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BL]《红楼之禛心俜玉 第二卷 雍亲王妃(上)》 BY:梅灵 

[非BL]《红楼之禛心俜玉 第二卷 雍亲王妃(上)》 BY:梅灵

  雍亲王妃第065章槐香

  五月的雨,催开了禛贝勒府漫天的槐花,一串串洁白如玉的花儿缀满了碧绿的枝头。

  使得禛贝勒府里弥漫了淡淡的槐花香,气息愈加有一种沁人心脾的素雅。

  大清早里,雾气蒙蒙,露珠儿闪亮如星,愈加衬得槐花娇嫩清香。

  黛玉穿着素淡衣衫,臂弯中挎着一只极精巧的柳条儿编的花篮,衬着袅娜风致的身形,那柳条儿花篮也愈加显得轻了起来,含笑着对树上的胤祥道:“十三哥哥,你右手边那串槐花最好,花萼黄绿,最是上等,给我摘下来。”

  胤祥潇洒地踩在树枝上,听了这话,忙满眼乱瞅,瞧来瞧去哪一串都是香喷喷的。

  沉吟了片刻,再细细瞅了一番,方将黛玉说的那串槐花摘下来,轻轻巧巧投在黛玉的花篮中。

  黛玉随手拈起,槐花香登时弥漫鼻端,不由得十分欢喜,仰头看着树上的胤祥,指点着他摘下一串串槐花。

  待得花篮满了,阳光也更热烈了起来,胤祥跳下槐树,拍了拍染了槐花香的手,笑道:“小四嫂,你要做什么好吃的?”

  只闻着这淡淡的槐花香,已经为之垂涎欲滴了,更别提黛玉更有慧心巧思,弄出美味的吃食出来。

  黛玉听了莞尔一笑,伸手将手上一串槐花递给胤祥,笑道:“采摘下来的槐花都是今儿早上才开的,最是鲜嫩,这槐花吃在嘴里,也是淡淡的香甜,这串槐花赏了你吃就好。”

  一串清脆脆的笑声也洒落在刺槐林中,香影已经出了刺槐林,只余下胤祥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槐花,一面塞进嘴里,一面大叫道:“小四嫂,你怎么能用完了十三哥哥就不给十三哥哥做好吃的了?”

  黛玉听了这话,回眸一笑,满树的槐花皆娇羞地垂下了花串,景色如画。

  回到院落中,将槐花吩咐慧人等细细地将花瓣儿摘下来,清洗干净,做了槐花包子和槐花粥来。

  热气腾腾的包子,洁白如玉的稀粥,满室中也染上了槐花的清香。

  胤禛走进厅中,嗅了嗅鼻子,含笑道:“果然好香,怪道你常常说要吃槐花呢!”

  才摆好了早点,就见胤祥从旁边窜了出来,脸上是大大的笑容:“小四嫂,可别忘了兄弟。”

  慧人才端上了槐花粥,胤祥忙不迭地就吃了一口,只烫得大声吸气,惹得众人发笑。

  慧人轻声道:“才从砂锅里盛出来,热得很,瞧十三爷馋嘴的猫儿似的,急什么?”

  胤祥大喇喇地坐着,眼睛瞅了黛玉一眼,道:“还不怕你家的主子不肯给我吃。”

  黛玉嗔道:“我什么时候说不给你吃了?可不也预备了你的份儿了?”

  这些日子,很是感激胤祥每每都来插科打诨,让自己不再那么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哀中。

  胤祥只管笑,面容更显得爽朗大气,有一种侠客之风,随手抓紧了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大口咬了下去,模糊不清道:“好吃!好吃!肉中着槐花的香味儿,真是勾得我肚子里的馋虫不断跳动着。”

  胤禛看着胤祥摇摇头,只是淡淡地道:“没有人给你抢,仔细噎着!”

  说着随手给黛玉布粥,挑开包子的蒂口,让热气散出来。

  瞧见黛玉跟前的包子却是槐花鸡蛋馅儿的,胤禛不禁皱眉道:“怎么你吃得这样清淡?”

  黛玉笑道:“这些日子,胃口也不是很好,再说了,早上大鱼大肉地吃着,更对身子不好了。”

  说着眼睛滴溜溜地在胤祥身上一转,这家伙一餐无肉便不成,所以唯独他的包子是肉馅。

  胤禛这些日子也都是虔诚信佛,为了让诸位兄弟卸下戒心,因此饮食也多是素食为主,早上吃这个包子也很合心意。

  胤禛和黛玉细细地吃着早饭,满桌子只有胤祥大口吃着,豪迈之极。

  一时寂然饭毕,才漱口完,胤祥便急急地扯着胤禛去书记议事。

  黛玉见状轻轻摇摇头,他们的事情她多不打搅,故也不多问,只看着慧人收拾饭厅。

  宜人按着黛玉坐下,才道:“收拾的事情由我们来,格格就不用看着了,回房里去歇息一会儿,大家伙儿都喜欢。”

  黛玉笑道:“房里冷冷清清的,也不耐烦闷在房里,辟邪呢?可给牠预备了槐花扣肉的包子吃?”

  宜人忍不住一笑:“这辟邪也金贵,主子吃什么,牠也得一份儿。不过这头懒儿子愈加淘气了,昨儿个给牠预备了极新鲜的肉块,怎么也不肯吃,还是自个儿悄悄跑进了豢养圈里逮了些孔雀仙鹤吃了。”

  黛玉闻言不由得一呆,随即摇摇头,这那几只孔雀仙鹤也觉得有些悲哀,道:“这辟邪恐怕是嫌给牠吃的肉没有灵气,不如外面荒山野岭里的好,明儿个放牠自个儿以木兰围场的地方走一遭罢!”

  宜人点头答应了,自将这件大事交给金付款士伦去弄。

  眯眼瞧着外面的阳光如金光一般,黛玉轻轻叹了一口气,唯独活着,才知道阳光和温暖。

  回头吩咐宜人道:“将衣裳都拿出来晒晒,比熏香强。”

  便自撮了一个绣墩在门外下晒太阳,手里的针线也没心思做。

  正在这时,只听丫鬟通报道:“格格,外面有贾府的老太群携带着奶奶姑娘们来给格格道恼来了。”

  黛玉微微一怔,才想起前儿进京来,还未曾去拜见贾母,心中也略有些惭愧,忙吩咐快请。

  慧人过来扶着黛玉,轻声道:“格格还是在房里见老太太罢,正好换身见客的衣裳。”

  黛玉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缟素衣裳,点了点头,便抽身先回房里去了。

  一时换毕衣裳,果然宜人已经引着贾母及凤姐李纨三春进来了。

  贾母等人忙以大礼参拜黛玉,黛玉不等他们拜下,便已亲手扶着贾母道:“外祖母快别外道了,外孙女如何担当得起?”

  贾母忙道:“这原是该守着的本分。”

  说着不禁满眼泪光,黛玉忍不住也泪流满面,低声道:“爹爹去找娘了,能陪伴娘亲,想必爹爹心中亦极欢喜。”

  凤姐等人忙上来劝慰,道:“瞧老祖宗,格格好容易缓和了一些儿,又让老祖宗扯动了愁肠,可见竟是老祖宗的不是了。”

  好容易劝解住了,贾母方略略止了泪,脸上满是担忧地瞅着柔弱无依的黛玉。

  生得愈加和敏儿相似了,只是比敏儿更多了一些灵气,和淡定的从容,真真切切,是长大了。

  贾母心中略有些安慰,握着黛玉柔滑如凝脂的双手,道:“玉儿,家里的事情可都交代清楚明白了?”

  黛玉点点头,低头寻思了一会儿,才轻道:“什么事情都是四爷料理的,家里的仆人也都遣散了,余下爹爹的一些梯已积蓄,也都散给了因雪灾而困苦的江南百姓,玉儿如今倒也是一身轻。”

  贾母道:“这也罢了,四爷是姑老爸的女婿,原该他来料理着岳父的丧事。姑老爷虽不在了,可是余盛尚在,且有造福了百姓,原是极大的功德,倒是让我们都心中略略有些惭愧,唯独姑老爷能将百姓放在心中罢了。”

  黛玉低声道:“这是爹爹应当做的,没有什么功德不功德的。”

  钱财不过身外之物,与其留给自己惹来一身麻烦,不如付给百姓发解其燃眉之急,也是自己一份心思。

  贾母听了倒也深为赞同,因瞅着黛玉愈加如花一般的容颜,轻声道:“如今外祖母也好生寂寞的,玉儿如今也算是孑然一身,什么闲了,来外祖母身边住上几日,也复苏是解了外祖母思念女儿之意。”

  黛玉微微一怔,想起父亲说起贾府中饮食中皆多脏物,心中自然也不想过去,不禁踌躇起来。

  看到黛玉踌躇的神色,贾母忙道:“若是不得空,少不得外祖母多挪挪一把老骨头,来瞧瞧玉儿罢了。”

  这话便是一个“孝”字压了下来,重若千金。

  黛玉淡淡一笑,道:“按理说,黛玉是未嫁之女,如今父母皆没了,也没有住在夫家的道理,于理不合。只是,父母生前托付四爷,又嘱咐了黛玉一番,日后只管住在四爷府上,让父母在九泉之下也好安息,玉儿不孝,虽不曾好生承欢父母膝下,却不敢违背父母生前遗命。”

  面色沉静,竟如江南的碧水一般没有波澜,轻声道:“幸而两府不甚远,来往也极便宜,府中车轿也都是齐备,若是外祖母想玉儿了,玉儿便打发管家伯伯亲自去接外祖母,玉儿亦扫地烹茶相待。”

  心中不禁也有些疑惑,为何外祖母总是想叫自己住在贾府呢?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也不嫌絮烦?

  贾母神色未变,含笑道:“这原是玉儿的家,玉儿不肯,也罢了,外祖母也不敢强求。”

  一个孝字固然能使人就范,可是于父母之孝,却比对她这个外祖母之孝更为沉重。

  慧人端了槐菊茶上来,笑道:“虽有些进上的茶叶,只是喝了也不应景,且对身子也无异,老太太倒是尝尝我们的槐菊茶。”

  惜春早端起了茶碗,好奇地看着碧色茶水中漂浮着的几朵绽开的槐花和菊花,道:“何谓槐菊茶?”

  慧人听了不禁笑道:“就是用风干了的槐花菊花,加不一点嫩桑叶,用热水沏了出来的,有去肝热且明目的功效。”

  惜春忙将茶碗递到探春跟前,笑道:“三姐姐这些日子总说眼睛不大好,想是做针线伤着眼睛了,很该多吃些。”

  说得探春也不禁一笑,恰如一朵玫瑰花儿绽放,娇嫩艳丽,难描难画。

  贾母听了这话,却忙问探春道:“咱们家自有女工上的人做活计,好好的姑娘家,做两针意思到了便是了,你却又做什么针线伤了眼睛?真个儿该打,谁房里没有做活计的人的?还要你一个姑娘做?”

  探春忙回道:“老祖宗听四妹妹瞎说呢!我不过就是给宝哥哥做了一个扇套,精细些罢了。”

  贾母道:“这就更是该打了!宝玉房里数来数去也有二三十个丫头子,还没有做扇套的人不成?袭人是做什么吃的去了?再说了,还有晴雯那丫头我也放在了宝玉房里,针线上是绝好的,连这扇套也做不成?”

  探春脸上一红,凤姐忙过来笑道:“三妹妹给宝兄弟做针线,原是素日里姐妹兄弟情分好,哪里和丫头子们扯上瓜葛?”

  贾母听了这话,仍旧不同意地道:“虽说姐妹兄弟情分好,可是这些贴身的小东西,不审房里的丫头子去做才是。”

  惜春细细地品着槐菊茶,却嘴角微微冷笑道:“宝哥哥房里丫头二三十个,可是做活计的,也不过就是那几个,如今袭人姐姐可是金贵着的,但凡一些小活计小针线,不是让云姐姐做双鞋子,就是求宝姐姐做个荷包的。”

  听到惜春告状,迎春和凤姐都是微微一笑,探春却是不语。

  贾母脸上登时一撂,道:“这可奇了,我原说晴雯那丫头手头闲得很,所以才做着我房里的针线,难不成,宝玉的活计,她竟是不做的?还有那个袭人,不过一个丫头子,还让主子们做活计不成?”

  惜春绕着手中的帕了,神色冷冷地道:“宝哥哥房里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贾母凌厉的眼睛看着凤姐,凤姐只得上前道:“老祖宗也是知道宝兄弟的,从来不叫外面针线上的人做,只好累些他房里的丫鬟罢了!再者,宝兄弟一应穿戴等事,皆是袭人料理,她一个儿忙不过来,云妹妹和宝妹妹素日空闲,少不得也因袭人素日贤良,便帮衬着一些儿。”

  黛玉冷眼看着贾母将自家的琐事在这里说,却始终品着淡淡的槐花香寂然不语。

  惜春悄悄对黛玉扮了个鬼脸,让黛玉忍不住轻轻一笑,倒是不解这惜春之冷,似乎不大愿意自己云贾府似的。

  果然只听惜春道:“老祖宗,你瞧,那袭人姐姐将咱们自家的姑娘用上不说,连亲戚家的姑娘都使唤上了,若是林姐姐去了咱们家,林姐姐身子弱,难不成到时候也让一个丫头子使唤不成?幸而林姐姐不在的,若是在,只怕也给使唤上了。”

  贾母面色一冷,心中怒气冲冲,却不言语。

  惜春又道:“咱们家也算是中等人家了,老祖宗素日里教导规矩,很该守着本分的,哪里知道如今竟连丫头子且不遵上下尊卑,倒是让姑娘们做起活计来了,岂不是让林姐姐笑话?也活打了咱们自己的嘴。”

  凤姐见贾母心中恼怒,忙上前打岔道:“四妹妹说话也忒孩子气了,老祖宗的规矩教导得是人人不敢违背的。宝兄弟房里能人多得是,只怕都是偷懒儿,所以累着袭人一个人了,姑娘们瞧着可怜,替做一两件也没什么。”

  惜春笑嘻嘻地点头道:“二嫂子这话倒也极是,若是姐妹们不是心甘情愿的,自然不会替她做。”

  黛玉也恐贾母怪责这个奇奇怪怪的惜春小妹妹,但亦笑道:“外祖母也别恼了,想必是宝哥哥到底是个少爷,素日是里疼丫鬟们还来不及,哪里如姑娘们管着丫鬟们极守本分的?外祖母回去训两句也就是了。今儿个玉儿采了好些极鲜嫩的槐花,吩咐厨子做些槐花酥饼来,外祖母也尝尝,也算是玉儿一番心意了。”

  见黛玉也如此,贾母忙笑道:“那我竟是要尝尝玉儿孝敬的槐花酥饼了!”

  说着又不禁笑道:“这槐花酥饼,我倒是头一回听到,才喝着这槐菊茶是极好的,想酥饼也极好。”

  黛玉一面吩咐慧人去做,一面笑道:“这也是素日里瞧着槐花落下,倒也怪可惜的,因此便问了几个厨子,原来竟是能听能喝酒的,且还有治病的功效,如今趁着槐花鲜嫩,采摘些儿来,倒也是尝了鲜。”

  不过顿饭的工夫,便送了槐花酥饼,其实就是将槐花在开水中烫得半熟然后与鸡蛋面粉糅合成稀糊糊,加上一些翠色的葱花,在油锅里煎了出来,薄薄的一层,酥脆而不落渣,闻着就是分外香浓。

  这些槐花的吃法,皆是寻常百姓家常吃的,贾府的人等都是山珍海味惯了的,自然没有吃过。

  见贾母等人吃得开心,黛玉也微露笑靥,因瞧着李纨总是一声不吭,便借口换衣裳,将纨衣襟一拉。

  李纨亦告罪说去洗洗脸通通头,随着黛玉到了里间来。

  黛玉含笑打量着李纨一忽儿,才道:“大嫂子这些时候吃住可还好?兰儿可乖?”

  李纨忙笑道:“多谢格格记挂,兰儿很好,小孩子家能吃,已经长胖了些儿,跑得多了,很快也就瘦下来了。”

  黛玉摆摆手道:“咱们都是表姑嫂,嫂子还客套什么?我从江南来,倒是带了好些上等的笔墨纸砚,嫂子回头带一些回去给兰儿用,还有那个环儿兄弟,想必也少了这些的,送他一些儿,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到了。”

  听黛玉依旧记着贾环,却并不说送宝玉什么,李纨倒也诧异,却又感激,忙道:“如此竟是多谢妹妹了,兰儿如今也识字的,先生也夸赞,妹妹送这些笔墨纸砚我便不推辞了,也替环儿谢妹妹一声儿。”

  迟疑一会儿,才又问道:“妹妹史送兰儿和环儿,怎么却不送宝玉呢?若是太太知道,只怕心里也堵得慌。”

  黛玉奇道:“嫂子这话可奇哉怪也,嫂子寡妇失业的,环儿又是不得不待见的,纵然家里虽有笔墨纸砚,只怕也不是上好的,我便送一些儿。那宝哥哥金凤凰似的,连姑娘们都给他做针线,可见外祖母疼爱了,什么东西不是上好的?我可还送他做什么?便是给了,只怕也都随手丢了,不在意的。”

  李纨听了这才明白过来,不禁一笑,道:“却是这个,倒是我愚了。”

  说着轻叹道:“环儿时常在我那里走动,倒也往常好些了,只是有一个生养他的娘,道三不着两的,最是惹人嫌,连带得三丫头没脸,下人也就更不将环儿放在心里了,弄得他倒是一脖子怨气,若是不好生教导,只怕日后竟是祸害了。”

  只见惜春跳了进来,笑道:“说什么私房话呢?我也来凑一脚!”

  得意地拉着李纨的衣袖,道:“我见你们如此,就知道是有私房话说,我来了,你们说罢,我也要听听。”

  李纨不禁打落她的手,嗔道:“说你冷面冷心的,偏今儿又多嘴,老祖宗最疼宝玉的,听了你这话岂不是忌讳了?”

  惜春嘴角微微一撇,满不在乎地道:“我才不在意这些,我什么是舍不得的?就是这身份也舍得,跟我丫鬟也舍得,那里肮脏得很,怎么能叫林姐姐过去住?我也巴不得什么时候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也就清清白白地来,消逝清清白白的去了。”

  听了这话,黛玉和李纨都觉得不详,正要劝慰她几句,就见凤姐也进来笑道:“怎么这么大一会子也不出来了?”

  黛玉忙笑道:“才收拾好,倒是让外祖母在外面久候了。”

  说着便也不与李纨和惜春多说什么,忙忙收拾了,便出去与贾母闲话。

  贾母原是一家子的主母,且是上了年纪的,自然与黛玉没什么话头可说,倒是三春姐妹围着黛玉叽里呱啦,好生热闹。

  槐菊茶里的槐花香,弥漫在房中。

  那香气,淡雅,清幽,掩住了各人复杂的心事。

  贾母原意是来探望黛玉一番,自同有别的事情可说,如今黛玉气色好,心中倒也是十分安稳。

  午时黛玉又亲自陪着用了午膳,原想留下三春几个玩些时候的,却因惜春递了眼色,方罢了。

  只吩咐慧人将从江南带来的各色礼物,孝敬贾母的东西,回送邢夫人的礼物,以及姐妹们各人的玩意儿等,都交给了凤姐带回去,也算是一番心意到了。

  目送着贾母上了轿子,剌槐林中的香气,却是愈加浓郁了起来,风吹过,满地都是零落的槐花。

  一朵朵,一片片,花瓣皓白如雪,花萼黄绿清新,唯独那幽香不散,略解黛玉愁心。

  心中却也明白,虽然贾母今日未曾提起什么,可是还有风雨在后,既然想让自己住在贾府,岂能如此轻易撒手?

  只是不知道,到底为何总是想叫自己住在贾府呢?

  忽然想起一事,黛玉不禁身子轻颤,竟是为了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么?

  雍亲王妃第066章人心

  看着黛玉送贾母等人出去,胤祥轻声问胤禛:“想必还是想撺掇着娃娃住过去,四哥你就不去问问娃娃?”

  胤禛淡淡一笑,日光在他脸上形成一道光晕,道:“这是玉儿的事情,玉儿自然会好生料理。”

  沉吟了片刻,却道:“每每总是让玉儿住在贾府,这缘故倒是好生令人费解。”

  原该猜到了一些什么,只是尚不能确定,想必唯有深入虎穴,方能得虎子。

  只听得黛玉如月下春水一般的声音缓缓地在背后道:“这有什么费解?却也是昭然若揭之事。”

  胤祥听了,抓了抓头,回头看着娉娉婷走过来的黛玉,露出一口白牙,道:“我也不明白,小四嫂可给我解惑罢?”

  黛玉摇摇头,晶莹如玉的手指头轻轻地做出一个八的手势,并不言语。

  胤禛神色未变,胤祥却是吓了一跳,疑惑地问道:“小四嫂是说,是因八哥之故?”

  黛玉把玩着落在身上的槐花,轻嗅着那淡淡的幽香,一言不发。

  胤禛携着黛玉的手往院落中走去,才淡淡地道:“如玉儿所说,贾家脚踏两条船,如今眼瞅着八北的权势如日中天,自然更想多巴结些八北府中,虽然没有人说,可是毕竟在江南也是人多口杂,贾家未必知道玉儿和八弟妹交好之事。以前或许贾家皆因岳父的权势而想接玉儿过去住,如今却是想利用玉儿与八弟妹交好之事,将家中姑娘也送一个进八贝勒府中。”

  冷冷的语调,将探来的消息朗朗说来,不但胤祥诧异,黛玉亦是惊诧满面。

  虽然她猜测到是贾家想用自己与八贝勒府进上一层瓜葛,却不曾想到贾家更有联姻的打算。

  蹙起淡丽的眉头,黛玉疑惑地问道:“这也不通,元春姐姐已经做了太子殿下的庶福晋,多年来总是没有一个正经尊贵的位份,如今二姐姐生性木讷懦弱,三妹妹和四妹妹年纪又小,竟是想用谁送进府中的?”

  听了黛玉的话,胤禛却是扯开一抹拆穿,低头看着黛玉清新妩媚的容颜,道:“若是都知道了,岂不也是少了许多乐趣?”

  惹得黛玉一又粉拳竞相挥出,轻轻落在胤禛身上,嗔道:“原想心中有个底儿,偏四哥给我们卖关子。”

  细细思索了半日,忽而恍然大悟,笑得有些儿淘气,咕哝道:“原来如此,我竟是忘记了!”

  说得胤祥一头雾水,不禁呆呆地问道:“你们却是打什么哑谜?让我好生疑惑。”

  黛玉回头对他扮了个鬼脸,得意洋洋地道:“这件事情呢,是要用头脑来想的,十三哥哥,你赶紧回去让福晋做些好吃的给你补一补,明儿个就能想得明白了!还有啊,书上有说,核桃最是补脑了,且能延年益寿,多吃些!”

  说着便不理会胤祥,只问胤禛道:“四哥你说,玉儿什么时候去外祖母家走一遭儿才好呢?”

  胤禛却也不答,低头看着她晶莹澄澈的一双美眸,含笑道:“你想什么时候去走走?”

  黛玉蹙眉道:“说实话,玉儿记得爹爹的话,很不想过去的,谁知道饮食中有什么脏东西啊?”

  她可是要好好儿地护着自己的身子骨,她还要陪着四哥走过一生一世呢!

  胤禛弯下身子在黛玉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说得黛玉眼睛霎时亮了起来,灵气逼人。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怪不得当初爹爹倒也放心自己去贾府里住上一两日,想来有了防备,便什么也不怕了。

  胤祥方才没有听明白,只好奇地问道:“四哥说什么?还不让我听到?”

  黛玉脸上似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似的,衬着夏日初花,愈加显得如仙子仿佛,眼中却掩不住一点淘气,对胤祥皱皱鼻子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十三哥哥,你可不要做三姑六婆哟!”

  胤祥大喇喇地道:“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虽好奇心胜些,可是怎么着也不会成了什么三姑六婆的。”

  说得自己也笑了起来,却又问道:“娃娃当真愿意去贾家的?才不是说有什么脏东西的么?”

  脏东西,他岂能不明白?原是毒而已。

  泱泱大族,一个贾家,难不成竟有下毒之事不成?

  可是贾家至今尚不曾听闻有什么中毒之事,更只见贾家依然儿孙满堂,何来脏东西一说?

  黛玉轻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去走走也无妨。我去找辟邪,既然去了,很该有辟邪陪着!”

  说着便提着裙摆,小碎步跑回了房中,徒留一缕淡淡幽香,弥漫院落之中。

  胤祥眨巴着乌黑的眼珠子想问胤禛,哪里知道胤禛却是摊开了一双手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说着亦加快了脚步,径自往书房中走去。

  胤祥摸摸脑袋,看着池中翠荷如盖,随风如舞裙,还是不明白两人打什么哑谜,只得悻悻然地回自己府邸中。

  槐花落尽,淡香遗留。

  黛玉对着菱花镜,静静地梳理着万缕青丝,镜中人对她嫣然一笑,竟如同一抹轻云悄然舞动。

  以静制动,莫若先发制人,既然如此,往外祖母家中走上一次又何妨?

  慧人一面与黛玉梳妆,一面轻声问道:“格格当真是要支拜见老太太的?”

  黛玉点点头,一旁的宜人却道:“那个薛宝钗,如今是住在贾府里的,若是见了姑娘,岂不是反怪责了春纤?”

  听了这话,黛玉回头看着愈发生得娇俏柔美的春纤一眼,笑道:“我竟将春纤忘了。”

  春纤一旁却笑道:“这也没什么的,难不成那薛家小姐瞧出这个姑娘不是上回她见的,她就恼了不成?”

  黛玉亦点头道:“这话也有些道理,再说了,这么些时候没见了,便是说了,也有几人相信的?她只能哑巴吃黄连。”

  有苦说不出,再者,若她果然如素日人人都说的那样端庄稳重,就断不会说出此事了。

  些许收拾了一番,黛玉便只带了宜人慧人与雪雁过去,别的也并不带过去了。

  胤禛却又从南宫风身边讨了风月过来,与黛玉带过去。

  黛玉因推辞道:“风月姐姐只管服侍姨姨就是了,玉儿不用那么多人过去。”

  胤禛正色道:“风月一身武功,且他原是唐门之后,精通各种毒术,你带着她,总是能帮着你。”

  黛玉吐了吐舌头,满眼敬佩地看着风月,俏生生地道:“原来风月姐姐竟有这样的本事,却是玉儿的福分了!”

  因此亦带了风月过去不提。

  那贾母回到府中,正自暗叹黛玉竟不肯过来,闷闷了几日,吃什么也都没胃口。

  家下人等皆以为贾母思念女儿外孙女,故有些荫,变着法子讨贾母欢喜开胃,其中又以凤姐为胜。

  这日贾母正歪在凉榻上,瞅着围绕四周的三春纨凤云钗们,再听着宝玉嬉笑淘气,不觉十分开怀。

  因长叹道:“若是玉儿也陪在我身边,这方是十全十美了。”

  宝玉听了这话,忙撤下正在与他说笑的宝钗湘云探春等人,凑到了贾母跟前,撒娇道:“老祖宗是林妹妹的亲外祖母,割不断的血缘之亲,怎么林妹妹宁可住在外人家里,也不肯住在咱们家里,姐妹们一同玩笑呢?”

  贾母却坐直了身子,摩挲着宝玉,脸色却是郑重地道:“宝玉,不许说这样的话出来,香玉格格是万岁爷亲指了婚事的,原是有人家的女孩儿,哪里还能如咱们家的姑娘这样嬉笑无忌的?”

  听到黛玉订亲,宝玉不由得闷闷不乐,道:“好好儿水做的骨肉,还未曾享受做女儿的乐趣,却许了人家做什么?”

  贾母登时立眉断喝道:“宝玉!日后断不容你说如此的言语,仔细你老子捶你的肉!”

  可巧王夫人陪着薛姨妈进来,听到了祖孙两个的言语,再听贾母竟呵斥宝玉,不由得轻轻皱了皱眉头。

  薛姨妈忙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见过贾母之后,才含笑道:“可见老太太最疼宝哥儿的,原该听老太太的话,守着规矩,姨老爷也欢喜了。”

  宝玉唯唯诺诺了几句,清明澄澈的眸子只管委屈地瞅着贾母。

  王夫人只宝玉一个命根子,自是疼到了骨子里,虽不觉他厮混内帏没有男儿的刚气,可是却更如从小在自己膝下撒娇承欢的幼儿,愈加有一种做母亲的柔情弥漫慈心,故而也极少教导宝玉,素日里也因贾母最疼宝玉,心中便欢喜无限。

  虽然这么些年来对黛玉情分平常,可是如今听着贾母竟因黛玉而呵斥宝玉,不觉心中添堵,却又不自禁地暗自庆幸,幸而黛玉未曾住在贾府里,若是果然住在这里,老太太还不得疼进了骨头里,到时候若是她一句话,还不得将梯己银钱只管给了那一个有血缘之亲的命根子。

  一看到宝玉委屈的眸光,贾母登时心软了下来,语重心长地道:“宝玉,如今你大了,该知道些规矩了。那香玉格格虽是你嫡亲的表妹,可是如今身份摆在那里,贵为了郡君格格,且是有了金册玉碟的,咱们原该恭敬些,不可逾越了这主仆本分。”

  宝玉只得答应了,却又道:“这些话,也全没道理的,既是有血缘之亲,皆是自家人,就该当如一家子亲近才是。”

  难不成竟还因为林妹妹做了郡君格格,便抹杀了这中表之亲不成?

  惜春一旁静静地坐在窗下,和谁都不亲热,听了这话,冷冷地道:“宝哥哥这话倒也是不通,林妹妹姓林,原是林家人,什么时候竟是咱们自家人了?咱们是姓贾,外姓的就是亲戚,算不得自家人。”

  宝玉瞪着眼睛看惜春,道:“四妹妹这话也不通!难不成,林妹妹竟不算咱们家的姑娘不成?”

  惜春冷笑了一声,道:“却又凭什么说林妹妹是咱们家的姑娘?素日里你口口声声夸赞宝姐姐和云姐姐的时候,皆说是亲戚家的姑娘,可比自家的姑娘们绝色上了十倍,如今,倒是又将林姐姐当了自家人,岂不是让宝姐姐和云姐姐寒心?”

  一句话果然说得宝玉无话可说,偷眼瞅着宝钗,依然端庄沉稳,再看湘云,神色却是不悦。

  贾母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含笑道:“瞧你们,竟是火气大了成什么模样了?宝玉心实,四丫头你就别怄他了。”

  惜春脸色不变地答应了一声,却对宝玉不冷不热,颇多讽刺之意。

  宝钗款款笑道:“四妹妹年纪小,宝兄弟你是哥哥,让让妹妹又何妨?亲不亲,疏不疏的,原是心中彼此明白的。”

  说着暗地里扯了湘云一把,含笑道:“云妹妹和我也并不在意的,宝兄弟也不用放在心中了。”

  湘云只得蹭到了宝玉跟前,道:“爱哥哥,我才没那样小气,什么都记着呢,瞧你,倒是急了一脑门子的汗!”

  说着将手中泛着淡淡幽香的绡帕子细心折叠好了,放进怀中。

  众人瞧见了,皆不以为意,唯独宝钗淡淡一笑。

  闲话半日,薛姨妈方笑问贾母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今年开春的待选,竟将宝丫头的名字去掉了,老太太也是知道宝丫头的,模样虽粗笨,到底年纪大些,也很会照顾人,按理说,也没个风声,就去了宝丫头的名额,着实让我们家一头热气泼了一盆冷水,如今还求老太太给个主意才是。”

  贾母诧异道:“竟有这样的事情?”

  忙拍了拍头,叹道:“今年我也只顾着担忧着姑老爷的身后事,别的一概不知,竟错过了。”

  一双藏着淡淡精光的眸子打量着宝钗,依然雍容大度,素雅端庄,叹息道:“宝丫头生得这样好模样,又有那样的才气,原该是雀屏中选才是,如今竟是可惜了宝丫头这一心的抱负。”

  说得薛姨妈眼眶也红了起来,道:“蟠儿是个不争气的,我也只指望着宝丫头能扶持家业,谁想到……”

  满腔的言语,化作了一声长叹,真真是造化弄人。

  宝钗却并不在意,含笑道:“妈也过虑了,这也是女儿没福分罢了,怨不得什么。”

  做一个伴读的丫鬟,岂能圆她青云之志?

  未曾入选,她却是心中为之庆幸,绝不会如母亲这样没有远见。

  贾母正赞叹宝钗有身份,却见两三个丫鬟匆匆而至,几乎撞飞了水晶帘,碰到了门框两边放着的掐丝珐琅大花瓶,语音不清地道:“林姑娘来了!不,不是,是香玉格格亲自来拜见老太太来了。”

  众人一呆,贾母却是喜道:“玉儿过来了?这原是好事,我这就亲自去迎接去!”

  一面颤巍巍地亲自出去,一面心中却也不禁暗叹:“这个孩子,每每上门去接她,她却不来,偏生过了些日子,她又肯过来了,真不知道这孩子的一颗七窍玲珑心中想的都是什么?”

  不过,只要她愿意认她这个外祖母,愿意过来,即使是小住一两日,也是家里的大喜之事。

  怪道如今的芭蕉愈发绿得透亮,怪道那海棠花也开得正红,却是应在了今日里。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别说贾母精神振奋,宝玉更是窜在了头里,伸长了脖子张望着。

  半日工夫,才见到一顶鹅黄软轿款款行来,待得小厮退下了,方从轿后跟上了几个衣着素雅的丫鬟,打起了帘子,扶着黛玉下轿,那水晶帘儿一掀,竟是一张绝世丽颜缓缓映入眼帘,身形如柳袅娜,面容如花清丽。

  三春姐妹等人自是没什么,忙都先迎了上去,却惟独宝钗和湘云心中皆是大吃一惊。

  以前黛玉虽来过,可是可巧湘云不在,未曾见到,如今瞧见这黛玉兼具绝代姿容,稀世俊美,不由得惊呆了。

  宝钗心中却是狐疑不已:“上一回见过她,虽带了面纱,可是气度怎能如今日这般脱俗?自有一股皇室威仪?”

  如今瞧来,竟不是凡间女子,仿佛广寒宫中的素女嫦娥蹁跹落入尘世,浑身亦没有一丝人间烟火之气。

  更让人目眩神夺的,并非是她惊世绝艳的美貌,却是她那通身的气派。

  在她跟前,别说寻常白花羞惭,就是花王牡丹,也唯独有委身土地,化作泥泞。

  待得她回过神来,众人皆已经将黛玉接入了贾母房中,坐下说笑。

  黛玉虽是贾母外孙女,可是到底身份在那里,故与贾母同坐凉榻上,旁人便坐在下面两溜椅子上。

  贾母因握着黛玉的手笑道:“我的儿,这样大热天,我原说你该歇息的,怎么却过来了?”

  黛玉玉颜生笑,道:“这些时候倒也并不是热得很,可巧才得了些江南进贡来的杨梅和荔枝,故带些来与外祖母尝尝。”

  虽说贾母如今总是想让自己住在贾府,是为了讨好八贝勒府,可是到底只是猜测而已,却是做不得真的。

  过来瞧瞧,一是全了贾母的颜面,二则,就是想瞧瞧贾家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如今,她不是为她自己活着了,她也要知道,到底贾家打的是什么主意,才好护着四哥平安啊!

  贾母听了心中大是欢喜,凤姐早已上来笑道:“到底还是格格极孝敬老祖宗的,有什么好东西,便想到老祖宗。”

  说得贾母更是欢喜不尽,脸上堆满了笑容。

  半日才想起薛姨妈来,便对黛玉含笑道:“这薛家的姐姐,格格原是见过的,这位则是薛家的姨妈了。”

  黛玉心中已品度出来那位中年妇人是薛姨妈,忙欠身含笑道:“见过姨妈了。”

  薛姨妈忙站起身连称不敢,含笑道:“格格金尊玉贵,奴才们哪里敢当?”

  素日里皆以宝钗倾城之姿得意洋洋,如今冷眼瞅着黛玉年纪虽比宝钗小了几岁,可是却生得风流妩媚,一又眸子更是如同泛着涟漪的秋水,灿然生光,真个儿是个绝代风华的女子,竟胜过宝钗十倍,怪不得贾母总是念念不忘的,家中若是有如此旷世佳人,什么样的亲事是攀不上的?

  黛玉淡淡一笑,便不多说什么,满室中只听得宝玉赞叹之声不绝。

  惜春故意道:“宝哥哥,素日里你总是赞叹宝姐姐是秉倾城之姿,如今却又将这些话来赞叹林姐姐,也不怕宝姐姐寒心。”

  宝钗听了这话,忙咽下喉间的苦涩,笑道:“我哪里在意这些呢?我也不过蒲柳之姿,玉格格才当得起倾城之姿。”

  黛玉瞅着落落大方的宝钗,歪头看了半日,才笑道:“牡丹为花中之王,最是富丽大气,宝姐姐原也当得起。”

  宝玉拍手笑道:“正是这话了,宝姐姐如牡丹之富丽,林妹妹似芙蓉之脱俗,云妹妹却若海棠之爽朗。”

  众人听了皆忍俊不禁,湘云却嘟嘴道:“爱哥哥这话真个儿不通,为什么说我是海棠?我生平最爱芙蓉呢!”

  谁不知道这个道理的?牡丹为花中之王。大气雍容,水芙蓉也就是清荷,虽清丽脱俗,却也因花盘硕大,亭亭玉立水中,显得十分大气清贵,可说芙蓉之喻,其实已经包含了牡丹之大气,清荷之脱俗。

  宝钗眼波一闪,微微一笑,也不则声。

  黛玉却含笑问贾母道:“外祖母,这位姐妹是?玉儿竟不曾见过。”

  贾母忙叫湘云给黛玉见礼道:“这是你舅爷家的孙女,是我的侄孙女了,名唤湘云,年纪倒是小了你一些儿。”

  不等湘云拜下云,黛玉已抬手道:“都是姐妹,云妹妹就不必如此多礼了。”

  说着慧人已经将预备好的表礼送了上来,湘云虽不喜黛玉,可是到底也是大家子小姐,忙道谢吩咐丫鬟翠缕收了。

  闲话了片刻,薛姨妈忽而想起黛玉长住在禛贝勒府,宝钗免却了名额之事,也许她竟能知道,便启齿询问。

  黛玉听宝钗被免了才人女史的名额,微微一呆,随即淡笑道:“姨妈却是抬举我了,这是宫里的事情,我原是极少知道的。再说了,不等待选便免云了名额的,也唯独重上伯伯一人耳。”

  一言既出,满室皆惊。

  薛姨妈颤抖着声音问道:“听格格的意思,竟是重上吩咐免了的?”

  黛玉含笑摇头道:“按理说,唯独皇上伯伯能下令,不过如今皇宫之事,皆交给了内务府,皇上伯伯未必管这些小事。”

  心中却颇不以为然,经太子妃那样一闹,且宝钗凤女金身名声在外,皇上伯伯岂能真不忌讳?

  此时必定是皇上伯伯所为,旁人岂有置喙之地?

  雍亲王妃第067章叵测

  上回说到宝钗被免去才人女史的待选名额,乃是康熙所为,薛姨妈神色略有惊恐,半日不敢言语。

  宝钗却依然是浅浅淡淡地笑着,红唇微微勾起,笑容竟如春风,浑不在意名额被免却。

  她的心,志在青云,她岂能在意小小一个女史才人?

  虽未见过大表姐元春,但是一只和田白玉的簪子,撬开了贾府婆子的嘴。

  那原是一个精通琴艺的女子,最最难得是端庄贤惠,容貌虽与三春姐妹仿佛,却并不是特别出众。

  自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已经不仅仅只精通琴艺了,况且听着家下婆子的言语,似乎竟是无人能比。

  她人入其名,就是匣中一枚待飞的玉燕钗,她也等着那机遇的到来。

  见到宝钗如此,又见贾母脸上也有赞叹之色,王夫人脸上不由得露出微微得意的笑容,赞道:“到底是宝丫头,最是稳重的,难得的是这一份豁达的心胸,原是小家子气的女孩儿不不得的。”

  黛玉事不关己,自是毫不在意,只是微微留意了一下王夫人的神色。

  听到王夫人的赞叹,宝钗却依然恭敬地道:“侄女年幼,姨母谬赞了。”

  贾母却不在意,只慈爱地看着黛玉,柔声道:“玉儿在外祖母身边住几日罢,也好叙叙天伦。”

  黛玉低头凝思了半日,腮上浮现着丝丝红晕,仿佛是红墨一般浅淡却又深深浅浅,声若风中碎玉:“既然外祖母说了,外孙女自是恭敬不如从命,小住几日有何妨?”

  听了这话,贾母自然是喜色满面,一如上回一般,一叠声地吩咐下去。

  黛玉却只是含着恬然的笑意,逗弄着不知何时飞进屋内的鹦鹉。

  许是为了纪念贾敏,贾母安置黛玉住在了贾敏未出阁前的闺房,桃花阁。

  慧人等吩咐丫鬟婆子将带来的行李细细地收进来摆放好,夏日里人人一头大汗,唯独辟邪自由自在地摇头摆尾,身后一盆冰块冒着丝丝白气,趴在黛玉脚下,一丝儿都不在意又长大了好些的牠让下人们多么惊恐。

  黛玉立在窗前,看着蔚蓝苍穹,耳听游廊中叽叽喳喳的鸟鸣,目光有些斑驳,这原是母亲住的地方。

  窗外皆是层层的桃树,只是此时是绿叶满枝头,曲折的树干,给地上投下淡淡的暗影。

  忽而听到一声细细的赞叹:“真像,真像,竟和敏姑娘一般的模样!”

  苍老的声音,如雪中古松那样长久,却是满是沧桑,似乎带着生命的年轮。

  黛玉眸子中泛起丝丝诧异的涟漪,寻声望去时,却不见人影,不自禁地拧起了眉头,一脸的疑惑。

  风月已经淡然地站在黛玉身后,轻轻地道:“格格要不要奴婢去将那婆子揪出来?”

  黛玉转过半边脸看着风月,诧异道:“是个婆子?”

  若是个婆子,且又说自己和娘亲生得很像,必定是长久在贾家使唤的人。

  风月点点头道:“虽然声音苍老得像是老树皮,可是语音中有些女子的娇柔却是掩不住的,自是个婆子。”

  黛玉有些玩味地道:“这一回来,倒是有趣起来了。”

  若果然能遇到曾经伺候过娘亲的老奴婢,自然也能知道娘亲未出阁之前的事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娘亲啊,那是一个桃花般灿烂,湖水般淡然的女子,生命,也是个传奇。

  风月却拧着眉头看辟邪,道:“格格,辟邪长得实在是太快了,竟霸占了大半个屋子,家下人一个个都吓得如风中的茅草似的抖个不停,真个儿是可厌之极。还有,如今是夏日了,辟邪身上可别生虱子才好。”

  说得黛玉笑容愈加灿烂,辟邪却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耐烦地看着风月。

  牠是神兽,神兽就是兽中之王,吼一声,老虎都如病猫,小不拉几的虱子胆敢搔弄神兽的毛吗?

  黛玉素手摸着辟邪的头,冰冰凉凉地指尖,如夏日里的一股冰泉,指尖凝香,让辟邪得意地闭上眼睛假寐。

  这些日子,皆因辟邪在这里,除了惜春蹦蹦跳跳会过来走一遭儿,别人倒是都不敢过来,黛玉亦清净了许多。

  黛玉斜坐在凉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兵书,细细瞅了几眼,不禁淡淡一笑。

  见到辟邪,宝钗竟是毫无异样,脸上不动声色,倒是不由得让她心中为之钦佩。

  如此不动如山,除了贾母之外,整个贾府里还没有能如此坦然面对诸事,这个宝钗,可真是个深藏不露的女子!

  看透人心,真的是极要紧的事情,倘若看不透世事,是不是自己也会呆呆地总是落入别人的话里呢?

  看着黛玉的神情越发显得淡然,一双灿然生光的眸子宛如深夜中的星辰,皆是灵慧。

  翌日一早,黛玉起身,正在对镜梳妆,便闻得外面细细几声言语:“自从玉格格来了,家中竟是喜事不断。”

  “可不是?先是老祖宗身子大好了,紧接着家里里里外外都似少了一层浊气似的,连老婆子我在格格这桃花阁里伺候,身子骨竟也比往常硬朗了些,如今,听说大姑娘又有了身子,太太喜欢得了不得。”

  黛玉淡淡勾唇一笑,放下手中的梳子,却走进书案后轻轻研磨着浓浓的红墨,丝丝的桃花香。

  红墨非朱砂,却是她无意中从书中得出的法子,弄了好些年,才做出几块出来,落在纸上,如红霞满纸。

  她为红墨取名,帝王墨。

  唯独帝王才能使用朱笔批阅奏折,帝王墨岂不更适合?

  慧人却微微凝眉低语:“格格,咱们这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至今为止,也有好几日了,虽然每每总是在贾母房中,人人欢声笑语,可是,她还是一头雾水。

  黛玉淡然微笑,语音若春风中的桃花飞舞:“傻姐姐,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慧人仍旧似懂非懂,却笑道:“也罢了,我不管,只管着格格身边的大小事情就是了。

  顿了顿,点了点脑袋,轻声道:“才得了消息,太子的庶福晋贾元春喜怀麟儿,贾家喜气洋洋,格格也很该去道一声贺。”

  黛玉素厌这些人情礼节,低语道:“只怕道喜的人已经挤破了屋子,我们何必去凑热闹?”

  慧人一面给黛玉换衣裳,一面含笑道:“话虽如此说,格格虽厌恶,可是到底咱们住在这里,很该勤快些。”

  正在这时,便见一个头梳双环的丫鬟,捧着一个锦匣子,笑吟吟地进来道:“这时今儿个元福晋才打发人赏给太太的好香,太太也不敢专用,送了老太太些,也送格格一些,沾些元福晋的喜气。”

  不过是庶福晋,没有名分的侍妾,却称之为元福晋,若是外人得知,只怕一个心怀不轨的罪名压了下来。

  慧人上前将匣子接了过来,打开一瞧,却是满满一匣子的上用檀香,清清淡淡。

  黛玉就着慧人的手瞅了一眼,忙吩咐宜人取了钱来赏给那丫鬟,含笑道:“姐姐回去替我多谢太太了。”

  那丫鬟却是王夫人的贴身大丫环,名唤金钏,忙喜滋滋地磕头谢了。

  黛玉房中从来不熏香,即使偶尔点些静神的香,也只点在坐卧之处,因此只将这香吩咐慧人收了,回头等回家的时候,沉到水中,又细细嘱咐了几句丫鬟,任谁也不得在桃花阁里点香。

  丫鬟们只道黛玉素性不爱,故也不敢说什么,忙都答应了,因此桃花阁日后不闻香气。

  细细为黛玉装束了一番,慧人方扶着黛玉到贾母房中。

  素色中衣,淡紫比甲,一条宫装长裙如同丁香花开在众人眼中,清新淡丽。

  一支紫玉凤头簪子挽着长发,凤嘴里吐出一串紫水晶雕琢出来的米珠流苏,耳上也是一对紫水晶水滴坠子晶莹透亮,虽素却雅,不失孝中身份,亦合了贾家喜气洋洋的喜事,不显得太过素净。

  只是一缕青丝软软地垂在耳畔,梅花的清骨,菊花的傲然,随性不管世人目光。

  贾母忙笑道:“天气热得很,虽然是清晨,可是地上也有余热,格格怎么亲自过来了?”

  慧人奉上一件极精致的礼物,黛玉浅笑轻颦:“听说大姐姐在太子宫中有了身子,玉儿来给外祖母和舅母道喜。”

  王夫人眉眼掩不住的喜气洋洋,忙谦虚地道:“格格太客套了,既是一家人,何必送如此名贵的贺礼?”

  黛玉浅笑道:“不过一件玩物罢了,原就是该物尽其用,倒没有什么名贵不名贵之说。

  王夫人气息一窒,黛玉所赠,乃是一株昆仑南海的玉珊瑚,也就是以昆仑山的和田美玉,按着南海的珊瑚雕琢出来的。

  巧夺天工,价值连城。

  这样的东西,唯独宫中才有,这么些年四贝勒生性简朴,想必这是康熙赏赐给黛玉之物。

  她自恃娘家在外省财源广进,贾家在京城富贵荣华,却不想到如此名贵之物在黛玉口中不过一件物事罢了。

  因外面一时来往贺喜之人颇多,贾母忙与王夫人等按品级大妆,引来送往。

  宝钗过来拉着黛玉细细地打量着,含笑道:“真个儿我们的玉格格,今儿个气色倒是好的,想必也染了些大姐姐的喜气呢!”

  说着轻挽着黛玉薄纱中衣下如凝脂似白玉的藕臂,道:“外面倒是热闹得很,咱们也去瞧瞧如何?”

  黛玉轻摇着手中八角绔扇,吐气如兰:“原始外祖母家的事情,即使去瞧热闹,或者陪着来往的各位诰命,也该是二姐姐三姐姐四妹妹她们才是名正言顺,咱们外戚,去了却是什么道理的?没的让外人笑话!”

  娇糯甜腻地吴侬软语,却有着落落大方的理儿,说得宝钗也不禁露齿一笑,恰如一朵鲜花绽放,眼中也是盈盈的笑意,脆生生地道:“真个儿玉格格一张嘴,竟是尖利得紧,让人说不出一句话儿来。”

  静静坐了一会子,黛玉正欲起身回桃花阁,便闻得阿穆的声音在外头脆生生地道:“我说妹妹怎么不在府里,却是来这里走亲戚来了!知道我来了,还不快与我想见,竟叫我亲自来接你不成?”

  人随声至,果然阿穆一身大红旗装,浅笑盈盈地飘然而入,执起黛玉的双手便不松开。

  黛玉却不免略有些诧异,不过就是太子庶福晋有喜,虽说来往自该有贺喜之人,但是若是竟连皇子之妻都亲自过来贺喜,不得不玩味起贾家到底在朝野中站着的是什么身份和地位了,何以如此另眼相看?

  微微思索了一会儿,黛玉淡笑道:“我不过就是外祖母家的外戚,外面迎来送往原是外祖母家的事情。”

  阿穆捏捏黛玉的素手,道:“咱们还是外人不成?若说外人,我竟也是外人。”

  说得黛玉也不免笑了起来,她亦不去外面了,便在贾母房中的厅中与黛玉坐下闲话。

  三春姐妹素知八福晋刻薄狠毒,杀伐决断可谓不下凤姐,皆心中有些畏惧,却忙也恭敬地过来拜见阿穆。

  “奴才贾氏三春,见过福晋。”

  阿穆含笑看着三春姐妹,对黛玉笑道:“素日里常听人说贾府的姑娘们都是生得水葱儿似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三春连称不敢,皆正襟危坐在下面,不敢吱声。

  阿穆目光流转,却是不识宝钗,不觉细细打量了一番。

  宝钗似是察觉了阿穆的目光,忙上前恭恭敬敬地道:“名女薛宝钗给福晋请安。”

  薛宝钗?就是有凤女金身之说的那个薛家丫头?

  阿穆笑容中略带了一丝轻蔑,似乎无所觉地问黛玉道:“妹妹,听说贾史王薛四家乃是连络有亲可是真的?”

  黛玉不知阿穆心中丘壑,微一沉吟,道:“姐姐原是知道的,何以再问?”

  阿穆暗暗白了黛玉一眼,暗叹她终究年幼,不知人心险恶,却道:“方才听着贾家的三个姑娘皆称奴才,只是听这姑娘的言语,自称民女,让本福晋心中好生疑惑,只当是本福晋错了的。”

  说得薛宝钗俏脸生晕,忙跪下重重的磕头道:“奴才无知,请福晋恕罪。”

  阿穆想起这些时日里每每薛家登门送礼之事,心中便觉得厌恶,淡淡地道:“罢了,本福晋也是不近情理之人,今儿个就免了,只是你记得,这包衣的身份是明摆着的,可别做那白日梦,想登上枝头变凤凰。

  语气重重地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是即使五脏俱全,仍旧是天生的麻雀,即使披上百鸟云衣,也不是凤凰。”

  听了阿穆如此刻薄的言语,三春倒是不觉得什么,黛玉心中却是暗自诧异。

  细细思索了半日,忽而想起当日与胤禛说起贾府有与八贝勒府联姻之事,难不成,说得竟是此事?

  阿穆今日此来,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却是警告宝钗来了。

  遣退了三春宝钗等人出去,阿穆又与黛玉低语了一番:“妹妹的生辰八字,未必只有自家人晓得,似乎,贾府也有人拿了妹妹的生辰八字夹在丫鬟们的八字中,听说找了一个算命的先生来算过,那算命先生亦曾云:此女贵不可言,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黛玉花容失色,怪不得贾府总是想让自己住在贾府中,却原来,竟不得自己的意思,已经算过了自己的命格。

  阿穆浅浅一笑,面容带了一丝苦涩,道:“好妹妹,虽然姐姐不说,可是你也明白,生辰八字是骗不了人的,若是有心人拿了去算,果然有这样的命格,他们自然也是晓得的。”

  黛玉自思了半日,方才冷笑吐出冰珠的言语:“姐姐也莫为我担忧了,我倒是要瞧瞧何谓八仙过海。”

  说得阿穆也轻声笑了起来,可是却不自禁地叹道:“眼瞅着太子的侍妾又有了身子,皇阿玛更催促着我给老八纳妾。”

  以求香火,承继宗桃。

  黛玉唯有深深的叹息,声音如五月的丁香,香气中微微带着苦涩,为她,也是为自己。

  贾府之人,如此居心叵测,真是让她心中凛然生寒。

  阿穆却是细细地打量着黛玉,半日才呢喃道:“我倒也是不担忧妹妹,唯独担忧着的,却是今儿事务多。”

  脸上欲言又止,似想说,又似不想开口。

  黛玉脑中灵光闪烁,浅笑道:“姐姐也不用为难了,我凡事自然小心。”

  阿穆站起身,长叹一声道:“既然妹妹如此体谅我,我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妹妹小心一些儿贾家的这些人。”

  迈步往外面走去,走进门槛子时,才又回头低语道:“妹妹,回头让四哥小心一些儿,月白风清,偷鸡摸狗的小贼也多。”

  说得黛玉悚然一惊,阿穆此言,自是说胤禛夜晚会遇到刺客。

  不等她问什么,阿穆已经走了出去,未在回头。

  呆呆出了一会子神,三春忙都围了上来,惜春更是拍拍胸脯道:“这个八福晋,真是吓死我了,那眼光竟是冬日的雪光似的,冷得吓人,幸而不是来找碴儿的,若是找碴儿,咱们都是那个什么冻肉了!”

  黛玉不禁为之莞尔,道:“八福晋原也是苦命人,也不是生来就狠的。”

  探春却道:“这话也对,力争上游自是好事,自是人不可没了善心,说来,八福晋倒是和凤丫头极似。”

  众人微微点头,宝钗一旁对黛玉笑道:“从不知道玉格格竟是和八福晋这样交好,怪道是妯娌呢!”

  说得黛玉不禁面上飞上两抹红晕,嗔道:“你也是个端庄人,偏来取笑我们!”

  才说着,便有贾母打发鸳鸯过来道:“前面好些诰命夫人都想见见姑娘们,老太太使唤我来请玉格格宝姑娘三姑娘过去。”

  黛玉一听,冷笑道:“这话也奇,要见的是本家的姑娘,何以竟叫我与宝姐姐也过去?”

  鸳鸯脸上一红,却依然镇静地道:“这是老太太的吩咐,原是瞅着玉格格宝姑娘和三姑娘更出挑些。”

  惜春撇撇嘴,拉着黛玉与迎春的手道:“鸳鸯姐姐,你过去呢,跟老妇人说明白了,咱们家倒是使唤也没什么,林姐姐可是尊贵的身份摆在这里,难不成,还让林姐姐去见客不成?凭的是什么?没的让人猜测到底是什么心!”

  宝钗和探春皆惊讶惜春的凌厉,探春忙道:“这原是老太太的意思,你说什么不敬的话呢?”

  黛玉唇含浅笑,目光凌厉,淡淡地道:“八福晋要见我,还是自个儿过来的,也没说什么让我过去见她的,倒是不知道外头有什么金尊玉贵的人物,竟要我自个儿过去!二姐姐,四妹妹,既没我们的事情,咱们去大嫂子那里瞧瞧兰儿罢!”

  说得鸳鸯也不知所措,却不免诧异黛玉竟抹了贾母的脸面,不必寻常女子这般唯唯诺诺,以孝为天。

  黛玉亦不在意,与迎春惜春缓缓步出了贾母的房间,惜春兀自气愤不已,口口声声说贾母偏心,竟不知规矩了。

  黛玉浅浅一笑,偏头看着惜春,淡然道:“你当真是外祖母的意思不成?”

  惜春诧异地看着黛玉,黛玉却又不语,唯独迎春随手扯了一枝花儿来把玩,才道:“老祖宗纵然再没规矩,也不敢抹杀了格格的身份,当日里还教导宝玉呢,怎能自己活打了嘴?必定是老太太忙着迎来送往,意思是太太吩咐的。”

  惜春低头寻思了一会儿,道:“听二姐姐这意思,倒还是有些意思,太太虽是大户人家,到底真正的大世面也不及老太太,许多繁琐细事,她亦不大晓得的,若说是她,倒也合身份。”

  黛玉微微点头,沐浴着暖暖的风儿,瞅着美人蕉红,芭蕉叶翠,池中荷叶如群,不禁眼神也清亮起来。

  三姐妹正在慢慢散步,身后不知何时辟邪已经跟过来了,迎春倒是有些害怕,见到黛玉坦然,惜春也不怕,自己不觉红了脸,心中略有些羞惭,灵兽非害人之物,倒是自己太小家子气了。

  忽而一丛蔷薇架后转过两个人来,让黛玉不觉蹙眉,果然是人心叵测,原来,贾家真正的心思,在这里!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胤祀,胤禟两兄弟。

  雍亲王妃第068章血斗

  绿叶如海,蔷薇生波,簇簇疏落在蔷薇架上,红色的蔷薇,竟有一种血色的浪漫!

  长长的阳光斜穿过密密层层的蔷薇架子,洒落地上,映出血色花影。

  黛玉略蹙淡眉,目光之中却射出凌厉的光芒,如雪气一般。

  风月却施施然地过来,也不给胤祀见礼,只是在黛玉耳畔低语了几句,黛玉登时怒从心起。

  胤祀一袭月白衣衫,脸庞更形温润,眸光如水,亦掩不住那惊艳的神色。

  果然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怪不得胤禛疼进了心坎儿里!

  那双明眸,即使含着一层寒气,却亦如秋水湖面氤氲的层层雾气,清澈如玉。

  “却不曾想到在这里竟能巧遇小四嫂,胤祀这厢有礼了。”

  黛玉淡淡地还了一礼,径自携着已经礼完毕的迎春惜春往李纨那里去,忽而回眸冷笑道:“与其说是巧遇,不如说是精心,何必拿这些话来打幌子,没的让人心生厌恶!”

  胤祀折扇轻轻一扬,拦在黛玉头里,含笑道:“怎么说,也算是一家人了,小四嫂何以如此生分?”

  黛玉冷眼瞅着他依然淡雅如水墨的容颜,今儿瞧着,竟有那么几分和胤禛相似,不觉心中微微一动,却依旧声若寒冰:“八贝勒这话也不近情理,黛玉在外租家乃是未出阁的女儿,虽如今隶属满洲正黄旗,到底深受汉家熏陶,便是自家老爷也有少见女儿的,如今男女毫不避讳,岂不是让外头的人笑话黛玉不懂礼数?”

  胤祀将折扇支着下巴,却依然温和道:“素日听闻小四嫂最是蔑视世俗规矩,怎么如今却是这样说来?”

  黛玉冷笑道:“八贝勒却不知有一句话说得好么?”

  如今心中却想得明白了一些儿,果然鸳鸯并非是贾母的意思,既已容胤祀与胤禟进到内院来,必定是想有偶遇之机,怎会再让自己去前厅?毕竟多时一来,每每见到胤祀胤禟,总是面纱遮脸,这副皮囊之美,只怕两兄弟早已心心念念了好些时候。

  让宝钗探春同去前厅,一是想让来贺喜的各位诰命瞧瞧,或有中意的也未可知;

  二则就是,迎春懦弱,惜春年幼,陪伴自己左右,也掩不住自己的锋芒。

  只是贾母吩咐鸳鸯传的消息,却又给王夫人从中改了一句,便是叫自己也过去。

  王夫人原不知贾母心中的丘壑,再者心中生怕自己掩住了宝钗的锋芒,故而如此。

  黛玉心中不禁幽幽一叹,虽不知王夫人为何不喜自己,可是素日里却也应对有礼,未曾故意针对,何以今日异常?

  听到黛玉如此说,胤祀与胤禟皆极好奇,胤禟便笑道:“不知道格格说的是什么话?”

  黛玉嫣然一笑,仿佛一枝芙蓉破冰而生,在胤禟眸子中清清楚楚映出清新淡雅的人影:“自是因人而异!”

  胤禟正要说什么,却给胤祀伸扇拦住,轻笑道:“既然格格因人而异,胤祀等人便不打搅了。”

  说着轻轻闪身,给黛玉让了路。

  黛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错过他幽深目海中的一丝血腥。

  心中有事,走在曲折幽径上的步子也不如以往轻巧。

  迎春轻声道:“格格想什么呢?真个儿今日忙到了手忙脚乱不成?竟有外男进了内院来。”

  很该肃肃风气了,尚若来道喜的诰命夫人女春能忽而要进来游玩,岂不是让外头笑话了贾家没有规矩?

  黛玉神色闷闷地止步在李纨院落的门前,道:“我要回府一趟!”

  虽然已打发了风月使唤人去送信,但是心中仍旧是不踏实。

  她怎能舍得四哥自个儿在家中?

  迎春神色也添了一抹愁容,低声叹道:“今儿家里这样忙乱,人人都只顾着大姐姐有喜的事情了,老祖宗忙着迎来送往,还没跟格格亲香够,绝不会愿意格格就这样回去的。”

  只要贾母用一句家里繁忙,正逢喜事,很给乐乐,竟不能好生送黛玉回去,便可拖黛玉略住一两日。

  黛玉明眸生寒,冷笑道:“老虎不发威,竟将我当成了病猫不成?”

  心中正寻思着很该让贾母知道自己的厉害和本事,便听得吱呀一声,院门打开。

  李纨笑盈盈地含笑道:“我就知道家里繁忙,人人都忙着前头了,你们很该到我这清静地儿来了。”

  今日虽不在前头招呼,却仍旧穿了一件颜色衣裳,更衬得红颜如花,可是,却心若死灰。

  黛玉听了这话,亦瞅着藏在李纨身后的贾环和贾兰,那贾兰果然生得好个头,唇红齿白,倒是俊秀。

  语气生笑:“前头热闹得很了,竟是让人烦心,过来清静清静,吃口大嫂子这里的茶。”

  李纨忙了进来,一面吩咐人招呼,一面拉过贾环和贾兰给黛玉见礼。

  此时的贾兰落落大方,贾环亦不如从前那样猥琐,小心翼翼地过来给黛玉见礼,竟是一声儿不敢吭。

  李纨不免添了三分心酸,叹道:“这环儿,竟是和人生疏得很,虽与兰儿一同上学,毕竟启蒙晚了些,不比宝玉聪明。”

  贾环只管歪头,也不吱声,虎灵灵的一双眼睛只管瞅着黛玉,心中似乎也赞叹着黛玉的美丽和脱俗。

  听到李纨提起宝玉,贾环脸上便徒然生出一股恨意,一股杀气,叫李纨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黛玉已顾不得他了,只看着李纨低语道:“如今向老太太告辞,只怕也告辞不得。”

  李纨脸上惊疑不定地道:“好好儿的,格格怎么要告辞出去?”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原也没什么正经大事,只是出来也好些日子了,府里也有些事情,便想回去。”

  李纨暗自沉吟了片刻,知道若没要紧事,黛玉必定不回去,便毅然抬头道:“老太太忙着,格格也不用跟她说了,凤丫头和太太也都忙乱得很,哪里顾及得到?妹妹只管回去罢,我只说妹妹回去的事情我已知道了,只找时候回老太太一声儿。”

  听李纨这么说,黛玉倒是有些迟疑,道:“嫂子也知道老太太巴不得我多住一些儿时候的,回头若是让嫂子担了不是,岂不是我的罪过了?”

  李纨却笑了起来,笑容微带苦涩地道:“我纵然有什么不是,如今要教养着环儿,老太太也不好怪责了。”

  贾环一旁突然双手在地上乱抹了些泥土,冲过来往黛玉身上一阵揉搓,惹得众人尖叫不已。

  慧人等忙上来与黛玉收拾,李纨也不禁斥责起贾环:“环儿,你这是做什么?你林姐姐对你那样好,你这是什么规矩?”

  贾环微微撇嘴,一句话也不吭,神情甚是傲然。

  黛玉心中却是亮堂着,忙拉了李纨一把,含笑瞅着贾环道:“好兄弟,今儿多谢了!”

  好机灵的孩子,智谋双全,可惜生在这样的人家!

  说着便向李纨与迎春惜春告辞,径自回到桃花阁,紧接着便吩咐人收拾了行李,悄然离开。

  原本她回去之后,自是有贾母打发人来请黛玉赴宴,唯独一个守门的老婆子嘶哑着嗓子,道:“姑娘今儿出去走了一遭,受了些气,心里正恼着,外面的事情竟是精神不到了。”

  言下之意便是黛玉身上不好,不去赴宴了。

  听了这话,贾母自然也不好强求,只得吩咐人不得打搅了黛玉。

  今日原是事情多,在贾家又是给贾母等人贺喜,又是见了阿穆与胤祀胤禟等人,再到了李纨那里走一趟,故而耽误的时间颇多,待得回到禛贝勒府,已是傍晚时分。

  眼瞅着一点残阳如血,渐渐的黑夜弥漫,枝头飒飒作响,似一张黑网笼着整个禛贝勒府。

  黛玉急急忙忙就去胤禛书房中,却见胤禛正在书案后皱眉看着各个折子,神情颇有气愤之色。

  听到黛玉的脚步声,胤禛不禁抬头笑道:“我原说还要过两日才回来,倒是早了些。”

  黛玉小手重重地拍打在书案上,震得手掌隐隐生疼,忙不迭地甩着手,嘟囔了一句道:“好疼!”

  胤禛忙拉过她的小手,烛光之下,更显得如同一块白玉雕琢出来的,五根手指晶莹剔透,根根修长洁美如春葱,指甲亦修饰得极圆润纤美,染了一点殷红的凤仙花汁,似乎桃花蔓延了整个江南的水岸。

  手掌上果然给书案震得发红,似乎一点胭脂滴落掌心,慢慢晕散开来。

  胤禛忙吩咐人拿了药来与黛玉涂抹上去,口内道:“书案硬得很,也唯独你拿着这小嫩手来打它,岂不是以卵击石?”

  黛玉秋波泛起淡淡的涟漪,娇嗔道:“四哥这话可不通,玉儿的手可不是碰石头的鸡蛋!”

  说着另一只手只管扯着胤禛的衣袖,满是担忧地道:“玉儿让风月传来的消息,四哥可知道了?”

  胤禛语气淡淡地道:“已经知道了,也让影儿去料理了,查查到底是谁有这样的胆子。”

  黛玉叹道:“真不知道一个皇位,得踩着多少人的白骨登上去?都说兄弟如手足,可是如今,手足之情竟如此淡薄。”

  胤禛却是浑不在意,这些年,年年都有刺客,已经让他的心刚硬如铁,既然胆敢来行刺,那么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虽信佛,可是却没有如来的慈悲如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点以牙还牙!

  夜色很快笼罩住了整个禛贝勒府,只闻得蟋蟀之声,蝉鸣也静寂了下来,偌大一座府邸,寂静得让人心中生寒。

  黛玉紧紧地搓着胤禛胸前的衣裳,瞅着一灯如豆,语气中也有些颤抖:“四哥,会不会真的有好多刺客啊?”

  这个夜晚,太静了,静得让她心如小鹿蹦蹦跳,手心里也满是潮湿的冷汗。

  不过,她有四哥在身边,她不怕!

  胤禛低头看着黛玉强自平静的容颜,心中已是柔情无限,柔声道:“玉儿累了,先歇息罢,没有人能伤了四哥。”

  黛玉急忙摇头道:“不要!玉儿要陪着四哥!”

  强自打起精神,将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黑宝石一样闪闪生光,道:“玉儿不困,玉儿精神好得很!”

  胤禛暗自摇摇头,心中并不想黛玉面对这样血腥的事情,偏生她的脾气倔得很。

  寂静冷森的夜晚中,忽而响起一声尖锐的银哨之声,划破了长空,端的是让人听了也战栗不已!

  黛玉娇颜登时随之一变,这是禛贝勒府遇到强敌之时才会吹起的银哨!

  禛贝勒府共有三种哨子,分金哨、银哨,竹哨,一般宵小歹徒从不吹哨,竹哨一响,便是江湖杀手攻袭,只是护卫未有伤亡;若是银哨,来者必定是江湖杀手中的高手,且前端护卫已经略有伤亡!

  禛贝勒府的护卫皆是以一敌十的八旗高手,筋骨强健,武功高强,一般杀手岂能抵挡?

  既能受伤,来者必定是极厉害的高手,非一般的护卫杀手!

  胤禛身畔的轩辕神剑忽而鸣叫不停,剑身不断颤动,似乎闻到了血的味道,急于用敌人的鲜血来祭奠它干涸多时的剑刃。

  胤禛左手搂着黛玉的纤腰,右手则是紧紧抓着轩辕神剑,神剑通灵,他保护黛玉,神剑必定随他心意攻敌。

  浑身肃杀之气徒然生出,敌人的来意是冲着他来的,低语吩咐了辟邪一声。

  辟邪突然窜出了房屋,身躯庞大如狂狮,胤禛衣衫翩飞,已经携着黛玉踩在了辟邪的背上。

  一声长啸,眨眼间辟邪已经到了前院,上百道黑影与上百名护卫斗得难舍难分,屋顶上、院落里、天井中,已经有不少的尸体横就,浓浓的血腥味道充斥着院落之中,在黑夜之中,更显得邪魅无比。

  黛玉只看得胃中翻滚不已,面色在黑夜之中更显得苍白如玉。

  血,好多的血,浓得比密稠,味道刺鼻,几乎让人不曾干呕出来!

  胤禛却是神色平常,只担忧地看着黛玉的脸色,道:“玉儿,血气浓得很,闭上眼睛。”

  “不要!玉儿要看着!”

  语气之中已经添了几分哽咽,可是,她还是要看着,因为,不知道四哥遇到过多少次这样的事情了。

  只是这次的攻袭,更为凌厉一些罢了!

  胤禛手上不自禁一紧,他怎么能不知道黛玉心中所想呢?

  数道极凌厉的黑影扑向了胤禛,下手狠毒,直截向胤禛的要害之处!

  胤禛精细如针的眸光之中泛着一道冷冷的嘲讽,带着一道杀气,喝道:“轩辕神剑,出鞘!”

  口内长啸一声,如猛虎下山之声,右手一震,轩辕神剑已经出鞘,化作一道寒光在空中呜咽不休!

  右手中一股极强的气流掌控着轩辕神剑,在空中如同一条冷冽的寒龙随着狂风暴雨而舞,所到之处,皆是黑影倒地。

  黑影之中登时有不少人心生胆怯,不住后退,对着那如同活人一般的神剑生出极大的畏惧之心。

  胤禛嘴唇微微一勾,冷冷地道:“来我禛贝勒府的人,绝不会有退步之地!”

  辟邪忽而飞跃而起,庞大的身躯竟是十分灵活,上下游动,胤禛的神剑更是如猛虎出林,残肢断臂,血滴,落地有声!

  这是生死的较量,没有什么正与邪,黑与白,谁心慈手软,谁就是地上的残肢断臂!

  电光火石之间,地上已经密密层层都是浴血的黑影,了无生气。

  一道修长的人影藏在阴暗的角落之中,忽而一道长剑如同一道闪电一般,带着一股气流疾刺向胤禛身侧的黛玉!

  胤禛低咒一声,忽而携着黛玉翩然落地,迅捷之极地躲过了那道攻势。

  辟邪突然血盆大口张开,爪子往前一扑,竟将长剑打落一旁,咔嚓一声,已是半截身子露在辟邪口边。

  黛玉只看得“哇”的一声,几乎吐了出来。

  这个辟邪,好凶,不过对坏人,就该如此!

  明明是无冤无仇的啊,却非要来取四哥的性命,这么些的尸体,这么些的白骨,最终究竟是谁的不是呢?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唯独只有影子哥哥口中的江湖杀手才会为了钱财而不要性命,谁出得起价钱,谁就能得到谁的人头!

  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死士,一个个不怕死地过来,若不是那人出了高价,他们怎么会如此拼命?

  脚边皆是浓浓的血水弥漫,洁白的裙摆,竟如同画了几枝鲜艳的桃花,绚丽夺目。

  那一点一滴的血花,没有人想到,竟是一条性命的消逝!

  眼见竟有人胆敢伤了黛玉,胤禛冷冷地下令道:“一个不留!”

  皆是死士,且是江湖杀手,即使留了活口,也未必知道是谁是主使之人。

  与其如此,不如一刀毙命,他没有那样大善心,绕了谁的性命!

  刹那间,影子的身形悄然出现,身后影影绰绰,数十道浑身充斥着真气的黑影。

  这才是禛贝勒府真真正正的护卫,血滴卫护!

  对玉儿,今夜的一场血斗,似乎就是一场梦魇,可是,却又是她必须走过的一道坎儿!

  日后面对的血雨腥风,岂会少的?

  她要有一颗能面对血斗而不变色的心!

  雍亲王妃069章受罚

  翌日清晨的阳光洒落在禛贝勒的府的上空,仍旧闻着浓浓的血腥气,可是,整座府邸却是一尘不染。

  仿佛,昨日里的一场血斗,只是梦中出现的幻境。

  黛玉毕竟是闺阁弱女,虽亲眼目睹了那一场血斗,却仍旧受了极大的惊吓,当夜便病倒了。

  虽然外面极少有人知道禛贝勒府遇刺的消息,但是康熙却仍旧是知道了,龙颜震怒。

  怒目瞪着眼下的数个儿子,击案怒道:“你们眼里,还有朕这个皇阿玛吗?”

  见康熙气得脸色与素日大异,竟是心中火气不轻,太子殿下忙收了素日里的颐指气使,小心翼翼地问道:“皇阿玛既是九五至尊,又是儿臣们的父亲,儿臣岂能心中无皇阿玛?”

  康熙目光如水,竟如寒剑一般缓缓掠过诸子的面孔,定定地凝在胤祀平静如常的面孔上,冷冷地道:“老四昨夜遇袭,竟是江湖上杀手中的高手,你们难道,竟是一丝儿消息也不知道的?”

  诸子神色各异,胤祥早已心中如堆了一盆火,心急火燎地道:“今日上朝,儿臣也未曾见到四哥,四哥可受伤了?”

  康熙淡淡地道:“老四昨儿个受了重伤,朕已经准他休养,能不能熬过这段日子,还是难说。”

  说着吩咐李德全道:“老四府中遇刺,必定伤人无数,且老四也受了伤,娃娃也病了,宅第不吉,大有凶相,将当年我手写给孝庄老祖宗的那个福字汉白玉碑赏给老四,为镇宅只用。”

  那福字原是当年孝庄太后重病之时,眼见弥留之际,太医们皆已经禀告康熙预备后事,康熙手写此字,孝敬给了孝庄太后。

  说来也奇怪,孝庄太后自得了这个福字,日日摸福拜福,身体竟渐渐好了,又随后多活了十五年。

  康熙深以为异,故将此福字镌刻成碑,收藏国库之中,号为镇国之宝,自此大清朝基业越来越稳固,八方来朝,更让康熙坚信此福字可以给大清朝带来极大的福瑞之气,诸子也是深为敬服,人人都想得到这个福字汉白玉碑。

  胤禛府中虽有辟邪灵兽轩辕神剑镇宅,可是毕竟灵兽伤人,神剑嗜血,皆有凶相,故赐此福字与胤禛镇宅。

  听着康熙冷冷地将福字汉白玉碑赏给胤禛镇宅,太子胤礽与皇长子直郡王胤褆是神色变幻不定,胤祥则是欣喜若狂,胤祀胤禟却是神色不变,胤祯却是颇不服气,余者胤裪胤祺胤礼等皆是神色各异,却也没有说话。

  康熙冷冷地扫视着底下诸子,道:“别以为老四若是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朕就会将娃娃许给你们几个,趁早都收了这份心思!若是老四果然有恙,娃娃便是朕的女儿,朕会封她公主,寻一个不下于老四的额驸,也绝不会让她做儿媳!”

  众人忙跪下磕头道:“儿臣万死不敢有此心!”

  康熙冷道:“最好是没有!倘若谁有此心,朕决不轻饶!”

  一句话掷地有声,维护胤禛之心极为明显,让诸子急忙连声应答,此后好些时候不敢轻举妄动。

  出了康熙的书房,胤祥便匆匆忙忙随着送福字汉白玉碑的李德全一起往禛贝勒府赶去。

  才进了府门,便已问道一阵似有若无的血气,便知昨夜遇刺乃是事实,心中不禁大急,嚷嚷着就往胤禛房中跑去,大叫:“四哥!四哥,你伤势怎么样了?”

  一步跨进胤禛房中,却见胤禛稳稳地坐在书案后,竖指在唇边让他噤声。

  胤祥大为奇怪,一个箭步窜到胤禛跟前,上下左右细细打量了好一番,见胤禛未曾受伤,方才放下心来。

  “四哥,皇阿玛说你受了重伤,可把我吓坏了!”胤祥语气中也有些埋怨。

  这样大的事情,四哥竟不告诉他,昨儿个明明他也在四哥府上的,却给四哥赶了家去,真不够意思!

  胤禛缓缓地收起手中的书卷,看着胤祥急急赶来的一头大汗,淡淡地道:“我没事,你放心罢,倒是玉儿见了一场血斗受了惊吓,也染了些寒气,好不容易才吃了药睡下,你声音放轻一些儿,别惊着她了。”

  胤祥心中十分担忧地道:“娃娃这样小,又是个闺阁中的女儿家,四哥你竟让她亲眼目睹了血斗不成?”

  胤禛只是点点头,就听着外面金佳士伦道:“爷,李总管奉旨送了福字汉白玉碑来。”

  胤禛闻言一呆,心中却也涌起一丝感动,想了想,道:“爷身上伤势不轻,十三,你代我我接旨迎碑安置。”

  福字汉白玉碑,听皇阿玛曾说过,得之着则福气盈门,邪气不敢入侵,不管如何,镇国之宝守家园。

  胤祥答应一声,忙出去与金佳士伦一同安置李德全送来的福字汉白玉碑。

  “四哥!四哥!”

  一声惊叫从内室传来,胤禛急忙大步进去,只见黛玉仍有余悸地坐在床上,一双灵气逼人的眸子惊惶不定。

  胤禛近前坐在床沿,轻轻将她揽在怀里,低声道:“四哥在这里,玉儿不怕。”

  黛玉小手紧紧拽着胤禛胸前的衣裳,想了想,方才睡梦之中满目的血雾弥漫,鼻端总是闻到了那种死亡的气息,一惊之下便醒来了,不由得惶惶不安地道:“四哥,玉儿梦到好多好多的死人,浑身都是血!”

  胤禛大手轻轻抚着黛玉的肩背,柔声道:“玉儿将那些事情都淡忘掉,越是死人,越让人不会感到害怕。”

  黛玉不解地看着胤禛,为什么见到了死人,也不应该害怕?

  胤禛轻轻一笑,眸子中的桃花愈加灿烂了起来,仿佛那桃花影也落在了黛玉的心上。

  “傻丫头,人都已经死了,灵魂不在,唯独一副皮囊,还怎么还害你?怎么来伤害你?怎么来算计你?因此,世上比死人更为可怕的,却是活生生的人,因为,你不知道他心中算计的是什么,更不知道她的心地有多险恶。”

  黛玉心底的难受消逝了一些,咕哝道:“就是,还没有将主谋揪出来,还会有人来伤四哥的!”

  胤禛唇角微微扬起,道:“傻丫头不用担忧,这一次,他们损折极惨重,暂时必定不敢轻举妄动。”

  听了这话,黛玉这才放心下来,脑袋瓜子转了转,冷笑道:“虽是阿穆姐姐将消息告诉了我们,可是,到底是谁干的,未必仅仅是八贝勒罢?听影子哥哥说,江湖杀手都是拿钱办事,八贝勒那一点子的俸禄和底下的庄子进益,岂能支付如此庞大的银钱?必定少不了九贝勒的银钱!”

  胤禛赞赏地看着黛玉转动着灵秀的眸子,并不说话。

  黛玉散落的青丝,如春水一般柔滑荡漾,披散在胤禛的身上,幽幽的暗香,满室浮动。

  闲言问起黛玉在贾府的事情,黛玉眸光冷冷地道:“算计连连,让人心寒。”

  胤禛其实已从风月口中知道了黛玉在贾府的事情,却依旧问道:“为何如此?”

  “四哥,入了虎穴,虎子算是得了,原来他们竟是将主意打到了玉儿头上。”贾府的所作所为,黛玉愈加心寒。

  胤禛眸子中嗜血一般的杀气,却缓缓凝聚在了平静的眸子中,一丝儿不显露出来,仍旧温文儒雅得让人生笑。

  “四哥你说,为何杀手竟选在昨儿个夜里动手?”黛玉微微拧起淡眉,心中已经有了些端倪。

  胤禛低头看着她满是灵慧聪颖的眸子,不答反问道:“玉儿你说为何选在昨夜动手?”

  黛玉细细寻思了半日,才道:“他们极多有心人已经得到了玉儿的生辰八字,一是玉儿这些日子不在家里,动手即使伤了别人,也伤不到玉儿;二则就是,昨儿个贾府里热闹得很,好些与贾府来往的官员诰命皆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谁也不会将目光放在冷冷清清的禛贝勒府里,即使果然出了事情,外人知道得也不多,是一个极好的掩护。”

  心中更为气恼,真个儿面对着荣华富贵,竟将骨肉之情置于不顾了吗?

  虽然四哥不说,可是她怎么能不明白?其中必定有贾家也掺杂其中,自己的生辰八字,除了自家人知道,也就只有当年给贾府报喜的时候,曾经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了贾母的,外人怎么能知道她的生辰八字?

  便是爹爹让人给自己算过,可是却都是口风极紧的至交,绝不会无缘无故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外人!

  昨儿个从贾府回来,原就是想给外祖母留一个面子,也不想让她在那来来往往的宾客跟前失了面子,因此不拿着架子回来,从此以后,她就要端着堂堂香玉郡主,未来禛贝勒福晋的身份进出贾府!

  她林黛玉,从来都不是软柿子,任由别人搓圆捏扁!

  胤禛却只是看着黛玉,他的玉儿,已经开始长大了,这一回,真真正正有了该有的大气和威严。

  昨儿个黛玉悄然回了禛贝勒府,虽给足了贾母的颜面,她却仍旧是大为冒火,怒目瞪着满室的人道:“好好儿的,家里正是喜事,怎么玉儿一声不吭就回去了?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东西惹了玉儿生气了?”

  迎春和惜春听了皆不言语,惜春更是心中大乐:“说是不长眼的东西,那八贝勒九贝勒还真是当得起这个词儿!”

  王夫人心中只当黛玉是恼了鸳鸯的言语,故而一声不吭,怕惹火上身。

  李纨正要上前说话,却给缩在她身后的贾环扯了一把。

  就是这一顿之间,已有袭人从哭哭啼啼的宝玉身后转了出去,磕头道:“奴婢听跟着环三爷的小雀说,是环三爷在大奶奶那里将满手的泥尘抹到了林姑娘身上,林姑娘一时恼了,便没跟老太太告辞便去了。”

  却片言不提王夫人曾命鸳鸯让黛玉与宝钗探春等人同去见客,登时让王夫人脸色大为缓和。

  听了这话,不等贾母说什么,王夫人已照头啐了贾环一口,道:“这个不知道好歹的东西,玉格格式何等尊贵的身份?好不容易来一遭儿,那时咱们家的福分,你却惹恼了玉格格,长了几个脑袋够砍的?”

  贾环眼中如火,却挺着身子一声不语。

  王夫人忙对贾母道:“老太太瞧瞧,这个天生的坏胚子,惹下如此泼天祸事,媳妇如何教养?”

  贾母亦冷冷地看了一眼贾环,却问王夫人道:“怎么我却听说,昨儿个你吩咐了鸳鸯让玉儿也也一同出来见客?”

  听了这话,王夫人心中登时一惊,急忙躬身陪笑道:“媳妇原想,玉格格最是出挑,原该让外头的诰命夫人都知道咱们家生了这样一位神仙似的姑娘,再者玉格格身份也在那里,很该让外头的人都知晓,故而自作主张,还请老太太恕罪!”

  贾母却冷道:“你这话,也极不通!玉儿是什么身份?也是随随便便就让她出来见客的?就是八福晋,还是自个儿亲自去见她呢,你倒是拿起了舅母的架子了,难怪玉儿竟生气,竟是你们都不将她放在眼里了!”

  见贾母声色不必往时,王夫人早已唬得心惊肉跳,定了定神,才陪笑道:“是媳妇愚昧,竟大错了!”

  宝钗亦款款上前,面目含笑,如春风浮动柳梢,暖暖人心:“素闻林妹妹性子最好,从不记人的不是的,想必也不会怪责太太,老太太也莫恼了,竟是请了林美灭回心转意,才是正经大事。”

  听宝钗如此说,贾母方缓了脸色,对王夫人道:“幸而玉儿不计较,若是果然计较起来,咱们家可怎么好?”

  说着眼见瞅着满室的人,缓缓地道:“虽然咱们家的大姑娘做了太子殿下的庶福晋,可是,论起身份来,到底咱们还是包衣的身份,玉儿是正经的旗人身份,又是将来禛贝勒的嫡福晋,原就是主子,素日里也别都拉拉扯扯的,也得瞧着有没有那个身份和玉格格拉扯。还有那些奴才秧子。不说好生伺候,却惹恼了玉格格,这样的人很该打了出去!”

  众人听了,忙都躬身称是。

  王夫人却瞅着贾环越发看得心中如生了一根刺,却苦于身为嫡母,要守着如此端庄贤惠的品德,不能打骂。

  似乎是瞧见了王夫人的目光,贾环陡然抬头,目光如电,竟是有一种杀气透了出来,让王夫人打了个寒颤。

  心中却更恨了贾环三分。

  一时之间,嫡母庶子之间暗流涌动,唯独有心人瞧见了,别人也都不在意。

  宝玉素日里皆因黛玉身便有辟邪,所以不敢稍近前半步,不过倒也欢喜黛玉终于住在了自家里,哪里知道竟因贾环得罪了黛玉,便惹得黛玉一声不吭便去了,心中恼火得很,又想起黛玉送李纨东西给贾兰,也分了些给贾环,更积了一团火,突然跨了出来,指着贾环怒道:“素日里我也不在意你什么事情,谁让你得罪了林妹妹,让她恼了的?”

  贾环神情倔傲,还是一声不吭,瘦削的脸上更是一丝儿表情都没有。

  探春艰难宝玉也生气,急忙拉了贾环一把,斥责道:“原是你得罪了林姐姐,很该向老祖宗和宝哥哥赔罪!”

  贾环冷笑道:“这可奇了,我得罪了的人是林姐姐,按理说也该给林姐姐赔罪,跟;老祖宗和宝哥哥赔罪做什么?”

  见贾环又顶撞自己,探春又急又气,眼眶都红了,道:“原就是个爷儿,却弄得主不主仆不仆的,徒惹人笑话,姨娘素日里都是怎么教养你的?尽往下流狐媚子走,连这一点儿规矩都不知道!”

  听探春提起赵姨娘,贾环心中更怒,冷笑道:“你原是老祖宗教养的,跟着太太,自比我们金贵,哪里知道姨娘是怎么教养我的?我原是不懂得规矩,也不懂得什么眉眼高低,怎么做了姐姐的,却不知道教养我一二的?却在这里斥责!”

  探春登时气得哭了起来,抽抽噎噎地道:“你这是什么规矩?连我都顶撞了!怪不得也顶撞了老太太和太太!”

  众人忙都上前解劝,李纨一手拉过了贾环,一手拉着探春,笑叹道:“瞧你们,原是亲姐弟两个,如今弄得什么样子了?竟是姐姐不像姐姐,兄弟不像兄弟的,倒是惹得外人笑话!”

  说着有对贾环道:“环儿,过来给姐姐赔罪,再给老祖宗和太太磕头,就说你错了,很不该惹恼了林姐姐。”

  贾环倔强地撇过头,看都不看探春一眼。

  探春更是气得指着他对李纨道:“大嫂子你瞧,这还是兄弟吗?知道错了,连赔罪都不肯!”

  心中更是气恼自己怎么有那样粗鄙的生母,有这样顽劣的兄弟,使得自己在老太太和太太跟前大失颜面。

  见上头贾母脸色越来越沉,李纨使劲捏了贾环手臂一把,让他赶紧给贾母磕头赔罪。

  贾环方不情不愿的给贾母磕头,低声道:“是环儿的不是,不该得罪了林姐姐,惹得林姐姐离开,请老祖宗恕罪。”

  贾母冷笑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祖宗吗?海东得什么是长幼尊卑吗?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说着吩咐人叫来赵姨娘,照脸碎了一口道:“什么下流心肠的混账老婆,就养得什么混账儿子!还不快领了他去?在我跟前越发让我恼了!”

  赵姨娘心中虽恨,却不敢则声,只得跪着为儿子磕头赔罪。

  贾母见赵姨娘与贾环形容粗鄙,愈加嫌恶取来,吩咐凤姐道:“惹下这样泼天祸事,那只手得罪了玉儿,就将他那一只手打一顿板子,革了三个月的月钱!”

  凤姐素日里也极不待见赵姨娘母子,忙答应了一声,自吩咐人料理,狠狠打了贾环一顿手板子。

  这里的消息,自是传进了禛贝勒府中。

  黛玉正在吃药,听了这事,登时怒从心起,冷笑道:“不说是自己的不是,却打起小孩儿家来了!”

  心中却也不禁暗自佩服贾环的倔傲,以及那机灵的心计。

  岁只见过贾环一两遭儿,可是却能看出他眸子之中,天生有一种豺狼虎豹的凶残之性,来日里必定能横行无忌!

  这样的人,心中冷如铁石,且有一种有恩不报有仇必报的心态!

  这也是为什么头一回见到他,便让李纨好生教养他,或者是深怕他真的成了那凶残成性的人罢!

  风月在跟前听了这话,想了想,然后问道:“格格,要不要我晚上过去探他一探?好歹他也是为了格格才受罚的。”

  慧人一旁想了想,对黛玉道:“很该去瞧瞧他,与他带些上好的药,我再那些银两与他。”

  说着不禁垂泪叹道:“好不可怜的孩子,才八岁的年纪,比格格还小两岁呢,没吃过什么甜头,却是给打得那样狠!”

  她记得,她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啊!

  同是大家子庶出的孩子,她更能体会到那一种没人在意的寂寞和冷痛。

  黛玉听了两人的话,虽诧异慧人为何垂泪,却仍旧道:“就按着你们说的去办吧。”

  说着顿了顿,冷笑道:“明儿里,很该露出些势力与贾府的人瞧瞧,别以为我林黛玉父母双亡,就凡是该由着他们做主!”

  风月早已带着药与银两飞身而去了,消逝在夜幕之中!

  慧人听了这话,亦道:“若是太太在,指不定得伤心成什么样子了!除了这一点子血缘之亲,贾家可没做什么温暖人心的事情,对他们家的大姑娘倒是紧守着主仆之分,却不将格格放在眼里,那老太太的话,没的让人恶心,之前不说嘱咐,如今却来明堂正道说出来,训斥家人,真当我们不知道她的心不成?”

  黛玉咽下口里苦涩的药,轻声叹道:“这药虽苦,却苦不过人心!”

  她怎么能不明白?马后炮有什么用?贾母说出那番话来,还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还想让她回心转意,当贾府是亲人吗?

  一场血斗,让她知道,她做不到!

  雍亲王妃第70章登门

  六月的荷花开得正好,荷叶如翠盖,挤挤挨挨地并拢着,一阵风过,似乎绿裙随风舞动。

  几枝粉色的并蒂莲亭亭玉立,恰如姣好的少女,如诗一般绽放,偶尔招来一两只粉嫩的蝶儿。

  荷叶之清,荷花之香,再配上慧人精心熬制出来的绿豆粥,黛玉舒服得半躺在贵妃椅上,让宜人喂小口小口地啜着。

  欣赏美景,吃着清爽的绿豆粥,人生一大享受也!

  宜人不免抱怨连连:“好好儿的,格格可真是算得上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

  黛玉口内含着一口绿豆粥,含糊不清地咕哝道:“玉儿现在是病人,病人就是要人来伺候着的!”

  宜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世间有她这样逍遥自在的病人吗?

  自从那晚上杀手之事过了之后,好处最多的倒是禛贝勒府,不但多了一座福字汉白玉碑,更多了各位皇子们的礼物,极多的上好补品就像流水一样送过来,还有更值得一提的就是,朝中罢职的人倒是很多。

  那个贾府的大老爷,叫什么贾赦的,还有那个叫什么贾政的,哥儿两个都暂时家中休养。

  美其名说得这样好听,实则就是给免了官职,不准官场走动,只能拿一份俸禄,别的什么进益都没有了。

  唯独胤禛装伤在家休养,与黛玉是十分清闲,除了亲近的胤祥和影子等人,余者皆推伤不见。

  瞧见胤禛的身影在柳条儿丛中若隐若现,黛玉急急忙忙咽下了口内的绿豆粥,叫道:“四哥,有好吃的绿豆粥!”

  胤禛含笑走过来,接过慧人送上来的绿豆粥,也吃喝了一口,并没有什么夸赞的言语,说什么好吃不好吃,只坐在黛玉躺椅边,细细打量着黛玉,满意地点头道:“今天的气色很好。”

  听了这话,黛玉心中就如同空中暖暖的太阳,嫣然微笑道:“都是四哥养得玉儿很好!”

  胤禛怜惜地拍了拍她红扑扑的面颊,总算是恢复过来了,倒也是喜事一件。

  夏日喝点绿豆粥解暑,自是最舒服的事情了,黛玉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才问道:“四哥怎么有空来找玉儿赏荷?”

  胤禛淡漠一笑,道:“四哥如今‘带伤在身’,不在家中休养,还去外面招摇不成?”

  黛玉恍然大悟道:“就是,玉儿都忘记四哥有伤在身,需要休养的事情来了。”

  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也扬着俏皮的笑意。

  如今荷的清幽已经将当日的血腥气洗涤得一干二净,空气好极了,要好好闻着才行。

  脑袋对着风转了几转,黛玉将疑惑的眼神放在胤禛身上,软绵绵地道:“四哥,玉儿听说皇上伯伯很生气。”

  一副要打探消息的小模样,让胤禛淡漠的眸色不由自主地柔了下来。

  点点头,将丫环们皆退下,方才淡淡开口道:“虽说幕后主使未曾明了,但是皇阿玛终究不是吃素的,且他乃是天子,掌控的事情可多着呢,岂能不知贾家也在其中捣鬼?偏生贾家是开国立下过功劳的奴才,且是世袭之职,故而没什么明确的说法倒也不好罢职,因此只说允贾家人官假休养,却是将其权势一概收回了。”

  老头子这一招甚是厉害,贾家仗以为非作歹的,皆因他们家是跟着主子打下了江山的,收回了其权,便是沉重的打击。

  不但如此,康熙更是将王夫人的娘家兄长王子腾调回了京城中闲置,便是个京官,也不及外任的官员威风八面财源广进,即使已经如日落西山的史家,本已打算将史鼎放外省大员的旨意也收了回来,仍旧在京中待职。

  听胤禛将事情说完,黛玉捂着肚子在躺椅上打滚,娇笑道:“皇上伯伯好厉害,这一招真损!”

  给了官假就是恩典,但是却也剥夺了为官为宰的那份权力,即使心中不愿意,可还是得对康熙感恩戴德。

  爽快地笑了一阵,黛玉才突然脸色一变,趴在躺椅扶手上看着胤禛,狐疑地道:“既然如此,玉儿怎么如此清净?”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可不信外祖母没有登门求见。

  胤禛只是扶稳了方才随着她打滚而有些歪斜的贵妃椅,面无表情地道:“不过就是奴才秧子,素日太过仁慈才让他们将我们禛贝勒府不放在眼里,如今还如此温吞行事,岂不是更让他们以为我们好欺负了?”

  黛玉听了立即明白了,点头笑道:“这原是该的,该树立威势的时候,绝不能太过温和,反而让他们觉得咱们好说话!”

  说着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问道:“倒是不知道外祖母登门了几次?”

  胤禛拧起眉头,似乎没有什么印象,便轻轻扬声叫来了金佳士伦,道:“玉儿问贾家的人一共登门了几回。”

  金佳士伦脸上也略有些诧异,躬身道:“回爷的话,从格格病的那一日,也就是遇到刺客的次日,皇上赏赐了福字汉白玉碑之后,至今贾家共计登门三十五次,其中贾老太君亲自来了十八次,大太太邢夫人二太太王夫人各来了七次,余都便是贾家的链二奶奶来了几回,皆给奴才推掉了。”

  黛玉忍不住吐了吐舌头,道:“倒是精神可嘉,玉儿不知道的时候,竟来了这么多次。”

  粉脸上也不禁多了几分好奇:“管家伯伯,这登门,也该有个由头才是,不知道都是有什么由头来的?”

  金佳士伦一板一眼地道:“听说四爷受伤,登门送补品,也是探望之意;听说格格当夜受惊,病了一场,基于外祖母是格格唯一的骨血之亲,故预备上等的药材来亲自探望这个唯一的外孙女;听说格格病了,链二奶奶等人感念姐妹情份,故前来探望,想让姑娘们陪着格格解些闷儿。”

  黛玉越听越是好笑,眸色中已经浮上一层淡淡的轻鄙,道:“除了这些,倒也没什么登门的由头了!”

  金佳士伦点点头,并不说话,这些日子他正忙着料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以及血滴卫队的支出,没那么大的工夫理别的事情,即使贾家是当今朝中的权贵之一。

  黛玉更加好奇的看着金佳干伦轮廓分明的脸庞:“管家伯伯,你说拒绝,怎么他们就老老实实回去了?玉儿也要学!”

  日后拒绝岂不就更容易了一些,是不是?

  “奴才是旗人,金佳氏。”

  看了黛玉兴奋得红扑扑的脸颊,金佳干伦回了这么一句话。

  虽然就是一句话,却很明白,他纵然是禛贝勒府的管家,也是奴才,却是正经的旗人身份,是包衣奴才的主子。

  黛玉点点头,笑眯眯地道:“管家伯伯事情多,快去忙罢,若是有人登门求见,管家伯伯还要拿出你旗人的身份料理!”

  金佳士伦神色不变地躬身告退,身形一如既往,从来没有一丝波动。

  暖暖的夏风熏人欲醉,黛玉也昏昏欲睡起来。

  细碎的阳光洒落在她粉嫩的脸上,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粉色,晶莹剔透得仿佛一朵荷花静静绽放,惹得几只分蝶儿都围着她绕,她身子中透出一股淡淡的幽香,不比花香浓郁,却比春风袭人,难怪惹得粉蝶缠绕。

  目光更加柔和了起来,静静相偎的感觉,更是如沐春风。

  时光似乎凝固在了这一刹那,美景,不管人和物,皆成为永恒。

  家里清净了,身子自然是越发地好了,黛玉成日家活泼灵动得真不比辟邪老实。

  一大清早就拽着胤禛的衣袖,甜腻腻地撒娇道:“四哥,四哥,玉儿好闷,咱们出去逛逛好不好?”

  今天是六月二十四,是荷花节,听说城外的云上楼最能观看着荷池的景色,那景色美极了!

  胤禛摸着她飞扬的双眉,淡笑道:“今日人太多了,只怕气味腌臜,别熏着你,那荷花也是不会自己生脚跑的,过了今日再去看,也不会损折荷花的清爽和美丽。”

  说着,眼中也有些淡淡的笑意,道:“少却一些胭脂花粉的气味,想必荷花的清香更为幽雅罢!”

  黛玉大叹了一口气,松开粉嫩嫩的小雪手,道:“就算是四哥说得极有道理,玉儿只好勉为其难答应了四哥!”

  其实她心里也很担忧,毕竟四哥如今是装伤在家,若是出去了,人多眼杂,别人知道了可怎么办?

  只是她心太活,更贪玩些,一心想过去,只是既然四哥这么说了,她也就顺其自然,不去了。

  真好,四哥也会顾着她小小的面子呢!

  心里为之暖暖的。

  依偎在胤禛怀里,静静地看着家中荷池中的鸳鸯戏水,黛玉脆生生地道:“四哥,你说,为什么鸳鸯是成双成对的呢?”

  胤禛思索了一会儿,轻笑道:“四哥也不知道。”

  他的人生,多在朝堂,这些风花雪月,不是很明白。

  黛玉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四哥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明儿个翻翻书,找个答案出来跟四哥炫耀炫耀好了。

  正寻思着,就见慧人走了过来。轻声道:“外头有贾家的老太君,携带着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来探望格格。”

  听到自己的清净给打破,黛玉心中颇不喜欢,拧着眉头:“客家伯伯呢?怎么不推辞了去?”

  “回格格的话,金佳管家亲自去城外的田庄里了,因此今儿不在家。”

  慧人笑笑,心中却也明白了为何贾家好几日不过来,偏生今儿个过来,可不就是瞅着金佳士伦不在家的时候过来。

  黛玉一口拒绝道:“虽然管家伯伯不在家,可是就说我身子不好,正休养着,难不成还要将我从床上挖下来见他们不成?”

  慧人眸光也有些异样,淡淡地道:“今儿的来意与众不同,故而我来问问格格的意思。”

  黛玉难掩好奇地问道:“与众不同的来意?这可奇了,说说看?”

  不知道贾家到现在还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来意?既然说是来探望自己,还有什么别的来意?

  忽而恍然大悟,黛玉自言自语道:“他们的来意就是为大舅舅二舅舅他们求情,哪时是来探望我身子好不好。”

  心中也更为之冰冷,并不是很想见贾家的这些人。

  虽然很是想见见惜春,问问贾环如今如何了,可是却不想见骨肉至亲的外祖母。

  哪里知道慧人却摇头道:“格格却也猜错了,今儿个老太君带了一个老嬷嬷来,说是曾服侍过太太的奶娘。我细细打量了半日,倒也的确是咱们住桃花阁的时候,守门的老婆子,语音也像是那日赞叹格格的口音。

  黛玉听了微微一怔,想起那日自己还说在贾家有趣了呢,也曾想找到那个说话的人,只是后面的事情多,也便忘记了,却是不曾想到,贾母竟将这位老嬷嬷带了过来,不知道存的是什么心思?

  难道竟是吃定她很想知道娘亲生前所有的事情吗?如此想,也未免将她林黛玉想得太肤浅了些。

  水眸望着胤禛,让他给自己拿个主意。

  胤禛想了一想,忽而招招手,一道黑色人影现入眼帘,躬身道:“请爷吩咐。”

  胤禛淡淡地道:“爷要在一个时辰之内,知道那名老嬷嬷的所有事情,以及有没有危险。”

  黑衣人躬身答应一声,仿佛一只黑色的大鹰,立刻消失在众人眼帘。

  黛玉满是兴奋地道:“四哥,四哥,这是咱们家专门客各种消息的鹰阁吗?好厉害!”

  语气中满满的,都是敬佩,却也愈加让人感到喜悦和舒心。

  胤禛向不可微地点了下头,轻轻弹了一下黛玉挺俏的琼鼻,道:“你才是林家的主子,这些,本该都是交给你的。”

  黛玉撒娇地笑道:“这些,给四哥,给玉儿,不都是一样吗?何必分得这样明白?”

  两人说笑了一会,让一旁的慧人忍不住拧起了眉头,问道:“格格不去见老太君吗?”

  黛玉回眸对她一笑,道:“既然登门求见,何必随见随到?既然很不将禛贝勒府放在眼里,就很该让他们等上一等。”

  反正都是坐在偏厅里,好茶好水伺候着,又不是让他们当着大太阳的时节站在院落里。

  慧人听了方才明白过来,怪不得胤禛和黛玉都是一副悠闲的模样,却是这个主意。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艳阳高照,阳光也更热烈了一些,晒得一些花儿朵儿愈加灿烂,荷叶也更显得碧色透亮。

  偶尔一两只锦鲤跳跃出水嬉戏,更有一副花开蝶儿绕,荷碧红鲤跳的景象。

  黛玉追着粉蝶儿玩了一会儿,就见一道黑影已经立在眼前,躬身将一卷东西递给胤禛。

  “爷,林太太奶娘刘氏嬷嬷的所有身家卷宗皆在此处。”

  黛玉忙凑到了胤禛跟前,一同翻阅着卷宗,密密麻麻,竟真是将刘氏生平记得一清二楚。

  甚至于刘氏穿过几件新衣裳,有几件好首饰,也都记得分明。

  黛玉忍不住娇笑道:“这个鹰阁倒是有趣,玉儿要是想知道什么事情,只要吩咐一声,谁的生平都明白了!”

  说着便不管卷宗,径自往偏厅走去。

  却因天气太热,胤禛吩咐慧人道:“大热天,还叫格格晒太阳不成?吩咐抬一顶凉轿来。”

  慧人忙答应了一声,自有几个婆子抬了一顶青竹凉轿,送黛玉到了偏厅。

  才下了凉轿,未曾踏时进偏厅,就见贾母已经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立在门边跪下,苍老的声音道:“奴才给格格请安。”

  黛玉扫视着厅中,不仅仅是三春陪着贾母过来的,还有刑夫人王夫人以及凤姐,与李纨,可谓是合家女眷皆已到齐。

  “大热天的,难为外祖母亲自来看黛玉,慧人,快扶了外祖母起来。”

  黛玉素手轻抬免礼,裙摆荡漾,当先走到了偏厅正座缓缓落下,轻轻抿了一口宜人才送上来的茶。

  待得她放下茶盅,贾母等人已移身到了黛玉跟前。

  黛玉含笑道:“外祖母快请坐,黛玉坐着,外祖母却站着,岂不是折了黛玉的寿算?”

  听了这话,方分了宾主坐下,邢夫人和王夫人凤姐李纨等皆站在贾母身后,三春倒是坐下了。

  毕竟在如今世道,原本姑娘们的地位就远比媳妇为高,即使邢夫人王夫人贵为太太,也不及姑娘金贵。

  除了让座,便又寒暄了几句,贾母见黛玉始终不问来意,忙笑道:“这个月,听说格格身上甚是不好,原来来了几遭儿,皆给金佳管家推掉说格格养病,不见外人,故而未曾得见。今儿见格格,气色倒是好的,奴才这个老婆子也放心了。”

  黛玉听了忙道:“多谢外祖母记挂了。说来,也不知道是谁家挨千刀的,竟打主意到了我们禛贝勒府来,雇用的皆是江湖上顶尖儿的杀手,幸而林家还是有些势力的,连皇上伯伯也忌惮三分,那些刺客还过就是以卵击石,当夜刺客已经全歼,黛玉也不过就是受了点惊吓,未曾有甚大碍。”

  听到黛玉说林家竟是还有些势力,连康熙都忌惮三分,贾母不由得一怔,顺口道:“林家竟是还是有些实力的?”

  这些事情,为何她竟不知道呢?还只当黛玉不过就是因贾敏之故,才得了一个郡君的封号,指婚禛贝勒。

  却原来,林家,的确还是有些自己所不知的势力,对皇家也是有极大的好处的,康熙才会指婚。

  真是失算啊!

  黛玉目光流转,如同一道淡淡光华射在厅中,笑容更是灿烂,道:“外祖母这么大年纪,自然是明白朝野联姻,皆因女儿家背后的势力方才如此,八贝勒取了阿穆姐姐也是如此,四大家庭联姻更是如此,先父在世之时,自然也曾考虑到了这个,岂能由着自家的女儿孑然一身任由他人欺侮?”

  贾母忙道:“我就说姑老爷最是精明强干的,不然也不会做上了江南道的盐课御史,哪里能不给格格预留些势力。”

  黛玉点头叹道:“素日里皆因黛玉不肯张扬太过,故而人人皆以为黛玉是软柿子,随便一个奴才也能爬到了头上撒野,如今遇到了那样大事情,有些儿势力,还是亮出来让大家伙都知道才好,不然,层出不穷的算计,倒也是让人寒心不已。”

  说得贾母神色略有些尴尬,却忙笑道:“格格金尊玉贵的,哪些不长眼的奴才竟能爬到格格头上撒野,格格说了出来,外祖母给你出这一口气。”

  说着又忙笑道:“上回环儿得罪了格格,外祖母已经罚过他了,今儿也交到格格手里发落!”

  忙使了个眼色,果然有两个丫环押着贾环上来,推着他跪倒,磕头有声。

  黛玉见他眸子发红,似乎怒火已到极点,想起上回风月回来说,好不可怜见的,竟是伤得极重,不由得也有些叹息,却对贾母含笑道:“既然外祖母将环儿交给了黛玉处理,日后外祖母便不可过问黛玉如何处置他了。”

  “既已经交给了格格,或打或杀或卖,皆看格格心意了。”

  贾母说着此话,眼光也不去瞧贾环,更不去瞧一旁神色焦急的探春,隐隐之间,似乎将贾环的生死不管了。

  也难怪她如此了,贾环不过就是庶出之子,且人品卑劣,生得又猥琐,虽也算是她孙子,可是跟宝玉相比,又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用贾环一个人,换来家中儿子的官复原职,将来这些都是要给宝玉继承的,可是划算得很。

  黛玉听了这话,更是齿冷,却依旧吩咐慧人道:“既然外祖母已经将环儿给了我处置,你便带了下去,暂且交给四爷罢!”

  慧人答应了一声,心中原对贾环极怜惜的,忙拍开了两个丫环的手,故意凶悍地拉起贾环,道:“跪在地上做什么?难不成是祈求主子垂怜不成?烂透了心的人,不管是谁,格格也是不怜惜的!还不跟我过去!”

  一阵推搡,便将贾环带到了后院去。

  黛玉瞧了一眼探春的欲言又止,神色淡淡地问贾母道:“听说外祖母今儿个带了一个娘亲生前的奶娘,可不知在不在?”

  贾母忙笑道:“自然带过来了,说起来,这个奶娘是从小服侍着我的,后来又做了敏儿的奶娘,极好的一个婆子。”

  说着便吩咐一个苍老如古松的老嬷嬷进来,发丝银白,精神却是极好,身子板也极硬朗。

  “奴婢刘氏,给格格请安!”

  声若古松,确是上回在桃花阁说话之人,且声音之中,更是充满了沧桑之意!

  雍亲王妃第071章威势

  上回说到贾母竟琮了曾奶过贾敏的老嬷嬷刘氏来,黛玉亦听出是上回桃花阁里说话之人,忙下座亲手扶了她起来,含笑道:“嬷嬷原是娘亲的奶娘,原比年轻的主子们有体面,黛玉竟是不敢当了。”

  刘嬷嬷忙陪笑道:“奴才就是奴才,再怎么体面,仍旧还是奴才本色。格格是皇上亲封的郡君,将来也是要做四贝勒的嫡福晋,是个金贵人儿,奴婢也不曾伺候过格格什么,自从姑娘嫁到了江南,也未曾尽过心,这主仆之分还是要守着的。”

  黛玉便不觉细细打量了半日,见她容貌精神,且说话有条理,举止亦极不俗,且话里隐隐影射贾母等人在自己跟前不分主仆,瞧来倒是个胸中有成算的人,心中倒是暗赞了两句,忙命人取了脚踏来与她坐了,又命人沏了茶上来与她吃。

  看到黛玉和刘嬷嬷倒是亲热,贾母也不由得会心一笑,道:“你娘打从出生就是她照料着的,娘儿两个也是极亲热的。”

  黛玉含笑问贾母道:“我原说极想知道娘亲未出阁前的事情,却没料到外祖母竟将刘嬷嬷送来了。”

  贾母笑道:“我左思右想,家中也唯独她服侍你娘多些,便带了过来,陪你解闷,说些你娘年轻时候的趣事。”

  黛玉原已坐下,听了这话,忙站起身笑道:“如此多谢外祖母替黛玉想着了。”

  贾母笑了笑,半日才道:“格格是尊贵人,奴才们只是奴才,怎能受格格的谢意?倒是折杀了奴才了。”

  黛玉听了这话,淡淡一笑,并不说话,只是轻啜了一口香茗。

  静寂了半日,贾母似乎有些讪讪的,欲言又止。

  宜人送了些冰块过来,放在角落里,随着风,细细的白气便飘向黛玉,整个偏厅也舒爽了起来。

  黛玉扭头看着她,微微一笑道:“我身子弱,受不得寒气,你还放在那里,尽往我这里吹!再者,外祖母到底是长辈,瞧外祖母热得一头汗,竟是将冰盆放在外祖母身后,吩咐个小丫头子轻轻扇着才是。”

  宜人听了方将冰盆挪到了贾母身畔,果然吩咐两个小丫头扇着风,笑道:“我们格格原是极孝顺的,便是冰盆,也先想到老太太。偏生这样的世道,就是有些人总是给格格惹下些烦恼,让人说是也不成,说不是也不成。”

  黛玉嗔道:“偏就你这丫头子多嘴,你不说话,也没人当你是哑巴。”

  说着对贾母笑了笑,更显得清新淡丽,道:“外祖母来瞧黛玉,黛玉如今已经大好了,只清净养些时候便是了。环儿自有四爷处置,刘嬷嬷黛玉也留着说几日话了。天气这样热,竟是晒得头晕,外祖母用过午膳再回去罢!”

  听了这话,贾母神色未变,身后邢夫人和王夫人的脸色登时变了,王夫人急忙道:“大姑娘!”

  宜人呵斥道:“太太这是什么话?谁是什么大姑娘?格格名分已定,就是贝勒爷太子爷过来,哪一个不是叫格格的?”

  王夫人忙向黛玉请罪,道:“奴才不知礼数,还请格格恕罪。”

  黛玉款款站起,扶着宜人的手,淡淡一笑道:“舅母请罢,一言之罪,我还是不在意的。”

  王夫人放下心来,却又焦急地道:“今儿来,意是有一件大事求格格的恩典。”

  黛玉面色沉静如水,含笑道:“难道外祖母和舅母,竟不是单单过来瞧我身子好不好,却是有事相求的?”

  王夫人神色有些儿讪讪的,却祈求道:“原是真心实意来瞧格格的,偏生家中竟出了极大的事情,格格的两位舅舅如今都休养在家,竟是一点儿官职权势都没有了,还求格格瞧在是亲舅舅的份上,求四爷一声,帮衬一番。”

  黛玉冷笑道:“舅母这话竟是何意?我不过就是一个女儿家,虽得皇上伯伯恩典,封了个郡君,可是到底宫中有规矩,女眷怎能乱国法朝政?两位舅舅年纪大了,皇上伯伯恩典,准其官假休养在家,原也是一番好意,多少人求还求不来呢,舅母的意思,竟是瞧着这恩典是灾祸了?”

  说得王夫人更是心急火燎,却无话可说,只焦急地看着贾母。

  贾母长叹了一声,正要说话,黛玉却问道:“我虽不管什么事情,却也知道,大姐姐元春如今是太子爷的庶福晋,才有了身子的,前儿贺喜得那样热闹非凡,竟是我也不曾见过的。元庶福晋如今也算是毓庆宫中的红人了,身子娇贵得很,又是贾府根苗正长的嫡亲女儿,如何不去求她,却来求我这么一个外姓人?这道理竟也说不过去罢?”

  众人听了一怔,贾母只得道:“玉儿,你也知道,虽说你大姐姐才是贾家人,可好容易盼到你大姐姐有了身子,如今娇贵着,哪里敢找她去求太子爷,拿着草根儿戳老虎的鼻子去?”

  黛玉冷笑道:“听外祖母的意思,元庶福晋是娇贵的尊贵人,我竟是贫民家的丫头,任由着你们呼来喝去的了?”

  贾母等人听了这话不像,不由得大惊,连忙躬身连称不敢。

  黛玉冷冷地道:“话说得倒好,不敢,可是今儿却是来做什么的?外祖母也用心想想,不敢让太子爷去求皇上伯伯,难不成,我们家四爷竟是有那个胆子,去碰一鼻子的灰的?莫不是,外祖母竟忘记了,我如今带病在身,我们四爷月前遇到刺客受了重伤,如今休养在家,拖着病体去给贾家打点求情不成?“

  见黛玉如此威严慑人,贾母只觉得额头上冷汗密密层层,却又不敢伸手去擦拭。

  半日才垂泪道:“话虽是这个理儿,可是玉儿,外祖母已经年纪大了,一只脚已经跨进了棺材里,也不知道能有几年的活头,眼瞅着偌大一个家业没有料理支撑,你两个舅舅又都忽而无缘无故地休养在家,我心里痛得很,怎么能不给他们谋划?”

  “意恕我年纪小,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外祖母这话,交似想叫我来替贾家谋划不成?”

  黛玉嘴角噙着一点冷意,面上虽是笑意盈盈,可是目光却如雪水一般,寒气逼人。

  “扑通”一声,贾母已然跪在黛玉跟前,痛哭道:“玉儿,你就可怜我这么大的年纪,还要为后世子孙谋划,竟是帮外祖母这个忙儿,跟四爷说一声,使唤几个熟人替你舅舅疏通疏通罢!”

  见贾母跪下,邢夫人王夫人等皆乌压压跪了一地。

  唯独惜春依然坐在那里,一眼都不瞧。

  黛玉低头看着贾母苍老的容颜,那眉目之间的一层精光,却是无法掩盖在沧桑之下的。

  她本是极孝顺的人,见外祖母如此,自是心中一软,倒也有些怜悯。

  可是一想到那一回的刺客,绝对少不了贾家的一份,连康熙都有如此警觉,她岂能饶恕?

  贾家,是要害自己的四哥的啊,让她帮衬吗?

  办不到!

  轻灵如雾的语音缓缓扬起:“按理说,论非分,外祖母是长者,身为外孙女,我自是不敢受此大礼,恐怕折了寿算;可是论起身份,我却是正黄旗的主子,原也还是受得起的。”主仆分明,该当立威。

  听黛玉冷漠至此,贾母等人皆不由得心中打了个寒颤。

  贾母泪流满面地道:“玉儿,你竟真的忍心外祖母一个人支撑着家业,不肯帮衬吗?”

  磕头,在地上有声。

  难为她这么大年纪,却还要磕头向外孙女求情。

  黛玉心中更是一痛,语气却更淡了:“外祖母,你想娘亲过世之前,嘱咐了我什么话么?”

  贾母心中一惊,抬头泪眼凝视着黛玉,摇头道:“玉儿你从不曾说起过我那苦命的女儿的嘱咐。”

  这话说得,充满了生分的感慨,明明是她亲生的外孙女,却从不曾在自己跟前提起过贾敏临死之前的事情。

  黛玉缓缓摇头,蹲在贾母跟前,道:“娘亲从来都不是苦命的,外祖母日后也不要用苦命二字,来为娘亲的一生定位。娘亲与爹爹一生相爱,一生扶持,如今团聚在九泉之下,比世上仍旧郁郁而行的人,仍旧是幸福了许多。“

  提起父母,黛玉的眼神柔和起来,道:“娘亲临死的时候,告诉我,做人,不能心软,要学着刚强,要学着心冷如铁!”

  对于总是算计着自己的人,越是手软,越是给他们算计之机,所以,不能手软。

  贾母目光悚然,泣道:“难不成,敏儿竟临死的时候,还要教你对着骨肉至亲冷漠无情么?”

  生了女儿,原就是要扶持着娘家,这才是生她养她的使命,她怎么能这样做?

  自己养活她十几年,像是捧着凤凰蛋儿似的娇惯着,她竟是如此对待自己的娘家自己的母亲么?

  黛玉语气淡淡地道:“娘亲从来都没有教过我对骨肉至亲冷漠无情,她教的,是让我对有企图心的人心冷如铁。”

  凝视着贾母略略变色的容颜,黛玉轻轻笑道:“我素来敬重外祖母生养了娘亲,是黛玉的外祖母,原是该一心孝敬的。可是外祖母原是极聪敏的人,一生之中经历的风风雨雨,原是非我可比,更不能相提并论。以外祖母的精明果断,怎么能忘记了呢?多少事情,不是说瞒就能瞒过的。人人头上三尺有神灵,任何事情,人在做,天在看。”

  贾母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一双依然修长柔软的手,竟在身侧两旁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黛玉将这些尽收眼底,柔声道:“外祖母,您老人家年纪大了,正是该享福的时候,家业,就要放手给后辈料理,只有后辈出息了,自己才能安享晚年,难不成什么事情都要由着外祖母谋划不成?外祖母又能替他们谋划多少年?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倘若外祖母不在了,他们又该当如何?有几个女儿能填补数十万的亏空呢?”

  贾母之权,掌控着整个贾家,不允许任何人爬到她的头上去,王夫人进门多年,却始终都是一个摆饭奉茶的媳妇,心中岂能甘心?便也因此会生出极多的事故来。

  阳奉阴违,真的就是她所要的么?

  纵然掌控整个贾府的大权,又怎么能掌控人心呢?

  溺爱子孙,最终害的,岂止是家里呢?子孙的终生不也是会因此而毁?

  一席话说得贾母跌坐在地上,刹那间神情竟是现苍老了许多,还隐隐有一些惶然。

  原来,黛玉已经知道了,知道了当年贾敏出嫁,是为了填补贾家的亏空。

  怪不得这么些年,总是对贾家不冷不热的,生分得厉害!

  王夫人扑到黛玉脚边,哭道:“格格,求格格瞧在两位老爷都是格格的亲舅舅,竟是出手一番罢!”

  黛玉目光幽深,静静地凝视着王夫人,淡然地道:“我一个女眷,如何干政?如何出手?如何帮衬?”

  语气从柔和,渐渐凌厉起来,仿佛一道寒气刮过夏日,让人凛然生寒。

  王夫人嗫嚅道:“格格金尊玉贵,跟四爷说一句话,顶得上我们说一百句一千句。”

  黛玉听了这话,冷笑道:“舅母可别忘记了,四爷如今有伤在身,皇上准假休养,从来不进宫的,便是说话有分量又如何?说了也不过就是白说!我依然记得大舅舅与八贝勒极交好,舅母的妹妹家又是九贝勒的门下,这两位如今风头正盛,不去求这两位大菩萨,却来我们这个小庙求我做什么?”

  王夫人闻言一怔,倒是未曾想到这两位爷,竟真是急得糊涂了,只记得黛玉最是容易说话,该当为自己家谋划了。

  “既然外祖母家有这两位可求的爷,就不要过来烦劳我们家上爷了。”黛玉款款起身,慢慢地说着。

  凝眸看着贾母身畔的丫环鸳鸯,淡淡地道:“鸳鸯,扶着外祖母起来,地上冷得很,自此冻着老人家的膝盖。”

  鸳鸯忙扶着贾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双眉愈加苍白,泪眼看着黛玉。

  黛玉缓和下口气,道:“我们家素来洁身自好,也不想惹什么是非,是简简单单过自己的日子罢了。月前那次刺杀,人数之多,下手之狠毒,皇上伯伯已经吩咐人严加追查到底,出谋划策的人,出了银钱使费的人,想必皇上伯伯自会给我们四爷一个公道,如今求情什么的事情,四爷就更不能出声了。”

  贾母听了这话,不住的流泪,可是这泪,却不知道到底含着的是什么意思。

  冷眼将贾母王夫人微微变换的神色收入眼底,黛玉又冷冷地道:“四爷如今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虽是一介女流,却好歹家中还是有些势力的,倘若让我知道是谁竟胆敢如此害我们四爷,还管是亲朋好友也罢,是骨肉至亲也好,我出手,绝不手软!”

  神采飞扬,大气磅礴,一句话,掷地有声!

  衣带随风,荷裙如舞,竟不是闺阁弱质女儿,却有一种男儿的霸气和豪迈!

  贾母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泛白,竟是掩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原以为她不过就是和敏儿一样不管世事的女儿家,没想到,在四贝勒的教养之下,竟有如此的威势和霸气!

  素知敏儿冰雪聪明,此女更胜一筹,难不成,当日里刺杀之事,她竟已经心中明白了?

  想到此处,贾母心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眼睛看着黛玉平静如常的神色,略略放下些心来。

  贾家不曾出面,自然也不曾有丝毫蛛丝马迹,她不会知道的!

  凤姐见气氛愈加尴尬,忙上前打破了寂静,含笑道:“瞧着玉格格,年纪虽小,却越发有福晋的威势了,将我们都镇住了,明儿个,见了格格可得磕头行礼了,才是那么一回事!”

  黛玉目光看着凤姐,才含笑道:“素日里仁慈,可不是说我们就是能让人欺负的。若是真心实意结交的姐妹,我心里也不生分,若是虚情假意是为了自己利益的,我原是该摆摆我这身份的谱儿。不然,人人还当我们禛贝勒府竟是好欺负的!”

  风姐忙笑道:“一个身份,自有一个身份的尊贵,谁敢欺负格格呢?今儿个我们可不就是等了格格好睦时候?”

  黛玉淡然一笑,道:“听链二嫂子的意思,竟是抱怨我拿架子摆谱儿了不成?”

  “不敢,不敢,我原说这是应当的,不然,还真是让人人以为四贝勒府的门槛子就是好进的了。”

  凤姐见黛玉不同以往柔弱,连忙奉承,笑脸如春风,倒也没刺儿让人挑拣出来。

  听了凤姐这话,黛玉面色才柔和下来,走过去拉着惜春的手,含笑问道:“好些日子没见了,日子可还舒心?”

  惜春淡淡地回道:“谢格格记挂,惜春一色都是还好的。”

  黛玉见她冷漠至此,也不好多说什么,便点了点头,瞧了瞧天色。

  回头对贾母含笑道:“不知不觉,竟是晌午了,外祖母用过午膳再回去罢!”

  贾母忙道:“家中只怕已经预备下午膳了,就不敢打搅格格的清净。”

  黛玉听了这话,含笑道:“既如此,黛玉就不送了。”

  慧人便与宜人送诸人出门,瞧着贾母蹒跚的背影,愈加沧桑起来。

  黛玉摇摇头,若不是贾府做下如此的事情,她亦不会如此绝情!

  刘嬷嬷却在黛玉身后道:“格格如此行事,原是理所应当,不用为他们心痛了。”

  黛玉方想起刘嬷嬷在厅里,回头瞧着她,眼中自有一股精光,不像是一般的奶娘老妈子。

  微微一笑,道:“我倒是忘了刘嬷嬷在这里,想必也饿了罢?什么话,等咱们用过午膳现说。”

  不料刘嬷嬷却极体贴,含笑道:“还有四贝勒爷等着格格用饭呢,奴婢就跟着慧人姑娘们伺候着格格罢!”

  黛玉点头微笑,倒是一个极懂得礼数之人,怪不得如消息上所说,她有如此的能耐。

  胤禛仍在荷池之畔,水亭中,赏荷闻香,听到黛玉细碎的脚步声扬起,脸上也随之露出淡淡的笑容。

  慧人带着几个丫环,已经摆上了些清淡的茶肴,黛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欣喜地叫道:“四哥,今天有鸡汤!”

  眼儿亮亮地只盯着那一大碗清澈透亮的香菇炖鸡汤,不禁为之垂涎三尺。

  病了这些日子,总是吃些清淡小菜,早腻味了。

  慧人不禁失笑道:“才几日不沾荤,就馋得这样了?”

  说着要为黛玉盛鸡汤,却给胤禛挥手退了下去,自己亲自动手。

  轻轻将鸡汤吹凉,喂着黛玉小口喝着,小脸满是满足的神采,眸子也是闪着光芒,让人不敢逼视,道:“鸡汤好香,素日里大鱼大肉吃多了,只想着清粥小菜吃,如今却想着鸡汤喝喝了。”

  好久没沾荤了,肚子里的馋虫都咕咕叫了。

  咽下一口鸡汤,热热的汤滑入胃中,浑身都热了起来,黛玉叹息道:“真好喝,明儿个玉儿还要喝。”

  胤禛只是摇摇头,放下汤碗,才给黛玉拨了小半碗的碧粳米饭,因问道:“今日挑明了?”

  喝没头尾的问话,黛玉却仍旧明白,点头叹道:“我也不耐烦看着外祖母他们这样理所当然在过来,挑明了,也该让他们明白了,我虽年纪小了一些,可也不是好糊弄的。”

  胤禛却笑道:“打从明儿起,咱们这里也未必清净了。”

  本来他们就已明白黛玉凤女之事,如今再知道黛玉尚有林如海残余势力,岂能不动心思?

  黛玉想了想,却疑惑地道:“虽然今日外祖母等人,已经知道了咱们有爹爹的势力,可是未必会宣扬出来。”

  胤禛不答反问道:“何以见得?”

  好聪明的娃儿,不用他说,她就能想得明白。

  黛玉轻笑道:“也没什么好见解,四哥你想啊,外祖母可不是什么愚笨之人,她既然知道了,更明白若是宣扬出去,我们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她岂能如此宣扬出去?已不得将此事只埋在自个儿的心里。”

  胤禛点点头,又给黛玉成了半碗鸡汤,好容易她能多吃些,就多喂她些。

  黛玉不禁拧起了淡淡的俏眉,道:“可是四哥说我们明儿起就不清净了,还是说那些人会知道,会是谁告诉他们呢?”

  突然心中一动,想起一事来,手指沾了些鸡汤,在桌上了“内人有变”四字。

  唯独如此,才能说得过去。

  胤禛只是轻轻瞥了一眼,手指轻轻一抹,字迹已然消失。

  见胤禛不言不语,黛玉心中更是亮堂了起来,不禁含愁道:“俗语说,家贼难防,若是果然是咱们家的人,可怎么办?”

  胤禛却中介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许多事情,他应该交由黛玉来处置,毕竟,她是理家事,自己管外事的。

  雍亲王妃第072章相遇

  内人有变。

  想到这里,黛玉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似荷露滚入荷池之中,泛起淡淡的涟漪。

  好在禛贝勒府并没有什么怕别人知道的事情,说起来,也不过就是林家的那一点势力,以及胤禛是南宫风的儿子罢了。

  胤禛躺在躺椅上看书,黛玉则坐在一旁的绣墩上做针线,风暖,日煦,人美如画。

  胤禛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黛玉道:“玉儿,自有丫鬟们做这些活计,你就消停些,仔细伤了眼睛。”

  心中涌上浓浓的感动,唯独他会记得做活计伤眼罢了。

  黛玉长叹了一声,咕哝道:“四哥,你说内贼会是谁呢?”

  但凡禛贝勒府的奴才,多是胤禛捡了回来的,但是却都是家世清白,并没有和朝廷上有什么瓜葛。

  自己带过来的,也就是慧人宜人可人媚人和雪雁以及奶娘王嬷嬷一共六个人。

  慧人年纪最长,跟随娘亲的时候最长,也是四人中最是聪慧的人,处处心细似发;

  宜人可不如名字这般宜人,最是淘气的,且爱和自己一起淘气,嘴里也是不让人;

  可人总是温温柔柔清清淡淡,让人很难发觉她在跟前,但是心思之细,却又不比慧人逊色;

  剩下的媚人模样生的最好,也因这模样好,反而不敢处处出头,只管着自己房里喂鸟雀笼茶炉等事。

  王嬷嬷年纪大了,雪雁年纪又小,又从小就跟着自己了,怎么看这老母弱女的也不会是什么内贼。

  内贼不都是要武功高强的吗?

  见黛玉愁眉苦脸的模样,胤禛淡然一笑,道:“越是内贼,越是难防,因为你不知道他为何背叛于你。”

  黛玉蹙紧了眉头,心中对人心叵测,更有了一层认识,可仍旧是不懂地道:“这话也奇怪,难不成是我们对他们不好吗?打骂过他们吗?不然,为什么一定要抹杀素日的情分,背叛于我们呢?”

  看到黛玉苦恼的模样,胤禛拉着她坐在躺椅上,想了想,仍旧是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人面最好看,人心最难测,你纵然是生了十七八个玲珑窍,也未必能将人人的心头看透。”

  然后凝重地道:“这些事情,你还是要好好想一想的,以往没有经历过,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你就要心里有个底。毕竟内贼,是我们身边最贴身的人,你心软,抹杀不掉往日的情分,便会受制于人。”

  该狠的时候一定要狠,心软,便是让自己堕入万丈深渊。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对背叛自己的人,又何必心慈手软?

  黛玉若有所思地低声道:“玉儿明白了。”

  说着郑重地对胤禛道:“四哥你放心,要是玉儿揪出了内贼,一定不饶他!”

  胤禛看着黛玉如粉荷一般的娇容,真的是长大了,没有小时候的那种一意孤行,却已经明白绝不能姑息一些背叛自己的人。

  一阵徐风吹来,吹乱了黛玉轻柔的长发,声音也若有若无:“四哥,倘若那内贼将咱们的事情都传出去了可怎么好?”

  “傻丫头,咱们家,又能有多少机密事情?四哥的身世?还是林家有些势力?还是你是国母凤身?不管传出去了哪一件,对我们都不妨事的。四哥的身世,林家的势力,你是凤女,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昭告天下又何妨?”

  当初娘亲进京的时候,就没有打算紧守着这个秘密,她是自己的生母,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林家的势力,连自己其实也不过就掌控着一些,并不是全部,他们知道又何妨?

  让他们有所忌讳,原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只唯独让自己担忧的,便是黛玉的命格,怕是惹来无数祸事。

  一席话惹得黛玉娇颜生笑,不满地道:“听四哥的意思,就是他们都知道了也不妨事,倒是让玉儿白白担忧了好些时候。”

  胤禛拧着她粉粉的小琼鼻,含笑道:“你啊,总是心里藏着很多事,不肯拿出来晒一晒。”

  黛玉皱了皱鼻子,不肯承认地道:“玉儿很乖的,才没有心事呢!”

  说着忙撒手跑到荷池边,坐在荷池边,脱下一双绣鞋,双足戏水,惹来好些红鲤争相嬉戏。

  刘嬷嬷远远地看着,轻轻的叹息道:“若是敏姑娘看到了,不知道心里有多欢喜。”

  可惜,总是祸害遗千年,越是好人,越是薄命。

  那样的绝代风华,消逝得有如空中的流星。

  何尝不是当年的积毒所致?

  思索了一会,刘嬷嬷径自往厨房里走去,边走边自言自语地道:“格格身子骨太纤弱了,得好好补一补!”

  慧人一阵失笑,端着瓜果往水亭中走去,道:“格格,才进上的新鲜瓜果,尝些儿吧!”

  黛玉叹息地拈起一块蜜桃,赤脚跑回水亭中,直接塞进胤禛嘴里,道:“四哥,好吃不好吃?”

  胤禛点点头,黛玉也笑开了粉脸,嘱咐道:“吃桃子,不能喝水,不然会坏肚子的。”

  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胤禛的笑容也愈加灿烂,惹得黛玉心中不快,她又不是小孩子,大家总是笑话她,孩子气地抬头看着慧人,鼓了鼓双颊,道:“慧人,球球,四哥要是做坏事,记得喂他吃桃子,然后狠狠地灌他一大壶白开水!”

  水灵灵的眸子瞧着空中的鸟影,忍不住悄悄的叹了一口气。

  她不喜欢成日在家总是圈在家中的生活,记得小时候四哥抱着她走遍大江南北的时候,多好啊!

  人生总是漫长的,将目光禁锢在一座小小的府邸中,岂不是也将自己禁锢在其中了?

  高高的宫墙,深深的宅院,总是让人生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似乎是察觉了黛玉心情烦闷,胤禛摸摸她的头,担忧地看着她这两日都略显得有些苍白的容颜。

  黛玉仰头笑道:“四哥要养伤,玉儿没事啦!”

  胤禛坐起身,吩咐慧人预备出门的东西,点点黛玉的芳唇,道:“四哥带你去云上楼赏荷。”

  黛玉登时欢喜得哇哇大叫,急急吩咐慧人取出最好看的衣裳,匆匆重新妆扮了一番,方才肯出门。

  瞧着黛玉今日穿得十分鲜亮,竟比粉荷绿叶更为娇美动人,南宫霆忍不住打趣道:“小玉妹妹,莫不是女为悦己者容?”

  黛玉羞得俏脸通红,嗔道:“霆哥哥,你若是再胡说,我可叫辟邪砸了你的破楼了!”

  云上楼,南宫家的产业,一向都南宫霆在打理的,这也是为什么胤禛和黛玉过来了,就在最合适赏荷的雅间里。

  将小脸贴在窗户的玻璃上,望着荷池中挤挤挨挨的荷花之海,花美,荷香,真是美得让人叹息。

  南宫霆招手吩咐外面的小厮。将街市上的各色小吃,以及糖葫芦、风车、面具、泥人等东西挑拣一些极精致的,买来与黛玉玩,毕竟还是个孩子,正是淘气爱玩的年纪,太过沉重的勾心斗角,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

  看到胤禛懒散地坐着吃茶,南宫霆忍不住笑道:“你不是在家里养伤么?怎么却出来了?不怕有心人看到的?”

  斜斜地看了南宫霆一眼,胤禛叫黛玉过来吃些点心,黛玉满嘴里塞满了糕点,模糊不清地道:“霆哥哥好笨,比辟邪还笨,四哥受伤的事情本来就是假的,家中有内贼,外面那些人都是心里亮堂着,看到又怎么样?”

  “小丫头,将霆哥哥和你家的那个畜生相提并论,你找打呢?”

  南宫霆也是哇哇大叫着,手指一弯,在黛玉额头上轻轻的扣了一下,惹来了黛玉的不满,胤禛的瞪眼。

  “霆,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别跟玉儿一样淘气!”

  听了胤禛带着薄薄责备的言语,南宫霆对黛玉扮了个鬼脸,道:“就知道你只顾着你家未来的小福晋!”

  闲散地坐上窗台,推开窗户把玩着歪头垂下来的柳丝,神色转为凝重,道:“玉儿说,家有内贼,可有眉目了?”

  黛玉忙咽下口里的糕点,漱口完毕,才道:“玉儿着实是想不通谁会背叛咱们!”

  俏丽的眉眼也有些委屈,原来人心真的是无法掌控的,再多的恩德,再好的对待,仍旧是会有人背叛自己。

  心中,隐隐约约似乎有些影子了,可是却又捉摸不到。

  南宫霆凝思了半日,也想不通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背叛禛贝勒府。

  忽而开颜一笑,笑嘻嘻地道:“不用咱们想什么了,他们倒也是消息灵通得很,竟找到了云上楼来了。可见那个内贼还真是非同小可,掌握着咱们的风吹草动,连出门的消息人家也都得到了,怪不得往日里总是无缘无故的就偶遇到了。”

  不用南宫霆说得明白些,胤禛和黛玉便已经明白了,黛玉不禁蹙眉不语。

  见室内寂静,南宫霆不禁好奇地问道:“表哥,你不用面纱遮着小玉妹妹了?”

  素日里但凡是外人,没有一回胤禛是没有给黛玉遮面的。

  胤禛扬起莫测高深的笑意,道:“既然同时皇室中人,且终究都是一家人,日后见的时候多着呢!”

  黛玉也在一旁点头,道:“上一回,在贾府里,就已经见到了八贝勒和九贝勒,今儿就是遮面,也没趣了。”

  细细的理了理裙摆,对胤禛嫣然一笑,笑容中有着彼此都明白的深意。

  黛玉如白玉雕刻出来的小耳朵侧着听了挺,细碎的脚步声,并非是男人所有,不禁疑惑地道:“好生奇怪,是女子。”

  眼睛望着南宫霆,让他给自己解惑。

  南宫霆双手一摊开,无辜地道:“我也没说是男人。”

  送一枚白眼给他,黛玉细细地听着外头错落有致、轻轻巧巧落在楼梯上的声音,道:“竟是三个女子,一个稳重些,落步声极有尺度,怎么像是薛家宝钗小姐的脚步声?一个带了点刚强,落步声有力,唔,这是三妹妹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就略显得轻浮些,跳脱不定,竟是云妹妹的脚步声。”

  说的南宫霆不禁大为佩服,道:“小玉妹妹,你这是什么狗耳朵?竟这样灵敏?”

  黛玉有些得意地道:“这算什么?玉儿的鼻子也很灵,真真假假的人,闻过就不能忘了。”

  南宫霆好奇地道:“为什么闻过就不能忘了?狗鼻子不成?”

  黛玉将小脸一撇,道:“不跟你说话,你老是说玉儿是小狗,玉儿才不是听话的小狗!”

  可是还是忍不住卖弄了一番,得意地道:“每一个人身上的气味都不同啊,闻过之后,当然就不会忘记了。”

  南宫霆极为赞赏,笑道:“也是,倘若日后有谁易容什么的,只要你这小狗鼻子一闻就能知道真假了。”

  南宫霆原是说笑,哪知道胤禛却道:“你知道什么?上一回影儿假扮了我,别人都没认出来,唯独玉儿闻出来了。”

  黛玉也赶紧点头表示赞同,小脸更有些得意的神采。

  “这样倒好,明儿个不用带着家里的小狗到处闻了,只要拉着小玉妹妹就行了!”

  南宫霆哈哈大笑,越发觉得黛玉真是可爱,有着大家闺秀的雍容华贵,更有着小女孩儿的可爱机灵。

  便在这时,听闻外头有女子的声音道:“好奇怪,方才似乎听到了林姐姐的声音,难不成,林姐姐竟也在这云上楼不成?”

  黛玉认得这是湘云的声音,满是好奇,的确没有一丝儿的杂质。

  紧接着听到薛宝钗温润端庄的声音道:“方才在荷池边游玩,我恍惚看到林妹妹进了这家酒楼,想必还在其中。”

  听到薛宝钗话里竟将叫黛玉是林妹妹,胤禛脸庞上陡然生出了一股怒气。

  金尊玉贵的玉儿,和探春和湘云倒是还有一点子亲戚,她一个外姓薛氏,凭什么叫黛玉是妹妹?

  只听探春轻声道:“宝姐姐,林姐姐到底是皇上亲封的格格,又是未来的贝勒福晋,虽说她因亲戚情分总是姐姐妹妹地叫我们,我们却不能不懂的礼数,口口声声的直呼姐妹,若是外人知道了,还当咱们竟是没有教养的人了,也笑话了咱们。”

  说的宝钗不作声,湘云却是不满地道:“三姐姐,你啊,满口都是规矩,老祖宗在家里也没说什么,偏你来说教。”

  见到胤禛的神色,南宫霆就知道这个表哥心中火了,眼珠子一转,亲自去打开了金丝楠木雕刻的雅间门,笑容可掬地道:“听着各位姑娘的意思,竟似认得我家小玉格格,难不成,竟是亲戚不成?”

  陡然间见到南宫霆立在门边,一袭素衣,长眉星目,面容极为俊雅,有着江南公子温润如玉飘逸如柳的气质,一股浓浓的贵气卓然生威,更形显得整个人都是清秀而温润的,仿佛一股清流划过心间,让人不得不赞叹他与众不同的气度和从容。

  外面探钗云三人皆未蒙面,想必是深受满人的熏陶,故而倒也落落大方。

  宝钗今日穿得十分齐整,却并不显得奢华,清淡素雅,唯独一根红头绳将发鬓高高挽起,斜插着一枝有凤来仪的金钗。

  探春与湘云却是家常打扮,探春一身芭蕉绿,湘云一身海棠红,红绿相配,显得格外好看。

  瞧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配饰也有所不同,宝钗是颈中一根黄金璎珞联缀着一块金锁,探春则是一个可以松动的黄金项圈,可长可短,分外有趣,湘云却是腰间佩戴着一个赤金点翠的金丝麒麟,更显得三人光华四射,人人侧目。

  听了南宫霆的问话,宝钗忙上前,落落大方地启齿道:“小玉格格原和小女子们乃是亲戚,故而姐妹们亦曾相见。”

  南宫霆俊脸上泛着一丝疑惑地问道:“这可奇了,小玉妹妹也算是和我南宫家世交了,怎么从没听说林家有什么商贾之家的亲戚?再说了,”

  说着含笑的瞅着宝钗道:“这个姑娘在下曾见过,与在下同是金陵人氏,经商为业,什么时候林家竟有金陵的亲戚了?那年小玉妹妹得了一卷画轴,与一头神兽,这位姑娘似乎是抓了一把金算盘,倒是让在下印象深刻。”

  宝钗脸上登时浮现出一层狼狈的薄红,可是神色却不失礼,缓缓地道:“小女年幼无知,且家中正好缺了一把算盘,故而当年抓了算盘送与父母,也算是一番孝心。也唯独玉格格那样极清秀脱俗之人,才能得那上古神兽。”

  南宫霆听了,哈哈笑道:“倒是不曾想到薛小姐竟有如此孝心,倒是让我辈为之汗颜。”

  心中却颇不以为然,不过倒也不免佩服起这个女子反应机灵敏捷,心思精细。

  黛玉倚靠着窗户淡然的道:“霆哥哥,你在跟谁说话呢?若是三妹妹和云妹妹球球妹妹偶然来了,怎么不请进来?”

  听黛玉口内只叫探春为妹妹,南宫霆不禁一笑,原来这个小东西还是挺记恨的,三个女子中不认宝钗是亲戚了。

  钗探云鱼贯而入,见到胤禛也在座,探春和湘云都掩不住目光中的惊惶之意。

  素闻胤禛冷面无情,光是那一身淡漠的气度就已经够让人心生寒意了。

  更何况探春原是有事相求黛玉,更怕胤禛从中阻扰。

  宝钗神色却是极其平静,唇角的笑意含而不露,忙恭敬地施礼道:“小女给贝勒爷请安,给玉格格请安。”

  胤禛是压根不理会,眼睛都不瞥一下,让众人都有些尴尬。

  黛玉笑道:“四哥身上有伤,且他是男人,咱们就不用跟他坐一处了,传出去,倒是坏了你们素日的清名。”

  说着站起身,俏影生香,逶迤到了雅间的内室,也是极亮堂的,赏荷不减丝毫烦恼。

  分主仆坐下之后,探春欲言又止地看着黛玉,却是不敢吱声。

  黛玉瞅着探春一会儿,含笑道:“三妹妹有什么话只管直说就是。”

  探春素性小心翼翼,且也明白黛玉当日之威,咽了一口唾沫,喉间干涩,还是没有吐出半个字。

  湘云不耐烦地扯了探春一把,才对黛玉道:“林姐姐,你也别怪我多嘴,我这个人是藏不住话的,三姐姐不说,我说!”

  见湘云倒也爽快,黛玉心中虽略明白了一些儿,还是道:“三妹妹不说,云妹妹说吧,说了,我才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湘云见黛玉言语如此干脆利落,也不禁有些好感,才爽快地道:“林姐姐,我说了,你可别怪我!就是三姐姐想问问,环兄弟可如何了?虽然他素性惹人厌恶,上下都不待见他,好歹终究都是三姐姐的同胞兄弟,如今赵姨娘也是日日夜夜哭着要儿子,三姐姐心里担忧得很,好容易知道林姐姐今儿出来,便想求求林姐姐,环兄弟年纪小,得罪了林姐姐,老太太已经罚过他了,打得好生厉害,林姐姐就不要再罚环兄弟了,让他回家吧!”

  黛玉听了不禁抿嘴一笑,道:“听你们的意思,倒是单瞅着我出来,有心过来的?”

  湘云急忙摇头道:“不是,不是!原本是宝姐姐说云上楼旁边的荷花开得好,好容易才磨着老祖宗让我们出来了。三姐姐原也是不愿意出来的,是我硬拉了她出来,方才远远瞧见似乎是姐姐的影子,才特地过来云上楼的。”

  说着睁大了圆圆大大的眼睛,满是期盼地看着黛玉,道:“林姐姐,虽然我也不待见环兄弟,可是好歹也是亲戚,姐姐就不要罚他了,好不好?放他回家和赵姨娘团聚吧!三姐姐必定会感激姐姐的。”

  探春在一旁只是垂泪,素日里的神采飞扬,今日皆已不见,剩下的,唯独是苍白和憔悴。

  想必贾环之事,给她的打击太过沉重,至今未能恢复。

  黛玉想了想,才启齿一笑,道:“环儿虽有不对,到底我并不怪他,自然也不会罚他什么。只是外祖母打了他那样一顿,加上他在贾府里,穿的不好,夏热冬冷的,吃的也多是一些残羹剩饭,身子骨竟是极差,前儿咳嗽中竟带了血丝出来,如今正在家中休养着,如何放他回去?”

  一言既出,探春和湘云都是大惊失色,脸色苍白之极。

  探春失神地站了起来,失声道:“环儿竟咳出了血丝?这可怎么是好?”

  说着想起有大夫说的“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的话来,眼泪不禁簌簌而落。

  湘云也是义愤填膺,卷着袖子道:“好歹环儿也是个爷们,虽然品行不好,可是怎么竟吃穿连个丫鬟都不及的?是谁这样虐待环兄弟的?我告诉老祖宗一声,将那人拉出来打一顿撵出去!”

  见到湘云如此打抱不平,眉眼竖起的模样,宝钗倒是觉得有些好笑,拉着她重新坐下,道:“这样的事情,老太太还没意思呢,你倒是先打抱不平起来了!在格格跟前这样失礼,还不快坐下!”

  湘云不满地道:“这可不行,回去还是要告诉了老祖宗的,怪不得前儿环兄弟挨打也不吱声,却是心灰意冷了!”

  叽叽呱呱地忙对黛玉道:“既然环兄弟在姐姐府上能好生养伤,姐姐就不要送他回来了,回来若是人人不待见他,再这么虐待他可怎么好?比猪狗都不如,还不如跟着在姐姐府上,哪怕是做一个奴才,也比在那里强!”

  黛玉淡淡一笑,道:“外祖母已经将环兄弟全权交给我来处置了,明儿他伤好了,是去是留,也问问他的意思方可。”

  倒也不禁对湘云另眼相看了一些,虽说她有些骄纵,可是却也掩不住那打抱不平的爽朗性格,也算是个极难得的女子了。

  只是静静地听着湘云与黛玉的对话,宝钗却对湘云嗔道:“云丫头,瞧你疯疯癫癫的,净是一些不经之谈,要打要骂,皆端看玉格格的意思,你多嘴做什么?这些话,自个儿说说也罢,回去可是不能说出来的。知道不知道?”

  见湘云还有些不满,宝钗方语重心长地道:“傻丫头,家中谁不是人精子的?这些事情,原都是贾府里的家事,咱们只是亲戚,哪里轮得到咱们来理论什么?若是多嘴,岂不是让别人看轻了咱们?”

  看宝钗温厚端庄,听说话也是有条有理的,湘云也不禁低头寻思起来,半日才咕哝道:“如此不平之事,原也是该打抱不平的。你听,林姐姐都没说我的不是,三姐姐还是一脸感激地看着我呢!”

  说着黛玉和探春露出大大的梨涡,将黛玉与探春的神色尽收眼底。

  虽然宝姐姐不赞同自己的话,可是到底还是有两个姐姐很赞同,可见自己并没有错!

  黛玉笑道:“这些事情,原是端看各人心意罢了!云妹妹这样的性子倒是好。”

  湘云登时大喜,道:“林姐姐你说我对呀,那我说的话就是没错了!”

  说着得意地看着宝钗道:“好姐姐,你也别怪我,虽然你话里是有道理的,可是咱们做人,怎么能避重就轻呢?”

  她看到不平之事,可不要像宝姐姐这样不关已事不开口,虽然模样性情极好,可是光顾着自己,也不成的。

  宝钗温文一笑,道:“我怪你做什么?这原本也是你的性格,就是太直了些,吃亏也在这上头。”

  湘云得意洋洋地笑道:“吃小亏,占大便宜,这不就是姐姐常说的话吗?我虽直了些,可是老天在头顶看着呢!”

  瞧见湘云如此,黛玉赞许的一笑,探春心生感激,宝钗却是神色不动,笑意盎然。

  只是这笑中有几分意思,唯独她心知道!

  雍亲王妃第073章割袍

  滴滴答答,原本艳阳高照,此时却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仿佛调皮的小豆子扑打在窗户上,渐渐转为滂沱大雨,如倾盆一般覆盖住整个大地,地面上泛滥起一朵朵的水花,晶莹得可爱。

  黛玉起身到窗前,将窗屉关上,隔着黄花梨木窗屉上镶嵌着的玻璃,仍旧能看的到荷池中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的荷花。

  一片片粉红色的花瓣飘摇在水面上,仿佛一只只粉色的小纸船,漂向不知名的地方。

  看到风雨交加,荷花凋零,黛玉心中有些酸酸的,也有一丝惆怅地凝视着荷池。

  湘云跳脱着到黛玉身边,歪着头看窗外的水线,笑道:“姐姐在看什么?这下雨倒是像水晶帘。”

  黛玉莞尔一笑,却并不说话。

  她不太喜欢和外人结交,虽然与湘云探春皆是亲戚,可是却依然生疏淡漠。

  夏日虽极闷热,可是雨后却是微有凉意,黛玉不由得搓了搓手臂。

  忽而一阵暖暖的风吹过,一件长衣已经落在了肩上,带着胤禛暖暖的气息。

  黛玉看着玻璃中映出了胤禛的影子,甜甜一笑,转过头看着胤禛略带责备的脸色,扮了个鬼脸,装作没看到。

  淘气的小手悄悄地推开窗户的一角,细细白白的手指接着外面落下的水线,洗得手指更加透亮了起来。

  指尖的凉意,也让因夏日而生出的闷热消散的一干二净。

  胤禛一眼瞥见黛玉的淘气,扬声吩咐丫鬟取来温热的手巾,细细地擦拭着她的十指,道:“身子还没好透,不许玩雨水。”

  黛玉心里甜甜的,却故意犟嘴道:“才没有呢,玉儿玩荷池里的水,四哥也没说什么。”

  玉颜生笑,娇花初绽,美得可比素娥天女。

  想了想,黛玉又看了一眼探春,才对胤禛道:“四哥,三妹妹想求我们带环儿回去呢!”

  说实话,她才不会愿意让贾环回到那虎狼之窝。

  好好的一个孩子,竟是衣食不济,连丫鬟都不如,不知道是上头刻意如此,还是故意冷落。

  在禛贝勒府,虽说是寄人篱下,至少衣食饱足,比之贾家,如同置身天堂。

  胤禛冷眼看了探春一眼,淡漠地道:“是贾府老太君的意思,还是这位贾姑娘的意思?”

  听了这样冰冷无情的话语,探春倒也没有惊慌失措,落落大方地上前施礼道:“回贝勒爷的话,环儿虽顽劣,却依旧是贾府的少爷,老祖宗的孙子,虽然怒其不争,却也掩不住天生的血缘之情,故而家祖母吩咐奴才求得格格谅解,带他回家。”

  薄唇微抿,带着一丝讥诮:“爷可记得当日里是或打或杀或卖,皆随玉儿了,怎么,竟反悔了不成?”

  家?好生可笑,一个虎狼之窝,父母不疼,姐姐不爱,下人鄙视,连一个丫鬟都比贾环体面,对贾环而言,算什么家?

  闻言,探春,球球涨红了脸,眼中湿润柔和,闪着晶莹的水汽,低声道:“天生的血缘之情总是抹杀不掉的,老祖宗如今也极后悔的,素知玉格格宽厚可爱,待人诚恳,故来求格格的谅解,允环儿回家,下人必定不敢慢待。”

  听了这话,黛玉的俏脸微微一沉,道:“这话却也不通呀,若是果然天生血缘之情抹杀不掉,素日里除了大嫂子,竟是没有人在意过环儿一丝儿的?瞧着他瘦得一把骨头似的,怎么也没见你这个做姐姐的体贴一些?赵姨娘性子虽不好,总想争上游,原也是想有一个立足之地,别人嫌弃他们娘儿两个也罢了,你是做女儿做姐姐的,竟如旁人一般冷漠,怪道环儿寒心得很。”

  一席话更让探春羞惭不已,低头不敢言语,唯独能看到通红的耳根。

  泪如窗外的雨,带了点荷花的芬芳,莲子的苦涩。

  她也明白黛玉斥责得是,可是,出身是她心中最痛的一块地方,她不愿意如别的庶出子女那样让人扔在瞧不见的地方。

  湘云在一旁也不吱声,虽然素日很佩服三姐姐的杀伐决断,可是听林姐姐这么一说,还真是有几分道理的。

  独宝钗一人面若牡丹,微含笑意,款款地道:“格格此言极是,不过咱们终究是汉人家,嫡庶之分还是要分的,按着规矩,三妹妹便是太太的女儿,是主子,赵姨娘现在是个奴才,原没什么瓜葛的,自然无法照应着环儿周全!”

  黛玉侧头冷脸笑道:“这话可也奇了,三妹妹现实主子,环儿竟是奴才了不成?再所了,贾府的家事,原也是不用外人来多嘴的!方才你还说云丫头是外人,不能多嘴的,你却在这里多嘴做什么?”

  宝钗听了这话,自悔失言,忙低头恭敬的道:“是宝钗逾矩了。”

  缓缓的退后三步,不敢则声了。

  黛玉这些日子皆因内鬼一事闷闷不乐,自是牙尖嘴利,也明白宝钗今日来必定是得了消息的,更为气愤了一些,想了想,声若冷水地对探春道:“那日外祖母原已说得十分明白,环儿给了我,不管我如何处置,皆不插手计较。我也不是那种坏了别人亲情的人,这就吩咐人叫来环儿,是去是回,不管是谁,都听着他的意思。”

  探春听了这话,眼眶一红,忙躬身道谢了。

  俗语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凭禛贝勒府是什么样的锦衣玉食,环儿毕竟是贾家的子孙,还是回到自己家中悠游自在,在禛贝勒府便是奴才,在贾家便是主子,经了这么些事情,他也该有些出息了。

  雨滴越来越小了一些,胤禛已打发人回府里接了贾环过来。

  他干干净净的禛贝勒府,可不愿意这些人再踏进一步。

  黛玉靠着胤禛,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瞧着探春虽落落大方,却还掩不住焦急,湘云虽淘气,也有些拘束,唯独宝钗依然沉稳端庄,竟是波澜不惊地品茶赏景,也不禁佩服她这一份纹丝不动的功夫。

  因心中始终记挂着内鬼一事,念及探春湘云等人出来,皆因宝钗要出来,便闲散地问道:“今儿原是风光好,可是却也阴晴不定,姐妹几个既不带奴才跟着,也不带把江南小伞,留着漫步雨中,着实在是辜负了这一片风光无限。”

  湘云忙笑道:“正是,我方才瞧着几个姑娘家带着小伞,那伞竟不是青绸缎伞,分外清丽脱俗。”

  脸上满是期盼地看着黛玉,笑道:“林姐姐,不用说,你这里一定有伞是不是?借给我一把,我也要漫步雨中。”

  踩着水渍,水花溅湿了裙摆,可是心却是欢快如那小雨豆子一样!

  黛玉点点头,吩咐外面的丫鬟递过来一把极精巧的江南油纸伞,画着淡雅的水墨,远山翠柳,如真似幻。

  湘云早拿过雨伞,蹬蹬蹬的几声跑了下去,瞧着宝钗的端庄,探春的叹息,她可不耐烦!

  黛玉轻轻摇摇头,正在这时,就听外面小厮回道:“爷,格格,霆公子,环哥儿已经带过来了。”

  胤禛淡淡地应了一声,道:“让他进来。”

  外头答应了一声,珠帘一掀,竟进来一个英气勃勃的小公子来。

  只见他浓眉入鬓,虎眼生威,原是瘦削的脸庞此时倒是圆润了一些,也有了一丝血色,走路也更沉稳了一些。

  这是宝钗,以及探春从未曾见过的贾环,此时,看着那股英气和冷淡,竟比宝玉更有些阳刚气。

  今日的贾环穿着也不同,素日里穿得皆是宝玉的旧衣,他虽比宝玉小,可是身材却比宝玉高,每每宝玉的旧衣穿在他身上便紧紧的,十分的不搭配,今日却是穿着一袭素缎青马褂,目光锐利中一眼也看别人。

  贾环跪下给黛玉和胤祯磕了几个头,朗声道:“环儿见过四爷和格格!不知道四爷和格格吩咐环儿来有什么吩咐?”

  黛玉淡淡一笑,忙命人扶起贾环,嗔道:“你原是我的表弟,还磕什么头?快起来,见过你姐姐。”

  贾环目不斜视,虽站了起来,神色却极恭敬,道:“环儿的性命原是格格给的,环儿的命,日后也是格格的。”

  目光隐然间有一层戾气,却更有一股坚定。

  黛玉听了微微一怔,却也不说什么,他原就是可正科可邪之人,比世间极多忘恩负义的人,他一旦追随谁,就是衷心到底。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影子硬是要她留下贾环的缘故。

  探春缓步上前,凝视着贾环,想伸手拉着他,却又不敢,轻声道:“环儿,这些日子可还好?”

  贾环冷冷一笑道:“有什么不好?四爷和格格最是体贴人心的,我吃得好,穿得好,事事顺心,如今好得很。”

  说得探春不禁一阵心酸,落下泪来,哽咽道:“环儿,跟我回家去吧,姨娘想念你得很,昨儿个又病了,口口声声只唤着你的名字,听说你咳出了血丝来,回去请老祖宗请个太医来好好诊视诊视。”

  “这可奇了,你是我的谁?凭什么让我回去?”贾环神色越发桀骜不驯,目光锐利之极。

  只有听到赵姨娘的时候,冷毒的目光之中才有一丝淡淡的柔软,让黛玉看得分明。

  不由得为之轻轻叹息出声,似外面的雨珠落入了荷池,泛起轻轻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永不停歇。

  探春听了贾环的话,俏脸上生出一股气恼,有些儿难堪,半日才道:“环儿,我是你同胞的姐姐,你怎么连姐姐的话都不肯听了?姨娘日子艰难,我都知道,可是,没了你,让姨娘怎么活?”

  贾环愈加冷笑道:“素日里你从不曾另眼相看些我们母子,今儿个倒是攀亲带故来了!”

  探春心中更是苦涩不已,语音也低了下去,有些让人心疼:“依你的意思,是打定了主意不跟我回去了?”

  “我凭什么跟你回去?你爱巴结太太,爱巴结宝玉,球球,我都随着你,也不干涉,那原是你的事情!”

  贾环冷如冰霜一般,目光之中没有一丝情分地看着探春,冷冷地道:“倘若你还有一丝儿良心,就多照应些姨娘,倘若跟本就不曾将姨娘放在眼里,姨娘的事情也很不用你操心了,她虽是奴才,好歹还是老爷的偏房姨娘,总是亏不了她的!”

  探春不顾黛玉和胤祯也在室内,早已哭得如雨后芭蕉,清新流丽,却掩不住浓浓的悲哀。

  这是她亲生的兄弟,竟然不要她这个姐姐了吗?

  贾环却是心如坚铁,没有一丝儿的动摇,脸庞也是又冷又硬的,在雨帘中照进来的淡淡光芒中,有些模糊不清。

  宝钗轻轻叹息出声道:“骨肉之情,如何说分就分呢?骨子里流着的都是一样的血肉,伤了姐姐,不也是伤了自己吗?”

  听到宝钗替自己说话,探春也不由得投去感激的目光。

  宝钗走到贾环跟前,看着这个个头比自己还低了一些的孩子,柔声道:“环儿,俗话所的好‘割不断的是血缘’,既然老太太和太太以及你姐姐都盼着你回家,你何必如此执着不回?让老人家伤心?竟是不孝之举了。”

  见贾环不语,宝钗又叹道:“姐姐知道,以往都是大家忽略了你,什么好吃的好用的皆紧着给宝玉,你心里不欢喜也是有的,可是宝玉是哥哥,你是兄弟,那些下人又都是极没见识的,不免怠慢了你,如今老太太已经打发人告诉了上上下下了,再没有人敢慢待你了,日后但凡是你宝哥哥有的,你也有,什么都不差的。”

  贾环不为所动,瞪着宝钗依然丰美端庄的容颜,冷笑道:“贤惠大方的宝姑娘,宝姐姐,你不过就是王家的亲戚,二太太的侄女,凭什么管贾家的事情?再说了,马后炮是人人都可以放的,纵然是你们回心转意,我也绝不会回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中竟拿着一把闪闪生光的匕首,刀刃泛着淡蓝色的光芒,显然锋锐之极。

  吓得宝钗脸色惨白,急忙退后一步,有些儿懊恼贾环竟如此冥顽不灵。

  探春亦苍白着脸道:“环儿,你这是做什么?快些放下来,别伤着你自己!”

  手起匕首落,一副袍子角割了下来,抛在地上,冷声道:“从次以后,你我情分,贾府于我的情分,皆有如此袍!”

  言语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给胤禛和黛玉磕了几个头,便掀了帘子出去!

  自此以后,他的性命只属于那个美得像仙女的姐姐,林黛玉!

  探春痛哭出声,跪坐在地上,紧紧握着那一方袍子角,黛玉却唯独叹息。

  宝钗只能轻声安慰着探春,道:“这样绝情绝义的兄弟,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了。”

  探春呜咽道:“虽然他绝情绝义,可是他终究是贾府的儿孙,我的兄弟啊!”

  外面的雨,就是她的泪,真的是,失去之后,才会觉得弥足珍贵吗?

  那是她的兄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弟啊!

  剪不断的骨肉情,真的能如这袍子断得这样干脆吗?

  雍亲王妃第074章内鬼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黛玉不禁敬佩起贾环的刚毅和果断,心中亦是若有所思。

  也许,是真的该先处置内鬼了。

  想起从小到大的事情,竟活生生地在外人的目光之下,黛玉不自禁地心生寒颤。

  回到禛贝勒府,黛玉便跟胤禛说起此事,蹙眉道:“四哥,怎么才能抓到内贼呢?”

  胤禛抚着她细致的杏脸桃腮,指尖带了点凉意,却不置可否:“家里的事情,自然都是由你做主。”

  黛玉轻轻叹息出声,只感到心中骤然一痛,低喃道:“想起从小跟在我身边的人,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环儿连骨肉至亲都能舍得,如今,也到了自己该舍得时候了。

  四哥是做大事的人,外面的事情太过繁重,倘若姑息此人在身边,无疑是将四哥置于死地。

  不行,不行,她不准四哥有一丝儿的危险!

  不管内鬼是谁,她处置定了!

  心情略略平复了一些,才问道:“环儿如今跟着影子哥哥了?”

  胤禛点点头:“影子说他根基倒是沉稳,且有些资质,便收为弟子了。”

  听到贾环跟着鬼影练武,将来继承血滴子卫队,不知道是欢喜,还是心酸,目光也不禁茫然起来。

  手指细细地抚着黛玉淡淡的眉,清灵的眼,胤禛柔声道:“不要太过担忧他了,虽说是个孩子,可是也该有为自己做主的时候,跟着影儿也没有什么不好,四哥也不会亏待了他的。”

  “我不是在担忧环儿,只是在想,为什么外祖母却吩咐三妹妹过来接环儿回去。”

  原本将贾环给她的时候,那样决绝,此时,却有拿着亲情来接他回去,难不成,竟是因为自己对贾环略好些么?

  目光霍然一跳,黛玉凝重地道:“奇怪得很,这内鬼到底是听从谁的意思?咱们对环儿好些,贾家怎么知道?”

  难道,贾家也和那内鬼有所瓜葛不成?

  胤禛神色却是淡漠,并没有什么诧异之色,低头看着他清凌凌的目光,道:“是不是,要看你的了。”

  这件事情,必定要玉儿亲自处置,他没有置喙之地,更不想一辈子都替玉儿做主任何事情。

  黛玉若有所思地道:“我有些明白了。”

  长叹一声,挥手招来鹰阁的人,吩咐道:“将我身边带来之人,每个人的祖宗三代,身份来历,皆调出来与我瞧。”

  鹰阁人躬身答应了一声,迅速消失。

  胤禛扶着黛玉临窗坐下,道:“你怎么觉得内鬼是你身边的人?”

  目光幽幽地凝望着窗外的美景,口气也是似有若无:“能将我们的事情大大小小都极明白的,非贴身人莫属,外面的小厮怎么会知道我们房中许多的闲话?当初,娘亲收养了她们,也没跟我说起过她们的来历,皆是外面买进来的,除了雪雁和王嬷嬷,她们四个人皆非家生子儿,这么些年,我也不想知道她们的身世,恐惹她们各自伤心,如今明白些倒好。”

  倘若真是四人中的一个,心中虽然伤心,可是却也不能姑息。

  胤禛略带赞赏地凝视着黛玉,虽然心中赞许,可是却没有一句赞许的话,皆在心中。

  过了顿饭功夫,鹰阁人已经送进四卷卷宗,凝声道:“格格,每个卷宗都有标记,格格慢看。”

  黛玉挥挥手,随口道谢一声,道:“有劳了,你先下去歇息罢!”

  那人听了黛玉的道谢,脸上不禁有一丝诧异,再听黛玉让他下去歇息,更不由得心中一阵感激。

  这么多年来,他呕心沥血收集各种消息,主子们总觉得是理所当然,从不曾有人道谢一声,更没有人会在意他累不累。

  这个粉妆玉琢的小格格,年纪虽小,竟有这一份平和之心,着实是难得。

  黛玉却不曾在意,只是翻看着手里的卷宗,先看了媚人的,轻叹道:“原来媚人竟是烟花女子所生,故而这些年总是在四人中处处低人一等,模样虽生得好,却不敢骄纵,也从不敢轻易打骂比她地位低的小丫头。”

  倒是个可怜人,明儿个,很该多跟她说说话,解开她的心结,让她堂堂正正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毕竟,她娘亲虽出身风尘,可她却是冰清玉洁的,怎么能活在娘亲的过去里呢?

  胤禛拿起可人的卷宗,翻看了两页,随手放在一旁,道:“这个可人,怪道也是心细如发,虽然高雅端庄,却不敢招摇,原是当年官卖之女,原也是大家子小姐了,只是家中坏了事,编入册子卖掉的。”

  黛玉也有些诧异,道:“竟是这样?我原说可人气度不俗,真个儿是个可人儿,这么说来,竟也是官家小姐了。”

  歪着头想了想,细细翻看了一遍,摇摇头,轻叹道:“不会是她。她也极少处处跟着我,许多事情,她亦不知道。”

  素手微微有些颤抖地拿起慧人的卷宗,半日都不曾揭开。

  因为,她怕揭开了这卷卷宗,结果会让自己大失所望。

  “记得她倒是对环儿极好,那日外祖母将环儿交给我的时候,她神情也是极真诚的。”

  那样的神情,绝非作伪,明明白白眼里满是怜惜,还有,一点点别样的悲哀?

  似乎她也如此。

  忽而坐直了身子,黛玉侧头细细思索了半日,想起慧人温雅妩媚的容颜,隐隐之中,似乎有些熟悉。

  以前从不曾在意自己的丫鬟生得什么模样,今儿想起来,倒是这个慧人容颜虽非最好,可是却隐隐有些面善。

  突然揭开了卷宗,眼睛盯着那一行行的字,一句句的话,一条条的消息。

  胤禛只是闲散地凝视着黛玉,见她神色越来越凝重,不觉也有些诧异,欲待问时,黛玉素手一颤,卷宗落地有声。

  胤禛缓缓捡起了卷宗,随手放在桌子上,柔声道:“玉儿怎么了?”

  黛玉眼中含着两泡清凌凌的泪水,仿佛银河之水,哽咽道:“四哥,原来,慧人竟是玉儿的表姐,贾府的小姐。”

  一言既出,胤禛不觉诧异道:“贾府的小姐?怎么可能?”

  黛玉伏在他怀里呜呜咽咽哭个不住,道:“慧人的卷宗极其简单,只有慧人的身世。她的确是贾府的小姐。她年长我十四岁,比珠大哥哥略小了两岁,原是二舅舅房中一个姨娘所生,只因当初和元春姐姐命格相冲,便给送出了贾府,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辗转竟流落了江南,被我娘买了回去。”

  怎么会那样巧?能远从京城流落到千里之外的江南,偏偏未曾给别人家买去,竟是到了自己家中?

  倘若她流落江南,皆是贾府中人一手谋划的话,那么,在很久很久之前,贾府就已经惦记着了林家。

  慧人的卷宗上,只记录了慧人这么些年如何服侍主子的,事事妥当,处处细心,不曾有一丝儿的破绽,也没有见到她如何与外面的人联系,可见她天资聪颖,心思之细,已是尘埃尚不能及。

  这些她都不管,自己的娘亲疼她如女儿一般,自己也一向都是当她是亲姐姐一样,如何,竟是她背叛了自己呢?

  贾府之人,果然是老谋深算,竟愿意花上二十几年的时光,调教一个线人出来,隐藏在林家,隐藏在自己身边。

  这也是为什么,贾家的消息如此灵通,而胤祀等人却并不是很清楚的缘故了。

  胤禛大手轻拍着黛玉的肩背,却不置可否地道:“玉儿,你怎么就能认定她就是内鬼?”

  毕竟连鹰阁的人都查不出丝毫蛛丝马迹,不然卷宗上不会没有消息。

  当初疑心家中有内鬼之后,他就已经动手吩咐人去查探,可是黛玉身边的几个丫鬟,都没有一丝破绽。

  黛玉仰着带泪的花容,道:“四哥你是男的,怎么能明白小女孩儿的心思呢?越是女孩子,心思越是细致,她们想到的事情和法子,不是你们这些粗枝大叶的男人能想到的,更何况,慧人姐姐素来都是心细如尘。”

  她哭,是觉得痛心,真的是好痛!

  可是,这些仅仅是她的猜测,她没有证据来说慧人就是那个内鬼。

  哭了一场,也是悼念即将失去的情分,心思也更清明了一些。

  凝思半日工夫,黛玉轻声道:“即使是表姐妹,即使是有着多年的情分,该断的时候,绝不藕断丝连!”

  记得每每自己少了做活计的丝线,都是慧人出门去买,以往即使宜人也要出去的,也总是给慧人推说宜人不会挑拣最鲜亮的丝线拒绝了,自己也从不曾疑心过,因为慧人每次买回来的丝线,的确是最好的。

  看着卷宗上标明了慧人经常去的绣庄,黛玉转头问胤禛道:“这个绣庄,有没有打发人去查看过?”

  胤禛面容如玉,神情沉稳,点头道:“也是因为查过,所以才疑心到了慧人身上。”

  摸着黛玉柔细的发丝,胤禛冷冷地说得:“那是贾府门下的一个老奴才赖大家开的绣庄。”

  听了这话,黛玉不禁苦笑道:“这就对了,想必,极多的消息都是从那里传了过去的。”

  每次慧人去买丝线,总是买得极少,记得自己也曾问过她为何如此,她却答道:“买得少些才好,不够可以再去买,倘若买得多了,岂不是剩下了?下次再用的时候,颜色也不鲜亮了。”

  自己当时颇以为然,也便不曾放在心上,哪里知道,竟有如此的缘故?

  出去赏荷,不过就是一会儿的工夫,宝钗等人就能碰巧遇到,其消息之快,真是让人凛然生寒!

  哪里知道胤禛却摇头道:“我也曾打发人跟踪过慧人,可是,从不曾见过她在绣庄之中将消息传给绣庄。”

  这也是为什么他迟迟不动手的缘故,她太细心了,而且让人捉摸不透。

  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

  黛玉轻叹道:“先将此事放着罢,既有疑心了,总是要查个水落石出。”

  倘若不是她,也算是还她一个清白,倘若真是她,自己绝不留情!

  静下心,又翻看了宜人的卷宗,黛玉不禁破涕为笑,道:“这个宜人,怪道这样淘气,原来竟是一个养猴老者的孙女!”

  花颜生笑,依然带了一点晨露,却更显得清新妩媚,将慧人身世的阴霾一扫而光。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种伤心,何必在心中留下伤痕?

  自知道了四人的身世之后,黛玉便不觉小心翼翼了起来,虽然一如既往地过着日子,可是却也不禁常常失神。

  展眼已是半月之后,听说贾环性格刚毅,剑法狠辣,鬼影颇为喜悦,极为欣赏。

  宜人给胤禛送茶的时候听到了,也为那个可怜的孩子欢喜,急急忙忙便来告诉黛玉。

  哪里知道一进了黛玉的屋子,却见黛玉半躺在躺椅上,手上还拿着一卷书,可是心思都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躺椅旁的茶几上,放了一个水晶瓶,瓶中只插了绢纱做出来的粉荷翠叶,有着淡淡的荷花荷叶清香。

  宜人将手往黛玉眼前挥了挥,道:“格格,你拿着的书都倒过来了,心里在想什么?”

  黛玉恍然回神,低头一看,果然手里的书卷竟是拿反了,不觉也是一笑,道:“竟是想得太出神了!”

  宜人坐在躺椅边上,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子,笑道:“我知道格格在想什么!”

  说着淘气一笑,笑容中满是狡黠。

  黛玉听了不禁失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难不成,你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宜人笑眯眯地道:“四爷这两日挺忙的,格格杂想四爷啊!”

  说话之间,一副铁口直断的口气,好似黛玉敢反对就是黛玉的不是!

  黛玉忍不住娇脸生羞,嗔道:“宜人!你这促狭鬼再说这样的话,我可不敢要你在我身边伺候着了!”

  宜人揽着黛玉双肩,笑道:“好格格,这两日总见你心事重重的模样,我博得格格一笑,格格该赏我才是!”

  晶莹剔透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黛玉娇笑道:“好,本格格就赏你一个女婿,明儿亲自送你上花轿!”

  说得宜人不禁羞红了脸,嗔道:“还说我呢,格格也开奴婢的玩笑!”

  黛玉与她说小了一番,才问道:“慧人呢?怎么不见?”

  宜人故意哭丧着脸道:“格格竟是这样偏心,人家巴巴儿地过来告诉格格最新的消息,格格却只想着慧人。”

  “你跟慧人吃这是什么醋?酸死了!”黛玉脆声玲珑,忍不住嫣然一笑。

  宜人这才正色对回答黛玉问的事情:“还不是格格总是喜欢在荷池里放些折叠出来的小船?还说什么仿效宫女漂红叶,因此这么几年来,不知道放了多少的纸船枫叶杂池子里,随着一股清流流出去了,慧人姐姐如今正在河边折叠着纸船呢!”

  黛玉心中一动,想起这原是小时候初来禛贝勒府,一时淘气便吆喝着众人放纸船和枫叶,难不成?

  “你是说,只因我小时候一时淘气吩咐的事情,慧人年年都做纸船的?”这样的事情,她竟不知道!

  宜人揉揉黛玉的小脸小鼻子,道:“可不是!格格是一言既出,我们是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哪里忘记过?”

  说起这件事情,宜人又不免埋怨道:“慧人也是个死心眼,拿着格格的话当圣旨,我和可人媚人三个,早就不做这些了,偏她还是一有空就做,不知道放出了几百只几千只纸船,几千片枫叶,外头的人瞧见了,倒是便宜了他们!”

  黛玉突然坐了起来,娇笑道:“我也好久不曾玩过了,宜人,咱们一同过去做些纸船!”

  宜人翻了翻白眼,道:“做纸船有什么趣儿?还不如做些糕点能塞肚子。”

  黛玉娇嗔道:“你就只知道吃,有人说,将心事写在纸船上,放在水中祈福,可是能成真的!”

  说着兴冲冲地拉着宜人往后院跑,宜人一路之上还在叽叽喳喳:“什么成真不成真的?我可不信!与其弄这些,还不如去摸摸万岁爷赐给四爷镇宅的福字汉白玉碑,那才是能沾染一些福气,真真儿地有福气呢!”

  福字汉白玉碑的福气深入人心,自从皇上将福字汉白玉碑赏赐给了胤禛,上至太子殿下,直郡王,下至胤祀胤祯等人,哪一个不是三天两头找些由头过来摸摸福字?就是家里头打扫来为使役的下人,也都悄悄地去摸过福字。

  想到这里,宜人不禁弯了弯嘴唇,说起来,她也去摸了两把呢,沾染些福气,日后就有福气了!

  黛玉当做没听到,她原也听说过福字汉白玉碑的灵异,只是却不曾放在心上罢了。

  可是,她却怎么也不会料到,的的确确这是大清朝的镇国之宝,有着说不清的因果福气,当自己的长子弘历继承胤禛的皇位之后,晚年将此福字碑赐给了宠臣和坤镇宅,大清朝的基业便走向了下坡之路,而和坤府中却是福泽绵延数百年。

  到了后院荷池边,果然见到慧人正坐在水闸旁细心地折叠着各色纸船。

  黛玉提裙过去,含笑道:“慧人姐姐好坏呢,有这样玩耍的事情,也不叫我一声。”

  陡然间听到黛玉娇俏玲珑的语音,慧人脸色登时一变。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脸色变了,慧人立即平复了神情,方起身含着柔柔的笑意,道:“格格这是什么话?格格身子弱,原该多休养些,这些祈福的事情,交给我们这些奴婢来做就是了。”

  宜人在地下铺了一个锦垫,黛玉也席地而坐,拿起一张粉纸,笑道:“心诚则灵,我不曾亲自来做,有什么福气可得?”

  看到慧人身边已折叠了数十个纸船,黛玉不禁笑道:“慧人姐姐果然不愧是蕙质灵心,手这样巧,小船也别致。”

  说着伸手拈起了一个纸船,细细打量了半日,抬头看重慧人在日光下略显得苍白的神色,道:“慧人姐姐也教教我怎么做可好?瞧这小船,竟跟真的一般,更为细致精巧了一些,还带着一丝墨香,想必慧人姐姐也将自己的心愿写在纸上了。”

  慧人拿过黛玉手中的纸船,才笑道:“格格才是心灵手巧,学什么都快得紧。”

  对是不是写了心愿在纸船内,却是不置可否。

  宜人一旁已经快手快脚叠了一个纸船出来,送到黛玉身边,笑道:“格格,我也是心灵手巧的主儿!”

  黛玉故意笑道:“你这也是心灵手巧?可别笑死我了!”

  说着将纸船一顿拆开,递过一支蘸了些墨汁的湖笔給宜人,道:“你要将自己的心愿写在上头。”

  宜人恍然大悟道:“我竟是忘记了,既然是祈福,当然是要将心意写上了!”

  说着便趴在地上写了起来,可是却不知道写什么,细细想了好半日,才写道:“四爷和格格白头偕老。”

  惹得黛玉又羞又笑,慧人也不禁露齿一笑,有些儿忍俊不住。

  黛玉瞧着慧人这么一笑,竟是如鲜花初绽,轻叹道:“慧人姐姐生得好得很呢。”

  慧人嗔道:“格格也跟着宜人胡闹。”

  黛玉看着慧人,有看着一池子的荷花荷叶,幽幽地道:“慧人姐姐,你也是从小看着玉儿长大的,我娘亲在世的时候,未曾对姐姐有一丝儿不好的时候罢?”

  听黛玉提起贾敏,慧人不禁眼眶一红,道:“太太对慧人恩重如山,格格也从不曾打骂奴婢们,都是好得很。”

  “娘亲在世的时候,总说四个姐姐们都是无依无靠的,没有谁天生就是低贱的,要我好好对待各位姐姐,也曾嘱咐各位姐姐要好生照料着我,难为了娘亲去世了,还要惦记着我们,每一个人都想到了。”

  黛玉叹息声落,一阵风起,吹落了片片的荷花花瓣,如纸船一般漂在水面上。

  凝神再看着慧人的神色时,却是惨白如池子中的白莲花,仿佛薄瓷所制,几近透明。

  那往日温柔和顺的目光之中,却尽是仓皇。

  她太明白黛玉的冰雪聪明,况且她本性也是极为聪颖的,她明白,黛玉不是无缘无故提起了此事。

  雍亲王妃第075章儆猴

  荷池之畔,一时静谧无言。

  唯独宜人不解其中缘由,兀自晃着才折叠好的纸船放在黛玉跟前,笑道:“格格,瞧我叠的纸船可精巧不精巧?”

  说着又带了点得意地笑道:“我在这纸船上写了恭祝格格和四爷早日大婚呢!”

  黛玉伸手在她身上扑打了两下,才将目光看着慧人,并不说话。

  慧人低头无语,也无话说。

  黛玉拈起慧人折叠的纸船,神情飘忽:“从小,我就喜欢看着小纸船漂在水面上,仿佛承载着一个个美好的心愿,在水中也能开出最美丽的花儿,让外面的人都能看到。可是,谁能想到,这是传消息最好的法子呢?”

  不会名唤慧人,心思之细致,可见一斑。

  难怪四哥打发跟踪过慧人,也不曾见过她将消息传出去。

  手指拆开纸船,上头字迹秀丽,不是慧人的笔迹,又是何人?

  宜人的脸色霎时惨白,不敢置信地夺过黛玉手中的纸船,细细地看了一遍,死死地盯着慧人,道:“慧人?”

  慧人低着头,风吹过,青丝散乱,吹得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越发显得柔弱。

  宜人气得双手颤抖,指着慧人道:“太太和格格对我们恩重如山,从不曾打骂过我们一句,你为什么要背叛格格?”

  抬头看着宜人双目气得通红,几欲喷出火来,似乎要杀了慧人,慧人不觉滴下泪来。

  黛玉凝视着慧人,面色沉静如水,眸光更是清明澄澈,道:“倘若真是按着身份说,你原也当得起叫一声姐姐。”

  只是这个姐姐,此后永远都不会叫了,因为,她不配!

  慧人神色平静地看着黛玉,道:“格格都已经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我向来都认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倘若不是四哥心有怀疑家中有内鬼,我一辈子也不会怀疑你们四个。”

  一双秋水目染了些忧伤,却仍旧有一丝刚毅,似乎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

  宜人一旁恨恨地看着慧人,至今犹是不信,四人之中,慧人竟是给那些人通风报信之人。

  怪不得啊,每每家中有些事情,或者出门,或者四爷不在家,贾家总是能挑时候过来。

  “慧人,你说,你为什么要背叛格格和四爷?”语气之中,已没了姐妹之情。

  她们是在太太跟前立过誓的,要一生一世都对黛玉忠心耿耿!

  为什么,四人之首的慧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却是头一个背叛了黛玉?

  见慧人不答话,宜人回头看着黛玉,哽咽道:“格格要如何处置慧人?”

  这从小到大的姐妹情谊竟真的如贾环割袍断义一般吗?

  黛玉静静地看着慧人,她的不言不语,更让自己心痛。

  和长叹一声,语音飘忽不定:“我没什么话说的,格格要打要杀,绝无一句怨言。”

  宜人一旁冷笑道:“你如此说,还不是拿定了格格心软?想让格格念着这么多年的情分,放了你去吗?”

  听慧人不语,黛玉差不多也猜测到了她的心思。

  凝思一会,黛玉轻叹道:“慧人,你说,我是饶你还是杀你呢?”

  指尖微微颤抖,心中极为踌躇。

  对这个从小陪伴着自己,像姐姐一样的人,如何下手?

  可是,倘若不杀鸡儆猴,怎么面对来日里的各种风雨波涛?

  一滴清泪落入荷池,荡漾起涟漪无数。

  看到黛玉玉颊上的泪痕,宜人不由得十分心疼,怒瞪着慧人道:“都是你,让格格如此为难!”

  心中却也无法割舍姐妹情分,纵然再恨,可是怎么能无情?

  黛玉轻声问慧人道:“这么些年,我们这里的消息,都是你传出去的吧?”

  慧人点点头,她已无话可说。

  黛玉幽幽地道:“你的消息倒也是传得极快,我们赏荷才出门,她们就知道了消息。我只奇怪得很,你的消息只传给了贾府,为何薛家姑娘竟会提议出来游玩?贾家,当真就只因环儿得了我的眼缘,所以便想让他回去吗?

  慧人淡淡地道:“既然格格已经知道消息是我传出去的了,还问什么呢?格格这样聪明绝顶,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说着神情落寞地道:“格格从小娇生惯养,人人都将格格宠上了天人人都将格格当做金凤凰一样捧着,怕冷着,一丝一毫,都不能出差错,怎么能知道我们这些庶出儿女的苦楚?只要上头不认,便永无翻身之地。明明贾府是国公之府,我应该是国公府里正经的姑娘,可是却沦落如山鸡,我怎么能甘心?”

  她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给贾府的亲戚家做丫鬟,更不甘心,她不能姓贾!

  她要的只是一个身份,一个承认她地位的身份,一个能走进贾家宗祠的身份,其他的,她别无所求!

  黛玉轻叹道:“你不甘心,你也想往上爬,想给贾府立功,让外祖母认回你这个孙女,所以宁可背叛我们!”

  凝视着慧人依然端庄秀美的容颜,可是此时,那明亮的眸子中却泄露了一丝野心。

  只是,这一丝不甘的野心,却是断绝了她的生路。让黛玉坚定了心意。

  缓缓回过头,对宜人道:“打发人去贾府,请贾府的一干主子过府一叙。”

  既然杀鸡儆猴,猴子不在,如何杀鸡?

  宜人面色迟疑了好一会,才滴泪道:“当初我们立誓,倘若违背则死无葬身之地,赐慧人一杯毒酒也罢了。姑娘何必要当着贾府人的面儿处置慧人?岂不是让外人都骂姑娘狠毒?不念亲情了?宜人不许姑娘这样,会坏了姑娘的名声的!”

  这一声姑娘,便是不曾将黛玉当做是香玉郡君,但是也不知道,黛玉是以香玉郡君的身份处置慧人,还是以姑娘的身份。

  黛玉淡淡地道:“我从来都不在意外人的心里想什么,他们的评价好坏与否,与我有什么相干?再说了,贾府和我又有何亲情可言?名声坏了又如何?我也要告诉他们,咱们禛贝勒府,从来都不是下不了手的主儿!”

  秋波一闪,皆是坚定之色,却无狠毒之意。

  善良从来都是她的本性,可是她记得娘亲的话,不能愚善,不能愚孝。

  即使慧人是外祖母的孙女,即使是曾经服侍过娘亲的丫鬟,做出这样的事情,便绝不能饶恕!

  贾府里见黛玉竟打发人来接自己过府一叙,心中都不禁地极为诧异,忙都细细梳妆了一番,贾母等人按着品级大妆,又特地吩咐了三春姐妹换上新衣头面,一同去禛贝勒府给黛玉请安,不许失了体面。

  独王夫人深爱宝钗,故也命她穿得焕然一新,陪着自己过去。

  王夫人虽也来过禛贝勒府一两遭儿,可是却不曾细细玩赏过,这一回来,不觉四处细细打量。

  黛玉原是住在主院,那座福宇汉白玉碑便是立在了黛玉与胤禛院落相连之处,福宇极为俊秀挺拔。

  王夫人素闻这福宇的灵气,便想过去摸一摸,只因贾母在前带着大家伙儿去黛玉正房,故忙忍住了。

  才进了黛玉房里,只见黛玉正坐在上首,地上跪着慧人,旁边可人宜人媚人雪雁王嬷嬷刘嬷嬷以及春纤皆静立不语。

  贾母鉴貌辨色,心中登时大骇,面色却是不变,忙带着人对黛玉大礼参拜。

  黛玉浅浅一笑,清丽的容颜上却笼着一层痛心和冷淡,缓缓地道:“且不用多礼了,一会儿还有人来呢!”

  语音未落,便听得外面有人通报道:“格格,八福晋来了。”

  黛玉款款站起,道:“快请八福晋进来,大热天的,难为她亲自跑一趟。”

  不等她说完,一阵错落有致的脚步声响起,八福晋阿穆已经甩着手帕子进来了,满脸堆笑道:“好些日子不见妹妹了,快叫我瞧瞧,可瘦了没有?”一手拉着黛玉,捏着她小脸上下打量。

  惹得黛玉拍开她的手,嗔道:“你这样稳重的人,也淘气起来了,正经今儿有事呢!”

  阿穆正眼也不瞧贾母等人,只问黛玉道:“这可奇了,这太平盛世的,禛贝勒府里也是待奴才极好的,如何就生事了?”

  黛玉一面让座,一面缓缓地指着慧人对贾母道:“外祖母可认得这个丫头?”

  贾母神色如常地道:“这原是格格身边极得力的大丫鬟慧人姑娘,听说从小是跟着敏儿长大的。”

  “不错,她是我最贴身的大丫鬟,四人之首,不管什么事情,我也都交给她打理,皆是井井有条,她也时常提点着我,是我极得力的一个丫鬟,更是服侍过娘亲,也算是有体有面有身份的丫鬟,连我也该敬她三分的。”

  听了黛玉轻而舒缓的语调,竟没有一丝怒气,也让贾母有些惊异,却不紧不慢地道:“正是这个话了。”

  黛玉素手把玩着玉腕上的镯子,流光闪烁,嘴角微微泛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可是,才得了消息说,这慧人丫头,竟是外祖母的孙女,二舅舅房里姨娘所生,可巧,竟与元庶福晋生在了同一日,命格相克,故而流落在外。”

  除了贾母和邢夫人王夫人,余者皆是惊得面色大变,三春姐妹更是不由得细细打量着慧人。

  贾母淡然一笑,脸淡如菊,道:“格格说笑了,不过一个丫头,再说了,贾家从不曾有和元庶福晋生在同一日的姑娘。”

  听贾母竟不承认慧人,慧人死死地盯着贾母,此时眼中竟满是怨毒之色。

  黛玉不紧不慢地道:“外祖母承认与否,也不打紧,只是今儿告诉外祖母一声,近日察觉,这个丫头竟屡屡将禛贝勒府的消息送出去给外人知道,说来,竟是我们禛贝勒府,或者也早在我林家之时,就已经是个内鬼了。”

  阿穆不觉诧异地失声道:“内鬼竟是这个丫头?我原说她生得好齐整模样,人又温柔和平的,哪里知道竟有如此心计!”

  黛玉对阿穆微微一笑,然后看着贾母依然不变色的容颜,挥手道:“带上来!”

  带上来的,却是个极年轻的小厮,三春都吃了一惊,虽说是小厮,可是小时候却都见过这个小幺儿。

  “外祖母可认得这个小厮?”黛玉一双眸子寒冷如水,凝视着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贾母。

  贾母摇头含笑道:“这是个小厮,从来都是跟着爷们的,便是府中的,我也不认得。”

  不管什么事情,贾母皆不承认,倒是有些不大好办,可是黛玉却不以为意,缓缓地道:“外祖母谁都不认得,倒也没什么瓜葛,我原也没以为外祖母会承认什么。今儿个,是我处置内鬼的时候,外祖母在这里瞧着倒也无妨。”

  听了这话,贾母终究变色,咬了咬牙根,才陪笑道:“大好的日子,也是咱们一家见面的时候,原是喜事,何必血溅房屋?”

  阿穆登时撂下脸来,呵斥道:“你也算是积年的老人家了,何以如此主仆不分?什么一家人?香玉郡君和本福晋才是一家人呢,你们是哪门子的一家人?别仗着有那么一点子血缘,就如此大言不惭!说出来,没的让外人笑掉了大牙!”

  贾母一听脸色不由得一变,忙纳头赔罪,日后再不敢如此尊卑不分了。

  黛玉懒懒地挥挥手,道:“今儿个是我处置内鬼的时候,别的一概先放在旁边。”

  阿穆不禁敬佩起黛玉的杀伐决断来,原以为以她的年纪,以她的善良,以慧人是贾府孙女的身份,她不会出手,没想到,她竟是不肯假手于他人,而要自己亲自处决,真的好生令人敬畏,更有了国母的气魄。

  凤凰签啊!这个凤凰签,真的是没有一丝儿错啊!

  福宇汉白玉碑都落在了禛贝勒府里,那是镇国之宝,只传历代皇储,便是太子也不曾得过,如今给了胤禛虽说是给他镇宅,去掉宅子中的邪气,可是其实已是昭然若揭之事,可叹依然有人看不透看不穿,还在那里你争我夺。

  缓缓回过头,金佳士伦捧着一个木盘走进,放着两个酒杯,面无表情地道:“格格。”

  黛玉缓缓起身,目光扫视着室内之人,沉声道:“这两杯酒,一杯是鹤顶红,一杯放着活死人药。”

  她要学会心冷,所以不会心软,两杯酒中,给她一条生路,算是还了素日姐妹情分。

  只是即使是活着,也不过就是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活死人,亦不会兴风作浪!

  一缕香魂,随风消散,即使是带着怨恨离开,她也绝不后悔!

  慧人惊惶地仰头看着黛玉,再惊惶失措地看着贾母,目光之中满是祈求之意!

  迎春心软,虽见贾母未曾承认,却已明白慧人的确是自己的堂姐,不由得有兔死狐悲之意,眼中不觉滴下泪来。

  哽咽了半晌,心中终究不忍,凝视着黛玉轻轻地道:“格格,虽然她做了不少错事,可是到底,还是贾家的孙女,既然格格已经将她的身世查清了,念着这一点亲戚情分,何必非要将她置于死地?坏了格格素日里的名声?”

  听了迎春的话,阿穆便先好笑地道:“这话倒也是有些好笑,既然贾老太君不认得这个丫头,这个丫头便是禛贝勒府玉格格的奴才,或打或杀或卖,皆端看玉格格的意思,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和你们又有什么一点亲戚情分?”

  迎春忙看着贾母,祈求贾母也出声说一句话,同是庶出的姑娘,她不想看着黛玉亲手了结慧人的性命!

  贾母缓缓别过脸去,当做不曾看到迎春的目光。

  她岂能不知黛玉这是杀鸡儆猴,即使求了黛玉又如何?

  她必定是已下定了决心处置慧人,方才会请自己过府一叙,就是要告诉自己,不能在禛贝勒府,在她的身边打主意!

  好狠的心,好冷硬的心!

  敏儿啊,敏儿,你竟是来报复我的吗?养了如此冷心无情的女儿!

  你是咱们贾家的骨血,竟真的将咱们贾家的基业置于不顾吗?

  黛玉冷冷地站着,淡绿色的衣衫随风飘舞,衬着杏脸桃腮,明眸皓齿,竟如一尊翡翠莲花座上的白玉观音。

  对自己利用了二十几年的孙女,贾母竟没有一丝的情分,那也别怪她将贾家的亲情斩断!

  慧人一死,整个禛贝勒府也笼着黛玉淡淡的愁绪,任是谁都不会觉得心胸畅快。

  虽然处置内鬼让王府的人都暗自称快,可是到底那是跟着黛玉那么多年的丫鬟,当作姐姐一样对待的,在处置她的时候黛玉没有一丝动摇,可是心却在颤抖,不舍,可是却必须如此!

  这种煎熬,也是难过。

  不过黛玉亲自处置内鬼的事情,已是传得满城风雨,连康熙都知道了。

  各个王府贝勒府阿哥府里,空闲了的时候,上至主子,下至奴才,皆是不免议论纷纷。

  有几个福晋原是极瞧不起黛玉的,深恨黛玉竟能独自霸占胤禛,且还如此金尊玉贵,此时听闻黛玉的手段,竟真不是闺阁弱女,方知为何康熙竟破例如此,不免也都心有三分忌惮,更有三分敬佩,余下三分,便是巴结之意了。

  黛玉这一立威,不但各府里都不敢轻举妄动,就是贾府,也不敢再不将黛玉放在眼里了。

  转眼间,已是夏尽秋至,少了夏日的闷热,多了桂花飘香,秋风送爽,倒也甚是宜人。

  黛玉略略恢复了些精神,依靠在胤禛怀里,娇声道:“四哥啊,玉儿想吃桂花糕!”

  胤禛抚着她略显得清瘦的容颜,有些心疼,的确,慧人之事,伤她太重。

  “好,你想吃什么四哥就吩咐人做什么,要将你的小肚子撑得圆圆的。

  就算黛玉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要想法子给她摘下来,更何况她只是想吃桂花糕?

  黛玉杏眼圆瞪道:“玉儿才不要肚子撑得圆圆的,竟是要学外面大街上的屠夫不成?好几个屠夫都是腆着大肚子,有趣!”

  说得胤禛也是一笑,道:“你怎么知道外面的屠夫都是腆着大肚子的?四个就没有见到!”

  黛玉得意洋洋地道:“前儿个我有出去玩耍看到了,不过真是奇怪得很,为什么屠夫都是肥肥胖胖的?是不是肉吃多了?”

  “是啊,也要咱们的小玉儿多吃点肉,瞧你,脸颊都瘦下来了。”胤禛捏捏她尖尖的小下巴,好容易养出来一些肉,皆因慧人之事,她胃口萎靡,都不曾好好吃睡,瘦了一圈,一撮细腰更是瘦得盈盈一握。

  黛玉哇哇叫道:“四哥好坏啊,让我做屠夫吗?”肉球很难看,四哥不记得她小时候不要做肉球了?

  正在这时候,忽听外面有人通报道:“四爷,格格,八福晋打发人来邀姑娘去赏桂花。”

  黛玉眉头微微一蹙,因知道必定有人也在八贝勒府中,阿穆不好推辞,且与自己交好,便想打发人来请自己过去,也不知道今儿个又是谁,打从心里不想去八贝勒府中,便赌气道:“就说我病着,不去!”

  通报的丫鬟不禁一怔,有些儿不知所措,她也极明白主子的性子,便也不说话,听着胤禛吩咐。

  见黛玉不想去,胤禛便冷声吩咐道:“就这样去回八福晋,什么也不用多说。”

  说着给黛玉拢了拢披风,拈起丫鬟端上来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塞进黛玉口中,一阵淡淡的桂花香飘溢室中。

  嚼着桂花糕,黛玉轻喃道:“四哥,咱们该过些消停日子了吧?”

  胤禛听了点点头,柔声笑道:“放心吧,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话虽如此说,可是到底清净日子极难得。

  次日晌午,黛玉正在园子中荡着秋千赏桂花,便听到金佳士伦过来通报道:“太子妃和八福晋过来探视姑娘。”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昨儿个推掉了,今儿个却过来了,真个儿让人不清净。”

  说着便下了秋千,回房理了理衣裳,方才出去。

  果然厅中坐着一个中年美妇与阿穆,皆是雍容华贵,一群丫鬟仆妇簇拥着。

  黛玉见那美妇圆脸杏眼,语音也是软软的,可是偶尔一闪之间,却是一丝精光闪烁,便知是太子妃了。

  太子妃看到黛玉进来,忙起身过来拉着她的手,含笑道:“这位就是八弟妹嘴里说的玉格格了吧?果然生得好模样。”

  她原以为各人不过都是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才知道,黛玉比传说中的,更为倾国倾城。

  她活在帝王之家,作为东宫太子的嫡福晋,见惯了勾心斗角,血雨腥风,并没有什么害怕,也觉得理所当然;

  却不料,如此清丽如诗的女子,如此淡墨幽雅的女子,竟也要卷入这宫闱之中。

  有些儿不忍,有些感叹,不过幸好胤禛没有夺位之心,总是尽职尽责地淡漠生活,不结党营私,也不是自家殿下的威胁。

  见太子妃笑容软软的,满是亲近之意,黛玉忙施礼道:“黛玉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拉着黛玉不让她施礼下去,含笑道:“咱们都是一家子的妯娌,你还多礼做什么?我见寻常人家里,妯娌从来都没有像咱们天家里这样繁琐的,多了些束缚,反少了些自在。”

  黛玉听了,不禁淡淡一笑,果然也是个极厉害的角色,言谈举止锋芒不露。

  阿穆对黛玉笑道:“昨儿个请你去赏桂花,原也是可巧太子妃在我们府里的,很是想见你,谁知你身子不好。”

  黛玉轻笑道:“多谢太子妃厚爱了,黛玉身子素来都是两日好三日不好的,前儿个因入秋,又犯了咳嗽,不免倒了下去,只在家里静养,推却了八福晋的邀请,还请太子妃见谅才是。”

  太子妃拉着黛玉的手,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才道:“果然是消瘦得一把骨头似的,好不可怜见的。”

  说着又道:“我也恍惚听说了几个月前的事情,妹妹果然是干净利落的人,处置得好。也让人好生钦佩。只是妹妹也别太往心里去了,咱们这样的人家,什么事情是不经过的?为了一个丫头伤了心又伤了身,竟是傻了。”

  黛玉听了,淡然道:“原也是不能姑息养奸,倒也没什么可钦佩之处。

  雍亲王妃第076章玉慧

  那太子妃原没什么大事,只因总听说黛玉之名,素知太子殿下又与胤禛交好,且胤禛又不似老八几个总是对皇位虎视眈眈,故而她方亲自来瞧瞧黛玉,闲聊之下,倒是极爱黛玉天真率直,没有宫闱之中的心计,更喜爱了三分。

  又见禛贝勒府桂花开得好,酒菜又极佳,太子妃不免多喝了几杯酒,俏面生晕,芳姿不减妙龄少女。

  阿穆告辞之时,又恐太子妃回去磕碰着,便亲自送她回了毓庆宫。

  太子胤礽虽侍妾成群,却极尊敬这位嫡福晋,故而但凡宫中侧福晋庶福晋侍妾等人,皆不敢崭露头角,夺太子妃之宠。

  阿穆见太子妃醉态可掬,不觉也为之失笑,忙吩咐人过来服侍太子妃更衣梳洗,又命取了醒酒汤。

  毓庆宫的几个侍妾素怕阿穆之威,又知她极娇纵跋扈,见她如此,皆忙过来服侍,不敢稍有怠慢。

  太子妃略略清醒了些,口内含着解酒石对阿穆道:“瞧你倒果然是个当家的主母,怪道你们府中不管大小事故,皆管在你手里,老八也不曾抱怨过半分,必定是有条有理的。”

  阿穆甩着帕子笑道:“什么当家主母不当家主母的?哪里比得嫂子?将这毓庆宫料理得井井有条。”

  目光滴溜溜地在众位姬妾身上一转,众位姬妾皆不敢言语。

  太子妃听了一怔,便即明白,看着室中过来伺候着的姬妾们,却不曾看到元春,不觉眉头一皱,冷冷地道:“元庶福晋何以不曾在跟前伺候?本宫什么时候允许她私自歇息了?”

  众人忙道:“回福晋的话,元妹妹身怀六甲,身子笨重,故而在房中歇息。”

  太子妃面上冷笑,却问吴氏道:“吴儿,你这身子有几个月了?”

  吴氏忙扶着肚子躬身道:“回福晋的话,奴婢这身子有七八个月了,十月里便到时候了。”

  太子妃扫过众人道:“本宫倒是忘了,不知道元庶福晋有几个月的身子了?”

  众人皆是争斗不已的侍妾,皆有幸灾乐祸之意,忙回道:“算来,倒是明年二月该当临盆,比吴姐姐晚了二三个月。”

  阿穆立即便道:“这可奇了!吴庶福晋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子,尚且知礼地过来服侍福晋,规规矩矩的倒是个好性情;如何这元庶福晋竟不知礼数了?难不成,仗着这肚子了的哥儿,便不将福晋放在眼里不成?”

  一侍妾周氏冷笑道:“福晋和八福晋有所不知,这元姐姐自负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尤擅琴艺,模样又远比我们生得好,故而将太子殿下迷得是神魂颠倒,撒娇撒痴,求了殿下准她不用过来伺候福晋的,奴婢们岂敢说什么。”

  太子妃听了心中更怒,吩咐人道:“即刻吩咐贾氏过来,本宫倒是瞧瞧,她有多大的本事,将主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忙去了两个丫鬟,唤了元春过来。

  元春秉性聪颖,且素来在宫中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好容易有了身子,自是细致妥当,唯恐宫中的这些阴谋诡计,弄掉了她腹中的哥儿,又因其母嘱咐怀了哥儿便得好生将养,万不可劳累了,这才趁着奉太子银两的时候,求了这个恩典。

  今见太子妃声色不必往时,众位姐妹又都有幸灾乐祸之意,不免心中胆战心惊,忙扶着肚子甩帕子行礼。

  “奴婢元春,给福晋请安,给八福晋请安。”

  太子妃碧蓝的掐丝珐琅指套或并或翘,端着一晚茶细细尝了一口,才冷眼看着元春,道:“元姑娘这身子有几个月了?”

  语音圆润温柔,竟是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元春素知太子妃语音越是温柔,则越是有极毒辣的心思,忙恭敬道:“有五六个月了。”

  太子妃道:“各位姐妹们给殿下开枝散叶,使得咱们大清皇室子孙绵延,原也都是功德。本宫也不是不能容人的,只要你们一个个守着自己的本分,由着你们跟太子殿下撒娇撒痴,讨赏那个,这些,本宫都不在意。”

  众人忙躬身道:“奴婢们谢福晋恩典,必定谨守本分,不敢逾矩。”

  太子妃满意地点点头,笑面如一缕春风:“这就是了,乖乖的,自有甜头给你们,可别仗着怀了殿下的骨肉,就不将本宫放在眼里,竟也懈怠了自己的职责,咱们毓庆宫,可是容不得这些不守本分份额奴才!“

  元春听了这话,不禁后悔不迭,额上也是细细的汗珠密布,一声不敢吭。

  阿穆探过身子含笑对太子妃道:“嫂子也莫气,咱们旗人家的女儿,自然都是安分守己过日子的,也只一些奴才家中教养不当,也没个眉眼高低的,嫂子吩咐几个嬷嬷好生交一番规矩就是。再说了,奴才就是奴才,一家子也都是奴才的命儿,爬不上天去的,仗着殿下的一点宠爱,就山鸡长了凤凰毛不成?”

  太子妃听了亦笑道:‘偏生有些奴才,竟就是不知道些规矩的,以为做了殿下的屋里人,一家子就金贵了,好生可恶。“

  说着面上生笑,温和地对吴氏和元春道:“两位妹妹如今都怀了殿下的骨血,本宫也都一视同仁,想着你们也都好些年不曾出宫与父母团聚的了,本宫就准你们明年元宵节出宫三个时辰,回娘家省亲,也好叙叙天伦之乐。”

  一言既出,喜得吴氏忙连声谢恩,诸位姬妾皆羡慕之极,不免多瞪了元春几眼。

  消息传出去,吴氏之父吴天豆急忙看地方建园子,等着女儿回娘家省亲,亦是喜悦之极。

  见吴家如此,贾家岂甘落后?

  贾政亦忙回了贾家,与贾赦贾珍商议,拆建园子,又趁此机会将园林扩大,到底秉着接驾之名,虽违制却亦在情理之中。

  偏生贾府这么些年来,每每孝敬太子宫中,又处处替元春打点,还要在朝堂上走动,家中又都是排场使费惯了的,一时之间,竟银钱接不上手,贾政不免心中郁郁,王夫人更是心生烦恼。

  好容易期盼到女儿为自己扬眉吐气,岂能如此便给女儿失了颜面?怎么说,贾府也不能落在了吴家后头。

  思来想去,王夫人只得去求贾母,道:“老太太也是知道的,好容易咱们大姑娘怀了太子殿下的哥儿,又得太子妃准了回娘家省亲,那吴家竟是挥金如土,大肆建造园林,满城之人无不极口称赞,咱们虽不能如此,好歹也别失了大姑娘的颜面。”

  贾母听了,沉吟片刻,才缓缓地道:“咱们家官中的库存,竟不够建造园林不成?”

  王夫人忙道:“虽有十几万两的银子,可是大大小小灯烛帘笼花木山石等等加起来,还是短了十几万两。”

  贾母不觉叹道:“倘若在以往里,这几两银子也不算什么,如今你娘家又是京官,史家也在京中待职,薛家虽丰厚,却怎么说也并非是咱们贾家的亲戚,唯独玉儿家是极富贵的,偏生又生出这么一档子事情来,倒是不好筹措。”

  王夫人登时急了,道:“依老太太的意思,这可如何是好?”

  贾母沉吟道:“若说敏儿女婿不曾给玉儿留下什么家产,我却是不信的。玉儿如今也算是禛贝勒府的女主子了,虽说三年后才能大婚,可是嫁入皇室,嫁妆必定是早已预备好的,林家七八代的富贵,且代代皆是肥缺,虽说不上有几千万的家产,几百万两倒还是有的,如今还有些女婿留下的势力,想必不可小觑。”

  听贾母娓娓道来,王夫人眼波一闪,忙躬身道:“虽说果然如此,只咱们怎好跟大姑娘开这个口?”

  贾母登时撂下脸来,道:“我什么时候说要你们跟玉儿开口要银子了?咱们家纵然不济,这几两银子还是能拿出来的!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有了银子你们就私藏,到了要紧时候,又跟我推说没有银子,不过就打量着我有几两梯己,一个个都算计着这个不成?也别让人笑话了咱们家,建造个园子也没钱了!”

  说着吩咐鸳鸯道:“鸳鸯,取十万两的银票来给二太太,余者所缺,你们便想法子筹措吧!”

  王夫人虽得了贾母一番说落,可是却得了十万两银子,心中自是喜悦,忙连声道谢接了银票。

  贾母冷眼看着王夫人面上的喜色,又道:“我素知你极敦厚的,且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不喜遮掩,只是那赵姨娘虽是个混账老婆,好歹也是环儿和探春的生娘,该她得了的,也不许吩咐凤丫头克扣了她的。”

  贾环如今得了黛玉的眼缘,来日里必定能成大器,只要他娘在这里,她纵然割袍断义,也还是得乖乖地回来。

  王夫人听了,虽然不悦,却只得躬身答应了。

  如今黛玉极威严大气,贾府自然也不敢再有看轻之举,如今得了元春省亲一说,忙吩咐人与黛玉报喜。

  看着过来报喜的鸳鸯鹦哥两个,及身后的四个婆子,黛玉不觉莞尔一笑,淡然道:“既然如此,回去替我恭喜外祖母了。”

  说着叫来刘嬷嬷道:“嬷嬷,既然外祖母家中有如此喜事,咱们也很该赏些什么东西。”

  刘嬷嬷想了想,方菊脸含笑道:“难得格格一番子恩典,奴才家有喜事,自然该赏些东西的。奴婢瞧着那盆玛瑙石榴盆景儿倒好,且咱们府中也是用不到的,莫若赏了过去,也算是合了元庶福晋身怀骨肉的身份和景儿。”

  黛玉点头道:“也好,到底是积年的老嬷嬷,想得竟比我周到些。”

  说着便吩咐宜人使唤几个妥当些的婆子,亲自到贾府打赏。

  鸳鸯和鹦哥都有些面红,却又不敢说什么,只得问了黛玉好,黛玉也问了贾母身子好不好,两人方告辞回去了。

  见一行人皆去了,宜人不禁啐了一口唾沫,道:“不过一个侍妾回娘家来罢了,摆什么架子?赫赫扬扬地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还过来跟格格报喜?凭什么?难不成还想让格格出银子给他们整治园子不成?”

  黛玉好笑地道:“来报喜的两个丫头又没有什么不是,你对着她们的背影啐什么?”

  宜人这才回过神来,抚了抚额头,长叹道:“我竟忘记了,怎么说,我也是丫头,和她们没什么不同!”

  黛玉起身,抚了抚裙摆上的褶皱,想了想才问宜人道:“今儿怎么没见四哥?”

  宜人忙笑道:“四爷本就身上无伤的,歇息了这么些时候,今儿一早,让万岁爷召唤进宫去了。”

  黛玉一面回房,一面蹙眉道:“好端端的,又叫四哥进宫里做什么?上朝就是上朝,还单单唤四哥进宫,又打什么注意?”

  宜人将臂弯上的披风给黛玉披上,才道:“万岁爷还有什么主意可打?又要赏赐美女给四爷?”

  说得黛玉登时大恼,臭着脸道:“宜人最坏了,你再说,我要四哥割了你的舌头,看你这乌鸦嘴还说什么混话!”

  宜人叹息道:“好格格,好姑娘,好主子,我说的却并非是混话,竟是实话才是,你却又恼了。”

  黛玉脚步加快,冷笑道:“我倒是要瞧瞧,皇上伯伯会赏赐什么美女过来。”

  突然脚步一顿,狐疑地看着宜人道:“宜人,你说实话,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宜人苦着脸说道:“我能听到什么风声?不过捕风捉影来的罢了。”

  黛玉眼光如水,冷冷地道:“你倒是说说,你捕来了什么风什么影儿?”

  宜人忙凑到黛玉身边,道:“格格,我可是听说了,那年遐龄年大人倒是有个千金,名唤年玉慧,最是生得好齐整模样,且也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性格又是温柔似水,不知道有多少人家踩破了门槛子。偏生这年玉慧倒也是个眼高于顶的,有一回四爷陪着万岁爷去了年家一遭儿,不知道怎么着,竟叫那年玉慧瞧见了四爷。”

  黛玉听到这里,哼了一声,道:“我就知道,必定是四哥这个祸水,又招惹人家了!”

  满肚子的酸意,口气也登时酸涩了起来,小脸更是醋意浓浓。

  听黛玉说胤禛是祸水,宜人和可人媚人都忍不住抿嘴一笑,后面的丫头也都极力掩口,唯恐笑意从指尖流露出来。

  宜人长叹道:“四爷倒是极冷淡的,从来不曾多看过谁一眼,偏生这年玉慧也是个极执拗的,又听说四爷至今尚未大婚,便一心一意要嫁给四爷,愿意纡尊降贵做四爷的侧福晋,其父年遐龄便跟万岁爷上书,请求万岁爷指婚了。”

  黛玉脸色愈加不喜,淡淡地道:“说罢,年家又有什么条件给皇上的?”

  宜人击掌笑道:“到底是格格,一说便到了点子上。”

  说着便道:“那年家如今也是在朝中崛起,年家二公子年羹尧,便是四爷门下的,比四爷小了两岁,如今也是个大将军了,兵权极重,倒是不下那拉氏家族的风云大人。因此,若是四爷答允娶了年玉慧,年家便是四爷的心腹。”

  说得黛玉不禁露齿一笑,冷道:“倒也都是拿着这些朝野中的势力来说,一个个,不过都是一厢情愿罢了。”

  宜人笑道:“谁叫四爷如今竟是个香饽饽的?别说八贝勒他们忌讳,就是外头,谁不知道咱们家有福宇汉白玉碑?谁不知道咱们家有格格这个没有父母的嫡福晋?虽说外面知道格格命格的人极少,可是以年家的兵权势力,且跟贾家也有些交道,未必就是没有个风声什么的。”

  后面的话宜人便咽了下去,她虽不说,黛玉却也明白。

  倘若黛玉是凤凰命,不用说了,胤禛自然是帝王命,哪怕是一个侍妾格格,将来胤禛若是登基为帝,那侍妾也是一宫之妃嫔了,更何况如今还有两个侧福晋的位子,侧福晋将来自然是贵妃之流,年家和那拉氏家族,只怕都惦记着这个!

  黛玉哼了一声,道:“也不想想,四哥有我林黛玉,才不会要别人!”

  倘若四哥胆敢答应了的话,哼,就别怪她不要四哥了!

  强求的爱,是苦累,她才不要!

  虽然如此,可是一颗心儿还是乱了,不断盘算着胤禛到底是应还是不应。

  好容易过了时辰,便听宜人在外面笑语道:“格格,四爷从宫里回来了。”

  黛玉听了,却是一动不动,应也不应,兀自坐在窗子下生闷气。

  胤禛掀了帘子进来,不觉眉头一皱,走到黛玉身边,道:“开着窗子,怎么不多披件衣裳?”

  黛玉瞅了他一眼,臭着一张脸道:“四哥又要有美女入府了,怎么会惦记着玉儿!”

  胤禛微微一怔,不解黛玉所说为何,宜人在窗外笑不可抑,半日才捂着肚子道:“四爷,咱们家醋坛子里醋溢出来了!”

  胤禛不禁十分好笑,取过一件披风给黛玉披上,才问道:“四哥走前你还是好好的,怎么却吃什么醋?”

  黛玉瞥眼看着他,道:“谁吃醋了?你爱有多少美女,那是你的事儿,我才不吃醋。”

  心中隐约有些明白了,胤禛刮了刮她的鼻头,道:“还说没吃醋,瞧着一张花脸,都酸死人了。”

  黛玉将俏鼻扬得高高的,满是不悦地道:“宫里有美女陪着你,你还知道回来!”

  胤禛叹了一口气,道:“什么美女不美女的?若说是美女,咱们家这个小醋坛子才是美女,哪里还有别的什么美女?”

  言语间逗着黛玉,拐弯抹角不提去宫里的事情,惹得黛玉杏眼圆瞪,怒火冲天。

  “好了,好了,傻丫头,多想什么呢?”瞧她,气得怒火都要烧了整座禛贝勒府了。

  黛玉咕哝道:“我才没有多想,四哥进宫,不就是去会美女吗?哼!”

  胤禛轻拍着她胡思乱想的小脑袋瓜子,柔声道:“皇阿玛召唤我进宫,的确是由此意,但是四哥拒绝了。”

  听了这话,黛玉情不自禁地心中泛起一抹喜悦,却兀自犟嘴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口是心非呢?”

  “口是心非?小丫头,你啊,玲珑窍里真不知道在想什么。”胤禛冷硬的脸上却也不自禁泛起一抹笑意。

  小丫头知道吃醋了,真是长大了!

  黛玉仰着脸看着胤禛,嘟囔道:“听说年家很想很想很想和四哥联姻?”

  好生奇怪,怎么就光想着和四哥联姻?真是坏人,明儿个要影子哥哥去教训教训他们!

  听黛玉一连说了好几个“很想”,胤禛也不觉笑了,有一丝讽刺地道:“玉儿,你说,和林家的势力比起来,年家算什么?那拉氏家族算什么?”

  黛玉蹙眉想了想,道:“虽然不知道爹到底留了多少,但是光是一个南宫家,就足足够使了。”

  更何况,还有鹰阁,而且这个鹰阁,也并非只是查探各种消息。

  胤禛点头道:“南宫家,是由我娘和霆料理的;我也只继承了岳父的鹰阁而已。要知道,身在朝野,岳父未必没有朝野的势力留下,只是不曾给我,亦不曾给你罢了。据我猜测,朝野上的势力,必定是留给你的。”

  黛玉眼儿亮晶晶地道:“留给我?好奇怪,爹爹没有跟我说啊!”

  看着火黛玉一脸的疑惑,胤禛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傻丫头,你当真以为岳父不会交给你一些势力吗?”

  “哦。”黛玉咕哝了一句,才得意地展开了淡淡的眉梢,道:“我知道了,虽然四哥信誓旦旦,对玉儿不离不弃,可是爹还是怕四哥会变心哟!所以一定会有别的势力留给玉儿,不要让四哥欺负玉儿!”

  想到父亲,又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玉儿真是好像爹娘。”

  气嘟嘟地鼓着双颊道:“要是爹娘还在的话,哼,皇上坏伯伯才不会左一个那拉氏给四哥,右一个年玉慧给四哥!”

  胤禛揽着她娇软的身子,并不说话,康熙的意思,岂能左右自己的心意?

  这个丫头啊,真是多想了。

  正值秋日,虽桂树飘香,但是黛玉却是极爱残荷,喜那盛开后的一点寂寥和萧瑟。

  不过,虽然年家有联姻之意,年玉慧亦是眼高于顶,可是,素闻黛玉之威,倒也是不敢轻举妄动。

  那日康熙果然找胤禛来就是此事,胤禛却是依然当场拒绝,惹得康熙又是龙颜大怒。

  胤禛看着一旁的年遐龄和年羹尧父子,懒懒地对康熙道:“皇阿玛想必还是记得当日里儿臣是如何拒绝那拉氏家族的。”

  康熙有些无奈,自然想起南宫风的话来,胤禛妻子的人选,由她做主,娶定了黛玉。

  可是,皇家子弟,岂能只有一位嫡福晋让外人笑话?

  再者那年玉慧他也亲见了,果然是生得姣花软玉一般,且确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更比黛玉懂得圆滑世故,与他做为侧福晋,一是拉拢了年家的兵权,二则他更是美人在怀,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年遐龄更是对胤禛拱手道:“小女虽不才,模样亦不及香玉郡君有绝代之姿,却总算是懂得三从四德,四爷未曾细瞧小女,如今更是出落得好了,四爷见过之后,必定心满意足。”

  胤禛哈哈大笑,冷颜道:“年大人这话倒也是好笑,既然年小姐才貌双全,必定能寻得如意郎君,何必念念不忘于爷?倘若只因上回一见便心心念念,想必也不是什么姣好女子,身在闺阁便想如此之事,也是不知羞耻!”

  言语如刀,割人心肺,让年遐龄父子都不由得涨红了脸。

  胤禛也不顾康熙的脸色如冰块,只是大笑道:“年大人可别忘记了,当初皇阿玛指婚那拉氏敏慧格格,可是耽误了人家整整十年的青春年华,年小姐可也要有些自知之明,莫做第二个那拉氏敏慧!”

  因此胤禛扬长而去,又给康熙没脸,气得康熙龙颜大怒,却又不好指责自己的儿子。

  年遐龄回到家中,自然如此跟女儿说了,原是想女儿放弃此事。

  却不料年玉慧坚定地道:“光看着四爷不沾女色,且为人清正,便知道是难得的如意郎君,朝中无人能及,必定是个有情有义之人,能有如此的夫君,更是女儿之幸;虽说咱们家如今还是个包衣人家,可是好歹有权有势,女儿也不妄想夺那香玉郡君嫡福晋的位子,只求委身于四爷。”

  年遐龄叹了一口气,道:“傻闺女,你竟不曾知道敏慧格格的下场不成?白白地耽误了十年的青春年华,如今还是小姑独处,虽说家世尊贵,却没有适龄的人家愿意登门求亲,纵然是有,也都是续弦,你偏生如此不成?”

  年玉慧道:“敏慧格格就是死脑筋,不懂得变通,又嘴笨,虽然每每有那心意,却不敢去求香玉郡君。且她容色岂能比得女儿?再说了,那个男人不是美人跟前化作了绕指柔?那香玉郡君年纪小,且到底还是要顾着身份体面的,就算是如八福晋那样醋劲大,也要顾及着四贝勒的体面,怎么说也要放两个人在身边服侍四爷的。”

  听年玉慧如此娓娓道来,年遐龄也觉得有理,不禁长叹一声,由着女儿去了。

  那香玉郡君是皇后之命,自然四爷是将来的皇帝,女儿过去为侧为妾,一旦四爷登基,还不是个贵妃之流?

  年羹尧却不免撇撇嘴说道:“依我说,玉慧可也别什么都想得如你所愿。”

  年玉慧登时怒道:“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笨,不傻,你就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一个是聪明人!”年羹尧毫不客气地指责着从小疼到大的妹妹。

  气得年玉慧登时花容带泪,道:“爹,你瞧二哥说的是什么话!”

  年羹尧闲散地靠着窗户,道:“我说的这是实话!我告诉你玉慧,你可要心里明白。那玉格格是四爷从小养到大的,也算是一手拉拔大的娃娃福晋,什么都不假手他人,十年来爱得什么似的,且如今玉格格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冰雪聪明,玲珑娇俏,别说一个你,就是十个你,只怕也比不得玉格格的一根手指头!”

  说得年玉慧愈加气恼,道:“我就不信她有你说得这样好!”

  年羹尧随手扯了一根外面的柳条咬在嘴里,懒散地道:“你不信也罢,我只说实话!如今,不管联姻不联姻,我已决定投在四爷门下,在诸位皇子之中,四爷必定是有极大作为的,我也不会因为你嫁人不成,就离了四爷。”

  上下打量着年玉慧一番,原也是有鲜花之姿,撇嘴道:“你纵然生得皮囊之美又如何》谁不知道那玉格格竟仿似天仙下凡,通身的气派才是无人可比!那贾府的一个亲戚,叫什么薛宝钗的,你也是见过的,容貌比你尚且略胜三分,人家都说不及玉格格,你以为你就能胜过了玉格格的?真是想事情不用脑子!也不想想,纵然你胜过了又如何?四爷就是肯收你的?”

  年玉慧目光如水,道:“二哥,你是不是见过这个玉格格?瞧你将她夸赞得地上有一,天上无双的!”

  “见过又如何?没见过又如何?”真是无知的女子!

  与其相比之下,那玉格格行事作风,才是有国母之风,大家威仪。

  年羹尧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嘲弄地道:“男人做事,如行军打仗,岂能拘泥于小节?我说你还是收了这个心思为妙,别弄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后悔也都来不及。”

  年玉慧强硬地道:“我才不会后悔,我就是要四爷做我的夫君的,我也只认定四爷一个!”

  没有人可以不答应她的心意,她更不允许任何人挡着她的路,即使是名正言顺的香玉郡君!

  不过就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罢了,以往有父亲在世,还能将那拉氏敏慧拒之门外,如今她父母已没,连贾家这一门唯一的亲戚都不要,还能威风到哪里去?

  嗯,方才听说那玉格格生平最爱赏荷,且如今云上楼外残荷如画,云上楼又是她常去之处,近日必定会去,如此一来,她到是要去会会这位玉格格了,瞧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连二哥都忌惮不已!

  雍亲福晋第077章祸水

  秋雨如画,残荷低语。

  池中残荷犹碧,映着盈盈秋水,似映入人心,洗得一片清明。

  别人看这如画美景,黛玉却是听秋风呜咽翻细雨,看落叶蹁跹让人怜。

  因黛玉终究是大家子的闺秀,幼时倒也是能在市井走动,如今毕竟大了,出来进去,总惹人言,故常来云上楼坐坐。

  黛玉瞅着窗外朦胧细雨,长叹一声道:“真是不爽!四哥最近怎么老是忙着啊?”

  宜人端了茶点过来,听了这话,不觉吃吃一笑,道:“男儿志在四方,哪里能陪着格格风花雪月的呢?”

  黛玉瞥了她一眼,坐在窗边长榻上,眼望窗外,抱膝道:“我又没说非让四哥陪我玩,可是,也不能这么忙啊?忙得每天都脚不沾地,就算神仙,也要歇息的好不好?”

  刘嬷嬷过来揉着黛玉的细肩,含笑道:“格格也不用记挂着四爷,如今忙了倒好,原是万岁爷重用四爷。”

  “何必呢?如今朝中不定,人人都是伺机待动的,重用四哥,岂不是将四哥轩于众矢之的了?”

  黛玉不禁嗤之以鼻,说起来,康熙的才干真的不及四哥,老人家这么大年纪子,还满宫里都是嫔妃,倒是开枝散叶了,几十个儿女却也没有几个省心的,偏还口口声声让四哥开枝散叶,难不成,皇家还少了子孙不成?还是嫌子孙不够多啊?

  自己家都整治不好,徒有康熙大帝的英名!这些也罢了,还要南巡建立行宫,处处游玩,劳民伤财,不知道让多少百姓怨声载道,虽说出钱的是各个府衙,可是听四哥的意思,还不是府衙从百姓身上榨出来的血汗钱呀。

  刘嬷嬷淡淡一笑,安慰黛玉道:“格格就不用多想了,四爷是有能耐的人,自然该知道如何做事。”

  黛玉懒懒地抱着大靠枕,又是长长一声叹息,还是不高兴。

  刘嬷嬷忍不住又是一笑,对黛玉道:“格格,可别叹息了,再叹气啊,将禛贝勒府的财气都吐出来了。”

  听了这话,黛玉乌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看着刘嬷嬷。

  “咱们禛贝勒府,本就不及别的府邸有钱,四爷又是极俭省的,原该好生将官中的库存整治一些才好,格格不说想法子整治,却在这里叹气,老一辈子的人都说,叹气会将财气叹没的。”刘嬷嬷忍住笑解释给黛玉听。

  黛玉却挥挥小手,道:“咱们家没钱也无妨,又不是人人都吃钱的!”

  话虽然如此说,心中还是有一点小小的诧异,决定日后不叹气了,不能让四哥辛辛苦苦的钱都给自己叹没了!

  见黛玉相信,刘嬷嬷和宜人几个都是相视一笑。

  话虽然不尽不实,可是叹气,对小孩子家确是没有好处,反伤身,故而有些说。

  也叭独在胤禛的事情上,黛玉才会小心翼翼起来。

  忽而一声轻响,南宫震在外头道:“小玉妹妹,我可进来了!”

  说着掀了帘子就笑嘻嘻地进来,仍旧是一袭白衣,风流潇洒,果然是个绝世佳公子。

  黛玉歪着脑袋看着他,纳闷地道:“你不是还有极多的生意要打理吗?怎么有空常常过来?”

  南宫霆摆摆手,道:“本公子这些日子就是住在云上楼,见到妹妹过来,自然也要尽尽地主之谊了。”

  黛玉对他扮了一个鬼脸,便不说话了,只看着窗外的细雨残荷。

  残荷听雨,最美的音律,虽说是看,其实却在于听。

  滴滴答答的雨声,扑打在大大的荷叶上,轻而微微,却有着人生的旋律。

  忽而想起一件事情来,刘嬷嬷又想了一会,才开口问南宫霆道:“那位妙玉姑娘,瞧着倒是好模样好气派,只是忒冷淡了一些,听说是南宫家的小姐?可是真的?怎么却入了空门呢?”

  南宫霆见刘嬷嬷目光炯炯,且不卑不亢,并不似个积年的老嬷嬷,不过好在鹰阁已探听得明白,故而露齿一笑,更形显得俊美绝伦,道:“嬷嬷有所不知,这妙玉从小没有了父母,便是我姑妈养大的,给她一个姓氏,便是南宫,当初也是家父认了做孙女的,说起来,便是我的侄女。”

  刘嬷嬷若有所思地道:“奴婢原听说南宫家唯独有一位公子的,并没有小姐,偏生可巧,不妨听到了有人说要跟南宫家的小姐提亲,奴婢才在这里问问公子,却原来公子果然还有一个侄女的,难怪那些人打那些主意了。

  黛玉听得十分好奇,道:“嬷嬷,你说什么主意呢?谁打了妙玉的主意?”

  这可奇了,妙玉这些年在禛贝勒府中修行,外人知者甚少,谁还打她出家人的主意?

  南宫霆也不禁看着刘嬷嬷,问道:“就是,妹妹问的话,可巧我也正想问的。”

  刘嬷嬷笑道:“奴婢也不知道听得真不真,只那日路过二太太院落里,恍惚听着屋里有人说南宫家富可敌国,且又和四爷府人极亲近,也不知道是什么瓜葛,可巧薛家大公子尚未娶亲,虽说若是娶了南宫小姐,便矮了霆公子一辈,不过有一个极富极贵的好亲家,倒也是喜事一桩,也能扶持着宝姑娘更进一层的位份。

  听了这话,黛玉登时立起了两道似竖非竖的烟眉,睁着一双似嗔似喜的含露目,冷笑道:“倒是打的好主意!”

  南宫霆也不禁笑了起来,道:“当日里权当看在同在金陵,且那薛家老爷还在,家父才与那薛家有些瓜葛罢了,如今早几年就不和薛家来往了。倒是打到了妙丫头的身上来,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个薛家的金算盘,算得真是噼里啪啦响。”

  黛玉瞪了他一眼,才道:“谁叫你南宫家富贵无匹,让人家惦记上了。

  南宫霆却是摇摇头,含笑道:“倒不是南宫家富贵无匹,要知道士家工商,商贾最末,富而不贵,岂能与妹妹这样的书香出身所能比拟?只因南宫家掌握了天下的商贾动脉,且又是六七代的子孙下来了,非暴发新荣之家,方才人人不敢小觑。”

  “那人家薛家惦记着你们家的什么?银钱?地位?还真是惦记着了妙玉?”黛玉越想越气,越说也越气愤。

  南宫霆手指头在黛玉跟前摆了摆,笑道:“四者皆有。”

  四者?什么四者?“这么说,薛家惦记着南宫家四样?”

  南宫霆对刘嬷嬷微微一笑,却不说话,有心想试试这个刘嬷嬷到底有什么了得之处。

  能在贾敏出嫁之后,依然平平安安活在贾府之中,怎么能没有厉害之处呢?

  果然刘嬷嬷倒也是聪明人,含笑对黛玉道:“格格年纪小,外面的事情未必知道。说起来,倒果然是四者。”

  黛玉忙坐直了身子,眼睛忽闪忽闪着看着刘嬷嬷,这个嬷嬷,真的好厉害。

  值得自己跟她历练历练才行!

  刘嬷嬷方对黛玉道:“南宫家富甲天下,且也算得时代显贵,累积的财富绝非任何人可以想象,在天下里,不管朝野也好,市井也好,不管京城也罢,江南也罢,总之,有着不容人动摇的地位;再者,便是妙玉姑娘了,虽说外头知道的人不多,但是薛家也是在金陵的,如何不知道南宫家有一位未曾出阁的孙小姐?若是联姻,不就是财富、地位、还有妙玉姑娘兼得了。

  听得黛玉不住点头,道:“这些我也想到了,可是这是三得,岂是四者?”

  南宫霆轻轻扣着黛玉的秀额,道:“第四就是,南宫家和禛贝勒府的反葛极其深厚,来往又是极亲密的,如今虽说你命格之事少有人知,偏生该知道的人却又都知道了,尤其是女子,方便不想来禛贝勒府分一杯羹?”

  黛玉恍然大悟,脸上有着恼怒的红晕,道:“薛家也想将薛宝钗迸给四哥?”

  四哥,祸水,祸水!

  南宫霆和刘嬷嬷脸上都有孺子可教的赞赏,亦是认同黛玉所说。

  黛玉哼了一声,道:“一个那拉氏繁慧不够,来了一个年玉慧,如今又来一个薛宝钗,四哥果然是倾世祸水!”

  讨厌死了,一个个都要争她的四哥,她才不让!

  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祸水,这个称号倒也不为过,有趣!

  古有红颜祸水乱天下,如今也算是有胤禛这个祸水乱了不少女儿心。

  滴溜溜地眼珠子望着刘嬷嬷,疑惑地道:“这些事情,嬷嬷怎么知道?”

  便是在贾府之中,也未必事事都清楚明白罢?

  刘嬷嬷忍不住一笑,声间中带着沧桑之意:“两耳要知窗外事,才能解得自己一身平安。”

  听她语气,似乎有无限的心事,该说的,她日后必定会说,如今黛玉也不多问了。

  不过静谧半日,又问道:“那薛家的公子,不就是那个叫薛蟠的?听十三哥哥说起过,小时候,他还得罪过我呢!”

  刘嬷嬷道:“格格有所不知,这个薛蟠比薛宝钗倒是大了两岁,只知道斗鸡走狗,挥金如土,偏生又生性好色,那薛王氏唯独此子,自然是溺爱至极,连他们进京那年在金陵打死人命的事情都不放在眼里,以为花几个钱就能了结了事情,竟是丝毫不曾放在心里的。

  黛玉听得十分气愤,道:“就凭他们薛家?还想要娶了妙玉去?也不照照镜子,瞧瞧是不是猪八戒!”

  南宫霆听了不解,问道:“什么照镜子是猪八戒的?”

  “笨霆!那《西游记》里的天蓬元帅不就是因贪恋嫦娥美色,才被贬下凡间,投到了猪胎里的?”黛玉得意地道。

  一句话惹得众人都是哈哈大笑,难为她那个玲珑窍,竟想出如此拐弯抹角骂人的话来!

  南宫霆却是若有所思地道:“妙玉那丫头,说什么身份都是极金贵的,也不知道姑妈和她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黛玉气哼哼地道:“不管是什么主意,总之,妙玉在我们禛贝勒府里啊,是四哥的外甥女,怎么能让那头猪八戒糟蹋了?”

  刘嬷嬷等人皆知妙玉身份,只当她是南宫家的孙小姐罢了,因此,也都不以为意。

  不过这个薛家的如意算盘,倒是让人觉得可笑,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开口。

  宜人在一旁气愤地道:“好生奇怪,那薛宝钗,算来如今也有十四五岁了罢?选才人女史都没了她的名字,却还在妄想着进咱们府中?真是山鸡不知道凤凰金贵!还有那个年玉慧,不过就是奴才家的小姐,凭什么就一口咬定要嫁四爷?一张口就讨一个侧福晋的位子,真个儿没的人让恶心!”

  南宫霆笑道:“宜人你也不用气愤,难不成,你家四爷还会辜负了你家格格不成?”

  宜人皱着眉头道:“四爷对格格的心意,咱们都知道的,只是总有一些不要脸皮的奴才东西来打搅,倒也好生气闷。”

  黛玉推开手中的靠枕,慢条斯理地道:“我倒是要瞧瞧她们如何八仙过海了。”

  说着对南宫霆和刘嬷嬷淘气一笑,眼儿中有着俏皮的晶亮,道:“四哥在家忙着政务,我在家好生无聊,如今有好戏给我们瞧,我们何必拒之门外?瞧了一遍,心中也畅快些。”

  她可不是好欺负的,胆敢来抢她的四哥?哼哼,她倒是要瞧瞧她们有什么手段?

  “唔,小丫头越来越有威仪了,气性倒也是沉静了些,不错!“南宫霆摸着下巴说道。

  小丫头也真是够绝的,权当看笑话,不过偏生有些人就是练着金脸罩面皮,刀枪不主的。

  黛玉嫣然一笑,便将此事暂时丢在一旁,道:“当着残荷,听着细雨,最是人生一大享受,岂能辜负了此等美景?”

  长袖一拂,香舞随风,玉人儿已经坐定在琴案之后,双手放在琴弦细细拔弄了几下。

  悠悠扬扬洋洋洒洒的琴音,一缕如春风,熏人欲醉,只是那极其平凡的音调却如春风中的细雨,缓缓沁人心脾,让浑身的毛细孔似乎都舒展开来,又似乎有一股暖暖的春风,在深秋中包裹着自己,实在是妙不可言!

  南宫霆不禁眼中露出极其诧异的神色来,虽知黛玉天赋英才,却也知她并不常常抚琴,今日一听,却方知,何谓天簌!

  忽而琴音渐渐低沉,似乎已经止歇了,却又忽而扬起,曲调也大气起来,春风渐暖,音调也跳跃如豆,似乎是夏日里一场雨打入荷池之中,眼前,荷叶如海,一朵朵的粉色荷花,如清丽的诗词一般,悄然绽放。

  那,竟有一种身临其境之感,实在是,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来形容!

  原来她弹的,竟是四季荷曲,随着荷花的吐芽、开花、直到凋零,只是自己从未听过而已。

  果然,琴音萧瑟,似秋风呜咽不休,更如落叶漫天,翻转如蝶,随着秋风之冷,荷叶渐渐枯萎,却莲蓬饱满,凄凉中又有一丝秋收的喜悦,隐隐陪着荷叶含笑,窗外的秋雨愈加绵密了起来,琴音也和雨声相和,更为动人。

  黛玉听着雨声,正要转为冬日冰河,荷叶枯败,却忽然外头一声大呵,惊得她手指一颤,弦断声绝!

  一滴血珠沁出指尖,吓得刘嬷嬷忙取了手帕来给黛玉擦拭,一叠声吩咐人取了药膏来。

  南宫霆双眸陡然间露出一股杀气,神情冰冷地问道:“外面何人?胆敢在我云上楼撒野?”

  外面小厮兢兢业业地答道:“回公子的话,是年家的小姐要见格格,奴才不允,便吵了起来。”

  南宫霆冷冷地道:“云上楼有云上楼的规矩,但凡在云上楼大声吵嚷的,就算是皇亲国戚,也一概撵了出去!”

  更何况不过就是一个包衣家的奴才,胆敢在这里摆着主子的架子,更害得黛玉手指受伤,便是罪无可赦!

  外面答应了一声,却又是一阵吵嚷,却是那年玉慧恼羞成怒,吩咐丫头来闹。

  南宫霆见黛玉眉头微微一蹙,便知她心里很不痛快,自己也嗤笑道,这个年玉慧,枉为大家小姐,却连那薛宝钗都不如!

  大喝道:“环儿,你还等什么?难不成还要你师父亲自来撵了这几个婆子不成?”

  说得黛玉一怔,一道严肃却又稍显得稚嫩的声音道:“公子放心,环儿晓得!”

  不是贾环的声音,又是何人?

  果然没半响工夫,外面就清净了下来。

  黛玉不禁俏脸好奇地道:“环儿也跟着过来不成?我怎么没见?”

  南宫霆盯着黛玉用白手帕包裹着的手指,心中更是生气,也就没听到黛玉的问话。

  宜人收拾一旁的药瓶,才道:“环儿跟着影公子学武,据说性格刚毅,剑法也极狠辣,进步神速呢!”

  黛玉听了,忙叫贾环进来,南宫霆笑道:“理他做什么?他才学多长时候?差得远呢!等他武功大进了,你再见罢!”

  黛玉不高兴地瞪了南宫霆一眼,才想起方才是年玉慧惊了自己的琴声,便笑道:“这个年玉慧,倒是骄纵,且不知规矩,果然连薛宝钗都不及,说都是一样的心思,薛宝钗可就是不显山不露水了。”

  刘嬷嬷含笑道:“这也难怪了,年家不过包衣身份,且又都是行军打仗的武夫,哪里能好生养了姑娘的?”

  给年玉慧这么一闹,虽未曾见着,黛玉却已没了兴头,道:“咱们回去,闹得我倒是没兴趣了!”

  南宫霆立即站起,道:“我送你回去,如今世道不稳,你也是在风头浪尖的。”

  黛玉悄然一笑,娇声道:“罢了,你还是料理你的生意去罢,影子哥哥是暗处盯着的,还怕什么?”

  说着蒙上面纱,披上披风,方缓步下楼,轿子已经厅中停着了。

  扶着黛玉上了轿,刘嬷嬷和宜人可人等人打了雨伞,方围随着轿子启程。

  幸而城中皆是官道,青石平整,倒也没什么泥泞,只是雨水多些,各人的鞋子和裙摆都湿了一些。

  才回到家中,黛玉吩咐她们都去重新梳洗换衣,自己却拿着书卷看了起来。

  不过才顿饭工夫,就听外头有人通报道:“格格,外面有年玉慧登门求见。”

  黛玉眉头微微一蹙,冷笑道:“既云求见,便请求之意,见不见,皆在我意中,不见!”

  真不知道这年家是如何教养的,如此不懂规矩不说,大姑娘家的登门到四贝勒府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想必是非要弄得满城皆知才罢休似的,她才没那么笨,对来抢四哥这个祸水还和颜悦色。

  见黛玉心中生恼,众人自是明了,都掩口而笑,更因不喜那年玉慧如此厚颜,便推掉了。

  虽说年家和那拉氏家族兵权在握,但是大权却在康熙手中,康熙对其垂青,未必就是忌惮,故而黛玉才如此随性。

  也因外面下雨,胤禛在宫中处理完政务,便早些回来了,才进府中便察觉气氛不同,不觉暗自讶异。

  往黛玉房中去的时候,可巧遇见路过的金佳士伦,便问道:“怎么?清早玉儿出去好生欢快,现下怎么了?”

  金佳士伦忙站定了身子,眼睛打量着胤禛俊美如美玉雕刻的脸庞,心中暗笑,果然是倾世祸水。

  低着头,恭敬地道:“回爷的话,格格正因祸水乱了不少女儿心的事情,心里生恼。”

  听了这话,胤禛讶异地挑了挑眉梢,道:“祸水?”

  怎么好似听过玉儿常说自己是祸水?今儿此祸水亦是彼祸水么?

  “回爷的话,是祸水。”金佳士伦脸上肃然,心中可是笑不可抑,这个小主子,真是可爱!

  胤禛瞪了金佳士伦一眼,知道这个老家伙说话从来不提点着自己,皱着头,便挥头让他去了。

  想了一会,才往黛玉房中去。

  才进了房门,便见黛玉坐在外间长榻上看书,眉头依然纠结着一点情愁,面上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烦恼。

  胤禛心中已经有所明白了,方坐在榻上看着她娇容生灿,道:“可是正在生四哥的气了?”

  黛玉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才咕哝道:“生你的气干嘛?你可是祸水倘若让别的女人知道了,指不定吃了我呢!”

  听到她娇俏玲珑的语音,胤禛便放下心来,手指缠绕着她的青丝,说道:“傻丫头,四哥是你一个人祸水,理那些外面的人做什么?要是你再生气,四哥这就吩咐人去料理了她们!”

  说着,眸子中泛着一丝嗜血的杀气,有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霸气。

  逗得黛玉娇笑了起来,嗔道:“我才不要因为我生气,让你去背负坏人的名头呢!”

  看着胤禛朝服尚未换下,便道:“瞧你,怎么连衣裳都没换?回来的时候必定是淋雨了,快些去梳洗!”

  说着便唤了常随着胤禛的小太监豆子,服侍胤禛去更衣梳洗。

  虽然廖廖几句家常言语,并没什么甜言蜜语,可是却甜了两人的心。

  胤禛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家常的雪青色衣裳,方又到了黛玉房中。

  还没说话,却看到黛玉给手帕包裹得十分臃肿的指头,不禁一怒,“好好的,怎么指头伤着了?”

  恐胤禛责怪刘嬷嬷和宜人她们,黛玉忙笑道:“只是抚琴弦断,不妨割着了,并没有什么大碍的!”

  胤禛依旧板着脸道:“什么不妨事?让我瞧瞧!也不知道跟着你的人是如何服侍的,竟叫你带着伤回来!”

  说着小心翼翼地解开手帕,细细的一道伤口,如同刀割一般,已敷了药膏,却仍然让胤禛怵目惊心。

  如春葱一般的纤白手指,总是如玉一般毫无瑕疵,此时,却多了这么一道伤痕,怎能让胤禛不为之心疼?

  重新给黛玉包上手指,胤禛依是阴沉着脸,一旁宜人却快嘴地道:四爷不知道,倘若不是那年玉慧在外面吵嚷,声音惊着了格格,格格好好的手,才不会受伤呢!”趁早先告那年玉慧一状,不然她还真以为格格是她想见就见的了?

  胤禛浑身都充斥着杀气和冰冷,目光如刀,冷冷地道:“是年氏?”

  宜人点点头,黛玉忙道:“不过就是惊着了,也没什么大事。”

  说着蹙着眉头道:“虽然我很讨厌别人厚着脸皮要嫁给你,不过为了这事生气,倒也不值。”

  抚着她粉嫩的小脸,胤禛方平了怒气,不过心中依然下定了决心,很该治治那个年玉慧,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黛玉心中却是不免抱怨,都说红颜祸水,如今四哥是男颜祸水啊!

  那年玉慧在云上楼和禛贝勒府都给拒之门外,心中暗气,怒黛玉如此眼高于顶,又因胤禛依然不愿意这门亲事,不觉怏怏成病,卧病在床,不知请了多少大夫来,百般医治也不曾有什么起色。

  年家上下自然是心急火燎,年遐龄更觉得是因为胤禛之故,方使得女儿想思成病,若是胤禛答应亲事,只怕便可好了。

  思来想去,便只得去求康熙,强行下旨指婚,胤禛不得不尊虽说是自家的不是,可是总不有睦着女儿丧命。

  雍亲福晋第078章危言

  贾府忙着元春省亲之事,年家忙着为年玉慧寻医问药,薛家虽有心攀上南宫家和禛贝勒府,偏生此时毕竟暂住贾府,薛姨妈只得帮衬着王夫人盘算着一些使费,宝钗便带着宝玉探春湘云等人以针线女工为主,倒也是十分乐业。

  唯独那宝玉,心心念念只有一个黛玉,缠了贾母好些时候,贾母始终不允去接黛玉过来玩耍。

  宝玉自是闷闷不乐,茶饭不思,因一根毛线头也要跟丫鬟生一顿气。

  其大丫鬟袭人自是小心翼翼百般讨好,又忙忙请了宝钗与湘云来陪宝玉玩笑,方解他一点闷气。

  展眼已是秋尽冬至,黄花廖落,落叶堆积,或有冰雪包裹枯枝败叶,皆如琉璃雕就,晶莹中平添了一丝萧瑟。

  整个贾府里,倒是惜春房中寂寞冷清,丫鬟们除了入画,皆已跑出去玩耍去了。

  如今贾府繁忙,凤姐等人都是忙得脚不沾地,前后左右都是要操心,自是对下人略松了一些,也没精神去管各位姑娘房中的事情,如此一来,入画虽为姑娘不满,惜春却不以为意,依旧作画为业,或看一两卷经书。

  因天气寒冷,惜春又左右无事,便去李纨房中跟李纨商议,想去瞧瞧黛玉去。

  李纨不觉为之莞尔,含笑道:“我又不管家,你来问我做什么?”

  惜春逗了贾兰玩耍一会子,才冷笑道:“你虽不管家,可好歹是贾府正经的嫡长孙媳妇,我问你问谁去?“

  “你原该打发人跟凤丫头说一声去,如今到底她才是管家奶奶呢!“李纨听了惜春的话,轻轻叹息一声。

  惜春看着贾兰骨碌碌的双眼,捏了捏他粉嘟嘟的脸颊,笑道:“兰歌儿,姑姑带你去找玉姑姑和环叔好不好?”

  贾兰年纪尚幼,虽幼年老成,可是却也因不见了贾环,闷闷不乐了几日,听了这话,忙拍手道:“要去!要去!”

  李纨听了无奈,吩咐丫鬟给贾兰换了出门的衣裳,又给姑侄两个预备了些拜礼,及赏丫头的东西,方遣了人去跟凤姐说了一声,自吩咐人预备了车轿,亲自送惜春和贾兰出了房门。

  不巧才出了房门,便见宝钗等人飘然而来,含笑道:“这是做什么的?竟像是出门的模样。”

  李纨虽不喜她们,却只得堆着笑脸道:“不过就是四姑娘带着兰儿出去逛一会子,并没有什么。”

  湘云好奇地上前问道:“这是去哪里的?怎么也不叫我们一块去?在家里,成天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烦都烦死了!”

  惜春听了这话,又看了宝钗一眼,便知不是偶然过来,冷笑道:“这可奇了?你们什么时候竟是我贾府的管家的奶奶了?纵然是管家奶奶,姑娘要出门,也就给我听着,什么都给我预备齐了,问前问后做什么?”

  听惜春这话着实凌厉,湘云登同沉下脸来,不过倒也素知惜春生性冷僻,便不说什么了,只对惜春扮了个鬼脸。

  “去,你爱出去便出去,我才不要多问呢!一会儿,我们也要出去!”

  惜春听了,便先让奶娘将贾兰抱上了车,自己方扶着丫鬟的手上去,在放下帘子之前,冷笑道:“你们爱去哪里,我也不管,我去哪里,你们也别多事,别以为在了贾家,就是正经的主子了,说来说去,不过都是外三门外的亲戚!”

  一句话说得湘云面红耳赤,宝钗神色不变,探春却瞪了惜春一眼,略有责备之色。

  李纨忙上前对惜春道:“瞧你一张嘴,偏生这样尖利。路上仔细一些儿,出门的婆子也都是极妥当的。”

  惜春听了,笑嘻嘻地拉着贾兰儿小胖手,才道:“大嫂子你就放心罢,我可拐不走你的兰儿!”

  说着便不理会宝钗等人,吩咐婆子抬了车出了二门,方笼上了车轮和马,径自从角门出去了。

  因胤禛如今极繁忙,朝中越是冬日,事务反而多了起来,还要照应着各处年年的雪崩之灾,帮而黛玉正在家里烦闷,做什么都不得头绪,听外头说惜春带着贾兰过来拜会,忙喜得大叫道:“快请进来,我正一个人烦闷着呢!”

  也不等丫鬟们出去请了进来,黛玉已经掀了帘子跑到了偏厅中。

  见到惜春和贾兰,黛玉笑盈盈地道:“难不成,竟是心有灵犀的?我才烦闷着,你们就来了。”

  惜春却笑道:“可别说什么和我们有什么心有灵犀的,便是一点通,也是你和四爷心有灵犀。”

  一句话打趣得黛玉登时红透了脸,嗔道:“真是一个四丫头,才过来就打趣我!”

  说着摸了摸贾兰的头,柔声笑问道:“兰儿这些时候可乖不乖?你娘在家里可还好罢?”

  贾兰忙给黛玉先行了大礼,才道:“回玉姑姑的话,娘在家里一象都是极好的,娘还叫我来,替娘跟玉姑姑问好。”

  看到贾兰如此知书达礼,且文雅清秀,黛玉心中甚喜,叹道:“有兰儿此子,珠大哥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惜春听了这话,也不觉红了眼眶,道:“何尝不是这么说?满大家子里瞧来,也唯独兰儿有些出息。”

  左右张望了一会子,才问道:“环儿呢?怎么不见?这些日子也还好罢?”

  黛玉一面带着两人到自己房中,一面笑道:“他如今跟着影哥哥,武艺已经大进了,偏生今儿个出去了,原也是磨练才成,故而你们多住几日,或者也可见得一两面。

  听得贾兰大为神往,道:“侄儿天天只知道读书认字,原也是该学些武艺才好。”

  说是黛玉一笑,惜春却道:“这有什么样?等你长得大些了,环儿武功也大进了,让他教你一些也无不可。”

  贾兰不解地看着惜春,问道:“娘常常夸赞玉姑姑是有本事的人,为什么不让玉姑姑给我聘个武功师傅呢?”

  黛玉淡淡一笑,惜春道:“说你傻,定然是书读得多了,脑子也笨了,很该松快几日!”

  说着方语重心长地道:“虽然话如此说,到底何必让玉姑姑和贾府又有什么瓜葛?给你聘个师傅倒是小事,怕的就是咱们府中那么个德行,还不知道怎么算计呢!”

  贾兰听了若的所思,忙点头称是,不敢再提此事了。

  才进了黛玉房中,便有一股温香拂面,一股暖暖的气流,似乎将整个身心都包裹起来似的,暖意盎然。

  室内摆设极其清新淡丽,东西虽不多,却件件是精品,窗下梳妆台上更有一只玉瓶,插着一枝虬曲如画的青梅。

  再看黛玉妆饰,依然是家常素装打扮,天然一段风流袅娜,不是那枚素梅,又是什么?

  贾兰忍不住嗅了一口气,心中大为畅快,道:“除了兰儿和娘住的地方不熏香之外,别的屋子里总得熏着香烟袅袅,虽有平心静气之功,却未免烟熏火燎,莫叵玉姑姑之房子好,虽有淡雅幽香,却不是那刺鼻的味道,好闻得很。”

  说得惜春和黛玉都笑了起来,袋玉忙叫宜人送上些极美味极考究的内造点心,又沏上极好的茶来。

  惜春因问起黛玉道:“我怎么恍惚听说,外头年家的小姐叫什么年玉慧的,很是不知羞耻地定要嫁给四爷?”

  黛玉诧异道:“你们在闺阁之中,怎么知道这些事情?”

  惜春撇撇嘴,道:“我们虽是在闺阁之中,外头的消息倒还是在老祖宗房里听说过一些的。”

  神色隐隐之间多了三分讥讽,道:“偏生可巧,那日在老祖宗那里,见到了年大人的夫人来,说起了此事。”

  黛玉听了摇摇头,笑道:“倒是怕他们家的小姐名声不够坏似的,巴不得昭告天下。”

  说得惜春大笑起来,道:“可不是这么说?林姐姐,你都不知道那年夫人,话语之间,隐隐还有三分得意,说什么皇上都已经跟四爷提了此事,虽说四爷如今不答应,想必是因为嫡福晋尚未正经立上,等大婚之后,必定是答应的。”

  黛玉听了这番自以为是的话,不禁嫣然一笑,唇边颊上,尽是清新妩媚之色。

  惜春看得呆了半日,才又笑道:“说起来,当日里倒是十拿九稳似的,难不成,我们竟是不曾听到四爷拒绝这门指婚的?”

  说得黛玉一笑,宜人一旁却道:“如今可不止一个年玉慧,不知道有多少女子都想到我们禛贝勒府里分一杯羹呢!那贾府的薛宝钗就是头一个!真个儿惹人厌烦得很,没有一丝儿兰阁女儿的矜持和规矩!

  说得黛玉不禁咬着手帕子笑道:“瞧你说的,没有女儿的矜持和规矩,可不是说我么?”

  宜人不禁白了黛玉一眼,才气哼哼地道:“你原是名正言顺的,且四爷养你的时节比老爷太太还多呢,本就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生疏淡漠的?瞧着你们亲密才好呢!”

  黛玉桃肋生绯红,杏眼漾水波,粉面竟如一片桃辨,娇美绝伦;水眸更似两泓灵泉,波水潋滟。

  看得惜春咯咯娇笑道:“我瞧着林姐姐都给迷住了,更何况四爷!林姐姐,你可要快些时候长大,等你大婚了,瞧外头那些女人还打什么主意!真个儿的,若不是宜人姐姐说,我倒不知道宝姐姐竟打的是这个主意,真是深藏不露!”

  闲言一会,黛玉正要吩咐人打扫房舍,留惜春和贾兰多住几日,便听得外面有人通报,道:“格格,外头有贾府的三姑娘,史家的云姑娘,薛家的薛宝钗前来拜会格格,给格格请安。”

  众人都是一怔,惜春已是冷笑道:“我说呢,她们出门做什么,却也是跟着我们屁股后头,来找林姐姐!”

  贾兰一旁稚嫩嫩的嗓音道:“玉姑姑,四姑姑,听娘说,薛家姨太太和宝姑姑已经登门了几交他,玉姑姑总是不见。如今想必是瞧着咱们姑倒过来了,玉姑姑又肯见我们,宝姑姑便拽着三姑姑和云姑姑一块过来的罢?”

  一连串的话说得黛玉倒是笑了起来,道:“听这兰儿一张嘴,一连串的姑姑,都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了!”

  惜春却赞赏地摸了摸贾兰的头,不断地道:“兰儿倒是聪颖的,年纪虽小,事情想得却明白。”

  黛玉沉吟了片刻,仍旧吩咐宜人道:“难为这么大冷天的,几位姑娘还过来瞧我,吩咐外面的丫头热热地沏上茶给她们。”

  宜人答应了,却问道:“听格格的意思,竟是要见她们不成?凭什么奴才说拜见,主子就要见的?”

  黛玉听了失笑道:“我何尝说要见她们了?还不知道她是打的什么心思呢,我也懒怠理会!你去罢,虽说她们是奴才,到底还是沾了那么一点亲,带了一点故,茶点上倒是不能怠慢。再说了,笼上手炉与她们暖暖,完了,就打发她们回去罢!”

  听了这番话,宜人方喜滋滋地点头道:“这才是了,哪时有奴才拜见,主子非得见的。”

  这些送茶点的小事原都是小丫鬟们弄的,偏生今儿宜人亲自要送过去。

  小丫鬟皆知宜人淘气,知道她又有什么鬼主意,便都让她了。

  惜春虽冷僻,到底比黛玉还小两岁,满心想看宜人去干什么,扭着黛玉就要过去。

  黛玉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媚人含笑道:“四姑娘想过去,只是可不能以四姑娘的身份过去,不然她们倒是以为四姑娘瞧笑话去了呢!”

  说得惜春不禁蹙眉道:“那可怎么办?我素知宜人姐姐最有趣的,我也要去瞧瞧她们来意!”

  刘嬷嬷听了这话,忙拉着惜春到了里间,笑道:“奴婢与四姑娘生打扮一番,保准谁都瞧不出来。”

  说着取出了黛玉家常穿的男装,与惜春换上,将她耳环摘下,又将双眉描粗,脸上淡淡地敖了一层黄粉,嘴角点了一粒细细的黑痣,马褂上挂了一根金链子结核桃大的金表,活脱脱一个小公子。

  俨然和惜春的女儿装大有异样,瞧得贾兰也拍手叫好。

  黛玉见了心中一动,自也去换了一身男装打扮,面目打理之后,果然大异。

  轻轻咳嗽了一声,黛玉慢悠悠地道:“虽说咱们都是下人,可是好歹也是金佳士伦宗的公子,原比一般奴才金贵些!”

  听黛玉冒充金佳士伦的公子,众人都忍不住掩口大笑。

  黛玉来回走动了几回,贾兰一旁道:“玉姑姑扮起来倒是像些,四姑姑却还是有女儿家的柔弱扭捏之态。”

  惹得惜春不依,媚人一旁忙解劝道:“四姑娘也别不依,我们格格扮男装已是司空见惯之事,时常出去还是女扮男装呢,不然也不会有家常的男装预备着。四姑娘今儿是头一遭,自然没有格格扮得像。”

  听了这话,惜春方罢了,对黛玉道:“就看着你比我扮得时候多些,我也不跟你计较了!”

  因与黛玉一路往前面偏厅去,路上亦问道:“外头那么多的人打着禛贝勒府的主意,四爷竟不断理的?”

  黛玉微微一笑,道:“谁说他不曾料理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对慧人,对贾府,我尚且要杀难敬猴,更何况他哉?”

  想起胤禛所为,黛玉心中情不自禁溢出一股柔情似水。

  瞧着黛玉面色柔和,眉梢眼角,掩不住女儿的娇柔妩媚,惜春不禁暗笑在心,却也为黛玉欢喜。

  悄然到了偏厅中,却听到宜人道:“云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倒是向我这个奴才发火不成?我已说过了两遍了,我们格格身上不大好,且秉性惧寒,已歇息了,几位姑娘用过热乎乎的茶点,就请回吧,各位姑娘之心,格格已然心领。”

  湘云怒道:“你这话,也不尽实,四妹妹已经带着兰哥儿过来了,为什么只见她们,却不肯见我们?”

  宜人轻轻一笑,面色肃然道:“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虽说古有后来居上之说,但是在我们禛贝勒府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我们格格爱见谁便见谁,不爱见谁就不见谁,难不成几位姑娘还非要闯进去见我们格格不成?”

  见宜人似有怒意,宝钗忙扯了湘云一把,款款上前,对宜人陪笑道:“宜人姐姐莫恼,云丫头秉性坦直,最受不得别人不公道,原是不知道玉格格的规矩,莽撞了,还请宜人姐姐心里多担待儿才是。”

  看了宝钗一眼,宜人似笑非笑,道:“宝姑娘倒是懂规矩,识礼数的,怎么却不谨守本分,偏生大冷天地过来?”

  宝钗却是神色坦然,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局促之意,忙笑道:“听说格格身上不好,小女家中原是经营着药铺子的,故有些极上等的补品药材,如人参燕窝雪蛤等,今日送些过来,也是一番孝敬的心意。

  “听你的意思,倒是我们禛贝勒府就少了这些东西了?偏还用你们家的?”宜人脸色略沉。

  “小女不敢!素知四爷秉性俭省,且无其他进益,帮知秉着一番孝敬的心意送来,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听着宝钗如此欲盖弥彰之话,宜人嘴角一弯,含笑道:“倒是不知道,宝姑娘竟有这番心意,处处留意着我们禛贝勒府的进益,连我们禛贝勒府中进益有多少都一清二书,听着,倒真是和一般闺阁中的千金大异,知道的人,自然明白我们禛贝勒府只有格格一位女主人,不知道的人,还当宝姑娘也是我们禛贝勒府的管家呢!”

  此言一出,湘云和探春登时脸色微变,她们终究都是公候家的小姐,且从小闺阁教养规矩还是有的,不敢有违三从四德,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倘若果然让外人有如此觉察,宝钗一便是获凯觎禛贝勒福晋之罪,二则便是名声坏尽,一如年玉慧。

  宝钗听了这话,神色竟还是不曾有什么变化,依然含笑道:“宜人姐姐真是说笑了,小女不过念着格格这么一个好姐妹在这府中,心中也生亲近之意,故而多留意了一些,别的竟从不敢有这样的心思的。宜人姐姐在小女跟前说这话无妨,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宝钗没有葬身之地了?”

  说着笑容顿时敛起,两行清泪流了下来,仿佛春日初绽的牡丹带露,平添了一份素净和淡雅!

  见宝钗如此装腔作势,探春与湘云又忍不住劝解宝钗,宜人冷笑了一声,道:“想必宝姑娘竟是贵人多忘事了,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八福晋的话,想必也不曾记在心里罢?谁和你是姐妹?凭什么和格格称姐姐道妹妹的?就是三姑娘她们几个,官家小姐的身份比你金贵着呢,也没听她们像你这样胆敢不分尊卑大小!”

  说得宝钗面色登时惨白,她原以为自己如此过来,又是存着好心善意,这里总该要顾及着禛贝勒府的声名体面,软声软气和自己说话,不会给自己没脸,却不曾想到,尊卑之分,主仆之分,竟在她们眼里如此分明!

  探春念着宝钗是王夫人最看重的侄女,忙拉了宝钗衣袖一把,对宜人陪笑道:“宜人姐姐消消气,宝姐姐倒是一番好意,只是念着姐妹情深,反将规矩略差了一些,却也不是有意而为之的,还请姐姐恕罪。”

  宜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探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彼此心中明白。三姑娘,好歹你可是国公府里正经的三小姐,说起来,身份还在云姑娘之上,和云姑娘同是官家的小姐,说话做事,却听一个商贾出身的小姐,真个儿是让外人好笑!”

  一席话说得探春脸上一红,湘云也是瞪眼不语,唯独宝钗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这么些年来,人人都给她的势头压得抬不起头来,也都觉得她是理所当然众位姑娘之首,却没想到宜人竟一言说出。

  虽然仍旧没人说自己什么,但上下身份尊卑的身份还是在那里的,自己日后如何调遣探春湘云等人?

  自己最是懂得礼教之人,虽然心中不愿意,这个身份的规矩,她还是得逼着自己守着。

  惜春听得心胸大快,素日里最瞧不起的就是探春湘云两个,明明都是官家小姐,身份原比宝钗尊贵,却事事皆以她马首是瞻,今儿听了宜人这一番话,才是吐了一口气,忙重重咳嗽了一声。

  陡然见到两个小公子不知道何时在厅中,钗探云三人皆有诧异之色。

  宜人是看黛玉男装惯了的,一看到便认得是黛玉,忙掩住了声间中的笑意:“两位小公子怎么来了?”

  说着才对钗探云道:“这两位小公子,是我们金佳管家家的,常常也跟着料理些外面的事情。”

  话既然说出来了,三人只得敛衽一福,道:“见过两位金佳公子。”

  惜春不免心中大为得意,故意粗声粗气地道:“还没进来,便听着你们争论,倒是争论什么呢?”

  宜人忙将方才之事细细说与她听,惜春皱眉道:“真个儿竟是不消停的,倒是想来禛贝勒府分一杯羹不成?”

  目光陡然间凌厉无比,扫过宝钗和湘云,最后却瞅着探春道:“听说贾府如今忙着元庶福晋省亲之事,怎么倒是有空过来的?可别醉翁之意不在酒才好。”

  宜人笑道:“何谓醉翁之意不在酒?”

  惜春道:“这还有什么?三位姑娘都是待字闺中,尚未许得人家,女儿家不说在闺阁中规规矩矩地过日子,大喇喇地登门过来,可不就是瞧着四贝勒如今尚未大婚,你来我往的,未必没有结亲之意!”

  说得宜人扑哧一声大笑,真个儿这个四姑娘,果然是不客气的刀子嘴!

  黛玉也忍不住一笑,不过惜春说得却是事实,虽说薛家有这个意思,谁能说贾府没有这个意思?

  毕竟论身份,探春在宝钗之上,人又英气爽朗,神采飞扬,且模样在三介中最好,倘若结得姻缘,可比宝钗嫁入更好。

  轻轻咳嗽了几声,黛玉缓缓地粗着嗓子道:“咱们家四爷,果然是祸水呢,乱了不少女儿心。”

  背着手在钗探云三人跟着踱步,纤白的手指在探春眼前晃了晃,道:“三姑娘,难不成,竟也是想嫁进我们禛贝勒府?”

  探春登时涨红了脸,道:“公子这是什么话?素来女儿家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女虽是包衣家的女儿,好歹也是从小读书认字的,终身大事皆是要家中父母做主,岂能想这如此羞耻之事?”

  倒是个懂得规矩的女子,不过,惜春却冷笑道:“话虽如此说,保不住贾府的老爷太太就有这门心思,想将三姑娘送进禛贝勒府里呢!也难怪了,贾府如今大姑娘在太子宫中为妾,薛家又跟九贝勒交好,大老爷和八贝勒又极亲近,唯独剩下这个对谁都不冷不热的禛贝勒府,倘若能将自家女儿送进来,岂不是又多了一株大树好乘凉,何乐而不为?”

  探春面上的血色登时褪尽,容颜苍白如雪,颤声道:“我们家才不会有这样的心思,女儿一个个都用来联姻!”

  惜春轻轻一笑,道:“是与不是,三姑娘如此聪颖之人,岂有不明白的?”

  说着摇摇晃晃踱步到了宝钗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可惜这么一副花颜月貌,竟白白存了这些心思!”

  宝钗心中正在为贾府竟也有将探春送进禛贝勒宝里的事情震惊不已,听了惜春的话,依然强自镇定道:“可惜什么?”

  惜春笑嘻嘻地露出一口玉石般的牙齿,在宝钗眼前闪闪生光,道:“宝姑娘不也是有进府之心的?这样一副倾国倾城之姿,且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也学贾府大姑娘与人做妾,岂不可惜了?”

  黛玉一旁也抿嘴一笑,对宜人道:“宜人姐姐,你说上一回年家的小姐想嫁进我们府中,如今怎么样了?”

  宜人听了这话,忙大声道:“回金佳公子的话,先不说年小姐如此不懂得规矩,大喇喇就扬言要嫁给四爷,要进了咱们禛贝勒府,声名早已败坏殆尽,这些我也无话说了,却得说种们四爷是如何处置的。”

  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踱步道:“万岁爷也曾劝过四爷纳了年玉慧,不拘什么侧福晋,就算是一个侍妾的位份,只怕年玉慧也是愿意的,毕竟她看中的是四爷,不是福晋的位子,一是拉拢了年寒,二则是多妻多妾也有颜面。咱们四爷果然是对格格一心一意,当场便拒绝了,亦不惜惹怒了皇上万岁爷。”

  惜春听了只点头,道:“这就是了,这才是真正的好男儿!果然咱们格格是个有福气的。”

  对黛玉挤挤眼睛,扮了个鬼脸,让黛玉不知道是羞涩还是好笑,总之一张脸涨的通红,黄粉也遮掩不住那丽色生来。

  惜春眼儿一眯,又问道:“当日里对咱们格格处置内鬼,尚且杀鸡敬猴,毫不留情,如今四爷可是怎么做的?毕竟外头可是有着不少人都觊觎着侧福晋庶福晋格格的位子呢!”

  黛玉说道:“这些我却是知道的,说起来,倒也是让三姑娘宝姑娘都听听才是。”

  她的四哥,才不会让给别人,很该让她们知难而退,不然日后指不定还有多少人呢!

  宜人忙对黛玉道:“这些怎么好劳烦公子来说?可别吓着了三姑娘和宝姑娘!”

  目光如水,定定地看着宝钗,看得宝钗心里是七上八下的,干笑道:“却不知道是什么,还要宜人姐姐说出一二来。”

  好半日工夫,宜人才笑道:“四爷吩咐了,但凡是存着不该有的心思,四爷绝不饶恕!这个年小姐不日即将昭告天下定亲了,说媒的,可巧就是四爷,许给了的,竟是我们田庄上的一个长工。这长工为人也是敦厚老实的,长了这么大年纪,都不曾娶亲,四爷恩典,给了他这么一房媳妇,从此夫唱妇随,倒也是一段佳话!”

  听到这话,宝钗面色煞白,惜春也吃惊不已,眼睛只管看着黛玉。

  黛玉对惜春点点头,的确如此。

  宜人又笑道:“这是年小姐正经的终身大事,岂能是我随便胡言乱语的?怎么说,年家也都是禛贝勒府里的奴才,四爷的吩咐,虽然不及万岁爷金口玉言,却也是其千斤之重,不听便是大不违的罪名!况且这件亲事,还是我们四爷亲自登门做媒做保山,彩礼东西样样不缺,岂有回绝之意?”

  惜春听了心中止不住的笑意,原来这个冷面贝勒爷,竟还会如此行事。

  咽下口中的笑意,惜春忙道:“可不就是?那年小姐口口声声要嫁进禛贝勒府里,虽说长工身份低了一些,到底也是禛贝勒府里的奴才,和年小姐倒也是极为相配的,也全了年小姐的心意,岂不是两全其美?”

  宜人笑道:“这话原是如此,我们四爷的性子,想必也没人不知道的,明儿个倒是瞧瞧,谁还愿意步年小姐的后尘!”

  宝钗秉性聪明,虽从来不露自己的心意,可是宜人这些人如何瞧不出来的?

  她更明白宜人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却不曾想到,胤禛果然是冷漠无情,竟将年玉慧娶给府下的长工。

  心中不自禁地打了寒颤,年家如此有权有势尚且如此,自己是商贾这家,岂不更是不知道下场如何?

  黛玉对宜人挥了挥手,含笑道:“瞧着宝姑娘的脸色竟是不大好,如今又这样冷,打发人好生服侍着宝姑娘回去罢!”

  宜人忙答应了一声,黛玉便与惜春回转房里去了。

  一回到房里,惜春就咯咯大笑,不住地拍打着桌子,没有一丝儿规矩和矜持。

  “林姐姐,你瞧见了没?那宝姐姐的脸色,竟果然是煞白的!”

  黛玉莞尔一笑,道:“对凯觎着四哥的人,我才不会心软呢!让她们知道,就是让她们知难而退。

  贾兰一旁好奇地转动着两颗晶莹剔透的眼珠子,道:“玉姑姑,四姑姑,你们在说什么呢?”

  惜春摸着贾兰的头,笑道:“兰儿年纪小,还是不要打听的好,回去除了你娘,也不准告诉别人,知道不?”

  贾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笑得十分憨气:“兰儿知道了,娘也告诉过兰儿,宁可多吃一口饭,莫多行一步路。”

  听了这话,想起李纨素日里如此小心翼翼,黛玉和惜春都不禁叹息出声。

  贾兰却安慰道:“姑姑不要叹气,兰儿要好好读书上进,考上状元,到时候娘就有好日子过了。”

  看着他稚嫩的脸庞,稚气的神情,黛玉心中又是一阵凄然,他才是贾府正经的嫡长孙,却要和娘亲如履薄冰。

  黛玉柔声道:“兰儿在姑姑这里多住几日罢,若是喜欢,赶明儿就常常过来,让你环叔教你武功。”

  贾兰连声答应,欢喜无限地道:“兰儿谢过姑姑了,兰儿要自己长声气!”

  黛玉便吩咐人带他先去房中安置,方对惜春道:“才听你的意思,竟是贾府里也有将三妹妹送来的主意?”

  惜春大嚼着点心,口齿不表地道:“虽没有十分,却也准了七分!与其让薛家的姑娘进来,莫若自家的姑娘更好。”

  黛玉听了低头不语,心中早已没了和贾府的亲情,倒也不觉得凄然,只是冷风吹过,却隐隐有些金石之音。

  她就说,贾府怎么可能由着宝钗进来,自己却一无所动,却原来,只是用宝钗探路而已!

  二虎相斗,终有一伤,却不知道,这贾府和薛家,心中又彼此打着什么算盘了。

  雍亲王妃079章风起

  贾兰住在镇贝勒府里,黛玉又特地叫贾环过来带他玩耍,故而竟是十分淘气,不见了素日老成。

  贾环虽跟着鬼影练武极其用心,到底也还是个孩子,玩心未泯,有此机会,一则教贾兰些功夫,二则自己也进益了。

  惜春忍不住跟黛玉笑道:“在家里,这个兰儿老成得很,读书认字,规规矩矩,也学些骑射之术,瞧着比宝玉都年长些似的,二老爷又爱得很,只不想在姐姐这里倒是淘气了,也俏皮了些。”

  黛玉叹息道:“我倒是喜欢他淘气呢,不过还是个孩子,成日家装老成,虽得称赞,却终究不曾好生玩耍过。”

  惜春笑道:“我不管他,各人都凭自己的本事!”

  说着站起身,对黛玉道:“想必过一忽儿四爷也要过来了,真个儿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去找妙玉师父去!”

  黛玉素知她性子,也许皆因这个性子,方才将所有的富贵看作烟云一场!

  冰清玉洁,愿做一条自了汉的,唯独惜春而已。

  看着惜春披裹着一件披风摇摇便往妙玉的佛堂去,黛玉轻轻叹息如窗外细碎雪花坠地。

  刘嬷嬷一旁将手炉递给黛玉,道:“四姑娘年纪虽小,却是看得最透,人生无留恋之处,格格不用为四姑娘担忧了,各人凭天命,纵然人定胜天,但是若四姑娘执意如此,清清白白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黛玉闷闷地道:“整个贾府里,唯独大嫂子母子和环儿入我眼之外,也就只有四妹妹了。”

  刘嬷嬷抚着黛玉柔软的表丝,满面慈祥地柔声道:“格格放心罢,大奶奶和兰哥儿必定不用格格操心的。”

  黛玉抬头对她甜甜一笑,如小女儿一般依偎在刘嬷嬷怀里。

  她身上干燥的温暖,没有熏香的味道,只有一种慈爱的气息包裹着自己这些都是贾母身上不曾有的。

  忽而想起她是娘亲的奶娘,黛玉便问道:“嬷嬷是看着娘亲长大的,小时候的娘亲是不是也很淘气啊?”

  “敏姑娘?呵呵,听说格格小时候淘气得很,倒是想起来问敏姑娘小时候了。”听了黛玉的话,刘嬷嬷不禁为之莞尔。

  却又不免陷入往事之中,道:“敏姑娘刚出生的时候,生得是粉妆玉琢的,可真是人见人爱,当初满月,老爷的亲朋好友啊,都是为了能抱到敏姑娘,差点到了几挥老拳的地步,单是见面礼就收了不知道塞满了几个库。”

  黛玉听了,讶异的睁大眼睛,满是好奇的语音也扬得很高:“原来娘亲小时候也是这么得人意儿啊?跟玉儿一样讨人喜欢!”

  说到这里,不免多了几分长时间,却没说自己小时候单单只黏着胤镇一个。

  刘嬷嬷充满着睿智的眸子看着黛玉,掩不住心里眼里的疼爱,道:“格格比敏姑娘可是更好些了,毕竟身子骨健朗才是要紧的,敏姑娘就是身子骨不好,过了三十多岁才生下格格,又走得那样早。”

  黛玉目光陡然一跳,道:“外祖母身子骨这样好,为何娘亲的身子骨却是这样差。”

  “说起来,真个儿是作孽,也从不曾见过如此狠毒的人!”刘嬷嬷叹息一声。

  瞅着黛玉如灵泉一样的水眸,刘嬷嬷才道:“说起来,竟也是奴婢不曾防备,竟是奴婢的不是!想必格格也知道两位老爷是过继来的,二老爷娶了王家的小姐,也就是如今的二太太了。其为人最是温厚端庄,处处又不显山露水,伺候得老太太分外周到,对敏姑娘也是极尊重的,时常得了什么好东西,总是先紧着敏姑娘挑选!”

  黛玉疑惑地道:“这也是大家子的规矩,尊重翁姑的,却又怎么弄得娘亲身子骨不好呢?”

  刘嬷嬷长叹一声,道:“自从敏姑娘出阁了,奴婢又在贾府那么些年,极多的事情倒也打探到了一些。却原来贾府里那口唯独主子们才用的甜井,早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人下了毒了,这些对人身子倒也是无妨的,唯独有一件。”

  黛玉定定地看着刘嬷嬷,刘嬷嬷深吸了一口气,才道:“若是配上某些特制的香料,便是绝育之毒。”

  一句话说得黛玉面色苍白之极,难不成娘亲就是因为中了这毒,因此高龄产女,不几年便香消玉殒的?

  刘嬷嬷点点头,道:“正是,敏姑娘就是中了这个毒。谁能想到呢?敏姑娘素性不爱熏香,那下手之人自然无处下手,可是却万万不曾料到,竟在布料上熏了这样的香。要知道,敏姑娘也不爱穿外面女工上的人做的衣裳,平常都是贴身的姐儿亲自做出来的,故而,料子上给人熏了香。”

  黛玉不禁怒道:“这是谁竟这样狠毒?下得如此毒手?”

  怪不得爹爹说贾府饮食有脏东西,却原来竟是如此神不知鬼不觉,让人无法得证据。

  刘嬷嬷叹息道:“到底是谁下的手,如今奴婢尚且不清楚,可是唯独有一件,自从二太太进门,大老爷房中除了前一位大太太生了琏二爷,如今的大太太进门,至今尚无所出,生了二姑娘的那位姨娘,也是大老爷养在外面的,因有了身孕方才让进了门,从此竟再没所出。偏生就二老爷房中子女满堂,似乎不曾有人受那绝肓之毒。”

  黛玉不禁正襟危坐,轻声道:“嬷嬷是说,二舅舅房中必定有人知情?”

  刘嬷嬷冷笑道:“倘若不知情,如何二太太在之后连生下大姑娘和宝二爷?而大太太却一直无所出?连敏姑娘嫁了那么远,都到了那样的年纪才生下格格,若说二房中不知情,奴婢绝不相信。”

  黛玉蹙紧了眉头,疑惑地问道:“说起来,如二太太如此不喜姨娘,为何赵姨娘偏生生了三妹妹和环儿,周姨娘却没出?”

  刘嬷嬷听了却是一笑,道:“这些格格有所不知了。二老爷未娶亲之先,房中也有两个服待的通房丫头,二太太进门后寻了不是打发出去了,因怕外头有人说她不贤良,周姨娘又是二太太的陪房丫头,二太太便给开了脸儿放在屋里的,堵了别人的嘴,格格单瞧着链二奶奶如此,也知道她是怎么样了。

  “偏生这赵姨娘,原是贾府的家生女儿,从小也是服侍着老太太的,只因她天性粗了些,模样虽生得好,却不大得老太太的心意,家常饭后吃剩下的东西,也轮不到她吃,只能和三等丫头婆子一同另做些东西吃,用的水便不是那口甜井。谁知竟因祸得福了,二太太怀了宝二爷那时节,二老爷就将她收了房,头一胎便生了三姐儿。”

  说到这里,黛玉方点头道:“竟也有几分道理,那周姨娘在房中这么些年,也无所出,只一个三等的丫头上来,就有了。只是既有此事,日后岂能是平平安安又有了环儿的?”

  刘嬷嬷叹道:“说起来,这赵姨娘为人虽粗鄙,且不知道天高地厚,却有一样,最是小心眼,心细着呢,又见周姨娘竟无所出,心中差不多也觉察到了什么,因此不管什么,但凡是二太太赏的东西,她一概不敢收在自己房中,就是饮食,也都是自个儿托几个心腹婆子去弄。这也是为何到了如今,赵姨娘依然和这些婆子打交道多此。”

  黛玉听了这些话,点头叹息道:“豪门争斗,真个儿是让人胆战心惊,幸而我不曾在那里多住。”

  刘嬷嬷一笑,道:“格格住在贾府的那时节,吃得饭菜茶水等等,皆是奴婢已经买通了几个婆子丫头,用的都是敏姑娘教我收的荷叶莲花竹叶上的露水,松叶梅花上的雪水,不然,姑老爷岂能放心格格来的?”

  黛玉听了心中不禁十分感激,虽不知刘嬷嬷如何和爹爹有书信来往,却依旧扑到她怀里蹭了蹭,道:“嬷嬷最好了!”

  看着黛玉清丽绝伦的容颜,刘嬷嬷不禁想起了小时候的贾敏,也是这样喜欢偎在自己怀里。

  可是往事如烟啊!很多事情,都随着时光流逝掉了,唯独剩下的,只有感情和叹息。

  很多事情,她还不能告诉黛玉,她毕竟还年幼,要一点一点长大,而不是一下子就要知道所有的事情。

  宜人忽然在外面叫道:“格格,格格,外面的雪花真是好看,我瞧见墙角的一株梅花花苞都咧嘴了!”

  黛玉听了这话,抱怨道:“宜人就是没大没小,老是嚷嚷得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话虽然如此说,可还是从暖暖的炕上滑落下来,换了一身大毛的衣裳,袖中笼着小巧玲珑的小手炉。

  长长绒绒的大毛白狐风领,托得她杏脸桃腮愈加小巧细致;

  一根淡黄丝绳将浓密乌黑的长发松松的挽了一个低髻,衣襟上绽放着一朵朵素梅,人也如素梅一样风流婉转。

  让才跨进院落里的胤镇,有一刹那的恍神,眸光更是柔如水。

  他忙着外面的雪灾,已经出城了好几日,好容易回来了,却见到如此一个如画般的玉人儿。

  乍然见到胤镇竟回来了,黛玉不禁欢喜地跳脱着过去,语气也满是喜气洋洋:“四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道:“城外的雪灾怎么样了?百姓可都要安置好了?”

  胤镇摸摸黛玉的小脸,轻轻捏捏她尖尖的小下巴,左右打量了一会,满意地看到黛玉这几天未见消瘦,气色依然红润,才道:“刚刚进宫里回了皇阿玛事情,便直接回家来了。北方常常有雪崩之灾,尤其京城外围,如今已经算是安稳下来了,我亲自过去,便也无人胆敢拿着赈灾粮款中饱私囊。”

  黛玉听了点点头,道:“皇上伯伯花费极多,朝廷上又是贪污腐败成风,国库早就没多少银两了,便是赈灾又有几个钱?”

  这话却说到了点子上,除了黛玉,想必也没人胆敢如此说康熙了。

  纵然自己是自己皇阿玛的儿子,却依旧是先臣后子,一言不慎,仍旧能堕入万劫不复。

  扯着胤镇同去赏梅,果然半天的素梅依然傲然俏立枝头,一股清香霎时就围住了周身。

  胤镇喜欢看着黛玉因看到美丽的事物而灿然生光的眸子,随手摘了一朵依然全开的素梅,簪在黛玉的鬓边。

  黛玉不由得嫣然一笑,风致婉约,直有夺人心魄之美。

  胤镇轻轻一怔,心中涌现无限柔情蜜意,宠着她,看着她,似乎,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进屋喝了些热茶,宜人进来抱怨道:“才叫格格去赏梅,四爷一来,格格就不想赏梅了。”

  黛玉瞪了她一眼,咕哝道:“就你一个儿贫嘴!”

  说着将亲手沏上的茶递给胤镇,皱着眉头道:“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款必定少得很,百姓只有这些也不成,总是要有个居住之所,我记得霆哥哥说起过,也有做木材生意的不是?帮衬着他们重新建了房子也好,总算是尽了一番心意。”

  胤镇听了不觉点点头,笑道:“你既有如此的想法,四哥如何不依?回头就找了霆过来商议。”

  心中不自禁地也颇为感动,她只是尽她一份心意罢了。

  她不会想到,她如此行事,给百姓留下口碑极好,做大事者,民心最重。

  听说黛玉的意思之后,南宫霆立即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瞅着南宫霆一身风尘仆仆,黛玉忍不住娇笑道:“这些事情又不是能急得来的,你却忙什么?”

  南宫霆笑道:“小玉妹妹召唤为兄,为兄自然火烧屁股似地赶过来了!”

  大刺刺地坐下之后,才端着黛玉沏给胤镇的茶抿了一口,入口的清爽甘美,让他不自禁地惊呼道:“这可是极品的狮峰龙井,奇怪得很,如今早已是冬日了,怎么还是如春茶一般清新爽口?”

  黛玉长时间地道:“你也不想想,这是谁沏上来的茶。”

  她虽极少沏茶,却有一手沏茶的好功夫,这些还是跟当初宫中回乡的一个老嬷嬷学的。

  说得胤镇笑了起来,南宫霆忙赞道:“是,是,是,咱们家的小玉妹妹最有本事的!”

  说着才正色对胤镇道:“前儿个见你忙着赈灾的事情,姑姑就已经给我消息了,让我极力帮忙,已经吩咐各处商铺将木材石料等运了极多多来,皆堆积在城外了,就听你一声令下,也有人帮着去建房。”

  黛玉听了不禁一怔,随即笑道:“姨娘最是有善心,菩萨心定能保佑姨姨的。”

  退了屋内的人,南宫霆才叹息道:“姑妈倒是有意要四哥夺下皇帝之位,如今不过是铺路而已。”

  民心最重,与其与那几个皇子只知道纠结势力,莫若先稳民心。

  听了这话,黛玉更是神色一变,叹息了一声,便闷闷地坐在窗下。

  胤镇走过去道:“玉儿怎么了?是不是不高兴四哥要那个位子?”

  黛玉抱怨道:“人人都说做皇帝要做好多事,四哥会累着的!而且,”

  说着眼儿也水汪汪的瞅着胤镇,仿佛倒进了一汪秋水,咕哝道:“古来之,皇帝哪一个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

  到时候,四哥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了,不但要管天下事,还有很多讨厌的女人来争四哥!

  听了这话,南宫霆指着胤镇说不出话来,笑得几乎肠子都打结了。

  胤镇忍俊不禁地抚着黛玉,笑道:“傻丫头,皇阿玛身子骨硬朗着,也许十几二十年,咱们依然还在自己府邸中逍遥自在!”

  黛玉听了,语气登时扬得高高的:“对哦!皇上伯伯身子骨硬朗着,还有好几十年可以做皇帝,玉儿担心太早啦!”

  随即兴高采烈地对南宫霆道:“四哥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们尽管去做罢!”

  南宫霆摇摇头,看着黛玉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好似不曾发生过什么似的,随即平淡无波。

  胤镇与南宫霆将各种大小事故,以及需要做些什么都商议好了,南宫霆方才想了起来一件事情,笑道:“提起给城外百姓建房,我倒是想起来了,贾府建造省亲别墅的活儿,也是咱们的人揽了下来。”

  黛玉听了这话,诧异地扬高了一边淡眉,模样竟和胤镇一般无异,好奇地道:“薛家也有做这些生意的,如何贾府竟会想着和咱们麾下的人做生意呢?依那二太太的性子,只怕不肯罢?”

  南宫霆笑笑,胤镇似乎也有些明白,只让南宫霆道:“小玉妹妹这就有所不知了。”

  黛玉不满地道:“我不知道什么?快说!”

  南宫霆喝了一口茶,才道:“建造省亲别墅,一半的银钱都是贾老太君出的,她可是个极精明的人物,怎么能不知道薛家已渐渐败落了?生意亦渐渐消耗了,更何况家业?若是将这桩生意交给薛家,指不定会不会偷工减料,让满京城的人笑话,再者南宫家和镇贝勒府极亲密,她自然巴不得与我们做生意。”

  黛玉叹息道:“纵然是做了这门生意又如何?难不成就因这个,镇贝勒府便愿意收了三妹妹了?”

  南宫霆听了不解地问道:“什么收了三妹妹?你那个三妹妹,不就是环儿的姐姐么?”

  眼睛突然瞪得老大,问道:“难不成,贾府竟也打着将这个贾探春送给四哥做妾的主意?”

  黛玉闷闷地点点头,道:“听四妹妹的意思,竟果然是如此。”

  胤镇神色微微一震,忽而拉着黛玉的手问道:“玉儿,我不在家的这几日,是不是贾府的人又登门来了?”

  黛玉忙笑道:“四妹妹原是带了兰儿来瞧我,不曾想她们几个后脚也跟着过来了,我却不曾见的!”

  说着得意地道:“如今情分早断了,她们来了,我就得见不成?当我们是什么了?我才不理会!因此都是宜人去见的,我跟四妹妹扮了男装也去瞧了一遭儿,将四哥惩治年玉慧的事情抖落了出来,果然薛宝钗脸色煞白煞白的。”

  胤镇冷冷地道:“杀鸡儆猴,瞧来对这些没脸没皮的人,竟也没什么妨碍的。”

  说得南宫霆一笑,点头道:“若是不好好惩治惩治,光是口头上的话,她们才不理会呢!”

  胤镇沉吟了片刻,忽而一笑,对南宫霆道:“虽产我这些日子忙,不过你倒是清闲得很,这件重责大任便交给你。”

  恼得南宫霆哇哇大叫,竟像个小孩子似的扭着胤镇的衣襟不依,道:“不好不好!我才干有限,想不出法子。”

  黛玉捂着小嘴偷笑,愁眉苦脸地对着胤镇道:“有人欺负玉儿,四哥能替玉儿出气,多好啊!可是如今有人都欺负到了妙玉身上,这个名分上的叔叔竟没法子替侄女出气,真个儿没有一丝儿为人长辈者的本分。”

  提起薛家有对妙玉提亲的意思来,南宫霆心中登时累积了无数的怒火来,道:“妹妹不提,我倒是还忘记了这薛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真个儿去瞧瞧那个猪八戒也不错!”

  胤镇淡淡地提醒道:“薛家如今都是薛宝钗一手把持着生意家业,心计深细,这个薛蟠倒不过就是个傻子罢了。”

  南宫霆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惩治薛大傻子不过治标不治本,惩治这个薛宝钗才是要紧的。”

  甩了甩背后的辫子,才道:“这就是了,以薛大傻子的资质,只知道吃喝玩乐,哪里会想到向我们南宫家妙玉提亲?定然是那母女二人商议定了的,不过就是在贾王氏跟前走个过场。”

  一时房中静谧无言,自是认同这句话了。

  南宫又扬声叫刘嬷嬷进来,问道:“刘嬷嬷,你在贾府是年深日久,还知道些什么事情,要出出口气的?”

  刘嬷嬷听了不禁一笑,轻叹道:“奴婢一个老婆子,还有什么要出气的?倒是替敏姑娘和妙玉姑娘出口气才是。”

  说着便将今日与黛玉说的这些下毒之事,细细与两人说了,末了才道:“虽不知道到底谁才是下毒之人,但是八九不离十,是二房里的人,最让人生疑的,也就是二太太的。当年那些不管料子首饰,皆是她打理的。”

  黛玉生气地道:“我倒是不知道,她到底恨我娘什么呢?非要下绝育之毒?”

  刘嬷嬷对黛玉道:“格格也知道,论起至亲骨肉,敏姑娘和珠大爷兰哥儿才是贾家正经的嫡亲骨血。”

  听了这话,黛玉微微一怔,道:“这也不近情理,虽说确是如此,但是终究大家规矩讲究的是宗嗣,既然过继来了,那么他们便是正经的老爷太太,儿女也是正经的少爷小姐,我娘总是要出门子的,是别人家的媳妇,还算计这个做什么?”

  刘嬷嬷叹息道:“这些格格就有所不知了。”

  说着幽幽地道:“说起来,格格还不知道呢!当然老爷太太都疼敏姑娘入骨,尤其是老爷,更是舍不得敏姑娘外嫁,当初还与老太太笑语,说要给敏姑娘入赘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婿,好继承贾府的家业。也许,就是因为这句戏言罢!”

  胤镇耳后青筋暴跳不定,脸色更形阴沉起来,这些事情他虽也使人打探了,但是终究不及活在贾府中的刘嬷嬷清楚。

  不禁感叹起林如海的心思缜密,他虽然去了,但是遗留下来的无数计谋和线人,仍旧让他心生敬佩。

  这个刘嬷嬷,当初一心为贾敏,皆因不清楚当年的下毒之事,方才留在贾府之中,如今果然打探得明白了。

  黛玉愈加恼怒,道:“原来竟还有这样的事情!非叫她为此付出代价不可!”

  气哼哼地一把抓着胤镇的手,却南宫霆道:“霆哥哥,玉儿的娘,和姨姨可是手帕交,而且你要为玉儿的娘出气哟!”

  南宫霆笑道:“小玉妹妹,你放心好,我若是出手,绝不手软!”

  湿润如墨玉一般的眸子,却依然蕴含着满满的笑意,唯独胤镇知道,这一次,真的是惹火了他!

  他虽是生意人,又看似文弱,实际上,在江湖上的武功排名,决不在鬼影之下。

  告知出了镇贝勒府,南宫霆回眸望着雪幕中的府邸,淡然一笑,低喃道:“小玉妹妹,你放心,我怎么能让别人欺负到了你的头上呢?不能明着来的事情,你的霆哥哥向来都是暗着来!”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他从来都不曾自诩为正道人氏,而且师父也告诉过他,对敌人手软,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贾府如此嚣张跋扈,不就是依附着太子么?一个侍妾回娘家,也弄得如此尽人皆知,焉不知道是太子妃的计策?一则让八贝勒府里心中不痛快,二则,孩子么,在外头掉了,便不关宫中任何人的事情了!”

  想想也就明白了。

  吴氏十月分娩,正月回家刚刚好;

  无庶福晋二月才能分娩,在即将生产的时候回娘家省亲,若是有劳累小产之说,谁不相信?

  风雪如雾,掩住了南宫霆的低喃,更俺住了他的脚印。

  风起,雪起,血腥味,已然充斥。

  雍亲王妃080章家宴

  展眼已是腊月,腊梅越发开得好了,染得一室娇黄,如星辰一般眨着俏皮的眸子。

  年下事务虽多,到底皇宫之中已预备过年的事情,天坛祭祀等等,因此但凡不紧要的事务暂时都搁置在了一旁。

  因此不喜在宫中多呆,便借口料理家中年事,欲回禛贝勒府的。

  康熙沉吟了片刻,才道:“今年除夕,你带着娃儿一同来宫中过年罢。”

  胤禛听了这话,微微一怔,随即道:“儿臣遵旨。”

  迟疑了片刻了,又道:“家中妙玉最是和玉儿亲密,况且她身份也与众不同,儿臣想,也带她随同进宫可好?”

  康熙皱眉道:“这个妙玉是何许人也?”

  依稀仿佛听过这个名字,只是不曾放在心中罢了。

  “回皇阿玛的话,妙玉是南宫家的干孙小姐,按理说,皇阿玛不应该不知道她是谁。”胤禛语气仍旧是淡淡的。

  康熙不禁诧异地道:“是南宫家的孙小姐?”那就是风儿带进京的了?

  忽而想起那日去见南宫风的时候,听到一道年幼女孩的声音,疑惑地道:“你是说,那个和你娘亲住在一起的女娃儿?”

  见胤禛点点头,康熙遂又凝神半日,挥手道:“既然如此,便带她一同进宫罢!”

  胤禛答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大清规矩,不管臣子奴才面见皇帝,皆不准背对皇帝,因此皆是要退到皇帝看不见的地方,方能转身离开。

  即使胤禛是皇子,却也是臣子,故而向康熙告退,便是退出门槛之外,方能转身离去。

  不想胤禛刚走到门槛,便听康熙问道:“这个妙玉,是什么来历?若是不明不白的,倒是还不进宫的为妙。”

  胤禛冷淡地道:“说起来,妙玉可是皇阿玛的外孙子,儿臣的外甥女!”

  薛家胆敢打着妙玉的主意,那么很该将这件事情让康熙知道。

  既是皇家正统血脉,亦不必躲躲藏藏。

  康熙闻言不禁大吃一惊,失声道:“你说她是朕的外孙女?岂有此理,朕怎么不知道还有什么外孙女?”

  冷淡犀利的眸子蓦然一跪,胤禛冷冷地道:“那年偷龙转凤出去的女婴,德妃娘娘的骨血,遗落江南一带,论起年纪来,那位妹妹若是生下孩儿,确是妙玉这么大年纪,怎么不是皇阿玛的外孙女?儿臣的外甥女?”

  听了这话,康熙蓦地想了起来,这么些年,倒是将那个放在民间的女儿抛到了脑子后头。

  沉吟了片刻,康熙便道:“既然如此,就交妙玉带进宫中,让朕瞧瞧罢!”

  不管是谁出手惩治四大家庭,都莫若康熙出手最是名正言顺,一声令下,四大家庭即刻便可灰飞烟灭!

  踏雪回到府中,瞧着如同搁置在玻璃盒中一般的禛贝勒府,心中却不是那冰冷,而且如春阳一般暖暖的。

  去找黛玉,却闻得一阵叮咚之声,似是琵琶之音,婉转悦耳。

  眼中浮现一丝诧异,不知道什么时候黛玉又学起了琵琶了。

  踏进房内,果然看到黛玉抱着琵琶拨弄着,半遮着粉面。

  黛玉因闲极无事,便兴起了学琵琶来,她天资聪颖,且已精通数个乐器,故而学习琵琶,倒也是举一反三。

  看到胤禛回来,黛玉急忙放下了琵琶,笑道:“四哥今天回来得倒早,宫中没有事情吩咐四哥了?”

  胤禛点点头,犀利冷漠的眸子霎时柔了下来,将康熙所嘱一一告诉了她。

  黛玉听毕,虽不喜入宫,少不得还是得应付些,便沉吟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便去就是了。”

  说着吩咐人先将除夕进宫的一色东西预备好,省得到时候却又手忙脚乱的。

  腊月雪深,自然天气越来越冷,黛玉生性怕冷,便也不大出门,闲了便玩玩乐器,与胤禛一同吟诗作画,或者抚琴吹箫,因她素爱卫夫人的簪花小楷,故而胤禛寻了几张真迹法帖与她,字迹亦发圆润秀丽了。

  “四哥,你瞧,我这幅字怎么样?”黛玉乐滋滋地将新写出的一幅字递给胤禛瞧。

  胤禛瞧了一遍,点头道:“果然大有长进了,越发如行云流水一般。”

  黛玉听了,不禁掏了掏耳朵,奇道:“四哥,我写的可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你说圆润秀丽才行,怎么能说行云流水?难道我写的是王羲之的行书么?”

  胤禛失笑着将书法放在黛玉跟前,笑道:“傻丫头,你虽说临摹了几次卫夫人的真迹法帖,然你素性不喜随先人之风,任意而为,瞧你这书法,刚柔并济,字里行间有一股勃然的英气,而且不循礼法,怎么能说是卫夫人的簪花?”

  黛玉听了这话,眼珠子定在书法上,“呃”了一声,不说话了。

  亏得她还得意洋洋地想临摹一番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好在外人跟前以假乱真,却没想到,每每到了写字的时候,又随着心意而为,给四哥一眼看穿。

  胤禛笑道:“写出自己的风格,岂不是更好?”

  黛玉嘟囔道:“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想以假乱真去玩玩罢了!”

  说着便吩咐丫鬟将卫夫人的真迹法帖收了起来,既然用不到,那便不用好了。

  她还是写自己独一无二的黛玉书法罢!

  因此又将琵琶扔到了一边,一心一意钻研起书法来,力求在书法上更有一层造诣。

  眨眼间已是腊月二十五,黛玉清晨起来梳洗了,按着郡君的品级妆扮,应是冬朝服。

  只因她尚有孝在身,又得了康熙特旨下来,故未曾穿得大红氅衣,只是穿着一件绯红绣着牡丹的袄儿,罩着一件鹅黄色豹纹翻边鹤氅,旗头上的流苏穗子亦不是红色,也是康熙特旨准她用的鹅黄色。

  黄色是皇室独有的至高无上的色彩,但凡福晋格格等人,皆是一色大红氅衣,黄色是不能随意用的。

  康熙特旨黛玉用此色彩,其宠爱可见一斑。

  极多亲王郡王皇子诸福晋携各位格格,皆已聚在宫门之外,无一不是花枝招展。

  胤禛本欲陪着黛玉,偏生黛玉推他去见康熙,不要在这些女眷中掺杂。

  黛玉的服饰极是显眼,且用的竟是明黄披领,绣的是八宝平水绣纹,自是惹来不少注目,更何况她还带了一个妙玉一同前往,一袭淡红宫装,绣着却是素梅,虽不曾以道姑模样,却仍旧是一副冷冷淡淡眼高于顶的模样。

  诸位福晋中唯独阿穆和兆佳氏与黛玉交好,忙先过来笑道:“这么些年,好容易今年见你也进宫了。”

  阿穆轻轻打量着妙玉,笑道:“这个姑娘模样生得真好,不知道是哪家的格格?”

  黛玉但笑不语,半日才道:“并非是哪家的格格,只是皇上伯伯特旨她进宫一同过年的。”

  一时宫门大开,已有内宫总管戴权引着各位福晋格格进宫,黛玉方不言语了。

  因如今宫中并无太后皇后及皇贵妃,虽有德妃宜妃等妃嫔,然皆非皇后,亦非皇贵妃,故也不用向她们请安。

  只有一件,那德妃素性温厚端庄,后宫诸事皆由她料理,身份自然而然高了上去,康熙便特旨见过她便罢了。

  按着规矩,先是格格们觐见,后是福晋们觐见,故黛玉便与妙玉同各位格格们一同进去。

  其宫中摆设恢弘富丽,德妃非皇后,皇贵妃,亦非贵妃,按规矩,既不能用明黄一色为饰,亦不能穿正红色添上绿采,故是一袭杏红宫装,愈发显得端庄华贵,含着浅浅淡淡的笑意。

  各位未出阁的满洲女子皆在家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除了给君后磕头为礼之外,便是自己的父母亦不用大块头,自然也不用给德妃大块头行礼,只是甩着帕子,双膝未屈,微微一福便罢了。

  德妃一眼便瞧见了遗世独立的黛玉和妙玉,微微一怔,凝视着黛玉的明黄披领。

  德妃毕竟是长辈,亦不能出格,吩咐各们位份比她低的妃嫔贵人常在答应等招呼各位格格入座,方吩咐各位福晋觐见。

  一起一起地都见过礼了,都垂手站着说话,寒暄了一番。

  各位福晋皆是诸位亲王郡王皇子的嫡福晋,怎么说,都是一府之主,德妃亦不能怠慢,少不得见过了,便忙吩咐妃嫔贵人照应着格格们到已打招安置好的宫室居住,宫女太监们照应诸位福晋。

  黛玉一回到居所,便道:“真个儿繁琐,这样多的人,少不得还要寒暄一番。”

  妙玉冷冷地道:“既然来了,你自然是要少不得劳累些的,你且放心,回头自然不少人都来的。”

  黛玉微微一顿,抱怨道:“妙玉,怎么说,你还比我晚一辈呢,我还要给你压岁钱,你好歹也说些好听话给。

  妙玉瞪了她一眼,便不言语了。

  果然各位福晋格格不免都登门来见黛玉,言语之间亦不敢轻易得罪。

  好容易寒暄过了,康熙便亲自在宫中设家宴,皆是皇室诸位亲王郡王皇子等人,吩咐后宫女眷各府里女眷皆来。

  黛玉寻着了胤禛,便跟着他坐了一桌,宫宴皆是小桌,一桌二人,因此妙玉坐在两人身后的一方桌上。

  黛玉原就是生得风华绝代,此时又是盛装打扮,愈发显得如九天仙女下凡尘一般,惹得不少人都注目不已。

  胤禛目光愈加犀利冷漠,带着一丝杀气回着各人的目光,众人方不敢瞧过来了。

  眼见着济济一堂,康熙自是心花怒放,歌舞升平,酒水皆是丰盛之极,流水似的送上来。

  康熙因笑道:“今儿是咱们家的家宴,都是一家人,也不用生分得很,各自随着性子乐乐便是了。”

  众人忙极口称是,胤祀因瞧着妙玉好几遭儿了,便笑道:“今儿原是家宴,只不知道香玉郡君今儿带过来的这位姑娘是哪家的格格?竟是不曾见过的。”

  康熙听了这话,便知道胤禛和黛玉身后的那名少女是自己的外孙女妙玉了,当此年下,心中不觉对妙玉之母倒也有几分惭愧,自然也想多疼妙玉几分,忙招手笑道:“这孩子生得倒是水秀,快些过来给朕瞧瞧。”

  妙玉神情倔傲,虽走了过去,却只是站着不说话,十分清冷。

  众人不由得都吸了一口气,康熙倒是并不在意,细细地问她年纪姓名,家乡何处。

  看着他的神情十分慈爱,妙玉口气亦有些松动了,淡淡地:“小女妙玉,姑苏人氏。”

  康熙便对众人笑道:“朕倒是喜欢这娃儿的模样性格,今儿个就收了她做外孙女,封为漱玉县君,享县君俸禄。”

  众人尽快都过来贺喜,不想妙玉却冷冷地道:“身外之外,我不稀罕,赐我一方净土,便已是大恩了。”

  康熙闻言一怔,众人都不觉暗骂妙玉不知好歹,竟推辞皇上所封。

  胤禛淡淡地起身道:“皇阿玛疼爱妙玉,自是她的福分,然她生性冷淡,不喜郁郁红尘,皇阿玛何不成全了她?”

  康熙听了点头道:“也罢,既然你不稀罕,朕便收回成命,准你一方净土,倘若有什么难为之事,只管让你四舅带话给朕。”

  将康熙如此委曲求全,妙玉方磕头谢恩,却仰头看着康熙,不卑不亢地冷道:“既然皇上说了此话,妙玉自然也不推辞,如此竟多谢皇上恩典了。眼下倒是有一件事情,还请皇上为妙玉做主。”

  “有什么难为之事,尽管说罢!”康熙微微一笑,倒是喜欢这个外孙女冷清的性格。

  妙玉起身淡淡地道:“如今妙玉是南宫家的孙小姐,虽不曾有多少人知道,却人人都知道南宫家有一位孙小姐,原以为遁入空门便身无牵挂,谁知进京至今,竟有金陵皇商薛家,胆敢心存求亲之意,欲聘妙玉。”

  说到这里,目光如水一般,静静地看着神色不一的各位皇子。

  康熙听了不禁怒道:“这是哪一家的人?有什么本事?竟敢觊觎朕的外孙女?”

  妙玉冷冷地道:“妙玉身在空门,外事一概不知,倒是四舅舅知道得多些。”

  康熙果然问胤禛,胤禛忙回道:“回皇阿玛的话,儿臣只先得了消息,便生昨儿个更得了消息说,薛家已预备各色彩礼,又已找好了媒婆,连生辰八字的庚帖也已预备齐全,就等着年事一边,求娶妙玉。”

  说着又淡淡地道:“说起来,这个金陵薛家,乃是在礼部挂着皇商的名分,其女有凤女金身一说,曾待选才人女史。素知南宫家财大势大,又与儿臣交好,便心存此心,妄想娶妙玉而得官商之势。”

  康熙听了沉吟片刻,便回头对胤祀道:“既然如此,老四事务繁忙,你也是妙玉的舅舅,这件事情就交经你处置了。”

  胤祀忙站起身躬身答应了,心中盘算不提。

  康熙又冷声对胤仍道:“说起来,这薛家可是和那荣国府有什么瓜葛的,你也要好生吩咐那贾府一声,别仗着一个闺女放在你宫中,就狐假虎威,骄奢淫逸!朕虽不深知,可是却也得了些消息,别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胤仍听了这话,忙唯唯诺诺答应了,不敢则声。

  胤禛却又对康熙道:“如今是年下,原是一家团圆的喜庆,竟是妙玉不知宫中礼数,惹得皇阿玛大怒,甚是不该。还请皇阿玛恕罪,家下的奴才们做事,主子也是不知道的,还请皇阿玛莫要责怪太子殿下。”

  康熙点头道:“妙玉年纪小,又不曾在宫中住过,哪里知道这些?你也不准责怪她,由着她性子便是。”

  说着挥手笑道:“喜庆的时候,都别太拘束了。各自玩笑朕亦不在意,大伙儿一家子人,自然好生亲香亲香。”

  顿时家宴热线络起来,长久带兵的八旗旗主更是划拳拼酒,满口呼喝,康熙亦是含笑而看。

  一名身穿大红旗装的少女走到黛玉跟前,盯着胤禛给黛玉挟菜,耳畔各是三个耳眼,挂着三串耳环,衬得一张脸庞愈加显得娇嫩,双眉颇为英气,骄横地道:“你就是香玉郡君?你没长手吗?为什么要四哥哥给你挟菜?”

  一句话说得康熙都听到了,更何况别人?无不看向了这里。

  黛玉心中厌恶,也不搭理她,只是细细地啜了一口桂花酿,香甜中带了点苦味,倒是不辛辣,酒劲也不强。

  “我跟你说话呢!你装什么聋子?”那少女劈手夺下黛玉的酒杯,就泼了旁边一地。

  胤禛蓦地里抬头,双目如电,冷冷地道:“将酒杯捡起来,向玉格格赔礼道歉!”

  那少女委屈不已地大声道:“她有什么好?生得一阵风都能吹走,连我们满洲女人的马奶子酒都不敢喝!四哥哥你凭什么护着她?因为她还凶我!”眼眶登时红了起来,泪珠在眼眶里转了几转。

  说着又大声道:“你们都说她才貌双全,可是我姨母也有一笔好书法,连万岁爷都极口称赞的!”

  黛玉看也不看她一眼,只脆生生地问胤禛道:“四哥,如今满洲入关已有数十年了,每每深受礼仪熏陶,才华过人,已胜过江南无数网游文士,譬如纳兰公子等。尤其是皇室中各位格格们,无不循规蹈矩,有着大家气派,一言一行,极懂得礼教,将满洲的豪气和汉人的温雅糅合在了一起,天下人无不称赞,可见历年礼仪熏陶之功。

  娇声玲珑,清脆动听,虽在满殿上嘈杂之中,亦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说得胤禛点头称是,各位旗主脸上也都露出微笑。

  自从满洲入关以来,最让汉人拿来说话的,便是骂满洲人皆是茹毛饮血的蛮夷之人,因此黛玉此话可说深得人心。

  黛玉面若桃花,含着淡淡微笑,俏生生地道:“既然如此,皇家之女子,自然更要比寻常人更多十分教养,九分高贵,八分儒雅,七分温柔,方能为天下女子之表率。今日家宴之中,皆是知书达礼之人,酒菜俱佳,深得其味,休以忽而出现一茹毛饮血之草莽呢?人之酒菜自然是用不得的,倒是生肉热血倒是可供!”

  一句话说出来,康熙笑得前仰后合,众人无不喷饭,登时笑声方若天雷之声。

  黛玉素性尖利惯了的,从来都不让人,更不怕得罪什么权贵之人,眼瞅着这少女如此不知好歹,心中便为之生气,如今论起身份,她是已指婚的皇子福晋,名分已定,册子亦已发下,原就是在诸位格格之上。

  那少女登时涨红了脸,不知道是涨红了的,还是气红了的,恨恨地跺脚道:“你才是不知道羞耻!天天缠着四哥哥!”

  黛玉眼儿亮亮的,更如秋水一般明净澄澈,娇笑道:“素知满洲女子皆不拘小节,巾帼不让须眉,大有豪气,从不扭捏作态,出门来往皆如男人一般无异,值得天下闺阁弱女效仿,如今说来,倒是不应如此了?”

  康熙上头笑道:“方才娃儿说得倒是好,将满洲女子的豪气和汉人女子的温柔,糅合在一处,既不没了满洲的大气,亦多了汉人的文雅,方为天下女子之表率,娃儿做得不错,自然不错,何来不应如此?”

  说着对那少女喝道:“佳慧,还不退回你自己的座位去,莫辱没了满蒙的名声!”

  那少女却是科尔沁部落的佳慧郡主,科尔沁原是孝庄太后的娘家,这博尔济吉特氏佳慧便是孝庄太后的娘家小郡主。

  她生性骄纵惯了的,其表又是康熙的惠妃娘娘,大阿哥直郡王胤提的生母,故而皆在皇宫之中来去自如。

  雍亲王妃第081章云涌

  家宴风波一过,诸位福晋及对胤禛有所觊觎的格格们,方知黛玉之威,且康熙又如此宠爱,自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因过年是从正月二十三小年这日起始往后差不多一个月的时节,故而但凡是皇室中人,皆要在宫中吃年夜饭。

  临窗挥笔,黛玉嘴角含着浅浅淡淡的笑容,眼儿闪亮得仿佛两弯新月。

  “笑什么?”小模样呆呆的,愈发觉得可爱而娇俏了。

  胤禛一面给黛玉梳理着披散在肩后的长发,一面问道。

  黛玉笑着轻吹着书法,道:“我在想,有皇上伯伯来料理妙玉的事情,薛家总是吃不着兜着走了吧!”

  胤禛点点头,他当初在康熙跟前提起妙玉,就是如此。

  不管谁想压住四大家族,皆没有康熙出手名正言顺,更何况,他亦耳闻胤礽不断让凌普到贾府索要现银。

  看不到妙玉的身影,胤禛便问道:“妙玉呢?怎么不见?”

  黛玉瞄了他一眼,才道:“也许是抹杀不掉的血缘亲情,德妃娘娘见了她,爱得什么似的。”

  胤禛听了这话,若有所思的道:“就是说这些日子,德额娘留妙玉住在她宫里了。”

  黛玉点点头,娇笑着拿毛笔头戳了戳胤禛,道:“德妃娘娘从不疼你,如今初见了妙玉便疼的很,你可吃醋不吃?”

  “这个醋有什么可吃的?”胤禛淡然一笑,轻轻巧巧地给黛玉挽了一个家常的高髻,梳着燕尾,高髻只用一只金钗挽着,凤嘴含珠,流苏垂到耳畔,鬓角簪了两朵小小的腊梅花,愈加显得精致精巧。

  人生就这么着,有时候,天生的血缘,总是抹杀不掉的,让人心生自然而然的亲切和喜爱。

  德妃就是如此,他不是她的骨血,冥冥之中,她便对他甚为冷漠。

  黛玉听了用力点点头,笑开了一张粉脸,道:“四哥没有德妃娘娘疼爱没关系,玉儿疼四哥。”

  娇糯软软的嗓音,一如小时候那般,让人心生暖意。

  好容易给黛玉梳理好头发,便听外面的小豆子道:“爷,太子殿下和各位爷们请爷过去喝酒。”

  胤禛眉头微微一皱,嘱咐了黛玉几句,又吩咐小豆子道:“不准闲杂人等来打搅格格。”

  小豆子原是极伶俐的,忙挺着胸脯大声应了一声。

  看到胤禛出去了,黛玉撇撇小菱唇,道:“还不知道那些人都是打着什么主意呢!”

  收了纸笔,径自换上家常的舒适的衣裳,将花盆底也换成了软底绸面的绣鞋,刚收拾好,便听得外面有人通报道:“格格,元庶福晋来见格格。”还是小豆子尖尖的声音。

  黛玉听了一怔,一时竟没想起来那元庶福晋是谁,便冷声道:“小豆子,你想做炒豆子不成?四哥的话,你忘啦?”

  一听要做炒豆子,吓得小豆子急忙大声道:“回格格的话,奴才没有忘记爷的吩咐。”

  黛玉脸色缓和了一些,随手理着插在银丝花瓶中的几枝玫瑰,才道:“既然没忘记,还通报什么?”

  不管是谁,只要不是名正言顺的福晋格格们,余者皆是闲杂人等。

  小豆子苦着脸站在殿外,眼儿一转,才瞅着大腹便便的元春,道:“我们爷吩咐了,格格爱清静,但凡闲杂人等皆不许打搅。元姑娘如今身子重,地上雪又滑,凡事仔细些,给殿下添个小阿哥,因此还是请回罢!”

  即使想见格格,元春也不过是一个奴才罢了,别以为怀了太子殿下的骨肉,就一步登天了,大喇喇张口就要见格格,也不想想,格格是你相见就见的吗?

  元春带着孔雀蓝插丝忘珐琅指套的手,在腹部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虽听到黛玉将她归在闲杂人等重,却依然面若春花,笑意盈盈地道:“劳烦公公给通报一声,就说是格格的大表姐有事要见见格格,总算是姐妹情分,格格自然没有不见的道理。”

  说得小豆子上上下下打量着元春,笑道:“这可奇了,怎么说,元庶福晋也是该知晓些礼数的,论起来,也不过和奴才们都是一样的,只是在太子殿下宫中略承了些雨露罢了,胆敢和格格称姐姐道妹妹?”

  元春气息为之一窒,随即想起从别的小太监小宫女口内打探来的消息,黛玉原与贾府极生分。

  沉吟片刻,元春一手扶着贴身丫鬟抱琴的手,一面含笑道:“自然不敢同格格称姐姐道妹妹,然则终是抹杀不掉格格亦是贾府嫡亲外孙女的身份,自从格格进京,我又在宫里当差,每每闻得格格芳名远播,却总是不得见,好容易今儿格格进宫里来了,还请公公通报一声儿,格格自然是见的。”

  脆声玲珑,加上她故意扬高了声音,殿内的黛玉自是听得一清二楚,方想起这个元庶福晋却是元春。

  凝思了一会儿,黛玉淡淡地吩咐跟着自己进宫来的宜人,道:“告诉小豆子一声儿,让元庶福晋进来罢!”

  元春早在外头听见了,忙喜滋滋地瞪了小豆子一眼,遂扶着抱琴的手四平八稳地进去。

  黛玉理着玫瑰,又命人拿来了竹剪刀来修剪玫瑰花枝,一声儿都不出。

  元春银牙暗咬,仗着自己有了身子,便慢条斯理地道:“给玉格格请安。”

  宜人登时踏出一步,大声斥责道:“元姑娘竟不懂得宫中的礼数儿么?胆敢平视格格,还不行礼?”

  元春忙满脸堆笑,对黛玉柔声道:“好妹妹,姐姐也不是不懂得礼数之人,好容易姐姐身上有了这块肉,身子竟是不大灵便的,可是要失礼一回了。”

  黛玉冷笑了一声,道:“到是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什么理儿?在宫中,就得守着宫中的礼法,难不成就因元姑娘有了身子,就将礼法置之不理不成?这到是要问太子妃了,怎么单单毓庆宫的奴才,如此不知道礼数!”

  一句话说的元春脸色煞白,心中终究明白这个黛玉果然不是好吃的果子,只得艰辛的跪下行了大礼。

  黛玉懒懒地摆手道:“罢了,元姑娘有什么来意,就尽管说罢,我这可没那么大的闲工夫,听着别人吐口水。

  也不知道这康熙到底是怎么想的,黛玉初进宫,按理说应与各位福晋一般,皆住在各处偏宫殿中的,偏生康熙竟说坤宁宫自从三位皇后去了,便再没有人住过,竟是越发寂落了,因此吩咐人收拾出来,与黛玉暂住,这也是为什么每每总是有那些福晋格格们来打搅黛玉了。

  虽然黛玉未曾住正殿,只住了坤宁宫的偏殿,却足以让诸位福晋格格们羡慕了。

  元春打量着宫内的摆设,皆是按着皇后的规格所设,不禁心中有些艳羡,更期盼着太子早日登基,自己也能成为一宫之主。

  “格格这说的是什么话儿?奴婢心心念念着格格,今儿终于得见,自是来给格格请安的!”一言一词,倒也循规蹈矩了。

  黛玉神色淡淡的道:“既然已经见了,元姑娘如今身子沉重,就请回吧,留着这些精神,不如等明儿省亲的时候再使。”

  元春忙堆笑道:“好容易今儿个见了,哪里能说回就回呢?”

  左右看着黛玉身畔伺候着的宫女,竟没有一个说给自己沏茶让座,不觉心中气怒。

  黛玉冷笑道:“元姑娘身子这样承重,可别在我这里有什么三长两短,人人皆知这坤宁宫中,从不给奴才设座的!”

  元春颈子中青筋突然一挣,随即平复下来,含笑道:“既然如此,还请格格回去,替奴婢多拉扯些咱们府上。”

  说着眼泪盈盈地道:“奴婢少年入宫,至今未曾回家里一遭儿,好歹都是骨血至亲,偏生听说万岁爷在家宴上竟对家中颇为不满,且有牵扯到了薛家的事情,还请格格从中周旋一番,奴婢也将这情分记在心中。”

  宜人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冷冷地道:“元姑娘这话倒是十分好笑,拉扯?什么时候有主子拉扯奴才的?说话竟也不用一点脑子!别忘了,我们格格姓林,照看着的,也是姑苏林家,不是金陵贾府!快些儿出去,别碍着别的福晋过来瞧格格!”

  元春心中暗恼,语音仍旧是软软的:“格格便是不瞧在奴婢面上,也该瞧在太子殿下的颜面上,就算是奴婢求求格格了。”

  黛玉厌恶地看了元春一眼,冷冷地道:“这话说的更不近情理了,难不成,太子殿下堂堂储君,竟还要屈尊纡贵拉扯贾府不成?我劝元姑娘一句,安生本分地在毓庆宫当差,莫要仗着腹有胎儿便不将太子妃放在眼里!”

  元春心中登时打了个突,想起这些时候太子妃虽对自己和颜悦色,可是她的宫女奴才底下却是对自己冷眼相看。

  想到十月份的时候,吴氏平安诞育了一个小格格,喜得太子妃赏赐无数,更将小格格抱在了自己跟前养活。

  自己一心一意期盼着能生下一个小阿哥,那始终空缺着的侧福晋的位子,想必就非自己莫属了。

  如今临盆在即,瞧来果然得小心翼翼一些才是,若是那些女人想借外人之手害自己小月,想必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想到这里,元春自是顾不得薛家惹怒康熙之事了,急忙便向黛玉告退。

  虽是告退,心中却也不免有些洋洋自得之意。

  虽然黛玉受到如此恩宠,可是终究有一天,那帝王之位是太子殿下的,自己总是能有位份的。

  她如今是主子又如何?总有一天,自己会将她的风华绝代踩在脚底下!

  宜人忙吩咐小宫女拿了抹布来擦地,一面对黛玉说:“真不知道这些奴才秧子心里想着什么!”

  耀武扬威,竟到了坤宁宫里来了!

  黛玉淡然一笑,已经将玫瑰花枝整理好了,才道:“她不过是来告诉我,她如今虽是奴才,可是却是太子殿下的人,将来这皇位自然是太子殿下的,到时候她就是一宫之主,也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了!更何况她腹中还有一个小命根子小阿哥。”

  也算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她原该是极聪明的女子才是,仅仅因为有了身子,便耀武扬威,难怪太子妃不喜她。

  宫中本就没有什么打听不到的消息,更何况坤宁宫如今分配使唤的宫女太监,亦皆是德妃吩咐的,任谁几样珠宝便撬开了嘴巴,太子妃身边的齐嬷嬷,一个装着金如意的荷包,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太子妃正在对镜理妆,听了这话淡淡一笑,道:“我猜测着,也不过如此。”

  倒是小黛玉愈发讨人喜欢了,家宴上给佳慧没脸,惠妃心中虽恨,却也不置可否。

  毕竟未来的四福晋醋劲之大,性子之霸道,犹胜八福晋郭罗络氏。

  家宴上皆是皇亲国戚,黛玉如此行事,也是昭告了所有心存他事的那些人,胤禛不是他们可觊觎着的。

  果然是聪明伶俐,且有大将之风,谈笑之间,说实话,已算得是让敌军灰飞烟灭了。

  而且,佳慧还落得一个茹毛饮血蛮夷之人的名声。

  细细的将胭脂点在颊上,轻轻向外面推开,如同天然的红晕一般,越发自然粉嫩。

  太子妃慢悠悠地道:“宫中过年要吃的素馅饽饽可都预备妥当了?赏给宫女太监的荷包也都要装好了,送些到香玉格格那里去,挑些精致的荷包,里头的如意和馃子都要赤金和上好的田玉的,一丝儿不准偷懒儿。”

  齐嬷嬷忙躬身回答:“娘娘放心,老奴自然理会得,荷包都是老奴亲自看着宫女们装进去的。”

  太子妃这才满意的在嘴唇上点上一点橘红色的胭脂,点头道:“这就是了,咱们可也不能落在了阿穆后头。”

  这么一来,倒是黛玉瞅着各位福晋送来的荷包等物失笑不已。

  宜人一面收拾着,一面道:“格格笑什么?我说这些福晋们倒也是既大方的,送的荷包里,装的不是金如意便是金骡子小元宝,倒是便宜了我们这些奴才了。”

  宫里规矩,每每过年,荷包等物皆是赏赐给宫女太监,越是身份低贱,得到的压岁钱越是丰厚。

  黛玉对这些身外之物原就是不怎么在意,自然也都是由着宜人等人料理的。

  年下在宫中热闹了一番,年夜饭亦是康熙设的家宴,也有不少八旗旗主设宴请康熙与诸位皇子、福晋格格们。

  康熙兴头极高,便也每每都去走一遭儿,剩下的酒菜佳肴便都赏赐给臣子奴婢等人,也是有简朴之风。

  因皇室过年吃饺子的风俗最浓,皆因满洲入关之时,在东北,面粉极其珍贵,有称作“珠粉”,非达官贵人,原是轻易吃不到的,饺子也俗称饽饽。

  饽饽中亦放金银,谁吃到了,谁就是大吉大利。

  不过宫中太监宫女都是暗中下了手的,故而每每皇上吃的勃勃中必定包着金银。

  到初一这一天,鞭炮轰隆,各方官员皆对皇宫所在朝拜,宫中女眷也都亲自下手,和面粉擀饺子皮,尝试这一日之乐。

  黛玉生性贪玩,不觉玩心大起,与阿穆几个包饺子的时候,竟是弄得各人身上皆是一层面粉。

  饺子下锅之后,竟是一锅子饺子汤,皮破馅儿出,都吃不得了。

  最终还是康熙命人另作了饺子与她们几个吃,又笑道:“今儿个朕吩咐人在饽饽中包着一只金丝凤,瞧着你们这些福晋格格谁能吃到!谁若是吃到了这个金丝凤,朕重重有赏!”

  听了康熙这话,诸位福晋格格们忙都拼命吃饽饽,几个小格格更是吃得肚子溜圆。

  康熙最喜看着喜乐满堂之景,自是心中大快。

  黛玉与胤禛坐在一桌,因不爱吃的太多,遂将自己碗里的饺子都拔在胤禛碗里。

  胤禛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只精巧玲珑的饺子递在黛玉嘴边,道:“你太瘦了,原是该吃一些。”

  黛玉张口就咬了下去,忽而口中似乎咬中了什么硬东西,“咯”的一声,忙吐了出来,抱怨道:“什么啊?不是说每年的勃勃里只有一个饽饽包裹着金银吗?谁还偷偷包了金银在里头?咯着玉儿的牙齿了,要是牙齿不好看,都是饽饽惹的祸!”

  幸而不曾有人朝这边看,胤禛用筷子将饽饽跳开,金光灿灿的,不是金丝凤,却又是什么?

  黛玉一怔,瞧了胤禛一眼,彼此心中都明白。

  若是让他们知道吃到了金丝凤的是黛玉,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情出来了。

  故而两人皆装着不曾吃到,黛玉用筷子一拨,胤禛的筷子在她的筷子上一震,将金丝风挑到了无人留意的角落里去。

  等到饽饽皆一扫而光,自是不曾有人吃到,让康熙十分扫兴,以为是包饺子的太监私吞了。

  初二日皇室诸人便都回府去了,或是来往王府吃年酒,或是下了帖子请旁人,一时热闹得倒也说不清。

  唯独贾府这年也不曾好生过,好容易将省亲别墅及各色鸟雀都预备好了,只单单栊翠庵里少了一个带头的尼姑,不免让王夫人颇为烦心,不知道听谁说胤禛贝勒府有一位女尼,极痛文墨,又精经文,忙下了帖子来请。

  要知道王夫人虽从薛姨妈口中知道南宫家有一位孙小姐,却并不知道这位孙小姐就是妙玉,

  那宫中之人虽知道,可是元春如今只顾着自己腹中的孩儿,一时竟也忘记将消息传出来,故而王夫人才有此举。

  妙玉生性冷漠,自是不去,偏生她性格虽有些矫揉造作之嫌,却十分记恨旁人,对康熙都似乎如此,更何况薛姨妈乎?

  因此前后左右思量了一会,便跟南宫风说好了,她去贾府的家庙之中做主持,一能打探些消息,二则,也好防备将来贾府若是再寻些由头接黛玉去玩耍,黛玉也好有个干净的住处,南宫风听了方允了。

  踏进省亲别墅,果然处处雕梁画栋,冬末新春,自是无景可赏,园林虽巧夺天工,却独少了份生气。

  瞅着各处都是绢纱缎绫扎出来的花儿朵儿,妙玉微微讥讽一笑,便住进了栊翠庵,几株红梅倒也分外可喜。

  到了正月十五这一日,寅时的时分,贾府的诸人就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偏生又知道元春晚上才能到,一担一担的红烛更是不要钱似地抬进来,白天就开始点上,烛光摇曳,红光潋滟,给省亲别墅更是平添了一份喜气。

  惜春带着贾兰从黛玉府中回来之后,便不得王夫人眼色,她也不在意,径自陪着李纨说话。

  听说妙玉住进来,便不等着接见元春,径自与李纨到了栊翠庵来。

  妙玉虽冷,却喜惜春之冷,因此对李纨虽是淡淡的,对惜春倒是亲近,亲自沏茶招呼。

  李纨忙笑道:“妙玉师傅不用如此客套,这样的好茶叶,在我也不过如牛饮一般罢了。”

  妙玉听了便罢了,因问道:“今儿不是你们家大姑娘省亲的日子么?怎么你们却不去接驾的?”

  惜春哼了一声,才道:“说什么接驾的?我如今是贾府嫡亲的小姐,在旗人下虽是包衣身份,可好歹姑娘位份都是极尊贵的,她不过就是个太子宫中的奴才罢了,还要我去接驾做什么?”

  言下对元春颇为不喜,更不怕谁去对王夫人嚼舌头。

  妙玉淡淡一笑,李纨也是一笑,嘴角却是泛着淡淡的讽刺之意。

  妙玉忽而看着李纨,问道:“大奶奶如今有多大年纪了,倒是和四舅舅仿佛。”

  李纨听了微微一怔,叹息道:“过了年,就二十九了,如今只有兰儿一个命根子。”

  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神色竟是有些茫然起来,也有些伤感,不知道是想到了贾珠,还是叹息自己命苦。

  妙玉也是静静无言,不知道是想到了自己的娘亲,还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惜春更是默默无语,自己虽有父亲,但早逝,自己,也不过都是个孤儿罢了。

  到了差不多时候,就听到外面一阵敲门声,丫鬟们急急忙忙过来道:“来了,来了!”

  雍亲福晋第082章血殇

  惜春正在妙玉的拢翠庵中,听了丫鬟的话,冷笑道:“忙什么忙?竟不知道这里是佛门净地么?”

  一句话可斥得丫鬟们皆不敢言语,李纨忙笑道:“罢了,小丫头子眼皮子浅,不曾见过世面,好容易大姑娘来了,她们自是不免喜欢过头了,况且如今是年下,自然赏赐丰厚,她们喜欢些,你也就迁就些儿罢!”

  说着起身给惜春理了理发稍上的攒珠累丝金凤,风翅微微颤动,仿佛欲展翅高飞。

  轻声道:“四姑娘快去罢,虽说你是东府里的小姐,可是到底却是老太太跟前长大的,若是去晚了,仔细太太生气。”

  惜春诧异地看着李纨道:“既然我都去了,大嫂子怎么说都是贾府里的嫡长孙媳妇,又是兰儿的娘,怎么不过去?”

  李纨微微苦笑道:“我一个寡妇,人人都是极忌讳的,如今是大太太的喜事,岂能露面,就是兰儿年纪小,也不过随着宝玉等人行礼便罢了,你快些去罢,别计较这些事情了。”

  推着送惜春了拢翠庵,呆立了半日,方才抽身进拢翠庵里。

  惜春满面不甘地到了前厅,瞅着贾母王夫人等人皆是按着品级大妆,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更掩不住腮上的浓浓喜气。

  见到惜春来了,探春方松了口气,暗暗扯了她一把,低声让她收了脸上的讥讽之色。

  过了半日,方见元春的轿子缓缓而来,许是太子妃记着贾府孝敬的银钱极多,故准元春回娘家省亲按着侧福晋的位份。

  王夫人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忙扶着贾母一同跪了下去。

  元春在轿子中淡启朱唇,莺声呖呖地说免礼,俨然太子侧福晋自居,自觉颇有威严。

  一时元春的轿子进了府内,到了省亲别墅的正殿,方更衣梳洗,吩咐宫女引贾母等人觐见。

  行过大礼,元春忙敛起面上的得色,扶着圆滚滚的肚子慢吞吞走下座,伸手虚扶起贾母和王夫人,满眼是泪,哽咽着道:“娘儿们好容易见着面了,原不该如此生份才是。”

  王夫人亦是泪流满面,忙拭泪笑道:“今儿是福晋的喜事,原该欢喜才是。”

  贾母扶着元春,叹道:“好孩子,咱们家诸位姑娘,唯独你生得高贵淑雅,懂得进退,又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送了你到那里去,这么些年,好容易熬到了如今这位份,着实是委屈你了!”

  说到这里,不觉滴下泪来,元春也不禁触动了一番情肠。

  半日工夫,元春方泣道:“多谢老祖宗惦记着元儿,幸而元儿倒也争气,处处小心翼翼,不敢轻举妄动,又不比满人家的女子骄纵跋扈,因此太子倒是多疼了些儿。”

  贾母满意地点点头,又吩咐道:“福晋在宫里,也多劝些太子殿下,虽说皇上极疼殿下,到底要懂得韬光养晦。”

  元春道:“这些老祖宗尽管放心,虽说太子殿下骄傲了些,到底还是英明神武,皇上极其满意的。”

  贾母忙请了元春上座,道:“身子这样笨重,千万小心些儿。”

  元春志得意满,端着茶碗轻轻吹了水面上浮着茶叶片儿,温婉一笑,道:“元儿自是晓得。”

  王夫人看着元春隆起的肚子,喜道:“福晋好歹肚子争气些儿,倘若诞下了小阿哥,太子殿下必定欢喜,侧福晋的位子自然也是福晋的了,到时候也好为咱们家谋求一份平安,给宝玉谋取个前程。”

  元春听了这话,不觉心中生了一根刺,却只好道:“太太只管放心罢,我自然理会得。”

  贾母细细打量了元春一番,见她虽身子沉重,却气色极好,便知她在宫中极为顺心,略略放下心来,又道:“听说过年的时候,你林妹妹也在宫中过的,你可见着她了?好歹她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四贝勒福晋,原该好生亲近一番才是。”

  元春不觉哼了哼,道:“老祖宗有所不知,这林妹妹,万岁爷竟是庞爱得很,在宫里没人敢不敬她三分的。就是惠妃娘娘的表侄女,直郡王的表妹佳慧郡主,也在家宴上让她说落了一番,万岁爷不但不怪责,反嘉奖了一番,倒是佳慧郡主的不是了。”

  听了这话,贾母微有诧异,却神色不变,沉吟了片刻道:“这么说来,果然皇上极疼爱她的?”

  王夫人忙道:“单单皇上疼她又怎么着了?好歹咱们大姑娘是太子殿下的福晋,到时候皇位跑不了的是太子殿下的,咱们福晋自然也是有位份的人,见了福晋,她还是要给福晋磕头请安的。”

  贾母瞅了她一眼,看得王夫人心中一颤,贾母方缓缓地道:“你知道什么?竟没一丝儿见识,别在这里给福晋安了罪名儿!”

  明目张胆说太子殿下登基,岂不是盼着当今皇上早死?亏得她说得出这个话来,掉脑袋也就只是小事了!

  王夫人自悔失言,忙陪笑着岔开了别话,又对元春道:“如今薛家姨太太和宝站头也暂居在咱们府中,福晋可要见见?”

  贾母听王夫人单提宝钗,不提湘云,心中便有些不悦,道:“可巧云丫头也在这里,若是福晋只见宝丫头却不见云丫头,说出去倒也不是一个事儿,再说了,史候爷家的小姐,竟也比不得旁人不成?”

  元春听了,沉吟了片刻,忙吩咐人道:“请薛姨妈和宝姑娘云姑娘觐见。”

  宫女传出话来,薛姨妈方携着宝钗湘云款款而至,今日皆换了新衣,打扮得十分雍容华贵。

  忙给元春行了大礼,宝钗悄悄抬头打量着元春。

  只是她今日穿着一袭杏红色的旗装,娥眉杏目,俏鼻樱唇,虽身子笨重,却掩不住身量苗条,极是神柔焕发。

  不由得心中暗暗艳羡,她不过是太子殿下的侍妾,说已极其尊贵,那么自己这枝金凤钗更能以舞钗飞。

  元春凤眼低垂,瞧着宝钗和湘云,只见宝钗今日穿着一袭云纹牡丹月华裙,罩着一件杏黄绀丝凤尾坎肩,越发显得端庄娴雅,容貌丰美,果然有大家风范;再见湘云,却是一袭三色镶边海棠红衣,更显得脸若海棠生晕,目若星子晶灿。

  心中暗暗有所触动,方含笑道:“两位妹妹倒是生得极好,竟是愚姐妹所不及了。”

  说着素手轻抬,笑道:“免礼罢,自家人,不用如此生分了。”

  宝钗湘云方道谢起身,款款退到了与三春并列。

  元春又与贾母薛姨妈等人说了些闲话,忙问薛姨妈道:“听说姨妈家,想聘了南宫家的小姐为媳?”

  薛姨妈听了这话,不由得心中暗奇,只道是王夫人已与她说了,故忙笑道:“我那孽子如今也十七岁了,虽然淘气些,却又不掩天生的大家公子气派,且我们家原是皇裔,那南宫家又是商贾,原也是门当肩对。”

  元春蹙眉道:“倒是依我说,竟别存了这个心为妙,莫惹了不能招惹的人!”

  贾母等人皆极诧异,忙问缘故。

  元春款款地启朱唇,吐玉珠:“老祖宗和太太不知道,过年的时候,并不单单林妹妹进了宫中,更带了一个模样极美的姑娘,性子倒是清冷些,对万岁爷都极冷淡的,偏生万岁爷极家,听着,似乎是南宫家的孙小姐,名字叫做妙玉,万岁爷当场就认了做外孙女,封了县君格格,只她不受罢了。”

  听到这里,众人登时想起拢翠庵的妙玉来,王夫人疑惑道:“竟是禛贝勒府里的那名女尼不成?”

  元春愕然道,“什么女尼?”

  王夫人忙回道:“咱们拢翠庵里请了禛贝勒府的一个女尼来住持,法名妙玉,模样生得极好,性子又极冷漠。”

  元春凝思了片刻,道:“这么说来,妙玉竟是个出家的尼姑,只不知道为何万岁爷竟那样疼惜!连德妃娘娘也爱得什么似的,果然当作了外孙妇儿似的疼爱,几乎不曾将宫中的玩物都与她玩耍,讨她欢心。”

  贾母却笑道:“这些事情,也不用福晋烦恼了,家里自然料理得了。”

  元春点点头,道:“这就是了,只这人妙玉,万万不可怠慢了,她与林妹妹是极亲厚的。”

  众人忙都躬身答应了,薛姨妈更是心中别有心思暗生,若是在省亲别墅里住着,就更好拿捏着了。

  元春不免又多嘱咐了几句,方独留贾母与王夫人在室内,余者到外面吃茶。

  又命宫女们出去,独留下两个心腹宫女在跟前伺候着。

  贾母心中便知元春另有事情,问道:“福晋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说不成?”

  元春缓缓起身踱步道:“只因薛家欲聘妙玉之事,让那妙玉在万岁爷跟前告了一状,万岁爷龙颜大怒,言语之间,似对咱们府中竟有不满之意,又命八贝勒料理此事,孙女觉得心中不妙,且告诉老祖宗一声儿。”

  贾母与王夫人都不免心中吃了一惊,王夫人脸上变色,道:“这可如何是好?”

  贾母却神色未变,慢慢地斥责道:“急什么急?这也是大家子夫人的体统不成?素日里你最是老实墩厚的,且又不言不语,如何今儿个反这样大惊小怪?这就是朝野,不管谁的荣华富贵,都是取决于皇上的意思,只要皇上一声令下,多大的家业也都毁了。”

  王夫人听了方沉住气来,道:“不知道老祖宗可有什么好计谋没有?”

  贾母淡淡地道:“我一把老骨头了,能有什么好计谋?唯独小心翼翼,暂且别出什么差错才好。”

  王夫人忙对元春道:“竟果然如此,如今你父亲和你舅舅,竟只是个京中的闲官,福晋找个时候,也跟太子殿下说一声,保举了你舅舅和父亲才是,咱们家若没了这么些进益,一时竟也筹措不开银钱了。”

  元春点头道:“这些我自是理会得的,太太尽管放心罢!”

  沉吟了片刻,又道:“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情,还要瞧瞧老祖宗的意思。”

  贾母瞅着元春道:“福晋有什么话,只管吩咐就是,咱们家里虽不能扶持着福晋在宫里的差事,好歹外头也有些个能为。”

  元春扶着指套上镂刻的花纹,淡然道:“孙女在深宫之中,银钱如流水一般上下打点,说起来,倒是消息灵通了些儿。前儿恍惚听了万岁爷身边的一个小太监禀告说,似乎万岁爷有意重用四阿哥,面儿上对四贝勒极冷漠,底子里却是将极多要紧的事务都交给了四贝勒打点。”

  说着神色不动地看着贾母和王夫人,果然贾母神色未变,王夫人却面有恼色。

  元春浅浅一笑,又道:“万岁爷又那样宠爱林妹妹,想必也是因当年姑母的缘故,更添了三分喜爱。虽说林妹妹和咱们家是亲戚,到底这个丫头眼高于顶,丝毫不将咱们家放在眼里,若她独揽了四贝勒的宠爱,纵然是嫡福晋,于咱们家未必有好处。依孙女的意思,莫若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中,挑选一个模样好又精明听话的,送到禛贝勒府里,若是能博得宠爱,这才是能扶持着咱们家的家业千秋万代。老祖宗你说可好?”

  王夫人听了喜不自胜,连声叫好,随即又道:“我瞧着,倒是三丫头极妙,又是咱们房里的,且她素来的听话。”

  其打算原与贾母一致,自是点头,却不由得面上生愁,道:“福晋说得原也极妙,偏生竟不大好办。”

  元春奇道:“这却是何故?只说让姐妹们陪伴林妹妹说笑解闷,依着咱们家姑娘的才貌,还怕入不得四贝勒的眼?只要生米煮成熟饭,纵然林妹妹心中浸了一缸子的酸醋,也不得不守着如今的规矩。”

  贾母叹息道:“福晋的意思虽然极妙,却只有一件。咱们家诸位姑娘中,唯独四丫头能得你林妹妹的心意,偏生四丫头年纪又小,又是东府里的,未必肯听话。再者,听福晋的意思,你林妹妹醋性子极大,当着皇上和诸王诸位皇子的面儿,尚且给佳慧郡主没脸,更何况咱们家的几个丫头?上一回已是碰了一鼻子的灰。”

  元春听了一怔,贾母又瞅了王夫人一眼,道:“看着那宝丫头的神气儿,似乎又想进了禛贝勒府里。”

  王夫人登时面上一惊,随即笑道:“这却不能,薛家妹妹已经与我打算好了,宝丫头已落了选,且生性又好,又有一个金没配玉的说法,竟是天作之合,我已有心取中了宝丫头与宝玉,既能劝着宝玉上进,且也不能与探春争锋。”

  元春沉吟道:“这样倒也好,我瞧着宝丫头也是个有志气的,不管她入了那个府中,总是不能扶持着咱们家的,如今她家又是九贝勒的门下,九贝勒又与八贝勒极好,拉拢了薛家,倒也和两位贝勒府中有些好的意思。”

  在朝中立足,总是要做两手打算的,多一座靠山,多一条富贵之路。

  贾母却冷笑道:“宝玉年纪尚小,亲事好多着呢,日后若是有比宝丫头更合适些的,未必不好。”

  说着顿了顿,又道:“福晋只管放心,这些外头的事情只管交与家里人料理便是。你那林妹妹,既然入宫了一遭儿,只怕日后入宫的时候多着呢,你好歹也多走得近些,得了她的信任,还不得好办事的?”

  元春连声答应了,却不好将上回黛玉与她没脸的事情说出来,只得暗吞在心中。

  一时商议皆,元春方笑道:“方才在轿子里瞧着,咱们家竟是构造得极其精致,很该赏玩,还有宝玉,必定高了许多。”

  说着便出了内室,召见了宝玉,哭笑了一场,方吩咐三春与钗云两人皆陪着,贾母与王夫人姐妹邢夫人等自是跟在后头。

  但见园林景致,有三里方圆,巧夺天工不比皇家园林逊色,心中更是得了极大的满意,只是深念着俭省为要,便嘱咐两句。

  忽到了拢翠庞门口,元春含笑问道:“这就是妙玉师父居住的罢?”

  宝玉一旁忙道:“正是,这个妙玉师父年纪和宝姐姐差不离,偏生竟是生得天仙似的,更有一种极冷极傲的气度,听说文墨极通,经书也极精,又沏得一手好茶,但凡是茶具,也都是独一无二的,是咱们家姑娘们所不及的。”

  听宝玉极口称赞妙玉,元春不禁会心一笑,对贾母笑道:“素知宝玉眼光极高,难得竟也有能入他眼的。”

  贾母微微一笑,宝玉却又道:“若说这妙玉师父,原是咱们家姑娘所不及的,只她却又不及林妹妹那种世外仙姝的轻灵飘逸了,更闻得林妹妹如今颇有威严,杀伐决断,极是英明,可见必定出挑得更好了。”

  不由得神色黯然,心中暗恨不得与黛玉厮混一处。

  元春听了逗道:“赶明儿若是得见了你林妹妹,只怕你有了妹妹,又忘了姐姐了。”

  与贾母对视了一眼,心中均想:“最好的法子,莫若黛玉给了宝玉为媳,既得了林家的一些势力,又得了她香玉郡君的身份,好拉扯宝玉在朝廷上的前程,更好将探春送进禛贝勒府。偏生竟早指了婚,真个儿让人后悔不迭。”

  一时进了拢翠庵里,却是几个小尼姑过来请安招呼着。

  王夫人因不见妙玉,便问道:“妙玉师父何在?怎么福晋过来了,却不出来迎接?”

  一旁小尼姑忙道:“妙玉师父正在与珠大奶奶闲话,已经打发人通报了,还请福晋稍等。”

  王夫人心中一怒,元春却抬手笑道:“无妨,我也只坐坐罢了。”

  说着坐了下来,缓缓打量着这所庵子,果见其摆设极期精雅,许多东西皆是宫中之物,竟不下黛玉所居的坤宁宫。

  元春心中暗自揣摩:“说起来,她也不是个正经的尼姑,缁衣说脱便脱了,想必只是图个尼姑的名儿罢了,依着万岁爷对她的疼爱,德妃对她的喜欢,加上又是南宫家的孙小姐,少不得将来是个有富贵的,倒是不能怠慢了。”

  她心中亦是不能忘记,怎么说妙玉如今也是县君身份,论起来,自己这个庶福晋,还是低她一等,若是让她在这里叫嚷着说自己是奴才,自己今日的威风便毁于一旦了,故而如此小心翼翼。

  过了半日,王夫人已是心中不耐,方见妙玉飘然而至,面若美玉,眼若秋水,身材亦是瘦削,况是有一种仙风道骨的味道。

  一旁的宝玉早已瞧得呆了,不由得跌足叹道:“仙风道骨,唯独妙玉师父而已!”

  妙玉冷冷地瞥了宝玉一眼,便慢慢地道:“山居之所,清净之地,难得元庶福晋大驾光临。”

  说着拂尘微微一摆,吩咐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尼姑道:“一旁呆站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儿沏了茶来。”

  小尼姑忙答应了一声,自去沏了茶来,竟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瓷质薄脆明亮十分精巧细致。

  元春见妙玉冷冷的,她也不好多呆,略抿了一口茶,便寒暄了几句,方带着众人离开了。

  送出了山门,妙玉回身便命几个小尼姑道:“将这套茶具用热水洗上十遍,赶明儿她们过来,皆用这套茶具,倒也不用玷辱了我的无价之宝!”

  又吩咐老嬷嬷道:“去打了水来将地洗一遍,不准小幺儿进了山门。”

  吩咐完了,遂又重新进了内室,与李纨说话。

  元春各处逛了逛,又点了几出吉祥的戏文,差不多已近子时,太监来回起驾回宫。

  元春心中又不免有许多不舍之意,将带来的东西皆赏赐了下去,方含泪欲登上桥子。

  不妨忽而肚子一痛,只觉得腰身沉重,便暗叫不好!

  众人已见元春面色惨白,汗珠花花而下,将面上的脂粉也洗去了几道,慌得贾母和王夫人皆道:“竟是要生了不成?”

  心中哪里能料到,原是二月临盆,竟因这些日子劳累着了,竟提前分娩!

  算来已是九个月了,孩儿亦已成形,虽是早产,却必定可平安。

  贾母一面吩咐太监们回宫里禀报,一面吩咐人去请太医稳婆,一面又忙与元春预备净室,直是忙得人仰马翻!

  谁知那元春自负聪颖,且为争宠,一心一意精研琴棋书画,那琴棋书画好听些说是修心养性,难听些便是拘束了性子,极力压抑着天然,元春耗费心血太多,这么些年又在宫中你挣我斗的,总是不肯消停,气血不免有亏。

  这也是为什么黛玉虽颇为懂得琴棋书画,却总是随性而为,不过稍算涉猎,喜新压旧的缘故。

  将太多的心神放在这上头,最是气血亏损,且压抑天然之性,故而胤禛只许黛玉随性,不许她精研。

  那元春竟是难产,诊脉的太医道:“元姑娘原是心性高强之人,不免心细太过,算计太多,故气血亏损,只怕难产。”

  急得王夫人等不及避讳,只忙哭道:“还请太医赶紧给福晋想些好法子,千万母子平安啊!”

  太医摇摇头,叹息道:“太晚了,且元姑娘劳累太过,贵府中又香气缭绕,内有麝香冰片等大凉之物,刺激太过。”

  只听得内室元春一声惨叫,一股血腥之气陡然透出,满头大汗的稳婆出来,面有迟疑之色。

  贾母急得几乎要疯了,忙问道:“福晋到底怎么样了?可容易生下不容易?”

  稳婆忙跪下磕头道:“回老太太的话,民妇们来得太晚了,接生也太迟了,福晋出血不止,已经小月!”

  听了这晴天霹雳,贾母面色一白,王夫人已经哭得死了过去。

  一旁的丫鬟又是上来揉胸,又是灌水,好容易醒了过来,王夫人大哭道:“我可怜的女儿!我可怜的外孙子!”

  当此情景,太医已然开了药方之后告退出去。

  贾母忍住心中悲痛,吩咐稳婆哽咽道:“先替福晋止血,吃药,哥儿没了,总是日后还能有的,好歹养好了自己身子骨!”

  说着也忍不住痛哭起来,千盼万盼,就是没有盼到元春之子,竟殇在自己娘家!

  里头的元春也是悲痛欲绝,孩儿在省亲的时候没了,回去怎么跟太子殿下交代?太子妃又岂能不怪罪自己府中?

  那产下的胎儿,竟是十足白胖的哥儿,竟还没有睁开眼睛看看自己这个额娘,便已经去了!

  消息自是传到毓庆宫,太子妃亦是十分可惜,忙命太监宫女送些补品过去,好生安慰,又说小产也怕见风,让她在贾府里做完月子再回毓庆宫中,好歹她娘家人也精细些,其母也是十分精心的。

  听到这个消息,毓庆宫中诸位姬妾却不免背地里幸灾乐祸,素日里皆不及元春生得美貌,也不及她汉人女子温柔体贴,举止款款,本就怕元春诞下了小阿哥,更争了太子的宠爱,如今倒好,果然是报应不爽,在宫中耀武扬威,竟在娘家失了哥儿!

  元春真是后悔不迭,却也不免深恨太子妃,让自己正月省亲,以致劳累小月。

  元春小月,在贾府静养,黛玉自是得了消息,虽说厌恶贾府为人,也不喜元春素日性子,却也不免替她可惜那未出世的哥儿,故也打发人赏了些上好的补品,劝慰了几句让她养好身子,日后自是还能再得。

  贾母素知黛玉不大爱理会这些的,就是送礼赏赐什么的,都是以往慧人提点着,如今竟她亲自打发人送来,便心中喜悦。

  虽说元春没了这个哥儿十分可惜,但是却让自家与黛玉情分更进一步,却又不免有了些功劳。

  鸳鸯替贾母揉着双肩,劝慰道:“老太太也节哀,福晋哥儿虽没了,只要养好身子,总是还能再怀上的。”

  贾母叹息道:“好容易已经九个月了,就快要临盆了,热喇喇地就没了,就像割了我心头的肉一样,怎么能不心疼?”

  说着,不免眼中又滚瓜似的落下泪来,神情十分凄楚。

  鸳鸯劝道:“奴婢已经将老太太上好的人参补品送到太太房里去了,给福晋补补身子,太太那样细致,总是能好的。

  贾母怅然地道:“也只好如此祈祷了,回头再给菩萨多上几柱香,保佑咱们家才好。”

  若是黛玉在自己家中的话,不知道这里得好上几倍,只可叹,这个外孙女,竟如此冷心!

  凤女金身,竟是她,若不是慧人传来的消息,也许自己真以为是宝钗了。

  黛玉是凤女金身的消息,自己连王夫人都瞒着,元春更不知道,若是知道了,指不定还得闹成什么样子,王夫人的性子,必定会想着法子除了黛玉去,或者弄成太子殿下的人,到时候登基的,自然是太子殿下了。

  若是登基的是四贝勒胤禛,不但王夫人与元春一番心思化流水,家中也白白供奉了太子殿下那么许多的银两!

  这个秘密,只有自己知道罢了,也要防着谁坏了大事。

  只那个宝钗,倒是极精明的,不知道她是猜测到了,还是偶然为之,竟也将目光放在禛贝勒府里。

  说起来,只怕她倒也不能确信,只是看着胤禛至今尚未大婚,侧福晋的位子还有两个,因此想巴结上去的罢!

  说是年家似乎是知道了一些,可是唯独自己心里明白,年家是并不十分清楚的,自己也是露了十分中的一二分罢了。

  用年家,是看着年家的势力大,让他们家的年玉慧做瞎子的探路拐杖。

  哎!

  贾母又是一声叹息,神色间却是稳重如山,双眸精光内敛,暗暗下了心思。

  如今瞧来,但凡是觊觎着胤禛之人,黛玉皆不给好脸色,那自己也不能硬碰硬,只好智取了!

  心思可是万万不能露出来了,就是探春这件事情,也就暂且按下,总不能做事未成,倒让探春心里有了什么疙瘩,总算黛玉还有二年方能大婚,二年的时间,能做极多的事情。

  想好了后路和谋略,贾母倒也神情坦然了起来,也舒心了许多。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元春虽丧子,却总算得了黛玉的一些怜悯之心,日后亲近也就容易些了。

  雍亲福晋第083章定情

  元春丧子,有人欢喜有人悲,这些都不关禛贝勒府的事情。

  元春养一个多月,方略略恢复了些气色,却依然闷闷不乐,几乎快哭出来。

  不过就是省亲回家罢了,为何她竟小产失血?连昨儿个的太医都说她身子骨受创太重,日后怀胎艰难。

  贾府众人始终心中难以索解,这将成为他们心中最大的迹。

  幕色西沉,残阳洒落余晕,整座禛贝勒府仿佛沐浴在金光之中,让人屏息而不敢有丝毫轻视。

  春日的风儿柔和而温润,拍打在面颊上,如同柔软的手轻轻抚摸,温暖到了心坎儿里。

  黛玉身材渐高,生得越发清丽无伦,体态若风中弱抑,袅娜飘逸胤禛那双霸气的眸子,也越发柔和起来,宛若春风。

  黛玉兴冲冲地举着一张桃花粉签子,径自跨进胤禛书房中,笑道:“四哥,今年的桃花李据说极好,还特送贴子来,四哥,你陪着我一同去好不好?不知道京城中的桃花,和咱们桃源林府的比起来怎么样。”

  胤禛无奈的看着面颊红扑扑的黛玉,冷漠犀利的眸子霎时软了下来,让一旁方才与他议事的中年男子暗暗称奇。

  将黛玉给风吹散的青丝轻绾在耳后,胤禛接手她手内的粉签子,瞄了一眼便放在案上,眸中浮上一层轻鄙。

  黛玉不解地看着胤禛,问道:“四哥不想去吗?那我自己一个人带着人去逛一逛就是了。”

  很贴心地不打搅胤禛的事情,更不为难他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胤禛摇摇头,凝思了片刻,看着那中年文士道:“戴先生可否愿意游览一番?”

  戴先生淡淡一笑,文雅的面庞上却是极风雅的笑容,道:“听说桃花节美不胜收,赏玩一回又何妨?”

  黛玉好奇地瞅着戴先生,眨巴着翦水双眸,波光潋滟,更显得清丽绝俗,秀似芝兰。

  似乎是察觉了黛玉的好奇,戴先生拱手道:“戴铎见过玉格格。”

  眼儿一亮,黛玉语气也高昂了起来:“戴铎?这位戴先生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戴先生?”

  对于这个戴铎,黛玉可谓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听说此人满腹经纶,谋略堪比孔明,有一个名号,便称之为卧龙先生,胤禛极多的计谋皆是出自他之手,更是将他倚为心腹,十分信任重用,也听说,外面不少人都想打探到戴铎的消息,只可惜此人闲云野鹤,无踪无迹,很少有人见过他,更别提还请他出山了。

  真是没想到,这位戴铎先生,如今竟是在禛贝勒府里为胤禛所用。

  听了黛玉的话,胤禛有些好笑,却仍旧将她好奇的小脸挪过来,不愿意她在别人身上注目太久,举止这间,那显而易见的霸道让戴铎不禁有些好笑,道:“什么这个戴先生就是那个戴先生的?说话也不怕咬舌头!”

  人人都说香玉郡君生性霸道,如今瞧来,这四贝勒也不遑多让。

  黛玉方将目光收了回来,笑吟吟地问胤禛道:“四哥,你可愿意带我去啊?”

  春光正好,岂能闷在家中无所事事?高高的宫墙,岂不也是将目光遮住了?

  胤禛揉了她柔细的青丝,道:“既然你想去瞧瞧,便去就是了。”

  黛玉欢喜得忙提着裙摆就往房里跑去,一叠声吩咐人预备好明儿个出门的衣裳东西等物事。

  胤禛摇摇头,唇边含笑看着黛玉婀娜生姿的背影。

  戴铎瞧着胤禛霸气却又不失温柔的神情,暗叹胤禛刚硬冷漠的心,到底还是给女儿情缠绕。

  沉吟了片刻,戴铎才问道:“在下在各处游历了一番,回来恍惚听说贾府的大姑娘,太子的侍妾回娘家省亲,忽然小月。”

  胤禛眸色中有一道红丝,那是杀气,还有嗜血的狠绝,淡然道:“是又如何?”

  戴铎轻笑道:“只求四爷解惑而已!”

  说着背着手在室内踱步,停在案前看着玉瓶中插着的几枝粉色桃花,花润如玉,蕊娇似绸。

  这样柔和的花枝,不是胤禛喜爱的摆设,太柔弱了,没有男儿的刚气,想必是黛玉摆在这里的罢。

  细细打量了花枝半日,戴铎才缓缓地道:“怀胎已有九月,虽说劳累,但胎儿亦已成型,岂能早产却是死胎?”

  语气悠然,淡漠如风,不是询问,却是肯定。

  胤禛冷冷一笑,道:“是与不是,也不是一人说了就算的,胆敢对玉儿不敬,我从不怕手染鲜血!”

  顿了顿,才淡淡地对戴铎道:“贾氏临出宫之前,自是有太医诊脉,以确认此行不怕劳累,故而动手也在那时候。”

  心腹太医,深藏太医院中,一身高深的内家功夫,要让一个妇人坏了腹中胎儿,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悬丝诊脉,三道丝线,一股内家真气,早已将元春腹中胎儿震得胎死腹中,时间也算得极恰当,应在子时发作。

  戴铎听了这番话,心中触动极大,叹息一声道:“四爷此举,自是理所当然,在下亦无置喙之地。只是,说着神色郑重地看着胤禛道:“这些都是小卒子,何必污了四爷的手,吩咐一声,想叫谁家灭门,在下自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再说了,动贾府,除了贾氏的骨肉,不过就是动了一根头发罢了。贾府虽盘根错节,又哪里配得上和四爷动手?”

  你要动手的,作对的,不是小小的贾府,而是满朝中已成年,且有夺位之心的诸位皇子!

  胤禛随意地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淡然一笑,道:“贾府算什么?我要的是天下,不是以和贾府斗为目标的!”

  戴铎的意思他自然是明白,要除掉一个贾府,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与贾府斗,实在是太有失了自己的身份!贾府还不够格!

  戴铎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他追随的主子,眼光深远,不挽泥于眼前一点蝇头小利,结党营私更是康熙之大忌。

  忽而展眉一笑,戴铎道:“四爷还是去瞧瞧玉主子罢,光对着在下这张老脸也没什么可看的。”

  不过就是一张老树皮罢了,哪里能比得黛玉如花凝露一般的容颜?

  胤禛瞪了他一眼,犀利如剑的目光几乎要割下戴铎脸上的老树皮来,低咒了一声,方举足去黛玉房中。

  谁知黛玉正坐在刺槐林中的秋千上,手上还拿着一卷书,衬着远处的小桥流水,细碎的余晕穿过刺槐,斜斜地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亮,偶尔有些洒落在黛玉身上,竟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庄严宝相,愈加让人不敢小觑!

  胤禛只觉得心中暖暖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欲破茧而出一般。

  轻轻地屏住了呼吸,似乎生怕气息太重,打破了此时如诗如画的美景。

  黛玉一眼瞥见胤禛,急忙跳下秋千,却不妨膝盖一软,几乎不曾跌倒,软软地落在胤禛强壮有力的臂弯上。

  粉脸上微微一热,心中也如小鹿乱蹦,更好像有些美丽的蝴蝶在心中蹁跹,让她也说不出话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轻而易举就要跳下来,仔细跌在地上,磕着膝盖!”胤禛温文的语气中带着薄薄的责备。

  黛玉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每每心里欢喜的时候啊,总是小鼻子爱动个不停。

  胤禛揽着黛玉一面走,一面道:“明日好一场玩耍,因此今日该当好生歇息。”

  黛玉身高不及胤禛,低着头扮了个鬼脸,悄悄地吐了吐粉红色的小舌头。

  有四哥关心她,真好啊!

  三月初三的桃花节,是闺阁的女儿节,往往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闺秀,皆会在这一日可以游玩京城各种美景,不用带着帷帽,不用带着面纱,而桃花节的桃花宴,往往又都是聚集着豪门公子,妙龄少女。

  也有不少的青年男女在这一日瞧对了眼,版此留了心,日后登门提亲,又是一段佳话。

  黛玉一大清早便妆饰好了,将胤禛从房中挖了出来,神采飞扬地要去瞧个热闹!

  这桃花宴,真是满目绫罗珠翠啊!

  似乎每一位小姐都是穿上最美丽的衣裳,仿佛一片的彩霞云锦,灿烂夺目。

  唯独黛玉仍旧守孝,一身素雅的家常衣裳,白缎子袄儿粉桃花惹隐惹现,月白曳地长裙,罩着一件青比甲,腰间一根黄色蝴蝶结子逶拖而下,压住长裙,外面又披了一件软软的薄纱披风,粉红轻纱质地,一枝浓色桃花娇艳欲滴。

  桃花宴也并不是谁说来就能来的,黛玉和胤禛是让人毕恭毕敬请了进来的,可见在这里身份还是极要紧的。

  黛玉闲散地碎步走着,天性霸道的她,不肯落在胤禛身后,故而二人比肩而行,满目的桃花,一株株,一盆盆,各色桃花碧桃花,枝干皆虬曲如画,枝头上开的半开的花儿,粉嫩,鲜艳,红的如霞,粉的似锦,如欲迷人的眼。

  黛玉坏心陡然升起,咕哝道:“桃花美得虽不及荷花脱俗,可好歹也是天然而开,缤纷如画,原就是让人来看的,赏的,如今这个到底是女儿会,还是诗会诗社集市?”

  好似都争先恐后,竟在那里联诗作画了。

  胤禛轻笑道:“赏桃花,赞桃花,画桃花,为桃花作诗,都是人人皆知的雅事。”

  “哦,还雅事!弄得人尽皆知,已非打从心底升起雅事儿了!再说了,也不是人人都爱莫能助个虚名儿的!”

  黛玉纤白的手指晃悠着,指着那群人,还要报名抓阄儿作诗咧!

  拢起黛玉细细柔柔的手指,免得她又将坏心地将这些人批语得一无是处。

  “四爷和格格今儿倒是赶早啊?”戴铎一身青面衣衫,扮相朴素,却依然掩不住那股文秀之气。

  对黛玉,他是十分好奇的,更知她是胤禛的命根子,只是虽然听说黛玉才貌绝伦,却对她终究认识不深,趁此机会更要认识一番,也好估摸着她够不够本事做将来的一国之母。

  黛玉闻着空气中的桃花香,嘟嘴道:“竟是一股胭指花粉的味道,掩去了淡淡的桃花香!”

  对戴铎的话却是不理,她跟四哥一同出来啊,为什么要让他跟着呢?

  比翼双飞是一对,又不是要三人行。

  戴铎微微咳嗽了一声,倒也看出了黛玉眸子中的不喜,笑叹道:“既然如此,四爷和格格还是去随意赏玩桃花罢,在下到处去走走,竟是也好折几枝桃花因去插瓶。”

  走进桃林深处,当风吹过,登时落英缤纷,一片片一朵朵如粉蝶一般,美得让人屏息。

  一月兰花娇,二月桃花媚,三月牡丹是尊贵。

  可是这里不是江南,不是洛阳,故而京城的桃花,三月缤纷三月媚。

  极目望去,都是粉红的花海,越是到了深处,越是有着纯净的气息,让人忘却在身在何处。

  也是因为外头来的公子千金,不外乎都是为了权势而来,争奇斗艳尚且不够,哪里来到如此偏僻之所?

  黛玉就像一只娇嫩的粉蝶儿在花海中蹁跹,身上薄纱披风,宛若蝶衣。

  黛玉俏皮地飞来飞去,双手展开的时候,沐浴在春风之中,让风梳理着她飘逸的长发,真是如在仙境之中啊!

  调皮地躲在一株花树后面,桃花迷人眼,遮住了玉人面。

  人面桃花相应红,只不知道美丽的是桃花,还是那花下的容颜!

  黛玉跑得娇喘细细,额上不免也有些细细的汗珠,闪着晶光,似乎是桃花上尚未落下的晨露!

  忽而回眸一笑,叫道:“四哥,四哥!我在这里啊!你可别找不到我了!”

  那一笑,倾国倾城,那一声,莺声呖呖,美得到底是仙境呢?还是那仙境中的人儿?

  满树的枝头忽而垂下,满枝头娇嫩欲滴的花瓣儿,呼喇喇如雨一般洒落,极目的粉工,飘在眼前身畔。

  密密层层的花雨,清清淡淡的香气,缭绕在身畔,惊艳在人眼!

  “四哥,是花雨啊!好美!就像是桃源的香雪海啊!”黛玉娇笑道,脆声玲珑。

  她好喜欢好喜欢四哥哟!她要陪着四哥到地老天荒!

  地老天荒啊!好长久的样子,可是,她很喜欢啊,越是长久,越是能酿也最醇美的情!

  长袖拂动,一片片花瓣,落满了长袖,拢在手心中,就像掬着满手的落红凝香。

  柔细白嫩如透明白玉一般的面容上,也满了几片轻薄的桃花,添了一抹丽色,多了几许春光。

  冰封着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隙,注入了暖暖的水流,迸发了一种莫名的情愫。

  那是什么?难道竟是让人千古流传的爱情么?

  养着玉儿,宠着玉儿,将最好的最美丽的,都留给她,也唯独最好的东西,才足以匹配得上他的玉儿。

  他的玉儿啊!原来那种牵牵念念,那种疼惜沁入骨髓中的,就是爱啊!

  桃花好看,让人千古流传,可是他的玉儿,比花儿更好看上十倍!

  他愿意陪着她,陪着她看着这桃花如海,无声胜有声。

  桃林中荡漾着的,清淡幽雅的,却她似浓的包裹住整个人的,是什么呢?

  也许,那就是爱的芬芳,情的味道!

  玩耍得累了,黛玉带着一身的芬芒跳到胤禛跟前,仰头笑得眯起了眼儿,娇声道:“四哥!”

  那张粉面,赛过了桃花红,倾国倾城之姿,旷世绝伦之貌,最美的,还是那身无与伦比的气势和高贵,他宠爱地牵着她的手:“玉儿,别玩了,仔细出了一头汗,回头让风吹了,你又嚷着头疼。”

  黛玉甜甜的应了一声,窝心地话啊,四哥也是会说的。

  伸手摸摸肚子,撒娇道:“四哥,玉儿肚肚饿了哦!”

  “好,那里有吃的,四哥带你过去吃些,只是不许多吃了,外面的东西,不知道干净与否。”

  自然地带着黛玉便往放着吃食的地方去,像一对多年的夫妻一般相互相扶着。

  也许,等到都是白发苍苍的时候啊,他还会牵着她手,走向地老天荒。

  风又吹了起来,落英如歌,花似凝笑,送走了那对壁人的身影,却从深处走出数位人影。

  那就是林黛玉啊!一朵风中的芙蓉,有着牡丹的大气,聚着荷花的灵气,高雅得让人迷醉。

  “八哥,九哥,你们看什么呢?看四哥与玉格格谈情说爱么?”胤祯颇为不齿地道。

  谁能想到,那样冷硬的四哥,竟会有如此柔软的一面。

  还有那个林黛玉啊,家宴上看着不过就是清清淡淡的,此时为何看起来,却是,却是,那么美?

  看着已经远去的背影,胤祯和胤唐都是淡淡地笑了,并没有回答胤祯的话。

  风送桃花香,更送来,一阵嘈杂之音,佳慧跑过来道:“八哥哥,九哥哥,十四哥哥,怎么不找嘉惠一起玩儿啊?”

  说着又指着满地的落红残花,嘟嘴道:“这些村俗的桃花有什么好看的啊?那样轻薄无依,还没有草原上的格桑花好看!”

  骄纵的脸庞,娇美如花,可是不知道怎么着,与清雅脱俗的黛玉一比,竟是如同敝屣一般。

  美丽的,谁说是桃花?那是桃花海中的人儿啊!

  “几位哥哥,方才看到四哥和玉格格在一起,玉格格真的好美啊,像仙女一样!”

  爽朗的声音来自于胤礼,少年的他,有着一张俊朗的面庞,还有一股满洲人的豪迈。

  胤祀淡淡一笑,笑道:“你见到了四哥和玉格格?”

  胤礼点点头,满面的春风得意,笑道:“玉格格真的好可受,又好淘气,张着嘴儿让四哥喂她吃东西呢!”

  一句话说得佳慧面容上隐隐有一层狰狞之色,恨声道:“又是那个狐媚子,总是缠着四哥!”

  胤祀依然笑得温文儒雅,胤唐怒目瞪着她,冷笑道:“想来佳慧你是忘记了那日家宴上的难堪了?”

  佳慧眼中登时泪珠莹然,难堪地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肯说话。

  胤祀早已抬足走向人多的地方,这个时候,与几个名门公子结交,未尝不是又多了一方势力。

  做大事者,不就是要网罗住所有该网罗的人吗?

  可是虽然身处在人丛之中,眼中还是不自觉地望向了那笑得灿烂的容颜,如明珠,似美玉。

  她想到了什么欢喜的事情呢?那笑容意让人瞧了一次,贪心地想看到第二次!

  黛玉一手把玩着自己的小辫子,一面张开小菱唇,娇惯地让胤禛喂她吃好吃的千层糕。

  黛玉素性不注重外人的目光,可是胤禛却是眼观八方,耳听四方,自然已察觉到了胤祀一行人的目光总是跟着黛玉挪移。

  他冷冷一笑,侧过身子,已经遮住了黛玉娇小纤弱的身形,让那一行人只能看到自己宽厚的背!

  玉儿是他的,只有他想黛玉的美丽牢牢记在心中,他们算什么东西?胆敢将目光放在玉儿身上!

  黛玉不解地抬头看着胤禛,笑道:“四哥怎么了啊?”

  “没事!”胤禛淡淡一笑,并不告诉她事实。

  黛玉点点头,四哥说没事,那一定就是没事了,她也不用担忧什么!

  说实话,自己实在是太娇贵了,是四哥宠着自己啊!

  怕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吃了会闹肚子,所以吩咐人巴巴儿从自家送来好吃的酒菜和糕点!

  还是自家的东西吃着舒心,不用担忧里面有什么脏东西,而且,还是按着自己喜欢的口味预备的。

  漱口毕,一大束漂亮的桃花送到了黛玉跟前,花瓣如粉玉雕琢出来的一般,娇嫩,细致,而且轻薄。

  “玉格格,送给你啊!”胤礼爽朗的笑声随着他的身影到了跟前。

  胤礼的笑容很干净,带了点阳光的味道,没有那种勾心斗角的猥琐,只有一股坦然的气息。

  搔了搔头,胤礼笑道:“我听十三哥哥说,玉格格很喜欢桃花,而且从前老家也是有一片桃花林中,我就想折了一大束桃花送给玉格格,也算是解了一些思乡之苦!”

  生怕黛玉不收,胤礼又手忙脚乱起来,呆呆的很是可爱。

  忽而手中随着语音一空,胤禛沉着脸道:“十七,你闲极无聊是不是?”

  竟去折桃花,还要送给玉儿!

  能送玉儿的,只有自己,要是玉儿喜欢,自己将天下的桃花都折下来送给她!

  雍亲王妃084章醋味

  黛玉笑吟吟地看着一大束桃花落入歹徒的手中,这个歹徒,就是她的四哥啦!

  四哥的面色阴沉沉的,就好像晴朗朗的碧空中突然浮现了一层层的乌云,随时就有风雷闪电似的。

  胤礼不解地看着胤禛乌沉沉的脸色,诧异道:“四哥,你身子不好么?怎么脸色这样黑?要不要请太医看看?”

  听到胤礼如此天真坦率,黛玉一旁早笑的肚子痛了,咬着嘴唇就是紧憋着。

  “傻瓜十七,四哥吃醋呢,你还偏问四哥脸色怎么这样黑!”

  随着胤祥爽朗的声音,胤禛手中打算扔掉的桃花也落了他满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道:“好美的桃花!”

  说着又补了一句道:“不过桃花虽美,却还及不上小四嫂美若天仙。”

  听到胤祥称赞自己美貌,黛玉心中自然欢喜,却嘟着嘴道:“十三哥哥你见过天仙么?你怎么知道天仙有多美?”

  胤祥给黛玉堵得干瞪眼半日,才叹息道:“自古以来,皆用美若天仙一词来形容女子之美,我虽没见过何谓天仙,不过见到沐浴在桃花花海中的小四嫂,心中自然而然地就涌上美若天仙四个字来,可见天仙就是小四嫂这般的美法!”

  胤禛沉着脸道:“十三,偏就你一个油嘴滑舌不成?”

  胤祥对黛玉吐了吐舌头,道:“小四嫂,你瞧见了没有?连称赞你美貌,四哥也不愿意了!”

  说着拍拍胤礼的肩头,笑眯眯地道:“傻瓜十七,可瞧明白了?千万别让四哥沉了脸色!”

  胤礼摸着头,笑道:“闹腾半日,原来四哥是吃醋啊!”

  没想到,素日人前冷漠的四哥,在小四嫂跟前却是温柔如春水一样,别人对小四嫂好,他就沉了脸色,别人,说的是别的男人,沉了脸色,就是吃醋啊?还真是头一回见到四哥吃醋,回去告诉皇阿玛,一定也很惊讶!

  浓浓的酸味儿,实在是已经笼罩着桃花林啊!

  忽而转眼瞧见胤禩一行人已经高高地坐在了上头,使得四周极多年轻貌美的姑娘家芳心乱蹦。

  黛玉素性不喜欢这些格格不入的热闹,故而扯着胤禛的手,便娇笑道:“四哥啊,你去坐着,我给你画像好不好?“

  远处的笔墨纸砚放着,原本就是给这些皇子龙孙留下墨宝,偏生只是人迹罕至,人多的地方,皆在胤禩一行人那里了。

  胤禛宠爱地带着黛玉过去,独留下胤礼正在吃从禛贝勒府带出来的吃食,眼睛也是骨碌碌转动着。

  黛玉喜爱桃花,画着桃花,淡淡的水墨中,泛着一抹浅浅的绯红,那是清新妩媚的桃花啊!

  说是画四哥,却是将桃花的美,桃花的媚,细细地涂鸦在纸上。

  显而易见,那丹青妙笔,十分精妙。

  胤禛眸子中自是荡漾着万千的情怀,宠溺地看着,并不做声。

  只不过,黛玉在看着桃花,画着桃花,他却在看着他的玉儿。

  “啊,林姐姐,原来你也在这里啊!”不懂事的湘云,只是天真烂漫地高兴着见到黛玉,爽朗的嗓音也打破了那一时的寂静,一张海棠花红一般的面庞,带着浓浓的欢喜,欢喜地哇哇大叫。

  黛玉素手轻轻一颤,一滴朱砂落在纸上,可惜了一幅上好的画儿。

  闻声回首,却见依然一身海棠红的湘云对她挥手,旁边是宝钗探春两个,不见迎春和惜春。

  旁边,却还有最让黛玉厌恶的薛蟠,以及眼光早已黏在自己身上的宝玉。

  黛玉心生不悦,好好的清净,却总有人来打搅。

  微微蹙着淡眉,黛玉并不回话,只是可惜地看着原本曼妙生姿的桃花,道:“可惜了。”

  胤禛给她拢起被风吹散的鬓发,清幽的香气,比桃花香还要让人着迷。

  “既然坏了,就坏了,没什么可惜之处,赶明再重新画出来就是。”不喜欢看着黛玉皱着眉头,胤禛温柔地安慰着。

  黛玉轻轻点头,将画拈起,揉成一团,递给胤禛道:“扔得远远,别叫我再看到了!”

  胤禛握在手中,对黛玉一笑,再将手展开时,却是无数的纸片如同蝴蝶一般四面飞散。

  喜得黛玉拍手叫好,吹弹可破的粉颊满是敬佩,“四哥好厉害啊!这下子就算是有糊裱的功夫,也弄不成原样了!”

  还是四哥懂她,知道他不喜欢将带有瑕疵的画纸入了别人眼里。

  见黛玉不理他们几个,宝钗等人竟也不敢轻举妄动,唯独宝玉满是仰慕的目光十分热烈。

  不过让黛玉心生不悦的,却是宝钗那水汪汪的目光之中,隐隐带着三分羞涩地偷偷瞅着胤禛。

  别有居心,自己岂有不明白的?

  扯了胤禛一把,黛玉咕哝道:“四哥,玉儿累了,要去歇息,而且,我不爱不相干的人打搅我们!”

  胤禛冷冽如刀的目光狠狠瞪了宝玉和薛蟠一眼,吓得两人瑟瑟发抖之后,他才低头含笑对黛玉道:“好!”

  带着黛玉去歇息,一路上引来目光无数!

  没办法的啊!

  胤禛虽冷,却也是一个俊美的青年男子,而且富贵无匹,又未曾大婚,自然惹得不少姑娘家芳心暗许。

  黛玉年纪虽小,却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其花容月貌当为全宴之首,那些公子岂有不神魂颠倒的道理?

  不过都是惧怕着胤禛那如刀剑似寒风的目光,众人只能悄悄地偷看,不敢明目张胆。

  他们虽是名门公子,大家闺秀,可是却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谁不知道年家的大小姐年玉慧就是因此而嫁给了长工。

  啧啧,禛贝勒府果真是风水宝地,一个极寻常的长工,也能娶到朝廷大员的女儿,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了!

  黛玉的目光好奇地张望着,抬头看到胤禩和胤禟四周皆是府邸侍卫的时候,不禁轻轻一笑,对胤禛道:“四哥,做了那么多事情,我以为他们是不怕死的呢,原来也是怕死的啊?”

  那一夜的血斗依然谨记在心,都是这些人干的好事啊!

  没想到,他们也是极其怕死的,自己刺杀过别人,如今就怕别人反过来刺杀他们,因此侍卫簇拥,护卫四周。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们,是亏心事做得多了,所以得防备着别人。”胤禛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起伏。

  黛玉娇娇地道:“亏得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呢,我都不怕死,他们竟然怕死!”

  怕死,是因为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罢?

  听了黛玉这话,胤禛登时停住了脚步,捏了捏她的小琼鼻,道:“不准说什么死啊死的,听到没有?”

  黛玉撒娇道:“玉儿要陪着四哥啊,要是赶明儿四哥不在了,玉儿当然也不要在了,自然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胤禛听了心中大为震动,生死两相依,说的就是这个罢?

  “不准,即使四哥死了,你也要好好地活着,四哥在九泉之下也欢喜。”胤禛不容人质疑地说着。

  黛玉忙呸呸呸几声,嚷道:“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四哥你真是乌鸦嘴哦!干嘛诅咒自己死啊?还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忌讳!”她说自己可以,可不许四哥说他自己!

  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黛玉甜腻腻地道:“四哥,你看,四哥最疼玉儿了,要是四哥走了,玉儿的心也没了,活着还有什么生趣啊?不过行尸走肉罢了!”还不如让自己跟了他去!

  那支凤凰签啊,始终都搁置在她心中,怎么能忘记呢?

  胤禛叹息一声,伸手揽着黛玉纤弱的肩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也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扭转不过来黛玉的想法。

  黛玉偷偷地笑着,撒娇真的有用处,每次撒娇,四哥就什么话都不说了,全依着自己了。

  忽而,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弹得是百鸟朝凤曲,只是虽极力轻灵,却掩不去曲调中的厚重之意,更有一种志在青云的气势洒落出来,少了百鸟朝凤曲中平和中正的王者肃然之气,显而易见是心性所定,无法扭转。

  黛玉细细品了几声,笑道:“不知道是谁弹奏的,感庸俗了一些儿,总是给书中所拘束,没有丝毫新意!”

  胤禛听了她的点评,不由的一笑,拢好她领口的的披风结子,才道:“理这些人做什么?”

  黛玉不免有些得意洋洋地笑道:“只有听别人的不好,才能品出我的好啊!”

  说着小脑袋一转,回首循声望去,一身大红缂丝凤尾牡丹的长衣,容颜俏丽若牡丹之富贵,不是宝钗又是哪个?

  只见她正端坐在台上,正襟危坐地含笑弹奏,落落大方地凝眸微笑,底下已是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京中扬名,也唯独一年一度的桃花节而已!

  听到黛玉忍俊不禁的笑意,胤禛却也不回头看,只是转过黛玉的小脸蛋,道:“看什么?不是说累了么?已经吩咐人在那里搭建了咱们自己的帐子,暂且去歇息一会,回头再出来玩耍。”

  黛玉点点头,果然看到了一溜都是诸位皇子的皇家帐子,跟前侍卫丫鬟罗列,似乎都在比着哪位皇子的府上更有气势。

  唯独禛贝勒府的帐子跟前只有两位侍卫,以及宜人媚人和刘嬷嬷三个女仆,别无他人,也在外人眼中更显得寒酸。

  刘嬷嬷上来给黛玉解了披风,宜人和媚人扶着黛玉进去。

  黛玉玩耍了一番,出了些汗,早已累了,梳洗了一番之后,便在桃花屏风后的床榻上躺下歇息。

  那座屏风紫檀架子的底座,雕刻着极其古朴精美的花纹,显得大气厚重,有王者气息,

  可是四面屏风却是雪绢的质地,是胤禛画着淡淡的水墨山水,那一片片的绯红从水墨中脱颖而出,却是黛玉精心绣上去的一株株粉艳的桃花,那股柔媚的气息,化去了架子的厚重感,反显得有一种妩媚凝香。

  这桃花屏风,出自他们两个人的手,也就更显得弥足珍贵起来。

  眼中映着淡淡的桃花影儿,想起胤禛那双凤眼中也总是绽放着妩媚的桃花,黛玉心神大快,安稳入睡。

  胤禛却在帐子外坐着,慢慢地喝着丫鬟递上来的桃花酒。

  一阵浓淡不一的酒香从他酒碗中透了出去,飘逸四面,引得不少酒鬼垂涎三尺!

  胤祥扯着胤礼一同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嗅了嗅鼻子,大叫道:“四哥,有这样的好酒,你怎么能独吞?”

  他生性爱酒,可谓是遍尝了天下美酒,至今最念念不忘的,就只有吐鲁番的葡萄酒,镇江的竹叶青,绍兴的状元红,以及林家特酿的桃花酒,这才是首屈一指的好酒美酒绝世之酒!

  这桃花酒入口甘醇,回味颇有苦涩,可是细细品尝之后,苦味却又回甘,一口酒下肚,味道千变万化,这就是为什么胤祥独独钟爱着桃花酒的缘故,当初在林家里,他可是没少偷酒喝,每次都喝得醉醺醺的不知道东南西北。

  胤礼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好香的酒啊!四哥,我也要喝!”

  说着大喇喇地边坐了下来,自己去找了个酒碗,倒了一大碗桃花酒,却见酒色纯净,艳若胭脂,酒香更是扑鼻而至。

  胤祥拍开他手,道:“不懂规矩,怎么着要喝,也得我先喝啊!”

  说着径自从酒桌下面的抽屉中取出两只晶莹纯净的翡翠碗来,笑道:“喝桃花酒,当用翡翠碗。”

  胤礼一看,才见胤禛手中果然也是一只成色纯净的翡翠碗,红色的桃花酒,衬着碧色翡翠碗,愈发显得好看起来。

  忙夺下胤祥手中多出来的懿旨翡翠碗,笑道:“今儿个我也附庸风雅起来了。”

  三人痛快畅饮,满目桃花红,满鼻桃花香,满嘴之中,又都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桃花酒,真是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胤祥和胤礼却是大口喝酒惯了的,唯独胤禛都是慢吞吞地咽下口中的酒,半眯着眼,细细品味,才知道桃花酒之妙。

  用黛玉的话来说,茶酒皆是用来品的,大口喝,岂不是牛饮一般,糟蹋了上好的香茗美酒?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胤礼因掏了掏耳朵,叹息道:“有如此美酒,当着如此美景,偏生就由嘈杂之音荼毒我的耳朵,可悲可叹!”

  人生在世,就生了一双耳朵,偏生听着这些靡靡之音,真个儿该去上游洗洗耳朵去了。

  胤祥知道他说的是台上献艺的薛宝钗,不觉一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好容易能有真么一个扬名的时候,又不用避讳身为女子之身,自然巴不得使出浑身的解数,岂有浪费的道理?”

  且也不知道劳累,说来也弹奏了大半日了罢?竟不曾换过别的女子登台!

  胤礼却道:“这些也不是规矩!小四嫂那样不将世俗规矩放在眼里,却也从来没有显摆的时候,只是随心而为罢了。这个女子,不过就是个包衣的身份,也不知道八哥几个心里是怎么想的,偏生不置可否。”

  顿了顿,喝了一口酒,道:“要不是今儿这桃花宴只有大家子公子小姐才能来,不然还以为是哪个勾栏里的姐儿献艺呢!”

  一句话说的胤祥口中美酒喷射而出,呛得一阵咳嗽,哈哈大笑道:“真个儿你会说的!”

  窑姐儿,亏得胤礼能想得出来!

  他笑的十分开怀,却突然因手上一阵剧痛,而哀叫连连。

  低头看时,却是胤禛拿着筷子敲着他的手,忙缩手抱怨道:“四哥,好歹我也是你兄弟,怎么这样狠心下手?”

  况且他们哥儿两个又没有说错什么,瞧着那女子打扮的如此富丽,不是窑姐儿,又是什么?

  胤禛冷冷地道:“玉儿今日玩得累了,正在里头歇息,你不说小声一些,却这样大声,不打你打谁?”

  一听说黛玉正在帐子里头歇息,胤祥果然放轻了声音,摇头叹息道:“四哥真是有了小四嫂,就不要手足兄弟了!”

  因随口笑道:“四哥何必带着小四嫂到这里来玩耍?碰到了极多的人倒也没什么好处,我却知道城外有一处温泉是极好的,且那温泉四面便是春季桃花满山,秋季枫叶红了半边天,景色比之这里扭捏穿凿之处,更有一份天然风姿。”

  听了这话,不等胤禛说什么,便听到黛玉娇俏的声音道:“十三哥哥这么坏啊?有这样的好地方,怎么不跟我们说?”

  说着便慢悠悠地从帐子内出来,初醒的黛玉,杏眼惺忪,虽已整装完毕,却仍旧更添了三分娇媚。

  胤祥嘻嘻一笑,道:“到底还是个狗耳朵,才说完,你就听到了。”

  黛玉在胤禛身边坐下,才对他扮了个鬼脸,娇笑道:“是你的嗓门太大,将我从睡梦中惊醒了!”

  说着又兴致勃勃地问道:“玉泉山果然有那样的好去处?怎么不早说?”

  胤祥指着黛玉对胤礼笑道:“听到了没有?这就是四哥家的小四嫂,听着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胤礼拍了拍半个脑袋,笑道:“原就是十三哥的不是,有这样的好地方,怎么能单个儿独吞不告诉我们的?”

  黛玉也一旁拍手附和,脸庞上都是灿烂的笑容。

  胤祥叹息道:“我这不就是众矢之的了?”

  说着忙挺直了身板,笑嘻嘻地对黛玉道:“这些你该怪四哥才是,是他恐那里未曾弄好,不免野兽出没,不敢让你过去。”

  眼儿登时滴溜溜一转,黛玉拽着胤禛的衣袖道:“四哥也知道的?怎么就我不知道?”

  胤禛给她理了理衣裳,才道:“桃山景色虽好,却未曾将温泉居所构好,再过些时候,明年你就可以登山去赏景了。”

  喜得黛玉面若桃花生春,娇丽无伦,道:“还是四哥好,什么都想得极周到。”

  说着眼儿一转,送了胤祥一个白眼。

  胤祥一旁哈哈大笑,端起跟前的桃花酒,笑道:“我是有酒万事足,不管你说我的不是。”

  黛玉道:“这是我们家的桃花酒呢,最是有一个偷酒贼,天天偷酒喝!”

  说便小气地将胤祥跟前的酒壶挪到自己跟前,得意地就是不给他喝。

  偏生胤祥手快,将胤禛跟前的酒壶抓在了手里,笑道:“小四嫂,论起功夫来,你可是差远了!”

  将嘴凑在酒壶嘴上,咕噜咕噜一阵,就将酒壶内的酒喝得精光。

  惹得黛玉拿起空酒壶就要砸胤祥,胤祥忙跳到了一边,顺手又将胤礼跟前的酒壶也捞了过来。

  笑闹了一场,倒也是十分开心,黛玉睡意也消散了一些儿,水灵灵的眸子只在那里转着,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胤祥大喇喇地与黛玉笑闹,并没有世人所说的拘谨,却又不免惹了些人过来,使得事后胤祥十分后悔。

  冷眼瞅着宝钗款款而来,黛玉水波中荡漾着一股厌恶,脸儿也登时沉了下来。

  “宝钗见过四爷,见过十三爷,见过十七爷,见过玉格格。”落落大方,素指拈着一方粉帕子,恭敬的让人不挑出一根刺。

  好一个薛宝钗,今儿妆扮的真是绝美娇媚,衣饰极其富丽,不复在荣国府里的淡雅朴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翠眉生黛,朱唇含樱,身形丰腴,却也更穿的出大红的娇媚,衬着丰泽雪白的肌肤,红如火,白如玉,真个儿是惹得不少人眼注目。

  毕竟也是富人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博览群书,一举一动都好似有尺度量着,的确非一般小家碧玉。

  胤禛连眼都不抬,只细心地为黛玉打理,又将她手中的酒壶拿下,宠爱地道:“十三素来淘气,别跟他一般见识。”

  黛玉听了心里舒畅了些,对胤祥嫣然笑道:“听到了没有?四哥说你最是淘气,我要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一笑,如空谷幽兰,似冰峰雪莲,清雅淡丽,却偏生让女人也不禁为之着迷不已。

  要说光彩出众,在整个桃花宴中,的确无人能比自己的美艳绝伦,可是,却惟独在黛玉跟前,一颦一笑,便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宝钗心中自是恨得银牙暗咬,却因忌讳着黛玉的身份,不得不陪着笑脸请安问好。

  那俊美的有些冷漠的男子,就是四贝勒啊!

  真是沉稳如山,俊美如神,让人赞叹,让人爱慕!

  碧空如洗,桃花烂漫,他坐在那里,就像是帝王驾临,充斥着无与伦比的尊贵与霸气!

  雍亲王妃085章进宫

  脸上的笑容已经笑僵了,行礼的身子也逐渐僵硬起来,却依然不曾让那几位贵人侧目半分。

  黛玉偷偷地伸着洁白如玉的小指头,蘸了些胤禛碗里的桃花酒,小心地放进嘴里,甜中微带苦涩,却让她笑开了粉脸。

  酒香很浓,酒味很淡,酒劲儿可不小,一抹淡淡的胭脂浮上晶莹玉颊,一点点往四周晕开,愈发显得粉嫩可爱。

  “不准偷酒喝,也想做小酒鬼不成?”胤禛大手拍开黛玉又欲蘸酒的手指。

  黛玉蜷了蜷小手指,笑容甜甜地撒娇道:“四哥,我也要喝!”

  拿着丫鬟递上来的温热手巾,胤禛细细地替黛玉擦拭着十根葱管似的手指,语气却十分坚定:“不准!”

  这个小丫头,老是说胤祥是酒鬼,爱偷酒喝,她不也是一样吗?

  喝醉酒的她,红透了脸颊,晕上了眉梢,可爱的让人想吞了下去,却也有一样,每次喝醉了,总是爱哭爱闹。

  坚强如她,看似柔弱无依,却韧如柳,怕自己担忧,怕大家伙儿担忧,总是将父母去世的伤悲压抑在心中,也许只有醉酒的时候,她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闹一场,不必有拘束。

  嘟起粉嫩嫩的红唇,“四哥好坏啊,自己喝酒,不让我喝酒!”

  不过心里很欢喜,有人关怀着,总是欢喜的事情啊!

  胤祥凑过来瞅着黛玉泛着桃花艳色的脸颊,笑道:“小四嫂啊,咱们哥儿几个不用去赏桃花了,只要看着小四嫂就好!”

  黛玉不解地张大了眸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眉梢不自禁地染了几许迷茫,仿佛迷路的小白兔似的。

  “为什么只要看着我就好了?赏景,当然是看桃花了!”十三哥哥的语气怪怪的。

  胤祥嘻嘻一笑,胤礼旁边过来,将最后的半碗酒一饮而尽,看着粉嫩娇俏的黛玉,心中不禁深深地叹息,却笑道:“小四嫂,十三哥是说你的脸就像是盛开的桃花儿,已经近在眼前了,哪里还用远到天边去赏景?”

  黛玉粉颊微烫,试问哪一个女孩儿不喜欢别人称赞的言语?

  一时有些不大好意思,眼儿一转,方落在一旁早已僵硬的宝钗身上,骨碌碌一转。

  好讨厌啊,为什么她和四哥来游玩,他们总也会跟着出来?

  尤其是宝钗那似饥渴一般放的目光,自以为瞒过了所有人,却瞒不过自己锐利如鹰的目光!

  主人!主人!辟邪来了!

  坏人来了,辟邪也会精准地跟着主人!要不要咬屁股?还是抓屁股?

  辟邪的爪子越发锐利起来了,牙齿也更坚固起来了,连老虎的牙齿都能咬碎呢!

  一缕喜色染上了黛玉如笼翠烟的眉梢,笑着拽着胤禛的衣袖,道:“四哥,辟邪来了哦!”

  辟邪好啊,最凶,会要坏人保护自己啊!

  黛玉越想越得意,而且辟邪是最通灵的神兽呢,哪一个人不给它三分薄面?

  胤禛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扯开一抹淡笑,有辟邪护着黛玉,而且辟邪最是凶悍,不管来人是谁,不得了它心意,想咬便咬几口,也没人能拿着它怎么着了,毕竟神兽通灵,素来只存仙境,世人自然敬畏有加,却不敢怠慢。

  忽而一阵惊叫之声,人人回避,让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看到辟邪大摇大摆地过来,黛玉忍不住一笑,起身蹭到了辟邪身边,抚着它的头,赞道:“辟邪好乖,赏你肉吃!”

  切!就知道赏肉吃,你当辟邪见到肉,就像摇尾巴的狗乞怜吗?

  “嘻嘻,辟邪,你是畜生,就是要吃肉的啊!”黛玉侧坐在它背上,有一下没一下挑弄着它的脑袋。

  想了想,还是笑道:“不过你要见血的话,你主子我也不加以干涉的!”

  说话带些血腥,才能镇得住那些自取其辱的家伙!

  似乎远远见到了宝钗难堪,她行礼至今,竟无人搭理,湘云等人不免瞧不过去了。

  但是湘云终究并非愚笨女子,岂能不知道黛玉身份?自是不敢有异言。

  寻思了半日,湘云方对黛玉小心翼翼地笑道:“林姐姐,这头就是爱哥哥说起过的辟邪吗?”

  顺势拉起了宝钗,美眸眯起的时候,笑看着宝玉。

  却见宝玉吓得面色惨白,不过历练了这些年,倒也有些骨气,没有如上几次那样几乎吓晕过去。

  黛玉淡淡一笑,并不言语,只是宠爱地摸着辟邪。

  可辟邪却是凶悍之极,鼻子中尚且哼出两股白气,真个儿白气中似乎也有杀气似的。

  湘云心中自是害怕,忙扯了宝玉一把,径自往后退,其实她终究是侯门小姐,大多的事情也是见过的,不比宝钗是商贾出身,未曾在权贵间走动,故而也是深怕胤禛等人怒目而视,到时候丢人的可不仅仅是宝钗了。

  侧耳与宝钗低语道:“宝姐姐,莫要招惹林姐姐才好,莫不是非要吃到了苦头,方知道厉害的?”

  暗暗瞅了黛玉几眼,湘云又扯着宝钗后退了几步,假装与她整理衣裳,低声叹息道:“宝姐姐,今儿个来得皆是皇室的贝勒阿哥们,哪一个都是天上的人物,咱们不过都是包衣家的奴才,能进来已是皆看在荣国府的份上,何以竟如此大风出头?”

  宝钗心中尽是不甘之意,但是她终究比湘云更精明些,故而面色含羞地低下了头。

  那宝玉原想上前与黛玉说些话,却怕辟邪凶悍,只得望而却步,心中怅然若失,不断长叹。

  胤礼自是瞧出了其中的暗流,暗自扯着胤祥问道:“按着四哥的性子,必定不饶那窑姐儿的,怎么却不动手?要是我,非得给她两个耳刮子不可,将她门牙打掉几颗不可,偏生还来自讨没趣!”

  胤祥懒懒地呼出一口酒气,浓香四溢,低语笑道:“当着如此多的人,何必大动干戈?传进皇阿玛耳朵里,岂不是将不是都推到了小四嫂身上?四哥是护着小四嫂,才不跟这丫头计较!”

  只有笨蛋才是会明着来,暗地里不是好办得多?

  不用谁出手,众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这薛宝钗仍旧是自取其辱!

  何必要动手呢?这桃花宴上多的是大家闺秀,一群的丫头婆子跟着,皆已见到了,极多皆是嘴碎之人,一张嘴传十张嘴,还不是人尽皆知?但凡名门闺秀,自诩权贵,也就更不愿意与薛宝钗这样的人结交了,那可比胤礼一个耳刮子实用的多。

  胤礼比较年纪比黛玉还小两岁,故也不大懂,便对黛玉笑道:“小四嫂,将辟邪借给我骑上好不好?”

  骑着神兽辟邪,那可是威风了!狮子见了都得瑟瑟发抖!

  黛玉不满地嘟嘴道:“我才不小呢,说起来,你比我可小了好几岁。”

  眼睛瞪得大大的,很不满地瞪着胤礼比宝玉还要搞高一些的个头,难怪初见他只当他是少年,实际上,他比自己还小呢!

  胤礼哇哇怪叫道:“才没有小好几岁,不过就是两岁罢了!”

  听到这句话,黛玉用力咬着字道:“是啊,才两岁而已!那你干嘛在我跟前装老成啊?”

  害得自己还真当他比自己年纪大,谁知道问了刘嬷嬷才知道,他比自己还小!

  胤礼得意地伸着手臂,道:“我能吃,而且骑射功夫连皇阿玛也称赞,说到底,还是四嫂你吃得太少了!”

  脸上这才露出得意的孩子气,纯净俊朗的面庞,会让人疼到心坎儿里,没有一丝尘世的污垢。

  也许,这也是为何他总是跟在胤祥身后,皆有胤禛照顾着的原因罢!

  年长的皇子们,各自有府邸,各自有头脑,各自结党营私,皆为那九五之尊的位子孤注一掷,而这些年幼的皇子,也算是避过一劫,逃过一难,也不用活在你争我斗之中。

  其实,黛玉一点儿都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和那些人,只是贪恋着桃花的美丽,一心一意要过来,见到这些阴魂不散的人,就委实是未曾料及的了,带着辟邪溜达了一圈,见到一些人吓得唇色发白,黛玉便不由自主地得意洋洋起来。

  就是,她有辟邪呢,要是谁敢来抢四哥,就叫辟邪咬谁!

  从桃花宴之后,黛玉和胤禛的情意分外浓了些,许多心意,彼此深知,亦染上了眉头。

  倒是宝钗的日子不太好过,她来京中,原是为待选而来,却又因不甘一个才人女史的位份,更想往上高攀,便心有所急,未免急得太过,反露了一些形迹,倒是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回到荣国府便装病在家。

  那桃花宴上,本就是权贵豪门的公子小姐,各人皆有一张口,虽说不少公子仰慕宝钗美貌,可是却因她登台献艺,又在胤禛等人面前自讨没趣,而觉得有失身份,未免无德,既有觊觎四贝勒之意,便无法给夫家在官场上结交各位权贵的夫人,故而也为之却步,原本到薛家提亲的倒也是有几家豪门公子,此时竟渐渐绝迹了。

  哪一个女孩子不喜欢被人高高烘托在手心中?纵然宝钗生性端庄淡雅,却亦极爱那种高高在上的滋味儿,此时原本倒是有些交情的千金小姐,此时倒是只看着贾府诸位姑娘,也不给自己一丝儿神色,不啻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下,自已又要忍气吞声,含羞闭门,心中自是气怒万分,却也无法怪责别人。

  偏生也不知道怎么着,许是那日桃花宴上,佳慧郡主亦瞧出了几分门道,她本是一心一意想嫁给胤禛的,因此当日家宴上方对黛玉咆哮,却不料竟给黛玉一番言语,倒是让自己没脸;对黛玉她自是无法,但是对心有觊觎胤禛之意的宝钗,她的身份可是高得多了,不免每每上门来找些事,皆让宝钗避之唯恐不及。

  黛玉却不以为意,这才是胤禛的高明之处,借他人之口,造天下悠悠。

  倒是桃花宴后,胤礼时不时地就跑过来找黛玉玩耍,也许是年纪太小,偏生又长在皇宫之中,没有一个知心的玩伴。

  不过看着胤禛的脸色越来越沉,黛玉便让金佳士伦推说自己身上不好,不大肯见他,总不能让外面的人说什么不好的话来。

  她是四哥的妻子啊,名分早定了,虽说从小和胤祥一同玩到大,但是此时年纪渐长,又身处风头浪尖,自是该保护好自己,不能有丝毫疏忽,让四哥为自己担忧得睡不着觉。

  胤禛肩头上的担子越发重了,且也更忙了起来,似乎瞧着康熙对太子殿下的神色愈发不好,朝野中大阿哥直郡王胤褆与其舅父纳兰明珠,与皇太子党的赫舍里索额图,再加上八贝勒胤禩九贝勒胤禟十四阿哥胤禵一伙,斗得越发厉害了起来。

  黛玉却依旧恬然自在地过日子,情窦初开的她,笑容灿烂得让人心生怜惜,每日画着雁双飞,绣着百子图。

  想起朝野上的争斗,黛玉微微叹息出声。

  何必呢?一个个都是争斗得不得了,岂不是不将康熙放在眼里了?更让康熙忌讳的?

  四哥太聪明了,而且威而内敛,聪明的懂得进退,不露丝毫锋芒,可是又不让人觉得他无能,对诸位兄弟也是不偏不倚,每每让康熙对朝臣赞不绝口:“诸子之中,唯老四无分外之想而已!”

  “格格,宫中德妃娘娘吩咐总管太监来说,很是相见格格,请格格带了妙玉格格到宫里玩耍去!”

  金佳士伦不紧不慢地禀告着黛玉,在黛玉未曾允许的情况下,他亦不曾让过来的内讧总管太监来打搅黛玉。

  黛玉放下手中的针线,轻问道:“想见见我?也想见见妙玉?”

  妙玉是德妃的亲外孙女,抹杀不掉的骨肉之情,即使德妃不喜胤禛,却还是对妙玉念念不忘,也许,这就是亲情罢!

  贾母对自己,不过就是一层一层地算计着自己能给贾府带来多少好处。

  而德妃呢?是偏心到了极点,可是明知道妙玉依附着胤禛,且和自己叫好,她依然念着那初见妙玉的亲切,血缘的呼唤,将妙玉疼进了骨头里,不参杂一丝儿算计一丝儿杂质,纯美的就像是昆仑山上挖掘出来的和田美玉,毫无瑕疵。

  “回格格的话,德妃娘娘打发出来的总管太监,是如此说的。”金佳士伦不卑不亢的回道。

  沉吟了片刻,黛玉吩咐宜人取出进宫的宫装,一面又对金佳士伦道:“咱们家的人,很不必去贾府接妙玉去,就让来传消息的总管太监劳累一番,亲自去接了妙玉出来,我们两个一同进宫去!”

  正好,总算德妃也是胤禛名义上的额娘,再者,她纵然偏心,却也不过是个母亲,无可记恨之处。

  昨儿个新绣的那副雨荷图十分脱俗,且是按着苏绣的针法所绣,自有一种玲珑剔透栩栩如生的细腻美感,身为后宫之主,对于金银珠宝古董玩意自是不屑一顾,唯独这些高雅的东西,也许会喜欢。

  自己就代四哥孝敬她罢,也好让她少给四哥些白眼!

  “格格,格格,你要将这幅雨荷图送给德妃娘娘?”宜人有些可惜的抚摸着针法细腻的雨荷图。

  黛玉目光流转,轻轻瞥了宜人一眼,含笑道:“偏生就你小气,怎么?好歹她是四哥的额娘,竟不能送的?”

  宜人抿着嘴,咕哝着将雨荷图细细收拾好,才没好气地道:“我不过一个使唤的丫头子,哪里敢反对格格送人的?”

  只是这幅雨荷图,实在是有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脱俗,没有一丝俗气,摆在格格房中,最是相得益彰,送进那高高的深宫之中,给那种不懂得欣赏的宫中女人,实在是太糟蹋了,她是替格格感到可惜!

  待得收拾好了,妙玉也已过来了,轻轻看了一眼黛玉,也不作声,只与黛玉径自进宫里去了。

  当马车穿在那高高的宫墙巷子里的时候,朱红的高墙,其实已经有些斑驳了,也许是经过了数百年的风雨洗礼,也许是如今康熙没有精神管这些事情,故而,朱砂颜色单薄了些,也陈旧了些。

  每年光是皇宫的刷墙,镶金,添彩,都要花去国库极大的一笔银两,这些,黛玉都是听胤禛说起过的。

  “进了这所深宫,走出去的人很少,通常都是外面人人只听妃子笑,哪里有人听得红颜白发哭呢?”

  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想踏进去,可是当进去了之后,却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期盼着出去。

  记得什么时候,自己看过一本杂记,至今还是记忆犹新。

  一对宛如姐妹的姑娘选秀,一个是贵族的千金,一个是渔家的村女,因同乡而结拜,互相扶持着去选秀,当到了宫门前的时候,美丽的面庞上扬着兴奋的笑容,相视而笑道:“原来这就是皇宫啊?好美啊,我们终于进宫了!”

  那如明珠,似美玉的面庞上,一个娇艳,一个秀美,都是浓浓的笑意,向往着做妃子的笑容。

  当历经层层的勾心斗角,贵族千金被人迫害,渔家贫女依然不离不弃,可惜名利权势太多吸引人,最终选秀只剩下两个姐妹的时候,贵族千金在渔家贫女饮食中下药,自己成了最后的赢家,封上了诸妃之首的德妃。

  她可以披着凤衣,穿着凤靴,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她去向昔日的姐妹耀武扬威。

  她高高在上,而渔家贫女却沦落为浣衣宫女,这地位之差,直如云泥之别。

  最后呢?她真的赢了吗?

  没有!

  也许就是造化弄人,也许,就是天意。

  年轻体弱的皇帝,在纳妃大喜之日,太过欢喜,一口酒梗在喉咙,而导致一命呜呼。

  按着宫中规矩的遗旨颁布,凡三品之上的嫔妃皆赐鹤顶红一杯,最后的结局是陪葬。

  可怜那原本已是志得意满的贵族千金,刚刚坐上了那时后宫之首的德妃宝座,却落得深陷冰冷皇陵的下场。

  心有不甘,她披着凤衣,依然不舍皇帝初见她时赏她的镇宫之宝夜明珠,她想逃,可是却逃不脱宫中的守卫。

  可悲可叹的是,即将没有了性命,她依然紧紧抓着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富贵和荣华!

  被她陷害的姐妹,渔家贫女,途中救了她,当凤衣成为了脚下的绊子,脱下她身上的凤衣时,她犹有不舍。

  一记巴掌打得她嘴角泛着血丝,“嫔妃的凤衣就是你最大的枷锁,死亡的枷锁,要想活着,就脱下!”

  舍不得凤衣,那么就老老实实地跟着追兵回去,喝下那杯鹤顶红,你依然可以穿凤衣,睡凤棺。

  那句话,就是晴天霹雳,劈开了贵族千金混沌的迷茫,她想活着啊!

  姐妹互相扶持着沉在水缸之中,不会水的贵族千金几乎窒息,却是渔家贫女一口一口渡给她空气。

  当最户给追兵追到了护城河边,那时候,所有的爱恨情仇,皆已烟消云散,唯独那姐妹情分依然留存,握着手,一同跳了下去。

  当游到了宫外的河边,逃脱了身后的追兵的时候,两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终于出宫了!”

  喜极而泣的时候,眼中晶莹的水光,不知道是泪,还是身下的水渍。

  这就是人人向往的皇宫啊!没有进来过的人,想进来。当进来之后,却又想出去。

  想让皇宫保持一份平静的幸福,唯一的法子,就是不要有可以勾心斗角的三宫六院。

  人心最是难测,尤其是女人心,那原本就是海底针。

  黛玉轻轻地叹息着,也许,这所皇宫,将来也是自己所居之所,只是,她要努力着,将冰冷的皇宫,成为一个有着人情冷暖的家,有她的丈夫,有她的儿女,也许子子孙孙都要在这里长大的,家啊,好美丽又温和的一个字眼。

  她是黛玉啊,为何要做那只圈养在金丝笼子里的金丝雀呢?

  她的四哥,是傲视天下的雄鹰,她也是可以与他比肩的雌鹰啊!

  她的心,又坚定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携来不分离。

  雍亲王妃086章惠妃

  “啊!竟有如此精美的雨荷图!”德妃长长的指甲轻轻划过细腻的针法,迎着日光也跳不出一丝的瑕疵。

  她深居宫中已有三十余年,奇珍异宝自是不放在眼里,如此巧夺天工的刺绣,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满人虽身份尊贵,却也如汉人随旗风那样,也极有附庸风雅之意,故而德妃历年来皆是钟爱这些刺绣、书画等物。

  黛玉淡淡一笑,语音亦是极淡然:“只要娘娘喜欢就好。”

  说实话,实在是有些心疼,不光是宜人心疼啊,自己也心疼。

  不过德妃到底是四哥名分上的额娘,自己就只好忍痛割爱了。

  德妃细细打量着黛玉的淡定和清丽,微微一笑,这方发觉妙玉正冷冷地与黛玉垂手站在一旁,心中登时忙斥责宫女道:“两位格格过来了,怎么还不说给格格设座,若是两位格格累着了,可仔细你们的皮!”

  毕竟按着身份,未嫁的格格们,就是金尊玉贵,对自己亦不用行大礼。

  况且自己亦素知康熙宠爱黛玉之心,虽说将其置于风头浪尖,却也未尝不是令其历练之意,故而她亦不敢怠慢黛玉。

  黛玉与妙玉方告罪坐下,黛玉倒是极坦然,妙玉到底还是黛玉的晚辈,虽不知德妃为何如此疼惜自己,却也并不以为意。

  德妃依然细细瞅着摊在了跟前的雨荷图,那雨后新荷初吐芬芳,高雅淡丽,清新如画,实在是让她爱不释手。

  黛玉性情淡定从容,德妃不言,她亦不语,只是扬眉凝笑,如一缕浮香,虽不语却亦妍。

  德妃闪着幽幽孔雀蓝光的指甲,轻抚着雨荷图,笑对黛玉道:“常日家里听人说你心灵手巧,且擅夺天工,今儿见了,才算是明白何谓名不虚传,果然是个伶俐玲珑的娇人儿,老四倒是有眼光的。”

  黛玉淡笑道:“也没有谁拿什么当正经事情做,倒是娘娘实在是过誉了。”

  见到黛玉如此,德妃心中更为赞叹了些许,这才是大家子千金,目光纯净,没有一丝儿佳慧眼中的尘埃以及巴结之意,虽然她已没了父母,但是不可讳言,她果然适合冷心冷情的老四,倒是皇上慧眼识英才。

  “今儿吩咐人请你们来,原也没什么正经事,只是我好歹也是老四的额娘,这么些年,对他也不留意的倒是嘱咐你几句,多操心些才是真的。”德妃狭长的丹凤眼中有些笑意,语气却颇为郑重。

  黛玉闻言一笑,颊边露出浅浅梨涡,一抹幽香随着语音荡漾宫内:“四哥疼黛玉,黛玉自然也要疼四哥。”

  德妃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黛玉容貌的惊叹更是满眼:“真个儿玲珑剔透,我见了也是好生爱见的!”

  她在深宫中,又膝下有二子,自然是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地过着,不能给旁人挑出一丝儿的不是来。

  心里虽仍忌惮当年避暑别宫里的事情,却也不得不喜爱黛玉这种飘逸淡然的性情,如今朝里朝外的,都是一片狼藉,她可不愿意两个儿子也为那个皇位,最终到了手足相残的地步,此时拉拢好黛玉,确是首要之事。

  轻轻呷了一口茶,德妃才对黛玉轻叹道:“原本也不想让你过来的,偏生总是有些人来我这里啰嗦,你也是知道的,怎么说,佳慧郡主也是惠妃姐姐的表侄女,她姑母又是已经去世了的慧妃,再者,科尔沁部的博尔济吉特氏又是草原上极尊贵,和咱么大清朝又有哪极多的瓜葛和亲戚情分在,我倒也是不好驳了她的请求。”

  她知道,以黛玉的聪明伶俐,自然是明白自己话中之意,因此安静地看着黛玉的神色。

  谁知黛玉却仍旧淡然一笑,脆声玲珑:“这些道理,黛玉自是晓得,我们大清皇室,极多的后妃也是出自科尔沁部落,更有皇上伯伯极其敬重感恩的孝庄太后老圣人,对博尔济吉特氏,自然更有些亲近之意。”

  德妃眸子中更有些赞叹之意,果然是个玲珑人儿,一听就知道自己的意思了。

  “既然你已极明白了,回头只怕倒是要见一见了。唉,这样的事情,端的是要看你们自个儿的意思,我一个老婆子,且又深处皇宫之中,自然不能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不好为后宫表率。”德妃手腕极其灵活地将此事仍旧推给了黛玉。

  惠妃生了直郡王,自己自然不能轻易得罪她;佳慧又是科尔沁部落的郡主,也更不得不忌讳。况且,这样的事情,她虽是胤禛的额娘,却也不好做主,传出去,倒是让后宫里的人都笑话了,最终能解决的,还是黛玉更为名正言顺的。

  丝丝缕缕的日光,透过玻璃窗子,照耀在黛玉的身上,俏脸如玉,似有透明之意。

  一道大红的身影,带着骄纵的容颜,一簇火焰似的窜了进来,笑脸上堆满了对德妃的讨好:“娘娘,佳慧来看您了。”

  虽然无礼,不经通报便闯进来,德妃却仍旧不得不带上笑意,轻轻招手,笑道:“哦,是佳慧来了,过来让本宫瞧瞧,这几日在京中可玩耍的开心不开心?你十四哥哥有没有好生带着你玩?”

  听了这话,佳慧如花的容颜上便有些不悦之意,道:“娘娘您一点都不知道,十四哥哥好讨厌,佳慧讨厌他,他天天跟着八哥哥九哥哥他们到处去追,一丝儿都不在意我喜欢不喜欢!”

  黛玉在一旁看着她对德妃发泄不满,有些叹息在心中,虽然自己不喜爱这些,可是却将德妃的心意看的极其透彻,不管自己的儿女好与不好,在自己的心中总是最好的,不论好坏,从来都是不能由着别人来批评,只能由着自己来教养。

  佳慧生性骄纵惯了,总觉得所有人都得依着她的心意才行,却不知自己无意之中,已经得罪了德妃。

  虽不疼胤禛,可是胤禵却是德妃的命根子心头肉,爱都来不及,哪里有着佳慧说自己十四的不是?

  果然德妃美丽如昔的容颜上有一丝气恼之色闪过,这个佳慧,实在是众人太宠爱她了,竟说自己儿子的不是,却仍旧堆着笑意道:“原来是十四得罪了我们佳慧了,明儿十四来,本宫定然与你出口气!”

  喜得佳慧忙上前搂住德妃的脖子,娇嫩的脸庞在德妃脸上蹭着,撒娇道:“我就知道娘娘最疼佳慧了!”

  说着叹了一口气,脸上尽是笑意浓浓,“娘娘,佳慧才是草原上最美丽的格桑花对不对?”

  她们是满蒙女子,有着汉人女子所没有的豪放和大气,那个娇滴滴怯生生弱不禁风的小女人,才不是自己的对手!

  “这是当然,”德妃亦笑着,道:“咱们的佳慧,自然是草原上最美丽的格桑花,最璀璨的明珠!”

  佳慧一双美丽的眼睛故意不看黛玉,听了德妃的话,更是十分轻快,自顾自地对德妃道:“我已经跟姨母说过了,今儿个就向皇上请下旨意,将我许给四哥哥做嫡福晋,到时候我不准任何女人住在四贝勒府里!”

  谁知黛玉神色却极淡然,可是一双素手却已握成了拳头,果然要好生整治她一番才是!

  妙玉却是颇为鄙然,轻轻哼了一声,正眼儿也不瞧佳慧一眼。

  当着黛玉这位禛贝勒府的女主人的面儿,竟说出如此的话来,果然是个骄纵太过的丫头,连一丝儿礼数都不懂。

  佳慧愈加得意了起来,对德妃笑道:“赶明儿佳慧和娘娘,就是婆媳了,佳慧一定会好好孝敬娘娘的。”

  语气高昂之间,隐然已经以四贝勒嫡福晋自居。

  忽而一眼瞥见了旁边的雨荷图,不由得惊叹道:“这是谁绣的,竟是这样美丽?”

  说着顺手就拿起了雨荷图,啧啧称叹了好一会,才笑道:“这样美丽的东西,姨母也一定喜欢!”

  德妃眼底有些不悦,淡淡地雨荷图收起,道:“这是本宫这儿媳妇孝敬本宫的,自然是巧夺天工。”

  听到德妃认同黛玉是胤禛的妻子,黛玉心中不自禁地生出一股淡淡的喜悦。

  虽然万事随心,可是长辈们的认同,就是一种祝福。

  佳慧果然神色一变,却依然不肯去想德妃说的是黛玉,脸上堆笑:“娘娘说的是十四扫嫂吗?我倒是不知道,十四嫂子也是骑马打猎长大的,竟有如此好的绣工。”

  眼神却如刀子一般射向黛玉,黛玉却依然淡然一笑,这一笑,仍让佳慧恼羞成怒。

  德妃轻笑道:“佳慧一大早就到我这里来,想必肚子也饿了罢?叫宫女端些吃的上来。”

  说着又对黛玉笑道:“我很知道你吃食极细致的,吃不得外头的东西,幸而你丫鬟贴心,随行都带了来。”

  黛玉莞尔一笑,道:“倒也没有那样娇贵,都是四哥小心太过了的。”

  佳慧愈加气恼,指着黛玉对德妃道:“娘娘!佳慧才是您的儿媳妇,您干吗要承认她是?不过就是卑贱的汉人罢了,哪里有咱们满蒙女子高贵?怎么能匹配得上高贵如神祗的四哥哥?”

  德妃脸上有些不悦,轻声斥责道:“佳慧!虽说本宫素来疼爱你,可是该有的礼数,你还是要有的,可别太过任性,玷辱了你姨母的名声。黛玉再怎么说,仍旧是皇上名正言顺指婚的嫡福晋,你当皇上竟会反悔不成?”

  虽然心中忌惮科尔沁部落和惠妃,可是到底不能失了身为德妃的威严。

  听到素来疼爱自己的德妃竟如此斥责,佳慧眼眶登时一红,十分委屈地道:“娘娘,你为那下贱的汉人女子,斥责我?”

  德妃语重心长地道:“佳慧,你年纪也不小了,比黛玉还大几岁呢,在宫里这么些年,大家伙儿都疼着你,宠着你,让着你,许多规矩倒是让你疏忽了,很该好生跟宫里的教养嬷嬷学些儿了。黛玉是正黄旗林佳氏,皇上亲自册封的香玉郡君,按着规矩,已极为尊贵,何来下贱之说?莫要言辞锋利,反失了你自己的身份。”

  佳慧却哪里听得进去?只哽咽道:“连姨母都没说过我一句不是,娘娘却来说教!”

  德妃深深叹息,如今已是对自己虽有巴结之意,却还处处不懂得孝敬长辈,日后怎么能做婆媳?

  还是黛玉很不错,虽不爱说什么好听的话,也不用巴结讨好自己,可是对长辈,她自有一份尊敬孝顺之意。

  “哟@这是谁得罪了咱们家的佳慧郡主了?瞧你竟在德妃妹妹这里哭鼻子了!”

  话随着香风传进殿里,四个宫女簇拥着一个中年美妇落落大方地过来,脸上虽有痕迹,却依然不掩其风度。

  黛玉品度其气派风度,便知她必定是佳慧之表姨母惠妃。

  与妙玉款款站起,果然德妃起身对黛玉笑道:“这是惠妃娘娘,玉儿,妙儿,见过惠妃娘娘。”

  黛玉轻轻一福,妙玉却只微微躬身,淡然道:“见过德妃娘娘。”

  惠妃笑容亦是极其和煦,笑语如珠,“德妃妹妹,这位就是你老四的媳妇,香玉郡君?果然好生齐整!”

  说着纤白素手轻轻抬起,也不瞧着黛玉,径自拉着佳慧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才问道:“怎么?方才不是兴高采烈地来找德妃娘娘么?怎么这会子眼睛红红的?还是谁得罪了我们科尔沁部落的佳慧郡主?”

  德妃拉着黛玉和妙玉坐在自己两侧,含笑道:“惠妃姐姐快些坐,佳慧可是娇生惯养的,谁还得罪了她的?”

  随即淡淡地笑道:“惠妃姐姐怎么有空到这里来?才说要带着玉儿和妙儿到各处去走走呢!”

  惠妃笑得花枝乱颤,道:“我们哪里敢得了这香玉格格的礼儿?谁不知道万岁爷疼得紧,那才是金尊玉贵,空置了好些年的坤宁宫也因你这媳妇儿,重新打扫安置了,让她闲了的时候进宫历来玩耍。”

  佳慧气冲冲地嚷道:“姨母,她才不是德妃娘娘的儿媳妇,四哥哥嫡福晋的位子是我的!”

  听了这话,惠妃瞪了她一眼,才带着薄薄的责备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哪里有女孩家这样不知礼地吆喝着要做四贝勒的嫡福晋?说话也不用一点脑子想一想。当着玉格格这个正经的嫡福晋的面儿,亏得你说这话出来。”

  说着又对德妃和黛玉赔礼笑道:“佳慧年纪小,不懂礼数是有的,德妃妹妹和玉格格可别见怪才好。”

  德妃淡淡一笑,却也不禁敬佩起惠妃的能屈能伸。

  黛玉却只是轻笑道:“在两位娘娘跟前,佳慧郡主自然是年纪小,未免骄纵些,大家伙儿自然也偏爱些,也宽待些,并没有什么见怪之意。只是惠妃娘娘很该找几个教养嬷嬷服侍着佳慧郡主才是,在两名娘娘们跟前说这些,自然不在意。倘若传了出去,倒不知道让我们禛贝勒府如何自处了?”

  说得德妃心中暗赞,惠妃却是神色不变,娇笑道:“玉格格放心,本宫自然理会的的。”

  说着又不免瞅了一旁依然不服气的佳慧一眼,暗自递了个眼色与她,不许她轻举妄动。

  真是的,这个丫头非要闯祸不可,谁不知道德妃可是老奸巨猾之人,在宫中的四个妃子,私底下争斗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偏生这个丫头非要巴结着德妃,也不想想,能做主胤禛婚事的,岂能是德妃?

  听了这话,黛玉脸色郑重,一股威严之气陡然升起,凝视着佳慧冷笑道:“虽说佳慧郡主身份尊贵,可是好歹我们禛贝勒府是姓爱新觉罗氏,从来也不是任由人欺负的主儿!林黛玉虽不才,可是一点子能为还是有的,家里也还是有些先父残余的势力,虽比不得科尔沁部落,可是若是动摇整个大清江山的商贾动脉,却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说的佳慧脸色惨白,却仍旧不服,怒道:“我科尔沁若是大军压境,就是皇上,也要忌惮三分!”

  一句话说出来,惠妃急忙捂住了她嘴巴,斥责道:“佳慧,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话?仔细掉了脑袋!”

  忙小心翼翼地看了殿内一眼,幸而此时娘儿们几个闲聊,唯独几个心腹宫女在跟前伺候着。

  这样的话说出去,不但科尔沁部落有不是,也必定让康熙极为忌讳,真个儿这个佳慧,白白浪费了一个好名字,如此草包!

  科尔沁部落这些年兵力并不甚强,如何能与康熙麾下的兵士作对?也不敢啊!

  黛玉如此说,那是警告觊觎着胤禛的人的,况且林家确是有些势力,又有南宫家扶持,再者林家逝世的林如海夫妻,又和康熙渊源极深,康熙疼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怪责黛玉什么?毕竟南宫家是世代富商,跺一跺脚,震塌了半边天。

  听连惠妃都斥责自己,佳慧愈加委屈起来,嚷道:“姨母,你也骂我!”

  惠妃含着嗔色望着草包佳慧,忙与德妃黛玉又赔罪笑道:“德妃妹妹和玉格格可别跟她一般见识才好。”

  德妃笑道:“哪儿的事儿?都是宫里住着的,哪里能为一点子小事就生了她的气?她不对了,自有人教导,我们娘儿俩个不过是外人,哪里有说话的地儿?佳慧是姐姐的表侄女,自然还是要看姐姐的。”

  惠妃眸中也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黛玉,轻叹了一声,径自拉着佳慧告辞。

  佳慧一路上还不断嚷着,气得惠妃怒道:“你再闹,我立刻打发人送你回草原上去!”

  佳慧愈加委屈地在惠妃宫中呜呜哭泣,惠妃立即退了所以宫女太监,不断在殿内走来走去。

  停下脚步,见佳慧犹在哭泣,不由得冷笑道:“你哭,哭有什么用?本来依着你的身份,倒是能跟万岁爷求了情儿,许你一个侧福晋的位子,偏你竟到德妃宫中去找那玉格格的碴儿,岂不是将好好的事儿都给弄坏了?”

  佳慧眼睛红红的,也有些生气,高声道:“我才不要做什么下三滥的侧福晋,我要做,就要做四哥哥的嫡福晋,别的女人,都要一边儿去,我吃肉,也不准她们喝汤!”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将佳慧娇嫩的脸打偏了一边。

  惠妃气得浑身发抖,道:“我怎么有你这样不用脑子的侄女儿?你也不用脑子想想!”

  身后的嬷嬷急忙机灵地上前扶着惠妃,劝慰道:“郡主年纪小,未免性子直了一些,要慢慢教导才是,娘娘还是消消气,别让德妃娘娘回头看了笑话去!”

  惠妃坐下扶着额头,叹息道:“原本倒是还能跟万岁爷吹吹风,允了这件婚事,此时,都让佳慧弄坏了。”

  佳慧挨了一记耳光,正头晕的不知道东南西北。

  听了惠妃这话,她登时哭出声来,上前拽着惠妃的手,道:“姨母,你可要为佳慧做主!”

  心中也不禁害怕起来,生恐自己一番心思,真的是化作了流水。

  惠妃瞪着她道:“你也不想想,玉格格那是名正言顺的皇家媳妇,是你能得罪的?家宴吃了亏,你还去碰一鼻子灰去!”

  佳慧仍旧嘴硬道:“她凭什么啊?不过就是低贱的汉人女子,我们满蒙女子,可比她高贵多了!”

  “哼!你竟没一丝儿见识不成?那年玉慧的下场你忘记了?”惠妃冷冷地道。

  一句话让佳慧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道:“这是四哥哥做的?为什么?我可比年家的狐狸精高贵多了!“

  惠妃断过嬷嬷送上来的茶碗,轻轻呷了一口,才冷笑道:“唯独你这个草包,会当不是老四做的!如今老四家的风水好得很,一个长工都能娶道千金小姐,你若不想嫁给禛贝勒府的长工,你就对玉格格尊敬些!”

  顿了顿,又道:“玉格格是什么人?那都是人人皆知的霸道却又不刁蛮,见过的人无不说她好的,原是坦率得让人心疼,就是住宫里那些时候,我都不由得十分怜爱。连德妃那样不疼老四的,见了她都不由得打从心底里喜欢,更何况别人?你也消停些,别当我不知道你处处巴结着德妃,好歹有个尺度,莫让人笑话了博尔济吉特氏!”

  叹息声轻轻逸出了红唇,道:“那拉氏一个,年玉慧一个,听说还有贾府里,都没有一个成事的,你竟没前车之鉴的?”

  说得佳慧低下头去,脸上仍是有些气恼之色,低声道:“我就不信四哥哥就不忌讳科尔沁部落一点儿!”

  惠妃语重心长地道:“傻丫头,做人就要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莫要觉得自己就应该让老四另眼相看,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却总是落得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一败涂地。你要记住了,除了玉格格之外,没有一个人会让老四另眼相看的。”

  雍亲王妃087章协定

  瞧着外面夜幕降临,水碎月影,黛玉淡淡地勾唇一笑。

  这所坤宁宫,住进了前明以来多少位皇后呢?自己住在这里,也不过将自己置身于风头浪尖罢了。

  淡漠的阴影遮住了月色,投到自己身上,因为背光,所以瞧不清楚脸上的神色,可是那双眸子,却是如同结冰一样,有一种火焰,几欲破冰而出,热烈惊人。

  黛玉甜甜一笑,勾着胤禛的手臂,软软地道:“四哥,你也来看我啊?”

  胤禛将臂弯上温暖的披风依旧披在黛玉肩上,才道:“四哥来接你回家。”

  有他的地方,才是她的家,皇宫算什么?

  他又怎么舍得留下玉儿一个人住在这虎狼似的皇宫里?

  想起今日才得了的消息,眸色中顿时浮现一层阴色,满身凛冽狂傲!

  “四哥!”黛玉叫道,水眸中亦是暖色,白日里的不开心,在见到胤禛之后,亦消散的干干净净。

  胤禛执起她如玉蝶般的小手,掌心透着丝丝的热气,眸中也是深深的关切,闻言道:“傻丫头,你有四哥,四哥岂能让你独个儿住在皇宫中?你放心,四哥永远都在你身边!”

  淡淡的月光笼罩在黛玉剔透的容颜上,嘴角也浮着淡淡的微笑。

  是的啊,有四哥在她身边,这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她在世上,从来都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四哥有四哥的孤寂,她可以安慰四哥;自己有自己的冷清,却有四哥陪着自己。

  黛玉自是不愿在这深宫之中,欣喜一笑,忽而又道:“可是妙玉还在德妃娘娘宫里。”

  胤禛垂眸道:“她们原是血肉天生,由着她们亲热也罢了,多住几日也无妨。”

  说着揽着黛玉便往宫外头,那里已预备好了出宫的马车。

  刚刚跨出宫门,便见康熙身边的李德全亲自过来道:“四爷,格格,万岁爷书房召见。”

  黛玉微微一怔,仰头看着胤禛在夜色中有些模糊的下巴。

  胤禛神色乌沉沉的,却抿着薄唇不曾说话,握着黛玉的手却紧了紧,扶着她上了康熙赐用的龙辇。

  想必他亦已知道今日之事了?只不知道他到底又想干什么。

  到了康熙御用的南书房,果然康熙正坐在案后批阅奏章,见到两人进来,勾唇一笑,竟和胤禛极为相似:“既然来了,就陪着朕聊聊罢,自从你们的婚事定了,娃儿也不曾跟朕说过什么话。”

  行过礼,康熙便命李德全吩咐宫女搬上了软椅赐座,又命道:“将今年新进贡的狮峰龙井新茶沏上来给老四和娃儿尝尝!”

  李德全忙答应了一声,胤禛淡淡开口道:“玉儿夜间不宜吃茶,恐错过了睡头,李总管也不用如此忙碌。”

  康熙放下手中的朱笔,伸了个懒腰,挥了挥手,笑道:“他也是一把老骨头了,活动活动倒好,更硬朗些。”

  说着起身从案后移到了旁边的龙椅上,笑着看黛玉问道:“娃儿怎么有空进宫里来?也不告诉朕一声?”

  黛玉微微翘起嘴角,道:“伯伯日理万机的,谁还敢拿着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来烦扰伯伯啊?”

  康熙长叹一声,脸上竟有些疲惫之色,道:“如今明珠家和索额图家,两个老头子斗得甚是厉害。”

  一个是皇长子党,一个是嫡长子党,都是为了自己身下这个位子!

  胤禛神色淡淡地道:“这是朝野上的事情,皇阿玛跟玉儿说这些做什么?”

  玉儿只是个闺阁女子,本已将她至于风头浪尖了,又何苦将朝野上如今的事情还让她知道?

  难不成,是他竟也惦记着林家遗留下来的势力不成?

  看到胤禛明显的敌意,康熙笑笑,沉吟了片刻,才板着脸道:“老四,怎么说朕都是你皇阿玛,你竟跟朕呛声不成?”

  说着对黛玉道:“朕听说,今儿个德妃找你来,佳慧很是不懂得规矩?”

  黛玉有些诧异在眼中,却仍是淡淡地道:“并没有什么大事,多谢伯伯惦记了。”

  康熙叹了一口气,道:“这些事情,朕又何尝不知道?惠妃心里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朕也料定了七七八八。”

  端起茶碗将温热茶水一饮而尽,嚼着茶叶一口吞了下去,害得黛玉有些傻眼。

  康熙自得一笑,才慢条斯理地道:“林家的势力知道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了,既然那几个孽子都知道,惠妃岂有不知道的?如今明珠和索额图在朝野上也算是半斤八两,唯独胤褆出身不及胤礽而已,这么些年来,不都是暗地里想扳倒胤礽,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在胤礽身边安置下他们的棋子,引得胤礽骄奢淫逸,挥霍无比。”

  听到这些话,胤禛神色却是淡淡的,黛玉却不免诧异满脸。

  这么说来,康熙之所以处处容忍胤礽如此骄奢淫逸,不管太子如何跋扈,他总是宠爱有加,却是因为他明白罪魁祸首?

  胤禛哼了一声,道:“就请皇阿玛说明叫我二人来的意思罢!”

  康熙看了胤禛一眼,叹道:“按理说,倒也不该让你们插手这件事情,偏生,老四,你也明白,储君之位,至关重要,太子,朕不能废!因此,朕要你着手布局,将两只老狐狸都从中引出来!”

  胤禛勾唇一笑,道:“好!”

  听到胤禛答应得干脆利落,康熙倒是不免诧异起来,瞪眼道:“你就不踌躇一下?”

  胤禛冰眸如雪,冷然道:“皇阿玛的意思,不就是想借助林家鹰阁的势力,引蛇出洞么?”

  康熙点头道:“朕确是这个意思,不过,你也要跟朕抱怨几声,或者有些为难才是,哪有人像你这样干脆利落的?”

  语气中充满了抱怨,似乎面对老子,儿子就该有些个惧怕,或者应该有些为难。

  瞧见康熙如此孩子气,黛玉不禁莞尔一笑,却扯着胤禛的衣袖问道:“四哥,伯伯到底让你干什么啊?”

  胤禛对黛玉一笑,冰颜破开,道:“不用理他,他不过也是想借助你的那些势力为他办事罢了。”

  黛玉思索了一会儿,才道:“这也没什么,只要是做好事,四哥尽管去做就是了。”

  忽而挺直了身子,神色凝重地对康熙道:“不过我可不爱有人打搅我们的日子!”

  康熙听了不禁有些失笑道:“娃儿还真是不吃一点亏呢!”

  说着沉思了片刻,对胤禛道:“朕很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既然如此,就后年年初的时候,娃儿也刚出孝,就将你们的事情办一办,办完了你们的事情,你也才好安心将此事给朕办好了。”

  听了这话,黛玉脸上一红,凝眸只看着胤禛,心里甜甜的,有些儿舒服。

  胤禛双眸陡然间精光四射,似笑非笑地看着康熙道:“皇阿玛可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的,说出去的话,也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倘若日后再有提出此事者,儿臣绝不手软!今儿个佳慧郡主的事情,便交给皇阿玛处置可好?”

  也算是给了科尔沁几分薄面,果然闹破了此事的话,康熙必定也是不愿意的。

  让康熙处置,也算是全了康熙的颜面,再者,康熙纵然有维护之心,也未必会维护着佳慧。

  康熙听了这话,苦笑了一声,道:“朕就知道,虽说朕是狐狸,你可是千年灵狐了!”

  更精明上一些!

  想了想,康熙又问道:“倘若朕送佳慧回蒙古可好?”

  胤禛凤眼一扫,寒光凛冽,淡淡地道:“回蒙古,皇阿玛是想让她更对科尔沁部落族长撒娇,再来打搅我们么?”

  康熙听了这话脸色一白,颓然道:“罢了,罢了,就知道你不肯饶恕她!”

  挥挥手,对黛玉道:“娃儿,闲了就进宫陪朕杀两盘,比天天闷在你们王府里!”

  听到“王府”二字,黛玉和胤禛都是一怔,如今不过就是贝勒府而已。何来王府一说?

  康熙会心一笑,摆手道:“也没什么大事了,老四,你只记着答应朕的事情,朕也对你们决不食言!”

  胤禛也不说什么,径自带着黛玉告退出去。

  直到上了马车,黛玉才淡启朱唇:“四哥,你当真要答应皇上伯伯这劳什子事情?”

  胤禛抚额道:“这些事情,倘若我们不插手的话,惠妃必定是会打到你的头上的。”

  黛玉不解地看着胤禛,惠妃打到自己头上做什么?

  胤禛原本不想告诉黛玉,沉吟了片刻,方道:“太子殿下身边,自有大阿哥的人,有心勾引太子殿下骄奢淫逸,这些你也都听皇阿玛说了,我心中大概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偏生有一件,大阿哥身份不足以与太子殿下抗衡,也就是惠妃出身略微北纬,故而,惠妃让佳慧缠着我,也是想从我手中夺走你爹留下来的那些势力,以及想得到南宫家的财富支柱。”

  黛玉听了这话,吐了吐舌头,问道:“竟有这样的事情?真是的,我就说,佳慧郡主那个草包,怎么会死皮赖脸就缠着四哥,还在我跟前呛声,原来倒是惠妃的主意!”

  一丝愠色染上眉梢,黛玉哼哼地道:“一个个都不将我放在眼里,倒是小瞧了我林家不成?”

  手指顿时又戳向胤禛,道:“四哥,你说,一个个的,做什么总是想嫁给你?”

  胤禛修长的手指划过黛玉粉滑的脸颊,轻笑道:“因此你要快些儿长大,等我们大婚之后,她们也会消停些了!”

  那些人,不过都是觉得自己尚未大婚,更容易得了自己的心意罢了,不管是嫡福晋,还是两位侧福晋,哪一个不是要皇上亲自下旨赐婚的?那样的尊贵,身为女子,没有几个不动心的!

  只要等到大婚之后,倒是要瞧瞧,谁还敢如此明目张胆!

  再者,听了黛玉的话,胤禛也不觉沉思起来,半日才道:“也是,她们总觉得你没有过硬的家底,很容易让四哥视如敝履,也就更为自己添了三分胆气,很该镇镇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了!”

  突然车子一震,胤禛勾起嘴唇,浑身充斥着一股杀气。

  黛玉心中微微一凉,小手不禁地抓着胤禛,道:“四哥,有人又要行刺?”

  胤禛点点头,将黛玉搂在怀中,轻声安慰道:“玉儿不怕,有四哥在。没有人能怎么着!”

  抱着黛玉一同跃下了马车,驾车的两个小太监,早已毙命,身首异处。

  一阵阴风掠过街道宫墙,黑暗中,影影绰绰走出数十个黑影,以团团围攻之势,竟是围得两人水泄不通,为首一人手中竟执着一对三尺长的铁钩,在暗夜中,泛着森森冷光,面上亦是罩着黑布,两个圆孔露出了眼睛,一股幽光四射。

  胤禛却是淡然处之,悠然地道:“想必你们又是想来要爷的性命罢了?”

  那一场血斗,尚且记忆犹新,今儿倒是又来了一场,也好,也该让轩辕见见血了!

  执着铁钩之人阴森森地道:“四贝勒,你是聪明人,我们也不说暗话,朝廷上事情,你最好不要插手!”

  声音虽不甚高,却是中气十足,震得路旁几株大树落叶翻飞,

  这个时候,早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万籁俱寂,纵然有一两个闻得异声的,又岂敢出头?

  “哦,上一回不知道是谁家,出了极大的手笔雇佣了江湖上武功高强的杀手,想到禛贝勒府里摘我们的脑袋,可惜,那一场腥风血雨,湮没了禛贝勒府,也没有一个活口回去,没想到,今儿个,又有人不怕死地送死了!”

  黛玉水亮的眸子中闪过不屑一顾,此时的她,面对这些,亦是从容淡定!

  好容易今儿个康熙提出让两人于康熙四十七年年初大婚,心里正欢喜着呢,偏生就有些人来打搅!

  那双幽幽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在暗夜中依然飘逸如仙的黛玉,目光滴溜溜地直打转,桀桀一声诡笑,狂笑道:“倒是不曾想到,这四贝勒真是有艳福,从宫里出来,便带了这么一个娇俏人儿!”

  胤禛眸子中渐渐笼上一层血红之色,在暗夜中,也那双绿莹莹的眸子,益发对称分明。

  “胆敢说出此话,爷就要摘了你这对眼珠子!”左手揽着黛玉,右手依然凝聚功力抬起,食指和中指微微弯起,一阵疾风吹过,一招“双龙抢珠”在电光石火的一霎那,已然伸出缩回。

  一声凄厉的惨叫登时响彻夜空,四面回音,宛如厉鬼哀嚎!

  只是出手而已,可是就在这一刹那,那人竟是来不及出手,一对眼珠子已经给胤禛活生生地挖了出来!

  当真是宛如迅雷,实在是让人措手不及!

  此时的胤禛,目光冰冷而淡漠,一双漂亮的凤眼血红诡异,如暗夜中两朵桃花娇艳地绽放出最美丽的风姿。

  只不过,那眸子中,却散发出一股让人冷到心坎儿里的杀气!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执着铁钩之人身畔的艺人,声音虽然不住打颤,可是却并没有害怕死亡的那种铁灰。

  “你是盘古神龙?轩辕阁的阁主?”那双眸子,极为特异,更容易认出来!

  同时江湖杀手,他岂能不知道有一个极为神秘的杀手组织轩辕阁?

  听说天下情报组织鹰阁,便是隶属于轩辕阁,其门下网罗了天下三百六十五行的高手,不管是刀枪剑戟,还是偷鸡摸狗,皆是顶尖儿的高手,想要办什么事情,从来没有失手的时候!

  可是偏偏不管是谁,总是探听不到轩辕阁的丝毫底细!

  其阁主,听说是有一双桃花血瞳之人,每次杀人之前,血物弥漫双眸,弹指间就能让上千人灰飞烟灭!

  “不错!”胤禛唇角泛着极冷的血意,冷冷地道:“胆敢污蔑爷的玉儿,光剜一对眼珠子也太便宜了你们了!”

  浑身散发着诡异的气势,那是足可杀人的戾气和劲风,凌空取命,轻而易举!

  忽而听到一声轻笑道:“这些杂碎,还要大哥动手么?”

  影子飘然而至,手上执着的却是替胤禛守护着的轩辕神剑。

  “大哥,神剑老师叫个不停向来是好些日子不曾见人血了,既然如此,就让它活动活动罢!”

  神剑掷给了胤禛,胤禛右手指尖没有一丝血丝,轻轻在神剑上一弹,剑刃出鞘,划破长空。

  胤禛含笑抱着黛玉道:“玉儿,今日月色好,四哥带你看看夜景也不错!”

  不管身后的事情,脚尖点过城墙,掠过枝头,御风而行,竟是这般潇洒自在!

  黛玉将头靠在胤禛怀里,瞧着这样的夜景,觉得,也不错哟!

  也许,今日过后,就真的没有人胆敢打着他们的主意了!

  这一夜,她不知道是谁又来刺杀两人,可是想必还是那一伙人,也许换了雇主而已。

  胤禛低头看着黛玉的玉容,手上紧了紧,御风而行,他与她!

  这样美好的夜景,刺杀,只是一场血影而过的情景,风吹过,血腥也散了,可是却依然掩不住有情人儿的情分!

  月色正好,星子光芒四射,交颈的鸳鸯,想必也已经在荷下酣然而睡。

  雍亲王妃第088章结发

  康熙四十七年二月十一日,也许天公作美,桃花竟已初绽,微笼春雪,却更显娇嫩。

  明日就已年满十三的黛玉,此时含羞带怯,正不知所措地看着康熙打发来救她成亲之事的教养嬷嬷。

  明天是她的生日,素云是百花仙子的生日,也是她嫁做人妇的大喜之日。

  禛贝勒府里里外外已是喜气洋洋,各处红灯笼、红丝绸、高高的红蜡烛,各处的红双喜,在薄雪中染得一片红晕,一针一线之微,映得白蒙蒙的天也红透了半边。

  黛玉因无父母,且在京中也无亲人相送,故而一色从简,妆奁等物都已在这一日搬进了胤禛的房中。

  看着黛玉红彤彤的脸颊,南宫风因道:“我是看不得禛儿在我跟前与你行大礼,既然如此,就权当我嫁了个女儿。又多了个媳妇!嫁妆等物,皆有霆儿去料理,明儿你们大婚的时候,风风光光地送进来,我也算是你的娘家人了。”

  说着叹息道:“若是敏姐姐能看到女儿传穿上凤冠霞帔,不知道该有多欢喜了!”

  记得当年黛玉尚小的时候,贾敏就已笑谈着黛玉成婚,没想到,她连黛玉长大,都也见不到了!

  听到南宫风提起贾敏,黛玉登时眼眶一红,几欲流下泪来。

  南宫风忙搂着黛玉在怀中轻轻安慰道:“好了,明儿就是你大婚的日子了,今儿可不许哭肿了眼睛!”

  黛玉忙擦了眼泪,南宫风吩咐外面的教养嬷嬷进来道:“既然你们奉旨过来教格格,便好生侍候着!”

  说着对黛玉一笑,径直起身出去了。

  黛玉一呆,八个教养嬷嬷已经一连串地将明日成婚的各种习俗礼仪絮絮叨叨地告诉黛玉。

  黛玉忙端坐着侧耳细听,待得听到教养嬷嬷说到明日房事等,脸颊登时羞得红透,几乎冒出热起来,咬着嘴唇不知所措。

  “够了!”胤禛沉声打断了教养嬷嬷的话,带着一身的霸气和威严稳步进来。

  教养嬷嬷忙道:“四爷,按着规矩,大婚前不得新郎新娘想见,此乃不吉之兆!”

  胤禛神色冰冷,霸气狂肆,冷冷地道:“爷从来不理这些俗礼,再说了,玉儿嫁给的人是爷,不是大清的皇室,很不用守着那些乌七八糟的礼节,再者她年纪还小,不用你们来教她这些东西,都退下罢!”

  众人还要言语,待得见到胤禛的怒气,忙都退了出去。

  这两年,京城中也算是风起云涌,竟是让人桥不清楚各种事端。

  皇太子举止愈发骄奢,且大有不将康熙放在眼里之态,纵容门下奴才作恶多端,与索额图见面的次数也越发多了起来。

  康熙对皇太子的各种事情,也都是了若指掌,虽已露出一些不满,却始终不肯废他,也让人揣摩不出他的心意到底如何。

  这些教养嬷嬷怕胤禛,比康熙犹甚,康熙的话倒还可以软和三分,可是这个胤禛,这些年,真个儿让人人畏惧。

  也不知道怎么着,多次刺杀,却屡屡无功而返,也让京中各位皇子们都明白,若非胤禛有一身极其高强的武功,便是他麾下有着无人知道的势力,能将每一次的刺客一个不留,那样的心狠手辣,是人人都比不得的。

  那一次夜路遇刺,满地的鲜血染红了地面,那就是一场修罗地狱,死无全尸,自此以后,无人胆敢刺杀胤禛。

  朝中传言纷纷,就是胤禛有着一股不为人知的势力,这股势力杀人绝不眨眼,而且,在朝中无孔不入。

  由此一来,对应征忌惮之人越来越多,诸位皇子虽极力拉拢他,却也都挫败不已,明白胤禛绝不会与谁结党营私。

  谣言也就越传越离谱,无非都是胤禛乃是嗜血之人,每次练功都喝人血等等,故而就是皇室小阿哥小格格们,见了胤禛都要吓得哇哇大哭,若是谁哄劝着小阿哥小格格,只要一提出胤禛,登时吓得没人敢淘气。

  黛玉想起这些时候的传言,在看着胤禛俊美霸气的容颜,不由得扑哧一笑。

  这一笑,倒也消散了些她心中惶惶不安。

  胤禛大掌摸着黛玉细致的小脸,无奈低语道:“淘气!”

  黛玉将小脸在胤禛手心上摩挲了几下,娇声问道:“四哥,原来大婚这样麻烦,还有好多的规矩,我都不知道,你不让那几个嬷嬷们教我,是要让我明儿失礼吗?”

  “傻丫头,你嫁给的是四哥,又不是规矩,理这些做什么?”胤禛只是轻轻一笑,并不在意。

  再说了,若说守着皇室的规矩,那他如今尚在宫中居住呢!

  “为什么啊?”黛玉似是察觉了胤禛的心思,好奇地问道。

  胤禛与她并肩坐下,瞧着她愈发柔雅的脸庞,淡然道:“皇室规矩,但凡皇子大婚之后方能开府建牙,我未大婚,便已搬出了皇宫,早已不合皇室里的规矩了!而且十四大婚之后,未曾开府建牙,仍旧住在书房斋中,也未曾守着规矩。

  黛玉听了娇笑道:“原来是有本而来,怪道呢!”

  说着兴致勃勃地问道:“我听说,皇室规矩,但凡皇子皆是十五岁到十七岁便已大婚,四哥,你怎么这么晚呢?”

  胤禛不由得捏捏她粉嘟嘟的脸颊,淡笑道:“四哥在等你长大啊!”

  黛玉嘴角微微嘟起,满眼的不信,道:“我又不是笨霆,才不信你的话呢!”

  “为什么不信四哥的话?你不是最听四哥的话么?”胤禛也来了些兴致,也想让她不用光紧张明日的大婚。

  黛玉掰着小手指道:“听十三说,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四哥就是因为拒婚才到了江南的,怎么可能那时候就等我长大啊?”

  瞧着黛玉脸上有些得意,胤禛也是一笑,心中的柔情将整颗心塞得满满的。

  真是不后悔当年的拒婚啊!

  倘若那时候随着康熙的心意成婚了,他就必定会错过黛玉这块人间罕玉,将成为他终身的遗憾!

  “所以,四哥,你才不是因为我没有大婚呢!”黛玉一副铁口直断的口气,很是不容人质疑!

  手指放在黛玉粉嫩的唇上,胤禛轻笑道:“明日就成亲了,还叫要叫四哥?”

  明日,他与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他亦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这个娇俏玲珑的小妻子。

  黛玉听了这话,俏面绯红,低语道:“禛郎!”

  看着黛玉的脸上的红晕,胤禛只觉得熏熏欲醉,大手将她揽在怀里,郑重地道:“玉儿,我终不负你!”

  黛玉眉眼含笑,娇羞无限。

  妆台上的红烛忽而轻轻一跳,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响起,双蕊烛花,摇曳生姿。

  这一日啊,这一夜啊,注定彼此无眠。

  次日清晨,在八位喜娘的搀扶下,黛玉含泪拜别了设立在南宫风佛堂的父母灵位,告诉父母,她将走上她的幸福之路,外面的嫁妆,早已吹吹打打地送进了禛贝勒府,气势之大,嫁妆之多,真是让不少权贵暗自咋舌不已。

  嬷嬷丫鬟以及南宫风妙玉,皆为黛玉梳妆打扮,按着皇子福晋的规矩。

  冠顶镂金三层,饰着大东珠十枚,周边缀着金孔雀纹五,镶嵌大珠七枚,小珍珠三十九枚,后金孔雀纹一,垂珠三行二就。

  凤冠中间是金衔青金石结一个,饰着东珠各是三枚,结末缀着珊瑚。

  冠后则是护领垂金涤子二个,涤末也缀着珊瑚,青锻为带,极其繁复华丽。

  耳饰则是按着皇室规矩,一边各三串,皆是金云衔珠。

  霞帔则是以朝服为吉,石青为底,片金镶边,五爪正龙四团,前后两肩亦各是正龙一团,极其雍容华贵。

  凤冠顶的红宝石瑰丽灿烂,闪闪生光,黛玉粉面虽未曾施脂,却依然赛若晚霞。

  黛玉握着手中红通通的苹果,心中也有些忐忑。

  刘嬷嬷忙给黛玉戴上三盘朝珠,珊瑚一串,蜜珀二串,黛玉不禁嘟嚷道:“好重啊!”

  南宫风莞尔一笑,道:“一生也不过就这么一遭儿,虽重些,也只好忍着。”

  去处吉祥金锁与黛玉配上,笑道:“这规矩也多,苹果平安,金锁吉祥。”

  因大婚在晚,黛玉一番折腾,只知道有喜娘扶着,早已晕头转向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就像一只木偶似的任由旁人扯线。

  什么恭贺之声,到底是如何拜堂等等,黛玉都不知道,只觉得两耳嘈杂,十分讨厌。

  待得送到了新房中,黛玉方轻轻吁了一口气,总算带着一身重重的吉祥如意作者歇息了。

  胤禛坐在黛玉左侧,轻轻挑开了红盖头,一张芙蓉面愈加娇艳欲语,春色天生。

  虽然浓妆艳抹方是正道,女子一生不过就这一次成婚,可是黛玉依然是素面朝天,却依然让人不喝欲醉。

  黛玉心里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片红色,偷偷抬头,正好看到泛着桃花的一双凤眼含笑。

  今日的胤禛,亦是按着皇室规矩穿着打扮,前后亦是正龙团,却依然掩不住那天生的霸气。

  黛玉眼儿里波光潋滟,却不由得喜在心头,羞在眉梢。

  这是她的禛郎,她的夫君啊,将来也会是她儿女的阿玛,是她一个人的啊!

  喜娘将胤禛的右衣襟和黛玉的左衣襟结成了同心结,恭贺道:“恭贺贝勒爷和福晋早生贵子,永结同心。”

  芙蓉面愈加娇艳,喜娘退了下去,又有喜娘捧上了合卺酒,黛玉浅尝一口,胤禛亦将喝过的合卺酒与黛玉交换,一口饮尽,新娘们放接过两人的合卺酒杯,鱼贯退出。

  “好累啊!”黛玉脸颊红红的,不耐地扯着繁琐的装饰。

  仰着粉脸看胤禛,嘟嘴抱怨道:“这凤冠,做什么要这么重?珠珠串串的满头都是,而且还是三层!”

  重得都快压弯她粉嫩的小脖子了,这可不成,要是成婚的时候让凤冠压弯了脖子,这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吗?

  胤禛听了不禁一笑,指着自己头上的冠,笑道:“我这冠不也是重得很?”

  说着替黛玉卸下了凤冠,只是送送挽着扁髻和燕尾,用一根百子千孙闹春簪挽着,鬓边又簪了一副喜字花。

  这样轻松的装饰,却更让黛玉显得天生婉转,风流袅娜。

  黛玉终于吁了一口气,摸摸肚子,道:“饿得我都要吃下一头牛了!”

  说着眼珠子滴溜溜地只管看着旁边放着的佳肴点心,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胤禛也换下了衣裳,才扶着她到桌子前,正要拿起熟食给她吃,就见她早已拈起一个饽饽就往嘴里放。

  “玉儿,那是……”生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黛玉已经咬了一口,登时苦着脸道:“生的!”

  胤禛含笑拿过她手里剩下的饽饽,道:“我话还没说完,你倒是急着吃了!”

  说着将剩下的放在嘴里吃了,才对黛玉笑道:“这是子孙饽饽,自然是生的。”

  黛玉好容易将嘴里的饽饽吃了,急急忙忙挑些熟的来吃。

  不过她胃口甚小,吃了几口便不吃了。

  胤禛也吃了些东西,放携着黛玉坐在床上,黛玉突然跳进了他怀里,叫道:“床上有暗器!”

  说得胤禛不禁为之莞尔,黛玉纤白的小手急忙掀起百子被,愕然地看着被窝里尽是枣核花生壳桂圆皮莲子皮。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原始寓意“早生贵子”,是以皆藏在被褥之中,有的则缝在被里内里,哪里知道这喜床上的,竟是一些皮壳?不知道是谁已经将早生贵子吃到肚子里了。

  黛玉傻傻地笑道:“禛郎,是不是送嫁抱鸡的小孩儿耐不住饿,所以偷吃了?”

  胤禛想了想,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是哪个贪吃鬼偷偷将我们的早生贵子吃得一干二净。”

  黛玉忍不住叹息出声,道:“倒也不用怪他,我都饿得不得了,难为一个小孩儿了。”

  说着,因不曾有人来闹洞房,倒是让黛玉又不免有些诧异,问道:“我早听十三福晋说过了,总是有人来闹洞房的,且他们成婚的时候闹得厉害,怎么今儿个他们这样消停呢?转了性儿了?”

  说得胤禛微微一笑,在她耳边低语道:“今儿的喜酒,我吩咐人备的,都是百年以上的陈酒,酒香四溢,酒劲十足,他们又都偏爱喝酒,因此都喝得醉醺醺的了,哪里还有工夫过来闹咱们?”

  黛玉听了这话,忍不住嫣然一笑,道:“原来禛郎你偷偷动了手脚,怪不得呢!”

  她就说嘛,禛郎这样精明厉害,怎么能容他们几个促狭鬼来闹洞房?

  胤禛正要说话,忽而左手抱着黛玉离开喜床,黛玉不解地在他怀中道:“怎么了?”

  只听“砰”的一声,喜床登时四腿皆断,塌了下来。

  黛玉惊讶地瞪着眼睛,只听道下面传来几声哀哀叫:“四哥,你什么时候结了这样狠的仇家?竟然在喜床上动手脚?”

  一阵声响过后,便见胤禛和胤礼两个灰头土面地从床底下爬出来,满脸都是不甘之意。

  黛玉登时羞得粉面生春,娇嗔道:“你们不在前面喝酒,怎么跑到新房里来了?”

  幸而一路都是有喜娘陪着,不然两个皇子藏在新房喜床下面,传出去,成了上面样儿了?

  胤礼笑嘻嘻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道:“四哥你怎么知道喜床给人做了手脚的?”

  胤禛瞪了他一眼,道:“倒不是知道喜床给人做了手脚,却是听到了床下有几只耗子声!”

  一时带着黛玉离开喜床,只是为了避开两个小子,哪里知道喜床也给人做了手脚的?

  胤禄趴在地上看着塌了下去的喜床,啧啧道:“瞧着喜床四条腿有三条锯得多齐整,瞧着又不像是锯子,倒像是十三哥的宝剑从中划过的,刚好四嫂坐着没什么,四哥坐上去,便太重了,这么轻易就塌了下来!”

  说着笑嘻嘻地拉着胤礼,道:“四哥,今儿个好,喜床都没了,倒是不知道你们怎么过洞房花烛夜了!”

  两人也不等胤禛发火,急忙就跑了出去,大笑三声!

  黛玉傻傻地看着塌陷的喜床,道:“这可怎么办啊?”

  胤禛诡异一笑,道:“这还不容易?”

  说着手往一旁的花柱上摸到一个芙蓉花样的凸起,轻轻一按,一声沉闷的响声传出,黛玉不由得睁大眼睛。

  原来这间新房,竟是二层,外面的喜床虽然塌陷了,里面却仍旧有一间一模一样的新房,红烛高烧,红帐飘逸。

  “禛郎,原来你早就料到他们几个不消停,所以构筑的是两间新房?”

  黛玉欢喜地大叫,极佩服胤禛的神机妙算。

  胤禛抱着她坐在喜床上,含笑道:“神机妙算倒是算不上,却是知道这几个小子必定有鬼主意捣乱是真的。”

  忽而头上一痛,不由得低头看黛玉正努力地将他辫子打开,不由得也有些傻眼:“玉儿,你做什么?”

  黛玉不答,努力打开彼此的头发,将自己的与他的结成了一个同心结,才满意地露出娇憨的笑容。

  “书上说,洞房花烛夜,结发为夫妻,和我的发,结成了同心结,我们才是夫妻啊!”黛玉理所当然地振振有词。

  听了这话,胤禛不由得一笑,伸手将她揽在怀里,笑道:“傻丫头!”

  没有让教养嬷嬷教她这些房中之事,是想着她年纪尚小,怕吓着她,倒是不知道她竟偷偷找书来看,得出如此的话来。

  黛玉心满意足地依偎在胤禛怀里,轻语道:“这一生,遇到你,就像是半个圆弧遇到了另外半个圆弧。”

  胤禛微微一怔,问道:“什么半个圆弧?”

  “书上说,每个人都是半个圆,只有遇到了相对的另外半个圆,才是一个圆满。没有你,我就是半个圆,有了你,我就是一个圆。而且啊,半个圆就只有一个相对的半个圆,所以,两个半圆才是一体,三个半圆就不是一个圆满了。”

  黛玉说着,偷眼看着胤禛,眉眼含笑,却也生春。

  胤禛听了这话,悠然一笑,手上紧了紧,心中更喜爱黛玉这霸道的心思,玲珑的心窍,笑道:“好得很,我也只要你这个半圆,至于别的半圆,就去另外寻她自己的半圆去罢!”

  一句话,重若千斤,许诺今日。

  这一生,结发夫妻,不离不弃。

  说着替黛玉更衣,含笑着扶她躺下,道:“你年纪还小,而且,做夫妻,不仅仅是结发便是夫妻。”

  黛玉好奇得转过身,与胤禛枕在一个鸳鸯枕上,好奇地问道:“那什么才是真夫妻呢?”

  说着不免抱怨道:“你好凶的,吓得那几个教养嬷嬷也都没有告诉我什么才是夫妻。”

  胤禛替她将被子拉好,将她老是爱想着事情的小脑袋放在臂弯上,含笑道:“你年纪还小,身子骨又不是很强健,这样的事情不急。总之,今儿起,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是行过大礼,拜宗嗣的名正言顺。”

  黛玉小脸泛红地窝在胤禛怀里,忍不住笑道:“从今儿起,你也是我的相公了。”

  想了想,又道:“我不要让人见到了我,说,这是禛贝勒的福晋,我要让他们见到你的时候说,你是香玉郡君的夫君!”

  胤禛有些傻眼地看着黛玉,问道:“这有什么不同?说来说去,我们都是夫妻。”

  黛玉立即振振有词地道:“这可是有大大的不同!人家说我是你的福晋,那我就是依附着你的了,没有自己的名分;要是别人见了你说我的夫君,那我就是有名有姓有名分的,而且,会知道你是我的。”

  听了这么一番话,胤禛忍不住有些笑意,却也只得忍住了,笑道:“好,我是你的。”

  不过,她还是他的啊,这些话倒是不能说出口。

  不然她的小脑袋瓜子里,又不知道有些神秘古灵精怪的想法了。

  “好了,夜也深了,明日还得赶早去给皇阿玛请安,早些谁罢,别清晨留下黑眼晕。”胤禛轻声哄着黛玉。

  黛玉深深地打了个呵欠,往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轻轻地闭上了眼睛,陷入香甜梦乡中。

  凝视着怀里的瑰宝,胤禛也会心一笑,总算怀里有她,能安稳一觉到天明。

  外面依然喧嚣,室内却是寂静。

  淡淡的雪色迷蒙,一弯新月也忍不住露出清丽的笑脸,给雪夜添一抹光彩。

  雪幕中,唯独依然来往的奴婢侍仆,才会眼露诧异得看着,满园的百花齐放,似是齐贺禛玉新婚。

  雍亲王妃第089章立威

  沉沉一梦,酣然一觉,待得黛玉醒来,窗外天已大亮。

  闻到胤禛身上暖暖的气息,黛玉忍不住像只波斯猫似的,往胤禛怀里蹭了蹭。

  胤禛大掌抚着她散乱的青丝,含笑道:“夜里下了一场春雪,外面分外明朗,,多睡一会罢!”

  “好!”黛玉羞赧地往胤禛怀里蹭了蹭,赖在床上不起来。

  过了良久,窗外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叫唤着,黛玉才抬头打了个呵欠,道:“四哥,起来了!”

  胤禛低头看着她酡红的小脸,问道:“不多歇会一些时候了?”

  黛玉伸手扯了扯他头发,才道:“今儿个不是还要进宫去么?难不成还要叫人说我们赖床啊?”

  说得胤禛一笑,扬声吩咐外面的丫鬟进来服侍。

  宜人等人进来一看到外面一层的喜床塌陷在地上,不由得一阵傻眼。

  媚人奇道:“昨儿个就听到一声塌陷的声儿了,没想到这喜床竟真是塌陷了?”

  话虽然如次说,可是却是笑容可掬,很让黛玉怀疑喜床的事儿,她们也都掺和了一脚。

  可人柔柔一笑,轻声道:“到底还是四爷有先见之明,内外设立两间新房,不然昨儿个定然睡到地上了。”

  黛玉故作生气地瞪着三人道:“你们这几个丫头,我不过对你们软和些儿,你们便爬到了我头上来了不成?”

  宜人和可人上来伺候她更衣梳洗,含笑道:“是,福晋,奴婢们不敢爬到福晋头上撒野。”

  一句“福晋”说得黛玉娇脸凝脂,似泛红脂,似嗔似喜地道:“几个丫头又在这里贫嘴烂舌!”

  宜人笑道:“今儿是贝勒爷和福晋新婚的头一天,奴婢们哪里敢贫嘴啊?”

  说着抱着新衣,对黛玉笑道:“奴婢们的好福晋,快些儿梳洗罢了,南宫夫人还在等着呢!”

  黛玉听了,忙嗔道:“就你们淘气,不早些儿说!”急急地漱口梳洗。

  好容易收拾好了,胤禛便携黛玉先去给南宫风请安奉茶。

  南宫风早已端坐着等着了,虽仍旧带着面纱,却掩不住浓浓的喜气,今儿亦是换来一淡红的衣着。

  敬过茶,南宫风轻轻抿了一口,从手腕上卸下一枚冰种翡翠的镯子来,戴在黛玉手上,含笑道:“说起来,这个镯子还是南宫家的宝物,有了它戴着,不管你走到南宫家哪一个铺子里,想支用多少东西,皆会替你办到。”

  说着又瞅了胤禛一眼,才淡笑道:“禛贝勒府自有禛儿的俸银,不过那也刚够家里支用罢了,外头如此多的事情,还要养活麾下那么多人,其银钱支用皆是从南宫家所出。因此,玉儿啊,你日后可是管着一大家子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口粮了。”

  黛玉听了有些新奇,谢了之后才对胤禛笑道:“四哥啊,你听到了没有?你要用银子,也要找我来支用哟!”

  言下颇有些得意洋洋,她才是一家之主了呢,嘻嘻!

  胤禛只是宠爱地看着她,南宫风见他们夫妻二人如此和睦,心中也不禁欢喜。

  黛玉回头看到南宫风有些发怔,便问道:“婆婆在想什么啊?是不是在想给影子找房媳妇儿?”

  说得众人不禁一笑,南宫风笑了起来,招手让黛玉坐在她身边,才叹息道:“玉儿说的及是呢,你瞧,你们倒是成了一对儿了,偏生就只有影儿这孩子还活在暗处,且也不能名正言顺地成家立业。”

  同样是她的儿子,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她不偏不倚,都是一样的疼爱啊!

  可是,那条路,是影儿自己选的,愿不愿意回头,都是他自己做主啊!

  说起来,他也是个三十岁的大人了,胤禛守着黛玉长大也罢了,偏生他竟还是孑然一身,让她好不担忧。

  黛玉歪着头想了想,笑道:“这样的事情,还是要看影子哥哥的意思。”

  南宫风点点头,随即展眉笑道:“罢了,他自会为自己做主的,我们也白在这里替他操心了。倒是你们两个小夫妻的,一大早儿起来给我请安,我已是心满意足了,这时候也不早了,你们还是早些儿进宫去给那老头请过安就回来罢,咱们一家子团团圆圆吃个饭,顺道再给玉儿补上昨儿个的生日。”

  黛玉听了笑道:“横竖一两回生日不过也没什么,难得婆婆还记在心头。”

  南宫风看着她笑道:“过不过,不过就是记得不记得的罢了,去年就因禛儿不在家,合家都不曾给你好好过生日,只是热闹了一番,回来没见他脸拉得多长?今年再不能由着你性子过了。”

  说得黛玉羞赧一笑,堪比花娇。

  南宫风细细打量着黛玉一番,半日才笑道:“在家里家常打扮也罢了。偏生今儿你要进宫里去,很该庄重些。”

  胤禛将黛玉揽在臂弯里,才道:“我倒是瞧着玉儿这装扮极好,再说了,谁也没说非得穿着朝服进宫里去!”

  听了这话,南宫风似笑非笑地道:“你倒是疼玉儿,难不成我们就是不疼的?在咱们自个儿家里自然随性,也没人说一句不是,偏生那宫里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趁早让玉儿换了宫装去,我可才听影儿说,今儿不少人想给你们一个下马威呢!”

  黛玉对胤禛笑道:“倒是要瞧瞧,谁给我们下马威呢!”

  倘若是立威,也该是她来立威,什么时候倒是让宫里的人来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了?

  仍旧是一身新妇宫装,与胤禛去了宫里,拜见康熙及其后妃。

  殊不知康熙早已久候了,后宫四妃惠妃、荣妃以及诸位皇子皆以到齐。

  黛玉落落大方地淡然一笑,瞧着这架势,倒不像是敬茶请安,反而有些鸿门宴的意思了。

  惠妃纳兰氏,是纳兰世家的女儿,当初进宫的时候,纳兰世家正是鼎盛时期,如今明珠亦是与索额图在朝中分庭抗礼,偏生如今太子不孝,康熙对太子渐露不满,正是大阿哥直郡王胤褆正如日中天的时候,她自是十分骄傲,且也有着非同一般的手腕,一双美丽的桃花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却不露丝毫锋芒。

  荣妃马佳氏是三阿哥胤祉之母,容貌温婉妩媚,神色淡然,举止亦是十分柔和,经过风雨多了,自是回归当初最淡然的时候,也许是跟着康熙的年代最早,故而除了如今唯一的儿子胤祉,别的倒也没什么在意的,况且胤祉文韬武略极好,她也算是晚来有所依靠,柔柔地看着黛玉进来。

  德妃乌雅氏,胤禛名义上的额娘,胤祯之母,也是宫里难得贤惠有德的妃子,从佟佳皇后身边的一个宫女,因怀孕而诞下了名义上的儿子胤禛,实则是妙玉之母,而得封德嫔,又因生下已逝的六阿哥胤祚而封为妃,随后又生下儿女,到如今这个地步,可见其手腕绝不容人小觊。

  最后是宜妃郭罗络氏,身份最为高贵,九阿哥之母,美貌可谓是四人之首,一袭暗红色宫装,愈加衬得她风华无双,容貌与胤禛十分相似,可见胤禟的俊美皆是从这个娘亲承继过去的,虽年已半百,却依然荣宠有加,可见康熙对其宠爱。不过也许是因为如此,反而比惠妃更有些骄傲,且还有些目下无尘,隐隐与阿穆有些相似。

  黛玉细细心里品度了一会,方与胤禛一同并肩对康熙三拜九叩。

  康熙抚着胡子含笑看着底下这一对璧人,虽见黛玉是少妇装束,荣光照人,却不见有新妇的风采,便知二人尚未圆房,不禁心中微微一怔,倒也佩服起胤禛的耐性,含笑道:“都起来罢,娃儿,从今儿起,你就是咱们皇家的媳妇了,万事都要以咱们皇家的身份地位为要,不可淘气,你可明白了?”

  黛玉心中不以为意,嘴上答应道:“是,媳妇明白了。”

  低头,看着脚尖,一副羞怯怯娇滴滴的模样,说话也不敢大声儿。

  胤禛瞧见黛玉眸子中一闪而过的俏皮之色,便知道她又生了什么鬼主意来戏弄众人。

  康熙吩咐李德全赏赐了一对金镶玉如意,笑道:“娃儿,很该见见你这几位额娘。”

  黛玉应了一声,与胤禛挨个对四妃行礼,皆是二拜六叩,四妃自是有极丰厚的东西给她,或寒暄了一两句。

  荣妃因拉着黛玉对德妃笑道:“时常都夸赞这玉格格极好,果然和老四甚是相配,你们母子两个倒是有福了。”

  德妃想起这两年康熙对胤禛甚是重用,且又更疼胤祯,胤祯如今也上二十了依旧住在淑芳斋,可见疼宠之心,自己自是心满意足了,倒也不用找胤禛什么碴儿,且如今听说林家势力极大,故也十分亲热地笑道:“荣妃姐姐过奖了,不过这孩子极好倒是真的,我也好不怜惜的。”

  说着忙吩咐宫女将预备的各色绸缎首饰玩意等送上来,送与黛玉做婆媳头一日的礼。

  黛玉到底是年纪小,虽能看透人心,却摸不透这四妃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故而含笑道谢。

  宜妃笑道:“若不是德妃妹妹家的老四娶了去,我倒是想娶了给我们家老九呢!”

  纵然不是嫡福晋,单是侧福晋也已经很是尊贵了,比宫妃只怕还要自在些。

  听了这话,众人脸色一变,胤禛脸上缓缓浮上一层阴色,康熙立即呵斥道:“宜妃,今儿是他们小两口才新婚的头一日,身份已定,说这些话做什么?便是你果然瞧中了娃儿给老九,朕还舍不得给呢!”

  宜妃听了,忙嫣然笑道:“万岁爷,臣妾不过是太喜欢老四媳妇了,这么说,也是说一家有女百家求的理儿啊!臣妾也不是那等不知礼儿的人,既是一家人,家常玩笑自是有的。”

  胤禛冷冷地道:“别的玩笑也罢了,偏生独有这件大事,还请宜额娘日后莫说为妙!”

  宜妃心有不甘,却也明白康熙纵然宠爱自己,却更疼自己的骨血,因此干笑道:“这是自然,老四也不用多放在心上。”

  又素知康熙的性子,故而忙那别的话岔开:“听说皇上今年还要南巡,不知道带多少人南下呢?”

  康熙这才对黛玉道:“过些日子,春暖花开的时候,娃儿,跟着老四也随着朕往江南走一遭儿罢!”

  黛玉听了微微一怔,胤禛却道:“谢皇阿玛恩典,偏生玉儿身子并不甚好,不能劳累太过,还请皇阿玛收回圣意。”

  黛玉也轻声道:“皇阿玛南下,体察民情,自是天下百姓之幸,只是如今旱涝不定,年年雪崩之灾,皇阿玛又何必如此劳民伤财?莫若将这每每南巡之时的花费,做赈灾粮款,不知道能救济多少百姓呢!”

  康熙不觉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道:“娃儿倒是有悲天悯人之心,朕竟不及你了。”

  顿了顿,大手一挥,道:“今年便微服私访,简便为主,将建造行宫等银钱充作赈灾粮款,拨到各处灾区!”

  诸位皇子忙都躬身齐声:“皇阿玛英明,实乃天下百姓之幸事也。”

  康熙哈哈大笑,又道:“你们正当新婚,朕赐你一个月在家里,陪着娃儿,南下的事情,月后你们在家决定罢!”

  胤禛仍有不愿意之色,黛玉心中微微一动,忙暗暗扯了胤禛一把。

  胤禛瞅着他期盼的神色,便知她心意,沉吟了片刻道:“既然如此,月后儿臣再告知皇阿玛。”

  看到两夫妻如此心有灵犀,几个人眸子中已经浮上一层阴鸷之色,却不敢外露。

  胤祀上前含笑道:“昨儿个不曾闹洞房,小弟子这里恭贺四哥和四嫂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了。”

  黛玉轻轻还礼,带了点儿羞涩,道:“多谢八弟好意。”

  这么一来,诸位年轻些的皇子都上来给黛玉见礼,胤禄和胤礼更是笑嘻嘻的十分爽朗。

  胤礼因笑道:“四嫂,昨儿个藏在你们喜床上的早生贵子真个儿好吃呢!”

  黛玉不禁轻笑道:“我说呢,却是你们两个馋嘴的家伙偷吃了,倒是怪罪了送嫁抱鸡的孩子。”

  见小辈们如此,康熙自是欢喜,忙吩咐人设宴,心中舒畅之下,倒也多吃了几杯酒。

  诸位皇子不免皆记恨当日未曾大闹洞房,故而皆过来敬酒不停。

  黛玉岂能吃酒?故而皆是胤禛挡了过去,竟是千杯不醉,来者不拒,看得众人都是咋舌不已。

  好容易散了家宴,黛玉与胤禛走在御花园中,黛玉浅笑道:“听婆婆说得那样厉害,也并不是什么下马威啊?”

  不过就是康熙携带这诸位妃嫔儿女等人见了一面,敬了些茶罢了。

  一面说,一面取出手帕给胤禛擦拭额上薄汗,轻轻嗔道:“也不知道他们想什么,光敬酒,你也吃这么多,你说不吃了,他们谁还敢硬灌你不成?”

  胤禛握着她的小手擦汗,轻笑道:“他们不过就是记恨着不曾闹咱们的洞房,况且不过几杯酒,无妨。”

  也许是吃了点酒的缘故,他手心似乎透出一股热气来,让黛玉不觉身上一暖,讶异地道:“这就是环儿常说的,内功?”

  好似是能将热气传到别人身上,身上也会暖暖的了。

  胤禛点点头,正在这时,便见佳慧领着一群宫女太监趾高气扬地过来,走到黛玉跟前,依然一如既往的轻蔑,道:“哟,这不是才得了心意的香玉郡君么?既然进宫来给皇上请安,怎么不说给本郡主请安?”

  说着转头面对胤禛,却又是温柔似水,娇羞地道:“四哥哥,我好久没见你了,你有没有想佳慧?”

  听了这话,胤禛不答,却手指微微一颤,几有出手之势,却给黛玉小手盖住。

  对胤禛微微一笑,黛玉方上下打量着佳慧,含笑道:“按着大清的规矩,格格的身份原就是尊贵无比,见到了本家的格格们,我自然也是十分尊重,却不知佳慧郡主是大清的哪一位格格?再说了,不敬翁姑是七出之条中的一个,可惜,你可不是我的小姑,更受不得我的礼!”

  当初胤禛与康熙协定,以林家的势力,引蛇出洞,但是却要康熙保证再无人打扰黛玉,故而当年康熙说了惠妃一通,惠妃立即写信到了科尔沁部落,使人来接佳慧回去,也算是避过了京城里的风头。

  因此这两年,黛玉着实是清净了不少,却不曾料到,自己刚刚大婚,这佳慧就又出现在皇宫之中。

  想必南宫风说的下马威,指的就是这个没脑子的草包佳慧罢?

  毕竟任何一位妃嫔都不会如此愚蠢,在敬茶请安的头一天便给新媳妇立威风。

  说到这里,果然佳慧脸色变幻不定,却又不如以往那样鲁莽了,只是和恨声不绝地道:“未出嫁的女儿贵比千金,你如今已经不是格格了,本郡主还怕了你不成?告诉你,我家阿爹也已经让我哥哥上书给皇上了,到时候,你最好退位让贤!”

  黛玉却只是淡然一笑,道:“这倒是有趣了,还真是要看看科尔沁部落的族长有什么书上给皇阿玛。”

  淡眉微微一扬,对胤禛笑道:“四哥,咱们快些回去罢,我倒是记得,爹亲还留下什么势力来着。不就是想要有一个稳如泰山的家世吗?容我想想,不知道蒙古天狼星大可汗能不能做我的靠山啊?要是能的话,回去咱就写信给他,让他来京咱们家玩儿罢?”

  胤禛眼中露出些笑意,道:“这是自然,谁不知道,当年天狼星大可汗欠了你父亲一条性命。”

  他心中也不禁疑惑起来,到底这林如海是什么人?似乎认得很多大人物,偏生也不曾交代明白,每每有什么事情了,就自然而然有人出来帮忙,都说林家是他们的恩人,他们自是应当报恩,南宫家亦是如此。

  当年他不过就是想压制住科尔沁部落在蒙古的地位,才跟黛玉商议了几句,黛玉便想起似乎小时候听父亲说起过她有一个未曾见过面的义兄是蒙古的天狼星大可汗,不过这个义兄是在她没出生的时候,就认下的。

  如今,他还是能看到当时自己一副惊讶的模样。

  也许,林如海才是个真正高明的人物,不然也不会肆无忌惮地与皇阿玛做对,胆敢娶了皇阿玛都心仪的贾敏。

  听胤禛这么说,黛玉便用力点点头,笑吟吟地道:“这倒是,人人都对我蹬鼻子上脸的,一丝儿上下尊卑也不懂得,更不懂得何谓贵贱,不就是欺负我娘家没什么靠山么?也不知道都是怎么来的笃定,赶明儿就请天狼星大可汗来这里走一遭儿,有这么一位义兄,我倒也是十分欢喜的。”

  说得一旁佳慧脸色登时惨白,颤抖着声音道:“天狼星大可汗,是你义兄?怎么可能?”

  说着大叫道:“这绝对不可能!你从来都没去过草原,天狼星可汗也从来没来过京城,怎么可能认得你?”

  倘若黛玉果然是天狼星可汗的妹子,那她佳慧郡主在她跟前,不就是一只山鸡了!

  谁不知道,天狼星可汗统领整个蒙古,其妹子女儿的郡主身份,可比科尔沁这样小部落的郡主高贵多了,而且,各个部落的郡主,见到了大可汗的妹子或女儿,就如同满洲的包衣对着主子那样。

  黛玉却仍旧意态幽娴,微露笑靥到:“真不真,假不假,明儿个见到了天狼星大哥,自是能有分晓了。”

  说着便挽着胤禛往前走,才走了两步,遂又回头对佳慧含笑道:“佳慧郡主,奉告一句,你所在,是大清的地盘儿,莫要喧宾夺主。再者,不管怎么说,主仆分明是真个儿的,是主是客,是主是仆,也不用我多说什么了。

  看着黛玉一身的威仪迸发,竟是震得佳慧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了。

  黛玉轻颦浅笑,素手纤纤,微微拂了拂颊边的鬓发,面庞愈加显得清丽婉约,可是却更有一种迫人的气势。

  佳慧一时之间呐呐无语,黛玉才露齿一笑,道:“也奉告佳慧郡主身后的人,千万不要打搅了我们的清净,不然,下场会是什么,这些可是谁都说不准的!而且啊,别的不说,我家四哥杀人可是有一手的,惹了他,可就是一命呜呼了!”

  “我不信你们竟有那样大能耐!”佳慧虽然仍旧嘴硬,可是气势却明显软了下来。

  黛玉满意地对胤禛一笑,的确。这佳慧必定是来给自己下马威的,只是却给自己的威势吓住了。

  至于谁叫她来的,不用想,也不过就是那么几个人。

  真是个草包啊,每每都让人利用,却仍旧没有一丝儿察觉,还口口声声跟自己呛声,真是地狱无门闯进来!

  雍亲王妃第090章探妙

  衬着薄雪,回到禛贝勒府中,不知何时,黛玉在惊奇地道:“花开了?”

  一层细细的雪花,掩不住满府中的浓浓春色,点点的桃花,淡红如碎影,愈发显得格外好看。

  花影摇曳,竟似笑了一般。

  黛玉揉了揉眼睛,在宫中也吃了些酒,有些困,将身子靠着胤禛,软软香香的,倒是让胤禛心中一动。

  一旁迎上来的宜人等已笑道:“想必是天上的花仙子们知道爷和福晋大婚了,故而来道贺。”

  黛玉已是双眼迷蒙,咕哝道:“倒是你们说得稀奇,都说天上仙子不思凡尘了,哪里凡人大婚,她们道贺的理儿?”

  胤禛揽着她肩头,低头看着她如小鹿般湿漉漉的双眸,道:“好了,你吃了些酒,还是回房里歇息罢。”

  黛玉点点头,由着胤禛送她回房歇息。

  窗外的桃花影儿投入室内,映照在黛玉凝脂般的脸上,让胤禛的新,也如桃花一般绽放,满是桃花的香气。

  替黛玉掖了掖被角,胤禛方起身到大案后处置事务。

  虽然康熙准了一月婚假,但是他麾下的事情,却还是要他亲自处置。

  如今更是风雨飘摇之时,他不会忘了答应过康熙的协定,助他引蛇出洞。

  拿起鹰阁快马送来的消息卷宗,看了几眼,一双桃花血瞳陡然现出,满室的喜气也掩不住眼中的杀气。

  他的杀气外露,似乎惊着了床上熟睡的黛玉,淡淡的罥烟眉忽而蹙起,仿佛远山轻皱。

  “四哥,怎么了啊?”软软嫩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胤禛一惊,是的,玉儿生性极其灵敏,一点儿风吹草动她亦能所觉,不由得缓了声音道:“没有什么事情,乖乖快睡吧!”

  黛玉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子,小脸露在外面,侧身安睡,大红龙凤绣被又给她蹬了一脚。

  胤禛摇摇头,放下手里的卷宗过去,替她重新盖好。

  正要起身,却见一只纤白的小手拽着衣襟,黛玉睁开惺忪的杏眼,道:“四哥也睡。”

  四哥是最暖和的大枕头,抱着四哥睡,会睡很久很久啊!

  记得小时候总是在四哥身边,才会睡得安稳,后来年纪渐长,便也有男女之分,时常夜间失寐。

  凝视着黛玉小脸上还有些倦意,胤禛笑笑,脱下长衣,才刚躺下,黛玉便往他怀里钻。

  真的和小时候一般无异,总要黏着自己才会安稳睡觉,不然就淘气得鸡飞狗跳。

  闻着四哥的味道,黛玉满足地露出浅浅的梨涡,合眼继续大睡特睡。

  一阵好睡,等到醒转的时候,已是天色渐暗,房中也是十分昏暗。

  “醒了?”也是一阵好睡的胤禛,嗓音低沉,有些沙哑,更让黛玉忍不住小脸在他胸上蹭了蹭。

  “嗯,四哥,你也醒了啊?”黛玉在胤禛怀里使劲伸了个懒腰,笑道:“好久好久没有睡得这样香甜了!”

  胤禛扶着她一同坐起身,柔丝散乱的她,柔弱可人。

  黛玉软软地靠着胤禛,思索了一会,才道:“四哥,我想了好久,立威该当不止在佳慧郡主跟前立威。”

  胤禛把玩着她的发丝,虽心中暗赞,却依旧问道:“为何?”

  黛玉手指也绕着胤禛的辫子,娇笑道:“总是因为我的家世不够好,势力不够大,靠山不够硬,所以才总是对我蹬鼻子上脸的,对一两个人立威有什么用啊?况且那佳慧郡主原就是草包一个。照样还是有人一如既往地对我,只怕到时候还会一个个觊觎你呢,这我不愿意,你是我的,怎么能让人抢呢?不给镇镇他们,是不会悔改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胤禛仍旧是不置可否,只听黛玉的意思。

  不过他的玉儿,确是有王者风范,已经开始明白只在女子跟前立威,是根本不行的。

  黛玉想了想,含笑道:“如今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们自然是不能知法犯法,杀人或者做坏事都是不成的,况且我们又何必伤了阴德呢?倒不如,让南宫家,以及天狼星大哥的身份,都明朗些,省得他们一点儿不知道忌讳。”

  胤禛点点头,自是随着她的性子这些能摆在明面上的,那么便明朗些罢!

  至于轩辕阁以及麾下鹰阁血杀组等,暂且压下,如今还是不能露出来,不然朝中那些人还不得觉得自己也有夺位之心?

  皇位固然让人想得到,但是他更喜欢与他的玉儿过几年平静的日子。

  现在势力不稳,黛玉人心不稳,日后自是容易受朝臣左右,倒不如多展开些暗中的势力,让朝臣也忌讳,不敢对黛玉不敬。

  因此,康熙身子强健,他亦是十分欢喜,哪怕来日自己年纪已经老了,也是心甘情愿啊!

  南宫家和天狼星可汗与黛玉的瓜葛一放出去,果然是朝野震惊,方知那父母双亡之孤女,竟是有如此后台世家!

  一时之间,朝中各人一改往日作风,无不对黛玉又是巴结,又是奉承,再不敢露一丝儿轻蔑。

  这才是真正立威,黛玉之威,可谓是深入人心,谁也不敢找死地去找什么碴儿。

  纵然仍旧有极多的人想将家中的女儿送进禛贝勒府,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了,生怕又落得那前车之鉴。

  贾府自是也不敢了,倒是知道黛玉身份如此贵重,让贾母不禁心生感叹,叹息道:“倒是不曾想到,玉儿竟是有如此的家世和身份,原先怎么却不露出来呢?惹出如此的事端来。”

  一旁的鸳鸯忙笑道:“谁也不曾想到玉格格竟有如此的身份地位,倒是让人人小觑了她,生出那么些对她不敬的人来。不过到也算是因祸得福才是,老太太也不用叹息。”

  贾母懒懒地看着鸳鸯,笑道:“你这小蹄子说的是什么话?我倒是不解了。”

  鸳鸯笑道:“老太太想想啊,若是玉格格起始就是极尊贵的身份,那不就是人人奉承了,谁还小觑她?如今这样倒是好,虽先前不少人瞧不起玉格格,却也好让玉格格知道哪些是可结交,哪些是不能有交情的人了,岂不是因祸得福?”

  说得贾母一阵点头,笑道:“倒是不曾想,你这蹄子有这样的见解。”

  凤姐早得了消息来讨贾母的欢喜,笑道:“谁让鸳鸯姐姐原是老祖宗调理出来的?调理得水葱似的,谁不爱见,只有我们粗粗笨笨的,做事也是半拉子,哪里有鸳鸯姐姐这样妥当周全的?如今老祖宗也算是有福了,玉格格这样有出息,跟前有养了一群善解人意的哦姑娘们,真个儿不知道让多少人羡慕呢!”

  一席话说得贾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道:“果然是猴儿的一张油嘴,惯讨人喜欢!”

  凤姐因笑道:“该送给玉格格的大礼,已经在大婚那一日送过去了,倒是比别的福晋成亲,更厚了一份。”

  贾母听了便道:“这是自然的,玉儿好歹是我的外孙女,虽不能给予被什么上好的嫁妆,一份心意还是有的。”

  凤姐连连称是,贾母目光往满室一瞅,三春姐妹与钗云二人皆在,唯独不见宝玉,便问道:“宝玉呢?怎么不见?”

  众人一怔,皆知道宝玉因黛玉如此年纪便大婚,这些日子正闷闷不乐的,因此谁也不知道他又跑到哪里去了,唯独宝钗抿嘴笑道:“这个时候,宝玉兄弟只怕在栊翠庵里品茶呢!”

  听了这话,湘云登时嘴角微微一撇,笑着往贾母怀里蹭了蹭,撒娇道:“老祖宗,爱哥哥如今也大了,况且男女有别,那妙玉又是个姑子,又是极冷僻的,宝哥哥天天过去倒是惹人闲话,老祖宗也该管管他才是!”

  贾母闻言一笑,道:“妙玉原是高雅人,且又是你林姐姐府里的亲戚,很该对她尊重些儿。”

  宝钗一旁也是盈盈笑道:“老太太说的是呢!这两年,宫里也时常打发人来接了妙玉去的,倒是德妃娘娘疼得很。”

  湘云听了这话,立即笑道:“宝姐姐不是也曾得了德妃娘娘的心意么?怎么如今德妃娘娘每每打发人来,只接了妙玉去,却没见接过宝姐姐进宫里去的?要是宝姐姐进去了,咱们也跟着见识见识才好,也不枉了生在这世上一遭儿。”

  宝钗笑道:“皇宫那样风流富贵的地儿,哪里说能进就进的?咱们又不是玉格格那样尊贵的人儿。”

  湘云叹息道:“这话倒是真的,好些时候不见林姐姐了,倒是怪想她的!”

  说得贾母也不由得触动了心肠,叹息道:“你林姐姐如今已经非比寻常了,且已经是正经的四福晋,下回见了,你们也都知道些礼教儿,莫逾越了这主仆的尺寸。按理说,你林姐姐也成亲三日了,只因没了娘家,倒是将回门之礼也省了。”

  听了这话,湘云方笑道:“林姐姐都已经大婚了,那日咱们也都去吃喜酒,虽未曾见到林姐姐的拜堂礼,却也算是见识了极多的人物,倒也是不枉去了一回。也唯独有林姐姐这样尊贵的人物,才有那样宏大的婚宴罢了。”

  语气之中,倒是掩不住一丝艳羡。

  四贝勒仅仅林姐姐一个妻子,且又宠爱有加,不知道让天下多少人羡慕死了。

  宝钗神色微微一动,却随即若无其事地含笑道:“玉格格身份原就是极尊贵的,咱们如何能比呢?”

  惜春一旁冷笑道:“这是自然,该是林姐姐的,自然就是她的,不管别人怎么硬往上凫水,也是凫不上去的。”

  听着这句话不像,贾母瞅了惜春一眼,慈爱地笑道:“偏生就是这四丫头一张嘴伶俐,也不见你去找你林姐姐说说话去。”

  惜春道:“林姐姐如今新婚燕尔的,谁那样没眼色,还去打搅她呢?”

  众人都是一笑,凤姐更是道:“这倒是真的,听说万岁爷准了四贝勒一个月的婚嫁。如今两口子只怕正如胶似漆呢!这样原是喜事,等玉格格有了身子,生了个大胖小子,就是更喜上加喜了,我们亦原应该为她喜欢才是。”

  众人自是称是,因见贾母乏了,众人便忙告辞出来。

  惜春因要去找妙玉论茶论禅,故而吩咐丫头们只管回去,只叫入画一个人跟着。

  宝钗与湘云忙也抢上了两步,湘云笑道:“四妹妹你去找妙玉?正好儿同路,我也要去瞧瞧她去!”

  惜春看了她一眼,才道:“你去打搅她做什么?谁就一口咬定宝玉在那里了!”

  说得湘云脸上一红,分辨道:“我何尝是去找爱哥哥了?不过就是想去瞧瞧她,顺便讨一口茶吃就是了。”

  惜春也不理她,径自往前走,上了山坡,道了栊翠庵门口,径自敲门,高声道:“妙玉!”

  “吱呀”一声,庵门打开,妙玉含笑道:“我就想你也该来了,正要打发人找你去呢!”

  说着看也不看宝钗与湘云一眼,径自拉着惜春的手往里走,笑道:“你倒是瞧瞧谁来了。”

  惜春定睛一瞧,却是黛玉一袭淡红宫装,正笑吟吟地依着门槛立在那里。

  只见黛玉不过就是清新淡雅的家常打扮,一根百子千孙闹春簪子挽着高髻,却掩不住丽色天生,绝美如仙。

  喜得惜春急忙跑了过去,拉着黛玉的手就盯着簪子瞧个不住,笑道:“一瞧这打扮,就与姑娘家不同了。”

  叽叽喳喳叫道:“我正想着你呢,也不好过去找你,你倒是过来了,是来瞧妙玉的不成?也也不先给我打声招呼!四爷怎么就舍得你来的?没有打发人跟着?不然辟邪跟着也好,怎么不见?”

  说得黛玉一阵好笑,道:“你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的,我倒是回答你那句话才好?”

  惜春笑道:“不用回答也罢,见着你,我就是十分欢喜了。”

  宝钗与湘云一同上前拜见,湘云也笑道:“福晋来了,怎么不跟老祖宗说一声呢?方才还在家里念着呢!”

  黛玉淡淡一笑,道:“我不过就是来瞧瞧妙玉在这里如何罢了,并不想打搅了外祖母的清净。”

  说着一双妙眸瞅着宝钗身后正要转身出去的丫鬟文杏,笑道:“既然是来伺候姑娘的,姑娘还没出声儿,你这个奴才倒是转身出去做什么?竟是出去通风报信不成?”

  一句话说得登时让文杏顿住了脚步,急忙回身磕头,道:“奴婢不敢!”

  黛玉抬手道:“你也不是我禛贝勒府里的奴才,或打或杀,也都是你主子的事情,只是一件,”

  说着杏眼生威,神色肃然,道:“我生平最恨,就是时常暗地里做别人耳神心意的人,这样的人,长着一张烂嘴,不得主子吩咐,便到处嚼舌头传消息,最是可恶!这样的人,若是在我跟前服侍,我必定格杀勿论!”

  脆声玲珑,却肃然有威仪,陡然洒落一股怆然的杀气。

  心中不自觉的,还是想起了从小服侍过自己的慧人罢,倘若她不是如此,又怎么能落得那样下场?

  宝钗见黛玉如此神色,忙启齿笑道:“福晋莫气,只是初见福晋,倒是让奴婢们惶恐,只想让老祖宗欢喜一会子罢了。”

  心中想起这段时候黛玉的所作所为,及其身份威严,却也不禁有些害怕,不敢轻易得罪。

  黛玉扫过宝钗,轻笑道:“今儿我来,只见妙玉罢了,倘若打扰了外祖母,倒是不知道是谁的罪过了?”

  说得宝钗等人自是心中明白,就是黛玉不想让贾母知道她来这里,只得连声称是。

  黛玉与惜春妙玉进了庵堂,径自在榻上坐下,问妙玉道:“怎么不见大嫂子?很该去请了她也过来说笑一番。”

  妙玉听了笑道:“你也知道,世人最忌讳这个的。她寡妇失业的,但凡是新人,谁不忌讳?哪里能过来给你招惹些晦气?”

  黛玉嗔道:“她原是我嫂子,既是一家人,哪里那样多的忌讳?没染晦气的新人,也没见有几对是消停的。”

  说着便叫宜人亲自去请来李纨和贾兰过来,其青眼相加。倒是让宝钗湘云等人暗暗纳罕。

  不多时,李纨便携带着贾兰过来了,难得的倒是穿了一件颜色衣裳,略带了些喜气。

  黛玉见了便笑道:“瞧你,为了我来,还巴巴儿地换了新衣。”

  李纨笑道:“这是自然的,福晋过来,又肯见我,已是让我感激不尽了。”

  说着对贾兰道:“你玉姑姑来了,还不给玉姑姑磕头请安。”

  贾兰个头已经长高了好些,因跟贾环学武的缘故,身板十分挺直,忙上前磕了三个头,朗声道:“兰儿给姑姑请安!”

  中气十足,分外清朗。

  黛玉十分欢喜,忙命人扶他起来,又让座,才笑道:“兰儿竟大出息了呢!”

  惜春笑道:“这是自然,也不想想他是谁的儿子,满府里,唯独当年的珠大哥哥才是人才罢了。”

  李纨怎耐得惜春提起贾珠?不由得眼眶早已红了。

  妙玉见状便岔开笑道:“难得今儿舅母亲自来瞧我呢,原也是喜事,怎么倒是伤心起来了?”

  听了这话,惜春便指着黛玉笑道:“林姐姐比妙玉还小两岁呢,倒是成了舅母了!”

  李纨也笑道:“这有什么的?摇篮里的爷爷,还有拄拐的孙孙呢!辈份的事情,也不是按年纪来分的。”

  黛玉若有所思地看着李纨,半日才笑道:“这是自然的,宫里头,皇阿玛还有才出生的小阿哥呢!”

  李纨却对黛玉笑道:“我倒是耳闻了你不少的事情,如今越发有福晋的风范了!”

  黛玉一笑,妙玉也对李纨笑道:“到你那里去坐坐罢,在我这里,没的打搅了菩萨的清净。”

  李纨点头笑道:“我就知道你这个怪癖的东西,怕人污了你这栊翠庵呢!”

  言辞之间,对妙玉的怪癖造作颇为不满。

  别人再厌恶妙玉为人,也忌惮着她的身份不敢怎么着,听着李纨张口就如此说她,妙玉又不在意,旁人无不十分心中纳罕。

  李纨便起身让黛玉等到了她如今在省亲别墅里居住的稻香村,却是泥墙茅舍,竹篱笆杏花树,颇为雅静。

  却不料王夫人竟也携着薛姨妈等候着了,见到黛玉,忙喜容满面地上前行礼,道:“福晋过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儿?”

  黛玉却也未曾料到王夫人姐妹会在这里,想必也不知是谁传了消息给她们,便淡淡一笑,道:“不过就是来瞧瞧妙玉,也不好打搅外祖母和太太的清净。”说着径自在上首坐了。

  薛姨妈更是笑容可掬地给黛玉请安问好,又笑道:“到底是福晋,竟是如此尊贵,奴才们瞧着,心里都爱不过来呢!”

  黛玉瞅着薛姨妈,淡淡一笑,并不说话。

  倒是李纨问道:“不知道太太和姨太太今儿过来,可有什么吩咐?”

  一面说,一面张罗着茶果等,眼睛却有一丝寒光闪过。

  王夫人面色平静,因黛玉在座,她也不敢坐,只瞅了坐着的妙玉和惜春一眼。

  倒是薛姨妈笑道:“常日里见到珠儿媳妇你跟妙玉姑娘极亲热,故而过来瞧瞧你。”

  神色之间,对妙玉却是十分亲热。

  妙玉冷声道:“出家人,何来姑娘之说?薛太太还是叫我一声师父为妙。”

  李纨亦是淡笑道:“妙玉师父说得是,她原是出家人,虽有些贪恋红尘,终究还是出家人。”

  薛姨妈一怔,随即笑道:“这空门有什么好住的?整日价青菜豆腐的没一丝油水。妙玉姑娘生得这么个模样,又有这样的气派,谁瞧着不是个大家子的千金小姐?倒是自自在在活在红尘中才好呢!”

  听了这话,妙玉正眼也不瞧她一眼,径自与黛玉惜春说话。

  李纨一旁含笑道:“姨妈这话,岂不是对菩萨不敬了?”

  薛姨妈有些讪讪的,半日方笑道:“不过是玩笑罢了,倒是妙玉姑娘果然不应在空门里守着青灯古佛的,也是一番心疼的意思,并没有什么对菩萨不敬的话儿。”

  见给了自己娘亲没脸,宝钗因笑问王夫人道:“姨娘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的?”

  王夫人脸上方有三分喜色,笑道:“如今你大姐姐在宫里,又有了身子,太子殿下爱得什么似的,吩咐宫女太监色色小心伺候着,额外开恩让我昨儿个进宫里瞧了一番,倒是果然发福了些,瞧着必定是个哥儿。”

  听了这话,宝钗与湘云忙笑道:“如此竟是恭喜太太了。”

  王夫人自是喜上眉梢,却又说了来意,道:“你娘有事情来求我呢,所以过来与你大嫂子商议商议。”

  众人都是一怔,黛玉心中似乎察觉了些,淡然笑道:“倒是不知道姨太太求了二太太什么事情,倒是要来与大嫂子这不管家的媳妇商议?素闻二太太极器重链二嫂子的,如何不与她商议呢?”

  王夫人听了忙陪笑道:“哪里不劳烦她呢?这会子正在老太太房里听使唤,只怕还没来呢!”

  才说着,就听到凤姐的声音笑道:“才一会子不在,太太就说我什么话呢?”

  一面说,一面风风火火进来了,普一见到黛玉,忙俏脸生笑地上来请安,道:“怪道今儿个窗外喜鹊叽叽喳喳地叫唤着,却是应在了这里,福晋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也不叫人吩咐一声,我们好去迎福晋。”

  黛玉大量着凤姐一会,才笑道:“我不过就是来探探妙玉,哪里用得着还大张旗鼓的?”

  凤姐笑道:“福晋能来,就是咱们一大家子的福分了,人人都是巴不得呢!何来打搅之说?”

  说着,方对王夫人笑道:“太太急巴巴地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商议的?”

  王夫人下巴往薛姨妈身上一抬,道:“你姑妈有事情要与你们商议商议呢!”

  凤姐眼睛看着薛姨妈,薛姨妈方道:“也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瞧着宝丫头和蟠儿一年大似一年了,他们的终身大事,我心里也愁得慌。宝丫头也罢了,虽然十七了,到底才貌品格还是在的,外头也都是人人知道的,我们心里也都打算好了,也不用愁什么。唯独我那蟠儿,如今也十九了,眼瞅着再不寻个媳妇,竟是让薛家断了香火了,我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说着抹了一把泪,唉声叹气了一会子,又对李纨笑道:“珠儿媳妇也是知道的,我们家这几年的生意越发好了,蟠儿呢,在京中历练这么几年,也知道些人事了,虽然淘气些,本性却是极好的。我们家原是在金陵的,对京城中各家小姐也不大知道,想着找你们商议商议,好给蟠儿寻个好媳妇。”

  凤姐听了这话,想起薛蟠素日为人极其粗野暴戾的,且连一个模样温柔娴静的香菱都白糟蹋了,京里达官贵人家的小姐,一个个都是金尊玉贵的,谁能看上薛家的门楣?再说了,谁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倘若惹火上身,倒是自己的不是了,故而不曾言语,只含笑听着。

  王夫人也道:“珠儿当年十五六岁也就成家了的,如今倒是蟠儿也该寻个媳妇了。”

  果然不曾出黛玉所料,想必是来求娶妙玉的罢?倒也不禁佩服他们的耐性,过了这么两年,心里还记挂着。

  想了想,黛玉脸上带了点冷意,有心维护黛玉和李纨,便道:“到不知道这样娶亲的事情,和大嫂子商议什么?她原是寡妇失业的,且又带着兰儿艰难度日,自个儿的事情也还管不过来呢,什么时候倒是要管起薛家的事情来了?又什么时候,薛家的事情,倒是要来贾家里商议起来了?”

  薛姨妈忙笑道:“福晋严重了,奴才们哪里敢打搅了珠儿媳妇的?只是奴才倒是心里瞧准了一个,说起来,论起门楣根基出身,倒也是极其相配的,况且也极通文墨,更能提点着蟠儿一些,少不得我们全家都好了,夫妻两个也能好生帮着一些宝丫头寻个好人家。所以想叫珠儿媳妇去说和说和,倘若真成了,我们也好打发媒婆去提亲下聘。”

  黛玉略微皱了皱眉头,李纨却笑道:“姨太太也是知道的,我寡妇失业的,哪里认得什么好姑娘的?说出来,也不怕姨太太笑话,自从姨太太寄住了贾府这么些年来,什么时候见到我跟外面哪位姑娘交好的?又有谁不忌讳着我的?”

  薛姨妈道:“我们倒是不敢攀着什么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倒是找个极相配的,生意人家的小姐也罢了。”

  说着着这话的时候,也就就往妙玉身上一溜。

  妙玉眉头微微一皱,心生厌恶,正打算着名儿个进宫里,跟德妃娘娘说一遭儿才是。

  也不知道怎么着,德妃娘娘就是疼自己得很,既然她能帮着,自己就不用胤禛和黛玉帮着了,毕竟胤禛与人做对也不好。

  况且十四阿哥胤祯与胤祀胤禟几个极交好的,薛家到底是胤禟门下的,要是想处置,还不容易?

  听了这话,别人也罢了,唯独惜春冷笑道:“听着姨太太的意思,说来说去,大嫂子认得的生意人家的小姐,也就唯独妙玉一个了,只不过妙玉是个出家人,可巧就只她一个是南宫家的小姐。若不是她,难不成,姨太太说的,竟是什么咱们都不认得商贾小姐?”

  薛姨妈双手一合,笑道:“倒是四姑娘是个伶俐人儿!说起来,与妙玉姑娘,也算是金陵同乡,又同是做生意的人家,我们家老爷生前,又是与南宫老爷极交好的,时常走动,若不是老爷去了,只怕如今更亲密了些呢,也算是世交之谊了。”

  王夫人听了,亦抚掌笑道:“瞧着倒是一门好亲事,妙玉姑娘原也不是正经出家人,一应饮食伺候,都是千金小姐,又未曾剃了头发的,如今也还俗。只要还了俗,便是南宫家正正经经的孙小姐,与薛家门第是极相配的,说起来,竟是又与四福晋亲上加亲了,岂不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妙玉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道:“你们倒是打的好如意算盘,也要问我的意思!”

  说着扯着李纨的手,道:“我们不过来你这里玩一会子的,瞧你这里,竟也不清净,我不管,这些人,我不爱见!”

  李纨忙安抚了她几句,才对薛姨妈和王夫人笑道:“若是说起来,倒也是一门好亲事,只不过万事也是不能强求的。妙玉虽出家了,且也住在这里,到底是南宫家的小姐,又是四福晋的外甥女,且宫里德妃娘娘又是极爱她的,连万岁爷都认了做外孙女的,说不得,亲事必定是上头的事情,在这里说这些,倒是没的让姑娘们都笑话了。”

  王夫人脸色顿时一沉,随即淡淡地道:“话虽如此说,一旦妙玉姑娘愿意了,上头岂有不准的?”

  心中却不免埋怨李纨竟是胳膊肘子往外拐,难不成她竟是不知道,贾母其实心里不想娶宝丫头的?

  只怕也想给宝玉说和着妙玉这门亲事,她岂能让贾母先入为主?

  黛玉一旁端着茶碗,轻吹着茶叶,冷笑道:“今儿我过来,好容易得了个清净地儿,难不成二太太和姨太太,竟是不给我们清净的?先别说薛蟠什么个模样人品,就是果然人才极出众,这样的门第,也攀不起我们妙玉!”

  薛姨妈忙道:“奴才们哪里敢打搅了福晋的清净?只是可巧也今儿个过来罢了。”

  说着又眼中滴泪道:“蟠儿不争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如今,我们已经正正经经地给他请了好先生,教他好生读书上进,铺子里的生意,宝丫头也都渐渐交给他了,可见是大长进了。且我们家祖上,也是有紫微舍人的封号的,原也不是一般平头无名的商贾人家。”

  黛玉听了冷笑道:“听着姨太太的意思,南宫家竟是不及你们薛家有祖上官职了?”

  “这可不敢说,南宫家可是比我们家富贵上几倍的。我们虽不及南宫家,却总是不敢怠慢了妙玉姑娘的。”

  薛姨妈如此说着,正在这时,就听到外面贾母苍老的声音道:“让我听听,可是说什么事情呢?”

  见到贾母扶着鸳鸯的手,颤巍巍地进来,王夫人忽而眉头微微一皱,眼底竟似有一丝恨色闪过,却随即平复。

  黛玉心中叹了口气,不过就是来瞧瞧妙玉,倒是惹了这么些事情,又让贾母知道自己来了。

  看到黛玉坐在上头,贾母忙过来请安问好,满心满眼都是疼爱:“福晋大驾光临,怎么也没人跟我说一声儿?若不是有人说珠儿媳妇这里热闹得紧,我只怕竟错过了见福晋了!”

  说着又对凤姐抱怨道:“既然福晋来了,怎么你却自个儿知道,不告诉我的?”

  凤姐忙笑道:“老祖宗可真是冤枉了我了,哪里敢不告诉老祖宗的?可巧我也是才知道的,正说这话呢,老祖宗就来了。”

  黛玉因让人给贾母设座,才笑道:“不过是来瞧瞧妙玉,倒不曾想,竟又打搅了外祖母了。”

  贾母忙道:“哪里就是打搅的?福晋的话,竟是太生分了。论公,福晋身份贵重,奴才们不过就是包衣,见到福晋凤颜,便是三生有幸了;论私,福晋是奴才的亲外孙女,心里口里,哪有一时忘记的?“

  听了这话,黛玉淡淡一笑。

  贾母又问王夫人道:“才在外头听着里头说什么南宫家的亲事呢?倒是说来我听听。“

  王夫人只得起身陪笑道:“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给蟠儿说门亲事,偏生妹妹又瞧准了妙玉,因素知珠儿媳妇与妙玉极好,便想找她商议商议,说和说和,也不曾料到福晋和姑娘们都在的。“

  一面说,一面忍耐着将方才的事情细细跟贾母说了。

  贾母听了这话,神色微微一变,便笑道:“我说竟是什么事情,却是这个!”

  说着呷了一口李纨送上来的茶,才对薛姨妈道:“姨太太想给蟠儿娶门亲事,我是倒是想起来一门极相配的老亲家来。”

  雍亲王妃第091章身世

  上回贾母说到有老亲家的小姐极好,薛姨妈便笑道:“不过就是我们蟠儿的亲事,哪里能劳烦老太太亲自料理的?”

  说着顿了顿,一双泛着精光的眸子看着妙玉,方笑道:“我心里倒是认准了妙玉是极好的,别的,也未必中意。”

  王夫人也对贾母陪笑道:“正是这么说,难得妙玉姑娘这个个模样气派,妹妹心里爱见得很,横竖蟠儿也是媳妇的大侄子,元福晋的亲表弟,结了这门亲,元福晋在宫里,德妃娘娘也能照应着些儿了。”

  贾母慢条斯理地笑道:“说句话,姨太太也别嗔怪我老糊涂了。论起来,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虽说姨太太家门楣是高的,偏生这妙玉又是四贝勒夫妻两个认下的外甥女,和皇家是有那么点瓜葛的,嫁女儿嫁高门,如何瞧得上商贾人家的哥儿?果然说起来,蟠儿房里那个叫香菱的丫头子,也是生得好齐整模样,既做了房里人,蟠儿也该收收心,好生待她,一年半载的,姨太太还不得抱上了孙子?没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倒是纵得他性子更散漫了些,对家里对蟠儿都不好。”

  王夫人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就有些儿不好,却忍住没说。

  薛姨妈目光也是霍然一跳,凝思了半日,随即又笑道:“话虽如此说,到底也要瞧妙玉姑娘的意思。倘若如四贝勒和四福晋一般,是郞情妾意的,只怕上头也不好驳了妙玉姑娘的意思,合家也都极欢喜了。”

  贾母听了这话,不由得一笑,道:“我们这样的中等人家,也从来不教孩子这些什么情啊爱呀的,不过都是戏文里听着唱两句,见了女孩子过来,也就让他们停了,如今女孩子就是要重德,若是有了这样什么去情爱的想法,竟是将生平该守着的规矩性情也移了,没的让外面的人笑话女孩子无才无德,倒也玷辱了门楣。

  言下之意极其明白,什么情爱悲欢,万不能在孩子们跟前说,更不能由着薛姨妈说什么要看妙玉的意思!

  谁不知道,天下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着本人做主?

  薛姨妈自是脸上不由得一红,深恐别人说自己不是如此教导宝钗,忙笑道:“这是自然的,我们家的孩子也并不知道的。“

  贾母点头笑道:“这就是了,但凡婚事,问题长辈做主的,这才是规矩,倘若父母不依的,也是不成。好端端一个清白白的女儿家,想着这样的事情,竟是一肚子经纶诗词的秀才去做贼了,还说什么大家闺秀的?竟是鬼贼之流了。”

  说着方又道:“姨太太给蟠儿求娶,自是一番子好意,只是这求娶,也该当是向南宫家求亲,怎么倒是来妙玉师父跟前了?”

  薛姨妈脸上有些红晕,半日才笑道:“没有的事情,原是想找珠儿媳妇说和说和的,没料到姑娘们都在,倒也是竟将来意说了,说起来,还是老太太说得是,原是不该如此的。在这里,该当给妙玉姑娘赔礼才是。”

  说着,上前就想拉妙玉,却给妙玉一拂尘打落,厉声道:“胆敢碰我一下儿,回头就剁了你双手!”

  见妙玉竟如此冷僻不说,且说话毫不留情,众人都是一呆。

  唯独黛玉和李纨惜春三个面色如常,黛玉神色更淡。

  宝钗面色含笑,凝视着妙玉极清秀的容颜,道:“都是一家人在这里,妙玉姐姐何必如此生分?”

  妙玉听了,冷目生寒,哼道:“倒不知道谁家的奴才,竟和主子们攀亲带故起来了?”

  说着拂尘一甩,搭在左手臂弯上,傲然道:“别跟我攀什么亲,带什么故的,横竖在这里,我不过就是认得珠大奶奶兰哥儿和四姑娘罢了,并没有别人和我有什么亲戚!”

  说得惜春心中暗笑,却问贾母道:“方才老太太说倒是有一户和薛大爷极相配的人家,倒不知道是哪一家?”

  贾母见妙玉对薛家如此冷淡,倒是不由得心中略有一丝窃喜,又听惜春问这话,便想了想,道:“京中有身份地位的生意人家,却也不多,伸着几个手指头也数得过来。倒是桂花夏家,接了不少宫廷盆景的供奉,极富贵的。”

  湘云好奇地问道:“什么叫桂花夏家?夏天何来桂花?桂花又岂开在夏天的?”

  贾母听了不由得会心一笑,道:“他家有几十顷的地儿单单种桂花,又名嫦娥花,一看到头,卖出去的香花香料香粉就是不计其数,且宫中各王府里的盆景儿,也都是他家接了的。只是根基虽富贵,香烟却薄,唯独知道夏家有一个小姐,名唤夏金桂,生得花朵儿似的,也读书认字的,说起来,年纪也有十七岁了,与蟠儿极相配的。”

  听了这话,薛姨妈便笑道:“听着倒是不如妙玉姑娘家世清贵,只怕说不得。”

  一旁惜春冷笑道:“这可奇了,妙玉师父纵然清贵又如何?姨太太让薛大爷也该去照照镜子去,瞧瞧是不是能配得上妙玉师父!古语有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的,只怕倒是姨太太家是极恰当的。”

  听了惜春如此犀利毫不留情的话锋,薛姨妈不由得红了脸,咳嗽了一声,竟无话可说。

  黛玉淡淡的呷了一口茶,缓缓地道:“今儿来,不过就是瞧瞧妙玉,四妹妹留下,余者,老太太便带着回去歇息罢!”

  听黛玉如此说,众人都是一呆,贾母却极懂得礼数,忙笑道:“既然如此,就不烦扰福晋了。”

  说着缓缓起身,对王夫人道:“珠儿媳妇也是寡妇失业的,且,兰儿也在跟前,四丫头又是姑娘家,哪里在姑娘家的跟前就提起了婚事的?没的让外头的人笑话咱们不知道规矩。”

  又对薛姨妈笑道:“福晋年纪小,自然年轻女儿家一处玩,姨太太陪着我去抹骨牌,叫鸳鸯替咱们两个看着。”

  薛姨妈虽心中不愿意,却因毕竟自家住在荣国府里,只得给贾母三分薄面,只得应了。

  贾母又吩咐凤姐道:“既然福晋来了,我们老骨头也不好在跟前,你很该好生服侍着福晋,不可怠慢了。”

  凤姐只得答应了,送着贾母等人出去,方投身回来瞧着黛玉笑道:“这样倒是清静些了。”

  黛玉瞧着屋中只有李纨母子和妙玉惜春,以及留下的凤姐,方淡淡一笑,道:“清静些才好。”

  惜春因道:“他们不过就是癞蛤蟆罢了,还想吃妙玉师父这块天鹅肉,没的让人恶心。也不想想,满京城里,谁不知道薛家的公子最是挥金如土一无是处的?到了她自己嘴里,竟是个翩翩佳公子了!”

  李纨脸色十分难看,妙玉脸色却是阴沉,冷声道:“原说他们也该消停些了,却又如此没脸。”

  黛玉心中盘算了一会儿,方对李纨笑道:“我想着,嫂子和妙玉极好,少不得我走了,明儿又来啰唣你。”

  李纨叹息道:“不把我放在眼里,啰唣我也不是一遭儿两回儿了,只要他们不怕得罪你们,倒也无妨。”

  说得凤姐忍不住一笑,才道:“听听大嫂子这是什么话,福晋担忧着你,你倒是不为自个儿担忧了。”

  一面给黛玉沏茶捧果,一面道:“这些事情,我倒也是听了一些,链二说,外头那几个爷们,这几年,不知道怎么传说妙玉如何如何美貌,如何如何清妍,如何如何尊贵,说得那薛蟠哈喇子又掉了一地儿,百般央求了薛家姑妈,她方又与太太合计了的。说起来,薛家姑妈若是果然没有自知之明的,早两年只怕就已经提了。如今,就是拗不过那个独根孤种,方有此举。”

  黛玉抿了一口茶,淡然道:“这些事情,自是有人料理,说这些事情,倒是扫兴!”

  妙玉这才点头对黛玉道:“听说皇上准了四舅舅一个月的婚假?你们可想好去哪里玩了?”

  黛玉娇脸泛红,如轻施薄脂,道:“四哥说,明儿个带我去圆明园里住些日子。”

  妙玉听了道:“圆明园倒也清静些,你们去了也好,我去宫里住两日。”

  说着,眉头略皱了皱,道:“我们倒也罢了,他们自是不敢如何,倒是珠大奶奶四姑娘,留在这里,必定受人白眼。”

  似是听出妙玉话语中的关怀之意,黛玉目光似有些迷蒙,沉吟道:“说起来,四丫头倒也无妨,唯独大嫂子,莫若你也带她母子和四丫头进宫里闲住两日,德额娘也没有不答应的理儿。”

  说得李纨和惜春都笑了起来,道:“这皇宫,也是我们包衣家的奴才说进就进的不成?”

  黛玉笑道:“别人也罢了,自是没这个身份,大嫂子可就不同了,你若不进,谁还能进的?德额娘见了你与兰儿,必定十分欢喜的。再说了,素日里皇阿玛极大方的,准个旨竟也是不成的?”

  说得妙玉不断点头,笑道:“也罢了,留着他们几个放在这里,谁能放心的?趁早儿收拾东西,明儿同我一起进宫去!”

  见黛玉和妙玉说得如此轻巧,让李纨和惜春皆是目瞪口呆。

  李纨又是笑,又是叹,道:“真个儿你们娘儿两个,竟是拿着规矩当玩笑了,这样轻巧!”

  凤姐也一旁啧啧称奇,黛玉听了笑道:“这也不过就是一点子小事,若是连大嫂子和兰儿都护不得,我们倒成什么了?”

  因此便商议定了,次日妙玉进宫里小住,果然对德妃说要有人陪着说话,故而德妃求了康熙的意思,特准了李纨和惜春相陪,至于兰儿,则暂且送到黛玉府中,交给刘嬷嬷与贾环照顾。

  因知德妃对李纨也极看重,又喜惜春轻灵清秀,倒也吩咐了不许人怠慢,黛玉等人方放下心来。

  见妙玉对李纨母子及惜春如此另眼相待,贾府里自是不免诧异之极。

  薛姨妈私下与王夫人道:“倒是不曾想到,那妙玉说将珠儿媳妇带进宫里,宫里竟也准了。”

  王夫人面色上似有些烦躁,半日才道:“我哪里知道那丧门星竟有这样好的造化,也不知道那妙玉到底是什么身份!”

  薛姨妈忙欲言又止,瞧得王夫人更是有些不悦,道:“妹妹有话只管说就是了,咱们姐妹俩,还有什么知心话不能说的?”

  薛姨妈想了想,因见房中无人,却又掀了帘子往外看了看,才又回转过来。

  顿了半日,方道:“那南宫家,在金陵也是极古怪的,当年那位南宫风小姐,生得和贾府里的敏姑娘倒是有十分相似,也是个才貌双全的,先前嫁了个丈夫,英年早逝,后来不知道怎么着,竟和当今有些个露水姻缘,听说生了个姐儿,那南宫风便死了。我算着年纪,那生下的姐儿,算起来,若是再生个姐儿,倒是和妙玉这么大年纪。”

  听得王夫人心中一颤,道:“你是说,妙玉是皇上正经的外孙女,认下这个外孙女,不过就是掩人耳目罢了?”

  薛姨妈点头道:“可不就是,不然,怎么就那样疼她?名正言顺地叫四贝勒是舅舅,若不是皇家的骨血,岂能如此?”

  王夫人听了,低头凝思半日,才缓缓道:“如此说来,南宫家之所以这样在的本事,皆因那死了的小南宫风,方与皇家拉扯上了瓜葛,是以不将别人放在了眼里,怪道呢,那妙玉的架子竟摆得那样大。”

  又嘱咐薛姨妈道:“这件事情,可万万可能让老太太知道了。你也知道,她也瞅着妙玉身份尊贵,每每宝玉找妙玉,她也不拦阻什么,我估摸着,她也有意让宝玉娶了妙玉。妹妹你想,咱们苦心这么些年,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各自的儿女?这些女孩子中,我独独喜爱宝丫头一个,品格儿模样儿子与我极相似,别的狐媚子,我也瞧不过眼。”

  薛姨妈笑道:“这是自然,心里很明白,我也想让蟠儿娶了妙玉,不拘喜不喜欢她,总之拉扯着蟠儿的前程是有的。”

  说着又不禁皱眉道:“这个珠儿媳妇,好歹是姐姐的儿媳妇,何以竟胳膊肘儿往外拐?好生让人着恼。”

  王夫人不以为然地道:“想必她也从一些有年纪的老嬷嬷口里知道,珠儿不是我亲生的儿子了,所以远着我。”

  薛姨妈不禁挑起了眉头,诧异道:“珠儿,竟不是姐姐的儿子?这样的事情,我竟不知道。”

  王夫人倒是不大在意,只淡淡地道:“论起来,珠儿兰儿都是老太太的亲骨血,只因老太太那儿子早死了,所以才过继了召集两位老爷过来,不然,你以为我为何总是对珠儿媳妇不冷不热的?这个家业是宝玉的,我可不允任何人继承。”

  说话之间,隐隐竟有三分金石之音,紧抿着的嘴唇薄薄的,似有些薄情,却更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严厉!

  薛姨妈见了,不由得暗自打了个寒噤,却也素性佩服这个姐姐的谋略,故而忙笑道:“这是自然!”

  心中却在盘算着,怎么跟李纨开这个口,将妙玉说和给薛蟠。

  虽然妙玉性子高傲,不过她也没什么不能容忍的,要的只是她身后的富贵罢了!

  只要她进了薛家的门,就是自己的儿媳妇,自己想怎么使唤,便是怎么使唤,总有一天,能将那日的那口气讨回来!

  话说黛玉知道李纨母子和惜春在德妃宫中平安,德妃又极喜欢李纨,便窝在胤禛怀里,长叹了一声,道:“大嫂子倒也是命苦的,召集能在宫里略住几日,回去了,也不敢有人再小瞧她了。”

  胤禛抱着她在怀里,看着圆明园中的春光灿烂,轻声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黛玉仰脸看着胤禛略生了些胡渣子的下巴,叹息道:“我倒是觉得,原是咱们亏待了她。”

  声若轻瓣飘然:“倘若没有当年的偷龙转凤,她如今必定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有关别人无可高攀的身份和地位。”

  谁能想到啊?贾珠之妻,贾兰之母,李守忠之女李纨,字宫裁者,便是德妃的亲生女儿,妙玉之母!

  轻轻抬起黛玉的小脸,胤禛郑重地道:“玉儿,倘若说对不起,该当是皇阿玛,我们,并没有对不起纨妹什么。”

  黛玉愁眉道:“我自是知道罪魁祸首是皇阿玛,可是,你是借着她的身份方有如今的地位。你既然认她是亲妹妹,便是我们一家人了,怎么说,我都觉得有些愧对她,这么些年,她也着实吃了不少的苦头。”

  自从胤禛知道当年偷龙转凤的消息之后,便已经处处想打探到那位妹妹的下落。

  偏生南宫风虽收养了妙玉,却亦不知道妙玉之母是何人,只说,当年是林如海将妙玉交给她抚养的。

  林如海去了之后,也无人再知道些妙玉的生母到底是谁,连康熙也一直没有找到当年女婴。

  后来胤禛重新调出卷宗,从数十万卷卷宗中,千辛万苦才查到李纨身世,也登记在卷宗之中,后又见妙玉虽冷僻,与李纨倒是不错,那李纨虽厌恶妙玉为人,却又不知道为何,对妙玉十分亲热,也许就是骨肉天性罢!

  黛玉隐隐约约也察觉了一些,只知道二人或许是母女,却不知道当年细事,故而一直未曾露出丝毫风声。

  以黛玉的性情,素来与人淡如水的结交,贾府上下,唯独能入眼的,也就是惜春一个,至于李纨,一则她本性极好,二则就是兰儿与自己有同样嫡亲的血脉,三则,就是后来又略略知道些李纨的身世,故而更亲近了几分。

  也是因此,才每每总是将妙玉与李纨撮合在一起,虽互相皆有些不喜对方性格,相处得却是极好。

  看着黛玉淡眉蹙起,胤禛便十分心疼,搂着她道:“既然你极心疼她,我就收她做义妹,倒是瞧瞧谁还小瞧了她不成。”

  黛玉听了大喜,忙道:“果然的?你就不怕贾府再算计着她?”

  胤禛叹道:“你一说这个,我又想起了,认了她做义妹倒是容易,偏生贾府就是吸血的蚂蟥,还不得吸了她的血?”

  黛玉也垮下小脸来,抱怨道:“那可如何是好啊?她原是吃了极多的苦头的,召集丈夫没了,独自守着儿子,又不知道妙玉就是她的女儿,该她的身份她得不到,在那府里,明明是嫡亲的大少爷的妻子,却也没人留意她,总是惹人背地里闲言碎语。我不管,四哥,你要帮她!”

  “好,你的意思,我自然帮你。”胤禛心中已经极快地盘算着,想有一个两全其美之策。

  黛玉这才喜笑颜开,半日又问道:“你也不曾说起过,她怎么竟会嫁到了贾府呢?妙玉是在嫁人之前有的?”

  胤禛迟疑了一会,未曾言语。

  黛玉瞪了一眼,甜腻腻地撒娇道:“四哥,我要知道!”

  胤禛这才道:“说起来,我也不是很明白前因后果,只是卷宗上略记了一些。”

  瞧了瞧天色,又看了看黛玉的妆扮,才道:“出去走走罢,闷在屋子里,你身子又不好了。”

  黛玉听了,知道他时时刻刻担忧着自己的身子骨,心中却也不禁欢喜,道:“好啊!”

  一对璧人漫步,衬着春光正好,竟是分外夺目,让身后跟着的宫女太监,也不敢跟得太的,远远伺候着。

  黛玉这才笑道:“四哥你该说了罢?我思前想后,莫不是又是爹爹捣的鬼?不然,怎么卷宗上有呢?”

  胤禛淡道:“卷宗上只是寥寥数语罢了,别无记载,这些年,我倒是打发人重新去调查,才知道一些眉目。”

  说着,眼睛看着朗朗碧空,才轻叹道:“说起来,也要从纨妹才出生那日说起了,这也是一段极长的故事了。”

  黛玉抱着他手臂道:“不管有多长,咱们如今总是有时间的,我要听得仔细些儿!”

  雍亲王妃第092章画裙

  原来当年,康熙回京之后,方知南宫风已有了身子,且按脉细,是个男儿。

  康熙深信当年贾敏与南宫风的谶语,虽心中最疼的是赫舍里皇后所生的太子胤礽,却不愿自己的儿子流落民间。

  算好了南宫风分娩是在三月,康熙便派了极多的探子到了江南,嘱咐一定要将其子带回。

  因此,三月三日南宫风生下胤禛的时候,便给伺机已久的线人抱了出来,只是那线人太心急了,加上南宫家的人又都是高手,他偷了胤禛出来,自个儿也受了重伤,哪里还能再回转去?所以,没有人知道,胤禛之出生的二刻钟后南宫风又生下了鬼影,所以,至今,康熙也不知道那次是双生子。

  可以说,刚刚出生的胤禛,是给康熙的人抢了来的,只为了他自己的私心。

  南宫风恨康熙入骨,便将双生子的消息隐瞒了下去,也一直在想方设法的将胤禛寻回自己的身边。

  其实,论起南宫家的势力,岂能让人轻而易举的从产房中偷了才落草的玩娃儿去呢?况且人人都是在门前等候着的?

  却是因为那时候,家中忽然来了一群的官兵,说是搜查刺客,在前厅闹得是鸡飞狗跳的,让南宫家诸人都忙前头去了,没有料到后头,才让那线人轻而易举的偷了去的,至今南宫家的人尚且自责不已。

  同年十月三十日,那时候还是宫女的乌雅氏,生下一女,康熙便吩咐人将女婴抱出了皇宫,把已经五个月大的胤禛抱进了皇宫,当时便交给了佟佳氏抚养,知道这件事情的,自是还有接生的稳婆宫女,次日便已自尽身亡。

  那乌雅氏原是佟佳氏跟前的宫女,却因有些姿色,得了康熙的宠幸,佟佳氏自是心中怀恨,也将这件事情深埋心底。

  抚养了胤禛,一则自己与康熙更亲密了些,有着一同的秘密,二则也让德妃痛入骨髓,受着思念儿子的煎熬。

  或许,在她心里,也是一种报复的畅快罢了!

  之后乌雅氏得封德嫔,而所生的到底是儿子还是女儿,她至今三十余年了,也不知道。

  知道乌雅氏生了六阿哥胤祚,便疼了小儿子,虽也有资格抚育胤禛了,佟佳氏却不肯交给她,更将胤禛过在自己的名下。

  黛玉打断了胤禛的:“这可奇了,宫中稳婆好几个,在跟前伺候这的宫女想必也不少,难不成,都死了?”

  胤禛点头道:“这是自然,那次,一共死了九个人,都死的极其离奇,不用想,必定是皇阿玛所为。”

  这是关于皇室血统的大事,康熙岂能马虎行事?蝼蚁之命,在他眼里也没什么。

  “果然是堂堂的康熙大帝,下手真的是毫不留情。”黛玉若有所思。

  又问道:“那送出去的女婴,后来怎么样了?”

  胤禛淡淡地道:“收养那个女婴的,便是偷走我的那个线人,他知道皇阿玛容不下这个女婴,便带着那个女婴辗转到了江南定居,不在京城中出现。他当日偷我的时候,受了重伤,一直缠绵不愈,不久便在了弥留之际,将才一岁的女婴托付给了好友,也算是金陵人氏,一家姓李的书香人家,那人名叫李守忠,给那女婴取名李纨,字宫裁。”

  黛玉道:“那妙玉呢?到底是她嫁入贾府之前生的,还是又是一段故事?”

  “说起来,妙玉的确是纨妹所生,只是,妙玉之父,说起来,仍旧是贾珠。当年贾珠少年时曾去金陵游玩,要知道他是贾府唯一出众之人,才貌双全不说,其实也有一身好武艺,是一位儒雅的侠客。贾珠生性潇洒,纨妹却又家教使然,一举一动自然皆极守着规矩,也因为反而走到了一处去。”

  微微张开小嘴,满眼都是讶异之色,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胤禛自是瞧出了黛玉的讶异,道:“其实贾珠十四岁进学,李守忠也是极满意的,偏生那年李守忠进了京城国子监,贾珠便央了贾老太君登门提亲,当年便已成婚,倒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只不过贾珠在家里太过沉闷,便携妻子游山玩水,那贾王氏巴不得他不在家中,故而也不管他,因此是在姑苏生了妙玉。”

  黛玉立即又打断问道:“为何贾府竟是没有人知道大嫂生了妙玉的?”

  胤禛道:“这倒是不知,你要知道,既然贾珠夫妻在姑苏,必定见过了岳父岳母,岳母在贾府中毒日深,贾珠夫妻岂能还要妙玉活在那里?故而又托付给了岳父岳母,岳父岳母又托付给了我娘。”

  说道这里,不禁深深的叹息道:“虽然贾珠夫妻早已知道贾府肮脏不堪,到底贾珠仍旧是贾府之人,岂能离家太久?所以二十三岁那年便携着妻子回家了,谁知道,千万防备着,仍旧没能避过,一病不起,自此而亡。说起来,他不是病死的,却是中毒死了的,便剩下纨妹守着兰哥儿一个。”

  黛玉惊得脸色惨白,道:“珠大哥哥,也是中毒死的?”

  忽而神色郑重起来,道:“你们常说我娘也是中毒的,所以高龄方才生了我,她去的那么早,也是中毒的,到底谁是凶手?”

  胤禛淡淡地道:“那位凶手隐藏的功夫实在是太好了,没有丝毫确定的证据可指控是谁,只能说,至今尚未清楚。”

  黛玉怒道:“不行,一定要将这凶手揪出来,不然,岂不是更让她逍遥法外了?”

  这是一腔仇恨,死者无辜,尤其一个是自己的娘,一个是亲生的表哥,自然不报不休!

  胤禛搂着她在怀中,道:“你放心,为了揪出这个人,我已经花费了太多的人力物力,总是要将他千刀万剐的!”

  这是他在林如海临死之前答应过的,他生前没有做到替妻子报仇,便交给了他的女婿来完成!

  黛玉想起了风华绝代的娘亲,哽咽道:“娘亲和珠大哥哥都是如此,那大嫂子怎么办?她在那里,若也是中毒可怎么好?”

  “她知道丈夫的死因,所以她会更加小心的,况且她身边的几个丫头,都是当年岳父送给她保护着他们母子的。”

  林如海心思缜密,且算得是上是神机妙算,将后事安排的妥妥当当,让自己也不禁佩服不已。

  黛玉若有所思地道:“说起来,大搜子是什么事情都知道的,她必定知道妙玉是她的女儿了?”

  当年给妙玉取名字的是自己的父亲,那么也就是说她未必知道妙玉就是她女儿,必定是后来胤禛打发人告诉过她的。

  胤禛只是点点头,算是认同了黛玉的话。

  黛玉叹道:“说起来,纵然她是皇阿玛的亲女儿又如何?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她也是如此。她的身份,必定是不能诏告天下的,而且,从皇阿玛将她送出皇宫的时候,她就是一般女子了,如今尚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即使心中知道,也得不到那份属于她的尊贵,她,仍旧是一个寡妇。”

  纵然她身世曲折离奇,骨子里的血脉十分尊贵,可是,世俗的身份已经定格,无法改变。

  因为,康熙不会为了他送出宫的一个女儿,而揭开胤禛的身世,这是对皇室有着极大的玷辱。

  胤禛道:“知道也罢了,必定会照顾她周全就是了。”

  黛玉清灵双眸望着胤禛,明白他的心意,也知道他的私心。

  可是,也唯独有叹息而已,即使二人都愿意昭告天下,康熙是绝不允许的。

  与其昭告天下,莫不如不让李纨知道自己的身世。

  胤禛还有极多的事情是不曾对黛玉说的,这些就够了,毕竟她只是想知道当年的来龙去脉罢了。

  有时候,话多了,反而是一种累赘,毕竟一张嘴,能说出千百种话来。谁知真假?

  于其让自己告诉黛玉,莫若让黛玉日后自己去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

  走的累了,黛玉便坐在亭中歇息,因见亭中也有笔墨,便笑道:“倒也好,处处走,处处见笔墨。”

  说着又笑道:“你自号圆名居士,皇阿玛便将这院子赐给你,又亲自提名,只是不知道何谓圆明?”

  “圆而入神,君子之时中也;明而普照,达人之睿智也。”

  黛玉听了不禁一笑,道:“你的想法倒是真的,只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你想得太过美好,岂不是招惹天地相妒?”

  胤禛为之悚然,随即笑道:“你的想法,倒是比我更深了一层。”

  想了想,又对黛玉道:“你容貌才情,举世无双,且家世清贵,又嫁的豪门,岂不也是招惹天地相妒了?”

  “因此,我们就要一同面对风雨啊!”黛玉俏皮地说,眼睛眨啊眨啊,满是灵慧。

  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自己在四哥眼中总是最好的,其实,自己也有很多的不好啊!

  拈起自己所制的红磨。笑道:“我给它取名,帝王墨。”

  朱红若砂,殷红似血,淡淡的桃花香,弥漫在小小的春亭中。

  胤禛低头看到黛玉今日穿着一副白绫长裙,唯有淡淡的水墨画儿,以红色丝线绣了几句唐诗,分外雅致。

  黛玉正兴致勃勃地研着帝王墨,红磨在砚台中晕开。

  胤禛取出一枚湖笔,蘸了些帝王墨,闻着那香气,道:“难为你怎么想出来的。”

  黛玉笑道:“我们自己用的,自然是要独一无二的,何必跟着前人的脚步走呢?就像你说我的书法啊,不也是要有一种新意吗?自然这些东西,更要有新意了!我好喜欢帝王墨的色泽,十分清透。”

  忽然一滴帝王墨从胤禛的笔尖落在裙摆上,不由得哇哇大叫道:“四哥!”

  胤禛笔尖一挥,几枝桃花跃然裙上,摇曳生姿,悄然生香。

  黛玉十分喜爱白绫上的这几枝清妍桃花,不由得喜上眉梢,道:“好漂亮的桃花啊!”

  有些爱不释手的轻轻抚摸着裙摆,那桃花生香,却也生情。

  胤禛抱着黛玉坐在腿上,让她裙摆垂下来,让微风吹干裙摆上的花枝,道:“古有张敞画眉,今有胤禛为妻子画裙。”

  黛玉喜欢窝在他的怀里,将小脸贴在他的胸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

  风吹过,桃花飘香。

  远处青山绿水,总胜过京城的繁华,黛玉扯着胤禛要一同出去,算是踏青。

  黛玉叹道:“都说如水如画,其实,我们画的,不过都是俗画,真正的风景,真正的画卷,在于山水,而非笔下。”

  胤禛道:“出来既然是散心,便不要什么都往书画里想了。”

  黛玉点头微笑,道:“说得也是。”

  忽而瞧见山后有一条小溪,欢天喜地地过去,撩着清水玩耍。

  一泓清流,还有一些上流漂下来的桃花花瓣,分外清妍。

  黛玉道:“水里有桃花,想必上游必定有桃树,快去瞧瞧。”

  胤禛宠爱地看着她,道:“你倒是心心念念的颇为喜爱这桃花,只是这是皇家园林之后的山坡,野生的桃花或有一两株。”

  黛玉笑道:“野生的桃花,岂不是更有趣味?”

  顺着水流拉着胤禛往上走,一株株的桃树,一丛丛地桃花,这里的桃花,天然而不曾雕琢,比自家府中的,更显得有几分野趣,黛玉裙摆上的桃花飞舞,衬着桃树,更有一种栩栩如生的美感,似乎是将桃树上的花枝折了下来,缝制在裙摆上的。

  黛玉瞧着十分喜爱,不断地对胤禛道:“你还说,瞧着这桃林,比那桃花节的时候,好看得多了。”

  桃花宴上的桃树,多是为人赏玩之用,桃树之间也是排列的井然有序,每每脂粉味多了些;可是这里的却不同,必定是哪户人家为了生活而种的,虽然也修剪得枝条齐整,可是其中的意义,自是后者最佳,没有那种附庸风雅的气息。

  因为富贵者,与贫穷百姓,同样种桃花,却有着极大的不同。

  一个守着桃林的老婆婆正拄着拐杖在茅舍前喂鸭子,看着两人携手游玩,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又听到黛玉赞桃林之美,忙停下了手打量着,满脸的皱纹,却是带着丝丝的慈祥,道:“四爷,这是你家小媳妇吧?生得倒是比桃花还美呢!”

  黛玉笑道:“婆婆。这是你们家种的桃林吗?真是好看啊!”

  就像太湖畔的桃花,生得那样美,却又那样天然。

  老婆婆笑道:“听着一张嘴倒是甜得很,再美的桃花,也比不上夫人生的标致。”

  黛玉眼睛贪婪地看着桃花花海,笑吟吟地道:“花儿好看,人好看?说起来,各有各的好看!”

  都说人比花娇,其实,人与花,岂能相提并论?一个是万物之灵,一个是草木之神,无可比拟之处。

  忽而一顿,想起那老婆婆叫胤禛是四爷,便奇道:“婆婆认得他?”

  说着将手指往胤禛身上一指,倒是不知道,原来这婆婆还是胤禛的旧相识。

  老婆婆笑道:“怎么不认得?若不是四爷,只怕我们一家子早就饿死了!”

  摇头叹息了几声,眸子中对胤禛盛满了浓浓的感恩戴德。

  那老婆婆倒也是极为好客,加上又认得胤禛,一面让老伴热情地招呼,一面笑道:“自从那山下建了皇家的园子,这里就人迹罕至了,没人敢过来了,这几年,四爷和福晋倒是头两个,也给我们添了些人气。我们家就这么一块山地,种了些桃树,倒也是够衣食之计,也没人在意这桃花生得美还是丑。”

  倒上了茶,又捧上了两盘果脯,红中透着淡淡的黑,红得却十分透亮,显然是上好的果脯,笑道:“如今才开春,桃花也刚开,七八月才能结桃子,两位要是吃桃子,七八月的时候过来,必定能吃个够的。如今倒是有旧年的果脯,两位尝尝吧,也算是到了我们这桃林一场。”

  黛玉拈起一枚果脯细看时,却是桃瓣果脯,刚要放进嘴里,却给胤禛拦手取了过去,先吃了起来。

  黛玉先是一怔,随即明了,不禁心中一暖。

  他必定是怕果脯中有什么,所以自己先试吃。

  待得胤禛吃过,才给黛玉取了几枚更透亮些的果脯与她。

  黛玉咬了一口,虽然不比鲜果香甜,却是更有一种厚重的古朴甜味。

  “婆婆家的果脯真好吃,倒是比皇宫中的还要好吃些。”这是实话,皇宫中的虽细致,却没有这种味道。

  老婆婆笑道:“瞧福晋说的,我们家的东西,哪里能跟皇宫比的?都说那是富贵坑,安乐窝,什么东西都是极好的。”

  一面张罗着饭菜,一面人让老伴去杀只鸭子,一面才又笑道:“我也去过城里卖桃子,也见过那皇宫高得要顶天了,都把日阳儿都遮住了,哪里能晒得好果脯?不是我这我老婆子夸嘴,我们晒着果脯的时候,都是日阳儿下晒的,天天挪地儿,都是挪到有日阳儿的地方上,有一丝儿风都要收起来的。”

  黛玉笑道:“听婆婆的意思,果脯的味道,竟是难得的诚心,而非是果脯的好坏了。”

  听了黛玉这话,老婆婆抚掌大笑,道:“福晋说得好,不论做什么,总是一分的功力,九分的诚心。”

  说话之间,老公公已经送上了热腾腾香喷喷的烤鸭,黛玉眼儿一亮,道:“这个味道,和宫里的烤鸭闻着就不同。”

  那老婆婆笑道:“福晋鼻子倒是灵敏,我们这是果木烤鸭,用的是我们这桃枝树干。”

  黛玉不解,胤禛给黛玉解惑道:“烤鸭是烤出来的,一则是用的木炭,二则就是火候,这个是用桃木做炭,故而不同。”

  黛玉听了笑道:“原来烤鸭还有这样的考究,倒是不知道。”

  那老婆婆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进一行的门,自然不知道一行的考究。”

  胤禛只是听着,却自己动手拿起薄薄的煎饼,放上些甜酱,又卷入些肉片,递到黛玉嘴边。

  黛玉素性不爱烤鸭油腻,故而在家里也极少吃的,今儿吃这老者片下来的肉片,却是入口滑嫩而不油腻。

  “好吃!”黛玉也动手给胤禛张罗,道:“比咱们家中好吃多了!”

  那老妪看着两人恩爱,笑得合不拢嘴,道:“倒是难得见到像你们这样的小夫妻。”

  黛玉因问道:“婆婆,你们住在这里,就只有两口子吗?你们的儿女哪里去了?”

  老妪道:“家里有个儿子,年纪也三十好几了,那年我们逃荒过来的,一家子几乎不曾饿死,是四爷救了我们的,又将我们那儿子收到了门下,又读书认字,又有了本事的,如今给四爷管家,我们一家子感激得很。”

  黛玉笑道:“听着,莫不是金佳士伦,?”

  原来管家伯伯不是独个儿的,还有一双父母依然健在,倒是不错听他说起过。

  金佳婆婆笑道:“可不就是他,最是执拗的,如今还不曾娶媳妇。福晋,你回去也好好说说他,让他好歹也娶一房媳妇,也要延续我们家的香火,哪怕他没工夫照应,我们老两口子也是能将孙子养的白白胖胖的。”

  黛玉满口答应了,笑道:“婆婆,赶明儿若是说成了,你们家的桃子果脯烤鸭的,要送些上好的给我们尝尝。”

  说的金佳婆婆笑道:“这是自然,福晋果然爱吃,我叫老头子天天送过去。”

  黛玉忙摆手笑道:“跟婆婆说笑呢,哪里能天天吃的?再好吃的东西,也得吃得腻烦了。”

  因又问道:“婆婆住在这里这么多些年,家计上可有什么愁的?”

  “我们家自是不愁生计,且还有士伦在四爷府里当差,时常来了,也塞了不少银子给我们,这几年,都散了,两把老骨头原也用不到什么钱,不过这几年雪崩的厉害,玉泉山那一带,年年都死人,年年庄稼都不好,今年开春就是一场雪崩,一个村子活埋了大半的人,与之相比,我们家是顶好的了。”

  胤禛听了,不免又询问了几句,金佳婆婆将所知的都告诉了他。

  黛玉也是一旁听着,待得胤禛问完了,方才与胤禛告辞。

  金佳夫妻送出门来,金佳婆婆笑道:“福晋生得这样好,性子又好,四爷也算是有福了。”

  拿出一大包果脯递过来,道:“我们家也没什么孝敬的,倒是果脯还好些,见福晋爱吃,就带些回去。”

  黛玉随声谢了,径自塞在胤禛手里,自个儿倒是两袖清风。

  也算是知道胤禛为何出来了,原来,他还是心系着百姓的,这样也好。

  对于平民百姓,虽然黛玉嘴上说得好,可是她还是有一种生疏感,也许是因为自己出身太好的缘故吧!

  其实,李纨的三从四德的性格,自己还是颇为不认同的,若不是因为李纨是胤禛的妹妹,也许自己待她也如迎春一般,哪里能如妙玉一般亲热?

  真的是该改改这个性子了,比自己身份低的,也有高洁之士,做人,不应该如此鼻孔朝天。

  黛玉忽然明白了胤禛带她到这里的用意,他是告诉自己,贫民百姓,也是靠着一双手吃饭的,至少不曾害人,这就是他们的好处,他们的清贵,纵然自己是身份高贵,可是吃用的是百姓的血汗,也是不值得效仿的。

  雍亲王妃第093章亲农

  “四哥,是不是江山社稷,民为贵呢?”回到圆明园,黛玉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胤禛将金佳婆婆送的果脯等物吩咐丫鬟们收好,才给黛玉沏了碗茶,递给她道:“见到你在金佳家里不吃茶,想必是嫌那里的茶水粗粝,既然回来了,吃几口茶,漱漱口,省得回头又嚷着鸭子肥腻了。”并没有回答黛玉的话。

  黛玉就着他手喝了一口,漱了几口,便吐了丫鬟捧上的漱盂中。

  见胤禛替自己张罗,黛玉眼眶登时微微一红,轻声道:“四哥,我是不是很难养啊?”

  胤禛凝视着黛玉,只见她似乎有些无措地搓弄着衣角,语气也有些小心翼翼起来。

  抱着他在怀里,托着她粉嫩的脸颊,道:“为什么这么说?”

  黛玉道:“四哥今儿带玉儿到金佳婆婆家,不就是要告诉玉儿以民为重的道理吗?”

  说着依偎在他怀里,道:“四哥放心,玉儿明白了很多,不会再瞧不起他们了。”

  胤禛只是抱着她,并不说话,许多事情,于其说,不如带她去瞧。

  如今正好,皇阿玛微服出巡,便带玉儿一同去吧,路上见了民间疾苦,她的见解更能进一层。

  康熙皇帝定下了南巡的日子,是三月十三,春色正好山温水暖之时,随行带诸位皇子,朝中亲信,包括几个极宠爱的汉人嫔妃,一行人虽说微服出访,可依然是浩浩荡荡,随行保护之人亦是严阵以待。

  听到康熙日子定好了,去多少人定了,黛玉便对胤禛道:“倒是不如皇阿玛到底是体察民情去的,还是逍遥自在去的。”

  胤禛冷笑了一声,道:“不过就是引蛇出洞罢了!”

  黛玉略有些诧异,却随即明白过来,笑道:“不管他!”

  说着拉着胤禛便往贝勒府后园走,一面走一面道:“四哥猜猜,今儿是什么日子?”

  胤禛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什么日子?”

  此时已是残阳余辉,天色渐暗。

  小亭四面垂着一层薄纱,纱上竟是一朵朵的桃花绽放,轻纱如雾,更似天边粉霞,风吹过,如歌如舞。

  地上铺了一层粉红的桃花瓣,石桌上布满了清致的酒菜,旁边案上却是黛玉的古琴。

  黛玉生平最是爱花,不忍看花之凋零,如何花费如此心意,布置如此精致?

  听胤禛又问了一遍,黛玉不满意地瞥了他一眼,道:“今儿个是三月初三,才是你正经的生日啊!”

  胤禛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从来不曾在三月初三过生日,难为你怎么知道了?”

  黛玉拉着他坐下,道:“我有去问婆婆,她说今儿个是你和影子的生日,真好。四哥,我生在花朝节,你生在桃花节。”

  指着地上的花瓣道:“四哥,我可没有为了你的生日就挥霍哦、呦!这些桃花,都是我吩咐人到金佳婆婆家的桃林里捡回来的,用清水洗得干净风干,今天才用上的!而且,今天的长寿面,是我亲自下厨做的哟!”

  按着胤禛坐在桌畔,将一碗清润细长的长寿面放在胤禛跟前,眼巴巴地看着。

  胤禛心中生出一丝脉脉的暖意,虽说几个亲人都知道桃花节才是自己的生日,可是从来没有人给自己过过,倒是难为黛玉了。

  记得今年她的生日,光顾着二人的大婚,次日又进宫,也未曾给她好生过过。

  余辉渐落,玉兔初生,清风徐来时,却是一缕幽幽琴声缓缓飘来。

  不知何时,黛玉竟已坐在古琴之后,素手在淡淡的月色下调弄琴弦,如玉蝶蹁跹。

  月色溶溶,美人如玉,琴音袅袅,却是八仙献寿,。

  八仙献寿原是通俗之曲,未见高雅情趣,可是在黛玉的指尖之下,却是让人如痴如醉,似有八仙齐来献寿之感。

  一声脆笑玲珑轻柔欲融:“谨以一曲八仙献寿,贺四哥而立之喜。”

  胤禛抬头看着黛玉,却见她袅袅而至,今日她竟也穿了一件素绫宫装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桃红色坎肩儿,皆是绣着一朵朵粉色的桃花,唯独裙上,是自己给她画上的几枝桃花,愈加显得鲜艳夺目。

  今日的她,轻描双眉,远山眉入鬓,笑生双眸,秋水眼生波,更有一种清新美好之意,不见一丝人间烟火之气。

  “四哥,玉儿一无是处,只有一曲献寿,你可不要不受!”黛玉轻颦浅笑,已经到了胤禛跟前。

  胤禛伸手拉着她坐在膝上,道:“玉儿的曲子,就是天籁之音,比什么上好的寿礼,都更为尊贵。”

  黛玉闻言大喜,急忙拿起筷子道:“四哥,快尝尝我给你做的长寿面,虽然一直用热水温着,可别冷了就糊掉了。”

  胤禛大口的吃着,道:“玉儿做的面,哪怕是糊掉了,也是美味绝佳。”

  看到胤禛吃的欢喜,黛玉心中也更欢喜起来,道:“四哥要是爱吃,日后我年年都给四哥做长寿面!”

  胤禛吃完面,漱口毕,才心满意足地抱着黛玉同看空中弯月。

  没有人打搅,虽然静谧清幽,却是滋生无限柔情蜜意。

  黛玉叹息着搂着胤禛的脖颈,道:“我时时记得四哥的意思呢!不能以自身的锦衣玉食而剥削门下的百姓,所以,四哥,以后咱们过生日,就减省些吧,年年过生日的钱,听金佳婆婆的意思,倒也是够在庄稼人过好几年的安生日子了!”

  “你有这样的心意,这就足够了,你一年不过就是一回生日,怎么能不给你过?”胤禛心中更是喜爱黛玉如此的性格了。

  黛玉摇头道:“不要,一年不过就是一回生日,可是百姓却是好几年的使费,用他们的血汗钱,我也于心不忍。”

  轻轻叹息着道:“从前,我只是觉得,有这么些荣华富贵原是应该的,吃喝玩乐都是要由着我的性子来的,我本来就是生在那样的人家里啊!所以,我很是瞧不起那些暴发户新荣之家,或者商贾人家,又或者是平民百姓,总觉得他们为了那么一点子银钱就斤斤计较,没有一丝儿的高雅之气。”

  双手紧了紧,道:“我一直在想,我不过就是怜悯环儿罢了,也不在意他所受的委屈,帮着他一些儿,不过就是随手就来的,自有你么照应着,说实话,还是有些瞧不起他庶出的出身的,一家子里只有嫡妻不是更好吗?除了四妹妹得了我的心意之外,若是不知道大嫂子的身份,也许我也不会留意到她的凄苦无依。四哥,你说,我为什么会这么薄情呢?”

  说到这里,眼波中已经有了些水色,更有些对人生的彷徨无依。

  她不要这么小性子,这么瞧不起人,不然,四哥会不要她了啊!

  胤禛轻轻吻着她的脸颊,柔声的道:“这些事情,原是该怪四哥,从小都没有教过你,怎么能怪你呢?你又怎么是天生薄情了?你原是个极好的女孩子,一腔子的热情澎湃,哪里有薄情了?只是你素来都是图在家里娇生惯养的,自然不知道底下的贫苦。”

  几滴晶莹清澈的泪珠滑进了胤禛的嘴里,咸咸涩涩的,让胤禛的心也纠结起来了。

  黛玉呜咽道:“不是啊,从大嫂子的事情,从环儿的事情,还有金佳婆婆家的事情,我有看到我原来竟是有这样的短处的。我自以为生活的极好,待人也极平和,原来,我也有看不起人的时候,瞧不起他们。光说别人无情,我也是无情的啊,从来都不曾怜悯过底下人的苦楚,总是想要什么便要什么。”

  “你已经改了很多了,没有谁天生就是人人平等的。”胤禛轻哄着她,安慰着她。

  见黛玉依然为自己不能体谅百姓而难过,胤禛逗她道:“玉儿,今日可是四哥的生日,你要哭鼻子到明天?”

  逗得黛玉破涕为笑,小脸郑重地道:“四哥,以后玉儿,会学着爱民的。”

  胤禛道:“玉儿最乖了,自然会做一个最关心百姓的女主人。”

  黛玉拈起长寿酥凑在胤禛嘴边,道:“四哥,吃长寿酥啊,你要长寿陪着我!”

  一阵夜风卷起地上的残红,却飘飞如红蝶,一阵清香,沁人心脾,香甜的长寿酥,更让人心生甜意。

  月色朦胧,鸟鸣尚在,唯独彼此的心,氤润如同喝了上好的桃花酒,醉了,迷了!

  这一夜,两人的情意,也随着更深了一层。

  次日清晨,胤禛一时酣睡,醒来的时候,玉枕微冷,已不知何时,不见了黛玉。

  胤禛心中一急,大声道:“玉儿?玉儿?”

  一声东西跌落在地,黛玉急忙掀了帘子走进来,道:“四哥怎么了?”

  见到黛玉平安无事,胤禛才松了一口气,道:“才醒过来不见你,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了。”

  黛玉听了,忙道:“在自己家里,还能出什么事情?倒是你将我吓了一跳,今儿个,咱们的粥都洒在地上了。”

  胤禛奇道:“你怎么亲自张罗早膳了?丫头子呢?竟是还在睡不成?”

  黛玉笑着取来胤禛已经熨好的衣裳,替他张罗穿着,又亲自拿了玉梳子给他梳头,软软地道:“我一问那些丫头子,竟是好些都卖身十年八年的了,有的家生女儿也都好些年没有见自个儿父母了,我便准了她们几日假,回家探亲去了。”

  胤禛不禁有些好笑道:“怎么想起来这些了?”

  黛玉手一顿,才道:“我以前离家了,都想爹娘的,她们必定也是想家的,再说了,十三日就南巡去了,留宜人球球几个就够了。”

  胤禛点头道:“难为你有如此仁爱体贴之心,既然如此,就多给几日假吧!”

  一时收拾好了,方到了外间饭厅上,只见宜人等人已经将洒落的粥饭收拾好了,另行端了可人亲自做的早点来。

  黛玉忍不住有些羞赫地笑笑,原本想对胤禛献手艺的,没想到胤禛的一声大叫,倒是让自己做的粥都洒了。

  胤禛也不在意,只是怕黛玉太过劳累,道:“只要你有这个心就好,凡事哪里能亲力亲为的呢?”

  黛玉执拗地道:“我有这个心,也要做好才能以身作则!”

  宜人一旁道:“四爷你可不知道,昨儿个,福晋就吩咐我们将她不穿的旧衣裳都找了出来,赏了不少丫头穿不说,还将她自己的银子都拿了出来,吩咐金佳管家送到了玉泉山雪崩的村子里去呢!”

  黛玉还得意地对胤禛道:“我已经决定了,今儿天好,我也要去亲农。”

  听得胤禛有些傻眼,随即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你也去耕地不成?外面田里皆是泥泞,只怕你去了又说受不了了。”

  黛玉坚定地看着胤禛,双目也是炯炯有神,分外清澈,脆生生地道:“亲农是知民间疾苦,就是因为受不了,才会知道百姓谋生之艰辛!若是我竟受得了了,那百姓的日子也不是艰辛的了。”

  最后一句话声若蚊吟,却还是给胤禛听得清清楚楚。

  抚着额头想了想,胤禛道:“也好,既然你一心要去,好生吃过了饭,我带你一同去,正好玉泉山,也有咱们家的田庄。”

  见胤禛不反对自己去,黛玉欢天喜地地一叠声让一人盛饭,许是心胸开阔之故,倒是多吃了半碗粥。

  胤禛见状,倒也是心中欢喜些,总算这个爱吃猫食的小家伙肯多吃饭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好不容易用完了饭,黛玉已经叫人预备了马车等物,忽而见胤禛却是一身短打扮,扎着裤腿,一条长辫子也盘在了额头,活脱脱的一个庄稼人,不由得一愣,疑惑地道:“四哥怎么这副打扮?”

  胤禛眼中带着笑意,指着黛玉一身家常宫装道:“难不成,你竟是要穿着宫装去下地?”

  黛玉恍然大悟,随即又抬起头问道:“可是,我穿什么好啊?”

  宜人抱着一个包袱过来,笑道:“倒是有几件乡下人的衣裳,姑娘且试试?”

  说着服侍黛玉换下华贵的宫装,却是穿着红色葛布褂子,系着一条翠绿长裙,皆是细布缝制出来的。

  想必也是虑着黛玉细皮嫩肉的,故而不敢给她粗布衣裳穿,恐怕磨破了她吹弹可破的肌肤。

  黛玉不免有些新奇,对着穿衣镜看个不停,忽而皱眉望着镜子中发鬓上的金簪,道:“哪里有农妇戴金簪的啊?”

  可人道:“难不成福晋真的是要荆钗布裙?”

  看到黛玉点头,可人方上前给黛玉打开发鬓,重新用一根红头绳挽着发鬓,果然用一根木钗绾着。

  挽着妇人的发鬓,露出绝丽秀美的容颜,却依然是高雅淡丽。

  黛玉心中怜悯贫农,今儿又是头一回亲农,原是一腔子热血,欢天喜地地随着胤禛到了乡下里。

  哪里知道一到了地儿,却不禁有些傻眼。

  一块块的田亩。齐整整地井然有序,可是,却有许多的百姓忙得热火朝天。

  几只耕牛时不时地哞哞几声,更添了些山野情趣,有关那红黑的脸膛上,却是汗珠密布。

  如今才是开春,春风犹凉,那得花费多大的力气,才是一身的汗?

  几个农妇也是忙着赶牛耕地,没有一个空闲着的,虽有一两个少妇坐在田埂上,却是带着一堆的孩子,手里还不断做着活计,或者也有几个年轻的小女孩挎着篮子挖野菜,也没有空闲着说贪恋山野风光的。

  与他们相比,黛玉倒像是来赏玩风光的了。

  胤禛已经换上了一双轻巧的草鞋,这里自有家中特地由自己耕种的田地,便也下田去了。

  黛玉更加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干什么,只好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胤禛。

  胤禛对她一笑,自是舍不得她下地干活,吩咐人取来一个篮子,递给她道:“山间路边野菜多得很,这时候最是鲜嫩的时候,你也颇懂得几本书,就挖了野菜,咱们回去做野菜汤吃。”

  黛玉只好接过了竹篮,拿着一把黑黝黝的铁铲子,回头要问胤禛挖什么野菜的时候,却见胤禛已经下田去了。

  不好打搅胤禛,黛玉只好自己亲力亲为,努力瞪着眼睛瞅着地上绿油油的一层草。

  虽也读过几本医书,可是书上的跟地上生的,都没有一个样儿的,让黛玉瞅得眼睛也发涩起来。

  一个小女孩笑眯眯地道:“姐姐,你在找什么呢?地上可没有什么东西可看的!”

  黛玉红着脸道:“瞧着你们都在挖野菜,我也在找野菜。”

  那女孩瞧着黛玉俏生生的模样,心中也生好感,将篮子放在黛玉跟前,笑道:“这才是能吃的野菜。”

  黛玉好奇地看着她篮子里水灵灵绿嫩嫩的野菜,问道:“这是什么啊?闻着有一股清香呢!”

  女孩子笑道:“这是春天头一茬儿的野荠菜啊!”

  黛玉讶异地瞪大眼睛,道:“这就是荠菜?可是,和书里画的不大相同啊!”

  那女孩子笑道:“书本子俺们没见过,山里土生土长的荠菜漫山遍野的,就是晒干了也认得。”

  黛玉拿了一把荠菜放在手心里左右翻开,怎么瞧都和书上画的不同,却不免得意道:“原来这个就是荠菜,我认得了,一定要挖一篮子回去给四哥吃!”

  便拿着那女孩子挖的荠菜当样子,满眼瞅着地上找荠菜,可是瞧来瞧去,满眼都是绿色,怎么也找不到荠菜。

  黛玉不禁有些焦急,道:“好生奇怪,为什么你就能找到,等到我找的时候,荠菜就不见了?”

  女孩子失笑道:“姐姐你急什么啊?我生在乡下这么七八年了,从小就是吃着荠菜长大的,就是闭着眼睛也能闻到,自然是认得的,姐姐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又是头一回来怎么会轻而易举的就分辨了荠菜出来?”

  黛玉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我也是农妇打扮呢!”

  女孩子一阵娇笑,道:“姐姐模样生得这样好,白嫩嫩水灵灵的,一瞧就像是山里的桃子,穿得虽然不是绫罗绸缎,可是比我们乡下这些粗布衣裳可是好得多,而且姐姐的口音就是京片子啊,和乡下土语俚曲都不一样。”

  说着又将下巴往胤禛那里一抬,道:“那位四爷,我们从小就见着的,他时常都有来干活,照顾那一块地。听说,那位四爷是京中的大贵人,年年雪崩的时候,四爷都有亲自来,我们村子里的好多房子,都是四爷吩咐人给建了起来的。”

  看着女孩子对胤禛满眼的倾慕感恩,黛玉不自觉的也与有荣焉。

  “那你叫什么名字啊?”黛玉倒是喜欢这女孩子的坦率大方,生得也倒是不俗。

  女孩子露齿一笑,竟如一朵黑红的杜鹃花开放,道:“我叫青儿,姓王,王青,我还有一个兄弟叫板儿。”

  黛玉思索了一会,才笑道:“青儿,你们村子,如今怎么样了?可有些回苏了?”

  青儿道:“虽然今年雪崩,死了一大半的人,但是总算是同心协力的度过了难关,听说,今年的租子全免,想必过几年,村子必定还会发起来了的,只怕到时候更齐整些了呢!”

  说着亲热地拉着黛玉的手,道:“姐姐,我来帮你挖荠菜,回去做给四爷吃。”

  黛玉只觉得她的手掌粗糙,刺得自己的嫩手生疼,忙翻看她的手掌时,却见手心满是焦黄的老茧,手指也十分粗大,不见女孩子的柔嫩滑腻,可见从小都是靠着双手吃饭的,不禁对着这些庄稼人,更生了三分敬意。

  青儿一面替黛玉挖荠菜,一面教黛玉分辨各种野菜,道:“如今生计不好,家家户户的粮食都是不够的,野菜倒是派了极大的用处,今儿个挖了好些野菜回家去,做了窝窝头吃起来也是喷香的!”

  黛玉不免又好奇起来,道:“野菜窝窝头?好不好吃?”

  青儿笑得露齿,道:“没有粮食吃的时候,窝窝头就是最好吃的东西了!”

  说着从衣襟中摸出一个布包来,打开看时,却是青惨惨的两半个窝窝头,虽有些野菜的味道,却让黛玉欲掩鼻而退。

  “这是我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偷偷藏起来的半个窝窝头,想等干活饿了,给我兄弟吃!”青儿说着,递到黛玉跟前,眼儿也是亮亮的,道:“姐姐你尝尝,这就是我们这里最好吃的窝窝头了,香得很。”

  不知道为什么,黛玉心中竟生出了一股悲怆之意。

  这就是太平盛世吗?这就是康熙大帝下面的国泰民安吗?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吃着山珍海味,他们却是吃着窝窝头果腹。

  也许在他们眼里,这窝窝头比皇宫中的山珍海味更为美味!

  这是他们的血汗凝结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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