笑道:“天边的云彩,不是攥在咱们自己手中的,因此,我们不用去管云彩如何,只要管好自己一世的聚散就好。”

  黛玉听了,竟是十分沉思,随即扬眉笑道:“四哥说的,玉儿可也有些不懂,不过玉儿还小,等玉儿长大了,也会懂的。”

  说着扶着胤禛回房里,趴在榻上,道:“太医伯伯说了,四哥伤势还没好呢,要好好在房里养伤,不准随便走动,惹得伤口迸裂,玉儿可是会生气的,等玉儿生病的时候,也不要喝那苦汁子了。”

  听黛玉竟用她生病也不吃药威胁自己,胤禛也不觉一笑,倒也是听话地趴在榻上,由着一双雪嫩的小手给自己盖好纱衾。

  黛玉替他收拾好了,才坐在榻边的一个鼓凳上,淡淡的眉头也纠结在了一起,忽而疑惑地问胤禛道:“三春姐妹倒也是极好的,显然也都是读书识字之人,四哥,你说,外祖母会不会同意三个姐妹们来与玉儿一同上学读书呢?”

  胤禛听了这话,沉思了片刻,笑道:“你说会不会愿意让你的姐妹来与你一同上学?”

  黛玉叹道:“只怕未必呢!”

  说着瞅着胤禛,小手在榻沿上划着小圈圈,小嘴也半扁着,道:“管家伯伯说,外祖母家和太子殿下最是交好的,原也是拥护着太子殿下的,虽然四哥也与太子殿下素来亲厚,但是毕竟四哥屡屡违抗坏伯伯的意思,恐怕外祖母家也巴不得和四哥府上没什么瓜葛才好呢!玉儿还听说,二舅母的娘家王家和姻亲薛家,都是八贝勒和九阿哥门下的人,大舅父似乎也是和八贝勒极交好,故而外祖母想来有脚踏两条船之意,一条是太子殿下的船,一条是八贝勒九贝勒的船罢了。”

  胤禛听了这话,眸子中已然都是赞赏之意,不愧是他的玉儿,虽然未出门,却将天下事了然在心中。

  “只是玉儿怎么就知道你外祖母的两条船,一条是太子殿下,一条是八贝勒九贝勒呢?”

  黛玉嘻嘻一笑,娇憨地趴在塌沿上,娇声道:“玉儿才不笨呢!四哥你想啊,既然他们知道四哥是和太子殿下最亲厚的,他们站在太子殿下的船上,也就是说是和四哥有些瓜葛了;偏生八贝勒的权势和地位,以及拥护着八贝勒的权臣,几乎已可以与太子殿下各擅胜场,到时候谁输谁赢,都不可预料,他们当然是站在八贝勒的船上了。”

  说着眼儿中波光一闪,笑道:“十阿哥十四阿哥等人都是和八贝勒极交好的,可见其势力之重,娘曾经说过,外祖母家就是虎狼之窝,每一个当家主事的都是人精子,一言一行,必然是要对家族有利,也就不会挑四哥这么一个没势力的贝勒做遮天的大树。因此,虽然玉儿在四哥府上,外祖母想来也是没有什么亲厚之意的,因为四哥对贾家,没有什么好处。”

  或者还有的,就是这些时日里,也听宜人姐姐说了不少市井上的事情,似乎外祖母家比别家不同之外,更有一种富贵和风流,胜过诸位皇家王爷贝勒呢,衣食住行都是极其精致,连吃一道茄子,也要十几只鸡来调味,年年进贡的舶来品以及南方上供的瓜果蔬菜鲟鱼等,这些,可都不是寻常国公府中能有的排场和用度。

  胤禛脸上愈加赞许,摸着她头发,笑道:“小玉儿果然是聪颖过人,将这些事情分析得井井有条。”

  黛玉得意地扬着粉嫩的小下巴,大声说道:“玉儿要保护四哥的,才不要他们欺负四哥!”

  小小的人儿,软软嫩嫩的嗓音,却是昭告天下,胤禛是她要保护的人。

  胤禛从小就是能力卓绝,不管文治武功,皆是康熙诸子之中最为出色之人,只是他从不外露而已,没有人觉得他需要重重的保护,而凡是与自己交结的人,多也都是有求于他,或者想依靠自己的谋略和武功,或者,是他身为皇子的身份。

  记得十三说过,自己就如一座稳稳当当的泰山,岂有倒塌的时候?只有自己能为他遮风挡雨,而不需要别人来保护自己。

  可是这个保护自己的话啊,在别人口中说来或许可笑,但是从黛玉嘴里吐出,却叫他心中分外心暖。

  虽然贾敏已经逝世,可是林如海毕竟当年是为康熙出谋划策的幕后军师,他的精明强干,岂是年轻的自己所能比的?他之所以没有随着妻子而去,想必就是为了给玉儿打理好日后的事情罢?到时候他的势力,自然是要交给了黛玉的,黛玉如今虽然年纪小,可是将来,谁能小觑?

  林如海太明白康熙的心,可惜,康熙却未必明白林如海的心,林如海的心,正如其名,如海,他虽为帝王,却未必能深明如海心中之意,既然贾敏能一封信而讨到了旨意,那么剩下的林如海就是更不能小觑之人,康熙如此逼着自己娶那拉氏,又是何必呢?难道玉儿真的不如那拉氏的家族势力吗?

  [娃娃福晋:第041章双生兄弟]

  虽然黛玉分析得极有条理,但是有些话胤禛还是不置可否,并不出言说她不对。

  黛玉到底年纪小,以为自己说得很对,正在得意洋洋间,却听得外面有人通报说:“贾府老太君打发三位姑娘来陪主子。”

  黛玉一张小粉脸登时垮了下来,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还是不解,难道自己说错了?

  水汪汪地瞅着胤禛,胤禛笑叹了一口气,才摸着她小脑袋道:“你才多大的小年纪?竟能与贾老太君那样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人相提并论么?你从小儿经历外面的风波就是不多,哪里明白世人的心呢?亏得你,方才还振振有词。”

  黛玉抱怨道:“玉儿是听娘娘说起过外祖母家的事情嘛,想来想去,当然是如此了。四哥真坏,明明知道玉儿说得不是很周全,还满口夸赞玉儿,不挑出玉儿的不是,这样怎么行呢?玉儿要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说着皱了皱可爱的小俏鼻,甜甜地问胤禛道:“四哥最厉害,能不能给玉儿解惑啊?玉儿可不要做小笨蛋。”

  胤禛听了这话,扬高了一边的眉毛,略带了一些好奇地问道:“谁是小笨蛋?”

  这个小娃儿,小小的心里到底在想着一些什么?他怎么不知道什么小笨蛋的事情?

  黛玉嘟哝了一句,蹙着两道淡淡的眉毛时,却也是与胤禛一致,扬高了一边的眉毛,表情生动逗趣,惹得胤禛忍不住笑了起来,知道她不想说是谁,便也并不追问,只道:“你姐妹们都来了,不去见见?”

  黛玉看着胤禛,道:“可是玉儿想陪着四哥看书呢,虽然也很想和姐妹们玩耍,但是四哥痛痛还没好。”

  胤禛笑道:“傻丫头,四哥的伤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再说了,四哥一个大男人,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养你,正如你影子哥哥说的,可别带出了你一身男儿气才好。你有姐妹陪着,四哥也吩咐管家去选几个经验老到的教养嬷嬷来,你很是该学这些东西了,四哥倒是不怕,可别叫外人笑话咱们家的小玉儿什么都不懂才好。”

  听了胤禛的话,黛玉倒也觉得有理,便不推拒了,只是好奇地问道:“影子哥哥就是假四哥么?”

  胤禛先是一怔,一呆,一惊,一诧,才想起自己并没有跟黛玉提起影儿的事情,今日也是失口了,可是对黛玉,他却没有一丝想隐瞒的事情,既然她想知道,便笑对她道:“真个儿是玲珑剔透的小丫头,你怎么就偏偏能想到是假四哥?”

  听到胤禛赞扬她聪敏,黛玉不由得得意洋洋起来,趴到在榻沿上,笑得好似偷了腥的小猫儿似的:“玉儿才没有想到影子哥哥会是假四哥,谁叫影子哥哥总是爱戴一副面具的,真是的,难道他竟是不能见人吗?那天八福晋和敏慧格格来,在假四哥身上,玉儿可没有闻到四哥的味道,可是有影子哥哥的味道。”

  点点她的小粉唇,胤禛道:“原来那日你就已经知道假四哥是影子哥哥了。”真是个可爱的狗鼻子。

  说着,却不由得看着窗外,目光有些迷离,却也有些歉意,叹道:“若不是为了四哥,影子哥哥何必要做影子呢?这天生一般无异的容貌,原是父母所赐,可是在他,却是一副累赘,以致于他竟不能让自己的容貌大白于天下,甚至连身份,都永远只能是见不得人的影子,这是四哥欠他的,也是父母欠他的。”

  黛玉纳闷地皱着一张小粉脸,吐出好奇的语句:“可是好奇怪,四哥的父母不就是坏伯伯和德妃娘娘吗?为什么会只要四哥一个,而不要影子哥哥呢?难道,竟是为了世上极没道理的谶语,说什么双生子会为父母带来灾祸的缘故?”

  只要影子哥哥出来,她会有两个疼她的四哥了呢,为什么不肯出来呢?

  胤禛抚摸着她的小脑袋,嘴角抿着温温的笑意:“傻丫头,你可不要想得太多,仔细你姐妹们在客厅里久候了。”

  一句话说得黛玉急忙坐起身,然后将胤禛的手放进纱衾下面,又将胤禛放在摊在枕上的佛经收起来,踩着凳子放进书架子上,才嘱咐道:“玉儿不在,四哥也要乖乖的,快些歇息罢,歇息痛痛好得快,玉儿回来要是四哥没有歇息,会生气的!”

  见黛玉絮絮叨叨了一阵,胤禛一笑,黛玉才想起三春在厅中,急忙便过去了。

  见黛玉的背影去得远了,胤禛才收回目光,淡淡地对着窗户道:“进来罢。”

  一言未落,一道黑影已经闪进了室内,竟与胤禛素日里的打扮别无二致,只是脸上却罩着一面银白色的面具,只露出眼睛口鼻,自然也瞧不出他到底生得什么模样,只是一身的气势,却不容人小觑。

  “为什么告诉玉儿我的身份,却不跟她说我是影子的缘故?”

  面具人也是淡淡地问话,却话中没有胤禛面对着黛玉时候的一丝柔软,依旧冰冰冷冷,竟没有一丝暖意。

  胤禛看着他站得笔直,道:“咱们两个亲生的兄弟说话,难道还如外人一般生疏不成?这些年,真真也是委屈你了。你在外头也听了不少了,坐下咱们好生叙叙事情,莫叫外面风雨伤到玉儿。”

  这就是他同胞孪生的弟弟鬼影了,明明都是爱新觉罗氏的子孙,却一个天生,一个地下,以至于他只能以鬼为姓。

  鬼影自在地坐下,自己给自己提着床头茶几上的掐丝珐琅暖壶,倒了一碗茶慢慢啜着。

  胤禛问道:“至于这次的事情,你怎么看?”

  鬼影冷冷地道:“你说的是你受罚的事情,还是贾老太君的心思?”

  胤禛有些好笑地道:“我倒是都想知道,只不过,毕竟外面的事情,你比我知道得多。”

  鬼影淡淡地道:“你受罚的事,师父已经知道,心里也不免生气,想来也是埋怨老头子竟置师娘的遗言于不顾,再者,师父在江南道任盐课御史,还不是替老头子卖命?近日会打发一脉势力挪进京城,老头子不过就是看重了那拉氏的家族势力,哼!难道我们家的玉儿,竟没有这些势力?”

  胤禛点头,沉思了一会,才问道:“不知道会是哪一脉的势力先进京中。”

  鬼影淡淡地道:“师父也不会让我知道是哪一脉的势力,这样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也会安排好进京的事。”

  胤禛不觉一笑,道:“到时候若是一旦揭起,却不知道皇阿玛的脸会绿成什么模样。”

  鬼影冷冷地道:“他如此处罚于你,你还在意他的心情做什么?我告诉你,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只有你我,加上玉儿知道我是你兄弟,倘若你却叫他见到我的话,不管是不是师父的意思,我也绝不会插手京中的事情。”

  胤禛笑容沉下,冷冷地道:“他还有一个儿子的事情,他永远都不会见到。”

  是报复吗?是的,好狠的报复,会让他知道,但是,却不会让他见到,

  也许英明神武一世的康熙大帝,此时不知道,在世上的一角,离他如此之近,他还有一个儿子。

  即使将来知道了,也将会成为他心中一个永世的缺憾,因为,明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却不能相见,这种痛,入骨髓之间,和失去儿子的母亲,是没有任何的不同之处,严父慈母,皆为儿女痛。

  康熙固然是手掌天下帝权,不容任何事情脱出他的掌控,但是,偏偏最重血脉的他,却见不到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

  鬼影听了胤禛的保证,才放下心来,眼睛紧紧地盯着手中的茶碗,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知道?”

  胤禛嘴角泛着一丝冷意,道:“何必要挑时候?往往不经意间知道的事情,更会叫他心神受震。”

  的确,也该是让他知道鬼影的事情了,这是他胤禛的兄弟,也是康熙大帝的儿子,本来,他并不想让他知道鬼影的事情,毕竟鬼影也是自由惯了的,再者,自己临回京之时,林如海也是不断嘱咐着,鬼影天生如风,康熙的帝王之欲,会让他连鬼影也想掌控,一个胤禛已经足矣,那么就不要鬼影也落得如此。

  孪生的兄弟,素来都是心灵相通,胤禛的心思,鬼影自然也明白,淡淡一笑,虽然笑容看不到,但是扯动的嘴角却叫胤禛明白他是在笑,只是这笑中有几分的父子之情,唯独他自己知道。

  鬼影正要说话,却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便扔下一句话道:“还有关于那拉氏的事情,下回再告诉你!”

  说着正是来去如风,悄然消失在窗户之间,那道黑影,竟彷佛不曾出现过似的,无踪无迹。

  胤禛听出是黛玉的脚步,便闭目假寐,省得这个小丫头回头又絮絮叨叨说自己不曾好生歇息。

  走近卧室,黛玉的脚步声明显放轻了,如猫一般,几不可闻,胤禛只闻得一阵淡淡的女娃儿幽香,便知黛玉靠近了床边。

  黛玉歪着头左右打量着胤禛,然后看着小几上犹有余温的茶碗,嗅了嗅鼻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上前便伸出一双粉粉的小手捏着胤禛的鼻子道:“四哥,醒了啦,明明没有歇息,还在玉儿跟前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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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娃娃福晋:第042章三春为伴]

  胤禛给黛玉识破,不觉一笑,睁开眼睛看着黛玉,问道:“不是去见你姐妹们了么?怎么回来了?”

  黛玉倚着小几,偏着头想了想,道:“已经请管家伯伯吩咐人安置姐妹们住下,所以暂且去收拾房子。四哥,外祖母果然答应让姐妹们陪我一同读书认字陪我一同玩耍,还是四哥比玉儿厉害。”

  胤禛点了点头,道:“既然你们都是女孩儿家,那便吩咐金佳将她们安置在你院落的厢房里,素日里也好亲近些。”

  听了胤禛的话,黛玉眼儿都笑成了新月牙也似的,因为丧母而纠结在眉头的一点愁绪稍散,娇软地叫道:“四哥最好了,管家伯伯最坏,说什么客人要住在客院,方才玉儿还和他争论了一番,才肯让姐妹们和玉儿住在一起呢!”

  胤禛看着她笑脸,道:“你这张小嘴,金佳怎么能说过你?必定是你又威胁他了。”

  黛玉嘻嘻一笑,抱怨道:“管家伯伯好老了呢,要笑笑才好,为什么管家伯伯还不娶媳妇?慧人姐姐很好的。”

  胤禛听了倒是一怔,想起金佳士伦也有将近三十了罢?幸而玉儿提醒了自己,不然倒是将他的终身大事忘记了。

  不过他原也是心地坚定之人,自然是自己为自己做主,自己也不好为他说什么。

  金佳士伦素来都是疼爱黛玉的俏皮淘气,虽然常常肃然着一张脸处处管着黛玉,可是若是说黛玉的衣食起居,他却十分用心,故而三春到了,见三春身边各带了一个小丫鬟跟着,一个个都是犹带稚气,便又拨了几个丫鬟过去伺候着。

  黛玉虽然因为胤禛的伤而拖延了上学的时候,但是如今有三春陪伴,胤禛伤也好了极多,便让她不准耽误了学业。

  三春姐妹也都极爱黛玉的性子,竟是从来不曾见过的,故而更多了三分亲密。

  见上学的戴先生文采风流,言谈举止竟是家里自恃读书人的二老爷贾政都不及的,故而三春对其更添了三分敬重;

  又见戴先生每每高谈阔论,颇有鸿鹄之志,可是又愿意委身做一个小小的西席先生,教的书,也多是四书五经,琴棋书画之类,至于什么列女传贤媛集,也不曾提过,倒是让三春十分诧异。

  黛玉倒是不觉有什么,毕竟从小就是以男儿来教养的,只看着三春日益加深的惊诧,倒也暗暗好笑。

  “四妹妹,你每天都皱着脸儿做什么呢?四哥说,皱着脸,会变成老太婆的。”

  好容易散了学,三春姐妹便是在房里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听了黛玉清脆明亮的声音,再看着黛玉已经俏生生地站在眼前,惜春皱眉道:“林姐姐,戴先生固然是极好的,可是,却为什么从来都不教以前那些先生摇头晃脑教我们的女四书呢?”

  黛玉听了惜春这话,不禁嫣然一笑,道:“这有什么诧异的?这才是真正的好先生呢,四哥也常赞戴先生才学极好的。我从小,也没学过什么女四书,倒是有几个老嬷嬷好生可恶,总是满口不离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一旁的探春练完了书法,才抬头看着黛玉,神情略有些羡慕地道:“姐姐在这里倒是真好,戴先生也不像之前的那些先生除了一些琴棋书画,便是满口的三纲五常,若不是当初老太太执意要我们学琴棋书画,只怕我们也和大嫂子一般只会做些针线罢了。可恨我们生为女儿,生生地都要学习这些针黹女工等劳什子,不然,也要像男儿一样去建功立业才好。”

  说得惜春咯咯一笑,道:“我说三姐姐,如今你倒是顾好自己便是正经大事了,还想去建功立业。”

  迎春却静静坐在窗下,做好手里的一个荷包,细细地咬下线头,端详了好一会儿,笑得很是腼腆,递给黛玉道:“这个是我做的,妹妹别嫌粗糙,若是不能用,就赏给丫鬟姐姐罢!”

  黛玉忙接了过来,却是个素缎底子,绣着一枝绿萼梅,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是阵脚绵密,绣工十分精巧。

  看过便小心地系在腰上,黛玉笑道:“到底年纪比我们大一些儿,竟做得这样精致,我瞧倒比慧人姐姐做的不差什么!”

  果然就听一旁的宜人抱怨道:“什么比慧人做的不差什么?那姑娘穿的可都是谁做的?该打一顿才是,好歹今儿这条裙子是我费了好些功夫才做出来的,你只顾着谢慧人做的一双鞋,就不跟我说一声谢。”

  黛玉提起裙摆,果然是一双异常精致的小绣鞋,质料、花色、绣工皆是好得了不得。

  宜人指着她脚就道:“瞧,不过就是一双小鞋,穿了也没人看到,姑娘倒是再三道谢;偏生这么一件好裙子,倒当没见。”

  黛玉笑道:“宜人,细微处才见真功夫,下一回,记得给我绣一双鞋垫,我也谢你一声!”

  在贾家,奴才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主子也是理所当然地受用,从来没有主子对奴才说一声谢的,即使是服侍了父母的年高体面的老人,虽然给三分体面,叫一声嬷嬷,可是到底还是主仆之分极为严格,在主子跟前,也不过就是坐着脚踏杌子,因此,眼见黛玉和宜人等竟不分主仆,好似黛玉穿了慧人做的绣鞋,还曾满口道谢,三春不觉都有些呆了。

  宜人等都是从小服侍着贾敏的,固然黛玉对其有一份尊重,可也有着这么些年彼此的一种情分,故而随性惯了。

  宜人随口抱怨了几句,回头便又送了黛玉的披风过来,唯恐她在秋日里反而着凉,细心妥当之处,竟也不是寻常人能比。

  一时四个姐妹都到院里玩耍的时候,探春才悄悄拽着黛玉的衣襟,两人站到了一株桂花树下。

  黛玉好奇地看着探春,笑问道:“三妹妹有什么事情还是不能当着二姐姐四妹妹说的?”

  探春听了一笑,看着正和两个小丫鬟踢毽子的惜春,又看了一眼正在穿花的迎春,才笑道:“瞧她们倒是玩耍得高兴,哪里还打搅她们呢?我倒是有件事情问问姐姐的意思,故而才单独与姐姐说的罢了。”

  黛玉问是何事,探春才笑道:“展眼就是八月了,过两日也就是中秋了,这原是除了过年的头一等大节庆,再者今年大姐姐又做了太子殿下的庶福晋,全家都喜欢得很,想趁此乐几日,老祖宗倒是心心念念盼着姐姐能回去与我们团圆呢,只是不知道姐姐的意思如何?”

  黛玉听了不觉一怔,莞尔道:“这也有趣,先是外祖母来,然后是链二嫂子来,紧接着,倒是三妹妹也做起说客来了。”

  探春脸上一红,笑道:“果然是极伶俐的姐姐!”

  说着叹道:“我哪里想到这些?原是来的时候,老祖宗亲自嘱咐了的,虽然四爷府上倒是疼姐姐,只是到底是外人,不比咱们自家还能照应着一些儿,外人也欺负不得。”

  黛玉抿嘴一笑,伸着手指头对探春摇摇,笑道:“我倒是不在意有几回来说服,不过意思倒是明确的。”

  说着便走到惜春身边,一手接住了鸡毛毽子,笑道:“我也来踢两个呢,当初,我很宜人姐姐学了好些时候。”

  正说着,却给慧人一手夺去了毽子,嗔道:“瞧着别人玩罢,你这个身子骨,还禁得起折腾?”

  惜春也笑道:“姐姐倒是该文文静静看着我们玩儿才是,我也觉得姐姐若柳扶风一般,可别踢毽子坏了美感!”

  说得黛玉瞪圆了眼睛,乌溜溜地煞是可人,倒是没人愿意让她踢毽子。

  见黛玉气呼呼地去找迎春,宜人一笑,才对惜春道:“姑娘虽然素日里倒是俏皮,只是心里活,身子骨经不起折腾的。”

  听了这话,惜春有些好奇地道:“这可奇了,我见林姐姐身子骨倒是很好的,也没什么病痛。”

  宜人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太太在世的时候,身子骨就不是很好,当年也是高龄产女,故而姑娘气血不足,虽然素日里瞧着气色很好,可是我们可都是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就怕一个头疼脑热的,倒让成了药罐子。如今是秋日,最怕着风,容易风寒或是犯了咳嗽,若是踢了毽子出了汗回头着风,我们可是吃不着兜着走了。”

  惜春这才了然,有些儿同情地看着和迎春一同穿花的黛玉,道:“林姐姐真是可怜,要踢个毽子,还有人管。”

  黛玉远远听到了,对着惜春扮个鬼脸,才气嘟嘟地对迎春道:“你让心,迟早要将宜人这些臭丫头都嫁出去,瞧她们还怎么管着我,不然,明儿就叫四哥让管家伯伯去找几个堪匹配的大哥哥来娶走她们好了!”

  瞧着黛玉说得眉飞色舞,迎春不禁一笑,道:“先别说宜人姐姐们的年龄不到,便是到了,也要瞧着贝勒爷的意思罢?”

  黛玉听了,神情有些哀怨地道:“二姐姐,你就不能说些安慰我的话吗?非要拉出四哥来,四哥最坏了,总是要宜人这些臭丫头前前后后跟着我,就怕我有什么不测似的。”

  迎春忙掩住她话头,道:“呸呸呸,这话最不吉利,你说什么说?仔细给你那些宜人姐姐们听到。”

  [娃娃福晋:第043章见南宫霆]

  黛玉年纪虽小,可是人极聪颖,听了迎春不满的话却也并不在意,只是点头一笑。

  这么一来,反而倒是让迎春略有些惊奇,原以为黛玉在这里极尊贵,自然是听不得别人的话的,哪里想到她竟听进去了。

  从小三春之中,自己木讷懦弱,可有可无,惜春偏生又是东府里的姑娘,虽然探春亦是庶出,其母赵姨娘为人粗鄙,可她却文采精华,令人见之忘俗,兼之其性聪颖大方,深得贾母喜欢,王夫人虽对其淡淡的,想必也只是因赵姨娘闹腾的,故而每每外客到来,若是出言见姑娘,十回当中倒是有八回都是探春独自见客。

  也不用拿别人来远比,就是探春惜春虽比自己年纪小,可是探春凡事自有主张,惜春天生冷僻,又是嫡出,也都是人人顺从惯了的,从来都是听不进自己的一句劝告,若是自己在她们俩跟前说这话,虽明白为她们好,只怕她们也未必能听,哪里如黛玉这般,并不是什么要紧的嘱咐,她亦听进心中。

  见到迎春鹅蛋脸上闪着诧异之色,黛玉虽不明白,却不由得咯咯一笑:“二姐姐这是什么神色?让我好生诧异。”

  迎春听了不觉也是一笑,感叹道:“倒不是什么神色,只是有些诧异罢了。”

  粉粉嫩嫩的手指戳着小脸颊,黛玉道:“都是姐妹,这有什么诧异的?有人说才好,若是没人说,也是没人记挂了。”

  迎春微微一怔,眼中忽而闪过一层落寞,却随即消逝,依旧笑笑,道:“真个儿林妹妹的小心肝,与众不同。”

  黛玉似是从她目光中瞧出了相同的落寞,便拉着她手靠着她,笑道:“好姐姐,没人说你的不是,明儿我尽挑你的刺儿!”

  迎春心中一暖,可是神色却不变分毫,只是悄声问黛玉道:“中秋的时候,你愿意到咱们家么?”

  黛玉听了这话倒是不由得一呆,原以为唯独探春受了贾母的嘱咐罢了,却不曾想,迎春亦是,不由得沉着脸道:“不去!”

  见黛玉如此,迎春却并不生气,只是笑道:“我也并不知道老太太的意思,这样的事情,老太太也不会嘱咐我们这些倒三不着两的人,我只是偶然听司棋说起过罢了。妹妹若是愿意去,老太太自然喜欢;妹妹若是不愿意不去,趁早儿也找贝勒爷找个由头混过去,别给人落下话柄儿,说妹妹如今住在贝勒府里,便看不上贾家的门槛子。”

  听到迎春并不是受贾母嘱咐,黛玉复又喜欢起来,并不将方才生气的事儿放在心里,也并不在意他们说什么自己只顾着住在贝勒府里,不到亲戚家,杏脸上笑得有点憨气:“我才不理呢,四哥受伤,我要照应四哥的,难不成,八月十五的时候,我就独留四哥一个人在家里过节不成?这是再没有的道理。”

  迎春听了微微一笑,知道黛玉心意已决,这样也好,多少等她年纪大一些了,历练事情多一些,再去贾家也好。

  不过看到黛玉如此坦率,方才生气,此时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萦于心,倒是让迎春心中更赞叹了几声。

  偏生这时候,忽而闻得“扑通”一声,从墙外跌落进一个人来,让姐妹们都大吃一惊。

  立即引来外面守护的侍卫,三春姐妹急忙回避过去,黛玉却好奇地看着匆匆赶来的金佳士伦,再瞅着跌落进来的人。

  那是一个身穿白衫的少年公子,不过鲜血却在白衫上晕染开来,似乎是受伤之后逃了过来的,浓浓的血腥味让黛玉急忙掩住小俏鼻,道:“四哥才受了伤,怎么又有人受伤,逃到咱们家来了?快些吩咐大夫先给他治伤要紧。”

  虽不明来人身份,但是金佳士伦自有定论,不紧不慢地吩咐人去请大夫,然后吩咐侍卫将那受伤之人搀扶起来。

  黛玉正要去找回避的三春姐妹玩耍,忽而瞥眼见到那受伤之人,皱着小脸很是疑惑,想了好一会也想不起来。

  不想那公子虽然受伤,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看着黛玉,隐隐带着笑意,低声道:“黑白玉棋子。”

  金佳士伦脱口而出:“是江南首富南宫家的大公子,号称江南第一国手的南宫霆。”

  听了这话,黛玉便不加避讳,围着南宫霆瞧了几眼,摇头道:“我不认得你!”

  不过她倒是有一副黑白玉棋子,不过,她已经不记得是谁送自己的,只依稀听四哥说过,是大国手南宫子送给自己的。

  南宫子老先生很老了,不过也是姓南宫,难道他们是一家人吗?

  听闻黛玉斩钉截铁的话,南宫霆不觉愕然道:“不记得我了?小妹妹,你可别忘记了,那副黑白玉棋子可是我祖父送的。那时候小妹妹年纪极小,却哇哇大叫着蹲在棋桌上跟我祖孙两个玩棋,每每总是赖皮悔棋,或是偷偷会一连下好几步棋子。”

  黛玉杏脸生晕,娇嗔道:“我可不信,四哥说我小时候是最乖了,才不会赖皮。”

  小手指弯了弯,搔搔太阳穴,依然想不起来怎么见过南宫霆的了,便道:“不过现下还是伤势要紧,管家伯伯!”

  金佳士伦点点头,对南宫霆也不是一般人那样,神色之间似有恭敬,道:“南宫公子,请随在下先去将伤势包扎好。”

  南宫霆却没有一般豪贵之家的傲气,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即使受伤,也并不损他丝毫风度。

  “如此多谢金佳管家了。”南宫霆对黛玉一笑,紧接着道:“霆日后可是要做姑娘的侍卫的,明儿里,还请姑娘多多指教。”

  说着摇摇头,脸上有着顽皮的笑容,倒是和胤祥依稀仿佛,道:“不对,该是叫妹妹的,叫姑娘未免生分,还是叫玉妹妹罢。好歹我也是哥哥,既然玉妹妹叫四爷是哥哥,也该叫霆一声哥哥。来,玉妹妹,叫一声霆哥哥,霆哥哥有好处给你。”

  黛玉听了一呆,南宫霆已经给金佳士伦抓过去了,道:“南宫公子消停一些,仔细四爷生气!”

  随随便便要让黛玉叫他霆哥哥,四爷若是知道,不气炸了才怪呢!

  小主子是个小醋坛子,可这四爷虽然喜怒不形于色,心中的醋劲儿可也是大着的。

  见侍卫等都走了,也有丫鬟将院落重新收拾了,几个小丫鬟打水洗地,将血腥气尽洗干净,三春方从室内出来,神色之间都隐隐有些诧异,探春拧起眉头道:“这公子好生无礼,好端端的受伤也罢了,怎么偏生竟逃到了林姐姐院落里?”

  黛玉摇头,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这南宫霆面善,便道:“你们好生玩,我去找四哥问问,我怎么不记得认识他呢?”

  匆匆到了胤禛院落里,便听到一阵说话之声,似是胤禛和那南宫霆的声音,黛玉怕是他们议正经事,不觉顿住脚步。

  胤禛已经在里头听到了,启窗看着黛玉道:“怎么来了不进来?进来罢,正好四哥也有事情跟你说。”

  黛玉蹙着两道罥烟眉走进胤禛房里,却已经见到南宫霆垂手站着,不满地道:“四哥,他是坏人,说玉儿赖皮。”

  胤禛对她一笑,道:“你很小的时候原是见过他的,一手棋艺也是南宫老先生启蒙,你在南宫老先生跟前,悔棋已经不是一回两回的事情了,自然霆是记得的。来,他是南宫霆,南宫家的继承人,从此以后,将听命于你。”

  黛玉不懂地看着胤禛,道:“什么是听命于玉儿?玉儿又没有什么吩咐是要他们去做的,干嘛要听命于玉儿?”

  说着更加不满地嘟嘴道:“玉儿是女儿家,要与三春姐妹们一同玩耍的,内院怎么能叫外男走动的?”

  胤禛不能久站,便伸手扶着大案,道:“傻丫头,他这一回倒是真的受了伤,才进京中就给一干人追杀,逃到了这里来,只因不知道咱们府中的院落,所以才不小心闯了你的院落,并不是有意为之。”

  说着想了想,才道:“按理说,他也不算是外人,也不用很是避讳。”

  黛玉听了,便大方地对南宫霆道:“好罢,就瞧在你总是允许我赖皮悔棋的份上,就原谅你这一回罢!”

  南宫霆失笑道:“倒是不曾想到,过了这几年,玉妹妹的性子倒是未曾大改,若是爷爷知道,必定欢喜。”

  听南宫霆提起南宫子,黛玉便问道:“老先生还好吗?什么时候进京来,我跟四哥会尽地主之谊的,你们放心好了。”

  南宫霆挑起眉头看着胤禛,道:“难道我堂堂江南首富,竟还要四贝勒爷尽地主之谊?”

  胤禛并不理会他的话,只对黛玉柔声道:“你不用管他,他在京中有极多的生意要顾及,若是你有什么吩咐,只管吩咐。”

  黛玉听了倒是有些明白了,如明珠莹光一般的眸子看着南宫霆,脆生生地道:“这么说,南宫公子会听玉儿的话了?”

  南宫霆苦笑道:“也算是罢,谁叫当初我们南宫家,欠了林大人一个天大的恩惠。”

  说着看着胤禛,神色若有所思,道:“我这一回来,还带了一位当年林夫人的手帕交,不知道四爷打算怎么安置?”

  胤禛心头一震,黛玉却是一呆,听到是贾敏的手帕交便十分欢喜,道:“是哪位姨姨?玉儿认识吗?”

  胤禛手却微微有些颤抖,可是神色未改,语气一如既往地道:“听你的意思,倒是不知道是哪位?”

  南宫霆瞅着胤禛平静的神色,不紧不慢地道:“是我姑妈,风若烟!”

  胤禛神色陡然大变,竟如一道霹雳击在心头,哑着干涩的嗓子道:“你说,是风若烟?她尚在人世?”

  [娃娃福晋:第044章初会妙玉]

  话说上回听到南宫霆的姑母风若烟亦随南宫霆进京,胤禛竟是如此激动难耐,有一种说不出的黯然神伤,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黛玉毕竟还是个孩子,哪里能明白他们到底说的是什么事情?况且胤禛亦从未提起过,竟和金陵的南宫家还有瓜葛。

  黛玉拽着胤禛微微颤抖的手,撒娇道:“四哥,你们在说什么?玉儿不明白。”

  说着疑惑地问道:“霆的姑母,不是应该姓南宫么?为什么却叫风若烟呢?好生奇怪。”

  南宫霆笑道:“这也有个缘故的,只因怕露了身份,故而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改名换姓,亦不住在南宫家了,所以对外面的人说已经死了。风若烟,不过就是姑妈的另一个名字罢了,说起来,除了南宫风是她的名字之外,余者皆是她随心所欲取的。”

  黛玉听了不免抱怨道:“这姓氏,都是爹爹所赐,怎么还有人能改来改去的呢?”

  说着兴匆匆地对胤禛道:“四哥,外祖母不过就是因为玉儿叫林黛玉,所以总是想叫玉儿住在老人家身边,那明儿玉儿也改名可好?改个名字,外祖母就不知道有玉儿了,玉儿也不用离开四哥了,好不好?好不好?”

  胤禛不觉一笑,道:“傻丫头,这名字难道竟还是能改来改去的?乖乖,不要想这些东西,风……风姑娘改名,原是有她的苦楚,哪里是你这小丫头的小脑袋里能想到的?难道你竟不愿意要四哥给你取的名字吗?”

  黛玉听了,立即大抱着胤禛的腰笑得娇憨:“原来玉儿的名字是四哥给取的,玉儿才不要改呢!”

  胤禛低头看着黛玉水嫩剔透的小脸,沉吟了片刻,方柔声对黛玉道:“玉儿,明儿里咱们家多几个人住好不好?”

  黛玉听了娇笑道:“四哥,这是你家啊,当然是由你做主了,要是再多两个姐妹一同玩耍就好了。”

  说着登时瞪大了杏眼,娇叱道:“不准有敏慧格格一样的人住在这里,不然玉儿回江南找爹爹去,不跟四哥住了。”

  说得南宫霆哈哈大笑,胤禛也忍俊不禁,笑得南宫霆扯动了伤口,“哎哟哎哟”怪叫起来,嚷道:“我的伤口!”

  黛玉粉脸生晕,羞得小手指使劲戳着胤禛,娇嗔道:“你们都笑话玉儿,玉儿不理你们了!”

  见黛玉抬足要出去,胤禛却抓着黛玉的小手,轻声道:“玉儿坐在一旁等四哥,回头还有事情要你去吩咐管家呢!”

  黛玉听了,虽不明白他为什么也要自己知道他们的大事,却还是乖乖地投身进胤禛平时处理公务的太师椅上,不过坐久了小肩膀会酸痛,便索性缩身窝在太师椅上,双腿微微蜷着,抚了抚裙摆上的褶皱,黛玉将小脸放在扶手上,晶莹剔透的眼珠子骨碌碌直转,小脸上堆满了俏皮灵慧,鬓边的一枝玳瑁梅花簪吐着一串小米珠,摇曳不停。

  瞅了黛玉一会儿,胤禛才问南宫霆道:“令姑母,什么时候到?”

  南宫霆笑笑,想了想,才道:“随后就会到的,只怕也就是在这两日了,不过,还带了一个小妮子来,想必也能顺了玉妹妹的意思,又添了一个女娃儿陪她玩耍。”

  胤禛眉头一皱,本来这三春暂住在这里,他心中已是十分不喜,不过也都是怕黛玉一个小女孩儿孤单,故而才由着三春陪着黛玉上学,如今风若烟却又带了一个女孩儿来,未免叫他心生不悦,他可不想堂堂禛贝勒府,尽是小女娃儿的居所。

  看到胤禛皱着眉头,南宫霆大概也猜测到了一些端倪,便忍不住笑道:“说来,这个小妮子,还是要叫你一声舅舅的。”

  胤禛听了一怔,随即淡淡地道:“既然如此,也罢了,只是倘若性情好尚可,若是性情和玉儿不合,爷亦不愿。”

  “竟是都拿着小玉妹妹来说,也好,她的名字叫妙玉,原也是姑苏人氏,只从小没了父母,遁入了空门,全是姑母教养长大,故而性情冷淡,倒是极冰雪伶俐的女孩子,模样也生得极好,文墨也极精通,只是未免忒矫揉造作,最是孤僻清高,很不喜欢别人打搅。说来,年纪倒是比小玉妹妹大了几岁,自然不会跟小玉妹妹生气。”

  胤禛略有些诧异地扬高了眉头:“是个小尼姑?”

  南宫霆说了一大截子话,正端着茶润口,听到胤禛这么问,不觉“扑哧”一口,将口内的茶都喷了出来,洒了一地。

  连声咳嗽了几声,南宫霆道:“说什么小尼姑的?妙玉原是带发修行,依然青丝万缕,可不是那些女秃驴。”

  胤禛若有所思,黛玉已经脆生生地问道:“霆,那妙玉,嗯,玉儿不知道要叫她什么啦,是要陪玉儿玩儿的吗?”

  南宫霆笑道:“是啊,小玉妹妹,你可愿意不愿意有个年纪比你大一些的女孩儿疼你?”

  黛玉欢喜地坐直了小身子,道:“玉儿好喜欢姐妹一同玩耍的,要是妙玉一个人孤孤单单,玉儿陪她玩儿!”

  胤禛咳嗽了一声,才对南宫霆道:“既然如此,回头就吩咐金佳去收拾院落,妙玉的就设成佛堂,你既然明白她性子,倒是你提点金佳一声也好。至于,风姑娘的房舍,就住在萱晖堂,你看可好?”

  南宫霆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便点点头,笑道:“住在你家里,我还有什么担忧的?随你安置就是了。”

  黛玉一旁听了,小脸上若有所思,萱晖堂?那不是?为什么四哥会让南宫霆的姑母住在那里呢?

  胤禛却没见到黛玉的沉思,只是问南宫霆道:“你进京的消息,没人知道,怎么竟会受了伤的?”

  南宫霆摸了摸鼻子,竟难得地红了脸,干咳了一声,才诺诺地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街上见到了有人欺压百姓,所以便动了手,本来以我的功夫,怎么可能受伤?只是为了救一个小丫头,才不小心挨了一道。”

  见他无意多说,胤禛也并不多问,点了点头,才看着黛玉问道:“玉儿在想什么?”

  黛玉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淘气地笑道:“玉儿在想,回头请管家伯伯怎么打扫萱晖堂。”

  南宫霆极为诧异地道:“管家伯伯?好家伙,什么时候金佳晋升为伯伯了?他也不过才三十岁而已。”

  黛玉挥挥小手,道:“管家伯伯是未老先衰,瞧,我怎么瞧着,管家伯伯都和坏伯伯差不多,不知道是坏伯伯吃的好东西太多,还是四哥饿到了管家伯伯?年纪差了这么大一截子,却在玉儿眼里一样,不过还是管家伯伯比坏伯伯好啦!”

  胤禛只是一笑,南宫霆却是一头雾水地问道:“什么管家伯伯?什么坏伯伯的?坏伯伯是谁?”

  黛玉小嘴里嘟囔一句,很是不高兴地道:“谁叫皇上伯伯要欺负四哥,只有坏伯伯是坏的,玉儿不要疼他!”

  说着便起身道:“四哥,玉儿去请管家伯伯办事去了!”

  见胤禛点头,她便开心地去找金佳士伦,唯独心中还存着那小小的疑惑,萱晖堂,为什么给风若烟住呢?

  四哥的额娘,不就是德妃娘娘吗?不过德妃娘娘不疼四哥倒是真的,似乎四哥就是他的亲生儿子啊!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不然她也不会上一次在承德的避暑别宫里说四哥是从她肠子里爬出来的。可是为什么萱晖堂只给风若烟住?还有,鬼影哥哥为什么要在外头呢?妙玉为什么该叫四哥是舅舅呢?

  这些谜团,一直萦绕在黛玉的小脑袋里,不过她也没去问胤禛,她怕会点醒四哥的伤心事儿。

  跟三春提起会有一个年纪比她们大一些儿的仙姑住在这里,别人也还罢了,唯独惜春最是欢喜,道:“会有佛经吗?”

  见惜春对佛门如此热忱,黛玉倒是不觉一怔,随即笑道:“妙玉是佛门中人,想必会携带不少佛经的。”

  惜春满意地点点头,道:“这就好了,在佛门中求取清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从前智能儿来,只能偷偷给我带她抄写的一二本佛经,字迹歪歪扭扭的,竟是像小狗爬出来似的,好生难看。”

  黛玉迎春等人正要劝她,却听得宜人掀了帘子进来笑道:“快去瞧瞧,果然那妙玉姑娘竟真是个标致人儿。”

  黛玉听了,忙与三春同到了正厅,果然见到一个白衣蒙面的女子携带着一个道姑正品着茶。

  那白衣女子也还罢了,浑身素色,虽有出尘之致,却未免太过素净,在富贵人家极是忌讳的。

  不过那个道姑倒是让黛玉等人十分欢喜,只见她和迎春差不离的年纪,只是身量高一些,一张瓜子脸,眉若远山,眼如秋水,身材亦是有些瘦削,可是却另有一种极为灵秀的气度,俨然闲云野鹤一般,十分清冷。

  那妙玉起身与黛玉等四人厮见,冷冷的一句话不说,倒是惜春拉着她的手问些佛门中的事情。

  黛玉却是动了动可爱的小俏鼻,扑到那白衣女子怀里,嚷道:“桃花姨姨好坏坏,改了名字都让玉儿不知道了。”

  白衣女子揽着黛玉娇软的身子,轻笑道:“好灵敏的小狗鼻子,原以为你不记得了,却还是记得的。”

  随后过来的胤禛听到这句话,不觉浑身一震,哑着嗓子问黛玉道:“玉儿你说,是桃花姨姨?”

  黛玉将头从白衣女子怀里钻出来,笑脸对着胤禛道:“四哥快来,是桃花姨姨哟,玉儿闻得出来,可是桃花姨姨好坏。”

  [娃娃福晋:第045章西窗共话]

  知道桃花夫人便是南宫风,风若烟,胤禛不免有些埋怨知晓事情的林如海夫妻,竟不告诉自己。

  至少她依然活在人世,已是一件极大的幸事,想到此处,胤禛便上前大礼见过桃花夫人,却让南宫风闪身避开,淡淡道:“四爷贵为皇室贝勒,更该明白膝下有黄金的道理。风若烟不过一金陵商贾之女,不敢受贝勒爷如此大礼。”

  胤禛心中一酸,明白桃花夫人是不想让三春这些外人知道其中的事情,只得忍住心中的酸苦,站直身子,神色亦是淡淡地说道:“玉儿已经吩咐管家将房舍收拾好了,只要吩咐人将夫人的行李搬进去便妥当了。”

  桃花夫人点点头,却低头柔声问黛玉道:“玉儿,姨姨住在哪里?”

  黛玉歪着头看着胤禛眼中一闪而过的伤痛,心中也情不自禁地疼起来,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难道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事情吗?好半日才对桃花夫人道:“四哥让管家伯伯吩咐人打扫了萱晖堂,姨姨就住在萱晖堂好不好?离玉儿很近哟!”

  听到萱晖堂三个字,妙玉诧异地送来疑惑的目光,三春亦是如此,毕竟萱草谓之母亲之花,萱晖堂,顾名思义,必定取自萱草春晖之意,亦是显而易见是胤禛预备了与母亲住的房舍,且黛玉原是住在主院,离长者正院最近。

  桃花夫人淡淡地道:“我和妙玉不过就是来暂住的,怎能住在正房大院?”

  说着对胤禛道:“四爷吩咐人给妙玉设一个佛堂与她住就罢了,我跟玉儿一同住,也好照应她。”

  胤禛一怔,想起黛玉年幼丧母,如今有桃花夫人陪着也好,便道:“既然夫人立意已决,那便烦劳夫人多照应玉儿了、”

  桃花夫人点点头,话不多,神情也是冷冷的,唯独对黛玉倒是温柔慈和。

  黛玉见桃花夫人要住在自己院落里,心里也很是喜欢,想起未能陪着自己长大的娘亲,又不由得有些黯然,只因怕人笑话她,急忙便去吩咐人打扫收拾,在桃花夫人眼中,宛然就是当初贾敏料理家务的形容,也顺便将三春和妙玉都叫去玩耍,唯独妙玉冷冷地道:“你们去罢,我宁可这时候多看几本佛经。”

  因妙玉的佛堂是早就收拾好的,且南宫霆更是告诉黛玉妙玉怪癖冷漠,故而黛玉也不在意,只叫慧人送她过去,

  黛玉本意是要桃花夫人与胤禛好好说会话的,毕竟她看到似乎四哥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但是桃花夫人却甚为冷淡,只跟胤禛说了一声,便径自回房,从头到尾,胤禛都不曾与她多说一句话。

  见到胤禛难过,小黛玉自然是心里也疼,更何况胤禛身上还带了伤。

  才进了胤禛房里,便见胤禛独自坐在西窗下,神色淡漠地看着窗外的黄花满地,秋菊披霜。

  黛玉自己素来怕冷的,虽然秋日,却已穿了夹衫,故而取了一件披风给胤禛披上,便挪身坐在椅子的扶手上,小脸凑到他跟前,眨着眼里的水波,见他脸色冷硬,不觉呐呐地道:“四哥,不难过哦!”

  胤禛眼神竟如荒漠中的野狼一般,孤单寂寞,更有一丝深重的伤痛,原本黑白分明的利眼,此时却布满红丝,听到黛玉的话,心神陡然一震,伸手将黛玉抱在膝上,将头放在她纤细的小肩膀上,闻着她身上依稀还残存着幼时的淡淡奶香。

  黛玉小手勾着胤禛的腰,软软地道:“四哥大大,不哭哦!”

  胤禛喉间咕咚了一声,黛玉似乎听到了一声哽咽,不觉心中更痛,从小到大,她何曾见过四哥流过一滴眼泪?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眼瞅着夕阳渐沉,云霞满天,似有无数的霞彩流光溢满室中,可是却掩不住那悲伤之意。

  闻得大雁南归之声,再看空中点点掠影,更增了十分的寂寥,万分的凄凉。

  “玉儿,你说,为什么,他们都不要我呢?”沉寂良久的嗓子,比初听到南宫风尚在人世之时更为沙哑,充满苦涩之意。

  当年,到底又是什么样的事情?以至于今日的这种景况?这些,又都是谁的错呢?

  黛玉眉头一蹙,凶悍地嚷道:“别人不要四哥,玉儿就讨厌谁!玉儿要四哥,四哥不哭,玉儿要哦!”

  见胤禛如此,黛玉迟疑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四哥,桃花姨姨,是四哥的娘娘吗?”

  胤禛一怔,却并不言语,良久才问黛玉:“玉儿,你怎么这么说?这样的事情,可不是轻易能说的。”

  既然是康熙想瞒着天下人的事情,那么就不能轻而易举宣之以口。

  黛玉轻叹一声,小脸挪到胤禛眼前,道:“别人虽不明白,可是玉儿跟了四哥好久好久呢!四哥愿意给玉儿解惑吗?”

  说着伸着粉嫩晶莹的小手指在胤禛跟前掰着,道:“德妃娘娘不疼四哥,很疼十四阿哥,可是她却又说四哥是她养的,也许是因为四哥从小是在佟佳皇后身边养大的所以如此;坏伯伯对四哥凶,可是皇家不可能有瞒天过海一说,坏伯伯也不可能养别人的儿子。因此,四哥一定是坏伯伯的儿子,且模样生得很像。”

  见胤禛点点头,黛玉语气登时又高扬起来,添了一抹俏皮:“可是,鬼影哥哥是四哥的兄弟,偏生不管是德妃娘娘,还是坏伯伯,似乎都是不知道的;南宫哥哥是金陵人氏,怎么能和咱们是一家人呢?妙玉怎么要叫四哥是舅舅呢?四哥要将萱晖堂给桃花姨姨住,为什么呢?难道,桃花姨姨是四哥的娘娘,所以桃花姨姨认得玉儿娘娘,鬼影哥哥在玉儿家里长大?”

  说到后面,不由得声音越说越小,眼儿不断地看着胤禛的神色,生怕自己说得不对他会不高兴。

  听了黛玉将疑惑一一说出,胤禛却始终不曾言语,长叹了一声,瞅着黛玉泛着淡淡粉色的小脸,道:“这些事情,世上真真切切全部都知道的,又能有几人呢?皇阿玛掌控天下,却偏生竟不知道也有他掌控不了的事情。他算尽天下,却不知道,娘亲依然活在人世,生生地剥离了我们的母子之情。”

  说到这里,黛玉立即弯起小嘴,道:“就是就是,四哥说的都是对的,坏伯伯这样坏,就是不要听他的!”

  胤禛笑笑,凝视着黛玉的小脸,才轻声道:“从小,我跟着佟佳额娘,在十一岁佟佳额娘去了,德额娘却始终不愿意教养我,或许这就是天生的骨肉之情,冥冥之中,她就已经不愿意认我这个儿子。后来,也是无意之中,我才得知,我竟非德额娘所生,只是为什么德额娘竟似不知道我不是她的儿子,这件事情,也许,只有皇阿玛知道了。”

  黛玉瞪圆了眼珠子,难掩诧异地道:“原来桃花姨姨,真的就是四哥的娘娘?玉儿没有猜错了?”

  胤禛轻轻地点点头,瞅着黛玉虽然早已预料却依然不敢置信的小脸,苦笑道:“当日里我从你爹爹口中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比你可是更为惊诧之极,那时候,我常常在想,到底我的母亲生得是什么模样,若是见到了我,会不会将我揽在她的怀中任由我撒娇,可是如今,却是这般景况。是不是,娘亲不肯认我?”

  想起桃花夫人对自己神色淡淡的,胤禛心中不觉又是一痛,自然自语道:“听影儿说,她时常念着我,可是为什么见了,却又如此生疏呢?我一生之中,从未曾能在额娘怀里撒娇,听听额娘软软的江南口音。”

  见到胤禛依然如此斤斤计较这件事情,黛玉自然也替他难过,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忽而想起幼时的事情,迟疑了好一会,才呐呐地道:“正如四哥以往说的,天底下哪有一个娘亲不肯亲近自己的孩子呢?桃花姨姨很疼玉儿的,一定也疼四哥,不然的话,也不会趁着四哥在玉儿家里的时候,姨姨过来了。”

  见胤禛脸上颇有不以为然之色,黛玉道:“四哥,玉儿以前有听娘娘说起过,姨姨很少到玉儿家里来找娘娘的,都是娘娘到桃花坞去找姨姨,自从四哥住在玉儿家里以后,姨姨总是找些由头来找娘娘,若不是知道四哥在玉儿家里,姨姨怎么会过来呢?那一回,明知道四哥在厅中的,姨姨才会从外面过的。”

  软软嫩嫩的声音,竟如炎热之夏中的一股冰泉,让胤禛烦躁的心情反而平复了下来,脸上若有所思。

  看到胤禛脸色和缓,黛玉的嘴角弯了弯,娇笑道:“四哥,管家伯伯最是夸赞四哥冷静自如的,今儿可是不成的哟!”

  胤禛弯起手指轻叩着黛玉秀额,道:“小丫头,笑话四哥。”

  黛玉偎在他胸膛上,眯着眼弯着嘴甜甜地道:“玉儿才没有笑话四哥,玉儿是在安慰四哥。”

  说着想了想,嘟囔了一句道:“姨姨不会讨厌四哥的,想必是姨姨讨厌坏伯伯罢!”

  坏伯伯就是坏啊,瞧,连姨姨都恨他。

  “我怎么能不恨他?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寝他的皮!”

  桃花夫人当年的话,犹在耳畔,不啻夏日寒霜,虽不明白当年到底是什么事情竟叫母子分离,但是,失去儿子,却是一个母亲最彻骨的疼痛,会衍生更深的恨意,或者,恨的,就是这件事情罢!

  [娃娃福晋:第046章初至贾府]

  虽然住在禛贝勒府,但是妙玉却依然深居简出,桃花夫人亦然,对别人仍旧是清清冷冷的,疼黛玉却是入骨,让年幼丧母的黛玉,此时终于有了回到娘亲怀中的喜悦,每日每刻都依偎在桃花夫人的怀里撒娇,让胤禛很是嫉妒。

  只是不知道是嫉妒自己的娘亲疼玉儿,还是嫉妒玉儿亲近自己的娘亲。

  展眼已是八月十三,果然贾母打发人来接三春和黛玉回去,想一家团圆过个中秋。

  黛玉皱着小脸儿,偎在桃花夫人怀里闷闷出声道:“姨姨,玉儿不要去,玉儿要陪四哥和姨姨,还有影子哥哥。”

  桃花夫人面上依然掩着层层的白纱,即使如此疼爱黛玉,且衣食皆在一处,黛玉亦不曾见过她的容颜,只是她浑身充斥着温柔祥和的慈爱,让黛玉忍不住又往她话里钻了钻,有娘的孩子,真好啊!

  柔软的手轻轻抚摸着黛玉,桃花夫人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道:“好,咱们一家人过团圆,不用理会他们。”

  那个荣国府啊,是用敏姐姐换来的富贵,他们凭什么还能算是黛玉的家人呢?

  正在这时,三春姐妹已经妆饰好了,齐来告辞,亦将随用东西皆已先吩咐人送回贾府了。

  黛玉坐在桃花夫人怀里,忙起身走到三春跟前,拉着迎春的手道:“二姐姐,明儿闲了,可要过来陪玉儿玩儿。”

  迎春柔声道:“我们去了,妹妹在这里,倒也清净一些儿,我们都是外人,且这是皇子府邸,我们本不该打搅才是。若是明儿里,妹妹素日里烦闷了,到咱们家里走动一两遭儿散散心,老太太也欢喜,更不用时时刻刻嘴里心里念着妹妹了。”

  到底迎春年纪大些,这话说得极是有理,既不委屈黛玉一定要去贾府,亦不抹掉贾母的意思,非当初探春说话可比。

  桃花夫人只是闲散地倚着窗子,一句话亦不曾说,只是心里却不免对迎春另眼相看了一分。

  惜春却直言笑道:“林姐姐不去才好呢,家里横竖也不过就是那么些人,不过就是那么些事儿,一家子下人没个眉眼高低的,没的嘴里胡言乱语倒是让姐姐烦心。明儿闲了,我只管借着来找姐姐的名儿,倒是找妙玉师父论禅才是正经。”

  黛玉听了忍不住一笑:“倒是借见我之名,行论禅之实。妙玉也不跟我们亲近,你们能说到一处倒好,姨姨也放心。”

  惜春摆摆手,道:“这是自然,我倒是觉得贝勒府更干净些,只我们是外人,原就是不能久住的。”

  说着便拽着欲言又止的探春,叫了迎春一声,径自就往外走,也不要黛玉相送了。

  瞅着三姐妹身量各一但曼妙一致的背影,桃花夫人淡淡开口道:“倒是三个极难得的女孩子,皆是极灵秀的,就是皇家的公主郡主,只怕也没有几个能及的。迎春虽弱,却胸中有丘壑;探春虽强,却心中有私心;唯独这个惜春,性情太冷僻了,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什么情分都能舍下,有些像妙玉,也许是因为她看得太透了,所以甘愿有入空门求清净之意。”

  黛玉虽明白,倒是不怎么在意,毕竟那是别人家的事情,且自有家人来疼爱,如今她的事情,是四哥啊!

  看着黛玉粉粉的小脸,桃花夫人忽而一笑,这一笑,如同外面的梧桐枯叶落地,有着几许凄凉。

  “傻丫头,虽然你很不想去贾家,但是,有时候,很多事情,都是避不开的,你越是想避开,那么纠缠得就越深。”

  黛玉不解地看着桃花夫人,她美丽的秋水中荡漾着黛玉所不能及的深邃和智慧,那是日积月累下来的,非聪颖可比。

  桃花夫人手指在黛玉粉腮上轻轻一弹,笑道:“你外祖母年老丧女,疼你之心,自然是可昭明月,但是,也未尝不是有着一份私心夹杂在其中,这些不用我说,你自然是心中明白的。但是,玉儿,你也要记得,有的时候,你越要推辞,那么她就越想将你留在身边。”

  黛玉偏头想了想道:“玉儿似乎有些明白了,就是欲擒故纵是不是?”

  说着娇笑着搂着桃花夫人的脖颈,道:“姨姨好坏呢,让小玉儿使兵法之计!”

  点着她的小俏鼻,桃花夫人语音中带着微微的笑意,道:“孺子可教也。”

  黛玉伸手揉着小鼻子,撒娇道:“姨姨和四哥一样,最爱摸玉儿的小鼻子。”

  “你啊,就是个可爱的小狗鼻子,也不管认得不认得,只管闻出来。”

  搂着黛玉在怀里,桃花夫人笑得很是开怀,很贴心的女娃儿,真是敏姐姐的福分,亦是胤禛的福分啊!

  想起消息说康熙始终只中意那拉氏家族的敏慧格格,桃花夫人嘴角泛着冷意。

  黛玉轻轻打了个呵欠,道:“等玉儿挑了时候,就去拜见外祖母罢!”

  桃花夫人只是点点头,再低头看时,黛玉已经睡熟了,粉嫩如蜜桃的小脸,愈加似乎滴得出水来。

  微微带着一丝寒气的秋风透过纱窗,似有一丝凄凉,却又掩不住这似慈母似娇儿的融融暖意。

  胤禛静静地立在窗外,素日冷漠的眼神,此时竟充斥着极暖的意思,瞅着他这一生之中,最最重要的两个女子。

  娘亲看似冷漠,却处处为他考虑得极其周全,纵然这是自己的府邸又如何?到底还是有人忌,保不住府里就是有外面各处的眼线,娘亲和妙玉以姑苏人氏的身份出现,娘亲又换了名字,倘若不如此,也许此时,皇阿玛已经得了消息。

  男儿精通兵法又如何?皆瞒不过娘亲的一颗七窍玲珑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男儿亦不及她。

  以往,总是怨恨父亲不疼,母亲不爱,此时,他却觉得他竟是世上最幸福之人,至少,他有娘亲在此,心里疼他;他有兄弟为伴,心中敬他;还有那个娇小玲珑地小人儿,娇憨顽皮让他古井无波的心泛着阵阵的涟漪。

  听着黛玉睡梦之中细细地娇喘之声,胤禛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这个小丫头,知道自己在外面,便在娘亲跟前装睡呢!

  如此贴心可爱的娃儿,怎么怨得别人疼她?

  黛玉闭着眼睛,眼皮下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可巧竟让桃花夫人一眼瞥见来,忍不住笑着拍拍黛玉地小脸蛋,道:“小丫头,长了几个胆子了?在姨姨跟前装睡呢?快起来,姨姨打你屁股。”

  黛玉翻身钻进桃花夫人怀里,杏脸生晕,微有愠色,抱怨道:“四哥平日里最凶最聪明了,怎么如今就像咱们家的阿黄一样听话呢?姨姨说不见四哥,四哥就不进来啦?玉儿还要见四哥呢!”

  阿黄就是禛贝勒府里的一条大黄狗,很是听话,常常围着黛玉转悠,想吃辟邪吃剩下的肉块。

  桃花夫人格格一笑,抚摸着黛玉道:“今儿是十三,明儿是十四,玉儿去拜见你外祖母一回可好?”

  黛玉不解地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满是问号地道:“很快就十五了,玉儿要和姨姨四哥影子哥哥一同过中秋。”

  胤禛抬步进来,亦坐在床沿,柔声道:“娘亲考虑得很是周全,以往我很少在意这些人情礼节上的事情,倒是我不曾考虑周到的。虽然不想你过去,但是你和贾老太君地血缘之亲却是抹杀不掉的,你年幼不懂事倒好,只是你如此聪颖伶俐,若是不去,未免让人有机可乘说你不孝。”

  黛玉叹了一口气,像小大人似的道:“好罢,玉儿最乖了,就听姨姨和四哥的话。”

  眼珠子陡然滴溜溜一转,随即道:“为什么是明天呢?今儿不是更好?虽然姐妹们刚回去,可是她们终究并不是明堂正道来接玉儿的,玉儿不去倒也是在理的。今儿玉儿去,就是拜见外祖母,又不是让他们来接的,意义大大的不一样。”

  胤禛看着桃花夫人,桃花夫人点点头,道:“玉儿这话也有理,既然如此,今儿去倒也好,若是贾老太君留你,也好有缓和的一日,住一日,与她脸面上好看一些,她日后也不会说什么了。只是,不管如何,明儿必定得回来,咱们预备过中秋。”

  胤禛道:“孩儿这就去吩咐人预备拜礼,和出门的车轿等物,也让金佳另行派些可靠的家人陪着去。”

  外面的事情胤禛吩咐好了,这里黛玉亦已换好了出门的衣裳,因同桃花夫人偷笑道:“玉儿家里穷得很,没有银子,也没有几个家仆,若是带了极多的人去外祖母家里,倒是让人说咱们家的人去白吃白喝了,因此只雪雁和王嬷嬷陪着玉儿去就是。”

  故而只带了雪雁和王嬷嬷,桃花夫人到底不放心,派了慧人和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丫鬟风月一同去。

  黛玉递上的拜帖是以禛贝勒府的名义,贾母原本正在闷闷不乐三春竟不曾接到黛玉过来,这时候黛玉亲自登门拜见外祖母的消息传进里头,不觉喜笑颜开,急忙带着邢夫人王夫人凤姐三春等人齐迎出了大厅。

  原本就是逢家国大事,乃至于朝廷圣旨降下方才打开正门,家常出入,皆从角门,就是王府贝勒府亦是如此,故而此时的贾家正门不开,黛玉亦只是她的外孙女,自然不用如此的排场,便是从角门出入也不算怠慢的,偏生今儿是禛贝勒府的帖子,谁敢怠慢?因此黛玉地轿子从正门一径沿着甬道到了正厅前方才落下。纵然有人不服,也是无济于事。

  [娃娃福晋:第047章初会纨兰]

  轿子停在正厅前,雪雁掀起帘子,黛玉扶着慧人的手款款下轿,逶迤上前,一双妙目顾盼之际,只觉得此处锦绣灿烂,华丽有余,沉稳不足,比之朴素淡雅的禛贝勒府,此处更有一种尘世的浮华之美。

  黛玉素知贾家虽是旗人包衣,骨子里却还是以是汉人的千古文化为荣,皆依汉人礼数,虽然如此,却也有极多的风俗,穿衣妆饰用饭等等,却皆又随旗人风俗,黛玉却从小跟着胤禛长大,故而骨子里倒是有些旗人的豪爽大方,不免有些小心翼翼。

  不等黛玉上前见礼,贾母已经颤巍巍到了跟前,一把搂在怀里,呜呜咽咽提着贾敏哭个不住。

  见贾母口口声声都是贾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心渲染得众人都情不自禁地涕泣起来,王夫人等忙上前劝慰,笑道:“好容易大姑娘回来,外面有风,还是进来屋子里说话才是,别冻着大姑娘。”

  贾母连连点头,拉着黛玉的手就往自己房中走去,一面走一面笑道:“正是,可别冻着玉儿。”

  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以及丫鬟仆妇们簇拥着进屋,许是人多的缘故,围得是水泄不通,一阵浓郁的胭脂花粉味道,让黛玉小鼻子里痒痒的,又不能失礼,只得拿着手帕掩口,装作咳嗽,却不料这举止在众人眼中,竟是怯弱不胜。

  好容易进了屋中,丫鬟们多已退下,贾母攥着黛玉的手给她引见了邢夫人王夫人与李纨。

  黛玉一一拜见,一双明眸凝视着一身淡素妆饰的李纨,笑道:“这是大嫂子罢?果然是有嫂嫂的风范。”

  听了这话,凤姐忍不住笑道:“这可也奇了,难不成,我竟不是嫂子了不成?才进了这门儿,就先只顾着认大嫂子。”

  凤姐因去了几次禛贝勒府,故而与黛玉极熟,贾母却笑道:“你不过也就是一个泼皮破落户,哪里能跟你大嫂子这样的老实厚道人比的?幸而玉儿只认得珠儿媳妇,若是认得你,还指不定得让你搂去多少东西去!”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李纨笑意虽淡,却不免细细打量着黛玉,心中暗自赞叹不绝。

  见三春皆与黛玉极热络,贾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邢夫人也只笑着看着,并不吱声。

  王夫人想了想,问凤姐道:“月钱可发了下去了?大姑娘来了,一应月钱使费,也都和姑娘们一样。我吩咐你给大姑娘裁衣裳的缎子你可预备好了?趁着姑娘来,叫婆子们来给姑娘量量尺寸。”

  风月跟着桃花夫人,素来厌恶贾家的虚伪,亦瞧出了王夫人隐隐有显摆自己管家之意,便款款上前行礼笑道:“多些二太太的好意了,只是我们姑娘年纪小,衣裳已经极多了,家常自有贴身的丫头来亲手做活,况且素来不穿外面女工上的人做的衣裳,太太就不用吩咐外面的婆子来给姑娘量尺寸了,姑娘最厌这些不干净的婆子碰她。”

  王夫人神色有些尴尬,却丝毫不动声色,笑道:“小女孩儿家,原都是极爱干净的,也罢了。只是我如今管家,自然是不能怠慢了大姑娘的,该预备给大姑娘的东西,都是按着规矩,自然是一丝儿不能少了的。”

  黛玉倒是一怔,心中不免有些疑惑,王夫人此言,自然是昭然她管家的身份,可是为何不是大舅母管家?

  忽而目光一转,却见到邢夫人神色有些讽刺,李纨低头,神色却也是淡淡的,一颗小心儿不觉转了几转,已经有些明了了其中的尴尬,想来是二舅母管家,却又让凤姐来管家,所以邢夫人和李纨心中都有些忿恨不平之意。

  贾母却似没能看到,只拉着黛玉笑道:“可巧,也到中秋了,咱们一家子倒是能团圆了。”

  看着贾母如此喜悦的神色,黛玉倒是不好推辞,想了想,才笑道:“玉儿从小都是四贝勒养大的,如今他身上有伤,京中万岁爷又不在京中,玉儿竟不能单留着四贝勒独自在家过中秋,故而,倒是辜负了外祖母的意思。”

  听了黛玉款款的话语,贾母不觉也有些失望,却并不露丝毫,毕竟四贝勒贵为皇子,与他有些瓜葛,家里的大树便多了一株,便笑叹道:“到底是我的玉儿,难得有此心,倒是让外祖母也不好强硬留着你在家里过节了。”

  说着又笑道:“虽不能过节,好歹陪着外祖母过一晚,明儿再回去罢。”

  黛玉笑着点点头,总算是放心了,倒是也不觉敬佩起贾母拿得起放得下,万事心中皆有丘壑。

  惜春见黛玉并不喜欢与这些人交接,便拉着黛玉笑道:“姐姐,前儿我们在贝勒府的园子里玩儿,今儿你也要瞧瞧我们的园子,我还特地吩咐人做了一架秋千,倒是好玩得很。”

  贾母听了亦笑道:“倒是你们小女孩子去玩儿罢,没的陪着我这老太婆沉闷得很。”

  惜春也不等黛玉推辞,已拉着她到了园子里,果然处处雕梁画栋,各种构筑皆以金为主,红绿蓝三色为辅,重墨浓彩,更觉得华丽中有一种沉闷肃穆,不比黛玉的院落里处处透着淡雅活泼。

  惜春荡了一会儿秋千,见黛玉一径沉思,便娇笑道:“林姐姐,你想什么呢?”

  黛玉笑道:“我在想,怎么不见大嫂子和兰儿?我很是想见兰儿呢!”

  惜春听了这话,跳下秋千,俏皮地歪着头看黛玉,笑道:“我以为姐姐是很想见宝哥哥呢,却原来竟是兰儿!”

  黛玉奇道:“你这话有些不对劲,为什么想要见宝哥哥?”

  惜春皱着小脸,因带着黛玉往李纨住处去,才笑道:“谁都知道宝哥哥是老祖宗的心肝儿肉,哪一个不是来了都先想见宝哥哥的?却惟独姐姐一声儿不曾在外祖母跟前提起过他,我自然是好生奇怪。”

  黛玉又是好气,又觉得好笑,更是跌足叹道:“真真你这嘴,说的都是什么话?不过就是一个表兄罢了,我们都是女孩子家,怎么能提着要见他?我倒是想见见兰儿,这孩子好不可怜见的。”

  忽而风声过,只听得几个丫头吓得作鸟兽散,叫道:“有狮子!”

  黛玉拧起眉头,盯着从墙外窜进了自己跟前的辟邪,过去抚着牠嗔道:“我好好儿在外祖母家,你来吓人呢?”

  辟邪亲昵地在黛玉身上蹭了蹭,哼,牠是护主灵兽,岂能离主?

  丫鬟们惊魂未定,瞅着庞大凶悍的辟邪,都道:“这狮子,怎么单听姑娘的话儿?竟不凶的?”

  黛玉得意地摸着辟邪的头,道:“别瞅着我的辟邪很乖,牠可凶着呢,你们可也得仔细着些儿,咬人可厉害着!”

  别人听了倒也并不在意,唯独有宝玉的丫鬟珍珠,已更名为袭人者若有所思,想起那年咬了宝玉屁股的狮子来。

  不觉细细打量起黛玉,只见她年纪虽小,可是举止款然有致,清幽淡雅中有一种雍容大气,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态度,让人一见倾心,虽然此时年纪比那时候倒是大了许多,可是大概相貌却还是认得出来的。

  黛玉随即嘟着嘴问惜春道:“大嫂子住的竟是离外祖母极远么?”

  惜春瞅着辟邪几眼,见黛玉随意侧坐在辟邪身上,不觉有些儿羡慕地道:“还远着呢,这狮子,我可能骑着一会儿?”

  黛玉一怔,随即笑得更有些得意,有些孩子气地道:“辟邪是灵兽,终身中一主,从来不肯让人近身的。”

  听了黛玉的话,惜春自然是大失所望,恨恨瞅了几眼高傲的辟邪,不满地走着陪着黛玉骑着辟邪,到了李纨院落里,也不用丫鬟通报,惜春便嚷道:“大嫂子,林姐姐骑着狮子来找你和兰儿呢!”

  可巧李纨也刚从贾母房里回来,忙出来堆笑道:“难得林妹妹才过来,就来瞧我和兰儿,快些进来。”

  一张素雅淡漠的脸上,对辟邪倒也没什么惧怕之色。

  黛玉滑下辟邪身子,笑道:“难得来一遭儿,心里倒是想见见兰儿,所以来瞧瞧。”

  李纨让进了屋内,寒暄后一时落座,外面自有风月雪雁等看着辟邪,生恐这头神兽见谁不顺眼竟给了一嘴。

  听黛玉要见兰儿,李纨忙命奶娘抱了贾兰出来,却是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小子,约有二三岁年纪,骨溜溜的眼珠子正好奇地看着黛玉,一双胖嘟嘟的小手就要去抓黛玉发髻上垂下的流苏,黛玉瞧了亦是十分喜悦,这个,才是和她有血缘之亲的侄儿呢!

  见黛玉跃跃欲试地想抱着贾兰,李纨不觉一笑,道:“妹妹这么小的年纪,怎么能抱兰儿?兰儿虽小,可身子沉得坠手。”

  黛玉哀叹地拍打着自己的小手背,道:“什么时候我长大了,一定要抱抱兰儿,这可是我亲表侄儿呢!”

  李纨微微一怔,笑容中却不免带着一丝苦涩,幸好屋内唯独李纨的两个贴身大丫鬟服侍着,惜春年纪小,自然不解。

  黛玉自悔失言,忙以别话岔开,笑道:“我瞧兰儿肥头大耳的,如今只是一朵兰花苞儿,等盛开了的时候,必定香远益清。”

  说着叫慧人取了东西送与贾兰,算是表姑姑见侄儿的表礼。

  李纨见慧人捧上来的东西都是小孩儿的金项圈、金锁、几匹上色尺头,并不是十分出众,可是这些年也并没有谁登门的时候有贾兰的表礼,再想起上一回的礼物中贾兰最是丰厚,不觉心中更是一暖,便忙道谢了。

  这些东西自然不是黛玉的意思,皆是家里桃花夫人或者胤禛吩咐慧人打点好的,只需她送出就是了,便也随口笑道:“嫂子要谢,还是谢别人,这些东西我原也是并不在意的,什么东西好不好我也不知道。”

  正说着,忽而听到外面辟邪一声呼啸,紧接着就听到一声小孩哭啼之声,李纨和黛玉急忙出去瞧个究竟。

  [娃娃福晋:第048章却是三爷]

  李纨和黛玉等人出来,可巧瞧见几块山石后面滚出来一个泥猴儿似的孩子来,给辟邪吓得瑟瑟发抖,抱头蹲在那里哭泣。

  雪雁忙迎上来道:“辟邪原是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的,偏生发觉有生人在山石后头,故而叫了一声,吓着了!”

  说着上前将那孩子扶过来,不想竟不是别人,却是贾政第三子,赵姨娘所出,探春的同胞兄弟,名唤贾环者。

  见贾环浑身肮脏,满面污秽,黑眉乌嘴的岂能与凤凰蛋儿宝玉相提并论?几个丫鬟窃窃出声,皆是取笑之意。

  李纨却不免叹了一口气,瞪眼瞅着丫鬟斥责道:“三爷虽不好,到底是个爷,由着你们取笑的?明儿再见一丝没礼数,吩咐链二奶奶撵了出去!你们都是怎么看着的?由着三爷到处乱钻?竟藏在了咱们的山石后头,若是磕碰着了,可仔细你们的皮!”

  听了李纨的话,黛玉奇道:“是环儿兄弟?怎么活似小时候淘气的我呢?竟活脱脱一个泥猴儿!”

  惜春取笑道:“难不成小时候的林姐姐,竟也是这般淘气的不成?”

  黛玉略有些得意地笑道:“这有什么?小时候总有四哥替我收拾,玩够了就自然是干干净净的。”

  李纨已经将贾环叫进了屋中,一面吩咐人给他擦洗,一面说落道:“你也该有些个尊重了,别到处乱钻,让人厌恶,瞧你,成了什么模样了?怎么没有奶娘丫头跟着的?弄得一身泥泞,倒是让你林姐姐笑话。”

  贾环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偷眼瞅着一旁仿若仙子下凡似的黛玉,才住嘴不哭了,只抽抽噎噎打嗝。

  黛玉递过一方绡帕子,刮着脸颊羞他道:“不过就是辟邪叫了一声儿,瞧你还是男孩儿,竟吓得哭成这个模样!”

  贾环挺起胸,道:“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我才不是给辟邪吓哭的!”

  众人见他如此滑稽的模样,都是不由得扑哧一笑,黛玉却歪着头瞅着他,然后扯着李纨的衣袖问缘故。

  李纨叹道:“你瞧我们这里冷冷清清的,也该明白一些儿了。这环儿虽是三爷,只养他的是赵姨娘,素来都是道三不着两的,为人又极粗鄙,每每生事惹人厌烦,且也不能好生教养环儿,净往狐媚子下流走,老太太也很不待见的,这些下人,那一个不是往高处走的?自然奉承他也不如宝玉。”

  黛玉眉头微微一蹙,轻声道:“原也不是我这个外人能说什么的,只是有些疑惑,虽看不惯极多王孙公子皆三妻四妾,却也皆是司空见惯之事了,但是到底按着大清律令各家规矩,庶子庶女应由嫡母教养的,三妹妹都在外祖母跟前养活,舅母也待她极好,却如何环儿倒是赵姨娘养着呢?难道舅母竟是不曾待他如宝哥哥一般教养的?”

  听了黛玉的话,李纨不觉莞尔一笑,因将丫头都遣退到了外面,才瞅着贾环一眼,叹道:“傻妹妹,真个儿是傻了不成?三丫头是个女孩子,将来是人家的媳妇,又分不到贾家的一丝儿家业,太太有什么忌讳的?环儿是个男丁,和我们兰儿一样,都是能得了家业的,太太岂有不忌讳的道理?”

  贾环哼了一声,虎灵灵的大眼倒是很有精神,气鼓鼓着一张脸道:“我才不稀罕贾家的家业!”

  李纨和黛玉惜春都是一怔,贾环红着眼眶呢喃道:“我只要姨娘疼我,只要三姐姐也能疼我一疼。”

  这种渴望亲情的神色,让李纨不觉心中一酸,对黛玉轻声道:“这也是了,老爷素来不管这些,便是对宝玉也是呵斥不停,更何况环儿?太太又不待见他,姨娘呢,为人又是没见识的,又处处对他耳提面命恨宝玉抢家业,唯独能教养他的就剩下三丫头了,偏生三丫头自己都顾不过来了,哪里还顾他?”

  贾环忿恨不平地道:“她才不会多看我和姨娘一眼,只顾着讨老太太太太欢喜,满眼里就只有宝玉,才没我们娘儿两个!”

  听了贾环这怨毒甚深的话,黛玉不觉微微一怔,李纨和惜春都是苦笑,这已是司空见惯之事,也没什么稀奇了。

  李纨对黛玉道:“三丫头就是太要强,总嫌姨娘失了身份,处处闹腾,又见太太不待见环儿,故而远着姨娘和环儿。”

  听了这话,黛玉心中对贾环倒是怜悯之极,想了想,瞅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了两岁的孩子,对李纨笑道:“素云:玉不琢不成器,环儿年纪还小,将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大嫂子若是略疼他些儿,与兰儿一同长大,倒是不失为一件好事。”

  李纨却摇头道:“若说为人处事,本就该多疼他一些也无碍,只是,妹妹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事情,连三丫头都远着,我和兰儿娘儿两个都顾不得自己了,哪里还能顾得别人的事情?若是再帮衬着环儿,还不得给……”

  说到这里,急忙咽了下去,不敢再说了,心中的苦涩,却更深了一层。

  贾环瞪着两只乌黑的眼珠子道:“我也不要大嫂子疼我,我有彩云姐姐疼我呢!”

  听到贾家如此错综复杂的纠葛,黛玉倒是不好说什么,毕竟权势富贵面前,杀了自家人的都有,更何况仅仅是排斥呢?

  忽而看到贾环腰间带着一个红色荷包,绣着五色云纹花样,十分精致,不觉问道:“这是谁给你做的?倒是精致得很。”

  贾环拈起荷包,脸上红红的有些兴奋,道:“这是彩云姐姐给我做的。”

  李纨素知彩云是王夫人房里的丫头,便笑问道:“彩云怎么给你做这个了?素日竟不曾见过的,倒是好工夫。”

  贾环笑道:“前儿瞧见宝玉穿了一双鞋好生精致,真真是费了好些工夫,正好太太问,姨娘才知道是三姐姐给做的,见我心里羡慕,所以彩云姐姐就悄悄做了这个荷包塞给我,我好生欢喜的。”

  见到一个荷包就能让贾环如此喜悦,能让他如此感激,在座的李纨和黛玉惜春三人更觉得鼻子一酸。

  在贾环身上见不到一件佩饰,衣衫亦不是十分精致,就是旁边跟着自己过来的几个丫鬟也比他打扮得好,黛玉更是诧异,低头寻思了一会,叫雪雁来带贾环去玩儿,惜春亦笑道:“我带他去罢,正好让他给我推秋千,我要好生玩耍一番呢!”

  说着拉着贾环便往外走,见有人陪他玩儿,贾环倒也是十分欢喜,蹦蹦跳跳跟着惜春去了。

  瞅着两人的背影,李纨叹息道:“方才妹妹说让我多疼他一些,纵然我有这心,也是不敢的,到底太太忌讳着他的。当着环儿的面,我也不怕妹妹笑话才这么说,也不怕环儿说我不厚道,环儿人虽小,可精着呢。”

  黛玉将小身子投在椅子内,粉脸上皆是红润润的晕丝儿,笑嘻嘻地道:“大嫂子,你可别跟玉儿打马虎眼呢!倘若不是大嫂子素日里对他好些,他怎么能在大嫂子的院落里走动呢?偏生不去别的地方去?”

  李纨脸上一红,听黛玉这么赞她,倒是有些不大好意思。

  终是长叹了一声,才幽幽地道:“我们也不敢多疼他什么,也只能在赵姨娘找三丫头闹腾,劝解一些儿。我克死了你大哥哥,让兰儿从小没了爹,太太没了儿子,原本就已让太太十分忌讳的,若是对环儿好,太太指不定还是什么脸色呢!好妹妹,幸而你不曾住在这里的,这原就是是非之地,能避则避罢!”

  黛玉寻思了一会,方想起贾珠原是外祖母亲孙子的事情,原就是极少有人知道,当初亦是遗腹子,与了贾政为子,怪道李纨虽怨,却不知道王夫人忌讳的缘故,与她无血缘之亲的儿子孙子,她岂能由着夺走她亲生子宝玉的家业?

  贾母打发人来叫黛玉去用饭,又吩咐李纨不用去伺候着了,有凤姐服侍便罢。

  黛玉明白贾母今儿正逢喜事,忌讳李纨是寡妇身份,虽然心中颇不以为然,却也只得向李纨告辞。

  瞅着黛玉摇摇而去,正如一朵风中的芙蕖摇曳生姿,李纨轻轻叹了一口气,收拾慧人送上的礼物时,忽而怔在了那里。

  却原来,包裹中,竟还有一张三千两的银票,写明了是贾敏临终前的嘱咐,赠给他们母子以作衣食之用。

  这边黛玉斜坐在辟邪身上慢条斯理地走在园子里,倒是惊吓了来往路过的不少人,让黛玉更加得意地圆睁着大眼,小嘴微微嘟起,嘴角扬着两朵可爱的笑花,晶灿的目光,灵秀的气度,显得格外好看,竟是让人不敢逼视。

  一路与贾母派过来服侍黛玉的丫鬟鹦哥说说笑笑,鹦哥倒是难得的不怕辟邪,一张圆脸上两个深深的酒窝,相貌甚甜。

  鹦哥因笑道:“姑娘才来的时候,可巧宝二爷去庙里还愿去了,这时候倒是也该回来了,一家子亲骨肉的,该见见了。”

  想起那个小色鬼,男生女相的贾宝玉,黛玉眉头微微一蹙,虽然贾环形容猥琐,可是自己却并不是讨厌他,倒是有些怜悯之心油然升起,只是这个人人捧在手心里的贾宝玉,她可还记着那一笔要摸她小脸蛋的仇呢!

  拍拍辟邪的脑袋,黛玉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之意,灵兽的好处就是和主子心灵相通,牠很明白自己这个小主子在想什么。

  刚到贾母的院落中,就听着一道大呼小叫的声音道:“林妹妹,林妹妹,是林妹妹来了!老祖宗,是林妹妹来了!”

  一个身影不看来人,便急忙扑了过来,张开双手就要去抱刚进来的黛玉。

  [娃娃福晋:第049章半夜惊魂]

  眼见宝玉急匆匆从贾母房里跑出来,鹦哥倒是先唬了一跳,呵斥道:“二爷,你这是做什么?别吓着姑娘!”

  说时迟那时快,辟邪忽而撒蹄越过了宝玉,稳稳地落在了门口,激起一股劲风将宝玉扫到了一边,坐倒在地。

  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拥而上,手忙脚乱扶着宝玉,宝玉娇嫩嫩的嗓音满是哭意:“屁股都裂成四瓣儿了!”

  听着这带了一点女儿气的嗓音,黛玉掏了掏耳朵,从辟邪身上滑落下来,理了理裙摆,自在地进去,一眼也不曾瞧宝玉。

  见黛玉不理他,宝玉急忙扶着袭人的手站起身,自然是瞧见了辟邪,吓得面色惨白,嚷道:“怎么让这大狮子到咱们家?”

  众人皆知贾母心中极疼黛玉,故而皆不敢言,唯独袭人笑道:“是林姑娘带了来的,咱们家并不敢养这样凶悍的东西!”

  听到辟邪是黛玉带进来的,宝玉登时想起当年那个晶莹剔透的小娃娃来,当年正恨没福得摸她那粉嘟嘟的小脸,好容易竟是自己的亲表妹,将来是要和自己一同住的妹妹,故而便不则声了,对辟邪也不禁生了几分亲近之意,急忙理了理衣裳,将头上歪了的帽子也端了端正,跨着四平八稳的小四方步,跟着黛玉身后进去。

  黛玉进来见了贾母,正坐着陪贾母说话,见到宝玉进来,不觉眉头一蹙,一声不吭。

  贾母见状忙笑道:“这是你表哥宝玉,年纪倒是大你一些儿,很该厮见厮见。”

  宝玉听闻贾母此话,再看黛玉俏生生娇怯怯地坐在贾母身畔,蹙眉搓弄着手中的一方绣帕,竟是生得清新妩媚,宛如一弯新月,似有如水的清辉汩汩流入心中,万分舒爽之下,急忙上来长揖为礼,倒也是文质彬彬地含笑道:“见过妹妹。”

  黛玉淡淡地还了一礼,美目流波之间,早瞧见几个丫头皆是粉面生春,偷眼瞧着丰神如玉的宝玉,不觉心下疑惑不解。

  她到底年纪小,只知道从小依附着胤禛,当胤禛就是最亲的亲人之一了,哪里能明白这些少女怀春?

  宝玉见到如此神仙似的妹妹,早已喜之不尽,絮絮叨叨地问着黛玉姓名家乡等琐事,偏不见黛玉答话,便忘情地伸手去拉黛玉,含笑瞅着黛玉分外清然的玉容道:“好妹妹,你也理我一理儿,我留了好些玩意儿与妹妹玩呢!”

  黛玉癖性喜洁,最厌外人拉扯,原就厌他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此时又见他动手动脚的,不禁心中大怒,摔手将帕子打到了他手背上,涨红了一张粉红的小脸,冷声道:“作死的,谁许你动手动脚?”

  看着面前粉嫩晶莹的小女娃儿陡然之间不怒自威,洒落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来,贾母不由得也是一怔。

  她初见黛玉之时,见其年纪虽幼,却有一种清丽婉约的绝代风华,让人见之忘俗,心中已经喜了七分,此时见其气度,却又更添了七分的喜欢,这才是应有的大家气度,这才是将来能做一家之主母的威严,岂是自己身畔这些庸脂俗粉可比的?

  见到黛玉如此清新俏甜的模样,却又不免想起多年前爱女在自己膝下撒娇的情景来,不觉一点心酸溢上了眼角。

  旁边坐着的王夫人却笑对黛玉道:“大姑娘别见怪,你这哥哥从小儿和姐妹们一处厮混惯了的,此时见了大姑娘,不免有些得意忘形。最是个祸根孽胎,竟是家里的混世魔王,老太太又比别人多疼他三分,因此倒都由着他的性子了。”

  黛玉瞧着王夫人容貌端庄,虽稍嫌木讷,却比邢夫人自有一股大家风范,娇声含笑道:“舅母言之有理,甥女年幼,且从小儿都极厌恶外人动手动脚的,今儿却不免得罪了宝哥哥,宝哥哥可也别见怪才好。再者,不是一家子人,到底该有个男女之分,不知道的人,若当甥女竟是个不尊重的人,甥女就是生了一百张嘴,也是说不清楚道不明白了。”

  语音轻柔,清脆婉转,抑扬顿挫之间,错落有致,恰如一串玉珠儿坠落在极大的翡翠盘中,娇俏玲珑。

  听黛玉如此娓娓道来,一字一句竟没有丝毫失礼,既守了为客的礼数,亦全了贾府的规矩,王夫人倒是不好说什么,那宝玉虽酷爱女孩子,却非蠢笨之人,忙打叠起千百样的温柔款款来给黛玉赔礼。

  晚间贾母便将宝玉挪进里间与自己一同睡,黛玉便歇在了碧纱橱内,王嬷嬷和慧人风月以及贾母打发来的鹦哥一同服侍。

  只黛玉到底爱干净,偏生又从几个小丫鬟嘴里知道碧纱橱原是宝玉常住的,她便立时不肯住在碧纱橱内。

  贾母见她竟如爱女幼时一般执拗,心中怜惜之心大盛,便吩咐人收拾了东暖阁,与黛玉暂歇。

  慧人和风月到底是贾家的外人,见贾母使唤鹦哥来,度其意思,大概也明白了,便都让着鹦哥服侍黛玉。

  黛玉从小儿就认生,且夜间认床,如今离了有胤禛的地方却到贾家里来,自然是睡不着的,翻来覆去也不得合目安歇。

  鹦哥细细听了一忽儿,才起身移了宫灯,过来给黛玉掖了掖锦被,含笑道:“想来姑娘认床,所以睡不着,只秋日夜长,姑娘好歹睡一忽儿罢,仔细明儿眍了两只眼睛可不好看了。”

  粉嫩如白玉精雕似的雪白莲足伸出了被子,修饰得极其圆润的小趾甲宛如十片小小的粉红花瓣,甚是可爱。

  黛玉很不老实地踢了踢被子,活脱一条蠕动的小毛毛虫,在床上翻滚着,小嘴里咕哝道:“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哪里还有硬着睡觉的理儿?好生恼人,我好些时候夜间都不会失寐的了。”

  见黛玉如此淘气,鹦哥倒是一怔,随即淡淡笑了开来,正要说话,听着窗外枝叶飒飒作响,黛玉便立即抱怨道:“外面凉得很,从小儿辟邪都是在我床边睡着的,怎么把他关在外面了?只管怕玉儿冷,要是辟邪冻着了,可怎么好?”

  见黛玉心心念念着辟邪,鹦哥素来都是以主子为主,且辟邪又只是黛玉的玩物,也不会害黛玉,便过去开门放辟邪进来。

  黛玉披着一件水红缎子的小袄儿,跳下床伸手搔弄着辟邪的头,咯咯一阵娇笑泠泠,调皮地摆弄着辟邪。

  辟邪斜眼看着兀自玩得好乐的黛玉,鼻子里哼哼两声,该睡了,小主子,若是明儿回去他见到眼睛眍了,必定生气。

  瞧,世间还有像牠这样处处提醒着主子歇息的灵兽吗?多贴心啊!

  忍不住嘟了嘟红嫩嫩的小菱唇,轻轻逸出一丝叹息,黛玉愁眉苦脸地捏着辟邪的耳朵:“臭辟邪,玉儿想四哥。”

  切!不过才一日,想什么想?当初不也好些时候没见的时候多着呢!

  “切!笨辟邪,没听过古人有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玉儿已经和四哥有三秋没见了!”

  去,古人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时候了,谁知道是哪一个古人说的?要是如隔三秋,那古人比常人更早死了!

  黛玉圆睁着宛如黑夜星子的眼睛,对着辟邪皱鼻子道:“去,臭辟邪,一点儿教养都没有,比十三哥哥的坐骑还要臭!”

  呀!十三哥哥好久没见了,不知道有没有给玉儿打到一头老虎啊?

  黛玉对着辟邪用鼻子咕哝了几句,便钻进了被窝里,呢喃道:“十三哥哥会想玉儿,玉儿也要想十三哥哥!”

  眼珠子在被子外转了几转,不知道十三哥哥是有本事打到凶狠的老虎呢?还是打到威风凛凛的狮子?不然金钱豹子也好,就算是没本事,总是该给玉儿打一头漂亮的梅花鹿罢?若是空手而归,玉儿跟他急!

  心中盘算着胤祥会打来的猎物,老虎、狮子、金钱豹、梅花鹿、山猪、野鸡、白兔等等,黛玉从头数到尾,眼皮越来越涩,倒是慢慢合眼睡了过去,微微的喘息声让室内亦沉寂下来。

  见黛玉安稳睡了,鹦哥方松一口气,也熄了灯歇息下去。

  偏生鹦哥是贾母的二等丫鬟,也是守夜惯了的,生性警醒,又懂得奴婢本分,故而不敢沉睡的,到了半夜间,忽而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说细碎也不像是丫头的脚步声,说是外男又稍嫌细微了一声,宛然就是两个女孩儿的脚步声,想起自从自己服侍老太太,从来没有半夜起来到主子房里的丫鬟,难道,竟是坏人?

  想到这里,紫鹃不觉心中一惊,眼睛睁得大大的,双手已经紧紧攥着了被角,手心里满是汗意,既潮湿又冰冷。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只因房中的灯早熄了,自然是漆黑一片,只微有淡淡月光,故而那来人细细碎碎地在房中摸索着,眼瞅着要靠近了黛玉的床,鹦哥正要大叫出声,就见一道黑影陡然扑了过去,却是护主心切的辟邪。

  辟邪动作迅捷之极,眼神在黑夜中亦是如白昼一般,锋利的爪子登时在来人身上抓了一把,辟邪乃是兽中之王,爪子锋锐如刀,但凡是有些见识的人,便明白不能得罪辟邪丝毫,上一回黛玉说起辟邪半夜咬掉了刺客半个身子却也不是说笑,可见辟邪之狠,今日进来的却不过就是两个女孩儿罢了,自然只听得一阵惨叫之声。

  睡在外间的风月等人其实早已警醒,只是知道辟邪凶悍,不管来人是谁,只要欲伤及黛玉者,他更有嗜血之狠,且姐妹几个也都明白,能在贾家房里自在走动的,也必定是贾家之人,若是她们出手,不管伤了谁,对贾家面上都不好看,若是辟邪伤了人,那就另当别论了,大黑夜里的,谁还能随意在姑娘房里走动不成?咬了抓了也是活该!

  不过此时听到这惨叫之声似是宝玉之音,让姐妹几个不觉诧异起来,忙起身披衣,点了宫灯过去瞧,外面也惊动了贾母。

  已有极多的灯移到了黛玉房里,房中亮如白昼,给辟邪抓了的人,不是宝玉和袭人,又是哪个?

  [娃娃福晋:第050章王氏赔罪]

  黛玉原已歇下,睡得正香,正迷糊之间闻得辟邪怒吼之声,紧接着又是人声嘈杂,不觉心中烦闷,小手往外挥起了帐子,半个身子探出了被子,青丝散乱,脸色迷蒙,带了一丝慵懒和羞涩,晶莹如玉的肤色衬着红扑扑的小脸蛋,看了直想让人咬上一口,半眯着黑白分明的眼儿,大声嚷道:“好端端的,臭辟邪叫什么呢?好烦!回去让四哥揍你!”

  贾母早已颤巍巍到了房里,抱着正痛哭的宝玉“肉儿心肝”地叫着哭起来,一叠声吩咐人去请太医。

  黛玉不觉眉头一拧,鹦哥已经轻轻挽起了纱帐,让黛玉瞧着给辟邪抓破了头脸的宝玉和袭人。

  辟邪的爪子是何等凌厉的?且纵横如风,若不是嗅出了宝玉身上的气味,瞧在黛玉的面上放轻了劲道,只这一抓,只怕也已经让他开膛破肚了,哪里还只是头脸身子给抓了数道痕迹?也是破了点皮儿罢了。

  黛玉蹙眉下床,罩上一件粉底翠花的长衣,轻声问道:“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宝哥哥怎么竟到了黛玉房里来?”

  贾母素知宝玉从小性情,仗着自己溺爱,又是跟姐妹们内帏厮混惯了的,从小儿也是和湘云一床睡一桌吃地长大,今见黛玉来了,不管模样性情,又比湘云强上百倍,他自然心生亲近之意,巴不得寸步不离黛玉,偏生黛玉对他倒是神色淡淡的,不比别人和他那样亲近,他便半夜里起身想到黛玉房里与黛玉同睡。

  只是这些缘故,全是素日自己溺爱所致,怎么能在风月慧人这些外人跟前启齿?

  故而贾母含糊道:“只怕是宝玉夜间起来解手,走错屋子了,所以给狮子抓了一把。”

  雪雁年纪小也还罢了,慧人原是跟着贾敏,风月又是跟着桃花夫人,素日宝玉所为自然也有耳闻,略一思索,便即明白。

  辟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走到黛玉脚下,柔顺地趴下,愣是不管贾母和那些丫头的呼天抢地。

  哼,什么走错了?牠可明明听到他在房外细细私语要与小主子一床睡,真个儿该死,小主子岂能是凡人随意碰触的?

  纵然是神瑛侍者下世,也不过就是一副皮囊而已,染了尘世的气味,不能轻易碰触小主子纯净之灵。

  神瑛侍者,瑛者,原就是一块似玉的美石,哪里是什么无暇美玉?赤瑕宫,也不过就是带着瑕疵罢了。

  黛玉不解辟邪心中所想,什么神瑛侍者什么赤暇宫的?从未听说过,故而只顾着跟前的事情了,瞅着宝玉鲜血淋漓几道抓痕,大概也明白他进自己房中之意,略蹙眉对贾母道:“可巧外孙女随身倒是带了一些金疮药,皆是宫中御用的,极少留下疤痕,慧人姐姐拿些来与宝哥哥用罢!大夜里的,纵然是外祖母打发人去请太医,只怕也是不得门而入。”

  贾母只赶着吩咐人替宝玉收拾,擦了药,方才略好些,只是怕日后这些抓痕会留下疤,倒是让贾母十分心疼。

  冷眼瞅着一旁跪倒在地上的袭人,贾母怒道:“少爷走错了姑娘房里,你这个大丫头是做什么的?竟是白吃了饭的?也不说劝一些儿,由着爷们胡闹?要你是什么用?原本就是瞅着你克尽指责,能劝着爷们一些,哪里知道你竟不能!”

  此事原是宝玉执意如此,袭人劝解不过的才陪着他同来,哪里知道自己竟头脸皆留疤痕,心中自是又气又怒,深恐日后留下疤痕可怎么好?再听了贾母大有责怪之意,不由得身上一颤,磕头垂泪,一声儿不敢出。

  倒是鸳鸯劝道:“老太太也息怒,二爷性子执拗,原就是难劝的,袭人也不是不知道礼数的人,自然已经劝过了的。”

  听了这话,贾母方才罢了,袭人忙磕头谢恩,只是日后脸上留下了淡淡疤痕,却只得极力以脂粉掩盖,却是后话了。

  这里事情出来,自然有人飞报给了王夫人,可巧贾政在赵姨娘房里安歇,她便吩咐人不准惊动贾政,亦不及妆扮,已经披衣匆匆过来,眼见宝玉身上皆是血渍斑斑,不由得心中大痛,抱着宝玉就大哭起来。

  贾母心情烦躁,瞅着她道:“宝玉也没什么大碍,就是给狮子抓了一把,哭得这么狠做什么?仔细你老爷知道生气!”

  王夫人想说什么,却又吞咽了下去,才拭泪道:“好端端的,家里怎么多了一头狮子?”

  听着王夫人口内对辟邪似有责怪之意,慧人款款上前行了一礼,道:“太太有所不知,辟邪乃兽中之王,为上古神兽,寻常人原是不能得的,就是皇上万岁爷,见了辟邪也没斥责过一句的,况牠素来护主心切,从小儿就是姑娘在哪里,辟邪也要守护在哪里的,就是在四贝勒的府里,也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故而姑娘前脚来,辟邪后脚也跟着过来了。”

  说着静静地瞅着将头脸埋在王夫人怀里的宝玉,慧人又道:“素知老太太府上上夜的丫鬟婆子都是极多的,也没有生出过什么事情来,只是外面风大,辟邪自然是卧睡床前。原是该一夜无事的,偏生有生人竟鬼鬼祟祟往姑娘屋里来,别说是辟邪,就是我们听到声音的,也当是盗贼了。辟邪到底只是个神兽,自然难以分辨来人好坏,伤了二爷,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王夫人听了慧人这话,心中暗暗寻思了半日,此事确是宝玉不对,若是果然宣扬了出去,一则宝玉名声不好,二则只怕也得罪了禛贝勒府,因此只得勉强笑道:“姑娘说笑了,原是宝玉不懂规矩,误闯了大姑娘的闺房,哪里是姑娘们的不是?宝玉吃了这苦头,我们也没什么话说的,只回头告知老爷,让老爷教训他一番也罢了。”

  说着又过来给黛玉赔礼,脸上生笑:“宝玉原就是个混世魔王,从小都是任性惯了的,不懂得男女之分的规矩,大姑娘才过来,倒是受惊了,舅母在这里给大姑娘赔不是了,别将你哥哥的淘气放在心里才是。”

  黛玉原就是不爱生事的主儿,自然也不放在心上,便回礼道:“舅母赔不是,甥女可不敢当。”

  只是如此闹剧,倒是让原本有些睡意的黛玉回到了床上,亦是睡不着了,贾母自然搂着宝玉回房也是一夜无眠。

  黛玉躺在床上,小脚丫子伸出被子搔了搔辟邪的头,赞道:“好辟邪,真乖,回去让四哥赏你肉吃!”

  辟邪鼻子哼哼了两声,谁稀罕老是吃肉的?明儿个很该出去到外面吃些生肉才是。

  再说了,牠可不敢懈怠守护小主子的职责,不然回去还不得给四爷抽筋剥皮炖了吃?

  黛玉惊奇地将小脑袋放在床沿,看着地上的辟邪,鼓了鼓双颊道:“要是由着宝哥哥进来,四哥会将你抽筋剥皮?”

  辟邪斜睨了黛玉的小脑袋一眼,鼻中呜呜一声,愣是闭目养神,不理她了。

  这个小主子,夜间容易失寐,每每夜间精神十足,白日昏昏欲睡,连带得身边的人都是夜间不能好生歇息的,故而多年来都是四爷兢兢业业照顾着她,若是由着她再问下去,牠辟邪可别想歇息啦!

  鹦哥却不免好奇道:“这狮子也奇怪,单听姑娘一个人的话,只是姑娘自言自语的,牠可能明白的?”

  黛玉翻过身子,手脚大张地躺着,唉声叹气道:“辟邪可乖着呢,只听玉儿和四哥的话!是玉儿的守护神兽。”

  说着又不免忿忿不平地道:“真是不知道这府里的教养怎么着?玉儿都七岁了,宝哥哥也有八九岁了,却连男女之别的规矩都不知道不成?冒冒失失地就闯进女孩儿的闺阁中,难不成竟当玉儿是随意轻薄的女孩子?”

  见黛玉俏脸生愠,鹦哥忙解劝道:“姑娘不知道,因老太太溺爱,宝二爷从小熟惯了,且每每云姑娘来了,皆是一桌子吃饭一床睡觉。家里上到亲戚家的姑娘,下到家里的丫头子,从来没有跟宝二爷生分过,故而进女孩子房里也是家常便饭了。”

  黛玉愈加心中不快,道:“从小玉儿也只和四哥亲近,就是十三哥哥,如今玉儿年纪渐大,轻易也不敢动手动脚的,倒是他一个外人还当是自己房里似的随意走动,真个儿让人生恼!不过就是来拜见外祖母,倒生出这许多烦恼来!”

  鹦哥听黛玉言语之间全将贾家当作外人,不觉心中罕异,却不敢吱声,只得软语劝着黛玉睡了,一宿无话。

  黛玉夜间又失寐,直到天亮的时候才睡了一个更次,才起来梳洗,就见王夫人竟亲自又过来赔罪。

  吩咐陪房周瑞家的捧上四色极名贵的礼物,王夫人方对黛玉笑容可掬地道:“昨儿个夜里,生出这么一番子事情,舅母回去思前想后,竟全是宝玉的不是,皆是素日里老太太太过溺爱所致。虽然大姑娘心胸宽大不在意这些,到底舅母心里也过意不去,该叫宝玉亲自来赔罪才是,只是他伤着了,只好让他在房里歇息。”

  见王夫人赔礼至此,慧人和风月相视一笑,皆心中明白,王夫人是怕禛贝勒府的这一行人出去,将昨夜的事情抖落出来,坏了贾家的名声倒在其次,若是有她心肝宝贝儿子一丝儿的不好,她可是会吓得魂飞魄散的。

  黛玉正对镜理妆,听了这话,忙起身笑道:“舅母实在是太生分了,既是一家子亲戚的,风吹事散,舅母不用在意。”

  见黛玉虽略有疲惫之色,却丝毫不掩她的清丽天生,仿佛一朵水灵灵的芙蓉花苞儿,娇嫩得似乎沁得出水意来,王夫人不由得呆了一呆,随即想起当年曾经倾倒天下英雄羡煞天下裙钗的贾敏来,此时的黛玉,似乎比贾敏更添了一丝出尘之致。

  见王夫人不则声,黛玉也不说话,正在这时,却听得通报说:“宝二爷来了!”

  [娃娃福晋:第051章黛玉回府]

  王夫人正在与黛玉赔罪,听说宝玉来了,便心中对宝玉有气,神色淡淡地道:“身上才伤了,不在屋里养着,出来做什么?”

  只见宝玉只穿着中衣,披了一件大红袍子,穿着一双极精致的并蒂莲花样鞋,愈加显得面白如玉,唇红如脂。

  只是,面颊上各有几道抓痕,敷满了药膏,未免显得美中不足。

  宝玉忙上前撒娇陪笑道:“孩儿还没好生跟林妹妹说几句梯己话儿呢!”

  王夫人统共就这么一个儿子,虽有恨铁不成钢之意,却依然溺爱过分,伸手摩挲着他责怪道:“你妹妹才起来,还未曾梳洗完,你不在房里梳洗好了,这样早过来做什么?瞧你,满脸惺忪,倒是在你妹妹跟前失了礼数了。”

  见到黛玉脸色更淡,罥烟眉似蹙非蹙,似乎很不以为然,心中却已打定主意立即回家。

  正好瞅着一旁黛玉的洗脸水未曾倒掉,宝玉便上前笑道:“我就着妹妹的水洗洗就是了。”

  王夫人脸上登时有些尴尬,黛玉亦十分不悦,吩咐雪雁道:“怎么才到了外祖母家,骨头就懒了呢?还不将水倒掉,放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还是要将剩下的水给别人用不成?”

  雪雁笑嘻嘻地答应了一声儿,不等宝玉到水盆前,已经端了水就往外走。

  宝玉不免有些失望之色,道:“从前我也都是和云妹妹用一样的水,妹妹怎么反倒生分了?”

  黛玉面色一冷,王夫人急忙推着宝玉道:“快回房里梳洗去,在这里罗唣什么?反惹了你妹妹生气。”

  宝玉依然有些不甘,咕哝道:“云妹妹都没有这样生分。”

  黛玉对王夫人道:“舅母你瞧,宝哥哥欺负甥女,幸而是舅母在,若是不知道的人,还当甥女竟是能随意轻薄的了!”

  王夫人忙责怪地看着宝玉,斥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老太太找你呢,还不快去!”

  宝玉去了,王夫人方才又软语安慰了黛玉一回,也才跟着去了贾母房里请安问好。

  黛玉脸生愠色,轻声叫慧人道:“慧人姐姐,收拾东西,咱们一会儿就跟外祖母告辞回家。”

  慧人点点头,也道:“原就是该回去的,昨儿个本就不该住一宿,反生出这么些事故来。”

  鹦哥呐呐地看着黛玉,只得上前替黛玉收拾东西,不敢则声。

  一时到了贾母房中,三春姐妹早已到了,正坐着与贾母说话,见黛玉袅袅而来,皆笑道:“可不就是九天玄女下凡尘?”

  黛玉也是一笑,陪着贾母用过饭,黛玉便起身告辞。

  贾母自是十分不舍,握着黛玉的手,眼角已经有一点晶莹,道:“玉儿,你这就要去了?”

  黛玉道:“明儿是中秋,家中也就剩下四贝勒一个人,玉儿很该回去添些人气的。”

  贾母却明白黛玉是因宝玉之故,只得道:“玉儿,你哥哥是从小惯了的,并没有什么越轨之心,你别见怪才好。”

  听了贾母的话,黛玉淡淡一笑道:“既云亲戚,自然也没有极大的见怪之意。只是宝哥哥是哥哥,自然该懂得规矩的。”

  贾母原是极精明的老狐狸,虽然黛玉没有责怪之意,可是语气中隐隐还是带着三分不满,便知果然惹恼了她。

  思索了半日,贾母方笑道:“既然玉儿执意要回去,外祖母也不好强留,只用过午饭再回去罢!”

  黛玉推辞笑道:“这就不给外祖母添烦恼了,只怕四贝勒已经吩咐人做了玉儿的午膳呢!”

  贾母只得罢了,吩咐凤姐将邢夫人王夫人加上自己送给黛玉的首饰衣裳等物皆齐备了,又命套车,亲自送黛玉出了二门。

  临上轿的时候,贾母忽而对黛玉笑道:“我瞧着玉儿身边竟只有雪雁一个小丫头子,一团孩子气,我那鹦哥儿倒是极细心妥帖,送给玉儿使唤可好?多一个人,也多了一份力。”

  黛玉一怔,回头瞅着一旁极为不舍的鹦哥一眼。

  慧人上前对贾母施礼,浑身皆是温柔秀气,道:“多谢老太太疼姑娘之心,只是我们姑娘从扬州回来的时候,带了奴婢四个人,加上雪雁和王嬷嬷,已经很够使唤了,再者四爷也与了好几个丫鬟,姑娘一个小人儿,原也用不到这么些人。”

  听了这话,黛玉也有些明了,便露齿一笑,愈加显得清新脱俗,道:“慧人姐姐说的是,玉儿竟是辜负外祖母的好意了。”

  见黛玉与慧人拒绝,贾母亦不好操之过急,便只得一笑不提了。

  黛玉心中不免沉思贾母送婢之意,不觉冷冷一笑,其实那鹦哥温柔敦厚,倒也是个慧性灵心之人,可惜了。

  才回到禛贝勒府中,黛玉便下了轿子,大呼小叫着往胤禛房里跑,叫道:“四哥,四哥,玉儿回来了!”

  慧人摇头对风月笑道:“在贾家倒是大家闺秀,在这里,活脱就是个孩子,这样淘气,没半分气派。”

  风月淡然道:“在外人家里,哪里能如自家这般随性?”

  黛玉回头扮了个鬼脸,俏皮地到了胤禛房外,侧耳听着房中的动静,小鼻子嗅了嗅,知道胤禛在房里,便小嫩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门,娇嫩嫩地叫道:“四哥,四哥,玉儿要进去了哟!瞧四哥在做什么坏事!”

  胤禛正在房中听着鬼影探来的消息,听到黛玉的脆生生的声音,不觉莞尔一笑,对鬼影点了下头,一道黑影从窗消逝。

  打开门,黛玉已经扑到了怀里,小脸蹭了蹭,娇声道:“玉儿想四哥,四哥有没有想玉儿?”

  胤禛大手搂着她小身子,并不说话,脸色上却闪着一道阴狠之色,带了些血腥的味道。

  黛玉不解地仰头看着他,道:“四哥好凶!”

  胤禛恢复了些温柔的神色,低头摸了摸黛玉的头,想起鬼影回来告知玉儿昨夜的事情,心中陡然一股怒气!

  “来,玉儿,方才有你十三哥哥打发人送了好些猎物来,还特地给你打了两头漂亮的梅花鹿!”

  黛玉不满地扁扁嘴,抱怨道:“十三哥哥没有打到老虎,只给玉儿一对梅花鹿?真是的,十三哥哥好笨!”

  说着便不在意,只问胤禛道:“十三哥哥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玉儿好想十三哥哥呢,要玩飞飞!”

  虽然胤祥已经回来了,只是未曾亲自过来罢了,胤禛心中依旧泛着一股酸水,肃然道:“玉儿想十三?”

  黛玉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抱着胤禛笑道:“玉儿想十三哥哥的老虎!”

  胤禛捏着她娇俏的鼻子笑道:“小淘气,倒是会见风使舵!”

  说着牵着她的小手往园子中走,一面走一面笑道:“明日就是中秋了,小家伙想要什么?”

  黛玉当做没听到,絮絮叨叨说着在贾家的事情,最末才道:“外祖母还想送丫鬟给玉儿呢!”

  胤禛冷冷地道:“送丫鬟给玉儿,却不知将我禛贝勒府放在何处了!难不成,我贝勒府还没有丫鬟服侍?”

  黛玉娇声道:“慧人姐姐路上告诉玉儿,说是外祖母想将鹦哥姐姐送给玉儿,就是要用鹦哥姐姐来探消息,或者来说服玉儿住外祖母家的。真是的,难不成玉儿还少了丫鬟姐姐服侍不成!”

  说着掏了掏耳朵,娇憨地笑道:“玉儿的小耳朵可是很灵的,才不是软软的。”

  想来鹦哥服侍自己一宿,倒是说了不少宝玉的好话,总说宝玉待女孩子与众不同,让黛玉心中也有所觉察。

  原也是个慧性灵心的姐姐,处处体贴周全,宜人只怕也比不上的,只是总在自己跟前说宝玉的好处,倒是有些儿让自己很不屑,随意就进姑娘的房里,不曾梳洗便一大早过来,还要用自己用剩的洗脸水,纨绔习气忒重,偏她们还当宝贝似的。

  说到底,还是她的四哥好啊!

  胤禛点点头,慧人倒果然是慧性灵心,将贾家的事情一概看透,难怪当日贾敏执意要将四人一辈子服侍黛玉。

  坐在树下,淡淡日光划过一道光亮,穿透满树的绿,轻吻着黛玉晶莹剔透的小脸。

  黛玉小嘴嘟着,虽然仅是一日未见,却已经存了极多的话似的,活似个可爱的小麻雀,叽叽喳喳。

  胤禛生性少言,自然只是侧耳听着黛玉的话,脸上带着一丝温温的笑容。

  没有花团锦簇,没有尘世喧嚣,有的,仅仅是一种可以称之为幸福的温馨。

  很显然有人不想叫两人如此淡雅从容,只听金佳士伦慢吞吞地通报道:“四爷,八爷和九爷十四爷亲自送猎物来了。”

  胤禛与胤祀一伙素来不合,且胤禛韬光养晦,不比胤祀太过急功好利,不知这胤祀所来何意。

  黛玉听胤禛有客到,便乖巧地站起身道:“四哥有客人来,玉儿就去找姨姨玩儿好了!”

  胤禛心中更不愿黛玉与那几个打照面,故而点点头,道:“乖,去找姨姨,四哥一会儿送完客,就去找你。”

  只听一道温润如水的声音笑道:“素闻林姑娘才色绝伦,灵气逼人,且有神兽之威,四哥青眼有加,爱如珍宝,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怪不得四哥总是每每推辞与那拉氏家的婚事。”

  胤禛脸色未变,心中已经闪过一丝愠气,大手挥开的时候,袖中一方面纱已经笼上了黛玉的娇颜。

  [娃娃福晋:第052章心思各一]

  见胤禛随身都带着自己的面纱,黛玉不禁笑笑,心里好生暖和,也唯有四哥会记得不让外人瞧见她的容颜。

  听到是八阿哥胤祀的声音,胤禛的眸子刹那间淡漠下来,虽明白金佳士伦亦拦不住这几个阿哥,毕竟他们都是亲兄弟,可是却也没有一丝失礼,淡淡地道:“八弟九弟和十四弟怎么想起来到我这小小的禛贝勒府里了?”

  胤祀温润的目光瞧着一旁娇小玲珑的黛玉,那股纤弱的柔美,似风中白柳,很容易让人生出保护之心,看了半日才笑道:“听说四哥家养了一个小娇客,最是爱如珍宝,且为此拒绝皇阿玛指婚,不免心中好奇之极,过来一瞧而已。”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个道理胤禛还是十分明白的,这么些年他内敛沉默,不肯掺和朝中大事,也只跟十三阿哥胤祥交好,胤祥又没有一丝势力,故而这几个八爷一派的人,皆并不将胤禛放在眼里,总觉得他不过就是一个软柿子而已。

  故而胤禛淡然一笑,一双凤眼却生一丝寒气,仿佛极北苦寒之地的万年玄冰,漠然道:“八弟事务烦琐,既然早早就已经打发八弟妹来瞧过了,何必借着送野味的名义,再亲自走一趟?倒有矫揉造作之嫌。”

  一言揭明来意,胤禟胤祯皆脸色有些讪讪的。

  胤祀却是神色如常,瞧着黛玉依靠着胤禛,忽而一笑,竟有一种江南山水的清雅,笑道:“这是林家的小妹妹罢?”

  黛玉歪头看着眼前这个和四哥作对的胤祀,面纱的娇容疏离冷淡,并不说话,眼珠子却在骨碌碌转动着,想着那个胤祯,在康熙面前言语陷害胤禛,让胤禛挨了一顿板子,她应该让辟邪吓吓他,给四哥报仇!

  胤禛似是察觉了黛玉的心思,低头看着她小脸一笑,道:“玉儿,乖,去找姨姨去。”

  黛玉摇着他手执拗地道:“有坏人来,玉儿陪四哥,才不要去找姨姨!”

  被黛玉说成是坏人的胤祀几个都不觉失笑,胤祯年少气盛,怒道:“谁是坏人?仔细你这句话,就给你一个大不韪的罪名!”

  胤禛冷冷地看着胤祯,淡淡地道:“十四,野味交给金佳就罢,明日是中秋,宫里必定事务繁忙,回去忙罢!”

  胤祯一怔,他素得德妃疼爱,且自幼才华横溢,康熙甚疼,本就看不起胤禛没有父母疼爱,此时见他竟为黛玉而赶自己,不由得更是大怒,正要说话,却突然听得一声长啸,一道疾风扑面,激得他急忙往后倒仰,避开了那一道劲风。

  吓得他真是惊魂未定,待得定睛看时,却是自己小时候欲得而不曾得的辟邪神兽!

  胤祀急忙喝道:“十四小心,这可是上古神兽,护主心切,仔细给抓伤了!”

  听到“抓伤”二字,胤禛淡淡地道:“听来八弟消息倒是灵通之极,昨日辟邪才抓伤了贾家的公子,今日八弟就知道了。”

  胤祀一笑如太湖之水,道:“生为皇家的阿哥,自然是要有些消息的。”

  说着沉吟了片刻,一面踱步一面道:“可巧今日倒是有贾家的老太君来拜见我那福晋,因提起了林家小妹妹,素来聪明伶俐,生得让人好生爱见,且我那福晋又是亲见了林家妹妹的,故而想接了林妹妹去小住几日。”

  黛玉听了,脆生生地道:“小女多谢八福晋疼爱之心,只是小女生性不爱见外人,还请八贝勒回去替黛玉向八福晋赔罪。”

  这轻轻柔柔如欲融化的娇音,竟如一瓣桃花在胤祀的心中激起一圈圈的涟漪,面上也有一刹那的失神。

  可是这失神也只是一刹那的事情,他随即恢复了神色,瞧着黛玉笑道:“与四哥和皇阿玛如此相熟,常常嬉笑怒骂皆由自己,与我们兄弟几个,林姑娘倒是显得生分了,难不成小妹妹,竟还将八哥这几个当做外人不成?”

  黛玉哼了一声,道:“你们原本就是外人!”

  胤禛眸光冷冽如雪,淡漠地看着胤祀道:“听八弟的话,似乎不是送野味来,却是强人所难来了?”

  胤祀亦笑道:“这次木兰狩猎,都打了极多的猎物,尤其是皇阿玛收获最丰厚,所以皇阿玛吩咐给四哥送一些来,也让小妹妹尝尝我们大清帝王打来的野味。”

  黛玉红唇一嘟,冷笑道:“这有什么了不起?我的辟邪厉害多了!”

  听着黛玉赌气的言语,知道她还气愤康熙打自己板子的事情,胤禛眸子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辟邪听到黛玉说牠厉害,登时高高昂起了头,在秋日里口中却喷着一丝热气,十分得意!

  这就是了,牠可是万兽之灵,一声长啸亦能震得狮虎瑟瑟发抖,更何况那些猎物,皆能做牠腹中之食。

  胤祀却是不当一回事,看着黛玉对胤禛笑道:“瞧着小妹妹一个人倒是寂寞,我却记得金陵薛家有一个丫头倒是生得娴静端庄,且又比小妹妹大了几岁,作伴倒是好的。倘若四哥有意给小妹妹寻个伴读,小弟这便打发人去接了来可好?”

  胤禛冷冷地道:“难不成八弟说的,竟是当年弄得皇阿玛大发雷霆的凤女金身?”

  胤祀却很随意地道:“是不是凤女金身,谁也不知道,算算年纪,也有十岁了,据说有牡丹之姿,也不知真假。”

  “不用八弟费心了,寻常商贾之女,原也不配给玉儿做伴。”就是那个抓了金算盘的胖妞儿罢?

  胤祀听了这话,不觉一怔,神色微微有些松动,瞧来论起性情沉着,他的确尚不及胤禛。

  胤禛心中一声冷笑,当年德妃和胤祯会当薛宝钗是凤女金身,何尝不是他在其中调唆?将胤祯推到了风头浪尖,此时想让自己收了薛宝钗给黛玉做伴读,不过就是想让康熙和太子忌恨自己,而他渔翁得利,这一点心思若是他胤禛看不出来,也枉他年长他三岁,亏得胤祯还处处当八爷一伙人是融洽的好兄弟。

  忽而一道淡淡的清新剪影逶迤而来,胤禛和黛玉都是身子一颤,黛玉扑了过去,笑着撒娇道:“姨姨来找玉儿吗?”

  胤禛自然不想让胤祀等人知道桃花夫人,便也迎了上去,淡淡地道:“怎么过来了?”

  桃花夫人揽着黛玉,眸光在胤祀一行人掠过,语气冷冷地道:“本来想找玉儿聊天,哪里想到外面如此罗唣!”

  胤禛听了这话,知道她嫌胤祀一行人打搅了禛贝勒府的清净,因此只是淡淡一笑。

  胤祀目光在桃花夫人身上一顿,轻笑着问胤禛道:“这位夫人是?怎么竟不曾听四哥说起过?”

  不等胤禛回答,桃花夫人已经冷冷地道:“南宫风!”

  听到桃花夫人竟一言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胤禛不禁脸色微微一变,黛玉亦是诧异地抬头看着她。

  胤祀似乎也听说过南宫风的名声,但是也仅仅知道南宫家的当年的大小姐名叫南宫风,据说此女曾嫁过人,后来夫君死后她便掌握了南宫家和夫家的商贾动脉,富甲天下,只是二十几年来一直都是销声匿迹,却不想竟在胤禛府上出现,想到此处,忙上前含笑施礼道:“原来夫人竟是江南首富南宫家的大小姐,胤祀这厢有礼了。”

  南宫风语调冰冷如风中碎玉:“八贝勒贵为皇子,贝勒之尊,南宫风不敢当此大礼!”

  说着便与黛玉回房里去,一面走一面嗔道:“小丫头,回来了只想着你四哥,也不来姨姨这里。”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如一剪绿云的背影,剩下的爱新觉罗兄弟皆是各怀心思。

  胤禛倒是不畏惧母亲的名字让康熙知道,也许,这就是母亲故意为之。

  是啊,该当让皇阿玛知道了,也好让他真正打消了娶那拉氏的心思。

  他一心想指婚那拉氏又如何?他胤禛如今有娘亲永远站在自己的身边。

  胤祀却一直都是若有所思,有了南宫风,就是掌握了南方商贾的动脉,比之金陵皇商薛家,更容易吸引人。

  瞧来,他还真是低估了胤禛的势力。

  谁能想到,他竟能与南宫家拉扯上一些瓜葛。

  黛玉却在一路之上喋喋不休:“姨姨,为什么要让坏人知道姨姨的身份呢?”

  见南宫风不答,又忿忿不平地道:“姨姨,坏人很坏的,要是他们知道四哥和霆的瓜葛,不是太容易让人忌恨了吗?”

  南宫风驻足瞧着黛玉,轻笑道:“玉儿,你要记住了,有时候呢,势力也该当露上一些,不然,人家可都当你是软柿子。”

  黛玉蹙眉道:“可是姨姨,四哥和玉儿很好很好的,要是坏人知道,岂不就是愈加忌恨四哥了?”

  南宫风淡淡地道:“玉儿,你也要明白,即使你四哥没有争斗之心,却也已经是在风头浪尖,他们更会来欺负你的四哥。”

  说着仰头看着朗朗天空,呢喃道:“露了南宫家,就是让这些人知道,胤禛不是任由他们捏扁揉圆的,再来罗唣,也有一定的势力与他们对峙。也是要让他知道,我南宫风还活在世上,正在冷眼看着他的儿子欺负我的儿子!”

  最后一句话,又充满了冷若冰霜的寒气,满是恨意浓浓。

  听了南宫风的话,黛玉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小小的她,可从来不曾听过如此的勾心斗角,身为兄弟,竟要你争我夺,不争不夺便是死路一条,忙往南宫风怀里钻了钻,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桃花香,娇声道:“可是玉儿很讨厌这些坏人,明明没有像影子哥哥那样戴面具,可是瞧起来,却像是带了面具似的。”

  南宫风淡淡一笑,略带一些赞赏地看着冰雪玲珑的黛玉,年纪虽小,心地纯善,可是却更能看透人心。

  这就够了,不用她去沾染那些是是非非,不用她去沾染那些勾心斗角,大家伙儿,都能护着她周全。

  [娃娃福晋:第053章晴天霹雳]

  出了禛贝勒府,到了胤祀府中,胤祯愤愤不平地道:“八哥你好意接那丫头去陪着八嫂,你说老四摆什么谱?竟然不允许!”

  胤祀一直都是在默默沉思中,听了他的话,随即淡淡地笑道:“这样岂不更好?总算叫我们知道老四的软肋了。”

  一面说着,一面伸手让两人坐了,吩咐丫鬟送上上等的铁观音来,袅袅的茶香,氤氲了从禛贝勒府得到的拒绝。

  胤祯眸子中精光四射,想了好一会,才问道:“八哥你是说,那姓林的丫头就是老四的软肋?我瞧只怕未必罢!老四素来都是七情不动,鲜少为什么事情动摇,况且那丫头不过就是林如海的女儿罢了,虽然因为皇阿玛的瓜葛略疼她些儿,可是到底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难不成他竟还真能因为这个丫头,才拒绝皇阿玛的指婚?”

  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那这个小丫头倒是真替他办成了一件大事。

  那拉氏万万不能让胤禛娶了去,不然对自己,就将成为自己登向帝位的极大威胁!

  胤祀听了倒也罢了,胤禟却是凝思了一会,迟疑了片刻才道:“我们最捉摸不透的,也就是皇阿玛和四哥了。八哥,十四弟,你们想啊,那江南道盐课御史之位可是个极大的肥缺,皇阿玛谁都不指派,偏偏指派了林如海。如今林如海的夫人去世了,却又将女儿寄养在四哥府里,可不是奇哉怪也?”

  胤祯不断点头道:“正是,若是那林如海存有一点儿私心,那老四可就是得了极大的助益了。”

  胤祀踱了几步,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瞅着胤禟道:“那金陵薛家的丫头有多大年纪了?”

  胤禟听了这话笑道:“问那丫头做什么?薛家如今已经大不如以前,竟不曾有个出挑的管家人,反正八哥是不能得了她,我也不要她的,若果然论起年纪,似乎有十岁十一岁了罢?模样儿只听着十四弟说生得极好,我却也并不知道。”

  说着眉头微微一皱,笑问道:“难不成四哥真想收到了府里的?可是八嫂可不见得能愿意呢!”

  胤祀笑道:“你却也拿我来取笑,仔细你八嫂知道!”

  说着背着手在房中踱了一圈,才笑对胤祯道:“十四弟和那丫头年纪倒是差不离,如今十四弟定了完颜家的小姐,今年大婚。年年都有选公主郡主的伴读,那薛家的丫头长到了十三岁的时候,必定是要待选的,到时候十四弟跟德妃娘娘说一声,讨了她去,皇阿玛也没什么不同意的道理。”

  胤祯却摇头道:“我讨了她做什么?说她是凤女金身,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若要她,倒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儿,款款地道:“况且不过就是个伴读,商贾出身实在是太过低贱,也不配我要了她!”

  胤祀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淡淡一笑,便不说话了。

  胤禟击掌笑道:“如今我们在这里头疼,倒是十分好笑,不过就是一个丫头罢了,何必弄得让皇阿玛如此忌讳?”

  胤祀和胤祯听了登时大惊,随即略有后悔道:“这话极是,如今我们势力不足,可不能让皇阿玛忌讳什么!”

  胤禟将身子倚靠着窗口,剑眉挺秀,一双精明的眸子丝毫不逊于胤祀心中的层层算计,只管细细地打量着胤祀的神色。

  胤祀和胤祯也是静静地不说话,半日胤禟才笑道:“如今咱们该让咱们挂心的,倒不是那个姓林的小姑娘,却是那位清冷傲然的南宫风南宫夫人。她虽然这么些年籍籍无名,却是掌握了天下商贾动脉的江南霸主。”

  胤祀深以为然,点头道:“不错,我们这么些年,真的是太低估了老四了,没想到,他竟和南宫家的人有瓜葛。”

  胤禟挑眉一笑,合掌道:“不是我们低估了四哥,而是四哥实在是太懂得深藏不露的道理。”

  胤祀对胤禟也是一笑,才道:“我们很该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太子殿下才是。”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千古不变的至理!

  胤禛之所以如此稳当,还不是处处不让太子殿下忌讳?若是能挑拨了他们的情分,那么将是他最大的收获!

  随着胤禟与胤祯,踏着秋日的落叶往太子的毓庆宫走去,路边两旁树木的落叶簌簌而落,空中有一种萧瑟的气息。

  胤祯年少,腰间佩戴了一枚青龙古玉,穗子上却连缀了几枚小玉环,行动起来叮咚作响。

  胤禟目光轻扫,偶然在胤祯身上一顿,忽而心中一窒,刹那间疑惑丛生。

  为什么,这枚古玉似乎在哪里见过?

  细细回想了半日,仿佛是胤禛家的林姓小姑娘为了搭配今日的穿着,纤腰上挂着这么一枚一模一样的古玉。

  记得当日里胤祯似乎说过这是德妃娘家传给了德妃的,胤禛和胤祯出生之时身上都佩戴了一块。

  可是,从小到大,却从来不曾在胤禛身上看到过相同的玉佩,怎么却会在那女孩儿身上呢?

  胤禟正自寻思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不免吸进了一些尘埃,不禁连声咳嗽起来,涨得脸通红。

  胤祀笑着拍他肩膀,道:“九弟你想什么这样入神?还没见到太子殿下呢,你倒是咳嗽起来了。”

  胤禟笑着摇摇头,一同进了宫中,自然先去给康熙请安。

  康熙正在批阅狩猎这些时日以来堆积的奏折,头也不抬地问道:“朕吩咐给老四的猎物,可都送到了?”

  胤祀急忙道:“回皇阿玛的话,已经送过去了,四哥亦是十分感激皇阿玛依然记挂于他。”

  康熙听了这话,方才紧皱着的眉头才轻轻松开,道:“这个老四,脾气执拗,跟朕小时候竟不曾有半分不同,原就是该打他一顿板子,他才能长些记性。猎物的事情也罢了,只他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胤祀嘴角挤出一丝笑意,温和地道:“四哥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才去的时候,正和林家的小妹妹赏花呢!”

  胤祯亦笑道:“正是,四哥活蹦乱跳的,什么事情都好着呢!”

  康熙听了,不觉想起贾敏临终前的信来,对黛玉,也不免多了一份惭愧,便高声吩咐李德全道:“李德全,将朕打来的野味,额外赏给那玉娃娃一些,还有那江南进贡的中秋之礼,也选些精致的给她玩罢!”

  李德全忙答应了一声,忙忙地去料理,亲自送过去不提。

  提笔批了一本奏折,康熙忽而想起来,问道:“你们从老四家里来,可见到有什么和往日不同的?今年狩猎,唯独缺了他一个,既受了伤,又落了单,朕心里也好生过意不去,别叫他心中怨恨了朕才是。”

  与胤禟相视了一眼,胤祀忙笑道:“四哥虽性子乖僻些,可是到底为人敦厚,并不敢怨恨阿玛的。”

  胤禟也笑道:“正是,皇阿玛只管放心罢,如今四哥只怕倒是自在着的,用这些时候,竟和江南南宫家的人结交起来。”

  猛然听到江南的南宫家,康熙神色骤然一变,朱笔上一点朱砂落在奏折上,点出一瓣鲜红的桃花。

  半日才颓然地放下手中的朱笔,那名单薄柔媚如春风中桃花的伊人,却早已不在了啊!

  想起那桃花一般的女子,沧桑的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久违了的万缕柔情。

  江南的春风,不仅仅吹绿了江南的彼岸,也吹动了青年男女的心湖。

  淡淡的桃花香,弥漫了幽幽的太湖水,衍生了他青年时候的一腔心事。

  可惜,身为帝王的意气风发,却不懂得那小小的青桃中,有着浓浓的酸涩在口内散开。

  当心底的桃花,在那一年凋零,浓烈的爱,也成了一种负担,一种沉痛,更有一种心如死灰的哀伤。

  胤祀偷眼觑着康熙陷入沉思的神情,声音也放轻了起来:“皇阿玛可还有吩咐?”

  康熙回过神来,已经掩不住眼底的一点枯涩,微微摇头淡笑道:“朕已经没什么吩咐了,你们都下去罢!”

  胤祀几人急忙行礼告退,正要退出去的时候,康熙忽然问道:“老四和南宫家的那一位结交的?”

  想了想,胤祀呆了一会子,才笑道:“是南宫家的南宫风夫人,只是听说已经销声匿迹二十余年了,传出来的消息都说已经死了,可是儿臣亦不曾想到四哥竟会认得这位鼎鼎大名的江南霸主夫人。”

  康熙手中正执着一碗茶,却因手不断颤抖,那茶碗和碗盖不住碰撞,响动不止。

  再看康熙脸色时,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苍白如雪,没有半分血色。

  胤祀和胤禟胤祯皆是心中诧异,只见康熙将手中的茶碗重重往大案上一放,碗盖跳起,激起茶水四溅,落在奏折上。

  那落在奏折上的一点殷红,顿时晕染开来,越来越朦胧如梦,似有一股血雾弥漫眼前。

  随侍的小太监急忙上前收拾,康熙却噙着一丝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诧异,还是不敢置信,只是问道:“果然如此?”

  胤祀不知康熙与南宫风有什么往事,只当当年康熙微服私访,或者与南宫家有一二分的瓜葛,忙笑道:“儿臣万死不敢欺瞒皇阿玛,只是听那夫人自称是南宫风,且年纪和传闻中的南宫夫人也差不离。”

  康熙似乎是喃喃自语地道:“却不曾想到,老四竟和南宫家有如此瓜葛,倒是瞒得朕好苦!”

  心中突然涌上无尽的沉痛和哀伤,更有一丝因得知她死而复活而生出的喜悦。

  一时之间,曾经承载着大清皇朝无数风雨的心中,竟是百感交集,无话可说。

  [娃娃福晋:第054章宛如初见]

  挥手退了胤祀兄弟几个,康熙原本支撑着整个大清皇朝的肩,竟不若以往挺直,却带了一丝颓然。

  她竟然还活着,她竟然还活着!

  那个凤眼中总是绽放着桃花的女子,面容总是如上等的和田美玉雕琢而成,只是,那桃花该藏着多深的恨意?

  康熙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脚步声扬起时,李德全前来复命:“万岁爷,奴才已经将东西亲自送到玉姑娘那里了。”

  只不过,小玉姑娘心里恼火,连带将他这个奴才也为难了一番,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康熙抬头看着李德全,眼中却有一丝疑惑地瞅着他躲躲闪闪的神色,问道:“怎么?有什么事情不成?”

  李德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老脸上却有几许震惊地道:“奴才在四爷府上,似乎见到了,见到了风主子。”

  康熙长叹一声,叹息声竟如外面的光亮黯淡下去,起身走出御书房,仰头看天的时候,却只见孤单单飞,哀鸣切切。

  背着手呆呆立了好一会,李德全在身后道:“万岁爷不去见见风主子?奴才瞧着,四爷似乎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似的。”

  “知道了来龙去脉?那又如何?不管怎样,他终究是朕的儿子,朕不允许他流落民间!”康熙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跟李德全说话,可是无论怎么样,李德全都听得出他语气中深深的黯淡和苍茫。

  也许他是在后悔罢,自以为掌控天下,原以为儿子所有的事情都能握在手中,替他安排好一辈子,却在此时当头棒喝!

  她没有死啊!

  那一年的桃花雨,没有葬送她如桃花一般灿烂的人生。

  是伤?是悲?还是不敢置信?更有说不尽的欣喜若狂?

  没有料到啊!

  她竟然让自己以为她死了,这二十几年来,心如煎熬,她是报复吗?

  报复他抱走了两人心爱的儿子?她桃花一般的身体中,孕育出来的骨血?

  夕阳渐渐西沉,空中的彩霞竟如血晕一般慢慢晕染了半边天空,宫殿的琉璃瓦上依然闪着亮光,只是带了一些血腥的味道。

  康熙一直在思索,思索着他到底失去了什么?仅仅是他的爱吗?

  可是,是他弄丢了他的风儿啊!

  他那么爱她,为什么会弄丢了她呢?在人生走进这个当口的时候,他还能挽回他一生中唯一的爱吗?

  自古情愁皆如是,他失去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放弃了她的爱,她的情,得到了江山又如何?有了嫔妃如云又如何?最终却悲哀地发现,他依然两手空空。

  “李德全,随朕去老四那里走一趟。”

  康熙迅速地回到书房,利落地换上了便服,当扣上衣襟的时候,手上忽然轻轻一颤。

  襟口近心口处,依然藏着曾经绣着她的情,她的爱,一只已经破旧的荷包。

  荷包已经不复如初,那么她的人呢?是不是依然如太湖畔灿烂的桃花?

  踏进禛贝勒府的花园,刺槐遮天,桂枝婆娑,绿叶浓深,唯有淡淡应景的桂香,缭绕鼻端。

  “你是谁?来我家里做什么?”

  忽而一道脆生生娇嫩嫩的嗓音凌厉地从树上传来,却是一个穿着粉绿裙衫的女孩儿,神气地睥睨康熙。

  康熙不觉抬头,半眯着眼看树上的女娃儿,以手遮着夕阳的淡淡余晖,方才自己心中的烦闷倒是因为这句话消散了一些。

  这是林如海家的女娃儿罢?

  几年不见,容貌愈发出落得标致了,只是更让人赞叹的,却是她的眼,澄澈清明,宛如一泓秋水让人沉溺其中,长睫微颤时,似乎带了一点露珠的水汽,引人入胜,仿佛一朵清妍绝伦的出水芙蓉,是清淡的,却也是高贵的,如秋水一般纯净。

  此时黛玉的眼中,却满是气鼓鼓的神色,一点樱红的小嘴一张一合,细碎如白玉的牙齿好看地露了出来。

  一点红唇映着身上粉绿的衣衫,裙衫随风飘舞,忽而从树上扑了下来,叫嚷道:“四哥要抱抱!”

  一道青光掠过,从刺槐林中飞跃而出,胤禛稳稳地将黛玉收进怀中,漠然的脸庞,也如那上好的和田玉雕琢而出。

  那眉峰,那挺鼻,那薄唇,都极为肖似自己,可唯独那一双幽深如海的凤眼,狭长中闪着微微的光,如花绽放。

  康熙咳嗽了一声,昭示着自己的到来,哪知黛玉歪着头打量着康熙,也学着他咳嗽了两声,哼哼的形容很是可爱,毫不相让地道:“你是谁家的坏人?干嘛要来我们家?明日就是中秋了,不要打搅我们家过中秋!”

  一声坏人让李德全咳嗽连连,黛玉瞪了他一眼,道:“坏老头儿,谁让你又来我们家的?才不要你送的东西!”

  李德全目瞪口呆地看着胤禛任由黛玉淘气,不过心中倒也是明白,黛玉以前见康熙的时候年纪太小,根本已经将康熙的形容忘记到了脑子后头,故而李德全用力咳嗽了几声,然后看着胤禛如雾霭一般沉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万岁爷听说风主子住在四爷府上,所以特地过来瞧瞧风主子。”

  黛玉走到康熙跟前,仰头看他,如琉璃一般晶莹剔透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着,玲珑心中滴溜溜转了十七八个弯儿,道:“你是坏伯伯吗?干嘛要见桃花姨姨?桃花姨姨才不要见坏人呢!你打桃花姨姨的儿子,玉儿很生气,要打你儿子!”

  桃花姨姨?

  康熙蓦地里记得当年曾记得谁说起过桃花夫人,难道,桃花夫人便是风儿?

  这一思索,倒是让他不理会黛玉逗趣可爱的口气和恼怒,只弯腰看着黛玉道:“娃儿,南宫风就是桃花夫人?”

  黛玉偏着头看着他:“玉儿为什么要告诉坏人?才不要!”

  说着小手指往康熙手臂上使劲地戳着,道:“你是坏人,坏人,坏人打四哥!还要把敏慧格格塞给四哥,你是坏人!”

  胤禛伸手揽回黛玉的身子,将她淘气的手收了回来,道:“玉儿乖。”

  黛玉将头靠在胤禛身上,眼珠子还是忿忿不平地瞪着康熙,圆滚滚的眼珠子几乎就要蹦出来满地乱滚了。

  康熙挺直身子看胤禛,轻叹了一声,瞅着他与风儿如此相似的眸子,道:“我想见见风儿。”

  胤禛冷冷地道:“娘亲不想见皇阿玛,皇阿玛还是请回罢!”

  康熙神情有一丝狼狈,却有一种坚定,深深地凝视着胤禛道:“你已经知道了?”

  胤禛摊开臂弯上搭着的披风给黛玉披上,对着黛玉温柔的神色却对着康熙冷冷淡淡,道:“儿臣不知道。”

  当年他不过就是初生的婴儿,能知道什么呢?

  偷龙转凤的来龙去脉,也唯独幕后主使康熙大帝一人明白而已。

  黛玉对着康熙扮了个鬼脸,娇俏地开口道:“四哥不知道,大坏伯伯不许问四哥!姨姨不见坏伯伯,姨姨是好人!”

  康熙有些失笑,这个娃儿,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坏人,当真是坏人吗?

  他也是一片爱子之心,总想将所有的事情,都替胤禛安排得妥妥当当,才好安享晚年。

  唉,晚年,才仅仅是中年的他,竟有着古稀老人苍老迷茫的心态。

  黛玉嘟囔道:“玉儿很想很想骂坏伯伯,可是四哥说玉儿不能无礼,真是的,玉儿有一肚子的话要骂坏伯伯呢!”

  胤禛拍拍黛玉的又想伸出来的小手,低头笑道:“玉儿,去找姨姨玩儿去。”

  黛玉抱怨道:“总是让玉儿去找姨姨玩儿,姨姨才不理玉儿呢,如今正在妙玉的佛堂里论经,玉儿不要做姑子!”

  康熙看着胤禛和黛玉的恬淡闲适,不禁有些迷茫起来,或许,这一对,竟真是很不错的,何必要拆开?

  胤禛听了一怔,知道南宫风不想见康熙,却忍不住捏捏黛玉的小脸,道:“你太瘦了,四哥也不舍的你去吃青菜豆腐!”

  黛玉调皮地拽着他的大手,撒娇道:“玉儿也不要吃大鱼大肉,姨姨要给玉儿吃补品,四哥,玉儿可不可以不吃?”

  带点任性,带点俏皮,这才是人性,平淡而又幸福的生活。

  不要怪她啊,都是四哥宠出来的,四哥将自己宠得越来越想和四哥一辈子过日子了!

  在黛玉跟胤禛撒娇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康熙已经悄悄挪步,如今正身处一所寂静的院落里。

  是佛堂罢?有着高耸入云的古松,听着错落有致的木鱼声,还有轻如春风一般柔和的诵经声,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尖锐的松针落在颈中,竟有一阵刺痛,可是这种痛,却是心甘情愿地受着,只想见见那记忆中的容颜,记忆中的桃花。

  也不知道静静站立了多久,天色却是越来越暗,细细的秋雨,竟也如带着芳菲的春雨绵绵滴落。

  湿了衣裳,沾了心中,一点萧瑟,愈加心沉。

  只听佛堂内一道清冷娇嫩的嗓音道:“姨,外面似乎有人,妙玉不爱见外人。”

  接下来的话音却让康熙的心,在秋雨中亦带着火热的痴狂:“姨去瞧瞧是谁,咱们家妙玉的住处,从来不叫外人进的。”

  软软的,糯糯的,是一口姑苏的口音,轻轻柔柔,如欲融化,除了黛玉,还有谁有这样动听悦耳的嗓音?

  是她啊,那个活在自己心中的桃花。

  滴水的屋檐下,一名白衫女子盈盈而立。

  雨幕如烟,美人如玉,那容颜,一丝不变,仍旧如初相见的时候,杏眼生灿,樱唇如昔。

  当年一别,竟如千年,曾经相遇的太湖,千年之后,是否依旧湖水如碧,桃花曼丽?

  [娃娃福晋:第055章昭告天下]

  这一凝望,竟如同红尘凡俗皆离己而去,轻颤着的双眸,满是复杂的神色。

  南宫风却是淡淡的,素手蹁跹时,一幅面纱已然罩在脸上,让康熙骤然心中一痛,痛得他双眉也渐渐皱了起来。

  她竟然连她面也不想叫他看到了吗?

  欲待上前,却只闻南宫风语气淡漠地道:“你来干什么?难得你康熙大帝玉趾临门,真是让禛贝勒府蓬荜生辉!”

  康熙闻之大骇,心中竟是血淋淋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日才挤出一句干涩的话:“风儿,你我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

  南宫风素手放在门框上,背对康熙,曾经曼妙如桃花新绽的背影,却是如此淡漠如冰,语调冷冷地道:“当年你选择江山,太湖一别,南宫风就已经死了,现在不过就是桃花夫人而已。今日一见,是我予你的恩赐,从此以后,情已绝,恩已断,梦里人间,两两不相见。禛儿的终身大事,由我做主,这是你欠我们娘儿两个的!”

  “咣当”一声,南宫风重重地掩上了门,瞧着蒲团上清冷淡漠的妙玉,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妙玉起身拨弄着台上的一枝白烛,烛光摇曳处,洒落的不知道是悲伤还是恨意。

  南宫风揭下面纱藏在袖中,忽而一笑,笑容中既没有恨意,也没有悲伤,只有淡淡的祥和。

  恨?已经是太过抬举他,爱意已经消逝,又岂能衍生恨意?

  唯独心中有爱,才会生恨,可是她没有爱了,也没有恨的必要了。

  她是南宫风,生命如风,她的爱情已经如春日的桃花一般枯萎,也如一抹轻烟,随着这个名字消逝。

  她用了二十几年,平静了心,没了爱,也没了恨,如今,她只想能看着儿子成家立业。

  他不是很想掌控儿子的一生吗?她偏偏要一生一世都由着儿子的心意。

  你是帝王,可我南宫风是商贾霸主;

  你有江山社稷,我有天下生意,你切不断我的生意动脉,我却可动摇你的内帑国库!

  见到康熙给南宫风拒之门外,黛玉捂着小嘴埋在胤禛怀里偷偷笑,娇喃道:“坏伯伯就是活该,谁让他打四哥!”

  胤禛环着黛玉软软的身子,站在远远的长廊内,看着一向意气风发的皇阿玛,在娘亲门前吃了闭门羹。

  人生就是如此,没有一直顺遂下去的道理,即使是帝王,也会有挫败。

  有因才有果,既然选择了他的江山社稷,辜负了娘亲的一往情深,这就是他要承受的结局。

  倘若他当年能看破满汉之别,能做到给娘亲的承诺,也许,又是别样的结局。

  走到今日,已经回不去了,只好继续走下去,只是,他应该了解了,他爱新觉罗胤禛,也有娘的执拗,无可勉强。

  日子,似乎很平静地过着,即使底下有多少暗流,胤禛和南宫风都是不置可否。

  南宫风闲了,教着黛玉琴棋书画,或者为人处世的道理,给予她一种温暖的母亲之爱。

  胤禛每每公务忙完,也都由着黛玉撒娇任性,只是很多时候,渐渐长大的黛玉,都是善解人意的。

  没有人去在意康熙如今是什么心情,只是他重用胤禛的确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太子虽然依然英明神武,可是他的骄横跋扈颐指气使,却隐隐已经让康熙有些不满,鉴貌辨色的朝臣,簇拥着八爷胤祀已然蠢蠢欲动。

  朝野变幻,仅在一瞬间,每个人几乎都是兢兢业业,生恐有那灰飞烟灭的一瞬间。

  时光真的如流水一般,展眼已是二年后的初冬,黛玉愈发出落得风流袅娜,添了一种清淡高雅的风华。

  这二年极是平安,康熙也并没有勉强胤禛做什么事情,那拉氏的婚事,似乎也将作罢。

  不知道他心中是因为对南宫风的愧疚,还是对黛玉的喜爱,总之,并没有干涉黛玉在胤禛府中的生活。

  他是妥协了吗?

  南宫风却说未必,想知道他心意如何,也要看日后,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看着窗外细碎的雪花绵绵地下着,黛玉小袄长裙,披裹着一件温暖的披风,娇俏如跳跃在梅枝上的喜鹊。

  跺了跺羊皮小软靴,黛玉抱怨地问道:“四哥,什么时候才会结冰啊?雪花软软的,玉儿不喜欢!”

  胤禛放下手中的书卷,瞧着她灵动有致的眉目,含笑道:“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玩雪的,怎么这时候反而不喜欢了?”

  黛玉拈起炕桌上一枚酸梅放进小嘴里,振振有词地道:“雪花软软的,一踩就松松的了,很是容易散开,人可不能像雪花一样软软的,结冰的时候多好看,晶莹剔透的,有一种绝世的美感,而且比雪花坚固多了。”

  胤禛仅仅是莞尔一笑,喜欢看着黛玉被自己宠爱的表情,柔雅清幽中,带着那股天生的坦率和任性,一言一行皆随自己心意,真真儿的,没有一丝尘世的污浊,虽能看透世故,却不弄世故,只是,愈加淘气了一些。

  黛玉趴在窗台上望着雪花打着俏丽精神的梅花,唇边也是一抹淡笑洋溢,瞅着雪中的梅花摇曳,别有一种风姿。

  虽然很想念远在扬州的爹爹,可是,她很喜欢现在平淡的日子,有四哥护着她,有姨姨疼着她,爹爹要是也能来就好了。

  爹爹啊,一晃眼,她离开爹爹有三年多了,这三年,不知道爹爹发间添了多少白发?

  这三年啊,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流了多少思念爹爹的泪儿。

  这些时候中,外祖母也没少打发人送这送那来,自己也去小住了几日,却每每烦琐丛生,虽然都是一家子的亲戚,却人人谈笑间总是有着风刀霜剑,似乎都觑着爹爹在江南的权势,话里语间,总是似有若无地探着一些蛛丝马迹,上一回让她回来大病一场,惹得胤禛雷霆震怒,不许再叫她去贾家小住,贾家倒也消停了一些。

  当雪花压弯了虬曲如画的梅枝,胤禛站起身来,道:“玉儿,别吹着风了,仔细回头又嚷着头疼。”

  淡淡一句话,让黛玉回眸,嫣然一笑,那梅枝低得更很了,似乎有些娇羞地偷觑着黛玉的绝代容姿。

  抓着胤禛修长略带粗糙的大手,黛玉数着他手掌上的纹路,嘴里嘟嘟囔囔,小脸却很认真,忽而将紧紧攥在手里的一枚玉牌放在胤禛手里,还带着她手心内淡淡的余热,雪光映照进窗内,玉牌上也泛着淡淡微光。

  胤禛一怔,认出了这是那年有琴松输给了黛玉的玉牌,“给四哥做什么?”

  黛玉摇摇头,笑道:“玉儿也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不过昨天听霆哥哥说,这是什么大侠客的令牌,给四哥。”

  胤禛仍旧将玉牌挂在她身上,含笑道:“四哥用不着它,你留着罢。”

  说着抚摸着黛玉道:“玉儿,风波已经随风起了,你该学着很多事情了。”

  昨日林如海来信有云,他身子骨大不如从前,很多事情,都要交代给玉儿,过了冬至,他就得带着她回去扬州。

  只是临去之前,有一件大事,应该昭告天下了!

  握着黛玉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了正厅,命人摆上了香案,看着黛玉莫名其妙的脸色,胤禛却郑重地道:“林黛玉接旨!”

  桃花夫人携着胤祥和妙玉,金佳士伦更带着家下所有人等候在外面,听着胤禛朗朗的声音宣读康熙的旨意。

  那是当年贾敏逝世之前康熙下的旨意,只是黛玉不曾拆开便给了胤禛收着。

  黛玉跪下,神色也随之郑重起来。

  胤禛语速极慢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道盐课御史林海千金名黛玉者,天生仙姿玉质,慧黠灵秀,且父母家世清白,林家门第清贵,身份娇尊,虽我朝有满汉之别,然天下满汉皆是一家,为我大清百姓,故赐林黛玉姓为林佳,抬入满洲正黄旗旗籍,册封为香玉郡君,享郡君俸禄。”

  黛玉听了微微一呆,虽不太明白康熙到底是何意,却仍旧磕头谢恩。

  正欲起身,胤禛却对她一笑,道:“且慢,旨意未完。”

  黛玉只得又重新跪下,心里念念叨叨,回头要让胤禛给她揉膝盖,冰冷的地,跪着膝盖怎么受得了?

  看了眼珠子骨碌碌转动的黛玉,胤禛心中颇有所觉,却念道:“香玉郡君林佳黛玉,才貌德惠兼备,且自幼为皇四子贝勒胤禛教养,颇有青梅竹马之情谊,故册封为皇四子贝勒胤禛之嫡福晋,年满十三岁完婚,钦此!”

  “钦此”二字一出,黛玉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歪着脑袋看胤禛手中明黄的卷轴。

  外面却已是轰天响的贺喜请安之声,金佳士伦含笑道:“这才是咱们家名副其实的娃娃福晋呢!”

  胤祥也是大笑着拍拍起身的黛玉一下,道:“娃娃,真个儿成了我的小四嫂了呢!”

  黛玉却是手足无措地捧着胤禛递在她手里的圣旨,疑惑地看着胤禛,心中虽有一丝淡淡的喜悦,可是更多的却是愁绪,虽然她不解情愫,可是她也明白夫妻是要像爹爹娘娘一样情投意合的,四哥与她,就只是四哥养大了她,她更为依靠四哥罢了,不禁愁眉道:“玉儿疼四哥,可是玉儿还小,要是四哥以后喜欢别的四嫂,是不是不要玉儿了?”

  娘说过,要有爱,才能结为姻缘,没有爱的话,就是貌合神离,彼此都会受到伤害。

  [娃娃福晋:第056章登门贺喜]

  听了黛玉娇娇软软的话语,再看着她小脸上满是不解情愫的愁绪,众人都是一笑。

  胤禛却是并不说话,只神情若有所思。

  南宫风揽着她在怀内,含笑道:“傻娃儿,你就是你四哥的小妻子了,还有什么别的四嫂?”

  黛玉恍然大悟,将头往南宫风怀里蹭了蹭,娇笑道:“对耶!玉儿才是四哥的妻子,别人都不准要!”

  不知不觉,心中竟生出一丝甜甜的喜悦,仿佛才吃了蜜糖似的。

  可是,小脑袋转了转,眨巴着大眼瞅着一旁始终不说话的胤禛,抱怨道:“四哥还没告诉玉儿,会不会不要玉儿!”

  胤禛低头看着她泛着柔波的眸子,刚毅的脸容也如同上好的美玉雕琢一般,深邃的凤眼中,闪着一丝淡淡的柔光,有着不可思议的温柔,轻捏着黛玉粉嘟嘟的小脸,低哑着嗓子道:“小丫头放心,四哥不会不要玉儿。”

  她年纪太小,他亦不知道对她是亲情,还是爱情,而生活,是要靠着日后的经营。

  此时,对她,是浓浓的亲情,他亦不可否认,而爱情,似乎离他也很遥远。

  养着她,宠着她,情分日益浓厚,与小小的她,长大的她,经营一份爱情,似乎也未尝不可。

  听到胤禛的保证,黛玉放下一颗悬着的心来,得意洋洋地抱着胤禛的腰,眼睛仿佛闪亮的星子一般灿烂光华。

  四哥会要她,她也要学着做四哥的妻子,像娘那样对爹一样。

  是四哥的妻子啊,心里甜甜的,有着说不尽的羞涩和彷徨。

  这道旨意一下,原是禛贝勒府中人人知道的,但是胤禛却示意金佳士伦传了出去,登时在朝野中掀起一番惊涛骇浪,谁能想到,不少旗人人家觊觎的四贝勒福晋之位,竟指给了一个未过十岁的女孩儿!

  诧异归于诧异,有悲伤者,有叹息者,亦有不少幸灾乐祸者,闻得此事,便送贺礼道喜,一时之间,门庭络绎不绝。

  只胤禛生性俭朴,且不欲与这些人结交,故而吩咐将各种贵重之礼皆退了回去,只几家亲戚的贺礼才收了。

  贾母闻得此事,不觉大惊失色,失声道:“玉儿竟指给了四贝勒做嫡福晋?”

  邢夫人一旁站着,笑容可掬地道:“可不是?如今上上下下都是知道的了,可是一件大喜事!大姑娘小小年纪,竟抬入了正黄旗的旗籍,更指给了四贝勒做嫡福晋,那才是正堂正道尊贵的身份呢,可比什么庶福晋,什么侍妾好上了百倍!”

  听了这话,王夫人眼波轻轻一闪,并不做声。

  凤姐也一旁跟贾母凑趣笑道:“正是太太说的,可不就是一件大喜事?咱们也很该去道喜才是。咱们汉人家,哪里能有几个做上嫡福晋的?难得林妹妹竟是如此的好造化,且人物模样又生得那样标致,通身的气派,是何等的金尊玉贵娇生惯养,果然是天生就该是个大贵人的,都说是老祖宗的外孙女,瞧来竟是嫡亲的孙女!”

  贾母神色却是阴晴不定,她满心是想将黛玉嫁给宝玉,一则林如海的官场名声能扶持着宝玉,二则她也是自己唯一的骨血了,哪里想到这几年竟一丝儿不曾与她亲密起来,她却已经做了四贝勒的嫡福晋,想到这里,终究长叹了一声,才缓缓浮着笑意道:“咱们这样人家,出了这样尊贵的皇家福晋,原也是一件欢喜的事儿!”

  说着对凤姐道:“吩咐人预备上等的贺礼,我亲自去跟玉儿道喜去!”

  凤姐连声答应了,忙去预备了最上等的贺礼来,一分一分的,无比精致名贵,让屋里的丫鬟们都看直了眼睛。

  贾母已经换好了诰命服饰,也命邢夫人和王夫人及贾珍之妻尤氏凤姐一同陪着去。

  迎春也为黛玉欢喜,惜春也笑道:“林姐姐倒是好生快的,这么小,就先有了人家了,明儿见她,好生打趣一番才是!”

  探春闻言一笑,刮着脸羞惜春笑道:“林姐姐已经贵为皇家的媳妇了,也是你能打趣的不成?”

  惜春昂头道:“林姐姐才不曾以身份瞧人呢!以往都是好姐妹的,好吃的好玩的也都送我玩,难不成只因她定了福晋的名分,就和我们生分了?若是林姐姐果然如此,倒是我错看了她,也是白认了她了!”

  贾母在上头听到了,微微一笑道:“你林姐姐原是和你姑妈最像的,虽然从小娇生惯养,可是却不在意这些身份。”

  说着吩咐鸳鸯道:“你使唤几个妥当人,去将那套‘花好月圆’的插屏取出来,仔细一些儿,可别碰了角儿!”

  鸳鸯答应一声,果然取了钥匙吩咐鹦哥等几个大丫头亲自去开了里间,抬着一个珍珠玉石点缀花木山石星月的插屏来。

  但见满室流光泛彩,众人皆是诧异之极。

  只见那插屏乃是紫檀架子,玉石屏面,上面白玉为月,明珠为星,红宝石的玫瑰花儿,和田白玉的百合花,皆是珍珠为蕊,一丛丛的翡翠绿叶十分纯净,玉石屏面突起,雕琢出假山怪石,玲珑陡峭,十分精雅。

  见贾母将压箱底的好东西拿了出来,满屋子都看痴了,连声赞叹不绝。

  王夫人虽觉得理所当然,却不免添了三分怒气,心道:“当日里元儿晋升了太子殿下的庶福晋,也没见老太太拿出这个花好月圆来,如今不过就是个外姓的外孙女才指了婚罢了,竟拿出如此名贵的东西来!”

  回头想起黛玉才是贾母的嫡亲的外孙女,自家老爷不过是过继来的,自然元春也和老太太没有血缘之亲,遂又平了气。

  一时到了禛贝勒府,却未见人人络绎不绝,倒也不觉有些诧异。

  待得通报,金佳士伦出来请诸人到了偏厅,含笑道:“十三爷的福晋正在与主子说话,老太君就请稍等些。”

  贾母闻得胤祥新婚的嫡福晋正在与黛玉说话,忙笑道:“既是十三福晋与玉儿说话,就别打搅了。”

  金佳士伦笑了笑,低声吩咐了几句旁边的丫鬟,那丫鬟便去了,过了片刻回来道:“老太君各位太太奶奶们,主子有请!”

  贾母方带着邢夫人王夫人等到了黛玉房中,果然见到胤祥的福晋兆佳氏正坐在炕上与黛玉说笑,也是一番新妇风采。

  黛玉却是家常的打扮,翠绿宫装长裙,淡紫色绣着鹅黄腊梅的袄儿,外面罩了一件玉色的坎肩儿,领口和襟口却是皆镶着粉红缎子边,粉边皆绣着一枝枝虬曲的红梅,坎肩儿的领口和袖口也都镶着白狐狸的风毛儿,愈发显得容颜娇妍欲滴。

  贾母细细瞅了黛玉一时,见她未曾打扮,只用一根喜鹊登梅的簪子松松地挽着青丝,即使如此清淡简单的妆扮,却依然掩不住天然的秀丽和风雅,此时年纪渐长,更添了一份雍容的气度,娴雅从容,让人为之目眩神夺。

  黛玉身份摆在那里,不管是贝勒福晋,还是香玉郡君,贾母等人皆要以大礼参拜。

  黛玉忙起身扶起了贾母,含笑道:“外祖母行此大礼,可不是要折杀了外孙女不成?”

  又吩咐宜人等搬来了椅子,请贾母与邢夫人等人坐下,沏上好茶款待。

  贾母等人又以大礼见过了兆佳氏,兆佳氏挥手让起来,笑道:“如今这香玉郡君成了我们家的媳妇了,算来,老太君还有一个孙女儿是太子殿下的庶福晋,可见也是亲戚了。我今儿来也只是来探望黛玉妹子的,老太君就不用多礼了,趁着还能叫声妹妹就多叫几声,赶明儿我可是得改口称了做嫂子的,今儿得叫够本的。”

  说得满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黛玉却不觉有些红晕上脸,推兆佳氏道:“姐姐欺负我,回头告诉十三哥哥!”

  兆佳氏笑道:“瞧,我都还没欺负妹子呢,妹子就要告状了,眼瞅着大家伙儿都疼妹子得很,我可得小心了。”

  黛玉对她吐吐舌头,小脸上堆满了俏皮灵慧,得意地道:“你和十三哥哥大婚,我可是送了一件好可爱的贺礼,十三哥哥可是喜欢得很,你就赶紧让十三哥哥抱个儿子罢,我也多了一个侄儿可玩!”

  说得兆佳氏也红了脸,啐了一口道:“说你这人儿小,可是头脑却转得快,倒是让你取笑了一番。”

  便款款起身道:“瞅着外面雪下得越发大了,我也该回去了,省得家里又有什么事情没人料理。”

  黛玉也起身下了炕,合掌笑叹道:“阿弥陀佛,快去罢,你如今可是当家主母,当家的福晋,离了你,十三哥哥可邋遢了。”

  方送了兆佳氏一会子,复又回房里见过了贾母,只不行礼而已。

  贾母脸上有些欣慰,笑道:“听着郡君与十三福晋如此笑谈,外祖母倒也是老怀大畅。”

  黛玉请贾母坐上了炕,才笑道:“都是看着玉儿年纪小,不免多由着玉儿淘气罢了。”

  贾母吩咐凤姐送上了各色贺礼,凤姐笑着上来行礼作揖,道:“如今郡君可是尊贵人,咱们一家子都要仰头看着呢!老祖宗将那压箱底的好货都取出来了,这些好东西,连我这么有见识的人都没见过的!”

  心中却也不禁有些庆幸,幸而那几次链二虽去江南,不曾步步紧逼着林家答应和宝玉的亲事。

  黛玉娇嗔道:“什么尊贵不尊贵的?不过就是图个虚名儿罢了!”

  瞅着如此丰厚的贺礼,心中亦不觉有些揣度,她素听娘亲说过,外祖母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不知今日来意为何?

  [娃娃福晋:第057章愚孝非孝]

  窗外的雪花,沙沙作响,室内却是温暖如春,慧人笑吟吟地抱着一只玉瓶进来。

  风雪冬日若是插梅原也没什么,教人称奇道异的,却是那瓶中竟插着两枝桃花,花团簇簇,嫩枝柔弱,窗外分明的雪光穿过玻璃映照花枝上,粉红的花瓣愈加显得楚楚生姿,淡黄色的嫩蕊亦是玲珑娇透。

  随着慧人抱着桃花进来,登时一阵冷冽的芳香袭来,外面风雪漫天,室内却是花香熏人。

  邢夫人失声赞叹道:“这样好大雪,竟有初春的桃花儿绽放得这样好看!”

  说着瞅着黛玉,眉眼含笑道:“莫不是大姑娘竟是天上下凡的仙子不成?竟有如此的好花供应?”

  黛玉听了不由得抿嘴一笑,却不说话。

  慧人放下花瓶,才笑道:“外头弄这些反季的花儿,玫瑰桃花月季等,都是供应在皇宫里和各大王府里的,我们虽也得了一些,可格格不爱用花盆种着那些花儿,总觉得失了天然的美丽,花开花落原是有定律的,冬日里的这些花,纵然生得再美,也不是它的季节,按着季节家里种着花草也就罢了,谁还大风雪的日子倒是赏桃花去?故而我们这里倒是从来不要这些花儿。”

  听了这话,众人都不觉看着瓶中的桃花,宜人先撑不住笑了起来,道:“这可不是那折下来的花儿。”

  说着摘下一簇桃花递给了贾母瞧,道:“因格格房里很不喜爱折枝的花儿朵儿来,故而这些都是用些绢纱做出来的。”

  只是染了些桃花的香,所以和真的桃花一般。

  贾母忙戴了眼镜细瞧了半日,也笑了起来:“难为谁的手竟这样巧?做出来的花儿,竟跟生在枝头上的花儿一般无异。”

  黛玉指着慧人笑道:“满府里,也唯独慧人姐姐做出来的东西是一等一的好,论起慧性灵心,原也人如其名。”

  贾母招手叫慧人到了跟前,细细打量了一番,喜得了不得,道:“倒是个好孩子,手这样巧,又生得好齐整模样。”

  眼瞅着她跟着黛玉,似染了几分脱俗,却不觉眼内滴下泪来,叹道:“我瞧着她,竟仿佛瞧见了我那敏儿似的,敏儿年幼的时候在我跟前,身边的丫头子,虽是奴才,可是比寒薄人家的小姐还要出众些。”

  见贾母哭了,一旁的王夫人也似动了一份情肠,一点清泪落下,也暗自抽泣起来。

  黛玉失去母亲多年,这些年虽思念父亲,却多亏了胤禛和南宫风陪着自己,才略解母逝乡愁,怎奈得听贾母提起娘亲?

  一张娇妍欲滴的芙蓉面,早已点着两行泪痕,愈加洗得容颜脱俗。

  除了每每拿着母亲来说事,别的,竟不曾有半分亲情可言了么?

  再名贵的贺礼,又怎么能敌一份真真切切的情意呢?

  娘亲在世的时候,谆谆告诫她,世间亲情才是第一,可是于一个女儿身而言,要记住,善良,和愚善是不同的。

  孝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愚孝,却不可取,不能因为孝字,而亲自入虎口之中。

  娘说,那是虎狼之窝,这话并没有错啊,她要牢牢地记在心里,明知山有虎,便断不能往山中行。

  她要学着做四哥的妻子,要与四哥并驾齐驱,所以,她更要明白立身之本。

  见到黛玉花容生露,慧人早急了,也顾不得心中酸楚,忙到黛玉跟前递上手帕与她拭泪,口内道:“格格可也不要太过伤心了,太太若是地下有知,也要责怪格格的。再者,哭得这样,眼睛红肿起来,可不就是怪了老太君提起太太来么?”

  贾母也忙止住泪,道:“正是,可见竟是我这个老婆子提起了格格的伤心事儿,真个儿该打嘴了。”

  黛玉拭了泪,嘴角挤出一丝笑意,勉强道:“外祖母可别这么说,玉儿思念娘亲,外祖母自然也是想念娘亲的。”

  慧人忙叫几个小丫头端了水来,一面吩咐人服侍贾母净面,一面又服侍黛玉洗了脸,才略略收拾了一番。

  黛玉方对贾母道:“慧人姐姐四个,原都是先前服侍了娘亲的,后来娘亲没了,便跟了玉儿过来,极是有心的。”

  贾母听了这话,凝思半日,忙又攥着慧人的手,心中更增了三分亲密之意。

  又吩咐鸳鸯取了几件东西来赏给四人,慧人磕头谢了,方笑道:“奴婢们原也是得了太太的恩德,如今伺候格格,更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虽说奴婢们是为人奴才,可是若论起来,竟果然比一般寒薄人家的小姐还要尊重。”

  说着口内亦是一声叹息,仿佛桃花落水,口内道:“太太先前都疼奴婢们宛如亲生的女儿一般,从来不曾轻骂重打的,太太临去前,奴婢们都是得了太太的嘱咐,在四爷这府里,定要好生服侍格格到大婚的时候,有了四爷照顾,才算是完了。”

  听到是贾敏嘱咐,要四人在禛贝勒府中照顾黛玉,贾母不由得微微一怔,面色亦有些惨白,随即凝神半晌,才道:“说起来,咱们都还是顶顶真的汉人家女子,原也该守着汉人家的规矩,俗例男女虽有亲事订下,可未婚前是不得见面的,更不能住一处了,说出去,倒是让外人笑话咱们家竟不会教养闺女。”

  黛玉听了,便知这才是贾母的来意,心中叹息一声,才款款地道:“虽然汉人家有如此的规矩,黛玉也生在汉人家里,可是黛玉却是从小大多时候倒是长在了贝勒府里。如今论起来,外祖母家原也是旗人门下,多年来不管穿着打扮吃用,皆随旗风,姐妹们读书认字,也并没有守着汉人家‘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规矩,可见并没有什么,倒也不用此时反守起这些规矩来。”

  说着素手拈起一簇桃花,轻声道:“外祖母你瞧,这桃花生得这样好看,若不是知道的人,想来也不知道这只是一簇假花儿,岂不也是人生么?天然性情,云里雾里的,真真假假的,也都看不清什么。这么些年,该习惯的也都习惯了,为了守一时的规矩,却将从小的教养抛之脑后,未免大有矫揉造作之嫌,也失了这份天然的意趣!”

  语音娇柔,却从容淡定,竟如一汪秋水,冷冷从心头滑过。

  只是语气中,有一种生疏有礼的东西,让人不自觉地点头称是,不敢过分亲近。

  听黛玉这么一说,慧人亦点头笑叹道:“正是这个话了,当年太太也是这么说的,只因这道旨意原是多年前太太跟万岁爷求了来的,咱们都是知道的,格格如今虽没郡君府,可是住在四爷这里也是名正言顺的,只等着十三岁的时候大婚罢了。”

  贾母脸上略有些变色道:“这道指婚的旨意,是敏儿亲自向万岁爷求来的?怎么我们偏就不曾见到敏儿进京来呢?”

  慧人点头瞅着贾母,含笑道:“正是太太的意思,从前太太就已经嘱咐了四爷要照应着格格的,故而才有如今之事。”

  贾母神情有些怆然地道:“我那敏儿几十年不进京,竟也和我这个做娘的生分了么?这件事情,竟一丝儿风声都不曾得。”

  说着不觉又滴下泪来,心中酸甜苦辣咸齐涌心头,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滋味了。

  王夫人忙上前劝道:“姑太太如今替格格安排好了终身的大事,如今格格又贵为郡君,老太太说来贺喜的,怎么反哭了?”

  说着又对黛玉含笑道:“如今格格尊贵了,我们只有欢喜的,只格格什么时候闲了,多去家里走走才是。明儿里,可巧舅母还有一个侄女儿跟着母兄要来京中探亲待选,自然是有住在家里的时候,姐妹们聚一聚,也是一件喜事。”

  听王夫人提起其侄女薛宝钗,邢夫人和凤姐都是瞅着王夫人,凤姐也还罢了,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邢夫人却是撇头不语。

  黛玉面色沉静如水,粉唇含笑道:“亲戚家,自然是要走动的,倒也不用舅母如此嘱咐了。”

  贾母怔怔地瞅着黛玉,起始无言,半日才长叹道:“既然如此,也罢了,只是多来走走,多陪陪我这个老婆子才好。”

  黛玉娇嗔道:“听外祖母这话说的,幸而姐妹们都不曾跟来,若是跟了过来,还不得将玉儿给吃了!”

  说着目光滴溜溜在凤姐身上一转,咬着手帕子只是笑。

  凤姐也忙上前搂着贾母的双肩,笑吟吟地道:“姑娘们虽不曾来,可我却是来的,老祖宗这话,我可是不依的。”

  邢夫人不解其意,只问道:“什么是不依的?”

  凤姐撑不住先笑道:“老祖宗一心里只盼着玉格格能陪陪老人家,孝顺老人家,眼里心里也就只有玉格格了,难不成我们素日里的孝心,外祖母竟丢到了脑子后头,没有一丝儿动心的?我们就是不能陪着老祖宗解闷,不能孝顺老祖宗的?”

  邢夫人因笑道:“你也不过就是个油嘴滑舌的猴头,瞧把你轻狂的,倒让格格笑话了。”

  说着,吩咐贴身的丫头捧上了各色贺礼来,对黛玉笑容可掬地道:“如今格格大喜,我们也没有什么金贵的东西与格格,秉性也俗气,只一些上好的料子,还有一些新雅的首饰,倒是格格留着赏身边的丫头子罢!”

  见邢夫人此次出手大方,凤姐也不禁心中暗暗诧异。

  黛玉忙欠身道谢了,吩咐慧人收起,日后自有回礼送去不提。

  [娃娃福晋:第058章宝钗进京]

  贾母原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虽不曾接了黛玉养活在自己身边,却也不禁为黛玉成了胤禛的嫡福晋而喜悦。

  虽说贾家是黛玉的外祖母家,但是终究还是有血缘之亲的,不管怎么样,总是抹杀不掉的。

  只因王夫人在黛玉面前提起妹妹家的闺女名唤宝钗者要进京,贾母略皱了皱眉头,回到家中才问端的。

  王夫人忙陪笑道:“老太太也是知道的,薛家原是九爷门下的皇商,媳妇那妹妹嫁到了薛家这么些年,妹夫又没了,只剩下她一个守着一双儿女,料理着偌大的家务,也极不容易的,如今年年宫里选才人女官,为公主郡主的伴读,媳妇那侄女儿,如今年方十三岁,生得端庄娴雅,且有倾城之姿,名字也已经报上去了,故而媳妇那妹妹想送她进京待选。”

  贾母听了不觉点了点头,叹道:“以咱们这些人家的身份,原也只能选个才人女史罢了!”

  包衣人家的女儿,原就不及汉人家的身份高贵,哪里能有如黛玉如此尊贵的造化?先入旗籍,又指了婚事的?

  如今也只盼着自家的大姑娘,能给太子殿下怀个哥儿,跻身上如今空着的太子侧福晋的位子,就是极尊贵的事情了。

  心中揣度了片刻,才又对王夫人道:“我倒也是听说了,那宝丫头,曾跟着德妃娘娘去过避暑别宫的不是?”

  王夫人忙点头,含笑道:“当日里德妃娘娘极疼爱她的,且如今宫中并没有皇后,娘娘们也都是以德妃娘娘马首是瞻。”

  她心中亦也是打着好主意,倘若宝钗得了德妃娘娘的心意,选作宫中女史,凭着她的才貌,不但她也有如自己女儿一般的造化,那太子妃虽是正妃,却是在宫中,亦不得不忌讳德妃娘娘一些儿,那么自己的女儿,亦是有高升的时候了。

  且那薛家要送宝钗待选,自有极大的银钱出入,还是要从如今富贵的贾家来出面托人,自然自己也有进益。

  虽然很想将宝钗与宝玉联姻,也早早有所打算,但是和一家子的前程下,宝玉的婚事倒也不算什么了。

  只要自家的大姑娘身份尊贵,一家子都体面起来了,还怕不能给宝玉挑一门好亲事的?

  听了王夫人的话,贾母蹙着灰白的眉头想了想,似乎也想起了当年宝钗有金锁配玉的事情,只是前儿也风闻了薛家打死人命的事情,心中又略有些踌躇,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抚着大毛黑灰鼠褂子上的绒毛儿,仿佛抚着她素来宠爱的波斯猫似的,淡淡地道:“既然你妹妹家要进京,既是亲戚,很该走动走动的,只别怠慢了就是。”

  喜得王夫人急忙答应了,倒也是放下心来,如今风闻薛家临进京之时,却忽而有薛蟠打死了人命,虽已经打发人料理,到底名声不甚雅观,幸好此次老太太不知道,倘若知道了,必定不会如此说。

  只那宝玉闻得那清灵绝世的林妹妹竟已册封为香玉郡君,又指给四贝勒胤禛为嫡福晋,便大哭大闹个不停。

  袭人左右劝不住,又见宝玉哭得一双眼睛都肿了起来,又恐贾母见了责怪自己,只得软语微微弯了身子劝慰宝玉。

  那袭人当年虽给辟邪抓了数道抓痕,可是却因宝玉悄悄将自己用的金创药与她敷了,故而淡淡的也不是很明显,且她模样原本生得柔媚娇俏,如今略施脂粉,便将疤痕瞒天过海去了,在一群丫鬟中,虽比头等的丫鬟略次些,倒也是个美人胚子。

  “咱们家虽十分尊贵,可是却脱不了包衣的身份,如今林姑娘可是极尊贵的郡君格格,那就是有身份的旗人了,且有如此的好姻缘,赶明儿咱们见了可都是要以大礼参拜的,二爷不说替林姑娘喜欢,却在这里闹什么?”

  袭人语音娇柔婉转,浑身更是透着一股似水的温柔,凝视着宝玉的目光也如水一般,翻滚着的,皆是温柔和倾慕。

  柔声劝慰着宝玉,柔滑似水的青丝更是似有若无地掠过了宝玉俊秀的面庞,阵阵桂花的香气,随着她的吹气如兰,让宝玉为之心动神消,再看着她只是家常的妆扮,大红棉纱小袄儿,松花软绸裤子,散着裤腿,耳畔两个小玉坠子如同秋千一般,将一张白腻的脸蛋烘托得愈加娇媚动人,宝玉的骨头早已酥了。

  见宝玉已有些松动,袭人心中一喜,因借口与宝玉换衣裳,忽见宝玉裤子上湿了一大块,心中一动,伸手至其大腿间,更是冰凉一阵沾湿,不由得唬了一跳,她年纪原比宝玉大了两岁,如今渐解人事,见此形容,心中便略明白了,只羞得红了脸,娇声道:“竟是做什么了?从哪里弄出来的脏东西!”

  若按常理,明白的丫头子更不该问这话,她却偏提问出来,宝玉如何把持得住?遂与她将云雨之事偷试了一番。

  袭人素日原也是个有争荣夸耀之心的丫头,心比天高,不甘低贱,遂半推半就便成就了好事,幸喜不曾有人撞见。

  日后宝玉更疼袭人比别个不同,袭人更待宝玉尽心,且因为此事,更对宝玉所喜欢的女子,不管是主子姑娘,还是同样身份的丫头子,似有若无之间,皆有极大的排斥之意,在宝玉房中更是有恃无恐,这些都是后话了。

  这件云雨之事宝玉虽不曾放在心上,倒也是将黛玉之事略解了一些,这日听说有一位绝色的表姐来了,忙到贾母房中。

  果然见到一位少女端坐在母亲身边,但见她衣妆华丽,气度端庄,翠眉朱唇,肤光胜雪,容颜竟如春日牡丹初绽,自有一种富贵丰美,若是别人做客,该面有腼腆之色,可是这位少女却是神色平静,落落大方,言辞亦不甚多,但是一字一句,却是斟酌有度,极有分寸,烛光一照,更显得如姣花软玉一般。

  一时厮见寒暄了一番,贾母一面收着薛姨妈送上的土仪礼物等,一面含笑道:“怪道昨儿个灯花爆了结双蕊,却应在今日。”

  宝玉看毕宝钗形容,便觉得果然名不虚传,不禁赞叹之声不绝于耳,忙上前作揖行礼。

  那从未见过的薛家姨母,年纪比自己母亲略小一些儿,可是容颜却甚是相似,更是一把揽着宝玉在怀里摩挲不停,含笑道:“这就是宝哥儿罢?果然生得好清俊模样儿,又这样聪明伶俐,明儿个孝顺老太太,比十个孙子都强!”

  薛姨妈言谈举止甚是爽利,一字一句也极伶俐不失礼,极多的话说得贾母欢喜无限,忙吩咐留了她一家住下。

  虽然贾母是客套,可是又因外头贾政吩咐人来告诉留薛姨妈住些日子,薛姨妈又是有所求而来,故而便在梨香院住下了。

  因那薛姨妈听说贾母的外孙女林黛玉如今是香玉郡君,且是四贝勒的福晋,不免暗暗求了王夫人,好走四贝勒的门路。

  那宝钗初至贾家,处处小心谨慎,且容貌丰美,品格端庄,难得是温厚的性子比三春只好不差,送礼亦是极丰厚,迎春是一副翡翠棋盘玛瑙棋子,探春是一幅颜真卿的真迹法帖,惜春却是一幅米芾的烟雨图,一时间上下博得赞叹声不绝。

  见王夫人也因宝钗口碑极好而略有些洋洋自得,贾母心中又念着黛玉,这日一早,便打发人去请黛玉,小姐妹们聚一聚。

  可巧黛玉才从胤禛口内知道父亲身上不大好,正在整理行囊打算胤禛空了就回南去,闻得贾母打发人来接,又有王夫人嫁到薛家的妹妹进京来,特特送了一份厚礼给自己,便罥烟眉忽而一蹙,曼声道:“告诉来人,就说我这两日要回南去,并没有工夫再过去,再者无功不受禄,禛贝勒府上也并不缺这些东西,好生退回去罢!”

  慧人忍住笑答应了,亲自去料理。

  她言辞风范颇有当年贾敏之风,且秉性聪明,虽是退礼,却依然不让人感到失礼,故而这些事情多是慧人料理。

  黛玉这里略理好了行囊,方重新梳洗了一番,自去书房中找胤禛去。

  见黛玉踏雪而至,摇摇而入,恰如风中烛焰,行动之间婀娜多姿,不禁会心一笑,低哑着嗓子道:“怎么过来了?”

  黛玉将冰冷的小手放在胤禛温暖的大手中,咕哝道:“四哥忙了好些时候,都没有陪着玉儿出去赏雪。”

  胤禛不禁又是一笑,握着她的小手呵气,道:“我可是记得不知道是谁说过,喜欢坚硬的冰块,可不是软软的雪花的。”

  含笑的胤禛,愈发显得脸庞温润如玉,眸子中也泛滥着淡淡的温柔,闪着能温暖人心的光彩。

  他手上的温暖,似乎能从自己的手中透入心底,满满的,都是浓浓的不可思议,自己冰冷的小脸,似乎也热了起来。

  粉脸上满是娇嗔的神色,语音更是扬得高高的:“四哥坏了哦,拿玉儿的话堵玉儿的嘴!”

  小手拽着胤禛的衣袖,黛玉便往外走,得意地道:“四哥不疼玉儿,玉儿会生气,姨姨也会生气!”

  “好,四哥答应你带你去赏雪游玩。”

  这个小家伙,竟拿着娘亲来威胁自己了,可是这威胁啊,依然让自己嘴角泛滥着止不住的笑意。

  也许,唯独在这小家伙跟前,看着她娇妍纯净的俏脸,才能让自己放下所有的防备罢!

  胤禛闲散地走在黛玉身后,看着她娇俏曼妙的身影踏雪生姿,一根红丝绳松松地挽着发髻,如雪地红梅一般格外好看。

  丝丝缕缕的阳光,照耀着冰雪,偶尔塌陷了一角冰碴,却更透着一股寒气,不过那种晶莹剔透的美感却是容易让人赞叹。

  黛玉今日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宫装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绯红色的坎肩儿,裙上却是一枚青龙古玉压裙,让胤禛眼波一闪。

  “玉儿,这枚玉佩,四哥似乎不曾在你妆盒中见过,是谁给你的?”

  黛玉随身的东西,他件件都极上心的,甚至黛玉有多少首饰多少衣裳,只怕他比黛玉还要明白些。

  这枚青龙古玉,是德妃的娘家物,胤祯也有一枚,她却哪里来的?

  是娘亲给她的么?还是另有其人?当年的事情,仍旧让他云里雾里的,并不是很清楚,如今,是要掀开了么?

  娃娃福晋第059章求次

  听到胤禛提起腰间的玉佩,黛玉顿住了脚步,歪着头想了想,道:“是去找妙玉玩儿的时候,见我喜欢,她便给我了。”

  说着素手拈起玉佩,在她柔嫩的指尖,更显得古朴别致,甚是雅淡。

  果然是妙玉,胤禛沉吟了半日,才道:“难怪道当年霆说按理她该叫我舅舅,却有这样的缘故。”

  这件事情,调查了这么些年,别人虽有些仍在云里雾里的,其实自己的心中已经有了底细,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从娘亲身边进了宫里的,但是偷龙转凤却是摆在了眼前的事实,是毋庸置疑的。

  当年偷龙转凤出去的那个女婴,也是自己的妹妹了,若是她有了女儿的话,论起年纪来,倒是和妙玉仿佛。

  说起来,妙玉是自己的外甥女不假,更是德妃嫡亲的外孙女了。

  原是皇室金尊玉贵的凤凰女,却只因是女儿身,轻而易举的便被康熙遗弃在民间,反而让他这个在民间出生的入了皇室玉蝶。

  胤禛沉吟了一会,如今妙玉倒是跟着娘亲长大,只是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呢?

  为什么从来不曾停娘亲说起过呢?她如今下落又是如何?

  不管如何,与她那份血缘是抹杀不掉的,皇阿玛可以不在意,他这个兄长却要在意。

  皇阿玛如此重男轻女,宁可不要女儿,也要让自己上了皇家玉蝶,虽然心中感激,却也不忿。

  因为离别的,岂止是自己和娘亲?还有德妃娘娘和她亲生的女儿啊!

  倘若那个妹妹活在皇宫中的话,想必也和胤祯一般让德妃娘娘爱如珍宝,哪里能如自己这般淡漠。

  黛玉好奇地睁大眼睛,眨巴着盈盈小波瞅着胤禛,软软糯糯地撒娇道:“玉儿也要知道是什么缘故!”

  胤禛捏捏她柔嫩的小脸颊,道:“好奇心太重,可不是好事!”

  小家伙,越来越会撒娇了,甜腻腻的语音几乎溺死了人,渐渐的,她那种绝代的风华也日益显露。

  顺手理了理她颈中的大毛风领,将鹤氅连带着的雪帽与她戴上,粉红的面料衬托得她一张芙蓉面愈加的清妍好看。

  黛玉由着胤禛给她打理,不住地撒娇道:“四哥最好了,玉儿要知道嘛!”

  玉佩是妙玉给自己的,上一回,似乎在那位十四阿哥腰间也瞅见了一枚一模一样的,她心里都记着了。

  四哥是姨姨生的,德妃娘娘又认为四哥是她儿子,妙玉要叫四哥是舅舅,又有一样的玉佩。

  也就是说,当年是偷龙转凤的事情?

  不然德妃娘娘不会认为四哥是她亲生的儿子。

  可怜这德妃娘娘,在后宫多年,这个她所不疼爱的儿子,她竟不知道并非她所生。

  皇上伯伯真真是谋算甚深,将四哥带进皇宫中,便交给了佟佳皇后抚养,一应大小事情,德妃更不会晓得了。

  她亲生的女儿,竟致流落民间,母女不得团聚,她这个做额娘的,更不知道她生的是个女儿。

  瞧来,当年事情的罪魁祸首,依然是坏坏的皇上伯伯啊!

  胤禛笑看着黛玉甜甜腻腻的嗓音跟自己撒娇,却依然不为所动,让黛玉很是气馁。

  算了,玉儿最乖了,明白个大概,就不要太好奇了,便娇声俏语道:“四哥要带玉儿去哪里赏雪啊?”

  胤禛忽而神色肃然,轻笑道:“只怕今日咱们赏不得雪了!”

  袖中一方面纱已经罩在黛玉的面上,淡紫色的薄纱轻灵绵密,遮得黛玉容颜如淡雅山水,若隐若现。

  黛玉听见了也老大不高兴地道:“有外人来了吗?真是坏,这样的冷天,还来打搅玉儿和四哥!”

  “娃儿,又在朕背后说朕是坏人呢!”

  声如洪钟,不是康熙,又是何人?

  只是黛玉聪颖,因见胤禛将面纱给自己戴上,便知还另有旁人。

  果然只见康熙披着一件明黄的大氅踏雪近前,身后数道修长的人影,却是胤祀胤禟胤祥胤祯等人。

  容易让人瞧见的,却是康熙身后还带着一身华贵旗装的那拉氏。

  胤禛带着黛玉上前见过康熙,神色淡淡地道:“皇阿玛怎么有空过来了?”

  康熙的目光却是四面望着,似乎想在禛贝勒府中瞧见那一道如花的桃花影。

  黛玉若有所思,娇声道:“皇上伯伯今儿来是找四哥呢?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本来就是坏人,谁叫他打四哥,还怕自己说吗?

  现在,还带着那拉氏过来,明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更坏了三分。

  康熙听了不觉莞尔一笑,笑容中似乎也略带了一丝苦涩,只是却将这份失意掩藏在慈祥的笑容中,不愿意在儿子们眼前显露,便笑道:“娃儿,朕听说你烹得一手的好茶,朕就来讨两盅尝尝味儿。”

  黛玉咕哝了一句道:“宫里什么样的好茶什么样的能人是没有的?偏惦记着我们家的一点子茶水!”

  说得胤禛微微一笑,温润的眸光,让康熙等人皆暗自心中诧异不绝。

  原来,冷面胤禛,也有如此温柔和煦的笑容。

  康熙更是心中暗叹,从什么时候起,便不曾见过胤禛打从心底发出来的笑容了?

  胤禛让着康熙到了书房中,父子诸人皆坐下,黛玉便自带着慧人看着风炉烹茶,又吩咐丫鬟送上了几色内造的糕点。

  虽然康熙话中要黛玉亲自烹茶,可是黛玉沏茶,从来都是她与父母以及胤禛母子才能尝到,别人就免了,故而她只拿着手帕子依靠着门框瞅着慧人忙碌,脱下了鹤氅雪帽的她,虽戴着面纱,亦是风流袅娜,灵气逼人。

  忽听得一阵花盆底踩在地上错落有致的声音,便知是那拉氏过来了,黛玉的粉脸登时沉了下来。

  果然见到那拉氏盈盈含笑的站在门前,轻声道:“万岁爷使唤我过来瞅瞅,给玉格格打下手。”

  那拉氏静静地凝视着黛玉,数年不见,当年是个女娃儿,如今也不是艳绝天下,更不是珠围翠绕,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气,并没有因为封了郡君,晋了四贝勒的嫡福晋而损折半分,依然淡雅高贵,不见半丝烟火气。

  她,并不像一些人说的任性刁蛮,处处黏着四贝勒。

  听到那拉氏的话,将她满眼的目光亦收入眼底,黛玉淡淡地道:“来者是客,自有丫鬟们料理,不必麻烦球球敏慧格格了。”

  她是活生生的人,并不是什么神仙,生在人世,喜怒哀乐,她心中皆有。

  自然,不喜欢那拉氏,也不用处处虚与委迤。

  那拉氏虽然年长黛玉许多,可是毕竟不及黛玉冰雪聪明;

  她虽德慧兼备,可是毕竟有着世俗女儿的规矩要守着;

  虽然虚度年华将近十年,满心的苦水无处倾诉,还得小心翼翼对待着黛玉。

  只以为,黛玉才是禛贝勒府的当家主母!

  看着茶已经沏好了,黛玉便对慧人嫣然笑道:“慧人姐姐送过去吧,是姐姐的功劳,我可不能当成自己的。”

  慧人白了黛玉一眼,轻轻端起云龙献寿雕漆茶盘,只放了一碗茶。

  宜人这方另取一个大些儿的茶盘,端了五盏茶,姐妹两人一同送了过去。

  “敏慧格格不去书房里伺候皇上伯伯么?”

  黛玉淡淡一笑,随口询问,缓缓地抬起玉足往外走,也并不去书房里,只往刺槐林中看枝头上的积雪去了。

  那拉氏顺步走在黛玉身后,花盆底踩着积雪亦是轻轻作响,错落有致,笑道:“万岁爷和爷们都在书房里商议大事,那些都是男人们的事情,我们女人家很不用在那里打搅,反而让人说我们不尊重了。”

  黛玉摇摇头,不能苟同的话,她也不会说,径自往林中走去。

  高高的刺槐,落满了层层的雪花,已经看不出枝头的颜色了,宛如一株株白玉雕琢出来的盆景。

  一旁点缀着一珠虬曲老干的红梅花,开得正好,香得正清,一层淡淡的冰碴将红梅包裹起来,艳若胭脂的花瓣,宛如红玉细细雕琢出来似的,愈加显得晶莹剔透,有着肌肤一般的娇嫩,当风吹过,很容易让人迷失在胭脂花中。

  黛玉轻扯着给积雪压弯的梅枝,轻轻地嗅着,长在树上的梅花开得多好,何必一定要攀折插瓶?

  见黛玉一言不发,那拉氏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美景,她与梅,人如梅,梅如心,好生适合,竟如同花仙一般。

  “玉儿,不披着斗篷就在林子里淘气,仔细冻着!”

  清朗温润的声音缓缓扬起时,胤禛修长挺拔的身影也映入了那拉氏的眼帘。

  黛玉举手挥着淡紫色的一方绡帕子,得意地将粉脸从花中探出来,娇笑道:“四哥,玉儿在这里!”

  娇小玲珑的她,仿佛世外仙姝,有一种容易让人呵护疼爱的气度,怕惊着她,也怕扰着她。

  那种美丽,无可挑剔。

  他愿意永远看着黛玉快快乐乐地活在自己的羽翼下。

  这也是大家一致的心愿吧!

  胤禛靠近她,将手中的鹤氅给黛玉披上,端了端相,才揭下面纱,捏着她冻得红通通的小鼻头。

  “小丫头,瞧你的鼻子冻成了小萝卜头了,还在外面淘气!”真是不知道照顾着自己!

  拉着她冰冰凉凉的小手,径自往外走,一眼儿都不曾落在那拉氏的身上。

  刺槐林如玉,红梅花如脂,唯独那一道身影,暗自神伤。

  什么时候,他才能回头看过自己一眼呢?

  十年啊,过得如此之快,转眼就已经快要十年了,人生中又有几个十年呢?

  她并没有那么多的青春年华可以挥霍啊!

  她心中的苦,没有人能了解,可是她还要遵从着身为女子的矜持和规定,不能言,不能语。

  好生羡慕的能让四贝勒心心念念的着黛玉,那种幸福,永远都是自己无法企及的。

  黛玉跟着胤禛,小嘴喋喋不休地问道:“伯伯来做什么?还带他儿子来干嘛?”

  除了十三哥哥是好人,知道疼四哥,其他的都是坏人,肯定是来做坏事的,要叫辟邪咬上几口菜解气!

  胤禛牵着她,淡淡微笑,并不则声。

  康熙此次来,无非就是想让自己纳了那拉氏为侧福晋,口口声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甚是没趣。

  毕竟成年的兄弟中,也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不曾娶妻纳妾,一心期盼着多子多孙的康熙自然老大不乐意了。

  与其跟他周旋此事,倒不如先带了黛玉出去赏雪游玩,也好过在家中沉闷。

  至于那拉氏,低垂的眸子里闪着一道凌厉的光芒,瞬间消逝。

  先是嫡福晋,然后愿意并列正妃,如今又愿意做侧福晋;

  还真是会退而求其次啊,可惜,即使是次的,也不会给除了玉儿以外的任何人!

  “四哥,要带玉儿去赏雪吗?刚刚四哥不是说今儿赏不成雪了吗?”

  黛玉声音愈加软软的,似乎带着梅花的清幽雅淡,舒服得让人叹息。

  “信誉是很重要的,四哥答应带你去赏雪,也不会因为皇阿玛来了就不带你去了。”

  教养黛玉,他就要以身作则,很多事情自然不能罔顾黛玉的意思,但是基本的道义还是要教给她的。

  因外面人多杂乱,胤禛又不想叫别人见到黛玉的容颜,故而便携着她到了景山园林,别有一番皇家园林的风致。

  在景山脚下,黛玉仰头看着山上松木葱郁,雪色苍茫,掩住了那青翠的松色,更有阵阵的松香掺杂着梅香扑面儿至。

  但黛玉听着那松涛作响,虽有些松枝微颤,给冬日平添了一丝萧瑟,却仍觉得心胸似也敞开,余香绕鼻,欣喜地大叫着:“四哥,这地方好,若是山上有一个松木搭建的小亭子,吃酒赏雪,就更有滋有味了!”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有四哥,还有她,没有太多的大风大浪,细水长流得让她心中也生幸福的叹息。

  天地都是白茫茫的,景山园林中也很寂静,天空也是干净的蓝色,让人舒心。

  口中呼出一团团的白气,就仿佛天空中的云雾一样,缭绕四周。

  黛玉跟着胤禛的脚印,踩着景山上修得平整的石阶,一步一步的往上走,他的大手握着自己的小手。

  暖暖的手,也是暖暖的心,真希望一辈子都这样走下去。

  因为景山是前朝崇祯皇帝自缢的地方,所以历年来皇室中人并不是很多人愿意到这里来,感觉得崇祯皇帝所带来的霉气会沾到自己身上,即使是康熙,也很少过来,整座景山也由此冷清了下来。

  不过倒是成了胤禛常来的地方,每每在这里接见极多的外使,处理自己的事务等等。

  远看景山就如同一个白馒头似的,待得上了山顶,极目望去,整座皇宫尽收眼底。

  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闪着万丈的光芒,威严,肃穆,而又大气,逼人的皇家气势,让远看的路人都要小心翼翼地屏息偷瞧,打从心底都有一种敬畏,怪不得历年来,江山每每易主,做皇帝,似乎真的是可以掌控天下。

  看到山顶有着五座峰亭,数座庙宇,或祭祀孔子,或祭祀关羽。黛玉皆提不起兴致来。

  江南的山水都是天然生成的,因此黛玉从来都是爱看江南的美景。

  京城里的山山水水,却都是人工穿凿而成,堆山挖池,不知道耗费了多大的人力物力,虽然肃穆庄严,浓墨重彩,却没有那种天然的美丽,故而黛玉在京城中,反而不大爱去游玩赏景,顶多瞧瞧雪景,或是瞅瞅山野风光。

  忽而眼波流转,瞧见有依着山势建着一座小小木亭,亭柱都是用未曾剥皮的松树支撑起来的,构筑十分静雅。

  黛玉欢天喜地地摇着胤禛的手,道:“四哥最好了,有亭子给我们歇息呢!”

  小跑着进了亭子里,竹椅木桌,松枝搭建的栏杆,一扫琉璃瓦汉白玉的富丽堂皇之气。

  胤禛看着黛玉在亭子里活泼的容颜,一点一滴地将她的笑颜藏在心中。

  忽听得一阵脚步声扬起,胤禛神色敛了起来,抬头看去。

  雪早早就是停了的,那太阳的白光照在景山上,刺目得让人觉得双目也痛了起来。

  风尘仆仆的南宫霆飞身踩着松树掠了过来,震得雪花簌簌直落。

  笑吟吟的落在了松亭外,道:“没想到我们忙得不得了,你们却在这里好兴致。”

  黛玉挥挥小手,眼中也带着精灵顽气:“霆哥哥,姨姨说你要管好多好多的生意的,怎么有空来看玉儿和四哥和球球了?”

  南宫霆哼了一声,坐进亭中,才看着胤禛道:“来找你的。”

  很多很多的消息,还是要告诉他一声才好,毕竟是自己的亲表哥嘛!

  胤禛闲闲一笑,拉着黛玉坐稳,道:“找我有何事?”

  “这两年,皇上倒也果然打发了不少的探子来打听咱们的底细,姑妈吩咐我略露了一些底细与他们知道,也好让他心里明白些,倒也果然不去打搅你的小玉妹妹。听说今日一早,皇上又去了你的府邸中,想劝着你纳了那拉氏?”

  南宫霆说话的时候,眼珠子却是不断的打量着黛玉,果然见到她小脸生忿,气呼呼地跑出了亭子。

  见到黛玉如此情状,南宫霆亦是暗自一笑。

  如此瞧来,敏咕咕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

  胤禛冷冷淡淡地道:“那拉氏家族真是有百折不饶的精神,已经耽误了那拉氏将近十年的青春,如今还不死心。”

  没想到他倒是消息灵通的很,今儿一早的事情,他便知道了,还寻到了景山来。

  不过自己心中却是欢喜的,毕竟越是消息灵通,越是说明自家的势力更进一层。

  南宫霆笑道:“谁叫那敏慧格格从小就知道她是要做你的嫡福晋的,从小眼里心里也就只有你一个影子罢了。听着你的丰功伟绩,看着你的人才俊雅,生平又不爱沾花惹草,皇上这些已经成年的皇子中,也唯独你还是孑然一身,那拉氏家族的兵权和地位,又不允许那拉氏做一个低三下四的侍妾奴婢,自然眼巴巴的瞅着你的福晋之位了。”

  虽然侧福晋比嫡福晋低了一等,可是到底也都是要由皇上指婚,也算是尊贵的位份了。

  胤禛眉头微微一皱,神情淡然地道:“我不允许任何一个人来打搅玉儿,这些事情,早些解决才是正经。”

  转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儿,有一种冷翠的光芒映照在雪地中,比青松犹碧。

  “趁早让那拉氏家族知难而退。”

  外面的风刀霜剑,他一丝儿也不害怕,唯独怕的,就是这些女人会伤了黛玉,尤其是生在满洲贵族中,从小以皇家媳妇的规矩来教养,又在深宫中当差了十年的女子,不管模样性情好坏,那一份海底针的心机,绝不能小觑。

  他宁可先防备,也不要到了黛玉受到伤害的时候再去惩罚她。

  南宫霆肃然起身,点头答应了。

  小玉儿,是大家的宝贝,姑妈和父亲也都嘱咐了,不能让她有丝毫的闪失。

  灵兽之主,岂能是凡俗之人?

  那拉氏算什么?那拉氏家族,也不过就是在朝野上有些个势力罢了,他南宫家跺一跺脚,大清的江山就得抖三抖!

  这些年,康熙为什么迟迟对胤禛与那拉氏家的婚事无动于衷?

  只因为他心里亦有谱,胤禛和黛玉的身后,不仅仅是有林如海这位江南盗盐课御史,更有南宫家扶持着。

  比那拉氏家,南宫家对江山的用处,可是多的多。

  南宫霆既答应了胤禛,便要替他办到,坐下之后,却又笑道:“若果然是叫那拉氏家族知难而退,这么些年也该知道个迟了,偏生仍旧百折不饶,却得想个极好的主意才行,省得那拉氏敏慧又是一幅小媳妇的模样来啰唣小玉妹妹。”

  说起来,倒也怪不得那拉氏,在如今的世道里,用女儿来联姻,早已是司空见惯之事。

  对那拉氏敏慧,那拉氏家族更是觉得理所当然,也会一心让她与皇室结亲。

  当年的贾敏,不就是如此么?

  将贾敏卖给了林家,填补贾家的亏空,贾家还不是依然理所当然?

  这就是人性,在权势的面前,骨肉亲情竟是如此淡薄。

  长叹一声,道:“若果然论起权势来,那拉氏家族实在是不堪一提。”

  也是为什么那拉氏家族一心一意想与胤禛结亲了。

  黛玉在树下听得好生奇怪,扬声问道:“为什么不堪一提呢?玉儿可是听着,人人都说那拉氏家族权势极大呢!”

  南宫霆笑道:“小丫头只住在深宅大院中,哪里知道外面的事情?”

  看着黛玉满是好奇的目光,南宫霆笑着为她解惑:“乌喇那拉氏费扬古,原是镶红旗的人,曾随着皇上出征准噶尔,可是他可不是董鄂氏费扬古大人,董鄂氏费扬古大人是顺治爷端敬皇后的兄弟,少年袭爵,位份尊贵,因此那拉氏费扬古的功绩皆从那次征战方得了将军之名,的确也掌握着极大的兵权在手。只是,”

  如何能与董鄂氏费扬古大人相提并论?那才是正经的皇亲国戚,康熙爷的国舅。

  目光又看着胤禛,嘴角却是止不住的笑意:“康熙三十四年皇上指婚,四阿哥抗旨,让他生了好大的气,却又不敢有半分不敬的言语,三十七年便已郁郁而终。如今继承了他的,是他长子那拉氏风云,此人虽精明强干,可是到底只是敏慧格格的兄弟,家族的势力,说起来竟不及如今崛起的年遐龄年羹尧父子诸人。”

  一想到年遐龄及其子年羹尧等人,南宫霆不觉又皱起了眉头,说起来,若是胤禛想登上皇位,年家倒是不可或缺的。

  听他叙说起这么一大截子的来龙去脉,黛玉才有些儿明白了。

  原来,那拉氏家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厉害啊!

  康熙也只是念着与那拉氏费扬古一同出征准噶尔的君臣情分,以及金口玉言所许的亲事罢了。

  南宫霆笑笑,又看着胤禛道:“许是皇上认为是你抗旨,所以才使得那拉氏费扬古去世,不免存有补偿之心,才有这些年的事情,如今也就罢了,早些儿解决早些儿轻松些,你倒是出个主意才好。”

  胤禛面上一阵阴沉,掠过一道诡谲的光芒,“倘若八字不合,你说那拉氏家族该当如何?”

  南宫霆却是失笑不已:“可见你也糊涂了不成?”

  胤禛斜睨了南宫霆一眼,淡淡地道:“爷怎么糊涂了?”

  南宫霆指着他笑道:“既然皇上心心念念地要将那拉氏敏慧指给你,自然是早已合过了八字的,哪里还来一个八字不合?”

  胤禛阴沉沉一笑,却冷笑道:“说起来,竟是你糊涂了,那合的八字,怎么就能是爷的?”

  南宫霆听了不禁一怔,忽而跳了起来,指着胤禛吃惊不已的道:“你是说?”

  真是糊涂,他怎么能忘记了,胤禛是他的亲表哥,如今十月三十日的生日,也并不是他的生日,只是按着德妃生的女儿的生辰八字上了玉蝶的,故而与那拉氏合的八字,并非是胤禛的。

  胤禛面色隐隐有些自得,淡淡地道:“如此一来,皇阿玛必有忌讳。”

  南宫霆笑叹道:“依我说,真个儿时不能得罪了你的,伤人竟于无形之中。”

  站起身背着手踱步两圈,才道:“既然说起八字之事,就应当找个说话有些份量的,且确有真才实学之人,可不是朝中那些徒有其表的钦天监,这样以来,才能叫皇上信上三分。”

  目光看着不动如山的胤禛,问道:“你可有极恰当的人选了?”

  胤禛点点头,冷冷地道:“江南有琴松,原一是朝廷上的贡生,也是无我大师的弟子,他说的话,极有分量。”

  南宫霆眼波一闪,跳起来道:“你竟然认得我师父不成?我怎么就没听师父说起过?”

  听到有琴松竟然是南宫霆的师父,胤禛也不免有几分的诧异,沉吟了半日,淡淡地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你师父。”

  南宫霆听了,目光滴溜溜地转动着,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却只道:“师父原是极灵异的人物,也曾见过皇上的,他说话的份量,自然比那些钦天监更重上七分,若有他来和这八字,皇上非信不可。”

  胤禛不做声地点点头,既然他说起这个了,自然是心中有成竹了的。

  南宫霆因擅棋艺,故而心中谋略甚高,专管着打理胤禛各色消息等事,且他如今继承了南宫家的各色声音,认识的人面广,许多消息他皆能比别人更先知道,故而每每来了,都是与胤禛说些外面打探来的消息,以及太子胤祀非凡等人的动向。

  既然说起消息,自然不免说起了贾家的一些事情

  瞅着正在松树下玩着几只小松鼠的黛玉一眼,胤禛眸光里闪着冷冷的寒光。

  “说吧,贾家如今又有了什么事情?”

  南宫霆听了眼里闪着好奇地问道:“怎么?贾家今儿打发人去接小玉妹妹的事情,你竟然不知道?”

  胤禛颈子中青筋忽而暴起,沉声道:“玉儿今儿只顾着让我带她赏雪,并没有说起这些。”

  心中却也察觉了一些,想必,是那贾母史氏仍旧不死心底想接玉儿去贾家吧!

  南宫霆叹息的出声:“想必是小玉妹妹也怕你担扰,故而不曾告诉你。”

  说着语气淡淡地道:“那金陵薛家,也就是九贝勒门下的皇商,倒也有几分能耐,世人传说是凤女金身,皆指着薛家的小姐薛宝钗了,如今金陵人人皆知的才貌俱全,倒也打了一把金锁戴着,这件事情你原也是知道的。”

  胤禛冷冷地地点点头,凝思了半日,才问道:“我恍惚听说,老八老九十四几个,都不大在意这薛家的。”

  南宫霆点头一笑,轻声道:“这八贝勒几个,果然是各有心计,瞧着他们兄弟情分一个比一个好,皆是八爷一党的,比别人分外亲厚,可是心中却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哪一个都不肯要薛宝钗这个烫手山芋,唯恐惹得皇上忌讳。”

  看着黛玉抱着一只松鼠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映照着白雪,愈加显得好看,那小松鼠也是骨溜溜着两只眼睛,捧着松果咯吱咯吱的咬着,不由得莞尔一笑:“这松鼠倒也是染上了小玉妹妹身上的几分脱俗之气,好生可爱。”

  黛玉因问道:“方才霆哥哥说什么凤女金身的事情,四哥,是不是那个在避暑别宫玉儿见过的那个?”

  说着若有所思地道:“今儿一早,外祖母打发人来接玉儿过去,说新来了一个薛家的姐姐,想要让小姐妹们聚一聚,那薛家还特地送了一份及贵重的礼物与玉儿,也记得上回外祖母来道喜的时候,二舅母提起过她的侄女儿,莫不果然是她?”

  南宫霆听了,点了点头。

  拍了拍怀中跳脱不停的松鼠几下,黛玉将身子靠在胤禛身边,蹙眉道:“玉儿好生疑惑,未曾的见,送礼做什么?”

  南宫霆看着黛玉不解的小脸,笑道:“也难为他们了,巴巴儿地就送礼来。”

  只因瞅见了胤禛乌沉沉地脸色,不由得长啸一声,震得四面雪花簌簌而落,露出青翠的松枝来,也吓得黛玉怀里的松鼠“哧溜”一声,跳下黛玉的怀里,窜进了林子中,惹得黛玉娇嗔不已,顿顿双足嚷道:“霆,你坏死了!”

  南宫霆笑得有些诡谲,道:“小玉妹妹,再叫这松鼠在你怀里黏着,只怕一忽儿就有别人宰了这只松鼠了!”

  说着贼溜溜的目光只管瞅着胤禛,狡黠一笑。

  黛玉腮上登时现出一丝红晕来,宛如明珠荧光,美玉生晕,更如梅花初绽,端的是清妍绝伦。

  黛玉的美丽,不是那种迷人的艳媚,是清清淡淡的,有着如画的灵气,有着越看越美的细致容颜。

  胤禛瞪了南宫霆一眼,道:“很该让你去管着大西北的一些事务去,瞧你还在这里多嘴!”

  “可别,大西北那天干物燥的地方,皆是风沙大漠,我一个山温水暖江南出身的贵气公子,哪里能受得了那种苦头?”

  南宫霆吞了吞口水,假装缩着双肩害怕地说着,倒让黛玉在一旁笑不可抑。

  见到黛玉的笑容灿烂如花,南宫霆眼前一亮,也笑了起来,博卿一笑,散尽千金亦愿意,更何况只是嘴上说几句话?

  不过虽然南宫霆岔开了话去,黛玉却依然问道:“方才说那薛家姑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南宫霆看着胤禛,知道胤禛并不想黛玉知道外面的风雨险恶,故不敢多言。

  胤禛将黛玉散落的发丝绾在她耳后,淡淡地道:“不过就是王家的一门亲戚,和贾王氏是姐妹,抡起亲戚情分来,和林家是不曾有半分瓜葛的,你很不用在意这些人,若日后登门来打搅,径自吩咐金佳推掉。”

  黛玉嘴里的气吹鼓了双颊,不满地道:“姨姨说,玉儿也要学着做四哥的妻子,什么事情也都要知道的。”

  她只有知道得多,才会看得愈加透彻,日后才好让四哥没有后顾之忧啊!

  虽然四哥不说,可是她心中亦有些眉目的,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一举一动,早已卷入了当朝皇子们之间的争斗中。

  薛家进京,只怕也不仅仅是因为什么凤女金身的事情吧?

  胤禛神色一怔,随即淡淡一笑,愈加感到一阵窝心,淡然道:“并没有什么正经大事,不过就是那薛宝钗进京待选罢了。”

  南宫霆也一旁点头,道:“正是,宫中年年都是要选才人女史等,皆从满汉八旗的包衣中挑选,那贾家原本就是如此选进了宫中,分到了毓庆宫中为太子庶妃的,那薛宝钗想必也是存在如此心意方才进京待选的。”

  顿了顿,手指轻轻的在桌子上敲打着,讽刺的一笑,道:“凤女金身的说法,这么些年虽然淡下来了,到底还是人人都知道的,当年江南无数幼女失踪,皆因此故。那薛宝钗一把金锁人尽皆知,有玉方能正配,也不知道这块玉,到底是贾家的通灵宝玉,还是当朝天子的传国玉玺。”

  黛玉心中察觉了些许,小手指戳着脸颊,凝思了半日,才道:“方才霆哥哥说八贝勒等人皆不愿意要薛宝钗,想必也是顾忌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意思,毕竟不管真假,这凤女金身的事儿还是很让皇上伯伯和太子殿下忌讳的。不过这薛家,如此昭告世人,却是得不偿失。”

  胤禛和南宫霆赞许地看着反应敏捷的黛玉,胤禛亦道:“正是如此。”

  南宫霆却笑道:“小玉妹妹说得是,如今那薛家,在金陵自然也算得是乡绅大户,可是在天子脚下,可什么都算不上了,如今当务之急,倒是薛家得替那薛宝钗在京城扬名。只是不知道,这薛家如何替那薛宝钗扬名?”

  最后一句话,却是自言自语。

  黛玉猛地点头,罥烟眉生动有致,娇滴滴地道:“霆哥哥,京中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没有告诉玉儿的?”

  南宫霆跳了起来,笑着摆手道:“没有的事情,若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还有不告诉你的道理?”

  说着佯装瞅了瞅天色,仿佛是恍然大悟似的道:“哎哟!都这个时辰了,我该回去了,还有一堆的事务等着我去料理!”

  几个起落,身形已经踩着松枝下山去了。

  不过太过匆忙的告辞,很让黛玉明白了一件事情,就是南宫霆有好玩的事情没有找她!

  她的唇角,微微的翘了起来,带了点得意,还有点生气,委屈地看着胤禛。

  胤禛的脸色愈发柔和起来,俊美得让林中掺杂着的一两株梅花也相应失色。

  他的玉儿,活泼如兔,静雅如荷,不管什么样的神色表情,总是让他感到舒心和喜悦。

  黛玉摸了摸肚子,委委屈屈地呢喃道:“四哥,玉儿肚肚饿了!”

  只有在她的四哥面前,她依然是小时候淘气的模样,不管做什么,总有四哥给她打理。

  一大清早便吩咐人收拾好了行囊,紧接着便是贾母打发人来接,然后又是康熙与那拉氏等人啰唣了一番,到如今又出来爬山赏雪,与小松鼠玩了一番,风倒是灌了一肚子,可是好吃的东西还没进一点儿呢!

  胤禛责备地看了她一眼,便带着她下山回府中用饭。

  黛玉玉体较弱不胜,又不比上山的时候闲散,不过一小截儿,就已累得娇喘吁吁。

  顿住脚步,不满地娇嗔道:“雪太深了,路很难走!”

  胤禛摇头叹息着,矮身背对着黛玉,道:“来,四哥背你下山,回头也好吃些饭四哥就高兴了。”

  黛玉得意地冲了上去,跳上了胤禛宽厚的背上,淘气地笑道:“哟嘿!四哥是玉儿的大马了!”

  他的背,宽厚而平稳,更是温暖如火炉一般,调皮地将冰冷的小手搂在胤禛的脖颈上,一阵咯咯娇笑,落下了红梅无数!

  “小丫头,越来越淘气了,真让四哥拿你没有办法!”

  背着的,是他心中可爱的瑰宝啊!

  一辈子背着她,一辈子走下去,何尝不是一件幸福事呢?

  黛玉将小脸贴在胤禛的背上,双颊热热的,几乎冒出热气来,真好,四哥就是火炉!

  闭上眼睛,长睫也是忽闪忽闪的,在四哥身边,她舒服地昏昏欲睡起来,不管有什么风雨,她有四哥啊!

  胤禛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下坡路,侧耳听到黛玉细微的呼吸声,不禁会心一笑。

  刚刚还在吵嚷着肚子饿了,现在就又睡着了。

  到了山脚下,早有随从将马车都预备好了,两个丫鬟将黛玉从胤禛背上扶下来,胤禛回头一看,黛玉睡得正香呢!

  胤禛小心地将黛玉抱进车中,摊开了车内预备着银狐皮毯,盖在她身上,好让她睡梦中不用凉着。

  黛玉扭了扭身子,在胤禛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继续酣睡。

  呼呼风声从车外吹过,驾车的小厮轻笑道:“风起了,雪又下了起来。”

  说着轻轻地自言自语的低喃道:“积雪赛过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这场雪,兆丰年啊!”

  可是雪大兆了来年的丰年,每每雪崩的时候,却是让庄子里的佃户苦不堪言。

  冻死饿死,不知道有多少人啊!

  他也是当年胤禛从饿死的乡民堆中捡回来的,外人说四爷冷面,实际上,他的心最是善良。

  就是金佳管家,实际上,也是胤禛小时候从死人堆人捡了回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府中所有的下人都对胤禛衷心耿耿的缘故。

  在人前冷漠的四爷,其实在府中,仍旧是极体贴下人的,外面的人,怎能知道四爷的性情呢?

  只是以讹传讹,竟将四爷传成了一个冷漠无情刚愎自用的人。

  他们这些下人,真真是为四爷不服啊!

  胤禛听了却是若有所思,一面轻拍着黛玉的肩背让她睡得舒服些,一面低声对那小厮道:“爷倒是忘记了,今年雪大,庄子中必定有雪崩之灾,可曾打发人去各个庄子察看了?若是果然有灾,今年的租子就不用交了,额外的再赏些米粮与他们,年头年尾的,也让他们过个安稳的年吧!”

  那名小厮名唤春风,本是瞅着风雪大,不免多嘴了几句,再不想胤禛竟听在了耳中,不觉地红了眼眶,几乎不曾跳下马车就给胤禛磕了几个响头,语音竟也有些哽咽了:“奴才在这里替家里的父老乡亲,多谢爷的恩德了。”

  娃娃福晋第60章真假

  黛玉沉沉好睡,待得醒来时,天外已经余晖洒落,满室晕黄之色。

  却只听得窗外风声呜咽,她便起身趿鞋,犹自揉着眼睛,不知身在何处。

  定了定神,环顾房中,才哑然失笑,却在自己房中,还能在哪里的?

  唤了两个丫环进来,黛玉一面梳洗一面问道:“四哥呢?怎么不见?”

  宜人吃吃而笑,“不听你问宜人姐姐,开口闭口都是四爷!”

  黛玉也不理她嘲笑,因听到外面有胤禛的脚步声,只忙忙地梳洗了。

  胤禛在外头等了一会子,闻得黛玉已梳洗完毕,方才挑帘进来,脸上犹带怜惜:“一觉睡了大半日,快些吃点东西。”

  禛贝勒府起居饮食皆极其简朴,只因南官风妙玉及黛玉皆是江南人氏,故厨子也是从江南带过来的。

  黛玉却因脾胃薄,白日里粒米未进,晚上也不敢给她什么大鱼大肉吃,故晚上竟是碧粳米粥,和一笼小肉包。

  伸手用玉筷挑开了一个包子的口,一瞧却是肥嫩的肉馅,不觉蹙起了眉头。

  胤禛语气淡淡地看着她,捏了捏她小下巴,道:“你太瘦了,得多吃些肉,不能挑嘴!”

  黛玉眼珠子骨碌碌转动着,太油腻了,她很不爱吃,理所当然进塞进了胤禛口中,笑得眉眼弯弯的。

  “四哥吃肉,玉儿吃皮,瞧玉儿多疼四哥!”

  笑意盈盈地说完,顽皮地将笼内的包子都挑开了口,冒着阵阵的热气,氤氲如白雾,透着浓浓的肉香。

  说得满屋子里的丫环皆忍俊不禁,瞧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什么四爷吃肉她吃皮的?还不是她挑嘴总是不爱吃东西。

  不过,好生可爱啊,让大家愿意疼到心坎儿里。

  看着黛玉总是略有清减的容颜,胤禛用筷子挑开一个包子的蒂口,挟着包子内的肉馅就往黛玉嘴边凑,惹得黛玉小手就往外推,哇哇大叫:“不要!不要!再吃,玉儿就成了咱们家任人宰割的小肥猪了!”

  可是一张口,肉馅就已经塞到了口里。

  胤禛轻笑,“若是咱们家圈养的小猪似你这般清瘦,还成什么样子了?不然你去瞧瞧,咱们家的小猪都是肥滚滚的。”

  黛玉满口都是胤禛塞进来的肉馅儿,苦着脸鼓着双颊,口齿不清地问慧人道:“鱼儿和四哥去门,牛米牛银找四哥?”

  眼珠子骨碌碌地瞅着热气腾腾的碧粳米粥,绿莹莹的,衬着官窑脱胎填白碗,格外好看,让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虽然香气诱人,可是一个小玉儿,吃不完这么一大碗米粥啊!

  慧人递过热手巾给胤禛,才点头道:“找四爷的倒是没有,找格格的却有几个。”

  黛玉咬着肉馅诧异地看着慧人,不明白她在禛贝勒府中,还有谁找自己?

  蹙了蹙了眉头:“奇哉怪也,谁找玉儿?”

  慧人看着胤禛,然后才轻轻地道:“是贾家的老太君,吩咐了链二奶奶亲自来请格格过去。”

  黛玉吞了吞口中的肉馅,真是太油腻了,忙细细地喝了一口香喷喷的米粥,让热热的粥滑落在胃中,舒服地吐出一口气,才张着一双明眸看慧人,“怪了,已经说不过去了,还来请去做什么?”

  慧人苦笑一声,还能去做什么?四爷每每说那拉氏敏慧有百折不挠的精神,依她说,贾家也担得起这个词儿。

  “链二奶奶倒是说,家里来了一个新姐妹,姐妹们情分中都是极好的,故而也想接了格格去散散心。”

  黛玉冷笑道:“这可也奇了,王家的一门亲戚,和林家有什么瓜葛?来贾家做客也罢了,竟将我当什么了?”

  不说来拜见也罢了,她原不是很想见到那些不相干的人。

  如今倒好,来了客人,倒让她堂堂大清香玉郡君去见她们?凭的是什么?

  一点儿身份尊卑都不知道,这也是大家子的规矩?

  慧人亦笑道:“格格只管放心,已经打发了。”

  虽然素日里主子平易近人,可是终究是堂堂四贝勒的嫡福晋,这该遵从的上下尊卑,也得让他们都明白些儿。

  别以为格格独个儿在京城中了,就万事由着他们的心意!

  好歹,老爷如今还在世呢,贾家无论如何都抹杀不了老爷才是做主格格大小事情的理儿。

  黛玉这才作罢,她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见慧人已经打发了,便丢过不提。

  一时不断有人来回胤禛事情,吃饱喝足的黛玉,便将身子投在太师椅中,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故意响亮地打嗝,惹得满屋子里的丫环皆掩口而笑,真个儿鬼灵精,在自家人跟前,什么闺秀气派都丢到九霄云外。

  四哥真是坏啊,硬是喂了她吃了好几个肉包子,满嘴里都是油腻腻的肉味儿,臭死了!

  趿着一双软滑的缎鞋,在屋内这里摸摸,那里碰碰,闲了就侧耳听着下人来回的事情。

  慧人沏了上好的茶来与黛玉漱口,过一时才又重新沏了极清澈的茶水来与黛玉冲去口内的油腻味儿。

  黛玉小口小口地啜着温热的茶水,看着书案后的胤禛,再拧着眉头看着低眉顺眼回事的金佳士伦。

  忽而胤祥带着一身雪气匆匆跑了进来,未等坐到椅子上,便先将茶碗里的茶水一仰脖。

  黛玉先娇笑道:“十三哥哥好久没有来找玉儿玩了,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来找玉儿的吗?”

  心中却知道胤祥必定有极要紧的事情告诉胤禛,因此便向慧人等使了个眼色,诸人便退了出去。

  胤祥方瞧着黛玉,脸上似笑非笑,伸手想捏黛玉粉嫩嫩的脸颊,却因胤禛锋利的目光方忍住了。

  心中不断叹气,这个四哥,娃娃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呀,这样小气,碰碰她抱抱她都不成了。

  过了好一会,胤祥才饶有兴味地笑道:“娃娃,十三哥哥才得知了一件极有趣的事情,要不要听听?”

  黛玉掏了掏耳朵,俏脸生嗔:“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十三哥哥快说啦,不准藏私,玉儿也要玩!”

  胤祥这才正色对胤禛说:“我才从皇阿玛的书房里出来,哪知竟有太子殿下来求皇阿玛的恩典,求的也并不是别的什么事情,竟是想求皇阿玛的旨意,不用等到采选才人女史,便想着将那薛宝钗纳为侍妾。”

  黛玉听得瞪大了眼珠子,狐疑地看着胤禛和胤祥,“太子殿下的脑袋坏了吗?”

  语气俏皮,让人忍不住失笑,可是意思却极明白。

  偏锋还说胤祀等人皆因“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道理,都没有纳宝钗的意思,太子却捷足先登,岂不是昭然若揭?

  据她所知,太子虽素性骄纵,可是也皆因身份使然,自幼金尊玉贵,难免骄纵了一些,可是他从小便是康熙亲自教养,文才武略,皆极出色,每每康熙离朝,便是太子代政,可见康熙重用及宠爱之心,如何如此愚而纳钗?

  岂不是让康熙也为之忌讳不成?

  虽然她年纪尚幼,可是这些年来,康熙的性子倒也了解仿佛。

  在康熙心中,江山社稷也只是次之,为首的,是他至高无上的帝王之权,只有他掌控天下,而不能让任何人事物脱离他的手心,哪怕是太子为储君已经是明堂正道的身份,只要是在他有生之年,亦不允许太子有登基为帝之心。

  在康熙的心中,不仅仅是满汉分明,毕竟百姓颠覆不了他的皇权。

  而儿子,却都虎视眈眈着他至高无上的位子,亲情,更在皇权之后了。

  胤祥摇摇头,看着黛玉,乌黑的眸子中泛滥着淡淡的笑意,见到娃娃,真好。

  “太子殿下的意思也极明白,并不曾说起什么凤女金身的事情,只是说今儿无意中瞥见薛家小姐容貌才情皆极出色,可巧身边又少了一个服侍的丫头,偏生听说又是今年待选的才人女史,故而才求了皇阿玛的意思。”

  黛玉起身沏了一碗茶,递给胤禛,才娇笑道:“依我说,未必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胤祀胤禟胤祯等人,皆比四哥年纪还要小得多,他们都明白“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道理,更何况柱子殿下因经宫庭争斗,朝野风云,岂能如此明目张胆要一个有凤女金身一说的女子为妾?

  这一点儿都不合理,况且太子并非愚笨之人。

  胤禛

  胤祥听了黛玉的话,赞叹了两声,才瞅着她愈发显得柔美的容颜,笑叹道:“到底是娃娃,小脑袋瓜子聪明得紧。”

  听胤祥夸赞自己,黛玉也很开心,笑道:“十三哥哥你快说,可别在四哥跟前卖关子了。”

  能让胤祥匆忙而至的事情,必定不是一件小事。

  胤祥却产,端起黛玉给胤禛的茶,轻啜了一口,才摇头晃脑地道:“并不是太子殿下来求的,却是太子妃来求的。”

  说着看着黛玉并没有什么诧异的神色,暗自点头,瞧来这小娃娃也想到了是太子妃而非太子。

  胤禛始终都是默不作声,听了这话,手指轻轻扣着书案,淡淡地开口道:“皇阿玛未必答应此事。”

  语气虽淡,可是却掷地有声,显然十分确定。

  瞧来,是太子忍受不住这么些年凤女金身的风言风语了,所以才有此举。

  让太子纳了薛宝钗,一则太子的确是将来的天子,也会拥有传国玉玺;

  二则以薛宝钗一个商贾包衣之女的身份,连庶福晋的名分都没有资格拥有,过去不过就是个侍妾,或者是个通房丫头,仍旧是个奴才,连太子妃身边的宫女都不及,要打要骂,或杀或卖,还不是太子妃一个人说了算?

  只是,据闻那薛宝钗秉性聪颖,博览群书,亦有绝世之才,未必是为了求这个富贵而来。

  侍妾和伴读,不过就是比寻常宫女丫环略高一些儿的,仍旧是要屈居人下,她既有青云之志,岂能甘心如此?

  胤禛将心中所解细细言明,也好让诸人有个防备,方端起茶慢慢品着。

  胤祥不自觉得点了点头,神色中堆满了对胤禛的仰慕,赞道:“到底是四哥,不等我说,就知道了大概。”

  黛玉娇嫩的嘴角,不满地微微撅起,“十三哥哥真坏,玉儿也有想到,你不说赞玉儿,却赞四哥。”

  偷偷笑着,小手不安分地拽着胤祥的衣袖,非要从他嘴里讨出一句赞叹的话来。

  可是,四哥剖析薛宝钗的心性,还真是让她心惊啊!

  对薛宝钗而言,上山的路,不是只有一条,登天的云梯,更不是只有一架,如今,她也瞧不清楚薛宝钗到底为何而来。

  小小的她,不知道世间竟有如此渴求富贵的人物。

  胤祥随口赞叹了两句,拍拍黛玉的脑袋,道:“玉儿是最聪颖的娃儿,很不用十三哥哥来赞叹什么。”

  黛玉俏脸满是不甘地扯着胤祥的手,娇声嚷道:“玉儿又不是家里的小狗,干嘛要拍玉儿的头?”

  只有家里的小狗才是服服贴贴,让好摸着狗头安慰的,就像十三哥哥,在四哥跟前像小狗一样听话。

  胤禛宠溺地看着总跟胤祥抬杠的黛玉一眼,才轻道:“玉儿,听十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明白。”

  黛玉甜甜地应了一声,忙坐在胤禛旁边的太师椅上,拉尖了耳朵听胤祥说。

  瞧见黛玉堆满俏皮灵慧的小脸,胤祥却先撑不住笑了起来,道:“娃娃也只听四哥一个人的话罢了。”

  说着神色肃穆地道:“那些女人间的事情,我也并不在意什么,只明儿个回去,让我那福晋留意一些就是了,四哥也不用操心什么。今儿来,只有一件事情,得跟四哥说得清楚了,我方才一路行来的时候,似是见到不少生面孔在四哥府邸周围。”

  四哥如此淡泊名利,还是让那些人惦记在心头了啊!

  难道,他们非得为了一个皇位,竟连手足之情都满不在乎么?

  若是果然他们欺人太甚,他愿意鼎力相助四哥登上那九五至尊的位子,君临天下!

  胤禛只看着金佳士伦,并不言语。

  金佳士伦立即明白地躬身道:“请爷和十三爷放心,奴才自会吩咐人好生照应着外头冒着风雪的叫花子。”

  见金佳士伦反应敏捷,胤禛满意地点点头,神色依然是淡淡的,仰头看着古朴的屋梁,淡淡地道:“雪城风大,云也层层,不出三日,太子殿下必定会登门,咱们就呆在家里,候着太子殿下大驾光临罢!”

  对太子殿下,他倒也并没有什么忌讳,毕竟兄弟情分也的确比老八他们几个分外浓厚些。

  当年那一剑,如今还是让太子殿下感恩至深,若无人调唆,必定手足情分一如既往。

  只是,很难没有别人调唆。

  胤祥回完了正经大事,便笑吟吟地从身后取出一个碧玉棋盘来,并着两盒棋子。

  他俊朗的容颜上当着柔和如阳光一般的笑容,乌眸却如墨玉一般:“娃娃,十三哥哥最近可是苦练了棋艺,咱们下两盘。”

  棋艺精深者,心中有丘壑,今儿见小娃娃如此冰雪玲珑,他倒是要瞧瞧她棋艺到底如何好。

  朝野风云,兵家战略,皆在棋中能瞧出一二。

  黛玉得意地坐下来,拈起一枚白玉棋子,很是骄傲地道:“玉儿可是有跟四哥学,还是天下第一国手南宫爷爷启蒙的,又有霆哥哥也常常和玉儿对弈,十三哥哥,玉儿要你输得心服口服!”

  说得胤祥爽朗大笑,眼中也有着几许好笑,这个小娃儿,可真是不客气啊!

  你来我往,两人下了起来,浑然忘我。

  胤禛只是瞧着,一个是他最心爱的娃娃,一个是他最亲密的手足,真是好啊!

  曾经何时,淡漠寂寞如他,也曾羡慕过别人手足情深,一家和睦。

  此时,他亦有幸福缭绕在身畔。

  吩咐着金佳士伦一些大小琐事,又命其减免些佃户的租子,嘱咐道:“这些减免的,皆要亲自打发人去,不然那庄头哪一个不是剥三层皮的主儿?若是满口答应了爷的命令,却阳奉阴违,并没有告知佃户,倒是肥了他们的口袋。”

  人心难测,可是佃户的心,百姓的心,却是容易得,他们不管谁当政,只要过上衣食饱足的日子。

  虽然自己对皇位并没有什么不轨这心,可是他依然要得民心,不管将来谁登基,他好有防范。

  明太祖诛杀开国功勋,那也是从亲如手足一般过来的,如今,他得明白,在皇位跟前,手足也不算什么,他要防备。

  不管是黛玉的事情,还是自己的事情,都要先有防备之心,以备不测,不能到有危险的时候,才来后悔为什么不防备。

  金佳士伦心中微微一暖,躬身答应道:“爷放心,奴才晓得了,必定亲自各处走一遭。”

  胤禛点点头,遂又沉吟了半日,才吩咐道:“今年冬日,爷只怕不在京中,今年进上来的东西,留下娘亲和妙玉过年用的,余者皆折变成银子存在库中,也吩咐各处庄头,很不用急着赶路了。”

  金佳士伦一怔,明白胤禛许是要带黛玉回南去,便满口答应了,自去料理不提。

  胤禛吩咐完了事情,便背着手站在黛玉身畔,瞧着她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

  琴歌书画,后天可精心习学,越加有进益,可是棋艺却是要靠天生的悟性,以及不服输的劲头。

  因为每每下棋落子,一招错则满盘皆输,可见最重得失,须得每每落子时计算清楚,毫不放松。

  当年苏轼也算是无所不通了,每样皆极出色,可是偏偏棋艺不佳,他虽有言说:“成固欣然败亦可喜”,可是正因这个|“成固欣然败亦可喜”的言语,才让他将下棋当做消遣之物,并没有投入心血,才让他没有进步之机。

  黛玉自幼学棋,且是师承三大高手,南宫子,南宫霆,以及胤禛,一腔热血,好胜之极,一子一地,竟没有一丝让步。

  第一盘,黛玉赢了两子半,得意洋洋地大笑道:“十三哥哥输了,输了!”

  拿起胤禛书案上的毛笔,小手一挥,在胤祥脸上画了一个小乌龟,笑吟吟地道:“小时候十三哥哥总是偷偷在玉儿脸上画乌龟,今儿玉儿可是还回来了!这是彩头,不准洗掉!”

  胤祥虽已大婚,可是少年人也是极为好胜,不服气地道:“再来,再来!我就不信你能盘盘赢我?”

  语气虽颇不服气,可是心中却不免赞叹不绝。

  这个娃儿,真是个奇才,琴棋书画皆有涉猎不说,她也不当正经大事去做,可是下棋之时,心性却已流露。

  她颇有杀伐决断的气魄,更有林如海为幕后军师的风范,果然是熟读兵书之人。

  有她伴着四哥,自己是真的放心了呀!

  待得她长大之时,必定能与四哥并肩作战,共对风雨!

  一般只深陷于闺阁中,只懂得三从四德大家规矩的女子,如何能辅佐四哥呢?

  见胤祥不服输,黛玉愈发笑得眯起了黑白分明的大眼,弯成了新月牙似的,大方地道:“十三哥哥,来,再杀一盘!”

  胤祥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算计着落子,可是第二盘还是以一子之差输给了黛玉,脸上又多了一个小乌龟。

  胤祥垂头丧气,黛玉得意洋洋,满屋子就只能听到黛玉欢天喜地的声音,让胤禛愈发舒心地笑了起来。

  这样的日子,真好,没有外面的风雨,却只在棋局中厮杀,虽有硝烟,可也只是消遣而已。

  风卷残雪,夜间灯笼已经挂上,晕黄的光泽,给残雪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可是谁能想到,这样寂静的夜晚,这样平静的京城,底下已经风起云涌。

  所有的事情,都因那凤女金身的进京,又扬起了一番事故。

  因胤禛说太子殿下不日就要过来,黛玉便足不出门,数日间只呆在房里摆弄些活计,或者有胤祥不服气了,两人再杀几盘。

  看着手中精细的玉色马褂,黛玉嘴角也含笑,在襟口袖口绣上刚毅威猛的鹰形花纹,厚重的针脚中,鹰翅的学生,也因她针法的细腻而多了一股栩栩如生的轻灵美感,穿在胤禛身上,必定好看极了。

  她的四哥啊,想到这里,心里也是暖暖的,不自觉地柔了顽皮的笑意。

  宜人正絮絮叨叨说着太子殿下在四爷书房里两兄弟谈天说地,胤祥也来凑热闹,便有慧人蹙着眉头进来。

  瞧着慧人满面怒色,眼中更如欲喷出火来,宜人好奇地问道:“什么事情,竟能让我们慧人大姑娘蹙着眉头的?”

  慧人白了她一眼,才看着黛玉,忿忿不平地坐在炕上,用力绞着手帕,冷笑道:“说来,竟真是不知道贾家到底存着什么心思了!凭格格拒绝了几次,却总是来打搅!难不成竟不将格格的意思放在心里不成?”

  黛玉手上微微一颤,几乎不曾刺到指头,神色却是淡淡地道:“外祖母又打发人来接我过去不成?”

  心中也很是无奈,毕竟那是自己的外祖母,并不是真的很想生分起来,可是,这接二连三的事情,却让她心灰意冷。

  慧人方道:“今儿倒不是打发人来接姑娘去,却是二太太打发链二奶奶,携着那薛家的小姐亲自来给姑娘磕头请安。”

  和那贾王氏本就不是很亲近,也不知道她那木讷的神情下有着怎么样的心性,巴巴儿来做什么?

  再说了,薛家是他们家的亲戚,和禛贝勒府有什么相干?

  听了这话,黛玉冷冷地道:“薛家纵然和贾家是亲戚,也和我林家没什么瓜葛,不见!”

  她生性爱静,也只在胤禛的身边,才喜欢热闹地过着日子,与那薛宝钗没甚瓜葛,她才不会与她结交。

  谁能知道当年那个抓了金算盘的女孩儿,心中打的是什么主意?

  更不知道,到底这是王夫人的意思,还是贾母的意思。

  毕竟宝塔尖上的是贾母,无缘无故让外戚来拜见自己的外孙女,若说没得她同意,自己才不相信!

  突然想起那日胤祥来了之后,到了今日第四日太子才过来,不由得心中突突一跳。

  黛玉放下手里的针线问慧人道:“如今可打发她们回去了?”若是知趣也罢了。

  慧人摇头,道:“那链二奶奶倒是罢了,模样言谈举止爽利,听我说格格身上不大好,便问了几句安,便欲打道回府了,只那薛姑娘,模样果然生得十分标致,气度沉稳,竟不似个才十三岁的女孩子,竟是定要给格格请安问好,亲自探视一番主能放心,一字一句说得好生在理,倒是让我无法反驳了。”

  自己这么大年纪,竟还无法反驳她一个女孩儿的话,可见心计之深,言谈之绝。

  黛玉听了忽而一笑,容颜竟如雨后新荷,清新妩媚,“慧人姐姐倒也不必如此,咱们遂了她的心意岂不是好的?”

  说着便将针线放进针筐内,起身更衣梳妆,让慧人宜人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遂了薛宝钗的心意?她来意到底是什么,她们还不是很明白,如何遂她的心意?

  黛玉一叠声吩咐人将小丫头子叫进来,挨个看了过去。

  慧人更是不解地问道:“格格这又是玩什么把戏?叫这些小丫头子过来做什么?”

  黛玉只笑不语,忽而停在一个约莫十岁左右才留了头的小丫头跟前,只见她穿着两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一张鸭蛋脸儿,却生得一双顾盼流波的秋水目,且身形细巧,大有风中弱柳之态,容色十分甜秀,黛玉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乖巧地躬身道:“回格格话,奴婢没有名字,从前在家里时,爹娘都叫我赔钱货。”

  黛玉眉头微微一蹙,柔声道:“咱们女孩儿也有女孩的志气,从来都不是赔钱的货。”

  说着想了想,点头微笑道:“瞧你模样如此水秀,从今儿起,你就唤作春纤罢。你要记住,柳条儿即使在风中摆动,有着袅娜之致,可更有着远比别的树木枝干更柔软的韧性,无论狂风骤雨,也折不断它,正如人生一般。”

  听到如此好听的名字,喜得那丫头急忙跪倒磕头道:“奴婢谢格格赏名!”

  格格无与伦比的美丽,总是让她远远仰望着,没有想到,她也有好听的名字了,还是仙女似的格格赏赐的。

  春纤,真是个好听的名字,雅致,又有韵味,更有那风雨中折不断的寓意。

  能做四爷和格格的奴婢,真是一件幸事啊!

  四爷从不打骂下人,格格更是平易近人,总是有着很多不曾吃用过的东西赏给她们,也不会咄咄逼人。

  黛玉忙命春纤起身,含笑道:“在自己房里,很不用动不动就磕头行礼的,地上冰冷得很,别冻着膝盖了。”

  说着叫宜人笑道:“好姐姐,将我那几件不曾穿戴过的衣裳首饰取出来,给春纤好生打扮一番。”

  一句话说得众人纳闷,春纤惶恐不已,不知道为什么格格要给自己打扮。

  慧人似乎是明了了一些儿,忙拉过春纤笑道:“我最知道格格的妆扮,我来给春纤打扮。”

  黛玉一旁含笑瞅着慧人与春纤妆扮,穿了一件银红提花的袄儿,秋香色长裙,罩着一件月白坎肩儿,肩头皆绣着一朵朵若隐若现的淡蓝色百合花,越发烘托得春纤俏丽柔美,眉目间倒有黛玉一二分品格。

  这些衣裳首饰,皆是贾母送的,黛玉从不曾穿戴过,如今穿在春纤身上,倒是格外好看。

  黛玉神色极满意,笑道:“再罩上一方面纱,就更齐全了。”

  说着便自顾自进了卧室,只听得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紧接着一柱香功夫,黛玉便跳脱着出来,却是扮作了一个身材俊俏的小书童来,只是双眉用画眉的炭笑描得粗了一些,眼圈又画了烟熏妆,面色也不知道用什么颜料涂得黄黄的。

  众人忍俊不禁,皆笑道:“格格这是做什么?好好儿的主子不做,偏扮作了下人。”

  黛玉扯着春纤还有些颤抖的手,沉吟了半日,才道:“你可别颤抖着,就当是自家一般,到园子里逛一圈儿罢!”

  春纤原也是个极机灵的小丫头子,不然也不会放在黛玉房里使唤,见黛玉如此,心中大概也明白了,依言蒙了面纱,扶着室人的手便往外走,一面走,一面还学着黛玉的口气道:“瞧着雪大,趁早儿多玩一会子。”

  听到春纤竟将黛玉的口音觉得惟妙惟肖,众人皆是惊喜交集。

  慧人笑道:“再不曾想,这春纤竟还有这样好口技,倒是意外之喜。”

  心中打定了主意,日后这些人一,不来便是知趣,若是再来了,便让春纤代替姑娘见她们。

  春纤眉目间与黛玉极相似,且身材又相仿,如今又说得一口好口技,倒是最好的人选。

  此时众人也差不多明白黛玉之心,不禁也都是十分好笑,忙都跟着在春纤后面,浩浩荡荡。

  黛玉因与慧人落在后头,低语道:“若是我的料不错的话,一定是薛家得了太子殿下今儿到咱们家的消息。”

  慧人不觉睁大眼睛瞧着黛玉依然灵秀的容颜,狐疑道:“格格是说,那薛宝钗,也是挑了时候来咱们家的?”

  黛玉点点头,与慧人剖析厉害,道:“慧人姐姐你想啊,太子妃有向皇上伯伯求旨,想给太子殿下再添个房里服侍的人,按理说,今年待选中的才人女史,若是有一两个出挑的,选入了宫中,太子妃要留下谁,岂不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何必巴巴儿地去向皇上伯伯求人?这个消息我们虽是先晓得,可是他们谁都不是省油灯,自然也都晓得了。”

  说得慧人不断点头,道:“格格说得不错,我昨儿个出去买丝线,依稀仿佛也听说了这件事情。”

  听慧人如此说,黛玉有些得意起来,道:“这就是了,我的卦再不错的!”

  人心,往往亦很容易便让人看得透彻。

  虽未见过薛宝钗,可是将如今之事连贯起来,亦能猜测出一二来。

  随手拎起有些拖地的长袍,黛玉蹙眉低声咒了一句,才轻声道:“薛家是九贝勒门下,自然百般打点的,若是九贝勒从中提点了一两名,她们自然是心中皆有计较。太子殿下和四哥情分交好,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她们自然是想先打通了四哥的门路。可巧今儿太子殿下来寻四哥,若是有个什么不期而遇,岂不是更好?”

  朝野风云,听霆哥哥的意思,愈发尖锐起来,太子妃要人,必定也为人调唆,薛家登门,未必不是别人透露消息。

  说起来,她从小有四哥护着,原也不用与理会这些勾心斗角人心世故,偏生姨姨说,她要学着做四哥的福晋,要与四哥并肩风云,要学着有杀伐决断的气魄,要学会看透每一个人的心意为何,不用去弄世故,可是却要解世故。

  她要学着长大了,不能做四哥羽翼下的云雀,要做,就做和四哥一样的大鹰,一同翱翔在天地之间!

  想起给胤禛绣在马褂上的鹰纹,黛玉眉眼弯弯,嘴角弯弯,黄黄的脸儿,脱不去她如泉的清澈如月的灵气。

  还有一点,让慧人也不觉诧异的英气和豪气,那种坚定的目光,绝非闺阁弱女所能比的。

  慧人轻叹道:“原来竟还有这样的缘故,我竟不曾想到的。”

  说着扶着黛玉的手,小心翼翼地踩着积雪初融的路往前走,轻声道:“不过就是包衣家的奴才,明儿起,咱们家就不许这样的人过来,格格也受不起他们这些人的头,一回两回倒也罢了,多了,反惹得厌烦了。”

  黛玉却摇头,唇边含笑:“外祖母毕竟经历过无数的风雨,她不会再来登门打搅我们了。”

  只因每每拒绝,所以这一回,却是用宝钗的名儿来,若是碰了一鼻子的灰,于贾家无碍。

  凝思了一会儿,黛玉又问慧人道:“这一回薛家小姐过来,可曾备得厚礼?”

  聪明的人,总喜欢给一些利诱,因小而得大,她并不是聪颖到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的人,可是却并不苟同这种做法。

  倘若接受了这些东西,便是愿意与虎谋皮;

  若是不接受这些东西,即使是有血缘之亲,仍旧会为自己树敌。

  贾母如此,邢王夫人如此,如今,薛家亦是如此。

  所以,这些东西,都不要收下,即使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人送的收下了,也总要找时候还礼回去。

  虽然极多名贵的东西,实际上就是爹娘那么些年孝敬了给外祖母的。

  慧人拍手道:“真个儿瞒不过格格的!是有一份极丰厚了礼物,比上一回咱们退回去的,更贵重了三分!”

  随着格格的心意,已经打定主意退回去了。

  黛玉听了只是点点头,目光流转,瞅着和春纤迎面而来的一个端雅少女。

  那少女果然生得极美,杏眼灼灼,翠眉弯弯,风姿端丽,宛如初春牡丹新绽,神色平静中,带着落落大方的沉稳。

  “奴才薛宝钗,见过格格,给格格请安。”

  宝钗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丝丝缕缕的目光,却是细累打量着眼前这位纤细如柳的香玉郡君。

  身形袅娜,纤腰如柳,一双眸子也美如秋水,可是,并没有什么尊贵的大家闺秀气度,瞧来,竟是贾家的人高赞了。

  终于让宝钗放下心来,俏脸上含着浅浅淡淡的笑意,恭敬却又不失礼,一言一行,恰到好处。

  春纤正眼也不瞧她一眼,扶着宜人的手径自缓缓往前走,淡淡地道:“倒是巧得很,出来走一回,也能遇见并不认得的人。”

  宝钗面上笑意盈盈,躬身道:“奴才是格格外祖母家的亲戚,只因听说,格格身上不大好,故而来给格格请安。”

  一字一句,来意明白,却没有丝毫锋芒,确是极聪颖的女子。

  春纤语气淡淡地道:“本郡君身子虽不大好,可是却也并不是弱不禁风,天气冷得很,我也乏了,慧人姐姐只管打发了她去罢,今儿四爷有太子殿下来访,可别在园子里撞见了,倒是咱们的不是。”

  慧人忍住笑答应了一声,走到宝钗跟前,轻声道:“我们格格癖性古怪,生性不爱见外人,薛小姐这里请罢。”

  薛宝钗浅浅一笑,矜持地道:“见到格格平安,宝钗回去亦好与老太太交代了,不敢多打搅格格将养。”

  说着弯腰行了一礼,与慧人点头微笑,落落大方地告退。

  来的时候,一定要见到黛玉,走的时候,却又如此轻描淡写,让人捉摸不准她到底藏的是什么心思。

  留下春纤等人面面相觑,真不知道这个薛宝钗打的是什么算盘珠子。

  出了禛贝勒府的时候,那颗高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神情也松快了起来,连容貌才气冠绝京城的香玉郡君都不过如此,和三春仿佛,不过徒有其表,并没有深蕴的才气,来日里,还有谁能逾越过她的容貌才气去呢?

  虽然出身不佳,只要她能严于律己,博得美名,亦能高上青云。

  艳冠群芳,非她莫属啊!

  见宝钗已经与厅中的凤姐一同离开,黛玉惊奇地扯着慧人的衣袖,道:“难不成我竟猜测错了不成?”

  那宝钗不是为了太子殿下而来?却只是为了见自己一面?

  这是什么心思?

  慧人摇头,却笑道:“不管如何,让她以为春纤就是格格,那打从心底里笑出来的眼色是掩不住的。”

  黛玉也只是一笑,不管自己猜测得正确与否,总算是摆脱了那瞧不出多少心思的薛宝钗。

  蹙着淡淡的罥烟眉,纠结着一点淡淡的愁绪,权势前,亲情淡薄,自己还期盼着什么?

  罢了,人人常说,好与好是换来的,只有真心为别人好,别人才会为自己好。

  她们总是有着难测的心思,来见自己又有几分是率真坦诚地与自己结交的?自己也不用期望这些了。

  世间,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更不会人人都如自家人一样疼惜自己爱护自己。

  遣散了丫环们,黛玉便一个人径自在园子里转悠,心中仍旧在想着宝钗到底是何来意。

  说她有攀龙附凤之心罢,偏生她今儿却又非如此,只能说,她比之贾家诸人,更圆滑聪明,懂得进退。

  忽而开颜一笑,丑颜也有绝色姿。

  风卷雪花,到处溅起,黛玉忍不住娇嗔道:“辟邪,你又来淘气!”

  果然辟邪呼啸而至,扬起雪花无数,一簇簇逐对成团,犹如飘絮满人间。

  辟邪亲昵地在黛玉身上拱了拱,不住喷着热气,吹在黛玉粉脸上,惹得黛玉格格娇笑。

  光顾着和四爷你侬我侬,把辟邪都忘记到脑子后头了,亏得牠还忠心耿耿地起着镇宅的用处,心心念念守护着你呢!

  而且,方才那薛宝钗出门的时候,嘿嘿,牠可也是好生吓唬了她一回,两肋间的翅膀不过就是震动了一下,让她不小心在雪地上滑倒,跌了个狗啃地,花容失色,在丫环下人面前大失了一些颜面,不再是端庄娴雅的从容大方。

  黛玉趴在辟邪身上,顽皮地掩着牠半个耳朵,忍不住道:“真是的,你竟这样淘气!”

  她毕竟要顾及着胤禛的面子,不能拿着扫把就将薛宝钗扫出去,辟邪真聪明啊,回头记得让四哥赏牠肉吃。

  不过日后也没有让辟邪出马的时候了,这些人,寻常时候,不再会让她们进门了。

  辟邪是护主的灵兽,可是,却更是镇宅的礼物,只有家里好,家里的人才会平安。

  她也要,学得强硬起来。

  娃娃福晋061章友谊

  执剑而舞,形如龙蛇,光若白虹,剑锋所到,削下无数枯枝,激起雪花无数!

  胤祺一身青衫,竟如谪仙下凡,游走于刺槐林中,剑随风声,声声入耳,凌厉之极。

  黛玉将身子轻轻倚靠着远处的梅树,含笑瞅着清晨的四哥,此时的四哥,剑法精绝,更显得刚毅雄伟。

  雪光下,轩辕神剑熠熠生辉,舞到后来,竟是让黛玉目眩神夺,瞧不清楚,只觉得一团白光将四哥裹在其中,身形虽瞧不见,可是凝重如山,轻灵若云,直是令人叹为观止。

  黛玉张着小口,眼睛闪着粼粼水光,眼珠子也随着那团白影转来转去。

  四哥好厉害啊,以后更能保护着小玉儿了!

  风在刺槐林中盘旋呼啸而过,竟似有着说不尽的凄凉缠绵之意,让人凛然生寒。

  胤祺口中一声长啸,声若龙吟,不同于剑气,竟激得枝头上残雪簌簌而落,手中白光一闪,轩辕神剑似有灵性一般,插入了黛玉旁边的刺槐树干中,激得梅枝上一点清幽的碎雪落在黛玉颈中,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黛玉缩了缩身子,一双柔滑如凝脂一般的纤手,抱着一个掐丝珐琅的白铜手炉,嗔道:“冰着玉儿的脖子了。”

  却只听得一阵击掌之声,道:“好剑法,竟不曾想到四哥还有如此的身手!”

  身随声至,锦袍玉带,语音舒缓,声音更如和煦春风。

  胤祺虽是专心舞剑,却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早已觉察有人进来,方将轩辕神剑插入树中。

  胤祀与胤禟踱步近前,想看看传闻中天生绝色的香玉郡君时,却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这香玉郡君,竟是不管身在何处,皆有面纱相随,那若隐若现的绝世丽颜,竟让他们不得窥见。

  胤祀温文儒雅,胤禟虽才干平庸,却也没有身为皇商的铜臭味,儒雅的面容上含着淡淡的笑意,眼角微微有些细纹,似乎是因为他很爱笑,可是这笑意下的心意到底是什么,却如同隔了一层薄雾,让黛玉瞧不出来。

  胤禛淡淡地伸手入丫鬟端上来的水盆中净手,拿着温热的手巾擦拭着,淡淡地道:“八弟和九弟怎么有空儿过来?”

  胤禟笑道:“今儿一早出去遛马,瞧见四哥门下孝敬了极新鲜的鹿肉来,小弟过来讨两杯酒吃吃。”

  胤禛听了心中一怔,可是神色却未曾变,只淡淡地道:“自家兄弟,还说什么讨不讨的?”

  说着将手巾递给了丫鬟,然后对黛玉柔声道:“外面风大得很,瞧着天阴阴的,似乎一会又是一场大雪,你身子弱,别冻着,先回房里去罢!大清早的吃鹿肉,你也吃不惯,且胃也不消化,吩咐慧人弄些清粥小菜与你便罢了。”

  黛玉点头答应了,瞅着胤禛脸上因舞剑而出的细细汗珠,不觉掂高了脚尖,用帕子与他擦拭了一番,水袖似透暗香,轻声道:“我心里明白,你还在这里啰嗦,明儿个,就像管家伯伯一样啰唣成老公公了!”

  胤禛隔着面纱拧着她的小俏鼻,道:“你啊,再说下去,你可也成了老婆婆了!”

  听了这话,黛玉登时想起方才说的老公公的话来,腮上的红晕越来越深,嗔道:“玉儿才不老呢!”

  世间,哪里有她这样年轻俏皮的老婆婆?四哥真爱说胡话!

  胤祀看着两人如此旁若无人,一双温润的眸子中却闪过一道逼人的寒意。

  胤禟更是瞅着黛玉蹁跹而去的背影,凝思了半晌,才瞅着胤禛不语。

  胤禛却也并不避讳,他与玉儿,本就是名正言顺,面色虽淡,可是目光却极坚定地回视着胤祀。

  胤祀目光放在树干上露出的剑鞘微笑不语,那目光似乎是想将树干穿透了,瞧瞧那剑是什么模样。

  胤禟却是眉峰一挑,含笑道:“四哥文武双全,气度风流潇洒,怪道皇阿玛极是重用,今儿瞧这剑法,更是有英雄气魄,原只想着四哥是铁血男儿冷心佛子,却不曾想四哥也有这柔情万种儿女情长的时候。”

  胤禛听了这话,脸上却是淡淡一笑,道:“为兄也是俗世中人,喜怒哀乐也是都有的,别人有的生活,自然也有。”

  说着高声吩咐金佳士伦将剑收起,便对胤祀与胤禟道:“既然来了,就一同吃个饭罢。”

  移驾寻常客人的花厅中,分了主宾坐下,胤禟却瞧着窗边放着的一盆石榴花,含笑道:“好生鲜亮的花儿!”

  细细瞧去,却是绿绫红纱做了出来的,一簇簇的石榴共衬着碧绿的枝叶,分外好看。

  石榴多子,寓意也很好,但是摆在花厅中些不妥当,不过幸而是放在窗台,并没有迎客之意。

  目光一转,却瞧见门边放着两盆迎客松,亦是扎了出来的,挺拔俏丽,迎客之意寓意极佳。

  厅中的椅子上,也都搭着半新不旧的青缎灰鼠椅披,一色儿皆绣着各色飞禽走兽的典故,或是狐假虎威,或是狡兔三窟,又或是大鹏展翅,唯独当中下上的椅披却是猛虎下山,绣工精致,端的是有着慧心兰质,平添了一股威猛之气。

  心中却不禁暗暗称赞,胤禛素性简朴,起居之处亦极寻常,可是这寻常的摆设之中,总是处处透着清雅和精致。

  打理这个家的,非香玉郡君莫属,真个儿是懂得生活,懂得精致的清雅女子。

  看到这里,胤禟点头赞道:“真不愧是四哥家,竟收拾得如此清雅,让人耳目一新。”

  胤禛听了这话,眼波一闪,却不做声,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他的玉儿的好处,还要用别人来说吗?

  慧人带着人已经摆上了早膳,素日里原是极简单的一顿饭,清粥小菜也就混过去了,早却是分外丰盛,杯盘罗列,鱼肉森森,更有一大壶烫得滚热的烧酒,阵阵酒香浓郁,从壶嘴中冒出阵阵的白气。

  胤禟抚掌而笑,道:“好极,清晨一大碗烧酒,辣在嘴里,可最是热到心坎儿里!”

  说着,便先倒了一盅一仰脖,赞道:“这是六十年的高粱酒,最是有男儿本色!”

  嘴里的酒水,火辣辣得如同一道钢刀从肠子中划过,忙拿起筷子挟了些菜放进嘴里,不觉赞道:“这剁椒鱼头好极!”

  胤祀拿起筷子敲了敲他手,道:“四哥还没招呼,你倒是先吃喝上了。”

  胤禟一面大嚼,一面含笑道:“咱们都是自家的兄弟,还这样生分做什么?外人瞧着,也不像一回事儿了。”

  胤祀听了心中微微一动,耳中已听胤禛道:“一家子的兄弟,自然不用如此生分,九弟只管用就是。”

  说着,面色含笑,只管凝视着胤祀,却又不说话了。

  胤祀双眉轻轻一挑,目光霍然一跳,亦笑得十分温润:“四哥此言极是,我们兄弟倘若生分,那还有谁是能亲近的?”

  用银头玉筷子挟了一点豆瓣鲤鱼,含笑道:“这味儿倒是好,竟不得不丝儿鱼腥气,里头放了什么佐料?”

  目光一转,却见桌上竞有数道鱼肉,登时放出一丝儿诧异出来:“怎么四哥家,竟鱼肉多得很?”

  胤禛微笑不答,吃了一口高粱酒,才开口道:“今日的饭菜已极丰盛,偏又要吃酒,自然不能满桌大肉,腻了胃口。”

  与鹿肉羊肉猪肉等相比,鱼更清淡一些,他可不想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忽听得一阵脚步声扬起,就见胤祥闯了进来,面色依然沉静,可是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急之意。

  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告诉胤禛。

  可是见到胤祀和胤禟两个,不由得顿住了脚步,却笑道:“八哥和九哥倒是有空来讨四哥的酒吃了?”

  将面色上的焦急之气一扫而光,大喇喇地坐下,笑吟吟地吩咐慧人另送上一副杯盘筷子,含笑道:“我也来讨四哥的酒吃。”

  胤祀瞅着胤祥,面上也是似笑非笑地道:“老十三匆匆匆忙忙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不成?”

  胤祥瞪着一双乌黑的眸子道:“怎么?竟不给爷酒喝不成?仔细我叫娃娃扣你的月钱!”

  慧人点点头,嘴角凝着笑意道:“色是割肉的钢刀,酒是穿肠的毒药,格格早吩咐了,十三爷来,不准喝酒!”

  说着拿着一把乌银梅花壶来,重重放在胤祥跟前,闻着浓浓的桂花香,却是一壶桂花酿。

  胤禟笑得伏在桌子上哎哟声不绝于耳,拳头也不断敲着桌子,道:“老十三竟混到了这个地步,这个桂花酿,可不就是娘儿们喝的东西!咱们满洲的女人,哪一个不是马奶子酒也照样喝的?”

  胤祥忿恨不平的瞪着慧人,嚷道:“爷说能喝就能喝,快将这个桂花酿拿走!”

  慧人无动于衷,胤禛咳嗽中带了点笑意,对慧人道:“十三一日无酒也是不成的,但也没有那么娇嫩。”

  慧人听了直看着胤禛,点头笑道:“既然四爷说了,回头格格数落奴婢,也可拿着四爷来党的挡着了。”

  方将高粱酒端到了胤祥跟前,却依然只是用寻常的酒杯,并不给他大碗。

  胤祥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满脸不甘地喝着酒杯中的一点儿酒水。

  胤祀眉峰忽而轻轻一挑,含笑对胤禛道:“说起来,除了老十三,我们竟不曾见过未来的小四嫂,今儿也算是家宴了,如何香玉郡君依然避而不见?竟不像是咱们满人的风度和气派了。”

  胤禛脸上的笑意也极温文:“玉儿虽是有正经名分,可是终究还是汉人家出身的小姐,轻易见外男,倒也不合规矩。”

  胤禟插口道:“听说香玉郡君容貌冠绝天下,只怕是四哥怕我们窥探到一二罢?”

  听到胤禟如此犀利的言语,胤禛却不置可否,显然已经默认确是如此。

  他们,对玉儿太过好奇了,心中猜测着玉儿千百种模样,若是见了那出尘脱俗的容颜,谁知道他们会怎么样?

  胤祀含笑道:“既然说咱们皆是自家兄弟,我们叔嫂见面,却也不用如此迂腐,难不成,四哥竟真是如此小气不成?”

  胤禛神色依然是淡淡的,偶尔一道目光转处,却是凌厉无比,“八弟真会开玩笑,前几日太子殿下到我这里来玩了一会子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竟是打发了一个卑贱的包衣奴才来,几乎不曾撞上了太子殿下,让外人说为兄竟没有治家之能。”

  胤祥目光霍然一跳,薛宝钗登门之事他已尽知,却猜不透这薛宝钗到底为何而来。

  连黛玉当天还嘟嘟囔囔了一整日,说她小脑袋瓜子竟也没有猜测出来。

  难不成,真如四哥这话里说的,是胤祀指点其登门拜见的?

  一来的确想巧遇太子,二来却是想瞧瞧黛玉到底是何等姿容,好让她心中有底。

  听到胤禛似有若无的话语,不管是试探还是肯定,胤祀却轻轻啜了一口猛烈的高粱酒,淡然笑道:“四哥也真是会说笑,小弟虽知太子殿下登门,却从不曾指点哪个包衣奴才过来打搅太子殿下和四哥的雅兴。再说了,”

  脸庞上越发有着新生的风采,容光焕发,神色坦诚:“想必四哥说的是那薛氏宝钗,这薛家是九弟家的包衣,小弟又和九弟情分极好,那薛家如何能听小弟的指派?说出去,可是让九弟反笑话起小弟了。”

  胤禛点头微笑:“这就是了,为兄原想,不过一个包衣奴才罢了,竟还能有通天的本事不成?八弟如此说,为兄更是放下心来了,这禛贝勒府自家兄弟走动倒好,只是卑贱的外人,为兄可不爱他们过来打搅了为兄平淡的日子。”

  一句话,隐隐带着锋芒,似是警告着那些心怀不轨,每每算计之人。

  胤祀轻笑道:“四哥也真是疼爱香玉郡君了,只因香玉郡君喜爱清静,便不许外人打搅。”

  低垂着眸子,掩住了所有的心思,瞧来,这个胤禛竟真是深不可测,很该好生防范一番。

  指点薛宝钗登门之事,自己并不曾露面,更不是自己门下的人出头,没想到,他竟还能知道是自己吩咐下去的。

  若不是有极大的探子势力,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明白?

  自己有九弟的财物支撑,而他,却是南宫家的财物支撑着,比之自己,高上许多呀!

  胤禟却并不在意胤祀心中想的是什么,只是颇为遗憾无法见到那个清淡雅致的绝色女子。

  八哥可以不爱女人,因为他爱的是江山,所以愿意娶安亲王的外孙女;

  但是他可以,不及太子英武,不及胤禛才干,不及胤祀贤明,不及胤祥爽侠,可是他不爱江山,可以爱美人。

  其实,谁不爱江山帝位?

  可是他才干平庸,皇阿玛并不重用自己,登上帝位,不管是谁,都会诛杀手足兄弟,所以与其如此,他不如站在能依靠自己财物,能对自己大为放心的八爷一党。

  数次见到那道清新的剪影,仿佛已经过了千年一般,不知她容颜又是美成了什么样子?

  心中,真的是越来越好奇了,她就如花一般绽放,可是那花容,也只在八福晋郭罗络氏口中知道一二而已。

  走出禛贝勒府,依然有路边的红梅若脂,长长的雪道,尽头便是九贝勒府。

  妻妾成群,满是庸脂俗粉的九贝勒府,让他心生厌恶。

  雪光舞在他俊美的脸庞上,却没有一丝神情波动。

  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时,很快淹没了层层叠叠的脚印,很多事情,似乎不曾发生过似的。

  天上的乌云忽然散开,热烈的阳光洒落,射在积雪上,反射出灼热的光芒,刺痛了眼睛。

  方才还是阴阴的,此时却是明媚热烈,风云,如此变幻莫测。

  黛玉走出屋子,倚靠着门框眺望着入口处。

  风卷起衣袂,有着花开的声音,映入眼帘的,却是胤禛的身姿挺拔如松,沉稳如山。

  与南宫风极其相似的凤眼,如丽江春水,璀璨的闪着光芒,“吃饭了没有?”

  听到胤禛一过来便问这句话,黛玉不免嘟了嘟嘴,道:“听四哥的意思,是玉儿不乖似的!”

  牵着黛玉到屋中,温暖的气息挡住了外面的寒风凛冽,胤禛才看着她,露出了他那很少显露出来的涡旋,笑容中带了些孩子气,纯净得让人叹息,却也催开了眸子中的桃花,绽放了美丽的风姿。

  所有的幸福,所有的温馨,尽在不言中。

  展眼已经是冬至了,雪意更深,可是却因为昨儿个一场暴风雨夹杂着冰雹,打得满园子里的花枝凄惨。

  黛玉心中可怜,一面带着人收拾园子,一面唉声叹气地道:“好好的一个园子,一夜之间就成了这么个模样!”

  实在是四哥进宫里去了,剩下她一个人竟没有事情可做,收拾财园子,也算是消磨些时间。

  满地的梅花,真如鲜血滴就,美丽得耀眼,清瘦虬曲的枝干上,孤零零还剩下几个花苞,可也更让人觉得凄凉。

  若是开在树上,春天的时候结些小梅果子,初夏就能吃到酸涩无比的梅子了。

  想到唯独江南才能有的梅子,黛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爹爹身上不好,她好想回家伺候爹爹啊!

  她想问问四哥时候启程回江南,可是却又怕打搅了四哥在京城的事务,迟疑了好些,愈加感到心酸。

  爹爹已经没有娘了,这几年,也只是打发人年年送来衣裳东西银钱,从来都没有只字片语。

  心字已成灰,爹爹的心,灰烬一般,了无生趣;

  所以连唯一的女儿也不愿意带在身边,唯恐看着女儿,也看到了妻子的形容。

  慧人亲自卷着袖子扫雪,因回头问黛玉道:“这些日子,咱们府里可是热闹得很呢!”

  黛玉闻言不由得一怔,随即清清浅浅地笑了起来,却掩不住眉梢的一点愁绪。

  胤祀和胤禟的来意她也猜测到了几分,只是却不愿意去深想罢了,何必将心思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呢?

  “热闹有什么用?不想干的人来,我还不欢迎呢!”好生郁闷,总有人来打搅四哥和自己。

  “放心罢,今年咱们可以好生在江南过一个年了。”

  胤禛从外面走进来,长袍下摆带了点地上溅起的雪花,想来是赶路甚匆。

  两朵笑花登时浮现在黛玉雪嫩的脸上,眉开眼笑地道:“四哥是说,咱们要去江南吗?”

  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吗?她刚刚想着爹,四哥就要带她回江南去了。

  胤禛点点头,“江南今年敢闹了雪灾,我跟皇阿玛请命,去照看赈灾事宜,正好也让你父女团聚。”

  林如海的身子骨更不如从前了,频频催促着,也上书给了康熙,康熙才愿意放自己带着黛玉回江南去。

  江南的山水,一如记忆中的那样淡雅清秀,雪灾也不曾给美丽的江南笼上一丝阴霾,厚厚的雪,薄薄的冰,裹着灵透的山水,却因那晶莹剔透的美感,更让人觉得,今年的江南,愈发好看了起来。

  一路的风尘奔波,让黛玉总是昏昏欲睡,可是到了自己的家乡,却是精神抖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江南的味道。

  胤禛脸上多了一股柔情,揉了揉黛玉的青丝,“傻丫头,回到江南就这样高兴?”

  黛玉用力点着头,回到自己家中,欢快地提着裙摆就往父亲房里跑着,一面跑着,一面大声嚷嚷着。

  她,仍旧如此可爱,如此淘气,让下人们流出喜悦的泪来。

  没有太太,没有姑娘的家里,竟是那样的冷寂,仿佛春天的风也是阴冷阴冷的。

  不过中年的林如海,却是花白了两鬓,原本宛如冠玉的脸庞,瘦削得让人心痛,苍白得没有血色。

  跨进房中的胤禛,瞧见的就是如此模样的林如海,以及埋在林如海怀里呜呜咽咽哭得伤心的黛玉。

  小手不断拍打着林如海,心里愈加气愤起来,“爹爹好坏,娘娘不要玉儿了,爹爹也作践自己的身子,存心让玉儿哭!”

  酸酸的眼眶,止不住的泪,才几年没见爹爹啊?

  竟如此苍老憔悴,深深的眼眶中,那目光竟是了无生趣。

  林如海却只是淡淡一笑,不减一丝探花风采,凝视着女儿越发好看的容颜,却跟胤禛道:“听说,很是有人打搅你们?”

  胤禛只是点点头,并不说话,目光柔和地看着黛玉,他知道,要让林如海放心。

  他也有这个能力,护着黛玉,一生一世。

  林如海听了这话神情冷肃,却是淡淡地道:“八贝勒和八福晋夫妇,比你们赶早了一步,也住在林家里。”

  他重病的消息,朝野震动,江南道盐课御史的位置,肥得流油,那是多大一笔数目啊!

  谁不想得到这笔财富呢?得了康熙的意思,才累积如此的财富。

  八贝勒的来意,明显得很,想接收他手中这一笔巨大的财富,成为他登上皇位的奠基。

  也许,还有一些意思,就是想讨好他的宝贝女儿黛玉,他们也都记挂着灵兽之主。

  黛玉闻言愕然不已,可是瞅着胤禛竟没有一丝波动的脸庞,便知道胤禛早已知道这个消息了。

  林如海赞赏地看着胤禛,不愧是南宫风的儿子,的确是有着深不可测的心机,所有事情皆心中有数,只是不语罢了。

  “玉儿,你出去收拾你的屋子去,爹爹和四哥有话说。”林如海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心中满满的都是疼惜。

  有些血腥的事情,还是不让女儿知道的好。

  黛玉点点头,转身出了父亲的屋子,却是跑到了曾经起出轩辕神剑的花园里,假山下。

  抚着手中的血玉,本应是喜欢的事情,此时心头沉重,皆因父亲之病。

  拿起一旁的竹剪刀,黛玉细细地修剪着园子里放着的盆景,清幽的兰草,狭长的叶子,碧绿如蜡,开着清雅秀丽的花儿,喷芳吐艳,淡淡的兰花香,在花园里分外袭人,可是却终究穿凿扭捏太过,冬日岂能有春天的兰花?

  “这兰花虽美,可惜长在了不属于它的地方,在这里,真是白白糟蹋了那一份天然!”

  兰花之雅,在于空谷,兰花之幽,在于深涧,那里,即使风刀霜剑,却是属于它的天地。

  也正如,生长在江南的自己,却要埋没在京城的脉脉红尘中。

  当郭罗络氏看到黛玉的时候,竟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美丽的一幅画卷。

  黛玉,生得越发出众了,尤其是那股清雅脱俗的气质,仿佛洒落在了自己心中,洗去了浓浓的污浊。

  “呀!好生清雅的兰花,好生清雅的香玉妹子,这配起来,真是好看啊!”

  郭罗络氏靠近黛玉,看着黛玉手下仿佛白玉雕琢出来的兰花儿,眼中有着明显的赞叹和亲近。

  那黛玉,不也如世间最美丽的玉雕琢出来的么?

  黛玉,黛玉,世间最最美丽的一块玉啊!

  黛玉听了莞尔一笑,其实,郭罗络氏,也是个性情中人,说她妒忌,却不如说她真的不适合与皇室中人成为夫妻。

  胤祀志在江山,有这样胸怀的人,不会甘于一个只会妒忌吃醋的福晋,即使她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权势和地位。

  “其实,我很羡慕妹子的,有四哥那样好的人,愿意陪着你长大。”

  郭罗络氏赞叹着,眼中明显的,是羡慕,还有一点点的,是别样的哀伤?

  兴高采烈拉着黛玉的手,含笑道:“好妹妹,我早就听说江南的景色,美得让人叹息,今儿一来,才算是见着了。只可惜今年竟下了一场暴风雪,弄得江南乌烟瘴气,人人都是为了衣食奔波,竟不得见好看的景色了。”

  黛玉也越发笑得开怀起来,轻声道:“虽然今年的风雪大了一些,可是只要众志成城,百姓总能渡过眼前这个难关。”

  暴风雪而已,岂能掩盖了江南山水的精致和美丽?

  郭罗络氏不住点头,眼中也有些孩子气,道:“正是,我才吩咐了映红取了些银子散给外面的难民。”

  映红是她的贴身丫鬟,一个能听她倾诉心事的贴心人,她亦看重她。

  瞧着郭罗络氏一改初次见面时候的绵里藏针,竞是如此坦率天真,只是纯粹得想出一份力气。

  黛玉看着她艳美娇媚的容颜,轻轻一笑,她可以与她成为朋友,可是却也注定会是敌人。

  男人的江山这争,总会波及到身边的女人,深深的隔阂,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就已经衍生出来了。

  郭罗络氏笑得灿烂,道:“好妹妹,好容易我也来了一回江南,带我出去走走可好?”

  眼中,却有着深深的悲哀,她的一生,就禁锢在了繁华的京城中,高高的宫墙中,就像是折了翅膀的鸟儿,再也飞不起来了,可还是要含着无限的心酸去对人笑,周旋在朝野各个诰命之间,为自家爷儿拉帮结派。

  她活得累,累的是她的心,得不到胤祀的一心一意,还要处处顾及着八福晋的声名体面。

  黛玉想了想,放下竹剪刀,含笑道:“难得八福晋到了我们江南来,黛玉原该尽一下地主之谊。”

  郭罗络氏是个极好的女子,活在那样的人家里,没有那一份凶残成性,骄横跋扈,却还能有着人性天生的那一份天真,只一心一意想将胤祀锁在她身边,没有三从四德中所说的贤德,才会有如此的恶名昭彰,真是为她不值啊!

  其实自己还是喜欢郭罗络氏的,喜欢她那份勇于按着自己心意走的勇气,她求的,不过就是一份天长地久的爱情,这是无数女人都欲求到的,不然也不会无数的妻妾之争,嫡庶之斗,既然如此,谁有什么资格说她的不是呢?

  似乎是看到了黛玉眼中的一点怜悯,郭罗络氏淡淡一笑,道:“世间,只有一个胤禛而已。”

  轻轻一句话,说明了所有的心意。

  原来,她竟如此聪颖,真是让人赞叹,让人叹息。

  胤祀那样温润如玉的人,既然贤明,便应该珍惜身边有这样一个真心人。

  黛玉点头微笑,掸了掸身上剪下来的兰草,道:“福晋稍等,容黛玉去换身衣裳。”

  郭罗络氏点点头,静候在园子中,眸子静静地看着那一盆修剪得愈发好看的兰草。

  可也如黛玉所说的,再美丽又如何?它应该绽放在空谷深涧,独自守着那一份不为人知的清幽,即使没有人欣赏,也有那出脱的灵气和傲然,移植在了花盆里,几人玩赏,又有何意思呢?染了红尘的俗气,已经不是幽兰了。

  映红走到郭罗络氏身边,轻声道:“福晋倒是喜欢香玉格格。”

  郭罗络氏头也不回,只是叹息着道:“我好生喜欢她,可也好生羡慕她,也唯独在她跟前,我会觉得我没错。”

  她受尽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受尽了康熙帝“大清第一妒妇”的指责,连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外公,都不赞同自己的做法,只盼着自己能为胤祀诞下麟儿,坐稳嫡福晋的位子,没有人想过她的心情,更人人都不赞同她求取一份爱情的心意。

  身为女人,她不需要富贵,不想要荣华,求的,只是一份纯洁的爱情而已。

  其实,她是羡慕黛玉的,人生在世,何必伪装自己呢?释放出来,岂不是更让心胸舒畅?

  彼此的惺惺相惜,其实,早已在看对眼的那一刻衍生出来,成为心中最最值得珍贵的,友谊。

  映红轻轻地对郭罗络氏道:“听说那一回八爷和九爷一同去四爷府上,为的就是想见见玉格格,只怕,也有别样的心思。”

  郭罗络氏点头微笑,目光是少有的热烈,“我知道,也心里明白,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只是不曾点破罢了。他们的心思,太容易露出来了,也容易这让黛玉妹子心生不悦,黛玉妹子和别人不同,她有四哥,不会来争我的胤祀。”

  她的胤祀啊,什么时候,才是真真切切属于她的呢?

  纵然自己吃醋,可是还是要顾及着胤祀的面子,虽然不多,府中还是有一两个侍妾的。

  每每胤祀歇在侍妾房中,自己清冷的屋中,滴下的,唯独红烛泪,残妆对西窗。

  正对着空中吐着一团白气,一阵脚步声响起,映红轻声道:“玉格格到了。”

  郭罗络氏忙转头凝视过去,只见黛玉已经如欲随风而至。

  仍旧是家常的鹅黄锦锻面的袄儿,罩着月白色镶滚红边的坎肩儿,水红色宫装长裙,越发显出风流袅娜的体态和风姿来。

  因为黛玉到底贵为大清朝的香玉郡君,故而她的衣饰皆随旗风,不再是清一色的水袖窄衣,曳地长裙。

  一根红丝绳松松地挽着慵妆髻,髻边斜插一枝分外小巧的吐珠凤头钗,耳畔一对水滴碧玉坠子不断打晃。

  可是,越是简单的妆扮,越是掩不住她绝代的风华,眸子更是清澈如灵泉,不带一丝对自己的轻鄙。

  细细再打量了一番,郭罗络氏眸光中也是赞叹:“妹妹真是好生标致,难得这通身的气派,怪道人人都是爱见的。”

  黛玉目光滴溜溜一转,笑吟吟地道:“八福晋只管放心,黛玉生得再好,也动摇不得八福晋明堂正道的身份!”

  这个女子,是担忧着她八福晋的位置罢?

  毕竟,这个天下还是男人为尊,倘若胤祀知道自家的势力,远比郭罗络氏家族的势力更高,未必不会休妻另娶。

  其实她也是明白的,郭罗络氏也因为知道不会,所以才会对自己如此诚心,并没有那种深深的敌意。

  郭罗络氏也是笑得十分爽朗,美丽的眸子,也是十分喜悦和放心。

  “我们满洲女人,从来都没有汉人那样多的规矩,什么闺名不外露的。”握着黛玉软软嫩嫩的手,郭罗络氏愈加地喜欢自己不用在黛玉跟前伪装,豪爽地道:“我闺名叫做阿穆,你叫我一声阿穆姐姐就是了。”

  “阿穆?”黛玉细细嚼着她的名字,果然也有男儿气魄。

  阿穆笑吟吟地左顾右盼,瞧着路边栽着的梅树,那层层的冰雪裹着红艳的梅花,虽有些给暴雪打落了,剩下的一些,显得有些廖落,可是却傲然挺立枝头,仿佛裹了一层玉似的,宛如雕刻出来的,那清幽的芳香,让自己头脑不自禁地为之清醒。

  “也只江南的山水,才会孕育出妹妹这样灵秀的人儿,江南的钟灵毓秀之气,真是让人心生赞叹。”

  阿穆满口都是赞叹之语,也有着深深的仰慕,她南的山水,真希望,自己将来也能定居在江南,笑看着花开花落。

  展开眉梢,自言自语了一番道:“京城虽繁华,可是却矫揉造作,没有江南这种天然。”

  黛玉听了,登时心有戚戚焉,不禁满口大赞,这也是她在景山时候的感慨啊!

  没有想到,从小娇生惯养的阿穆,也有这样一份纯澈的天真,和追求天然的心态。

  听到黛玉的赞叹,阿穆却不由得神色微微黯淡,语气中无限的惆怅,对黛玉道:“这样的生活,也只能存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罢了!我的心,也唯独我自己罢了,从来不曾有人在意过,更不会探听我的喜好,我的品味。”

  这一次能来江南,还是胤祀自己不好见到黛玉,才带了自己过来的。

  依然将自己,当做是他的一枚棋子。

  黛玉眼中也不由得渐渐笼上一层氤氲的泪雾,为她心酸,也为她生出怜悯。

  忽而展颜一笑,黛玉挽着阿穆的手臂,含笑道:“我带你去瘦西湖瞧瞧去,不知道冰雪下的瘦西湖,又有怎样的美丽呢!”

  阿穆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巴不得这短短一些时候中,能走遍江南的山水。

  只是,这纯净的友谊,在面对皇位之争,朝野风云的时候,是不是,还是能让人如此会心一笑?

  也许,她们注定是最好的朋友,唯独是朋友,才会彼此了解,让空冷寂寞的心,有一点慰藉。

  或许,在这相视一笑中,彼此,已经暗暗都下了决心,友情,亦可面对风雨的时候,无坚不摧。

  甚至,不管将来如何,谁赢谁败,两人都能给予对方一条生路。

  细碎的雪花,又在空中疏疏落落地洒着,那隐隐风声,如同金石之音,却还是掩不住滋生的友谊。

  ………….

  娃娃福晋062章凤签

  扬州瘦西湖,狭长而秀美,素以瘦闻名天下。

  瘦字,也就是清秀淡雅之意,比喻西湖之瘦,更与另处不同。

  瘦西湖的风光如同一个婉约的少女,清丽脱俗,竟与郭络罗氏素日所见诸湖与众不同。

  黛玉款款而行,含笑道:“杭州有西湖,镇江有金山,可这扬州却有瘦西湖,小金山。湖瘦喻其苗条,山小喻其精巧。”

  阿穆极目眺望,只见一泓幽水蜿蜒如罗带,虽然四面皆素,可是唯独水色却碧,愈加显得湖面开阔深远,俨然山水画卷,亭台花木错落有致,更为这瘦西湖添了许多妩媚,虽称借鉴,却不落俗套。

  “真是好看,怪不得人人都说扬州园林,甲于天下呢!瞧这瘦西湖,竟真是有南方之秀,北方之雄!”

  赞叹了几句,与黛玉沿着如玉带一般的湖沿走着,明净的眸子中皆是单纯的好奇和喜欢。

  黛玉明眸亦如湖水一般清澈无垢,顾盼流波,瞧着被冰雪包裹的瘦西湖,但笑不语。

  阿穆愈加喜欢江南的山水,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轻叹道:“果然江南是山温水暖,瞧这大冬日里的,这水面不结冰,更有丝丝的白气氤氲,想必是水汽在冰雪中愈加冒了出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句话说得真好,真是这瘦西湖的写照。”

  黛玉听了失笑道:“这原是比喻西湖的,你却拿来比喻瘦西湖。”不过,倒是更为贴切。

  阿穆笑道:“我很知道你心里还是认同的。要知道西子之瘦,西子之病,天下皆知,将杭州西湖比作西子,未免太过臃肿。瘦西湖既得了一个瘦字,可见比西湖更得了三分清瘦,更为贴切些。”

  黛玉点头,以表认同,惹得阿穆反而笑了起来。

  走了一会儿,忽而想起一件事情来,阿穆不禁呆呆出神。

  过了半日,才轻扯着黛玉,低语道:“好妹妹,这里是扬州,想必妹妹是极熟惯的,可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黛玉闻言微微一怔,瞅着阿穆不语,半日才道:“难不成姐姐竟身上不大好不成?”

  阿穆俏若牡丹的容颜上闪过一丝狼狈之色,轻笑道:“我身上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大婚也有好些年了,总是养不得儿女,心里也急得很,妹妹若是识得什么好大夫,竟是告诉我一声才是。”

  听了这话,黛玉方明白过来,忙道:“我爹爹虽在扬州任职,可是自来了扬州,我便进京里去了,因此有什么好大夫,我亦不知道!回头我问问爹爹,必然认得几个极高明的大夫,再告诉姐姐罢!”

  阿穆心中对黛玉笑了笑,笑容竟如五月的丁香,带了一些苦涩的香气。

  见阿穆如此,黛玉心中却想起了贾府的凤姐,说起来两人倒是有些仿佛,只是阿穆有娘家的势力,更有地位些。

  默默走了半日,阿穆方淡淡开口道:“这么些年,太医总说我气血两亏,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汁子,竟一点儿用都没有。”

  瞧着别的阿哥府里,王爷府里儿女成群,她每每都是黯然神伤,却是无可奈何。

  黛玉淡然道:“姐姐急什么?我听爹说过,这养儿女也是要随缘的。”

  说着一双妙目瞅着阿穆,道:“我父母几近半世,也只养了我一个女儿,并没有见他们埋怨过什么。”

  阿穆冷笑道:“平民百姓人家,自然好些儿,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偏生我竟是嫁在了皇室里,哪一个不是盼着多子多孙的?那时候还不是这个缘故,皇阿玛苦口婆心劝四哥纳了那拉氏的?可见在他们心中,竟不是媳妇要紧,却是子嗣比天大!”

  黛玉听了这话,也心生不悦,道:“皇上伯伯儿女却是多的,只是却也叫他愁白了头发!”

  一个皇位,诸子皆来夺,是幸还是不幸?

  阿穆亦心有同感,她亦心中不服,为何没有儿女,女人就无法立足?

  姐妹两个慢慢地走着,脚下的积雪发出轻轻的声音,黛玉因笑道:“如此的雪景,银装素裹,红妆不在,别有风姿!”

  望着瘦西湖畔,垂柳如银丝挂面,直直地垂进了湖面中,只觉得心也纯净了起来。

  瘦西湖游人却多,更有不少文人墨客虽在冬日,亦是呵墨挥笔,嬉笑言谈,大声朗朗的,皆是千古名句。

  阿穆皱着眉头,道:“这些人,最是可厌的,也不知道是有真才实学呢,还是附庸风雅,白白糟蹋了这样的好山水。”

  有才学的人,不用昭告天下,也是书香四溢,只有附庸风雅的人,才会巴巴儿地让天下人在知道自己有才气。

  读书人做到了这份上,还不如回家种菜去!

  黛玉轻轻一笑,道:“这些我却不知道,倒是有几个才子在瘦西湖一带,却是真的。”

  阿穆摇摇头,指着那些在垂柳旁雪幕中水亭里挥洒的诸人道:“不知道这几个是才子呢?还是彩子?”

  才子是有真才实学的,彩子么,就是供人娱乐的了!

  听阿穆说话如此刻薄,黛玉只是笑了笑,双手揉了揉给雪花扑打得冰凉的小脸,道:“这个我可不知道了。”

  阿穆笑道:“大雪天里还不忘出来,也算是雪地寒梅的精神了!只是寒梅不屈不饶傲立,这些人却是拿着书本子来讨好盐商们的欢喜,若是成了,便是一字千金,若是不成,便若敝屣。”

  黛玉含笑道:“扬州的盐商,个个财大气粗,喜好建园林,爱金粉,又图了风雅,既是你情我愿,嗅们也没的说的。”

  听了黛玉这话,阿穆爽朗朗地笑了起来,道:“妹妹这话在理,怪不得人人都说瘦西湖的园林,小巧而精致,集天下园林之长处,却是因为这些附庸风雅的盐商们贡献了的,倒也是症状事一桩,便宜了咱们这些来赏玩的人。”

  不妨阿穆声音大了一些,却叫那几个正在挥洒笔墨的人听到,一个容长脸的中年人便冷笑道:“这原是我们读书人极风雅的地方,几个妇道人家好生不守得本分,却在这里做什么?”

  瞧着那中年人模样倒是生得十分清秀,唯独一双眼睛却是放出一些儿精光出来。

  在瞧着阿穆竟生得天人之姿,黛玉虽有面纱却依然风华绝代,不觉都有些看得呆了。

  阿穆听了那话,登时大怒,冷笑道:“你们这几个不过白白担负着读书人的名声,没听过百无一用是书生么?只能在这里挥笔泼墨,没见有一样本事的营生,真要是有本事,也学学我们满人家的女人,能读书识字,也能骑马打猎,像我们孝庄太后那样,一生辅佐三位帝王,于家于国皆有贡献!”

  那中年人听了阿穆的话,却不好反驳,只冷笑了一声,低低地道:“女人抢了男人的风头,也确实没有一点女人的规矩!”

  说到这里,瞧着这里只有他们一伙人,以及阿穆黛玉几个,便乍着胆子道:“妇道人家便是要遵守着三从四德,岂有抛头露面的道理?且孝庄太后下嫁多尔衮,实为汉人所不齿,满人风气野蛮,皆是茹毛饮血的外族人,自不及我们汉人知书达礼!”

  阿穆听了这话,却笑了起来,细细打量着那个中年人,含笑道:“听先生说话倒也有些道理,只不知道尊姓大名?”

  胆敢在当朝贝勒福晋的面前,数落他们满洲人的不是,真个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中年人瞧着阿穆气度不凡,且衣妆随旗风,一时之间竟也不做声了。

  阿穆冷笑道:“方才还是理直气壮的,怎么?这时候反不敢言语了?就凭着你这几句话,问你一个杀头之罪都不为过!”

  黛玉却素知扬州一带因深恨朝廷当年初入关时的屠城之举,故读书人多有怨言,忙劝阿穆道:“姐姐说算了罢,不过几个迂腐的读书人,自命清高罢了!”

  说着瞅着阿穆含笑道:“咱们是出来游玩的,难不成这样的事情,还要八爷来替姐姐讨个公道不成?”

  阿穆听了也觉得有道理,方道:“瞧在妹妹面上,便饶了他们,若是再叫我听到一丝儿,很该回了爷,摘了他们的脑袋!”

  一句话吓得那些读书人登时面如土色,面面相觑,不知眼前这少妇到底是何来历,说话如此大气。

  黛玉轻挽着阿穆的手臂,道:“姐姐,咱们去罢,景色尚未赏玩到什么,何必在这里置气?”

  阿穆却对黛玉一笑,然后走到那几个读书人的书案上,只见摆着许多涂鸦之作,算不得什么上乘之作。

  阿穆不觉为之莞尔,对黛玉笑道:“爷这次来江南,也有招揽幕僚,寻求能人异士的想法,哪里知道,这里所谓的才子,竟是只会这些涂鸦之作,诗词竟没一丝儿读书人的骨气和大气。”

  黛玉淡笑道:“这读书也是因人而异,有的人,是为了功名利禄,自然没有一丝儿自己的骨气。”

  有人说,读书人皆是国贼禄鬼之流,却不知读书人也有读书人的骨气,为的,并不仅仅是功名利禄。

  瘦西湖原有些怪才,官场不得意,便在此挥笔拨墨,颇有好书画传世,亦有爹爹几个至交。

  只是这些人才算得是有骨气的读书人,淡泊名利,不宣扬招摇。

  而眼前这些人,却是胸中一点文墨,便在此喧嚣得尽人皆知,为的,亦不过是个名利二字罢了。

  信手牵起一张粉笺子,含笑道:“这粉笺子,多为闺阁女子所用,故是粉色,男人用这个,倒不如说太多的脂粉气。”

  真正的男儿,一幅白纸,也能笔走龙蛇,恢弘大气。

  阿穆拍手笑道:“这话极是,我瞧着,江南的女子是水做的骨肉,可是江南的男人,却多是脂粉堆出来的!素日所见,也只林探花,那才是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些人,皆脂粉气过于浓郁了,反少了北方男儿的雄武大气!”

  说得那几个读书人皆是涨红了脸,那中年人却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忽听得一声大喝道:“哪里来的妇道人家?竟玷辱了我们这玉斗亭?”

  听到“玉斗亭”三个字,黛玉不由得更感到好笑,遂与阿穆缓缓转头,不禁微微一怔。

  来人却非旁人,竟是八贝勒胤祀,九贝勒胤禟,还有几个侍从,有一个模样发福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地陪着胤祀兄弟,却是遍身绫罗,看其气派打扮,黛玉心中品度了半日,想必是扬州的盐商了。

  阿穆缓步迎了上去,含笑瞅着胤祀道:“大雪天的,爷怎么过来了?”

  心中却也不禁诧异之极,没想到,自己前脚与黛玉同游,他后脚竟能与扬州的盐商一同出来。

  醉翁之意不在酒,叹!叹!叹!

  别的事情她亦可以与他谋划,但黛玉却是她的小妹子呀!

  万万不能将黛玉推进这万丈的深渊。

  见扬州大盐商何凤武竟对来人如此恭敬,这少妇又称来人为爷,显然是一家人,满亭子里的人都不由得满头冷汗。

  何凤武好容易巴结上了当朝的八贤王,正恭恭敬敬地陪着过来,眼瞅着有女流之辈在玉斗亭中说三道四,便喝了一声,哪里料到竟是胤祀的家眷,心中亦如打鼓一般,“噗通!噗通”直跳。

  黛玉蹙着眉头,目光轻轻流转,她很明白胤祀的心意,若是辟邪在身边就好了,谅他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正想着,就听得一阵呼啸山河的声音,似有万马奔腾而至,震得雪地似乎也动了起来。

  满亭子里的读书人皆是面如土色,更有一两个吓得瑟瑟发抖,倚靠着栏杆不敢吱声。

  黛玉却是嫣然而笑,缓步出了玉斗亭,对着迎面奔来的一团雪花包裹着的动物道:“辟邪乖,到这里来!”

  待得近前,果然竟是辟邪。

  避邪鼻子中哼出一团白气,抖了抖身子,将飞溅到身上的雪花抖落,亲昵地凑到了黛玉身边。

  这个小主子,真是该打,不告诉四爷,也不告诉牠便出来,若是遇到居心叵测的人,可怎么好?

  牠可怜的避邪会给四爷剥皮的!

  黛玉轻拍着避邪的头,笑吟吟地道:“避邪乖哦,回去不准跟四哥告状。”

  斜睨了黛玉一眼,鼻子中哼哧了几声。

  众人皆看得诧异,胤祀与胤禟若有所思,阿穆却是十分喜悦。含笑道:“我就说,妹妹这样的人,行事作风颇有旗风,怎么能没有一丝儿咱们旗人骑马打猎的风范呢?瞧妹妹竟养了这样一头大狮子,可见骨子里还是与我们一般的。”

  黛玉听了不觉失笑,道:“这是养着的,若是说骑马打猎,我也只骑着避邪还好,连弓都拉不开,还打猎呢!”

  见黛玉谈吐有致,并不因胤祀过来而有丝毫惊惶失措,阿穆倒是甚为赞赏。

  转头又问了一回胤祀怎么来了,胤祀方淡笑道:“左右无事,便出来走走。”

  一双如西湖之水的眸子却看着玉斗亭中几个读书人,含笑看着方才说女子该当三从四德的中年人。

  何凤武急忙上前道:“八爷,这是扬州有名的才子有琴竹,胸有韬略,无人能比。”

  听到有琴竹三字,黛玉眼波轻轻一闪,和赠送自己玉牌的有琴松有琴先生是什么关系?

  那有琴竹原也是极精明的人物,听了这“八爷”二字,便知端的,忙上前作揖见礼,道:“落魄贡生有琴竹见过八爷!”

  胤祀面上略有些诧异,凝神瞅着有琴竹,含笑虚扶道:“有琴先生不用多礼了!”

  略略凝思了一会儿,才含笑道:“竟不知有琴先生还是贡生之人,可见真是人不可貌相。”

  有琴竹叹道:“虽是贡生,却不及兄长有琴松那样闲云野鹤,偏生又在朝中并不得意,只好回乡在此挥笔泼墨罢了!”

  听到了有琴松三个字,怪不得眼前这人方才能言孝庄太后的不是,却是有琴松的兄弟。

  胤祀心中更生出了延揽之心,含笑道:“爷府中却是少了一个为爷出谋划策之人,若是有琴先生不弃,胤祀必亲自下了名贴,请先生一去如何?”

  一句话说得那有琴竹喜之不尽,忙躬身道:“怎么能让八爷亲自下贴,在下愿意为八爷效犬马之劳。”

  见有琴竹竟得胤祀重用,亭中之人皆是落第不仕的举子,忙纷纷自荐,一时之间,亭中是声音如雷,个个口若悬河。

  黛玉不耐烦听这些,阿穆亦与黛玉在亭外冷眼旁观,避邪懒洋洋地趴在雪地上,让黛玉坐着。

  黛玉骚扰着避邪的耳朵,看着亭子上果然有一块“玉斗亭”的匾额,再冷眼瞅着胤祀在一群人中悠游自在,不由得轻轻一笑,道:“才高八斗,以喻其才气,在这里,却是有令人好笑之意。”

  阿穆轻叹道:“爷素来礼贤下士,也难怪这些落魄的读书人巴不和攀上!”

  这几个读书人的骨气,也不过如此罢了。

  胤禟却步出了玉斗亭,笑道:“方才人多,还没给八嫂和小四嫂见礼呢!”

  阿穆白了他一眼,冷笑道:“若是心里有我这个八嫂,就少带你八哥去寻欢作乐,我就阿弥陀佛了!”

  胤禟忙笑道:“八嫂这各方面说得兄弟罪过可大了,八哥温文如玉,且素性严于律己,岂能如兄弟这般胡闹?”

  阿穆轻啐了一口,道:“我才不听你这些假撇清的话,没得让人恶心!”

  转头看着黛玉道:“好妹妹,方才咱们一路行来,似乎听说瘦西湖畔有家庙宇是极灵验,咱们去瞅瞅可好?”

  黛玉知她求子心切,也不好拂她之面,便道:“也好,我也正想给爹爹和四哥求道平安符。”

  胤禟因要陪着过去,阿穆却道:“我们女人家去求平安符,你一个大男人跟着做什么?好生跟着你八哥与那些人结交!”

  说着便不理会他,自与黛玉踏雪而去。

  胤禟却是怔怔地瞅着黛玉如云轻灵的身影,心中有一种激动,一种情意,几欲喷射而出!

  路上阿穆自言自语道:“好妹妹,你别怪他们几个,说实话,看着胤祀如此,我心里也不好受。”

  胤祀从小,出身卑贱,幼时也不是很受旁人注目,他似乎敢是受够了别人的冷眼,有一种力求上进的心,他想成为人上之人,将曾经嘲笑他的人踩在脚底下,无可厚非的心思啊!

  她与他,都是同样的寂寞,都要忍受着许多的冷言冷语,明明应该是最懂彼此的人,却夫妻亦如陌路。

  面上温和,实际上,谁能知道,自己只是他的一枚棋子呢?

  黛玉摇头不语,皇家的事情,她不想掺杂着太多,她只要四哥就够了。

  凝视着阿穆的脸,并没有因见到胤祀而生出喜悦,不由得为她感到心酸。

  夫妻原是应该彼此扶持的,可是他们呢?却让人察觉不出一丝儿的情分在之间。

  走近了小小的庙宇,看着庄严肃穆的殿阁,极多摆设都是不伦不类,阿穆不禁十分诧异,慧人在身后道:“这原不是正经的庙宇,却是扬州一个算卦极灵验的和尚修建的,素来也只为有缘人解签,当年我跟着太太来求过。”

  阿穆听了这话,看了看门口处果然坐着一个白发白眉的和沿,闭目养神,便与黛玉虔诚地跪下许愿。

  拿着签筒,阿穆笑了笑,道:“我倒是要瞧瞧,能抽出什么签子来!”

  将签筒用力晃了几晃,登时从签筒中跳出一根竹签来,标的却是紫燕。

  阿穆疑惑地道:“这签子也奇怪,一只紫燕,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说着将签筒递给黛玉,笑道:“妹妹也摇一个,我也瞧瞧是什么签子。”

  黛玉素手轻握签筒,轻轻摇了几下,也跳出一根竹签来,阿穆抢先捡起。

  只见签上却是一只凤凰,如欲破而出。

  阿穆和黛玉都是一怔,忙起身到门口那和尚跟前解签。

  那和尚睁开眼睛,先遣散了跟着的丫鬟,方拿起阿穆的签子,问道:“施主求的是什么?”

  阿穆脱口而出:“儿孙!”

  这是她最大的心病,只求儿女之缘。

  和尚淡淡的地开口道:“本是金尊玉贵人,化作江南紫燕飞。施主生来富贵,却诸事不顺,不能劝夫顺天,当有绝后之虞。”

  阿穆听得脸色惨白之术,声音也有些打颤:“师傅是说,我命中无子?”

  和尚凝视着阿穆一会,点头道:“正是,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施主夫君阴鸷大伤,施主命中无子。”

  阿穆不禁垂泪道:“我原想,多年无子,京城中的太医都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到江南来或许有一两个高明的大夫来瞧瞧。哪里知道,竟是命是无子,这是上天罚我嫉妒之心太盛吗?”

  一个女人,做不得母亲,是最大的悲哀。

  黛玉也不禁深为长叹,却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于她。

  和尚放下阿穆的紫燕签,却拿起黛玉的凤凰签,定定瞅了黛玉一忽儿,问道:“施主求的是什么?”

  黛玉忙道:“求地是合家平安,师傅可瞧瞧,信女家父是否平安无恙?”

  和尚却长吟道:“盘古龙神空嗟叹,落入红尘掌帝权;西方灵河绛珠泪,换得今生一世缘!生生死死,有来有去,何必难舍难分?与其行尸走肉,莫若九泉团聚。施主家国皆兴,只早年父母皆丧,无可奈何之事罢了!”

  黛玉听了,明白是说林如海终究归去,自己自幼丧母,难道父亲竟也要去了吗?

  泪水盈盈中,只听阿穆却已平静下来的声音含笑道:“师傅给我这妹妹瞧瞧,她的姻缘该当如何?”

  和尚道:“凤凰签,凤凰者得之,则为帝王之后。遇龙神,凤为女;凤来仪,则凰为女,凤凰皆是皇后喻。”

  不仅黛玉脸上变色,阿穆亦是不由得心惊胆战,颤抖着声音轻道:“师傅是说,我这妹子将是皇后之命?”

  凤女金身,原来不是薛宝钗,却是林黛玉!

  叹!真是真真假假难看清,四哥将黛玉保护得好生绵密。

  怪不得灵兽护主,怪不得轩辕神剑这胤禛所有,世间神物,皆归于此二人,她早该想到了呀!

  命中注定的龙凤命,别人,还争什么呢?

  黛玉神情随即淡定地道:“师傅说笑了,如今太子英武,皇上甚爱,信女早已有人家,岂能为皇后之命?”

  和尚道:“老衲只解签,别的一概不知!”

  说着轻点着手中的凤凰签,一笑道:“施主命格虽贵,却也有一事当讲。”

  黛玉迟疑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听下去。

  阿穆却抢道:“师傅只管说罢,我还要问我这妹妹的儿孙后事,前后生死呢!”

  和尚透着面纱,冷冷地看着黛玉忐忑的神情,淡淡地道:“施主命格尊贵,但是却会死在最爱施主的人手里。”

  阿穆听了登时花容失色,最爱黛玉之人,自非胤禛无疑,难不成,他将来竟会亲手杀了黛玉不成?

  黛玉登时撂下脸来,面色沉静如水,冷冷地道:“师傅此话,却有些无稽之谈!”

  说着便扯着阿穆径自走了出去,心中仍是十分气愤和尚说她竟会死在胤禛手里的话!

  阿穆心神也难以平静,耳畔依旧回绕着那和尚为黛玉解签的话,凤凰签,凤凰命啊!

  胤祀花费如此心血,耗费毕生才干,为的不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位么?

  谁能想到,不但太子当不了皇上,他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走了数步,黛玉突然顿住脚步,凝视着阿穆道:“姐姐,这件事儿,只咱们两个心里晓得。”

  阿穆深深地看着黛玉,心中早已是百转千回,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听了黛玉这话,心中却是一喜,握着黛玉的手,重重地点头道:“妹妹你只管放心,这件事情,岂是咱们能胡说的小事儿?”

  黛玉听了感激地笑了笑,亦算是松了一口气。

  阿穆手上情不自禁地紧了紧,叹道:“妹妹,我也求你一件事儿,请你务必答应。”

  黛玉不解地看着阿穆,心中似乎也觉察了一些儿。

  阿穆轻声道:“在我有生之年,不管胤祀犯了多大的罪过,我必会劝着他一些儿,只求将来四哥,能饶了他一命。”

  黛玉听了,轻声道:“姐姐,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答应你这件事情,毕竟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四哥的性子,姐姐也是明白的,最是冷面无私,我说答应了姐姐,未必能劝着四哥,若是不答应姐姐,却又是不近情理。”

  听黛玉说的倒是实话,阿穆反而笑了起来,爽朗地道:“妹妹说的是,我只管劝着他一些罢了!”

  说着蹙眉长叹,眼睛望着幽幽的湖水,轻笑道:“谁能想到呢?越是不喜欢去争的人,越是能笑到最后!”

  见阿穆如此,黛玉心中更是一股苦涩,也有一股茫然。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那和尚解的凤凰签,她会死在四哥手里吗?

  只有四哥,才是她的丈夫,才会是最爱她的人啊!

  一支凤凰签,真是让这两个好姐妹柔肠百转,一路无语。

  慧人瞧着两人沉闷的形容,不觉笑道:“才是高高兴兴地来,如今怎么却是像霜打的茄子似的?”

  不过求个签儿,可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黛玉只感到风雪压抑,却仍旧勉强笑道:“哪里有什么事情?只是想着爹爹,怎么身子竟不好呢?”

  慧人听了,想起林如海与贾敏伉俪情深,多年来一同走过极多的风雨,不禁轻叹道:“格格也别太担忧着了,太太去了,咱们瞧着也知道老爷心里难过得很,若不是还有格格,只怕老爷早就跟着去了,哪里还能熬了这几年?”

  黛玉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动,爱字,容易让剩下的人心生死意。

  和尚解签,说自己会死在最爱人的手里,倘若四哥先走一步,她亦会相随,这算不算是死在了四哥手里呢?

  阿穆也揽着黛玉的肩头,轻声道:“好妹妹,别太担忧着了,依我说,有些话,也未必就是能信的。”

  黛玉点点头,看着眼前呵出来的一团白气,白气中,似乎隐隐看到了四哥正对自己温文而笑。

  那凤眼中的桃花,如此灿烂,从来都是疼自己入骨,怎么会杀了自己呢?

  必定是老和尚解错了签子了!

  想到这里,黛玉便盈盈一笑,道:“姐姐放心罢,我不妨事的。”

  路过玉斗亭,只见亭中之人仍旧是口沫横飞,大笔挥洒,争先恐后地献给胤祀看。

  胤祀神情始终都是温润如水,赞叹之声不绝,却只听胤禟笑了一声,道:“诸位才子如此好的才气,想必冠绝江南,可巧,这香玉郡君,自幼高人指点,才气纵横,让天下男儿汗颜,不知相比之下,谁高谁下呢?”

  黛玉眉头一蹙,脸上微生愠色,冷冷地道:“听九贝勒的话,倒是拿我来取笑不成?”

  胤禟笑得温文:“小四嫂这话此言差矣,我们满洲人家,从来都是大大方方,没有一丝儿扭捏作态,如今风云际会,各家才子皆是大展身手,若是小四嫂一举勾倒众人,岂不也是四哥素日教养之功?”

  有琴竹有些不悦地道:“九爷这话说得在下能人竟似皆不及这位格格似的,男儿生在当世,岂能与女流之辈相提并论?”

  黛玉听了这话,心中更感恼怒,冷笑道:“女儿家又如何?女儿家也能让你们这些须眉浊物甘拜下风!”

  有琴竹不觉嗤之以鼻:“真个儿是胡吹大气,我竟是要瞧瞧,小格格如此年纪,有何才气。”

  黛玉轻轻抚着身边的辟邪,语气中隐隐也有些讽刺:“才气腹中有,不是用来比的!”

  微微思索,冷笑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上联,却叫各位满腹经纶的才子对上一对才是。”

  说着挑眉一笑,瞅着西湖之景,再看着那有琴竹手中提着一把大锡壶倒酒,不妨方才许是又手抓了什么油腻之物,手上打滑,大锡壶掉了下来,只听得“噗通”一声,竟落在了亭子外头的湖水中,便道:“游西湖,提锡壶,锡壶掉西湖,惜乎锡壶。”

  说着,凝目含笑,瞅着满亭子中的才子。

  胤禟听了却先笑道:“好生慧心巧思,皆是谐音字儿,既合景,又寒心思。”

  说着双眉挑着,看着有琴竹笑道:“有琴先生可别给小四嫂难倒了去!”

  有琴竹不禁拧起眉头来,苦思冥想,竟不得下联儿。

  玉斗亭中皆是瘦西湖一带的才子,自然不肯失了大家的脸面,也都忙着或背着手踱步,或依靠着栏杆望水。

  胤祀也寻思了半日,笑道:“格格这联儿着实是刁钻古怪,胤祀竟也不得。”

  阿穆不禁得意起来,拍手笑道:“竟能难倒了爷,妹妹好生巧思!”

  欲问黛玉到底下联如何,说听到胤禛温润的声音道:“说不得,我倒是来对一对。”

  只见胤禛依然是一身单薄的月白长袍,罩着一件玉色马褂,领口却镶着玄色狐狸皮,沉稳如山,更洒落一种恢弘大气。

  胤祀与胤禟原本坐着,见胤禛来了,忙起身让座道:“四哥怎么也过来了?”

  何凤武等人忙纷纷上前拜见,一时之间,倒也热闹。

  黛玉和阿穆并不曾进亭的,只站在外面,身上也落了一层淡淡的雪花。

  黛玉走到胤禛跟前,仰头道:“玉儿这就回家了,四哥倒是寻过来了。”

  胤禛掸落她披风与雪帽上的落雪,才道:“在家里久等你不回来,问下人才知道到西湖这里来了,便过来瞧瞧。”

  说着含笑的双眸看着胤祀和胤禟,淡淡地道:“我是从西山那里过来,倒也应景。”

  说着念道:“游西山,拿衣衫,衣衫落西山,惜善衣衫。”

  话音刚落,满亭中拍案叫绝。

  胤祀笑道:“四哥这下联真是齐整,竟叫我赞什么好呢?不愧四哥是教养玉格格的人呢!”

  说着对黛玉抱拳道:“玉格格慧心巧思,四哥才思敏捷,皆非我等所能及,真个儿是甘拜下风了!”

  有琴竹却是脸上略有不甘之色,可是却亦无法反驳,毕竟他是不曾对得出来。

  略回复思索了一会儿,才笑道:“在下倒也得了一联,不知道玉格格可否对得上来?”

  黛玉依偎在胤禛身畔,淡然一笑道:“倒是不知道竹先生出的是什么上联?倒是出奇些也还罢了。”

  有琴竹便道:“素知瘦西湖莲藕天下皆知,故有七言上联,荷花荷叶莲莲藕。”

  黛玉不假思索地道:“这个上联倒是容易,没什么出奇之处,请听下联:丝绵丝绸绉纱绢;江流江水波涛涌;树根树梢枯枝杆;热蒸热煮烹为点。数个下联,任君挑选!”

  见黛玉才思灵敏,连对数个,有琴竹倒是收了方才的狂傲之气,思索半日,才道:“上一回去黄山,倒是得了一个上联:黄山落叶松叶落山黄。”

  黛玉忍不住笑道:“有琴先生自负才华不世,竟也只有这些俗对不成?”

  轻扯着胤禛衣袖道:“四哥,你来对,也好叫他知道,这样的俗对,任谁都对得出来了。”

  说得那有琴竹满脸涨红,咬了咬牙根,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英雄。问楼外青山,山外白云,何处是唐宫汉阙。”

  黛玉莞尔一笑,道:“小苑西回,莺唤起一庭佳丽。看池边绿树,树边红雨,此间有舜日尧天。”

  凝思了片刻,看着胤禛,随即淡淡一笑,道:“小桥流水,西风吹一骑瘦马,看松间明月,月间清影,哪里有凤阁龙楼。”

  对上两个对联,满亭中皆是惊诧之色,有琴竹通红的脸却登时惨白。

  竟不敢置信,一个少女,竟对出千古绝对。

  胤禛看着黛玉神采飞扬的模样,但笑不语。

  黛玉亦笑道:“这些不过都是凭着平仄对称便可对出,却也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有琴竹垂头丧气地对黛玉拱手道:“格格才思确是敏捷,且对仗工整,在下甘拜下风。”

  阿穆见了也抿嘴笑道:“这个妹妹最是才气极好,你们当你们真能胜过?这不过就是一丝儿零头罢了。对联有什么好的?真正做得好的,却是她那风流别致的心肠,新巧雅致的诗词!那才是能瞧出一个人的才气如何呢!”

  黛玉淡淡一笑,也并不说话,只与胤禛相携而去。

  雪花越下越大,众细碎的盐粒儿,转为撕绵扯絮一般,很快湮没了两人一兽的层层脚印。

  雪色迷蒙,落雪如雾,将那人影团团包裹住,很快就瞧不清楚了。

  。。。。。。

  娃娃福晋第063章天命

  风雪终于停了,这江南的夜晚,依然是残月如眉,残灯如豆,淡淡的桃花酿,带着淡淡的余香。

  玉手拨弄着残灯,那火苗霎时跳了起来,窗纸上似有梅枝舞动。

  开得正好的红梅,总有风吹雪打之后沦为落花残瓣;

  人生如棋,也要自己为自己收拾残局。

  思前想后,凤凰签却要自己一肩承担,将来又会知道什么呢?

  黛玉忘却时光流逝,眸子略带暗淡地瞅着窗纸外舞得妩媚的红梅,似乎脸上也染了些红梅的颜色。

  浓浓的寒气依然能从窗纸透进来,越发觉得沁骨冰凉。

  慧人轻轻地走过来掩上了玻璃窗子,轻声道:“夜深了,格格该歇息了。”

  黛玉薄面轻愁,蹙眉长叹道:“今儿事情多,总是睡不着。”

  慧人听了这话,圆润的面庞上含着淡淡的笑容,如夏天里荷叶烘托着的荷花,清丽,点了点黛玉在月光下更显得如美玉雕琢的脸庞,道:“什么叫做事情多?不过就是去庙宇里求了个签子,回来文战了一场那些酸腐的读书人罢了。”

  黛玉静默竟如五月的丁香,散出花雨的芬芳和寂寥,一支凤凰签,葬的,又是什么呢?预示的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啊!不明白啊!

  默默地走进床前,静静地躺在有着桃花芬芳的床上,寒梅,在床顶上绽放出花的初蕊。

  一夜之间,柔肠百转,竟是没有一丝儿睡意。

  次日清晨起来,黛玉闷闷地梳洗了,便去给父亲请安。

  可巧胤禛竟也在父亲房中,不由得微微一怔,眼中又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她好疼好疼四哥的啊,四哥烨好疼好疼她的,可是为什么,四哥最后会杀了她呢?

  见黛玉神情大异,眼底也带了一丝黑晕,胤禛不禁近前端详了一会,问道:“昨日怎么竟没睡好?”

  听他语气中满满的都是关怀,黛玉方止住心中所想,勉强笑道:“想是昨儿个风大,窗外响个不停,所以竟失寐了。”

  胤禛不赞同地看着她疲惫苍白的容颜,虽心中极为诧异黛玉为何失寐,然深邃的眼眸似乎是微墨中带了点水色,嘱咐道:“既然昨夜不曾睡好,今日就少出房门,回房里歇息去。”

  黛玉依偎在父亲怀里,撒娇道:“玉儿要陪爹爹,才不要回去一个儿睡觉。”

  林如海笑了起来,可是却掩不住神情的惨白和颓废,细细端详着与爱妻肖似的女儿,忽而一怔,定定地看着正在自己怀里撒娇的黛玉,轻声问道:“玉儿心里有事?怎么不告诉爹爹和四哥?”

  小丫头心事多,伤身,为人父亲,他宁可不愿女儿心中藏着太多的事情。

  听了林如海这话,黛玉登时“哇”地一声哭起来。

  这一哭不要紧,林如海和胤禛都是手忙脚乱,打起千百样的温柔款款来安慰她。

  哪里知道胤禛语气越是温柔,黛玉越是哭得厉害,声嘶力竭,小脸都涨得通红。

  胤禛心疼得要命,真不知道如何是好,黛玉便小粉拳用力打向胤禛,怒道:“四哥最好,原来都是假装疼玉儿!”

  这话不但让胤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林如海亦是诧异之极。

  胤禛疼爱黛玉之心,人尽皆知,怎么黛玉却忽而说胤禛假装疼她?

  黛玉虽聪颖,但是终究年幼,林如海细细问了起来,弄了大半日,两人方才明白黛玉说的是和尚的谶语。

  闻得黛玉抽得凤凰签,那和尚又说如此的话,胤禛眸子中闪过一道杀气,道:“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和尚,竟也胡说八道!”

  难怪黛玉竟如此患得患失了,却是因为这个,都怪他粗心,昨日早该察觉黛玉神情有异才是。

  黛玉泪眼凝视着胤禛,咕哝道:“四哥会一直一直疼玉儿,不会杀玉儿吗?”

  胤禛揽着她的身子在怀中,并不避讳林如海亦在眼前,轻声道:“傻丫头,四哥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杀你?”

  黛玉听了,略略放下心来,却又问道:“可是和尚说,玉儿会死在最爱玉儿的人手里,还说玉儿是凤凰命。”

  胤禛认真地看着黛玉,问道:“玉儿,寻常算卦之人的话,你信得几分?”

  黛玉昂头道:“许多算卦之人皆是无中生有,且人之命运皆掌握在自己手中,故玉儿只信得一二分。”

  胤禛轻轻拍着她满是泪痕的小脸蛋,道:“既然只信得一二分,却怎么将和尚的话全信了?”

  黛玉给胤禛堵得说不出话来。

  闷闷了半日,才闷闷地道:“可是和尚说的是斩钉截铁,让玉儿好生伤心难过。”

  林如海一旁半倚着靠枕,轻轻咳嗽了几声,才道:“玉儿,到爹爹这里来。”

  黛玉忙过去,在炕沿坐下,柔声问道:“爹爹咳嗽得厉害不厉害?玉儿吩咐人请大夫去!”

  林如海轻抚着她的秀发,淡淡地道:“爹爹不妨事,不用担忧。”

  深深地凝视着眼前这张冠世绝伦的容颜,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许多事情,今儿个也该告诉你们了。”

  胤禛听了一怔,静静地看着林如海。

  林如海苦笑了一声,道:“禛儿,你很明白当年无我大师和有琴松的谶语。”

  胤禛点头道:“是,他们皆说我与玉儿是龙凤命。”

  黛玉听了这话,睁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看着爹爹和四哥,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啊?

  都是坏人,不告诉玉儿。

  林如海目光凝望着黛玉,握着黛玉的小手,才对胤禛道:“其实很久很久之前,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有人预言敏儿生得国母凤身,你娘会生得天子龙神,为帝王之母。”宿命,早就已经开始。

  听到这件事,胤禛淡淡地道:“我没听娘亲说起过。”

  他只以为头一回听到的时候,是因为无我大师的谶语,却不曾想,原来更早的时候也已经有了。

  林如海淡淡一笑,道:“这就是天命,也是宿命,无法改变的宿命,不管走到了什么地步,始终都还是沿着宿命的轨迹。”

  拈起黛玉颈中依然挂着的那颗绝塞明月,对胤禛道:“玉儿说过,这颗绝塞明月是南宫姑娘送的是不是?”

  胤禛点点头,绝塞明月淡淡的光晕,映照着林如海瘦削的脸庞,竟如画卷中的一幅水墨人物。

  林如海却笑道:“绝塞明月,鸳鸯珠,非旁人家所有,乃是我林家祖传之物。当年我与娘子结为姻缘,也因此珠,后又转送皇上,他将其中一颗送给了南宫姑娘,以博得欢心,故而后来却又给了玉儿,总算是物归原主。”

  而且,绝塞明月中,还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啊,当年不也是让许多人趋之若鹜?

  只是皆不知道其中秘密在何处罢了。

  胤禛神情仍然是淡淡的,道:“原来竟有如此的事情,我却不知。”

  林如海长叹一声,道:“原也是冤孽,若非当年说你娘亲会生得天子的谶语让皇上知道,又怎么会生出如此多的事情?”

  胤禛悚然一惊,可是语气依然镇定:“岳父是说,皇阿玛并非是爱额娘,而是因为这个谶语?”

  好会伪装的皇阿玛,那次知道额娘在自己府中的时候,他神情那样震惊,可是却也深情款款,竟是一场戏?

  林如海咳嗽了一声,重重地打在黛玉的心中,眼眶一红,道:“爹爹,你要快点好起来!”

  摸着女儿粉嫩嫩的小脸,林如海却笑了,低声道:“玉儿,爹爹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学会长大了。”

  神情忽而有些振奋,声音也凝重起来:“当年我不信玉儿为凤女,多年来也算是请教了无数极灵验的的术士,剖析玉儿的生辰八字,总是得凤女一说。一个人说,我不信,可是,我所有至交中懂得术数的人皆如此说,却也由不得我不信。”

  再看着黛玉粉玉精雕似的容颜,轻声道:“玉儿,你要学着长大了,你还是个孩子,如今是知道如何做郡君,将来却要懂得,如何做皇后,做皇后,就要有做皇后的魄力,不能哭哭啼啼的,总让大家替你操心。”

  黛玉咕哝了一声道:“玉儿才不要做皇后,做皇后有什么好的?”

  林如海和胤禛相顾惊异,皆问道:“为何?”

  真是和别的女子与众不同,别人,谁不是巴不得成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母皇后?

  黛玉玉容上浮着淡淡的红晕,嗫嚅道:“做皇上的,都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四哥是玉儿的,不能有别人!”

  说得林如海和胤禛都大笑了起来,原来这个小醋坛子却是心心念念着这个才不愿意做皇后的。

  捏着黛玉的小鼻子,胤禛含笑道:“傻丫头,四哥是你一个人的,你还担忧着什么?”

  倘若只有做上皇帝,才能护着玉儿终生平安的话,他亦愿意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子。

  黛玉振振有词地道:“四哥,你别诳玉儿!玉儿可是看了很多很多书的,才没见到有几个皇帝不是如此的。”

  林如海笑着摇摇头,搂着玉儿在怀中,道:“玉儿,你可知为何你四哥这么些年来总是不肯娶妻?”

  黛玉嘟囔道:“玉儿怎么知道?也许四哥有金屋藏娇也未可知。”

  给扣上这么一个帽子的胤禛,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几乎想敲开黛玉的脑袋瓜子,瞧瞧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林如海轻笑道:“沙玉儿,爹爹今儿跟你说的,你要记住了,不要患得患失,失了气派。”

  凝思了一会儿,瞅着胤禛和黛玉道:“禛儿,这么些年来,我也一直都有让人算了你的生辰八字,的确如当年所说,专爱一人,方能子孙满堂,若是取弱水三千,则子孙夭折无数。这,也是你的天命。”

  胤禛点点头,道:“当年,也的确是因为这个谶语,皇阿玛才逼我并不甚紧,也算是为我解围。”

  黛玉轻轻地问林如海道:“玉儿心里也有好多疑惑想问爹爹呢!”

  林如海笑道:“有什么话就只管问吧,趁着爹爹精神还好,说话也清楚明白些。”

  黛玉迟疑了一会儿,有些不满地敲打着林如海的手,道:“玉儿的爹爹要长命百岁的,才不会只这会儿精神尚好。”

  林如海大笑了起来,抱着黛玉道:“好,好好,爹爹的玉儿是最孝顺的。”

  黛玉方问道:“虽然说,君权神授,可是,爹爹,毕竟谶语只能信得一二分,为何爹爹如此笃定呢?人生倘若都能算出来了,岂不也是失去了活在世上的意思了?爹啊,为何十三哥哥的额娘封号是敏?还有啊,为何那拉氏敏慧格格,名字中也带了一个敏字?真个儿让玉儿好生恼,娘亲的名字,才不要别人也用!”

  瞧着霸道的黛玉,林如海和胤禛都不觉失笑起来。

  可是这些,胤禛也都想过,亦道:“当年我那个妹妹如今现在何处?为何妙玉跟着娘亲呢?”

  顿了顿,又想了想,道:“记得当日头一回听到桃花夫人的时候,是息夫人,为何以息夫人自喻呢?”

  听他们两个问这么多,林如海倒是不由得笑了起来,凝思了半日,才轻轻地道:“这些缘故,也皆因玉儿的娘,贾敏。”

  胤禛和黛玉虽然都曾想到会不会是因贾敏之故,却没想到,所有的事情,皆和贾敏有所瓜葛。

  林如海长叹了一声,才看着黛玉道:“玉儿,你知道为何你娘总不肯叫你进你外祖母家么?”

  黛玉点头道:“娘说过,说娘亲是给外祖母家为了填补亏空,卖给了爹爹的。”

  说着撒娇地依偎在林如海怀里,笑道:“爹爹真是有艳福,能买到娘这样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又生了玉儿这样一个小美人,而且爹爹还有一个幸福的家,一点儿都不亏。”

  孩子气的话惹得林如海和胤禛都是一笑,唯独林如海的笑容中,带了一点枯涩。

  林如海低声道:“淘气的丫头,拿爹娘来取笑。”

  说着才道:“贾府的饮食吃穿,皆与身体无益。为何大房里就只有链儿一个哥儿?二房里却是子孙绵延?”

  黛玉失笑道:“这些谁知道?那时候玉儿还没生出来呢!”

  林如海低喃道:“说起来,也没什么,只是贾府的饮食有些儿脏东西夹杂其中罢了。”

  胤禛目光倏然寒冷如冰,想起黛玉亦在那里住了一日,不觉紧张起来,道:“玉儿也曾在那里住过一两日。”

  林如海摆摆手,含笑道:“偶尔一两日无妨,若是长久住下去,则身体败坏,极难医治。”

  黛玉蹙眉道:“一家子上下几百口子,饮食中有脏东西,难不成竟没有人知道的?还是有心人所弄?”

  林如海悠悠地道:“知道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我知道又如何呢?别人家的事情,我们无置喙之地。可是我儿住在那里,若是果然有心人想害,却是易如反掌。当年你娘,也因中毒甚深,身体损坏,才终生只有你一女。”

  那贾赦之妻邢夫人,岂能会终生不育?皆因贾家饮食之故,身子已坏。

  黛玉不觉沉静下来,凝思着贾府竟有如此的算计不成?

  林如海打定主意这件事情只告诉胤禛,因此倒也无意多说,只对胤禛道:“只有前因后果,才会衍生如今的宿命。”

  苍老的容颜中藏不住对贾敏的思念之意,深邃的眸子中依然荡漾着少年的情怀,笑容竟干净得仿佛是出生的婴儿。

  “人人都说,皇上爱江山,更甚于美人,他的帝王之权即使是亲情也无法比拟。可是,他心中也藏着一个人,这个人,不是禛儿你娘南宫风,却是我的敏儿。少年邂逅,美人如玉,那样高的才气,那样好的性情,他非柳下惠,岂能不动心?”

  胤禛和黛玉都是呆呆的,黛玉更是紧张地拽着胤禛的衣袖不撒手。

  从来都没想到啊,皇上伯伯会是爱娘的?可是他从来不露一丝儿神情来,若不是爹爹说,许是瞒过了天下人吧?

  林如海淡淡一笑,却与康熙并无隔阂,语气也是淡淡的,没有起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说的也就是如此。当年皇上也曾想过抛却江山社稷,只求敏儿回眸。可是,他到底是康熙大帝,当年太皇太后亦在世,自然不许他如此,还生出一件大事。后来,太皇太后亲自找了敏儿,从那时起,我就决定带敏儿回南,终生不踏进京城半步。”

  黛玉摇摇头,道:“皇上伯伯一厢情愿,岂能如他愿?”

  胤禛轻轻地道:“那为什么,皇阿玛会跟我娘生下了我?”

  林如海轻叹道:“当年皇上下江南,初见你娘的时候,可巧竟如初次见到敏儿一般无异,且你娘容貌与敏儿十分相似。谶语之下,皇上岂能愿意让你娘依旧与她夫君那样你恩我爱?故私下寻了一个罪名,将你娘的前夫赐死。”

  黛玉吓得花容惨白,小手紧紧地拽着胤禛的衣袖,几乎不曾扯下他袖口的狐狸毛来。

  胤禛道:“原来如此,所以竟有息夫人一说。”

  康熙大帝,果然是狠,为了一己之私,视他人性命如草芥。

  林如海语气中藏着一种沉痛之意:“只可惜,我当年竟是晚了一步,不然南宫姑娘的夫君亦不会惨死。只因莫须有的一个谶语,指不定是真是假,他便如此行事,也真是让我夫妻心寒,也是因为那时候才辞官归隐的。”

  胤禛淡淡地道:“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岳父却也不用自责。”

  林如海摇摇头,面容中生出一股寒气,才道:“我不知道,这些人给你们俩测来的谶语是真是假,只是,玉儿,你切记,别因莫须有之故,而误了你的四哥。人生在世,不过百年,谁无死呢?只要临死之前,也没有丝毫遗憾,也算是一件幸事。”

  黛玉呜呜咽咽点点头,心中如刀割一般,知道爹爹已无求生之意,可是,她不想,不想没了爹爹啊!

  对于当年的事情,胤禛还有无数的疑团,他可不比黛玉只问些小事,他想知道的,却是到底当年是什么事情?

  他的那个妹妹,妙玉的娘亲,又在何处?

  将心中的疑问一一问了林如海,林如海却笑道:“这些事情,都要日后你自己去寻求答案了。”

  凝思了半晌,才道:“我只告诉你,敏贵人的封号,也因敏儿;那拉氏敏慧的名字,其实亦是皇上所赐;妙玉的娘亲,仍然在世,最终,你会找到她的;你们的龙凤命,也是宿命,更是你们需要去掌握的。”

  说着疲惫地摆摆手,道:“我累了,禛儿,你带着玉儿歇息去吧,小丫头昨儿个失寐,今儿个精神不济的。”

  见林如海无意解惑,胤禛只得带了黛玉回去。

  贾敏的一缕芳魂,早已不在,可是谁能想到,她的名字却给后人留下如此多的痕迹,以及层层的疑团。

  黛玉怔怔地坐在房中发呆,因胤禛不好进她闺房,故吩咐慧人等好生服侍黛玉歇息。

  黛玉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梳着松松的长发,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着,还是不解到底天命有什么意义?

  让人生顺着自己走着,岂不是更好?

  何必非要有谶语去影响人的心情,去影响着许多的事情呢?

  天命,天命如此,注定她真的会死在四哥的手里吗?

  既然和尚点破了此事,想必,就是有转圜的余地,她不会坐以待毙!

  想通了,黛玉便滚进了床铺间,拉着被子蒙着头,在慧人一声惊呼中,才将头钻了出来,安安稳稳地含目而睡。

  好吧,爹说她还是个孩子,那么她就要好好长大吧!

  白天中,屋中无灯,可是外面阳光洒落,将红若胭脂的梅枝映射在窗纸上,愈加显得有一种灵动之态。

  瞧着梅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心,想必,乖乖的她,一个心也是红若烈火,不断地颤动着,才有着生命的跳动。

  活在世上,真好的事情,唯独有喜有悲有痛苦,才是真切的人生,越是痛楚,越是容易感受到情的滋味。

  对娘亲情深似海的爹爹啊,真的要与娘亲相会与九泉之下吗?

  抛下一个小小的她,从此就真的是孑然一身了。

  眼角间,含着两滴圆圆的晶莹的泪珠,睡梦中,还有一丝愁绪。

  娃娃福晋第064章和鸣

  冬雪初融,山峦回碧。

  江南的风,吹绿了江南的湖岸,美丽的一泓西湖水,愈加清瘦秀美。

  正月十五的元宵节,是林如海和贾敏初次邂逅的日子,那一天,林如海,萧然长逝。

  黛玉哭得几乎晕了过去,且是未嫁女儿,自是无法料理丧事,所有事情家下人皆回胤禛这位准姑爷。

  父亲去了,去见娘亲了,世间真真切切只剩下她一个人孑然一身了。

  娘亲的灵柩,一直不曾入土为安,许是娘亲的意思,许是父亲的意思,生同衾,死同穴。

  听说,当年娘亲去世的时候,皇上伯伯有亲自来吊唁,只是瞒得外面很紧。

  今年爹爹去了,却是传旨给了同至江南的胤祀祀,代他吊唁。

  黛玉与胤禛商议着,扶灵回姑苏,却有贾琏紧赶慢赶竟也过来了,对着林如海夫妻的灵柩痛哭了一场,方来安慰黛玉。

  黛玉款款还了礼,父亲刚去世,便已打发人去京中贾府报丧,倒是不曾想到贾琏来得如此迅速。

  那贾琏原是满心想来替黛玉料理丧事的,却谁知自有林家的准女婿料理,他倒是不好说什么了,只得干嚎了几声便罢了。

  接任林如海为江南道盐课御史的,谁也没有想到,竟是有琴松。

  林如海临死之前上书给康熙,举荐有琴松,只因他没有一般读书人的俗气和功利之心,方能造福一方百姓。

  有琴松亲自来吊唁的时候,深深地看着黛玉,对胤禛淡淡地道:“放心罢,江南道盐课御史的缺位,我会好好守着。”

  原本世俗就是很让人为之齿冷,当年贾敏去世的时候,皆因林如海在世,且是江南道盐课御史,是个肥缺,故而很多人争相吊唁巴结,一番丧事是热热闹闹;可是如今林如海去世,家中寥落无人,唯独剩下一女,已经没了好处,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

  谁知道当扬州官员等人得知有琴松亲自来吊唁的事情,且又是当朝的四贝勒亲自料理丧事,八贝勒九贝勒皆在,林如海之女又贵为四贝勒福晋,忙又匆匆忙忙预备祭礼,前来吊唁,声嘶力竭的哭泣,不如真假。

  有琴松心中深感世俗冷漠,冷眼瞅着跟前不断过来寒暄的扬州官员,不禁冷笑道:“如海兄尸骨未寒,有琴松故人吊唁,以慰藉如海兄待有琴松故人情义,各位若是真心来送如海兄一程,原也不枉了他素日待各位之心,倘若是因结交有琴松而来的,那便请回,莫打搅了如海兄上路。”

  一句话说得个人羞愧之极,忙唯唯诺诺到了一旁去。

  有琴松目光轻轻流转,瞧见了远处的胤祀与胤禟兄弟,及身后的人。

  贾琏身侧,那是?有琴竹?

  有琴松不禁脸上略有些诧异,可是却也可以预料到的事情,故而并不在意。

  有琴竹今日却是穿了崭新的衣裳,更显得精神抖擞,唯独一双眼睛略放着一丝寒气,淡笑着过来道:“听说今年皇上钦点了大人来就任江南道的盐课御史,却不曾想竟是堂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弟这里恭喜堂哥了。”

  有琴松神情冷冷地道:“虽任盐课御史之位,却痛失生平至交,何喜之有?”

  况有琴竹虽名为竹,却无竹之虚心,竹之正直,唯独有些儿薄情,故有琴松大不喜他。

  有琴竹原本见到做了盐课御史的是堂兄,故满心昔是得意,若是能劝他跟随胤祀,自己更是大功一件,再不想满心的热火烈焰,竟给有琴松的一盆冷水浇灭,不禁心中也有些恼了,却丝毫不露声色地道:“是,堂兄说得是。”

  胤祀亦曾明察暗访林如海的势力,可是却不知为何,竟是查不到丝毫,甚至于如今的家业,也并不是很丰厚。

  他早知接任林如海的是有琴松,故而才与有琴竹结交,如今见有琴竹碰了一鼻子的灰,心中品度,并不上前了。

  郭罗络氏在里面劝着灵前的黛玉,深叹道:“去者己矣,好妹妹,你也节哀顺变罢。”

  哭得红颜瘦,痛得清华减,胤禛见到,指不定得心疼成什么样子了。

  一撮细腰,愈加轻盈如柳枝,谁看了,都心疼。

  吊唁浑身稿素,真如雪地里的一枝素梅,愈加显得风流袅娜。

  眼睛肿肿的,轻叹道:“姐姐放心罢,我晓得。”

  经历生离死别,心中也在坚强,她要学会保护自己,还有四哥。

  将扬州的事情都料理清楚明白了,幸而宅第非是祖宅,黛玉便让胤禛留给了家中几个老仆人留居养老。

  余者便将林如海所余家业尽皆散尽,贾琏亦带了些东西回去。

  抚摸着姑苏老家的器皿等物,黛玉想起父母的音容笑貌,不自禁地又是泪流满面。

  慧人亦是淡妆素服,过来扶着彗玉道:“好容易回到咱们的桃源府了,姑娘歇歇儿罢。”

  彗玉点点头,方回房里歇息,眼角亦是止不住的泪水。

  爹娘葬在了桃花的深处,落红似火,霞彩如脂,是不是,在九泉之下,父母都是欢喜的呢?

  会不会还记得世间还有小玉儿孤身一人?

  看着黛玉清减消瘦的容颜,胤禛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心仔细地给她掖了掖被角。

  正当三月,太湖畔的桃花开的正好,送入妩媚的清香,可是世间却惟独她与他,相依为命。

  胤禛脸上仿佛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桃花影,双眸幽深,脸颊如玉,淡淡的神情,却掩不住浓浓的疼惜。

  忽而瞧见黛玉睡梦中紧蹙着的眉头,痛苦的神情,胤禛不由得伸出手指轻轻替她抚平。

  修长的指尖,温暖如玉,凝结着一点热气,让黛玉不由得松开了眉头,陷入甜甜的梦乡中。

  一缕悠扬的萧声轻轻响起,如鸣琴,似击玉,更似潮水缓缓涌来,仿佛可看到烟波浩渺的江水弥漫桃花林中,飘浮着的,岂止是粉嫩的桃花花瓣呢?更有一种说不尽的相思随波逐流。

  落花有意,流水未必无情,温柔的桃花水,承载着美丽的桃花瓣。

  黛玉在缠绵的萧声中酣然一觉,待得醒转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太阳的余辉洒落,随意坐在门槛上的人影却是那样英挺伟岸,仿佛身后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如同仙人下凡一般,让人觉得那样安全。

  黛玉披衣起身,将小脸放在胤禛肩上,呢喃道:“四哥,玉儿醒了。”

  箫声随着她娇软的声音戛然而止,胤禛放下手里的玉萧,回头看着她温和地道:“睡了一天了,肚子饿不饿?”

  黛玉闷闷地点头,一头青丝随着松松的发簪散落在胤禛的身上,有着幽幽的桃花香,染了他浑身都是。

  胤禛扬声吩咐人熬点白粥来,才抓着黛玉一缕青丝,含笑道:“玉儿身上,什么熏了桃花香了?”

  黛玉闻言嗅了嗅鼻子,小狗儿似的在胤禛身上闻着,娇笑道:“玉儿身上才没有熏香,一定是四哥熏香扮作女孩儿了!”

  见黛玉开心,胤禛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抚着她添了点桃花色的脸庞,道:“这些日子,瘦了好多,很该补一补。”

  黛玉听了忙吐了吐舌头,道:“玉儿身子骨好着呢,才不要补!”

  上一回,不过就是染了风寒,天天要喝好苦好苦的药汁不说,还要天天吃各种补汤,比药汁还难吃。

  胤禛捏捏黛玉没什么肉的小下巴,很是心痛,真是该好好给她补一补,不然这个身子骨如何能抵挡得住北方的冰天雪地?

  黛玉装作没听到,小心地提着裙摆也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小下巴看着远处一轮残阳。

  残阳如血,余晖迷蒙,厚厚的晚霞竟似撕不烂扯不开似的,浓重得让人心闷,却也灿烂得让人称叹。

  “四哥,明儿个玉儿跟慧人姐姐学纺织,给你织一块像这晚霞一样灿烂的绸缎好不好?”

  越看越觉得彩霞真美,黛玉异想天开地道,眸子也如晚霞一般灿烂。

  胤禛抚着她歪歪的身子,才道:“不许你太劳累了!即使织出来了又如何?四哥有什么用处?”

  难不成他男子汉大丈夫,竟要穿如此五彩缤纷的衣裳不成?徒惹天下人笑话。

  原本兴致勃勃的黛玉登时跨下了小脸,叹道:“原来四哥竟是不爱美的,也罢,也罢,玉儿只有乖乖听话了!”

  胤禛有些不忍她脸上的灿烂消逝,便笑道:“玉儿不用学织布,可是却可以给四哥做个荷包。”

  黛玉听了立即满口答应,笑吟吟地道:“玉儿的绣工可是天下无双,给四哥做个天下无双的荷包。”

  胤禛替她绾着披散的青丝,用一根骨头簪子挽着发髻,才道:“做倒是可以,只是不许伤了眼睛。”

  做细致的针线话儿最是伤眼了,他可不许她为了做东西熬油费火,反伤了自己。

  不过,也总得找些事儿给她做,才能让她从丧父的悲伤中走出。

  黛玉答应了,才看着胤禛腰间的玉萧,洁白如雪,晶莹如冰,拿在手中,更如一掊寒雪拂过。

  讶异地张大眼晴,声音中是满满的好奇:“四哥,这不是,寒玉箫?冰冰凉凉的,夏天拿着肯定舒爽!”

  说着亲昵地用玉萧搔弄着胤禛的手臂,笑道:“四哥的萧声真好听,婉转缠绵,比琴声另有一种风致。”

  胤禛只是微微一笑,当年还是看着黛玉学琴学得不亦乐乎,他便向乐师学了吹箫,选些年,倒也有些进益。

  他原不是懂得风花雪月的男人,处理政务,为百姓谋福,已经是他理所当然的事情,比不得黛玉样样精通,真是聪颍。

  乌溜溜的眼珠子在胤禛身上转了转,黛玉声音也扬得高高的:“四哥,玉儿会抚琴,方才四哥的曲子好听,玉儿也要学。”

  听黛玉要学萧曲,胤禛不禁莞尔,道:“四哥也只跟乐师学了吹箫,可是琴谱却是没有的。”

  黛玉粉嫩嫩的指头不客气地戳着胤禛宽厚的肩膀,道:“四哥好笨,四哥给玉儿箫谱,玉儿自己将琴谱配出来。”

  胤禛听了反而一怔,将箫曲配成琴谱?他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丫头竟有这样的本事!

  将袖中藏着的箫曲谱递给了黛玉,黛玉开心地跳了起来,径自走到书案后,轻摊笺纸,淡书浓墨。

  那浓浓的墨香中,泛滥着的,仍旧是桃花的清幽。

  在桃源府中,所有的,都是和桃花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多多少少总是染了一身的桃花香。

  黛玉不时地翻翻书,抚抚琴,拨弄几下琴弦,回头思索着,再慢慢写出来。

  明眸流转的时候,瞧见胤禛只是靠著门框看着自己,不由得嫣然一笑,放出灿烂的光华。

  “四哥,四哥,你看什么?”软嫩嫩的嗓音娇俏玲珑。

  胤禛回过神,眸子中笑意盎然,道:“四哥在看着咱们家可爱聪颖的小玉儿。”

  听了这话,黛玉娇笑一声,面上的愁苦之色登时消散,得意地道:“天底下,没有比玉儿更聪明的人了。”

  胤禛隔着空气刮着她的鼻子,含笑道:“咱们家的玉儿,越来越狂妄了,不害臊!”

  黛玉嘴角微微撅起,道:“四哥好坏,这可是四哥说的话啊!四哥说玉儿是天底下最乖最好的姑娘!”

  胤禛棱角分明的嘴角更高一些,神色却转而凝重和严肃,问道:“玉儿,你愿意不愿意一手掌控你爹爹留下的势力?”

  黛玉素手一颤,一滴墨汁落在笺纸上,随即晕染开来,竟似一朵水墨桃花。

  怔怔出了一会儿神,黛玉便道:“既然爹爹交给了四哥,就由四哥一手掌控罢!”

  再说了,爹爹到底留下了多少势力,她并不清楚,家中还有多少家业,她更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所有的一切爹爹都交给了四哥。

  “你这个傻丫头,难道竟不怕四哥吞了你爹爹的势力,却不要你了?”

  胤禛心中微微叹息,到底还是个孩子,竟不曾为自己想一丝儿。

  若是他果然如此做的话,丫头纵然是生了十张嘴百双手,也拿他没法儿了。

  黛玉盈盈的眸子凝望着胤禛,问道:“那四哥,会不会不要玉儿呢?”

  语气淡淡的,可是却仍旧是充满了重重的信任,心中,仍然记得四哥信誓旦旦的话。

  她的一生,想活得轻巧些,不想太过浓重地活着,倘若四哥真有异心,委曲求全亦不是她的作风。

  她是林黛玉啊!

  委屈的爱,她不要;

  强求的情,她亦不要;

  倘若四哥不是真心实意,纵然是将势力给了自己又能如何?

  胤禛起身走到书案后,凝视着面前如明珠似美玉一般的娇颜,扯开一抹淡淡的笑容。

  “玉儿你放心,即使海枯石烂,四哥也不会不要你。”

  他的玉儿啊,永远都是他刚硬心池最柔软的一角。

  他从小告诉自己,要冷心,要绝情,即使是父杀,也不能动摇自己的想法。

  如今,他却有一个可以动摇自己的想法,可以让自己改变主意,改变想法的人。

  是他的玉儿啊!他愿意将生平所有的事情,都有着她掺进来的一脚,一同面对风雨。

  他相信,经历过父母去世的黛玉,已经不是温室中柔弱的菟丝子,她血液中的一点刚强之气,已经渐渐复苏!

  黛玉歪头俏皮地笑道:“瞧四哥,自己活打了嘴!”

  清澈的目光凝礼着胤禛,一字一句地道:“因为四哥,不会不要玉儿。”

  所以,她不用担忧着四哥接手了父亲的势力,就将自己一脚踢开。

  她心中也很茫然,不知道何谓情,何谓爱。

  如今她与四哥,就像是易碎的玻璃,不知道这平淡的情分还能维持几时?

  没有爱,结不成姻缘,没有情,过不了生活。

  眸子熠熠生辉,她要让四哥像爹对娘那样爱上她!

  想到这里,黛玉嘴角的笑花愈咧愈大,调皮地转动着玲珑窍。

  将琴谱配好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了,黛玉吃了点白粥,兴致勃勃地取出了尘封的古琴。

  这把琴,还是娘亲在世的时候经常抚用的,如今,已经归自己了。

  掩去了眸子中淡淡的伤感,黛玉素手轻拨,琴弦叮咚,温柔如月光一般的曲调缓缓流出。

  胤禛拿起玉箫,与琴音相配,琴箫和鸣,益发令人觉得缠绵不尽。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温柔地洒落在室中,暗香浮动,令人觉得仿佛身在仙镜。

  胤禛忽而曲调一变,阳刚之气顿起,箫声中充满了肃杀之气,颇有金戈铁马沙场厮杀的柒牌,更隐隐听得鸣金击鼓,豪迈爽朗,似有风沙袭来,让人刺骨生寒,这才是男儿气派!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曲谱,黛玉的曲调却是温柔之极,似春露拂上了桃花,和风吹动了细柳,将那肃杀之气冲淡了下来。

  刚柔并济,软硬兼施,曲调之美,竟是恰到好处。

  胤禛太刚,刚强易折;

  黛玉太柔,柔弱无依;

  以刚济柔,以柔克刚,胤禛添了些柔韧之气,黛玉添了些刚强之气,岂不是刚刚好?

  一曲既罢,两人相视而笑,素淡的白烛,也摇曳出灿烂的桃花,投下淡淡的花影。

  抚着黛玉柔细的发丝,胤禛淡淡地开口道:“玉儿,你要学着做皇后了。”

  既然这是命定之路,那么他愿意一直走下去,唯独站在最高处,他与他的玉儿才会平安。

  太子已经对自己心生疑忌,八爷一党原就是将自己当做仇敌一般,尤其历经林如海之死,有琴松又是自己旧识,他得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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