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BL]《红楼之禛心俜玉 第三卷 母仪天下》 BY:梅灵 

[非BL]《红楼之禛心俜玉 第三卷 母仪天下》 BY:梅灵




  母仪天下第155章茉香

  “天赋仙姿,玉骨冰肌。向英威,独逞芳菲。轻盈雅淡,初出香闺。是水宫仙,月宫子,汉宫妃。清夸苫卜,韵胜酴醾。笑江梅,雪里开迟。香风轻度,翠叶柔枝。与王郎摘,美人戴,总相宜。”

  江南的夏日温润清新,柔风拂面,让人心神也漾。

  这是姑苏茉莉花开的时节,玫瑰之馥郁,冷梅之清幽,新兰之雅淡,清新淡雅的茉莉花兼而有之,引得游客竞赞叹。

  黛玉抱着一大束茉莉花,染得身上尽是甜香,笑容也如茉莉花一般,娇丽玲珑。

  “四哥,江南的花卉,就是京中无法比拟的。梅花如是,栀子花如是,茉莉花亦如是!”四哥送给她的花,她好喜欢,四哥如今常常会送她很多亲手折来的花卉,让她嘴里含着糖,甜到心底深处。水袖长裙,轻软娇柔,一如少女时代,也如茉莉花开,引得路人回头竞相看。

  走在路上,黛玉空着的素手抓着雍正的手,要与他并肩往前走。

  一路南下,每到一个地方,便先找大夫给雍正开一堆补药的方子,然后处处留意,时时在意,照顾着雍正的身子。

  雍正对她身子照顾极其周全,她对雍正亦然,路上走走,心开了,睡得也足够,身子自然而然就好了很多,沿路总是不忘体察民情,亦曾在几处留了几日,做了些事情,雁过不留痕。

  雍正宠爱地搂着她,含笑道:“一束茉莉花有什么好看?你不是常说花海最美么?四哥带你去看苏州的茉莉花园。”

  黛玉眼里的惊喜璀璨如空中艳阳,随着雍正登上了碧螺峰,当看到那一片片碧白交错的花海,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有些不可思议地将花束放在雍正手里,黛玉身形似乎虚浮在云雾之上,置身于花海之中。

  茉莉花白,枝条柔软碧绿,绿叶碧绿如蜡,衬着洁白如玉的花瓣,越发让人觉得娇小玲珑,花海四面,竟是茶树郁郁,花香熏得茶香更浓,染得茶枝清新淡雅,沁人心脾,整个人儿也随着欢喜畅快了起来。

  黛玉向来喜欢有些精神的花。

  梅之傲,荷之清,栀子花香,茉莉清雅。

  “前些年,霆说苏州茉莉花茶甲于天下,故而我让他在这里种了茉莉,也种了太湖最有名的碧螺春。”雍正轻笑。

  黛玉侧头一笑:“是啊,时常记挂着太湖的碧螺春,也时常记挂着苏州的茉莉花茶,功效极多,可比舶来品玫瑰花露,茉莉花幽香淡雅,花露亦是可散瘀理气,四哥,你可要多喝些才好。”

  说起来,这也是属于他们的呢,由着他们做主了!

  想起茉莉花茶的传说,黛玉嘴角洋溢着淡淡的微笑,捧起一杯带香的茶叶放在鼻端,茶叶的香气糅合着茉莉的花香,真的是别有一番风味:“四哥,染了茉莉花香,果然是与寻常的茶叶不同,怪道苏州的茉莉花茶,连宫中都是十分珍罕。”

  松开茶叶,黛玉弯腰摘着一朵朵娇嫩的茉莉花,放满了裙摆上,染得一身不知道是茶香还是花香。

  雍正由着她淘气,她越是淘气,心中因每每见到百姓贫困而生的郁郁之气便会散开,自己自然也会欢喜起来。

  大掌突然往空中一撒,满手的茉莉花枝四面飞散,随风而落,压弯了一些娇嫩的茶枝,惹得黛玉喊叫连连,与雍正在茉莉花茶田中嬉戏,将摘下的茉莉花撒得他满身满头,自己的发髻散开,青丝万缕,随风飘荡,像个疯婆子似的。

  茉莉花,又名香魂,茉莉花本无香,原是唐代姑苏名妓真娘之魂附于花上,自此有香。

  多少文人墨客,每过虎丘山真娘墓地,为绝代红颜叹息缅怀。

  好容易来姑苏一趟,以往总是记得虎丘山的泥像,如今却是要去看看真娘的花冢,缅怀着这位千古贞烈的奇女子。

  黛玉素手挽起发丝,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回眸望着因玩闹而踩弯了不少的茉莉花,不禁有些叹息:“常日家说花生在枝头上最好,偏生我们竟没做惜花之人,踩得茶园一片狼藉,真娘的香魂,在天上会不会怪责我们呢?”

  雍正从袖中取出一根红丝绳,将她的发丝松松挽起,点着她的鼻头,含笑道:“带你下山,去吃茉莉花饭!”

  黛玉眼里透着好奇:“茉莉花饭?四哥,你唬我啊,我住在姑苏几年,也没听说有什么茉莉花饭!”

  随着雍正到了离茶园不远的一所竹楼,原是南宫家所有,自是恭恭敬敬地请了两人进去,南宫霆却早已坐在其中了。

  黛玉含笑道:“霆怎么在这里啊?听说你添了孙子,也有功夫到这里来。”

  听了黛玉的话,南宫霆却是一笑,吩咐竹楼中的小厮道:“吩咐厨子一声,将才吩咐你们做的都送上来,不许错过火候。”

  一声响脆的声音答应了,忙将嗓子拉得长长的,响彻了茶园,厨子焉有听不到的道理?

  黛玉依靠着雍正坐下,半靠在他身上撒娇道:“四哥,真的是没有想到啊,你口中那位初见的白衣少年,如今竟是要做爷爷的人了,不知道弘历什么时候给我们添个小孙子呢,我也想抱着小孙子玩耍,要做天底下最美丽的皇奶奶。”

  逗得雍正与南宫霆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南宫霆清了清嗓子,才莞尔道:“便是你抱了重孙子,只怕你也是天底下最美丽的曾奶奶。”

  黛玉有些得意,拉了拉雍正背后的长辫子,道:“这里的山水最好,山清水秀,茶香四溢。四哥,你可听到了,我们可是要等着抱着孙子的儿子,我们的重孙子,你可得好生将养着身子,不然我跟你急,十天不理你!”

  雍正有些无奈地道:“你的身子才是不好,这些日子,路上见多了百姓的疾苦,乡民背井离乡,你自个心里也积了些郁气,哭了几场,昨半夜还叫嚷着胸肋疼痛,倒是忘了?你将养着身子骨才是正经事。将你身子养好了,才好来管着我。”

  黛玉嘟着嘴,有些不乐意,她这些年给四哥养得很好,不过就是路上劳累了些,又见多了百姓贫困,心里不痛快是有的,胸肋虽有些疼痛,可也没有像四哥这般劳碌得吐血出来,还是要先管管四哥才是。

  “茉莉玫瑰粥!”一道声音打破室中寂静,小厮急忙捧着热气腾腾的粥上来,香气极其浓郁,让人胃口大开。

  雍正给黛玉盛了一碗,道:“茉莉玫瑰疏肝理气,冰糖润喉,很是该你吃,多吃些。”

  黛玉拿着银羹匙小小地舀了满满一勺,吹着热气绕上眉间,光是闻着就已经极其美味,更何况吃下去?

  吹得凉了,黛玉眼珠子微微一转,顺手塞进了雍正嘴里,巧笑道:“四哥,好吃不好吃啊?”

  见她又调皮起来,雍正动手替她张罗,端着碗喂她吃,小勺子放在她嘴边,就是不拿走,黛玉只好张口吃了,吐了吐舌头道:“好甜啊,玫瑰虽甜馥,可是茉莉清淡,冰糖为什么放得这么多?”

  尽是给雍正挑刺,一碗粥倒是有半碗都硬是塞在了雍正嘴里,两口子吃得是不亦乐乎。

  南宫霆咳嗽了一声,眯起眼注视着两人,道:“虽说人人都知道你们伉俪情深,可是在我跟前有这般碍眼做什么?”

  雍正瞪着他,并不理会,只是哄劝着黛玉多吃了些粥。

  可巧又送上了茉莉花鸡片汤,黛玉不禁蹙眉道:“这些饭菜是谁搭配的?”

  南宫霆耸耸肩,道:“是我啊,怎么?原来尽拣着好东西给你预备,你倒是嫌弃起来了?”

  “若是不嫌弃才是怪呢!”黛玉小手指着汤碗边缘,振振有词地道:“素来以汤配饭,哪里有用粥配饭的?竟是失了该有气度和身份。便是极寻常的百姓家,江南一带也都是汤泡饭,可没有汤配粥的。”

  说得南宫霆愣愣的,他这么些年只顾着吃,可从来没留意过用饭配汤,还是用粥配汤,只觉得今儿预备的都是好东西罢了,哪里知道黛玉竟是小气得挑三拣四,不觉皱眉道:“这些我倒是不知道,不过幸而只有这一道汤,赏给他们吃也罢了,留着晚上吩咐他们另做配着粳米饭吃也使得。”

  黛玉不满地道:“什么事挑三拣四啊?这原是最起码的规矩。”

  南宫霆虽也年将半百,可是心若少年,又是与雍正少年相识,中表之亲,自是不免与黛玉斗嘴连连。

  正吵闹着,便听到外面一阵嘈杂之声,似是有好些人过来。

  南宫霆不禁皱眉道:“真格儿的,苏州竟也没有往日那般真正风流倜傥的文人雅士了,尽是些附庸风雅之人。”

  黛玉心里也觉得不喜,好好的清静之地,竟是有人打扰,不觉颦眉道:“既是自家的地方,很是该清净的,为何还有人过来?这里是茶园的所在,也并不是什么山水名胜,岂有赏玩之理?”

  南宫霆唇边含笑,有些莫测高深,道:“按理说,自是不该,不过南宫家终究是在金陵,在苏州也只算得强龙,强龙不压地头蛇,无可奈何。”

  黛玉奇怪地看着他,正要说话,却见外面走进了一些贵胄公子,倒是打扮得极尽华丽,南宫霆也并不在意。

  黛玉虽有些不喜欢,也不说什么,毕竟这里可是南宫霆家的。

  吞了一口粥,却听到有人道:“过些日子,就是荷花女神庙会了,不知道有什么新奇的事儿可说呢!”

  又有人含笑道:“听说苏州知府荣大人倒是有个妙龄千金,今年二十五岁,生得才貌双全,又是当今荣俊额附的妹子,倘若谁能得了她的垂青,不用金榜题名,也能有荣华富贵。”

  先一人不禁奇道:“那荣小姐年已双十,为何竟未曾许亲?莫不是有什么隐疾不成?”

  一句话倒是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有人忙推着他道:“听你说的,仔细将你打了出去!”

  “那荣家是什么人家?原是娶了一位科尔沁郡主的豪门,也算得是皇亲国戚了,多年来在姑苏这等风流富贵地逍遥自在,又是作威作福的,荣俊额附的一个兄弟,又纳了一个绝色美妾,虽近三十,可是容姿未减,听说才气竟是在容小姐之上,倒也是令人神往。寻常人家哪里瞧得上?何况容小姐又生得那样好,自是要寻个极出众的女婿才好。”

  “嘻嘻,王兄说的也是,那绝色美妾,听说还是从京城中来的呢!荷花节必定能瞧见一二!”

  听到这里,有些话便流于媚俗,黛玉心里有些烦,便不听了,只转头看着南宫霆,问道:“这荣家是在苏州的?”

  虽说京中处置得十分凌厉,可是有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还是有些漏网之鱼,毕竟荣家罪过倒也没听过几件,雍正也没空理会这几家,因此放着他们逍遥了些日子,在这些人口内,似乎荣家的名声并不甚好,瞧来,倒是很该明察暗访一番才是。

  南宫霆点点头,淡淡地开口道:“既然你们来苏州,很是该拜祭林家伯父伯母才是,荷花节正好。至于荣家的事情,你们歇息些时候再去料理也罢了,荣家在姑苏作威作福这么些年,很是该好生惩治一番了。”

  想起走得很早的父母,黛玉心里自是有些伤感,脑海中的娘亲,依然那般鲜明而朴艳,目光情不自禁地飘渺起来,幽幽地道:“多年不曾来姑苏了,爹娘坟头的青草郁郁,我这不孝女却不能为他们扫墓上香,实在是愧为女儿。”

  她如何不想着去呢?初来姑苏,那种近乡情更怯的心情,又有几个人能了解?

  她想着,平静心,要将最美丽的一面,送给父母看,让父母含笑于九泉之下,看到她和四哥过得很好很好。

  雍正大手擦拭去黛玉脸上的泪珠,粗糙的手,磨痛了黛玉的细致的脸。

  “四哥,我都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我可没哭。”黛玉含泪仰头而笑,望着雍正,这是她的夫君啊!终于,她带着她的夫君回到了她的娘家,她的父母坟前,给她的父母磕上几个头,说说心里话。

  靠在雍正的肩头,柔顺得似是秋水滑过肩头。

  突然,黛玉目光从雍正的肩头望向门口,那里有几个乞丐蹒跚在门口,端着破烂不堪的碗,正在那里要饭。

  “四哥,你看,那些人是谁?竟是有些面善。”黛玉急忙轻扯着雍正的衣袖,扳着他的脸往外去看。

  有一个乞丐坐在路边的角落里,白发苍然,蓬乱如草,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子端着破碗,卑躬屈膝得让人可怜。

  母仪天下第156章傲骨

  瘦骨嶙峋的男子,身上脸上伤痕累累,散着一股臭气,即使茉莉清香,却也掩盖不住。

  他脸上的疤痕坑坑洼洼,焦皮皱肉,竟是烧伤所致,手指有些蜷曲,不太灵动,捧着破碗要饭吃,却惹得人人唾沫相吐,楼中服侍的小厮也欲出门赶人,道:“真个儿的,这样的好山水,偏生就有这些乞丐来糟蹋了茉莉茶园的美景。”

  黛玉的手抓着雍正的衣袖,秀眉微微拧起,喝道:“站住!”

  软软的声音喝着,掩不住声音中的一丝威严,吓得小厮立即躬身止步。

  南宫霆淡淡地看着小厮,冷冷地道:“什么时候,南宫家的人,竟然也瞧不起寻常乞丐了?”

  不管豪门也好,权贵也罢,富商祖上也都是白手起家,其中的艰辛不为外人道,南宫家平易近人,皆因牢记祖宗规矩,时时记着,他们后辈如今荣华富贵皆有,可是祖辈却是从穷山恶水而出,也曾是破衣乞丐。

  南宫家行善多年,不知道接济了多少乞丐如今算得衣食饱足,更何况还是在自己跟前的事情?

  唬得小厮连连躬身不敢,大热的天,越发汗落如雨。

  “四哥,那是宝玉!”黛玉低低地在雍正耳边言道,那样肮脏佝偻的男子,竟是当年那位粉嫩如玉的少年。

  黛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玲珑,亦穿透层层嘈杂,传到了外面。

  那的确是宝玉,他如同惊弓之鸟,颤抖着身子,突然扶起坐在地上的白发老乞丐就赶紧走得远远的,不敢回头。

  黛玉想叫住他,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却也明白他无颜见自己的心情,只得回过头来问南宫霆道:“他们为何会在这里?”贾府众人流放宁古塔为奴,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记得册封自己为皇后的时候,曾经大赦天下过,想必那时候给放出来的罢?可是却又为何会流落姑苏一带乞讨为生?

  当日里,元春走得那样淡然的时候,也是因为,她心里明白,她的家人,都在大赦天下的时候放回来了。

  南宫霆抚着胡须,淡淡一笑,道:“这也是叫你们来姑苏的事情了。”

  沉默了一会,又凝注着雍正半盏茶功夫,才道:“这些事情,竟是你们自己料理才是。不管怎么说,当日里贾府的人,到底和表嫂有些瓜葛,我不过就是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是与不是。”

  雍正伸手为黛玉理了理发丝,眸光闪动时,道:“你不用多心,若是你果然想见他们,我陪着你去见他们。”

  曾经,他亦狠绝至极,如今,这些人已是无死灰复燃之能,倒也不用如何苛责。

  黛玉有些叹息:“我以为,至少宝玉还有着读书人的傲骨,即便是容貌毁了,身为贱奴,可是,也不应该如此。”

  虽与宝玉交接不深,可是却也知道,他软弱是有,多情是有,可是骨子里,还是有些他那种不知世事不染尘埃的天真。

  走入乞丐聚集的破庙,极目望去,竟皆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数着人头也不下数百个,多是些老弱妇孺,污秽不堪,骨瘦如柴,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哭得惊天动地,几个娘亲急忙抱着孩子轻哄着,眼里都是泪,喃喃自语道:“宝宝乖,娘疼疼。”

  正值炎炎夏日,这样人身上的腐臭之气更是熏人,青蝇嗡嗡,花蚊弱弱,最是容易生病。

  瞧着这么些人,黛玉越发震惊起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瞧着这些人,并不是乞丐才是啊!”

  雍正脸上也有些紧绷,黑眸中亦闪着莫名的光芒,大手却盖在黛玉微微颤抖的小手上,暖意融融。

  黛玉仰头看着他,眼里有些痛:“姑苏是天下第一等风流富贵之地,如今,竟有这么多的乞丐,这些,是乞丐么?还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年年不都是有赈灾济贫的粮款么?今年江南涝灾严重,必定是有粮款与他们的啊!”

  一个老叟离两口子最近,张大浑浊的眼望着眼前这对风采斐然的夫妻,摇头道:“什么粮款啊?我们小老百姓,连米糠都吃不到,饿死了多少人?那水灾袭来的时候,有多少人生病,那朝廷上,哪里有人问哟,没将我们赶出去就已经仁慈了。”

  黛玉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竟是怜悯,以及更多的气愤:“如今竟然还有人胆敢中饱私囊,贪污百姓的救命钱粮!”

  雍正薄唇微微抿起,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如刀剑一般,果然如前些日子地方上书一般无异,朗朗乾坤,雍正王朝,竟然还是有人贪污腐败,一心一意地往死路上走!杀鸡儆猴还不够,还得一个个拎出来!

  老叟摇摇头,摸着瘦得贴着后背的肚子,眼巴巴地望着外面灼热的天气,喃喃自语道:“这时候了,只怕也要不到饭了,可别饿着我的小孙子啊!”摇摇晃晃站起来,拉着一根木棍,端起一个豁口的破碗就往外走,佝偻的背影刺痛了黛玉的眼。

  碎步上前,黛玉取出一些碎银放在老叟碗中,看着老叟不敢置信的眼,轻声道:“老伯,快些儿吩咐些有力气的壮丁,去买些吃食,别饿着孩子和老人家。如今既然知道了,总是会还大家一个公道的。”

  本是欢天喜地地出来游山玩水,如今,又岂能放心玩耍?

  看着百姓吃苦受罪,那就像是凌迟着她的心,这些,都是她和四哥的子民啊!

  那老叟急忙跪下重重磕头道:“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竟是让我们盼到了救星不成?”

  黛玉竟也不嫌脏,伸手去扶他,却给雍正抢先扶起了老叟,淡淡地道:“老伯不用如此多礼,快些安置这些孤儿寡母要紧。”

  老叟的手都有些颤抖,泪流满面,重重点头。

  沉吟片刻,黛玉回眸又瞪着门口踉过来的几个小厮,吩咐道:“还站着做什么?将这些老伯扶起来,难不成家里竟是不曾舍米舍粥给这些穷苦人的?既然是有,就快些带着他们过去,让霆安排妥当,总是先让他们有个吃住的地方,日后的事情,我们自是会料理。

  黛玉原意是来找宝玉,哪里料到竟会看到这般情景?便与雍正吩咐人疏通破庙,将这些贫困百姓送到南宫家的积善堂去。

  回过身,黛玉拿起手帕给雍正擦拭着额头的汗,正要说话,却看到宝玉急忙往外跑,跌跌撞撞地很是不敢看到黛玉!

  “宝玉,你站住!”黛玉大声叫着,竟没有一丝矜持,纵然她发丝有些凌乱,身上也因抱着几个孩子送出破庙,染了些臭气,可是在这些受济的百姓眼中,仍如观世音菩萨一般美丽端庄,她的话,宛如天籁一般,温柔祥和。

  宝玉慌张失措,低头不敢抬起,双手捂着脸,呐呐如蚊吟:“不要看着我,别脏了妹妹的眼!”

  黛玉怒道:“你是读过书的人,你读书人的骨气呢?你这般,算什么?没有了容貌,你就没有了骨气么?”

  宝玉越发将身子矮了下去,竟是半蹲在地,将头脸深深地埋进了双膝,浑身颤抖着,也不敢看着黛玉清亮的眼,只是抱着头道:“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谁见到了都吓得慌,不知道吓哭了多少小孩,我算什么呢?我连做人都难了,还谈什么骨气?”

  过了几十年了,他才从浑浑噩噩中清醒,终于明白,少年时代的奢靡,竟是让人堕落了为人的傲骨和志气。

  他很后悔,可是,后悔有什么用?世上并没有卖后悔药的啊!

  他吃了很多苦,遭受了很多罪,人人都讥笑他,让他无地自容,试问自己,不也是如此看重容貌的么?最终,当自己失去了皮囊的时候,竟是自己的人生跌落到了谷底,从那么苦那么远的地方,终于回到了他所向往的温软的江南。

  带着仅剩在他身边的娘亲,母子二人一路乞讨,一路要饭,受尽了讥嘲,也吃尽了苦头,可怜兮兮的,他觉得比以往他所随路接济的贫民,自己更加可悲可叹可怜可惜。

  对宝玉,说不上什么情分,若是有,是有些歉疚。当时年少气盛的时候,没有想过人生也有宽恕二字,恩怨分明看得太重,处置了那些人,也是罪有应得,可是宝玉生平虽纨绔风流,却也不曾害过人命,如今想来,竟是圆转了许多。

  黛玉大口地吐着气,道:“你比之别人好得多,你手脚完好,你读书识字,少年的时候自诩才华横溢,做得好诗词,为何如今,你竟是如此一蹶不振?容貌丑美,不过是皮囊,你应是最能看破的,看透世上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想想,从街头初见至今,也有二十几年了,这么些年,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雨,你难道,还不曾从一块璞玉雕琢出来么?”

  三十岁的年纪,不过还是人生的顶峰,他是男子,自是还有着大好的年华,如果站不起来,一辈子都如此下去了。

  宝玉不敢说话,哭声从指缝间透出,浑身都是在打颤,他不敢抬头,怕看到,看到很多人眼中的厌恶。

  林妹妹,她是宛如天仙一般的女子,笑容干净而祥和,他不想在林妹妹的眼中,看到自己狼狈的倒影。

  裙摆逶迤,莲步生香,黛玉走到他跟前,轻柔缓和地道:“宝玉,不管怎么说,你是荣国公的后人,当年荣国公,那是从马背上打下了荣国府百年的富贵,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难不成,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么?”

  一字一句地道:“男儿在世,该当顶天立地,你站都站不起来,又如何顶天立地?”

  盯着地上几乎缩成一团的宝玉,黛玉眼神纯净如玉,竟是没有一丝的嫌恶和往日的恩怨情仇。

  王夫人忙扑了过来,双手搂着宝玉,嘶哑着嗓子道:“不准笑话我的宝玉,不准笑话我的宝玉,我的宝玉,是天命之人,他是衔玉而生的,来历不凡,成就也不会如凡人一般!”

  眼中有些酸酸涩涩的,王夫人再如何狠毒,她对她的儿子,还是一片赤诚之心。

  人啊,总是没有真正十恶不赦的人。

  宝玉急忙反过来抱着王夫人,道:“娘,不要急,林妹妹不会笑话的!”

  黛玉的叹息,如晨露从荷叶上滑落,轻轻地道:“宝玉,好好做人,不要一辈子懦弱下去,你是男儿,就该将你血脉之中读书人的骨气和傲气激发出来。你有能为的,哪怕就是你给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做先生,也比要饭吃更觉得有意义。

  宝玉鼓起勇气,仰起头,看着黛玉,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有些伤痛地道:“纵然是我想,只怕也没人愿意的。”

  “为何如此说?虽不深知,到底也曾听四妹妹说起过,你才学虽不能用在正道上,倒是一些诗词歌赋还是懂得的。我会告诉南宫家的人一声儿,如今正好这些贫困人都是无家可归,安顿好了,亦会有私塾,由你做先生罢!”黛玉想了想,他与这些百姓都是共苦而来,也不会有人嫌弃他什么。

  宝玉摇摇头,咬了咬牙道:“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如何能去?我们来,是找三妹妹的。”

  “三丫头?”探春?尘封已久的名字,让黛玉微微有些讶异,望着雍正。

  雍正淡淡地道:“当日你放出了许多老宫女和老太监,贾探春那个太监公公也放出去了,带了她一起出去的。”

  因为知道那个太监也不会给探春什么好日子过,故未曾干涉,由着他们去了,倒也不会派人时时刻刻盯着。

  能人有用,不是用在这些小人身上的。

  宝玉点点头,眼里有些伤感,淡淡地道:“听说三妹妹从宫里出来了,到了金陵一带,我和娘一路乞讨而来,不过也是想见到她,到底兄妹一场,家里也就只剩下我们几个了,想找到她。听说是在姑苏,我们娘儿两个便又辗转到了这里。”

  王夫人却是满面怒色:“谁知道,竟是养了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

  黛玉微微有些诧异,宝玉亦轻轻点头,道:“荣俊额附的兄弟,在楼里那些人说的绝色美妾,就是三妹妹!”

  母仪天下157章旧信

  听到宝玉的话,黛玉淡淡地摇头道:“怎能是三妹妹?”

  手足折断,舌头已无,原是允祀之惩处,那些人口中的绝色美妾必定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应是完好无缺,怎能是残废断舌之人?想必是王夫人和宝玉一路乞讨而至,也没有打探到什么紧要的消息罢?

  宝玉忙道:“若不是三妹妹,如何传出来的诗词,皆是出自三妹妹之手?我们原是瞧见了三妹妹的诗词手迹,方才巴巴儿地千里迢迢过来的,不过是想一家子团聚罢了。”说到这里,想起昔日荣华,一朝尽,落魄无门,不由得也哭了起来。

  心里的痛,如同凌迟一般,王夫人年纪已老,此时更是嘤嘤不停,可惜却已无法在谁的心里掀起一阵波澜。

  黛玉水眸中有些深思,转身仰头望着身边的雍正,道:“四哥,手足残废的人,还会作诗写字么?只怕未必是三丫头。”

  既然不是探春,那么会是谁呢?

  猛然想起湘云来,当日里史家亦曾被抄没,王家也不曾逃得,听说家小皆被变卖,会是湘云么?还是旁人?

  昔日的姐妹中,唯独这几个了,真正知道探春手笔书画的,也不过就是这么些。

  雍正心中本来就不喜黛玉与贾宝玉母子见面,脸上阴郁,对黛玉却还是及其温柔,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道:“不会是她!”

  看到雍正脸上的神色,黛玉忙伸手挽着他的手臂,笑道:“玉儿也说不是她,既然如此,莫若我们倒是见识见识这位荣俊额附兄弟的绝色美妾。对了,四哥,荣俊额附的这个兄弟叫什么名字?”她很是该去会会这位绝色美妾了。

  “荣华。”雍正眸光一闪,也有些笑意,吐出了这两字。

  黛玉本自含笑,听了这个名字,不觉有些捧腹,只是强忍着笑意道:“这个名字倒好,荣华,荣俊,是不是还有人叫荣富、荣贵、荣华富贵?”言谈举止,一派调皮,眼睛闪亮亮的,更是惹得人不断回眸。

  她原是说笑罢了,哪里想到雍正竟是点头:“荣俊是老大倒也罢了,他父亲名唤容甲天,兄弟便是叫荣华、荣富,妹子名唤荣贵,可巧合着荣华富贵,再加上他的名字,想是甲于天下。楼里那些人说的纳妾的,便是荣华。”

  俗气的人,也只配得俗气的名字罢了。

  黛玉吐了吐粉色香舌,想了想,转身对宝玉道:“你们何必如此?既已从极北苦寒之地回来了,贾家的铁槛寺以及祖坟祭田亦未动的,为何不去那里居住,非要一路要饭吃到这里?心里却在疑惑王夫人口内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她说的是荣富的绝色美妾,定然该是熟识之人了。”

  宝玉满面羞愧,手指也不住地颤抖,含泪道:“我们又哪里有什么颜面回铁槛寺呢?没的辱没了祖宗。”

  “你不回去也罢,原是瞧着你自己的意思。我只跟你说一句,既然你读过书,亦曾上过学,就该知道,你读书人的傲骨。你既深知你辱没了祖宗,那便应该更进一步,不要辱没了当年立下赫赫战功的荣国公。回头吩咐人安排你与这些百姓住下,赶明儿的事情,皆要由你自己拿主意。至于荣华的那位绝色美妾,我自会瞧个究竟。”

  宝玉想说什么话,半日却又咽了下去,不觉怔怔出神。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宝玉才缓缓地低声道:“我不知道,我还起不起得来,只是,那三姐妹,并不肯见我们。”

  脸上有些哀伤,从小到少年,探春对自己皆是巴结过剩,如今,家里寥落了,她有个安身之处,却又翻脸不认人。

  他很羞愧,对什么都很无能为力,只能混吃等死罢了。

  望着年近中年的雍正和依然娇小柔弱的黛玉,他们是这般的般配,黛玉脸上的笑,仿佛阳光一般,真是幸福。

  幸好,他们幸福,平安,不然,自己,也无颜面对天下。

  黛玉本就不喜贾府的人,虽说见了宝玉如此,心里有些歉疚,可是毕竟做事她不是为一人,为的是天下百姓,见到王夫人神色未改,宝玉又这般言语,因此脸上不觉就有些淡淡的,道:“不管那位绝色美妾是不是三丫头,是是非非总是分明的,倘若因她们不接济你们,你们便在这里要饭吃,贾宝玉,不但是别人,连我都看不起你!”

  宝玉不敢抬头看着不可逼视的黛玉,只得唯唯诺诺称是,忍住心中的卑然,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形容虽可怖,可是少年时代温润如玉的气度还是能在举手投足之间洒落,至于能不能立足于天地间,看的,不过是他自己的骨气罢了。

  没有人能为谁做什么,纵然是珠宝美服,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坚定之心靠的是自己,做的事情,也没有谁为谁担负起什么。

  对于宝玉亦然。

  黛玉从雍正袖袋中取出两锭重重的白银,放在王夫人的破碗中,轻声道:“想要活着,就自个活下去。”

  不再言语,与雍正并肩离开。

  安置好这些贫困百姓,瞧着这些百姓感激涕零,黛玉心中唯有惭愧而已。

  至于姑苏这些难民的事,雍正皆交给了南宫霆处理,毕竟南宫家富甲天下,且慈悲心极重,出面亦不会让荣家心生警惕。

  清晨的露珠,破碎成一点一滴,雍正伸手环着黛玉的身子,柔声道:“玉儿,我们去岳父岳母的墓前祭拜。”

  一大早,雍正轻手轻脚地吩咐外头的人预备好上坟祭祀的瓜果等物,方来叫醒黛玉,怜爱地看着她柔美又晶莹的容颜。

  “四哥!”黛玉的声音又娇糯又婉转,抱着棉被在床上滚来滚去,舒服地不想起床。

  爹亲娘亲,好多年了啊,她终于要来看看父母的坟前事了。

  长睫微动,眨落两滴清露,忧伤染上容颜,愈加显得柔弱可怜。

  她要告诉爹娘,她很幸福,很幸福啊!

  理好了思绪,平静了心,静静地跪在林如海和贾敏的墓前,墓旁的一株桃树已经结满青色的小毛桃,挤挤挨挨。

  桃枝碧荫生凉,毛桃也有一丝淡淡的蜜香,涩然生苦。

  因每年每月都有人料理林如海贾敏夫妻的坟,因此草色无,却见泥土新,坟前亦是不曾少过瓜果祭品。

  本有千言万语,可是到了父母坟前,竟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凝噎在喉间,只得怔然落泪。

  雍正环着她起身,轻身道:“地上凉得紧,莫要伤着膝盖。”

  望着坟头袅袅青烟,似乎那烟雾中透出林如海和贾敏的欣慰笑颜。

  “成也桃花,败也桃花!”朗朗苍老之声传来,惊飞了桃枝上的麻雀,却有一个布衣僧人缓缓走出桃林。

  长眉雪白,长须雪白,一身百纳布衣,似乎已有百岁,可是却有事满面红光,神采奕奕。

  雍正诧异地道:“无我大师?”

  忙与黛玉上前见礼,竟没有一丝身为帝王的骄纵之气,脸上深深的敬意倒也是让黛玉有些纳闷。

  无我大师欣慰地颔首而笑,望着黛玉,黛玉也争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骨碌碌地看着他。

  雍正拱手笑道:“三十年不见,大师风采依旧,真是可喜可贺。”

  无我大师颔首含笑,道:“多年前,在这里初见林公子夫妻和上官公子夫妻,如今又见到皇上和皇后娘娘,宛然便是当年一般无异,可谁能想到,眨眼间就是五十年了,往事倒是历历在目。”

  黛玉哼了一声,有些不让人的气魄,道:“一句谶语,动摇了多少事情?亏得大师还能过来这般说!”

  那一句谶语,什么龙子凤女,拆散了上官瑾瑜夫妻三十多年,又拆散了李纨天生公主的身份,母女至死未得相认,是福么?

  无我大师见到黛玉脸上的恼意,却是淡淡一笑,看着雍正,道:“今儿来,老衲也并不是无所事事,不过是将这句话告诉二位施主罢了!桃花之缘,不到十年,应是了结之时了。”

  黛玉闻言不觉一怔,那句话,听了多少年了?可是,却谁都不解何意。

  雍正仅仅是挑起了一遍的浓眉,淡然一笑,道:“这些事情,不就是该当随缘么?大师多年来总是透露天机,何必又为了我们这些小事,亲自从寒山寺中下来?倒是让我们心中惶恐不定!”

  无我大师哈哈一笑,眼中竟也有一丝叹息,道:“这话说得好。老衲本就不是红尘中人,虽剔去了三千烦恼丝,偏偏却与红尘中事扯不断剪不断,一言一行,总是给红尘带来无数烦恼。泄露天机,总是遭天谴,老衲心想,老天不惩罚老衲,只怕是因这最后一桩事情未曾交代清楚罢!”

  顿了顿,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雍正,郑重地道:“这封信,保存了三十年,是当年林如海所托,本来应是十年之后给你,只是如今老衲也有些力不从心,倒是此时给你,也未尝不可。当你厌倦你所在的生活的时候,便打开来,会给你指一条明路,让你走得轻快。但是,唯独有一件事情,这封信,十年之内,不得让皇后娘娘知道其中。”

  雍正接过来,黛玉却对老和尚扮了个鬼脸,真是的,她的四哥的事情,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啊?

  无我大师含笑看着雍正和黛玉这一对比人,低低叹息道:“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其实天机又在何处?不过尽在人手。”

  听了这句话,黛玉心中大有同感,却是不免细细地打量着无我大师,只觉得十分面善,可是却也只道自己从未见过无我大师,不觉纳闷地道:“竟是在哪里见过大师似的,只是却又记不起来了!”

  无我大师爽朗一笑,道:“扬州瘦西湖畔凤凰签,皇后娘娘竟是不记得了么?”

  黛玉讶异地伸出白嫩嫩的手指指着无我大师,惊异地道:“那日的和尚竟是大师?只是不像啊!”

  “观音尚且千变万化,老衲虽是一介老僧,可是却也有几般变化。”无我大师说得极为玄奇,可是黛玉却明白他话中之意,易容之术天下不知道多少人擅长,他又是有琴松的师父,这些手段自然也是深知。

  望着无我大师的身形隐没桃林,黛玉脸上还是有些诧异,有些没头脑地仰头看着雍正,用正却是打开了那封三十年前留下的信封,愈看愈是惊讶,竟是有些深思起来,原来,这句话,竟是这样!

  黛玉心里可是好奇之极,伸手要去抓着雍正手里的信封,嘟嘴颦眉道:“四哥啊,这封信可是我爹爹留的,我也要看啊!”

  雍正双手一搓,信封化作碎片,如同化蝶一般翩跹在桃林之中,随风而去。

  低头怜惜地看着黛玉的娇脸,道:“岳父交代了,这件事情万万不能告诉一丝一毫。”

  气得黛玉一阵顿足,望着父母的坟怒道:“老爹,这件事情可是也有我一份啊,怎么不让四哥告诉我?我也要知道!”

  清脆玲珑的话喋喋不休,可是墓园却是一片肃然静谧。

  看到黛玉红通通如水嫩浓香的蜜桃,雍正嘴角忍不住泛滥着笑意,揽着她跳动不停的身子在怀里,承诺道:“岳父和岳母已经在天上看着我们,只会笑你还如同小时候一般淘气,却不会破坟而出任由你淘气。你放心,十年之后,我一定将信中的事情告诉你,不会让你心中存着疑团不解。”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耍赖啊!”黛玉心里也是明白的,很多事情,四哥能拿捏好,自己就未必,难怪父亲交给四哥。

  雍正点头:“我说的,绝不耍赖!”怜惜地抬头望着金轮走上碧色苍穹,金光洒落在墓园之中,越发显得庄严起来。

  谁说人的一生都由着一句谶语所左右?其实,这一生一世,未尝并不是活在林如海的安排之下。

  已经逝去多年的人,仍能左右着身后数十年的事情,不可谓不是神人也。

  成也桃花,败也桃花,谁能想到,竟是这般的结局呢?

  低头看着仍旧撒娇的娇妻,雍正脸上的笑意,越发温柔了起来。

  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依着林如海的意思,十年之后,一切都该当了结了。

  母仪天下第158章是她

  姑苏的荷花节,就像是京城的桃花宴,真是珠翠绮纨,琳琅满目。

  雍正一袭青衫挺拔,黛玉却是家常的水袖长裙,在宫中都是雍容华贵的旗装,好容易到了自己的家乡,自是喜穿清雅飘逸的汉裳,素裳粉裙,婉约万千,一支简单的玳瑁梅花簪妆点出清雅飘逸的梅花髻,垂着米珠流苏,愈发显得娇柔。

  脱却繁华富丽,她便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她是黛玉,人间的一块不曾雕琢也泛滥光华的黛玉。

  青白两色皆是布衣百姓所着,故他们夫妻两个在荷花节上出现,比别人家的侍女家奴也不如,虽然男的英挺伟岸,女的娇俏柔美,但是还是没人能够看得起他们,全是荷花宴的人卖着南宫家的颜面,一身华贵的南宫霆,倒是让人恭恭敬敬请进去的。

  有人说她喜爱富丽,其实她钟爱天然,素面朝天,白裳粉裙,将她最纯净的一面送给四哥。那些身外之物只是随着身份才有的,虽说她拥有,可是却说不得她喜爱,若是果然爱那些珠翠绫罗,由于爆发新荣之家有何不同之处?

  荷花宴上多是少年少女,争奇斗艳,如花儿一般。

  黛玉挽着雍正,含笑道:“其实这个和桃花宴并没有什么不同,依然是浮光之地,倒是玷污了荷花的出淤泥而不染。”

  雍正和黛玉同坐在湖边竹桥上,摘了一朵粉荷花放在黛玉手里,同看脱俗。

  清风拂动,黛玉嗅着荷花荷叶的清香,风也带香,吹散了颊边的两缕青丝,飘起来搔弄着雍正的脸颊,幸福尽在不言中。

  黛玉轻靠着雍正宽厚的肩头,忍不住娇脸泛滥笑意,最爱和四哥相依相偎时的平静,许多的烦恼都跑到了脑子后面。

  轻声呢喃道:“荷花女神纪念的是越国的西施,如今瞧来,竟是寻常大户人家玩耍卖弄之所了。”

  雍正揽着她,眼中带笑:“真正的西施就在我面前,哪里还有什么西施呢?”情人眼里出西施。

  说得黛玉娇笑不已,自是明白他的话,虽说他不善甜言蜜语,可是偏生每一句话,都让自己的心随风荡漾。

  “四哥,其实,我倒是真的希望四哥不是雍正大帝,我不是香玉皇后。你只是我的四哥,我只是你的玉儿,就是世间最淳朴的平凡人,那样的生活,肩上没有负担,不用擎起撑天神柱。”她喜欢这样的生活,那一声声万岁爷皇后娘娘,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他们夫妻,不是过着自己的生活,而是要表率天下,为天下百姓谋福。

  荷花田田,环佩叮叮,景如画,风似柔,有些向往那湖中荡漾的轻舟。

  雍正点点头,点着她的俏鼻,轻笑道:“傻丫头,我们生来就是平凡人,又如何能置百姓于不顾呢?”

  黛玉撒娇道:“四哥,你就不能说些好话,让我心里欢喜些么?男人要的就是天下,想的是百姓,想的是大家;我可是女人啊,女人的心,海底针,要的可是一个温暖的小家呦!”笑了起来,甜的让荷花失色。

  男人有私心,女人当然也有私心,男人想得多,可是女人啊,想的却是狭隘,这就是为何自古以来总是男尊女卑,因为女人想的都是小家,而没有能为大家着想,将自己的目光都牢牢的之故在狭小的家中,做不到流传千古名垂青史。

  “玉儿。”雍正轻声嚼着她的名字,看着眼前的荷花开得灿烂,在风中摇曳生姿,就像风中的玉儿一般,让人心醉。

  夏日江南多雨,如同娃娃的脸,说下就下,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时却是雨珠扑打清荷,声音极响。

  黛玉吐了吐舌头,道:“记得桃花宴上也爱下雨,这里又下雨,是不是老天在哭呢?”

  伸手往后,取出一把大大的油纸伞来,二人同撑,一个温馨氛围。

  裙衫湿了裙角,可是夏日中更凉快了一些,黛玉也并不在意,只是与雍正喈喈细语,思索着姑苏这里的百姓如何安置。

  商议完了,黛玉便望向湖中的荷花,道:“雨打荷花,似是残败,可是又有一种别样的风情,惹人怜惜钟爱。”

  黛玉总是喜欢说些没要紧的话,让雍正有些失笑,在他眼里,再美丽的荷花,也没有他的玉儿更让人心神宁静。

  她有一种精神,远非花可比,更非人可比。

  黛玉抱膝窝在雍正怀里,望着雨珠如线,闻着荷花香,情思缠绵,只想将一生都凝固在此时此刻。

  只有在这时,才是胤禛和黛玉,相近的两颗心,愈加近了些。

  “上面便是荣贵小姐了,怎么,你们两口子倒是好生轻松,竟是打着伞自个儿卿卿我我了!”本当这两口子没带伞,南宫霆撑着伞匆匆赶过来,哪里想到四面男女皆避到了水亭中,就只剩下这一对佳偶不怕雨打衣襟,还自得其乐。

  当雨珠将粉色白色红色的荷花打得七零八落,碧荷也翻了开来,风乍起,水渺渺。雍正方将伞打在黛玉头上,扶着黛玉起身,才看着南宫霆淡淡一笑:“我当你竟是赛诗才去了,夺魁也好纳妾,如今却在这里做什么?”

  南宫霆白白眼,道:“你们不就是想知道荣华还是荣富得绝色美妾是谁么?快去罢,与荣贵都在上头呢。还有,我对我的妻子那也是情深意重一心一意,不要说这些话,仔细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抱着孙子回娘家去!”

  听的黛玉失笑出声,故意道:“你都这把年纪了,还配人家年轻小姑娘不成?给你儿子才差不多。”

  漫步雨中,也是一种轻快,黛玉拿着手帕擦拭着雨珠飘落的时候,打在雍正身上的湿痕。

  下雨了,人自然也都少些,来来往往的人,没有谁能想到这对衣着极其朴素的夫妻,竟是当今的皇上和皇后。

  台上有两位美人高高在上,目光中锋芒毕露,似是针锋相对,又似惺惺相惜。

  一时一个美人隐没帘后,台上只剩下一位美人,好一个薛宝钗,当真是美丽无双。

  黛玉抬眼望去,隔着雨线,只见她虽年过三十,可是风韵犹在,面如银盆,眼如水杏,翠眉如羽,朱唇含樱,身材丰腴,肌肤丰泽,艳若桃李,俏若牡丹,比往常倒是多了些艳媚入骨的味道,眼中似是含水一般,波光潋滟中带着媚色,到底也曾是在贾府生活了多年的她,举止坦然,落落大方,竟是不见丝毫往日落魄气息。

  隔着雨声,也能听到很多名门公子赞叹不已的言语,那声音中,总是带着一丝猥琐,似是不怀好意。

  南宫霆笑道:“没有想到会是她罢?当初我也是吓了一跳,这个女子真是不简单,这么多年了,还是能站起来。”

  黛玉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仰首看着雍正,含笑道:“倒是没有想到竟是她!我原说,除了在贾府的人,还有谁会临摹出三丫头的笔迹,又有谁能写出三丫头做过的诗词。”

  雍正未答,只因荣华与荣富已经匆匆而来,虽不认得雍正,却与南宫霆寒暄不已。

  鬓边斑白年过半百且富态的荣华与南宫霆拱手笑道:“南宫兄大家光临,实在是意外之喜,这两位老爷太太是?”

  南宫霆嘻嘻一笑,道:“原是路上偶遇的旧日亲戚,老艾和老艾夫人。”

  荣华原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见到雍正和黛玉如此雍容气度在不经意间洒落,便知道必定身份及其高贵,又素知南宫家之友皆是非凡,忙上来拱手行礼,满是横肉的脸上都是笑意:“原来是艾先生和艾夫人,真是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乍然见到黛玉的绝代风华,他们兄弟两个眼里都有些惊艳:好一个绝色佳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举手投足之间,如诗如画,瞧着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罢了,竟这般朴素淡雅,倒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听了这话,黛玉几乎要笑了出声来,艾先生和艾夫人,久仰大名?何来的大名好让他们久仰?

  不过,要是她知道这兄弟两个竟将雍正比喻是牛粪,她一定当场翻脸生气。

  雍正淡淡点头,一声儿不吭,黛玉亦是无语。

  荣华荣富忙请三人过去,一转头,一张国色天香的美颜就在背后,柔媚笑道:“老爷。”

  吹气如兰,面若牡丹,光彩夺目,竟是无人能比,荣华忙亲热地拉着她的手,笑道:“小牡丹,怎么下来了?”

  “老爷都不陪着牡丹,牡丹不下来找老爷怎么办啊?”虽年纪已大,可是宝钗显然不这么认为,总觉得自己的美貌一如既往,仍旧如同少女一般,跟年过半百的肥老头子撒娇撒痴,眼里尽是挑衅之意。

  荣华竟是毫不避讳地捏了捏宝钗丰腴粉白的脸颊,眼里也是猥琐:“小牡丹,喜欢不喜欢荷花宴?”

  他喜欢这样丰美的女子,即使自己已经年过半百了,可是心里还是如同少年一样,有着火热的心。这个小牡丹,真是人如其名,又娇媚入骨。有她陪着自己,竟好似赛过神仙生活,越发喜爱她了。

  不过,她跟荣富那些劳什子的事情,自己心里还是存着疙瘩的,总有一天,让她眼里心里只有自己。

  宝钗答道:“当然喜欢了,看着所有的女人家,都比不上妾身,妾身更觉得心里欢喜,也越发觉得老爷威武高大起来。”

  意味深长的看着眼前的雍正和黛玉,看到黛玉如清荷带露的容颜,心中嫉妒愈加深厚。

  荣华不着痕迹地放下手,借着小牡丹的手除掉荣富,也未尝不可,如今,不能在荣富跟前太过亲热。

  母仪天下第159章设宴

  见到宝钗这般,眼中又似有怨毒之意,黛玉不禁十分好笑。

  可那宝钗毕竟算是经历过些风雨,亦知黛玉与雍正身份,因此忙扯着荣华袅袅婷婷,踏水凌波,要去摘最娇嫩的荷花。

  荣富比之荣华,却是清秀很多,身材高瘦,可是也是掩不住那副高高在上的老爷样,拱了拱手,手上数枚宝石戒指熠熠生辉,脸上的笑也是极其和蔼,对南宫霆道:“难得南宫老爷亲临,今儿个荣富很是该做个东道主,款待南宫兄才是。”

  南宫霆的笑也有些意味深长,道:“我不过就是生意人,倒也没有这般尊贵。”

  “哪里,哪里?”荣富急忙笑道:“谁不知道当日里皇上与皇后娘娘,亦曾在南宫家过了好些日子?那是求都求不到的福分,南宫兄原是比荣富尊贵得多,荣富岂敢与南宫兄相提并论?来,来,来,今儿个宴上来了许多苏州同僚,都在上头坐在闲聊,见到南宫兄,必定是极其欢喜。”

  抓着南宫霆就往上头走,虽然极其倾慕黛玉的风华,可是却对素衣的雍正和黛玉正眼都不瞧一下。

  黛玉抬头看时,果然见到许多身着官服的官员,身边都是陪着数个美女,觥筹交错,隔着雨幕亦能瞧见他们口沫横飞,哈哈大笑的得意神态,脸上都是有些酒晕,可也有些满足。

  南宫霆手腕极其圆滑,说笑了几句,便借口要陪朋友,便过来到了雍正和黛玉身边,轻笑道:“怎么样,倒是见到了罢?”

  黛玉与雍正早到了一旁的水亭子中去,只是想、赏荷听雨,品茶吃点心罢了。

  望着雨幕中宝钗如明珠一般灿烂的笑靥,怎么能不让那些酸腐之人心动神消?

  黛玉微微有些叹息,宝钗想要的荣华富贵,转了一圈,她终究又得到了。

  看着她虽有些老态,却依旧与少年时代相差不离的容颜,便可知道,这些年,她在荣华的照应下过得极好,这是她要的。

  自己很是庆幸着,庆幸着自己的心一如既往,没有因为身边的事改变了自己坚定的心,即使荣华富贵也染不上尘埃。

  对了,她不是中了艳盅之毒了么?解了么?

  转头望着雍正,不用说,雍正也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点头:“这些小人的事情,哪里值得耗费宫中的人力物力看着?小泥鳅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十年前就吩咐人不要看着她了,想必是在京城里过不下去了,所以重新又回到了江南。”

  清凉的眼里也带来些笑意,雍正正伸手给黛玉剥掉花生壳,才又回答黛玉的另一个问题:“艳盅之毒深入骨髓,一旦种下,除非盅主身亡,否则极难平息,不过倒也有法子除去盅毒,也极简单,以银针插入有破洞的咸鸭蛋,塞入其口,再辅以其他药物,可以将艳盅从体内引出,只不过艳盅虽引出,可是仍旧是在体内留种,将生生不息,也月月都要忍受极大的痛苦引出。”

  虽不曾叫人看着薛宝钗,可是又怎么会让她享福却不受痛苦?艳盅之毒就在于此,即使在天大的荣华富贵面前,也痛不欲生。

  黛玉嚼着花生米,香脆的味道让她的脸上也染了些娇艳的笑意,可是却叹息道:“那今儿个的荷花节为的是什么?”

  曾几何时,那些美好的花节,竟也成了别人或攀龙附凤或骄奢淫逸的地方了?有些心痛,为那些曾经单纯的好日子。

  南宫霆老神在在地喝着薄酒,下巴一扬,道:“没看到台上还有一个美人儿,那就是荣贵小姐了,今儿个赛诗才,为的不过就是给荣贵小姐挑个好夫婿罢了,毕竟能进这荷花宴上的,都是大富大贵之家。”

  黛玉好奇地顺着他的话看过去,果然台上另一位美人儿已经坐得稳稳当当,红衣红群,光彩夺目,生的极美,如花中明珠。

  宝钗与荣贵两大美人,是荷花宴上最美丽的花,针锋相对,却也面容平和,荣贵胜在身份尊贵,宝钗胜在博学多才。

  自己的清雅淡丽,非旁人可比,可是别人眼中多是瞧着衣饰华贵,况且那两位又高高在上,自是夺去了所有的目光、听着台上一阵热闹,你来我往,言谈之中都是诗词歌赋,宝钗的琴声引得赞叹连连,荣贵的画作引得赞不绝口。

  南宫霆忍不住笑了一声,道:“这就是这些富贵人家的无聊之举,总是置办一些诗会花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才貌双全似地。置办这荷花宴,年年都不知道要花多少银钱,那些都是百姓的血汗,亏他们受之无愧。”

  “这是风雅之事,听你满口铜臭,倒是让他人笑话了。”黛玉扮了个鬼脸,可是却也心有戚戚焉。

  手指在雍正膝上画圈圈,黛玉才正色道:“来这荷花宴上并没有什么正经大事,倒不如省了些时候,多安抚些百姓呢!”

  雍正极目远望,虽见人头攒簇,可是心中已有大概,不觉点头,道:“霆的意思是让我们瞧瞧这姑苏何等奢靡,这宴上可也有些事情要让我们心里有底儿,你不理国事,自是不晓得,我倒是瞧见了不少在姑苏身居要职的官员。”

  黛玉若有所思,不过这些她都不理会,只是疑惑道:“四哥,我有问题!”还顽皮地举起手,逗得南宫霆伏桌大笑。

  雍正握着她的手,问道:“什么问题?”

  “四哥,你看,荣华荣贵哥儿俩个都半百的年纪了,那荣老爷子岂不是老头子一个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为何还能身居苏州知府之位?却又为何小姐这般年轻?似与荣华荣贵差了二三十岁年纪?”黛玉一一说来,越想越觉得有些可疑。

  雍正示意南宫霆,南宫霆方忍住笑道:“不来姑苏自是不知道,这个荣家,只怕比当日的荣国府宁国府还要肮脏些呢!那荣老爷子还不到七十岁,数十年来朝野姑苏皆是盘根错节,常日家人参鹿茸养着,红光满面,身子骨健朗得很,一生之中有子女十七个,荣贵排行十四,底下还有四岁的小兄弟呢!”

  黛玉听了,思索了一会,道:“倒是和皇阿玛的健朗有些仿佛。”

  “又说起皇阿玛的不是了,真是淘气!”雍正宠爱地看着她,亦是沉吟片刻,脸上有些诡异的笑:“霆,朕今日不就是该当借着荷花节之喜,召见姑苏群臣么?瞧来,也不必吩咐人去请了,满宴上,十之八九的官员可都是到了。”

  南宫霆朗声道:“皇上皇后巡游至此,借荷花节之喜,设下花宴,犒劳姑苏上下群臣!”

  他原是练武之人,中气十足,语音晴朗,竟是穿透了雨幕,传到了荷花宴上每一个犄角旮旯之处。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人哗然,所有官员以及荣家兄妹皆是匆忙踏着地上的水渍,匆匆跪倒在了大帐前,也不管大帐中到底有没有人,有些人更是手忙脚乱来不及整装,更别说撑伞挡雨了,脸上都有些惶恐,口内高呼万岁倒还是清朗得很。

  跟随着荣家来的家伙,早已飞快地去禀报未曾过来的荣老爷子。

  雍正冷笑了一声,握着黛玉的手,依然是素衣单裳,跨进了大帐之中,并肩坐在上座,下面已经两溜酒菜桌摆好了。

  雍正抬手,南宫霆心里明白,笑嘻嘻地道:“皇上设宴犒赏,原是恩典,怎么,各位达人竟还不如座?”

  看着眼前的繁华,这些衣衫亦有些不整的官员,亦不敢整装换衣,只得心惊肉跳地随着丫鬟坐下。

  南宫霆虽是商贾之家,可是却坐在雍正的左首下面,脸上总是极其圆滑又温和的笑意,锋芒不露。

  全不将底下众人的胆战心惊瞧在眼里,雍正举起酒杯,脸色一如既往十分肃然平静:“朕携皇后巡游至姑苏,本着拜祭朕之岳父岳母的意思,不妨却遇到姑苏独特的荷花节,自是应亲自来瞧,今日一见,看到诸位爱卿也与少年男女一般英姿勃发,干劲十足,倒是和朕心中所想有些不同,朕心也甚感安慰啊!”

  满帐里的老脸,都是冷汗淋漓,拿不清这位铁腕帝王的心意,只得干笑着连呼不敢。

  黛玉瞧在眼里,却浅笑轻鼙:“万岁爷,方才雨声叮咚,倒是少闻歌舞之声,如今各位达人在此,怎好不见歌舞呢?”

  雍正听了,亦转头对南宫霆道:“霆,皇后娘娘的话,你未听到?”

  “歌舞已备齐,只等皇上和娘娘的意思罢了!”南宫霆轻轻地拍了拍手。

  红衣舞娘,身着薄纱,碧裳歌女,皆拿乐器。

  歌女喉清嗓嫩,舞娘曼舞生姿,越发觉得繁花热闹在姑苏花宴之上,那轻歌曼舞亦让人心也吊了起来,莫名其妙。

  雍正冷冷的目光俯瞰着诸人,手指划过酒杯,轻笑道:“如今倒也是好,荣华富贵,又有谁不爱呢?瞧见荷花宴上一派风流奢靡,让朕觉得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等风流富贵之地,诸位爱卿如此,想必百姓亦是丰衣足食罢?”

  众人心中如追冰窖,吞了吞口水,竟是无人敢言。

  忽而帐外有人通报道:“皇上,苏州知府荣甲天惶恐待诏。”

  雍正眯起了眼睛,眼里有些寒气,似闪过一抹阴沉,更让荣华荣富两兄弟心里没底。

  母仪天下第160章隐患

  见到雍正脸上有些冷沉,帐中的气氛登时也随之冷凝起来,宛如清晨煮热的奶酪,遇冷忽而凝固,一丝儿波动也不再有。

  皇上和皇后驾临至此,外面灾民横行,姑苏官员却在这里席开芙蓉,荷花宴上觥筹交错,热热闹闹,哪能不心里有鬼?尤其是荷花宴的东家荣甲天,来得又晚了些时候,焉能让皇上不动怒?

  黛玉却是仿佛不曾听到,只是皓腕如玉,伸手替雍正倒了一杯清澈的酒,粉腮也有些酡红,平静又有些撒娇地道:“万岁爷,好容易回到了臣妾的故乡,看着这般精致的山水,可见往日守护极好,怎么说,万岁爷也都得敬各位大人一杯才是。”

  诸位官员忙道:“微臣等不敢有此殊荣。”

  这个皇后娘娘如此娇小柔弱,一派小女人的姿态,倒是像个不知世事的闺阁千金,并不似传说中的那般英明神武。

  她的话,素来冷情自持的皇上不会听到罢?可是看到雍正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酒杯,众人便不敢在心中揣测圣意了。

  “朕的皇后说得极是,山清水秀的姑苏,是朕与皇后邂逅之所,朕少年时代也曾在江南居住甚久,也将姑苏当做是朕的第二个家,看到姑苏依然如此风流富贵,朕又怎么能不敬各位爱卿一杯酒呢?”雍正薄唇带笑,可也带些冷意。

  帐中只闻歌舞之声,竟不闻众人丝毫声息。

  待得曲终舞散,雍正方淡淡地道:“姑苏知府荣甲天何在?”

  南宫霆瞥了雍正一眼,有些失笑李德全怎么还不跟来,倒是让自己来代替他,幸好自己是有妻子儿孙之人,不然还真是被人当成自己是李德全那样的公公了,因此在下首含笑道:“皇上只怕忘了,那荣甲天在帐外待诏。”

  雍正点点头,道:“让他进来,朕倒是有不少的事情要问问他!”

  荣甲天在外头已然是满头冷汗,却不敢吭声,忙佝偻着身子进来,走三步咳嗽两声,一副极衰弱的模样,只是红润的气色以及夹杂着些许银丝的发,让人知道他素日补品吃的极多,身子骨壮健的很。

  “微臣苏州知府荣甲天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请皇后娘娘金安。”荣甲天声音若断若续,夹杂着声嘶力竭的咳嗽声,似乎只有一阵强风吹过,他这把老骨头就会散开似的。

  雍正喝干了酒杯中的酒水,眼中也没用火气,只有一派的淡然无波:“荣甲天,朕来此召见诸位爱卿,你来得倒是早得很啊。”没用叫他什么荣爱卿,直言名讳,越发地让人觉察他说话下的火气,不用发怒,亦可让人人自危。

  果然荣甲天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色,羞愧满面地道:“微臣一把老骨头,体弱多病,行动不便,还请皇上恕罪。”

  跟麾下官员打太极多年,皇上的意思他又如何不会明白,左右而言他,不是只有一个人会啊!

  黛玉清亮的眼望着荣甲天,方对雍正笑道:“万岁爷这话,臣妾可也瞧不过去了呢!万岁爷以孝治天下,如今怎好反说荣大人的不是呢?瞧着荣大人这么大的年纪,又这般的辛苦,臣妾身为国母,天下臣民都是臣妾的儿女,臣妾心里也疼得慌呢!”

  雍正做事,有些锋芒毕露。多年来也多又让人不满之事,黛玉却是外柔内刚,说话做事便添了些柔气,且她形容娇嫩,也帮了雍正不少的忙,因此雍正听了便眼中带笑,点头道:“皇后娘娘说的极是,荣爱卿如今年老体弱,很是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朕又怎么忍心让荣爱卿依然为国为民效力劳累。”

  黛玉亦点头微笑,耀眼如深夜中的明月,瞬间照亮了众人的心。

  雍正挥手道:“荣爱卿为国效力过年,如今年老体弱,力不从心,自今日起,苏州一切事务移交他人,留在苏州颐养天年,不过今日朕宴请群臣虽说荣爱卿已不复是苏州知府,然则一朝为臣,则终身亦为朕之肱骨,南宫霆,为荣爱卿设座。”

  荣甲天原为脱罪,故装老装弱,就算是苏州事务有所怠慢之处,雍正也该为他想到年老力不从心,可是哪里能料到雍正与黛玉竟是会顺水推舟,令其卸甲归田?不由得欲哭无泪,也只得随着南宫霆吩咐丫鬟为他设座坐下,脸色极为难看。

  南宫霆生性跳脱了些,况且也是极精明之人,和这些人都曾有些来往的,故笑语如珠:“听说荣老爷子家有一位绝色美妾,与荣老爷子的爱女,都实在是旷世佳丽,且才色绝伦,歌舞亦是堪称一绝,如今皇上驾临,如何能不为皇上添歌添舞?”

  荣甲天抬眸偷偷愧视了黛玉一眼,但见她神色平静,淡淡的笑,让她越发显得平和,可是却如同明珠一般耀眼,有一种灵秀的气度,似是集天地间的灵气凝结而出,让人不敢逼视,自家的女儿如何与她相提并论?

  “小女荣贵萤斗之微,如何能与皇后娘娘这般的日月争辉,实在不敢献丑。”荣甲天忙开口笑对南宫霆,虽远在姑苏,可是朝中之事如何不知道?即使有心想送女儿入宫,自己成为皇亲国戚,可也没那份胆气。

  听到荣甲天说起自己,黛玉淡淡一笑:“荣老爷子说笑了。”

  南宫霆忙笑道:“皇后娘娘都说荣老爷子说笑了,荣老爷子何必推辞?听说荣贵小姐今日借荷花宴招亲,原本就是赛诗才一说,人如今当着皇上和娘娘的面儿,何愁一门好亲事?”

  荣甲天有些讪讪的,女儿招亲,不过就是一个敛财的借口罢了,哪里料到南宫霆竟会如此说,只得起来躬身道:“荣甲天恭敬不如从命。”轻拍了拍手,丝竹声响,宝钗抱着一把瑶琴,荣贵一袭七彩羽衣霓裳,袅袅而入。

  两个美女,一个娇艳,一个秀美,若明珠美玉,似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宝钗一身大红薄纱华裳,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脸上特地也蒙着一层红纱,媚眼流波,眼角亦擦着一些荧光粉,美颜若隐若现,可是薄纱轻软柔薄,掩不住雪白锁骨,深红肚兜,春光也随着酥胸起伏而若隐若现,极为香艳。

  荣贵卖力地扭动着如水蛇一般的腰肢,七彩羽衣霓裳不胜收,将所有的目光都尽皆引到了自己身上,即使宝钗身着大红,也压不住自己的春光,宝钗露出锁骨,她却露出了雪白又平坦的小腹,一截如玉一般,手腕和脚裸上的铃铛流苏叮咚作响,一副白纱下也是美丽的容颜,歌舞娱人,倘若博得龙颜大悦,她心亦可甚慰,试问天下又有谁不爱荣华富贵?

  歌舞中,每每最吸引人的,多是曼丽舞姿,今日亦是如此。

  瞧着所有官员的眼光都是给活色生香的舞姿所吸引,不少人底下不断吞咽口水抽气,不曾去看去在弹琴的宝钗,宝钗不禁心中有些怨毒,她一生之中,都是高高在上的,她要活在所有人的追捧之中,在贾家如此,在这里,她仍要如此。

  曲调忽然一变,竟极艳媚入骨的靡靡之音,柔和之至,虽极力轻灵,可还是心性所定,沉厚有余,轻灵不足。

  荣贵柔舞万千,美丽的双眼露在白纱外面,看不到其他人,也看不到自己的父亲,只冒着丝丝怒气,丝丝妒忌,看着上面如此契合又情深意重的夫妻,腰肢更是如水蛇一般狂舞,旋转之间柔软不可思议,尽是下面的赞叹之声伴随而生。

  黛玉喝着淡淡的薄酒,眼里却有些叹息,这些女子,到底是活在怎样的家中?为何皆将荣华富贵当作生平抱负呢?

  穿的这般,是养了那些官员的眼,还是想勾引四哥么?也是是吧,但凡是美人,总是会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取得别人的注目。

  宝钗脸上的风尘和寒酸是早就不见了的,只有如今的媚态横生,这种媚态,不也如同勾栏中的女子一般无异么?

  可是,即便是勾栏娇娃,也是为生计所迫,有一份侠骨义胆,侠女尚且出风尘,她却不会是风尘中的奇女子,因为她的眼中,只有富贵二字而已。为了富贵,她甘愿堕落,可是却又自喻高高在上,不肯与那些低下之人为伍。

  原来,富贵真能误人,家教亦是如此。

  宝钗与荣贵,都是差不多的人,从小在耳熏目染之下,只惦记着富贵,为了富贵,而甘愿赴汤蹈火。

  黛玉吞了一口气,侧身为雍正斟酒的时候,看到了南宫霆眼中的神色,忽而恍然大悟。

  富贵人家,其实极少有无辜之人,多少人是踩着皑皑白骨而生,那些人,都不值得宽恕。

  歌舞初歇,酒过半酣,雍正轻轻地拍了拍手,赞叹了几句歌舞极好,瞅着荣贵有些微的喜色,便诡异地扬起薄唇:“朕一路行来姑苏,听闻弊政无数,朕心大怒,有不少百姓想朕状告知府荣甲天,朕又亲见灾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之惨状,听其意思,竟是赈灾之粮未曾发放到百姓手中,不知各位爱卿如何跟朕交代?”

  听到雍正如此说,并不在夸歌舞上着墨,荣贵也只得咽下不甘,心里焦急地只是担忧着此时牵扯到了父亲的话,自己的荣华富贵也万万不能去想了,因此将一颗心吊起了半天高,听了父亲如何推脱掉这些事情。

  退到了下面,宝钗吃过苦头,不敢仰望雍正和黛玉,毕竟积怨极多,如今也只能谨小慎微地自保而已。

  可是荣贵自小颐指气使,且在江南一代,自负美貌才情,一生之中听到的赞美之话已经如过江之鲫,越发地让她觉得自己该是人上之人,竟是一门富贵再眼前,便再也看不到别的事情而来,也想不起曾经听说过的后宫之事。

  抬头仰望着高高在上的雍正,即使年近半百,可是粗宽之肩,刚挺之眉,锐利之眸,脸容即使坚硬如铁,也在多年的养尊处优之下,显得如玉一般温润,没有一丝老态,腰板挺直地坐下,不怒自威,更是让她一颗芳心荡漾。

  一个皇后娘娘,一个林黛玉,怎么能匹配像天人一般的皇上呢?皇上就像是天神一般,他应该有世间最好的女子陪伴,而自己,自负艳媚绝伦,名扬大江南北,谁没听过自己的芳名?那个林黛玉的声名,自己听都没听过,她比不上自己的!

  黛玉自是瞧在眼里,这些女子家的心思,她是再明白不过的了,看到自己和四哥恩爱,他们又何必如此呢?为什么,就没有人明白,“宁做贫人妻,莫做富人妾。”的话呢?宫墙深深,只会蹉跎红颜,他们以为自己的四哥待她们会如待自己一般么?

  有人觊觎着自己的四哥,黛玉也不会没有火气,清澈的眼里,冒着一些火气看着下面的荣贵,叹息着她死到临头不自知。

  四哥说出这句话,就是说明了四哥今天不会不处置荣甲天,他们就真的以为是皇亲国戚,便会脱却罪名么?

  这个荣贵啊,为何徒有美貌,却没有头脑呢?前车之鉴,他们竟都没想过么?

  对四哥而言不客气,或者四哥还会网开一面,可是心里倘若有人对自己有一丝不敬,四哥就是决不饶恕的!

  果然荣甲天急忙道:“这些刁民,每每生事,积压了怨气无数,故对微臣谣言颇多,实在是无中生有!”

  雍正龙目一竖,淡淡的指出道:“荣甲天,你已非朝中老臣,这些事情,朕问的是诸位爱卿,可不是你!”

  唬得荣甲天不敢再说,荣贵急忙上前躬身道:“家父年老记性差,说话有不尽人意之处,绝非有意为之,还请万岁爷恕罪。”

  雍正挑眉冷笑:“朕何尝问过你?你是何人?胆敢在此大言不惭!来人,拖下去!”

  吓得荣贵煞是呆住了,真是天子之威,竟是变幻莫测,方才还在赞叹自己,此时却将自己拿下,不觉哭叫道:“爹爹救我!”

  见到如此措手不及的场面,都是一生之中未曾料到的,荣甲天如果敢说话?他毕竟是经历过无数风雨的人了,自是不敢为女儿求情,心中亦暗道:“别怪爹爹不救你,实在是爹爹也自身难保啊!”

  侍从正要将荣贵拖下去的时候,雍正忽而微微抬手止住了,眼眸中竟是有些嗜血的色彩:“慢着!朕倒是忘了,朕前儿个得了些上好的药材,有一种药,叫做破颜丹,虽听说过其效果,可惜却始终不曾试过,今日倒是可以试试!”

  那样简单的话,就好像不是从那样的温润面孔的人口内说出来,简单的就像是在说天气好一般。

  荣贵虽爱慕荣华富贵,可是也并不是无知蠢笨的女子,听到破颜二字,脸色已然煞白,即使是胭脂水粉,也掩不住。

  “小女知错了,小女再也不敢了,万岁爷饶了小女吧!”跪倒碰地有声,她再也不敢使出从小到大的骄纵和跋扈。

  她不知道她错在何处,她不过就是替父亲说了一句话,却为何竟要如此惩罚她?美貌,是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东西啊,没有了美貌,具有一腔才情满腹巧思,她也依旧什么也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也得不到了!

  拥着却是不为所动,轻轻搓了一下手指,打了个清脆的响声,南宫霆身边的侍从已经弯腰行礼,双手捧上一粒朱色药丸。

  雍正悠然一笑:“朕倒也是瞧瞧,这粒破颜有何效验?”

  两个侍从抓着荣贵的手脚,那小厮捏着荣贵的下颚,将丸药投进她的口中,手指在她下颚一抬,丸药顺着咽喉滑落。

  过了一刹那,众人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满眼都是讶异和惊恐。

  方才还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年轻美人,此时竟是以迅捷无比的速度老去,光滑的肌肤皱如鸡皮,乌黑的青丝白如飘雪,袅娜的身板佝偻下去,眼神黯淡,竟是个暮年老妪。

  “啊!”一个小厮更是故意拿了一面铜镜放在荣贵面前,看到铜镜中的老妪,荣贵一声长叫如同暗夜夜枭,刺耳之极。

  她不敢置信地摸着脸,摸着铜镜,这样的变故,让她如何接受?眼睛一白,登时晕了过去。

  看着侍从将荣贵脱了下去,雍正脸上有些笑意,可是笑意极轻,寒意却极其浓重,“养女尚且如此,难怪苏州怨声载道!”

  荣华荣富两个亦蒙恩典,亦远远坐在角落里,见到如此,亦不免心中焦急起来。

  多年来,兄弟两个都是蒙着父亲的势力,加上长兄又是科尔沁部落的额驸,多年来兄弟两个虽说不曾有什么实职,可也有些虚位,也算得上是苏州的小官员,虽小,可是油水十足,贪污腐败,两个皆有之,不觉捏了一把冷汗。

  “各位爱卿可是有什么话说?见到百姓受苦,朕可是有心查个水落石出!”雍正眼中一闪过一丝凌厉之色!

  “回皇上,荣甲天欺压良民,糟蹋民女,扣押朝中赈灾粮款,又将下面官位变卖出去,一个小小的知县之位,便是要白银二万两,年年拿着幼女未嫁之事举办荷花宴,无白银五千,是不得入内,贪污至此,其罪状真是罄竹难书!”有些机灵心巧的官员立马就看出了雍正的意思,忙高声告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往日苦楚。

  虽说这人说的也是不尽不实,然雍正登时龙颜大怒,道:“如此败类纵横天下,朕如何能容?虽说已卸甲归田,但其子官职却非朕所设,且亦名声极恶,不除此蛀虫,朕何以面对天下百姓?来人,将荣甲天父子一概拿下,听候发落!”

  一句话断生死,蜂拥而至的侍卫仆从,已经将荣家诸人尽皆拿下,亦包括那风姿绰约的薛宝钗。

  雍正却是眼睛也不眨一下,开口道:“荣甲天如此,尚有许多罪状不明,朕心甚恼。”

  黛玉听了心中苦笑,到底是帝王,非自己所能及,许多事情他一句便能断下,如此一来,荣甲天已经不是知府,且又惹得帝王大怒,下面的官员焉不会见风使舵?果然人人上前,言语之间,尽皆是荣甲天一家素日罪状。

  “万岁爷,荣甲天自负是皇亲国戚,多年来横行霸道,荣家一家作恶多端,荣甲天年已古稀,却抢微臣十七岁弱妹为妾,微臣痛恨之极,只因他手握苏州上下生杀大权,微臣亦不得不泪眼送妹入府。”以为官员如此哭诉。

  雍正长眉一轩,问道:“果然有此事?实在是可恶至极!南宫霆,记下了没有?”

  南宫霆哈哈一笑,正在手忙脚乱地记录下众人的话,往日都说恶人罪状罄竹难书,如今瞧来,那荣甲天又何尝不是?竟是密密麻麻记录无数,光是帐中官员告状的话,也记录了好几个册子了,实在是苦了南宫霆酸涩无比的手腕。

  雍正只与黛玉相视一笑,很多事情旁人想得难,可是真做的时候,却又是无比容易,这就是帝王权。

  携手离开荷花宴,后面的事情却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各位官员喋喋不休地出卖了荣甲天,那荣甲天却又是吃醋的不成?

  “醉人荣甲天,房中黄粱之上,存有z、账册,历年往来书信以及各色记录皆在其中。”

  既然他们不仁,那也别怪他无义,要死大家一起死!

  雍正如此行事,要的就是如此效验,因为他太明白朝臣的心中想的是什么。罢免了荣甲天,让下面的人不用害怕荣甲天的报复,那么言语上也就可以畅所欲言,极力将所有的罪名都推脱在荣甲天的身上,那荣甲天又岂是坐以待毙?有些不是他的罪名,那些人也推到他头上,心中愤恨的时候,自是也将往日官员的所以罪名一概呈上。

  荣甲天倒,苏州的天也就像是倒了一样,牵连无数,抄家灭族,绝不姑息,除了被强抢来的民女百姓,余者即使是侍妾家奴也都流放,这样的人家里,有多少狗仗人势之人,如何能无辜?不会像处决有些官员的时候家奴仅变卖而已。

  好多的车,拉走了那些官员的财物,许多百姓,拍手称快,凝望着街上挤挤挨挨的牛车马车,磊着层层叠叠的箱笼,琳琅满目的古玩器具,有些百姓眼中含泪,有些兴奋,也有些苦涩,那些都是民脂民膏堆砌出来的,如何能让他们不伤心?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也是九天之后的事情了,后面赈灾以及帮衬着百姓重建家园的事情,都交给南宫霆料理。

  可是雍正却是拿着名册久久不语,黛玉端来凉茶,好奇的问道:“事情都已经告一段落了,为何你脸色还是这般难看?”

  雍正抬头看着黛玉,顺手将她揽入怀中,才将名册放在她手里,道:“霆的意思,只是想叫我们来料理掉荣甲天,哪里想到,竟然又掀出了一个极大的阴谋,这个荣甲天,竟是在理亲王弘皙的手下谋事,必定是已经勾结往来多时了。”

  自古以来嫡庶分明,弘皙自负为康熙嫡长孙,自是认为皇位应是他手中之物,狼子野心,不下年羹尧。

  黛玉听了,忙翻看名册,又看了几封他们往来的书信,沉吟片刻,才道:“只因当初废太子允礽也算得无辜,皇阿玛的意思,就是保他与允禔衣食无忧,又因素爱弘皙,故留下遗旨,封他为王,如今理亲王允礽已忘,弘皙为郑家庄理亲王,若是平平淡淡也还罢了,倘若果然有异心,倒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雍正点头,抱着她,轻揉着她如水嫩滑的发丝,轻轻地道:“皇阿玛生性如此,最重亲情,况且也受汉化甚重,天下汉人文士总觉得嫡长房,才有资格继承祖宗基业,这也是当日里为何皇阿玛听从孝庄老太后的意思,立未足两岁的允礽为太子的缘故,如今弘皙亦是有此想法之人。”

  黛玉呢喃道:“那依你的意思呢?”

  康熙临走之前,也有交代也许,他是已经可以预见会有如此的情景罢?可是他下不了手,又何必要让四哥背负这些呢?

  “我的江山,是要给弘历的,不管是谁,都夺不去!”雍正坚定落语,掷地有声,即使背负恶名又如何?他的后人平安。

  黛玉垂着头,青丝如绸缎一般落下,随着夏风扬起,吹散在雍正的身上:“四哥你想做什么,我永远都与你并肩作战。”

  倘若真的要让她的四哥背负所有,那么她也要为他承担一半,给后人一个清明盛世!

  “当然,谁让我们是夫妻呢?”过了多少年了,他也不想去记得,他只记得,有玉儿在,他的心也是软软的。

  用手轻揉着黛玉有些僵硬的香肩,雍正笑笑:“傻丫头,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个隐患,我们心中明白,回去就将他割掉。”

  都说擒贼先擒王,可是,有些做大事的人,却是要先剪除其羽翼,令其孤掌难鸣。

  除掉荣甲天,可是真的没想到会牵连出弘皙的野心,也是始料未及之事,更是一件值得欣喜之事,倘若此时未发觉,令其坐大势力,日后帝位纵然不是岌岌可危,也会死必定受到震荡。

  皇位啊,总是人人觊觎的东西,就像是一颗甜苹果,面对着四面虎视眈眈的贫民。

  母仪天下第161章幸福

  走回姑苏的老家,已是桃实累累时。

  站在桃林边缘,黛玉定定地凝望着那闻名于天下的太湖,烟波浩渺,天地交际,天很大,水也很深,心啊,也很美。

  微风习习,蝉鸣啾啾,千万朵红莲粉荷亭亭玉立,粉嫩娇美,大片大片的碧叶像是舞娘的裙裳,翠色欲滴,随风曼丽而舞。

  黛玉与雍正并肩而立,沉醉在美景之中,沐浴于金光之下,剪影如鸳鸯,双双缠绵,不离不弃。

  风吹动了黛玉的发,清香拂到雍正的脸上,他伸手掬起,深深一吻,然后放开,再拉着黛玉的手,他淡漠的神色,似乎忘却了风雨江山,忘却了身负天下重任,绿波翻滚,一席清光笼罩着他与她。

  “四哥,我想孩子了呢!”黛玉唇色樱红如昔,在风中叫唤着雍正,白嫩的脸上有些思念的情怀。

  雍正转头看着黛玉,揽着她在怀里,轻笑道:“在你的老家过完中秋,我们就回去!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们贪恋这些潇洒山水,出来的时候也已经够久了,再不回去,只怕鬼影家的偷儿福晋要大发雷霆了。”叹息,也有些不舍,谁不爱那最潇洒自在的日子呢?他也爱,可是他不能自私。

  黛玉也是轻轻地笑,大家幸福就好,一缕余辉洒落在她如清泉般清澈的眼中,刹那间桃花盛开,一如少女时代的佳期如梦。

  将她藏进深潭一般的眸子中,紧紧地锁住,雍正明白,为何他会寻到此地,只因为她就是他的美梦,他的心。

  黛玉冲到他身后,笑得大声:“四哥,你要背着我回家啊!”不然,娘子生气,做夫君的要很小心哦!

  温暖背,厚实的背,是她的依靠,愿意生生世世都能靠在他的身上。

  “好!”雍正也调皮起来,弯下腰蹲了下去,壮健的身板一如壮年人,小小的娘子,他还是背得起的。

  等回到了京城中,这种清净和自在就是可与而不可求了,趁着当下还在江南,那么就随心所欲去做所有的事情。

  黛玉欢喜地大声叫着,跳上了雍正的背,两条白嫩如藕节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她的男人一路慢悠悠地往桃林深处走。

  绿绿的桃叶从两旁掠过,累累的桃子压弯了枝头,有些是青涩的,有些是极圆大的,过两日,桃子熟透了,浓香扑鼻,青皮中透着红晕,薄薄的皮下都是水水的果肉,如她的脸,咬下去,满口都是香甜的汁水。

  趴在他背上,黛玉哀怨的道:“四哥,你说,孩子们是不是不想他们的阿玛和额娘啊?都是十三会寄信过来,他们一个个小没良心的,竟然一点儿消息都不传过来,不知道弘历这个哥哥是做什么吃的。”

  雍正听了只是笑:“我也不知道,回去打弘历的屁股!”有娘子陪伴着自己,儿子是别人的夫君,他可不要多管。

  黛玉摇头,手指在雍正胸前划着圈圈:“不行啊,弘历都那么大了,快要大婚了,再打他的屁股,敦儿会笑话他的。”

  那位贤惠又深明大义的敦儿,一举一动,没有自己这般的灵气和跳脱之气,她做皇后,会比自己做得更好。

  “嗯。”雍正笑了一声,做娘的人啊,一言一行都会为孩子着想,怕孩子冷着饿着,让他都有些叹气有些吃醋了。幸好现在不在京城里,不然几个孩子都霸占着他的玉儿,他都得忍着双手不去打他们的屁股。

  黛玉仰首看着有些晕黄的天色,歪着头将脸贴在他背上,暖暖的,透入心坎儿里:“四哥,真是想再要一个孩子。”

  弘晖虽是老大,可是他的宿命并不在京城,终究有一日,他的名字会从朗朗青史之中除去,带着温柔的月儿,潇洒大漠。

  弘历虽说心思缜密,且文武全才,可是总有一天,他的妹妹都会出阁,所以他应该有一个兄弟,就像四哥有十三和鬼影。

  回到家门口,天色已经黑了,可见夫妻两个在路上磨蹭了多少时光。

  幸福的时光,总是如白驹过隙一般,短暂得让人叹气,又觉得怀念。

  弘历抱着小梅子笑吟吟地站在桃源林府的门口,愕然地看着背着娘亲的父亲,吞了吞口水:“皇阿玛什么时候当了皇额娘的马儿了?要是让人看到,会笑话的。”男人,也要有男人的夫纲啊!

  虽知父母多年来伉俪情深,可是见到这般情景,还是有些吃惊。

  皇阿玛,这个顶天立地的帝王,威武大气的英雄,也能在娘亲的柔软下,化作绕指柔。

  看到刚才还心心念念着的女儿出现在眼前,黛玉“啊”了一声,更有些惊喜:“你们怎么到姑苏来了?也没有一丝儿消息!”

  小梅子从弘历怀中跳下,扯着黛玉的双腿叫道:“额娘,额娘,小梅子也要骑马啊!”

  黛玉下来,抱着小梅子骑在了雍正的肩头:“小梅子乖乖,告诉额娘,谁带你们来的?”

  “哦,是哥哥啊!”小梅子扯着雍正的辫子当鞭子,咿咿呀呀地大叫着,小腿乱蹬,惹得雍正一阵叹气,这女儿!

  好生清净的两个人的世界,让几个小鬼打破了。

  弘历的笑容俊美又纯净,有些洋洋大气,笑嘻嘻地露出白白的牙齿:“小梅子想额娘了,儿臣就带她过来了。”

  双手一摊,又将缘故推到了小梅子身上,虽然这个小丫头自从额娘出宫,她便缠着自己在她床边唱歌给她听!

  黛玉看着已经长得比她还高的弘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像是摸着小狗一般,道:“快进来罢,江南的日阳儿毒得很。”

  清净又淡雅的林府,还是父母在世那时的摆设,比皇宫的富丽堂皇,更有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东西,鼻端萦绕着书香。

  弘历好奇地东看看西瞧瞧,摸了摸花瓶,探身往窗外看着假山流水,赞叹道:“这是外公和外婆住的地方么?真好看。”

  按着雍正坐下,黛玉端来了几碗茶,太湖的碧螺春,泡着清香的茉莉花,不是很名贵,可是香得透入心扉:“别光看了,喝点茶,去点热气。小梅子,快下来,到额娘这里来,让额娘瞧瞧,是不是瘦了!”

  小梅子立马跑到了黛玉跟前,转了几个圈圈,小手张开,仰头道:“额娘,小梅子胖了呢!”捏捏肚子上的肉肉,再捏捏腿。

  黛玉弯腰抱着她坐在膝上,捏了捏她的脸,摇摇头,问道:“疼不疼啊?”

  “额娘坏啊,当然疼啊!”小梅子咕哝着,大眼睛眨巴着,一张苹果脸越发娇嫩讨喜。

  “可是,会觉得疼,就是没有肉,小梅子瘦了呢!”黛玉有些叹息,疼惜地抱着她,柔柔地问道:“是不是哥哥饿着你了?”

  小梅子立刻就告状起来:“额娘真是聪明啊,哥哥很坏,不给我讲故事,不给我唱歌,只给小梅子包子配着白开水。”

  叽叽呱呱在额娘怀里告状,手舞足蹈地露出欢喜的神色,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她都一股脑儿地告诉额娘。

  黛玉只是含笑听着,那边雍正却抬手让弘历坐下,道:“京城中理亲王弘皙动作如何?”

  听了这话,弘历立即有些肃然,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郑重地道:“皇阿玛问得极是,儿臣正要禀告皇阿玛呢!”

  叹口气,收了手中的金箔扇,凝神道:“鬼影皇叔和十三皇叔让我告诉皇阿玛,弘皙堂兄动作越发频繁,似有叵测之心。”

  看到雍正一脸了然的神色,不觉奇怪地问道:“皇阿玛远在江南,怎么还是对京城中的事情了如指掌?况且弘皙私下动作虽极频繁,可是却不曾轻举妄动,好容易才从轩辕阁中得知的消息呢!”好生佩服皇阿玛的本事,似乎不管什么事情,他总是能掌握在手中,听十三皇叔说,他最尊敬的是皇玛法,可是最敬佩的却是自己的皇阿玛。

  “你还年轻,又且稚嫩,弘皙比你年长许多,很多事情,你都要历练。”雍正淡淡地说着,看向妻子的时候,不觉又是叹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母女两个竟然早就溜了出去,欢快的笑声从窗外的花园中飞扬在空中。

  来到这天堂之地,看着青山碧水似含清甜之味,弘历心中向往,自是不免四处游玩,只是身后跟着小梅子这个跟屁虫,让他很是无奈。没有办法,皇阿玛让南宫霆带着他们游玩,言下之意就是不准打搅他跟额娘的恩爱啦!

  不过还好,他也送给皇阿玛一份大礼,一车的奏折啊!

  林府的玉水阁中,黛玉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雨珠敲打荷叶,滚落在荷叶下的鸳鸯身上,紧接着落入水波中,如心一般。

  她是妻子,也是母亲,手中的活计,越发鲜亮,一个红绫白里的肚兜,绣着芭蕉娃娃;一件薄毡大氅上,绣着舞爪龙纹。窗外的雨声像是丝竹之乐,越发让她显得祥和,恬淡细致的魅力,糅合着满腔的柔情和慈爱,比画中人还要美丽。

  好喜欢江南啊,有些舍不得离开,可是却又不得不离开,他们的重责大任是天下,不能为了一己私情就抛却了。

  回到宫里就又有的忙了,那么,就让她贪恋这剩下的时光罢!

  其实,她一直都不喜欢皇宫的,只因皇宫中有她的四哥,所以她进去了。别人都羡慕她贵为国母,又有雍正大帝一心一意的爱恋情深,可是,谁能明白,皇宫是空洞的,没有神采,她并不是要天下,而是要一个她与四哥的家。皇宫啊,宝盖下藏着两个口,有说真话的口,也有吐谎言的口,而她,一个都不想要。

  只是,人不能活在过去,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也不会有后悔的一日。因为,有四哥的地方,就是她的天堂。

  抬头看着正在批阅奏折的雍正,衬着大案上的烛光,剪出他的侧影,他的脸,刚挺的眉,挺直的鼻,冷漠的唇,就像是一块光润的玉石切割出来的,齐整分明,那样英俊又好看,让她看得失神。其实每到一处,所有的奏折都是会快马送到所住的地方,弘历带过来的,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似乎是发觉了自己的注目,雍正抬眼对自己一笑,狭长的凤眼,在飞扬的眉梢下闪烁,似乎是天山雪峰上的雪水,带了些冷峻,可是带了些清澈,那雪中盛开着最美丽如玉的雪莲花。这样的他,有一种光彩非常出众,即使年纪大了,可是依然如水墨人物一般,让她心悸心动。

  雍正看到了她眼里情,不觉一笑,收起奏折,起身坐到黛玉身边,轻声道:“玉儿,别忙活了,你累了,我可心疼。”

  玉儿喜欢看着他,他又何尝不爱看着他的玉儿呢?她吟诗作画,抚琴吹箫,又或者为他和孩子们做活计,一颦一动,如画一般,都美丽得让他心神宁静,眼神有些痴迷,忙后都看着她,静静地品着属于他的美丽和风情。真是想将她牢牢地锁在怀里,最好让孩子们也不要见到,他才能放心。

  每每午夜梦回,见到了鸳鸯双缠绵,盛开的红莲粉荷以及灿烂华美的桃花,在风中舞动,他心里都是满心的侥幸。如果那一年没有抗旨跑到了姑苏,没有见到了那个新生的粉嫩婴儿,也许他一生都要在孤寂中徘徊。

  吐出一口气,幸好啊,他去了,也见了他,养了她,带着她,走遍山山水水,多年来,也将她的心锁在自己身上。

  收回针,黛玉依偎在他怀里,叹息道:“其实我还是喜欢小家子气的。”

  雍正悠然一笑,笑道:“好啊,我也不喜欢太大气,那样活着太累。”

  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她与他都想要的,是无忧无虑的田野风光,只是,他们终究不是那样小家子气的人,所以,只能继续在红尘中蹒跚而行,以一人之身,谋天下之福。

  “所以,四哥,我们回去罢,不用等到中秋了。我们已经离开了这么久,日久还是有机会出来的。”黛玉揉揉额角,看着大案上磊得高高的奏折,这些日子,养心殿中必定堆积了不少蒙尘的奏折,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其实她就是任性,喜欢随着性子过日子,这趟出来,为了四哥的身体,还有她小女人的私心作祟,她想独霸四哥呢!

  雍正把玩着她的手,手掌摊开,手心的疤痕已经不复见到,指节灵活一如既往,星儿的医术果然厉害,怪道她要闯荡江湖。

  细细地在她手心中画着圈儿,一笔一划,写成了胤禛和黛玉,痒得黛玉咯咯直笑:“四哥,快松手,痒死了!”

  她要的,不就是这般简单么?胤禛和黛玉,写出来,组合成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字,名为幸福。

  雨声歇息了,雾蒙蒙的气缭绕在窗外,像是氤氲的云雾一般,洗得荷叶荷花越发清新起来,含着很深很香的情意绵绵。

  与他的玉儿一起,他也想笑,扯动着唇角,露出幸福的笑意:“玉儿,我饿了,有什么吃的?”

  黛玉跳了起来,笑道:“有啊,老厨娘做了鸡汤,是鸡汤!”很浓,很香,令人垂涎欲滴,那是她小时候记忆中的味道。老厨娘和老家人对老家的不离不弃,让她心里叹息,眼里有着由衷的感激,他们替她守护好了她父母的家。

  用软布垫着手,端来一只大海碗,鸡和汤,都冒着丝丝的热气。

  雍正舀了一勺喝了一口,点头赞道:“好生鲜美!”必定是养了今年的老母鸡,炖了一天才会有这般的火候罢?

  洗干净双手,黛玉得意地将碗里熬炖得雪白的大鸡腿扯下来,香喷喷的,那汤色也如同牛乳一般,诱人极了,将大鸡腿放在雍正跟前的碗里,笑道:“是啊,鲜得让人恨不得将舌头都吞下去,四哥你要多吃点养身子。”

  雍正又将鸡腿放到黛玉碗里,宠爱地点着她的鼻,“你这般弱的身子,才是该多吃些,来,这只鸡腿赏给你吃。”

  “四哥好讨厌啊!还赏咧!”黛玉哇哇叫着,声音清脆又好吃,软软的,像撒娇一般,不依地又将鸡腿放回四哥的碗里。

  也不想想,是谁忙得总是几乎吐血了的?他是最要补一补身子才好。

  雍正有些无奈地看着碗里的大鸡腿,伸手也将大海碗中剩下的一条鸡腿撕下来,放在黛玉碗里,有些宠溺地道:“你太瘦了,所以得补一补,我吃一个,你也得吃一个,不然,我也不吃!”

  幸福是什么呢?你推我让,一同喝下一碗的鸡汤,吃掉两条肥嫩的鸡腿,纵然是在皇室中让人唾弃,可是他们心安理得。

  “不行啊,四哥,这是老厨娘特地给你炖的,你要全部吃下。”黛玉愁眉苦脸地看着碗里,那么大那么肥嫩的鸡腿,油油的,汤里还浮着一层透亮的油,她小小的一个胃,怎么能吃完喝完啊?

  银羹匙搅动着鸡汤,香气钻入了鼻翼中,可是还是有些腻味,让黛玉的胃里有些翻滚起来,这么香的东西,她好像不爱吃。眼珠子一转,舀了一羹匙的汤送到雍正的唇边,有些讨好地道:“四哥,喝汤。”

  雍正想笑,这丫头,自己不爱吃,就往自己嘴里送,一张口,温热的汤滑进了口内,齿颊留香。

  他也如法炮制,舀了一羹匙的汤,送在黛玉的唇边,羹匙的汤里还有些细碎的肉丝,他笑着,也让黛玉不得推辞。

  玉儿是极单纯的,总是任由着自己的心思做事,论起来,他可比她奸诈得多,想让玉儿多吃,那还不容易吗?

  黛玉瞥眼看到窗外长廊下的鹦鹉画眉,粉脸有些羞色,推开他手就道:“四哥,你吃啊,不然会被鸟看到。”

  他们的幸福,凝香在心中,甜蜜得让她不断地叹气,紧紧抓着在手心里,怕幸福会飞走了,可是幸福也很调皮,却从指尖滑落,她得藏好他们的幸福,别说是人,就是他们家豢养的鸟儿也不能偷看到!

  听到黛玉孩子气的话,雍正眼波一闪,将羹匙中的汤放进了嘴巴里,让黛玉不断点头,这就对了,四哥该自己吃才是,可是才这般想着,就一阵热气袭来,他的唇,堵住了她的樱唇,哺在她口内,用这种法子喂她吃汤,他可是乐意得很。

  黛玉的脸红得像染了番茄汁的布,胃里因鸡汤而热,身子也因他的吻而滚烫,捂住脸道:“四哥,你实在是太坏了!”

  幸好孩子们都不在跟前,不然,他的举动不就是教坏了小孩子?

  雍正又舀了一羹匙鸡汤,笑眯眯地道:“玉儿,要不要让四哥再喂你?”

  黛玉赶紧张口吞下,不要他用这般羞人的法子喂她,开心又娇嗔地看着雍正,这个四哥啊,怎么能让她不去爱呢?

  知道自己不爱吃有你的鸡腿,他就亲自动手将鸡腿上的肉撕成一条条的肉丝,就像是雪白的银丝一般,嫩又香。嚼在嘴里,甜在心头,让她尝尝的眉睫越发有些莹然生光,清凉的眸子也染了羞色,跟荡漾着无与伦比的光彩。

  “啊,四哥,你的都给我吃了,我的,你也要吃完!”黛玉笑得大声,有些俏皮和得意。谁让刚刚四哥以为自己没有看到,就将他碗里的半个鸡腿又偷偷放进了自己的碗里,倒得满满的鸡汤都快溢出来了,这下子,可是要他来解决了!

  黛玉的眼里有些酸酸涩涩的,是自己要照顾四哥,到头来还是四哥照顾自己,这样的日子,一直都是她喜欢有期盼的,不管是皇宫也好,民间也罢,他们都是夫妻啊,所到之处,不都是他们的家么?

  人生还有很多年,陪着四哥地老天荒。

  遥望窗外,芭蕉碧影如蜡一般,在风中摇曳,芭蕉叶下却还有些软软的娇嫩的花儿。

  她有些叹息,可是盈盈一笑,肌肤生香。

  风雨来了又如何?同生共死如鸳鸯,面对风雨,如这芭蕉叶一般,为孩子遮风挡雨。

  母仪天下第162章秋色

  我的心里,满满的,只有一个你;

  而且,我的心,并不是如海一般深不可测;

  我的心,其实很简单,如同你的心一般,彼此都不用琢磨;

  只要你开心,我的心也飞扬起来,开心得想飞天遁地,一同看着美丽的风景;

  我们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我最少也要陪着你三十年才算是不枉此生,,既然如此,我们的江山,我们的天下,一同营造。

  你的身影,那么曼丽,我只想紧紧地抱着你,地老天荒,一如你的心!

  八月中秋,如期到来。

  紫禁城的钟声响彻天地,震醒了天边的太阳。

  秋风吹红了香山的寒枫,秋色笼盖这皇宫的琉璃。

  弘历大婚的仪仗猎猎作响,与雍正这般肖似的容颜,荡漾着志得意满,他娶到了美娇娘。

  想到爱子也已成家立业,黛玉幽幽一声长叹,美丽的脸上也尽是祥和之意。

  次日,弘历携着敦儿进宫请安,黛玉收起有些儿女成家而生的怅惘之色,斜坐在榻上接过了敦儿奉上的茶。

  弘历心最孝顺,端详着黛玉的气色,道:“皇额娘莫不是回京的路上劳累着了?今儿个脸色有些白,很是该叫太医来瞧瞧。”

  黛玉摸了摸脸,有些笑意荡漾在眼里:“傻孩子,额娘哪里能累着什么?便是你们的大婚这般忙,额娘都没劳累着。”

  伸手拉着敦儿的手,柔声细语地道:“敦儿,弘历性子活,心也活,你要好生管着他才是。”

  敦儿不觉一笑,脸上也是红彤彤的,忙道:“王爷性子是极温和的,并没有出格儿的事情,敦儿哪里能管着他呢!”

  黛玉满意地点点头,忙吩咐身边的老嬷嬷递上了一对金镶玉如意,赐给正值新婚的敦儿:“依着额娘的意思,弘历还有一个月的婚假,皇上也并不催着他进朝理事的,前儿个他又跑了一趟江南,如今,让他陪着你四处走走才是。”

  羞得敦儿雪白的手背上也泛着桃色,低头呐呐答应了,惹得弘历对着黛玉抛了一个桃花眼,双眸似两泓碧色。

  黛玉摇摇头,含笑看着他们两口子缓缓退出了养心殿,相携而出,是一对鸳鸯的剪影。

  看到他们的恩爱,心中不觉也想起了她的四哥,唇边荡漾着清甜的笑,像春风一般醉人,很容易就让人痴迷在她的春色中。

  坐在殿内,看着满殿的光华如霞,秋光从窗中透进来,洒落得殿阁内如仙境一般,有四哥啊,就有她的天堂。

  头还真是有些疼,胃里也有些翻滚,不是很舒服,如今要料理弘历大婚前后的琐事,她也不想惊动了雍正,只得在软榻上歪了一歪,揉揉两边的太阳穴,心里陡然升上的烦躁也消散了些。

  与其说是身子不舒服,莫若说她不太舍得儿子已经成家立业,是别的女人的男人。

  男人,刚健有力的两个字,他亦足以撑起一片天,她心里还是很高兴很安慰的,轻轻地为之松了一口气,虽不知道四哥到底是什么打算,但是倘若没有了父母在侧,弘历也必定能胜任帝王之位,敦儿那样温厚贤惠的人,更能胜任皇后之位。

  忽而轻笑了起来,怪不得自古以来总是婆媳难合,却原来做娘亲的,真的是很讨厌别的女人霸占了自己的儿子啊!

  想起贾母从来都是与王夫人面和心不和,王夫人与李纨亦是如此,虽说贾珠并非是王夫人之子,但是可想而知,倘若宝玉娶妻,不得王夫人心意的话,婆媳间的是非越发的多了。

  把玩着手里的国母凤凰令,黛玉微微一笑,其实,自己生性不爱理事,凤凰令早些给敦儿也好,让她习学国母该做的事。

  看到弘历和敦儿恩爱,她这个做额娘的,心里还是有些酸酸涩涩的,就像是老母鸡一般,舍不得长大的小鸡雏。

  一缕箫声幽幽咽咽地从外面吐出,传进了养心殿内。静静的,淡淡的,好似月光笼罩着娇嫩的新兰花,让人心神宁静轻快。

  四哥一直都是很有才华的人,论起来,除了绣房女工轻歌曼舞,他还没有不会的东西呢!可惜身为帝王,总是少了些谈论风月的时候,必须要把在风花雪月上的时间都剪出来,多看一份奏折,多处理一件国事。

  他的曲调一向趋于雄浑豪放,,除了比翼双飞曲,鲜少有十分缠绵之曲。可是今儿的曲调,却美妙得让人陶醉,连窗外的绿毛黄腹的鹦哥儿也老老实实地抱头沉睡在架子上,没有往日扑棱棱的声响。

  黛玉静静地听着,当夕阳西下,彩霞如缎,满室曳地的纱都染了些晕红之色,黛玉的脑袋越来越沉,合上了疲惫的双眼。

  依靠在门框的雍正,停住了吹箫的口,收住了清冷的曲调,养心殿也恢复了平静和祥和。

  走近软榻坐下,替她盖上纱衾,雍正略有些粗糙的手指抚着黛玉白嫩如脂的娇脸,缓缓划过她沉睡中因头痛而蹙起眉,睁开时水盈盈的眼,俏挺的琼鼻,红润又粉嫩的小菱唇,软软滑滑的触感,就像是丝缎一样,幸福得让人直叹气。

  两个人的养心殿,一家人的皇宫,他与她,努力,让家更好。

  秋雨润了宫墙,菊香染了暗袖,应是萧瑟的宫中,却越发热闹了起来。

  清晨,雍正便先上朝去了,黛玉醒来时,也不曾十分梳妆,只是闲散地起身披了雍正家常穿的玄色大氅,轻移莲步,走到窗下的龙眼根虎头躺椅上歪着,手中却是捧着一卷《孙子兵法》,灵眸眨动时,看得出神。

  正朦胧之间,忽闻得一阵浓香,黛玉不觉含笑问着身边的小宫女:“可是宫内的桂花开了?”

  往年里不到中秋,金桂已经尽开,中秋节庆看花开灼灼,分外喜人。今年不知为何,天气虽冷了些,花却开得晚了,弘历大婚那日摆设插枝的桂花,多是从城外花农王狗儿的花窖中购进宫中的,图了个花开桂子的喜庆。

  小宫女忙笑道:“娘娘料事如神,可不是养心殿里的桂花开了!”

  说着上前服侍黛玉坐了起来,又伸手将窗上的玻璃窗屉打开,只余下纱窗朦胧,窗外吹进的幽香越发浓郁了起来。

  喜得黛玉忙起身换衣,只将一头青丝松松地用一根白玉簪子挽着,便缓步出去,仰望看到极干净的碧空,心里的烦躁也静了些,再看长廊回环之处桂花或粉黄或淡红又或洁白,米粒大小点缀着翠绿枝叶,小巧玲珑,花香熏人。

  黛玉吩咐人预备清淡的酒菜,不觉对着桂树轻酌,清嫩的脸更显得娇俏了,倘若不知道的人,只会当她是个娇态的小女人。

  纤手端起酒杯一仰脖子,黛玉对着新开的桂花轻笑:“都说桂花多子,我统共就只有弘历一个儿子,怎么他就这么快就是别人的人了?虽然我还有弘晖,可是我更喜欢弘晖做我的半子啊!真是的,弘历有了媳妇,就忘了额娘了,让他陪着敦儿到处走走,他就真的好几天没进宫了。”

  风吹过,阳光晴好,可是吹得桂花如雨飘落,在襟前蹁跹,桂花香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心醉和不舍。

  轻轻地叹息出声,黛玉又喝了半杯酒,将剩下的半杯倒进了桂花盆里,低喃道:“这半杯酒就赏给你了,明日开得更好。虽然我很有些伤心弘历说大婚就走了,但是还是希望弘历和敦儿如你这般,多子多孙。”

  傻乎乎地对着桂花笑,神态娇憨可爱,让跟随着的宫女太监也不敢多言,实在是这般的皇后娘娘,他们可是从来没见过。

  “你不是这两日身子不太好么?怎么还这般糟蹋自己身子?”刚下了朝,就看到黛玉竟是对着桂花喝酒,雍正吓了一跳,心里也有些不悦地抚着黛玉柔顺的发丝,也拿下她手内晶莹剔透的碧玉杯,淡淡的桂花酿,正是应景。

  黛玉已经喝得脸上有些薄红,粉嫩的色泽如水洗过的蜜桃,迷蒙着雾气蒙蒙的双眼,红唇微微嘟起,醉态可掬,有些孩子气地从鼻子内哼着气,扯着雍正的前襟撒娇道:“四哥,让我喝啊,就算是,就算是纪念弘历已经离开了额娘的羽翼。”

  雍正有些叹气,抱着她坐在腿上,自己坐在了她原本坐着的鼓凳上,揉着她细嫩的脸,道:“不准再喝了。”

  将脸放在雍正肩上,黛玉有些撒娇,忽而胃里一阵翻滚,不觉将方才吃喝的酒菜都吐了出来,落了雍正一身的秽物和酒气。

  “啊!四哥!”黛玉醉醺醺的,可头脑还是很清明,有些歉意地巴望着雍正,坏心地扯着他的衣袖,不准他放开自己。

  雍正抓着她好动的舍身子,抱着她往殿阁内走去,将她按在软榻上,吩咐人收拾,扬声吩咐人去请太医过来。

  黛玉不依地拽着雍正的衣袖,嚷道:“四哥,弘历走了,你可不要走啊!”

  雍正摸着她秀美的额,还好没有发烧,眼睛像是月夜下的秋波:“傻丫头,喝酒都醉糊涂了,孩子总有一天要离开父母的,我与你,这么多年了,怎么会离开你呢?越发小心眼儿,连孩子大婚心里都不痛快。”

  黛玉的头有些沉,可还是咕哝道:“四哥,你是坏人,怎么能说我的不是呢?赶明儿,我要告诉孩子,说你欺负我!我是个好额娘,所以我和敦儿没有婆媳的针锋相对啊,我也不是恶婆婆。”

  自己三十来岁的年纪,正值人生中最有风华的年岁,不但做了娘,还是婆婆,假以时日,她还能抱上白白胖胖的孙子呢!

  一想到含饴弄孙之乐,黛玉便傻傻地笑了起来,唇边的笑纹很甜很甜,让雍正不管酒气,偷了一个吻。

  “小东西真是喝醉了!”雍正一面脱下了染上秽物的龙袍,只穿着明黄的中衣,忍不住摇了摇头,不过也爱极了她醉态可掬的模样,酒后吐真言,她也一样啊,将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对她好得多。

  小梅子扯着星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眨巴着大眼四处张望着:“皇额娘呢?皇额娘病病,姐姐看看!”

  雍正有些讶然地看着满脸风尘的星儿:“星儿,你不是吵嚷着要闯江湖,什么时候回来的?”

  似乎听到了女儿的脚步声,才合眼的黛玉又张开了大眼,迷蒙着摇晃着头就要坐起来:“星儿来了?快让额娘看看!”

  星儿扑到了软榻边,拉着黛玉的手臂撒娇道:“额娘,星儿在这里呢,你往哪里看的?你都看到窗外去了。”

  真是的,才多长时候没见额娘啊,瞧她,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黛玉的小粉拳揉了揉额头,看得还是不是很清楚,笑眯眯地道:“原来星儿在这里啊,额娘的眼睛不好使了,怎么看到了好几个星儿?咦,小梅子,你怎么也变成了三四个了?哪一个才是额娘的小梅子啊?”

  父女三人都一起叹气,原来额娘喝醉的时候,是这般迷糊啊!

  星儿偷偷扯着雍正的手笑:“皇阿玛与皇额娘大婚的时候,洞房花烛夜,是不是看到了额娘这么醉态可爱?”

  弯起手指轻敲了星儿的额头一下,雍正脸上有些笑,也有两个极浅的笑涡,像是承载了半池的春色:“小丫头懂什么?满嘴里胡说八道,仔细你额娘清醒了,真的是要打你屁股了!快瞧瞧你额娘是怎么了,方才吐了阿玛一身。”

  星儿扮了个鬼脸,忙趴在软榻上,拉过黛玉的手腕,轻轻地按上。黛玉摇头晃脑地道:“星儿,你干嘛啊?你皇阿玛身子不好,你要给你皇阿玛诊脉,额娘身子好得很,不用浪费你的扁鹊之枝,去给你皇阿玛诊脉去!”

  星儿摇摇头,脸色有些沉,雍正心里蓦地里一凉,道:“你额娘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星儿又摇了摇头,一副十分沉着冷静的模样,眼里闪着一丝担忧之色,让雍正更惊慌了起来,扶着还动个不停的黛玉,将她紧紧揽在怀里,方才那浅浅的笑涡春色也随之消逝,眉尖染了些乌黑阴沉。

  星儿却蓦地里哈哈大笑,小手拍打着父亲的膝盖,拱手弯腰笑道:“恭喜皇阿玛和皇额娘了,老天瞧着哥哥寂寞,要送个弟弟陪着哥哥啊!不对!皇阿玛和额娘的身子骨这样好,有生之年,还会给我们添一堆的弟弟妹妹才是!”

  黛玉本就不是很清醒,听了这话,越发有些傻傻的,小口微张:“有孩儿了?”

  好神奇啊,她这么大的年纪了,竟然还会有孩子跟过来,老天是听到了她的祈望了么?给弘历添个兄弟?

  雍正乌亮的眸子中也闪着波光粼粼,似是两块墨玉,笑涡浅浅,可是春色越发浓重,抱着黛玉笑道:“玉儿,我们又有孩子了呢!不,就像星儿说的,有生之年,还有第六个第七个,一堆的小萝卜头围绕膝下。”

  可是黛玉却是有些苦恼地抓着雍正的宽肩:“四哥,玉儿不要做母猪啊,只有母猪才会生一窝调皮的小猪。”

  小梅子立即哇哇抗议道:“什么小猪啊?说小梅子是小猪,额娘就是母猪!”

  黛玉清丽的脸,像是醉卧春风中的一朵春日芙蓉,抱着肩瞪着小女儿,神色还是不很清醒:“你就是一头小懒猪啊,你月儿姐姐爱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你星儿姐姐喜爱医术,有扁鹊之枝,你这颗酸酸涩涩的小梅子,就只爱睡觉。”

  星儿赶紧抱着小梅子离开,醉酒的额娘,最好不要跟她说话啊,她口里尖利得很,说不过她!

  黛玉摸着小腹,想着里头还会有个宝宝,不觉调皮地摸着雍正的脸,戳着他脸上那极浅的笑涡,嘟嘴道:“四哥,真是好啊,弘历走了,就有新宝宝来陪着我们了,你是想要儿子,还是想要个小公主啊?”

  不管是儿子也好,女儿也罢,她都喜欢,最喜欢小梅子那样,有着四哥那般透亮的眼,淡淡的笑涡,和四哥一个模子。

  “当然是个女儿好,有你这般雪嫩的肌肤,清澈的秋波,红润的菱唇,可爱的性情,可以在皇阿玛的怀里撒娇,像是我又看到了小时候的你一般。最好啊,什么都像你。月儿像你,有你的才情,却没有恬淡糅合着精灵顽气;星儿生得像你,可惜没有你的才情,只有你的顽气;小梅子最像我,生得像我,性子也像我。我们还没有像你的女儿呢!”雍正笑着叙说着,看着窗外的苍穹如碧,他脸上也有些傻傻的笑。

  自成婚以来,香玉皇后共生一子三女,如今又有喜事,消息如雷震醒了许多的朝臣,也不禁为国欢喜。

  皇室子嗣薄少,是一些老臣最为担忧的,不管是天家也好,是民间也罢,开枝散叶,子孙万代,总是让人欢喜的。

  黛玉的身子日益沉重,小家伙总喜欢在肚子里踢她,每每十分强悍,踢得她日夜都睡不安稳,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比五岁孩子更有暴气的小壮丁!

  得知额娘怀子,皇阿玛自然是得左右看着,弘历便回朝理事。

  这个如新兰一般的少年,有着皇阿玛的霸气,有着皇额娘的优雅端丽,一举一动,越发地潇洒闲雅,让人喜欢他身上的那种风流却又不轻佻下流的气度,自然而然就愿意随着他,仰望着他。

  随着孩子们的成长,大清皇朝也越发趋于安稳,让黛玉少理事,只养身,越发有些闲暇,给小宝宝读着修身养性的书。

  可是,隐隐之中,那弘皙的势力也越发有些躁动的迹象,况且他住在郑家庄,更让人心神不宁,弘历更是十分盯梢着。

  母仪天下第163章将起

  纵然弘皙身无实权,仅是虚位亲王,但是雍正却依然防范甚严,他不肯冒一丝儿风险。

  可是朝野上的朝臣,以及封疆大吏却不是如此想,毕竟弘皙已经没了任何威胁之力,况他居住在远离京城甚远的郑家庄,越发不会让人想到他欲谋权篡位上去。但是他到底是康熙的嫡长孙,又是理亲王,昔日废太子允礽门下的人,又渐渐聚拢在了他的门下,只是悄无声息,小心翼翼,不露声色,倒也是没有引起旁人什么波动。

  毕竟,那是先皇长孙,他过世的阿玛门下的人,自是该他收拢,这个世道,人无权势就没生路。

  听到这般的消息,薄唇轻抿,似万年玄冰包围,雍正缓缓眯起了绽放着桃花的凤眸,眼中的阴沉之色却是一闪而过。

  拨弄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儿,雍正慢条斯理地问道:“听说内宫也有勾结之人,可曾查到了是谁?”

  沉沉的心思,无人猜测得到他到底想的是什么,只是有一件,他问出此言,就必定是知道了宫中与弘皙勾结嫔妃是谁。

  他宫中唯独爱妻黛玉一人,儿女五人,简单的让朝臣叹息,那么与弘皙勾结的嫔妃,就必定是寿安宫那边的前朝遗妃了。

  前朝遗妃向来都是在先帝驾崩之后,势力也日益缩小,还想呼风唤雨的,就必定只是那几个家族依然有些残余势力,位分又颇为高贵些的妃子之一,不知道是宜太妃呢,还是惠太妃。

  底下的侍卫有些惭愧:“回皇上,虽有些脉络,可惜却始终模糊不清,好似那宫中之人故意如此,引得属下没有头绪。”

  而且许多事情,隐隐约约,总是指向安分守己的荣太妃,荣太妃有子在膝下承欢,万事皆足,其心性绝不会生事。况她儿子年已半百,又不是嫡子,虽也有儿孙满堂,但是终究争位本就没有胜算,倒是不如老老实实的,雍正也不会亏待了他们。

  雍正手指敲了敲大案,唇角噙着一点令天地胆寒的笑:“宫妃本就擅长勾心斗角,她们总是细微处见功夫,自然是防得滴水不漏!只是,滴水不漏又如何?朕心中有数,她们再大的野心,也瞒不过朕的眼睛去!”

  底下的侍卫不敢说话,双手垂着,眼睛低垂,静静的,像是一排泥像。只能听到宫灯中的火烛偶尔轻声爆裂,将烛上的焰火拉得极长极长,映得雍正侧影落在墙壁上,像是盛开了的金桂花影,带着芬然的幽香。

  忽而湘帘卷起,黛玉袅袅婷婷地捧着一盏热茶走进,在看到雍正的时候,脸上绽放着新月清辉一般的笑,曼妙的容颜在热气中越发清新妩媚:“四哥,瞧你,忙得都成什么了?怪道小梅子抱怨说你不坐在她床边给她讲故事了。”

  此时已是深夜,外面苍穹层堆积,厚重气息竟是穿不透深冬的萧瑟。

  几个回事的侍卫急忙单膝跪地,拱手道:“属下参见皇后娘娘。”

  黛玉柔柔一笑,像是天上的银河之水,似乎可滴落红尘滚滚的人间,轻声道:“这么晚了,你们也都下去歇息罢!”

  虽说三纲五常,但是她的国母凤凰令,足与帝王令相提并论,后宫虽不得干政,但是她却是雍正的贤内助,况且雍正又没有什么吩咐,因此几个侍卫倒也是听话,躬身行礼,缓缓地都退了出去,心里也感念着黛玉这一份暖心的体贴。

  再撞见精神的北方大汉,也终究是人而不是神,熬夜虽成习惯,可也损了气血。

  雍正也不以为意,只是脸上带着薄薄的责备:“入冬天冷,你又有了身子,这么这么晚还没有歇息?可别累着我们的孩子。”顺手将黛玉沏上来的新茶放在大案上,也不管那清淡优雅的茉莉花香,让下面的小太监小宫女也忍不住嗅了嗅鼻子,搓了搓因茶香而有些暖意的手臂,亦有些贪恋那暖入肺腑的香气。

  黛玉嘟了嘟嘴,眼中的狡黠像是火焰在墨色上跳跃着:“四哥,你也知道这么晚了啊?你的身子也不好,得早些儿歇息。”

  雍正听了不禁一笑,扶着她小心翼翼地与他共坐在龙椅上,拂开她眼眉上的碎发,低头看着她怀着孩子的小腹,大手放了上去,笑道:“小家伙,皇阿玛在跟你说话,你可听到了?一定是个小壮丁了,比你弘历哥哥还强悍。”

  大掌下传来一阵震动,像是小家伙很是不满,有些暴戾地动个不停,让黛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黛玉笑得有着甜蜜:“可不是,这几个孩子,都是强悍的小东西,只是这一回,肚子大得好快,不知道是不是还是孪生子。”

  说得雍正也哈哈大笑,深幽又清澈的墨眸中有些说不出的欢喜:“若是双生子倒是好,弘历也不用跟我抱怨他没有兄弟了。”

  黛玉有些不满地道:“什么啊?这个弘历,干嘛要跟你抱怨?当我是你们爱新觉罗家的母猪吗?非得生个兄弟给他!”

  雍正的手抱着她粗大的腰,眼里也有着冬雪中的花影,将头放在她腹部,听着那细微的震动,眉眼上也尽是些孩子气。

  “玉儿,没有想到,我都半百的老头子了,竟还是老来得子。”星儿诊脉,说是个男儿,真是遂了大家的心愿了。

  黛玉红唇张了张,似一朵粉润的蔷薇花开,有些气哼哼地道:“我又不喜欢年轻的小伙子。”就算四哥是老头子了,还是她喜欢的四哥。细细的手指抚着雍正眼角的纹路,岁月在脸上他脸上留下了些痕迹,可也在他的心中脑中留下了沉淀下来的智慧,这有什么好嫌弃的呢?

  “玉儿啊玉儿。”他的声音有些哑然,眼中似暖春融了冬日的冰雪,叹息着,也笑着。

  黛玉却是皱眉,“四哥,方才瞧着你们神色郑重,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她虽不喜理事,可是该她去料理的,她不会去推脱,只有宫闱生事,四哥唇边才会凝结着讽刺的冰笑。

  雍正坐直了身子,黑眸中荡漾着山水的光彩:“玉儿,我就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

  叹了一口气,道:“弘皙早有谋反之心,可是他城府极深,与素日里密亲王大不相同,况他又居住在郑家庄,更是让人消除了些防心。这几年,他的各个势力也算是渗透了朝野,只是隐而不宣罢了。况且前朝遗妃之中,自是有些不甘清静,不免私下传出极多的消息出宫交给弘皙。”

  只不过,雍正大帝是谁?金甲卫士和血滴子又是吃素的不成?将那些消息早已从中截了回来,一股浓烟起,白绢尽销毁。

  黛玉听了这话,也不禁叹息了一声:“倒是不知道她们图的是什么?如今在宫中,少了些勾心斗角,她们亦可安享晚年,偏生在暮年之时,欲生出事端,莫要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可是让天下的人笑话皇宫之中竟永无宁静之日。”

  雍正噙着冷笑:“他们当然不甘心,多年前,九龙夺嫡之时,虽说人人斗得厉害,可是唯独我们深得皇阿玛垂青,有些人有些事情,他们都是暗记在心。当年允礽坏事,虽无你我之过,可是弘皙毕竟早已长大成人,心里愈加地怨恨你我。对皇位,对江山,不用说,弘皙是志在必得。”

  黛玉沉默良久,缓缓地道:“四哥,吩咐多一些的人,好好地保护着孩子,尤其是弘历。”

  但愿不是她多想什么,但是,终究事实就是如此。

  弘历是雍正如今唯一的儿子,又封为宝亲王,宝者,宝贝也,且又娶的是富察家的敦儿为嫡福晋,岳家也是极有声望。而且弘历少年英才,风流倜傥,一举一动,都让人赞叹不已,储君之位,人人都知道会是他的。这是已经定下来的事情,弘皙若是有谋权篡位之心,如何能不先铲除弘历?皇帝倘若无嗣,必定要立同辈兄弟的后人为储。

  而弘皙,是康熙爷的嫡长孙,他最有名正言顺的资格。

  一想到这里,黛玉粉红的脸上霎时有些苍白,紧紧抓着雍正的手,有些担忧地道:“四哥,我越想,弘历就是越危险,我们要好生保护着他啊!可不能让他像那时候的你一样,为兄弟所忌,拼命地下狠手要铲除了你去!”

  当年的允祀,如今的弘皙,为了皇位,他们什么是做不来的?

  她宁愿是自己多想,可是还是确定心中所想,只因为,她是孩子的额娘,她不能让孩子冒上一丝儿的风险。

  雍正重重地点头,他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些呢?他与她,是孩子们的父母,哪怕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着孩子的周全。

  寒风似铁,冬雪如絮,爆竹声想起,迎来新年。

  雍正与黛玉同时让弘历从宝亲王府搬回了重华宫居住,也好让敦儿时常陪着黛玉说说话,弘历也要在御书房中帮村雍正。

  有一些嗅觉灵敏的大臣,隐隐之中,似已闻到了血腥之位,这种狂肆又浓烈的味道,和当年康熙朝九龙夺嫡之时分外相似。

  新年的第一天深夜,一声极响的闷雷惊醒了过节的人,忽而一阵雪浪翻滚,空中飘飘洒洒着鹅毛一般的大雪,夹杂着一些冰雹,重重地打在屋顶的琉璃瓦上,响声清脆。空中的星辰,却穿透厚厚的云层,泛着妖异的光华,似血一般红,吞吐着闪烁不定的光泽,而那星辰,竟是渐渐逼近了帝王之星,那是大凶之象!

  母仪天下第164章暖意

  香玉皇后又有喜的消息,传到了郑家庄弘皙的耳朵中。

  谁不知道雍正大帝和皇后娘娘二人鹣鲽情深,多年来不离不弃,祸福与共?皇后娘娘生了四个孩子,其中三个粉嫩又可爱的公主,让众人都疼到了心坎儿里,因为公主没有夺权的资格,所以,皇室中更是喜爱三分,对弘历,则是忌惮七分。

  弘皙知道雍正和黛玉对他防范甚深,就如同雍正也知道他谋权篡位之心一般。

  他立在理亲王府的水池边,看着新冰上晶莹华彩,看着层层叠叠的院落房宇,琉璃放光,虽不及皇宫占地极广,可也远远超过了京城中宝亲王府。金库中私藏的东西,皆是当年康熙帝赏赐、以及允礽乳父凌普从内务府中供奉的古玩珍宝,每一件,都不比国库中差上一分,也都是弘皙将起事的最大垫脚石。

  “又有喜了么?”弘皙摘下一朵重瓣的红梅花,像是白皙修长的手,捏着一瓣鲜血,他面色白皙可红唇似血。

  本以为他们都是这么大的年纪了,并不会再生儿女,却没想到,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年已半百的雍正,竟会晚年得子。

  这一次,许多朝中雍正的心腹,都欢欢喜喜地等待着五皇子的到来,都已经说得那般活灵活现,必定是个男儿。

  世间,又怎么会有绝对的事情呢?

  弘皙一声冷笑,似一般美化,悄然飘落,眼里,却是不肯收手的执拗。

  血色红裳在寒风中猎猎飘飘,衬得弘皙面如白玉,唇似红榴,隐在白雪红梅之中,竟让过来通报的人悄然地呆了一呆。

  回过头,弘皙淡淡地问道:“什么事情?竟这般悄无声息?竟是想寻死不成?”

  一句清淡又冷漠的话,让刚进来的小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奴才该死,王爷恕罪。实在是外头有宝亲王和端亲王弟兄两个亲自过来了,说是送万岁爷赏赐的东西来。”

  “哦?”弘皙沉吟了片刻,将衣衫下摆一撩,手中捏得有些发篶的红梅花掷在了池中冰上,便往前面大厅去。

  走入大厅,果见弘晖与弘历着王袍,端坐客座,品着香茗,谈笑间似有无限洒脱浓情。

  “我这远处郊外的理亲王府,是什么时候修来的福分,竟让端亲王爷和宝亲王爷大驾光临了?倒也是合了‘蓬荜生辉’四个字。”弘皙面色温雅,谈吐也不见丝毫锋芒,说他像已逝的允礽,莫若说他脸上的浅浅梨涡,却极似雍正和弘历。

  弘历一下子跳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哈哈一笑道:“你我都是兄弟,还说什么蓬荜生辉不蓬荜生辉的?要是我家小梅子听到了,非得顺脚踹你几下不可,在我们自家人面前,还跩得这么个模样!”

  弘皙淡淡一笑,眼中光彩四溢,像是含笑,也像是冷漠,带着层层的浓雾,让人瞧不清他眼底到底想的是什么。

  “我不过就是个富贵闲王罢了,那里有什么跩的本事呢?清心公主倘若如此说,倒是羞煞了我。”与弘历的亲热相比,弘皙的言辞竟是极为冷淡,脸上依然是不动如山的淡笑,没有一丝热气。

  弘历却也并不气馁,他知道皇阿玛和额娘想的是什么,可是,他们是自己的父母,是弘皙的长辈,这些晚辈之间斗争,就是他爱新觉罗弘历与爱新觉罗弘皙的一场战争,长辈们应该交予他们自己决斗,就像是草原上的巴图鲁,总有胜负。

  弘晖却是比弘历更精通些人情世故,且心性比之弘历也更为坚定,亦含笑道:“我瞧你们两个,倒是弘历拿着热脸去贴弘皙大哥的冷屁股了,真格儿,倒是让下面的人笑话我们兄弟几个,不过就是一个住在皇宫,一个住在郑家庄,倒是生分到了这般的地步。弘历,你也真是的,年纪轻,就别怕人笑话,长兄本就比你本事好多着呢,很是该学学。”

  弘历虽已大婚,可是毕竟年少,且生性自负风流倜傥,多研习文才武功,倒是将许多人情世故疏懒了许多,哪里比得弘皙多年内敛深藏?若是论起说话,弘皙言谈间便可让事情灰飞烟灭,可是弘历却依然有些跳脱不定,反只会惹得红脸。

  听到弘晖这般说话,弘皙却不免侧目一二分,含笑道:“弘晖说地极是,弘历如此大方,倒是显得我小气了些。”

  上前与弘历撞肩为礼,轻笑道:“我一时心中气闷,不免话里有些冲撞了你,你可要大人不计小人过才是。”

  弘历哈哈大笑,笑里带着爽朗和温和,将手搭在弘皙肩上,笑道:“弘皙大哥,你也是知道的,京城里有一家极好的酒楼,那就是南宫家的云上飞云楼了,近日新做了好些极美味极考究又极精致的菜肴来,我们去尝尝?”

  弘皙沉吟道:“虽然当年亦曾在飞云楼上用过茶点酒菜,然则此时我奉旨居住郑家庄,不得皇上意思,原是不得进城。”

  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恨意,那雍正如此行事,心狠手辣,当真是不容丝毫有危险之人居住京城,以保他千秋万代。

  郑家庄的亲王府,纵然是千间居舍又如何?原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京城中的紫禁城,当年的毓庆宫才是他的家。

  父亲圈禁,兄弟额娘们流离失所,至今,自己的兄弟姐妹,还是居住在圈禁了父亲的咸安宫中,虽然衣食无忧,可惜却没有了自由的天空,剩下他一个人,带着一府里的妻妾儿女,又情何以堪呢?

  弘历闻言却是一笑,道:“你当我们是为何亲自过来的?一是皇阿玛吩咐我们送了好些东西,给大哥和几位大嫂侄儿侄女。二则就是请大哥去城里小住些时日,新年了,你是皇玛法的长孙,自然是该当进城里去拜祭拜祭皇玛法的皇陵,也要让皇玛法在九泉之下心里欢喜,也是尽到了我们后辈子孙的孝心。”

  弘皙怔了怔,轻声道:“听着你的意思,竟是我亦可自由出入皇城?”雍正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自己可是要夺取他想传给弘历的皇位,如今倒是一团迷雾,让他摸不着头脑了。

  弘晖亦道:“正是,很不用心里疑惑,这话是我和弘历一同听到的。再说了,”说着,不禁舔了舔在风雪中有些微干的嘴唇,有些垂涎地道:“飞云楼里的酒菜,多是月儿想出来的,也大多都是江南的口味儿,想讨皇额娘的欢喜,说什么我都得过去尝一尝。上一回她从飞云楼带进宫中一些,至今还是让我齿颊留香,念念不忘。”

  说得弘历大笑起来,道:“大哥,你真是没出息,不过就是月儿的一些酒菜,就买了你的心了。不过倒也是,你本就是小馒头么!月儿还真是能讨皇额娘的欢喜,知道皇额娘这些日子胃口不好,她就变着法子吩咐人做些好吃的东西给皇额娘吃。瞧着,她只怕倒是别有一番居心。”

  譬如,皇家子女,都是皇上下了圣旨指婚,月儿这么做,皇额娘吃得舒心,人也高兴了,皇阿玛心里也欢喜,少不得会答应她一二条件。若是她开口,自己做主自己的婚事,皇阿玛是当年吃过苦头的,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哼哼,倒是弘晖大哥舒服,时常跟着皇阿玛理事,也去草原走了一遭儿,倒是白白得了一位青梅竹马的小美娇娘。

  弘晖斜睨了弘历一眼,淡淡地道:“都这么大的年纪了,还是孩子气似的。”

  便也不理会他,径自大步往外头,让弘历越发生起气来,弘皙却是极淡然地一笑:“既然要去,你还站着做什么?”

  飞云楼,依然矗立在京城之中,周围楼阁林立,却多是南宫家的产业,可见富甲天下绝非虚名。听说,这些,都是当年林如海的留给皇后娘娘的后路。怪道当年皇玛法康熙大帝,竟是对她这般宠爱,也对当年胤禛另眼相看。皇玛法走得虽比林如海晚上多年,可是若真是论起运筹帷幄来,他竟然没有胜过林如海,不过九泉之下,只怕他们还在相斗呢!

  弘历与弘晖已经在来路的马车上换上了便装,冬日薄衫,越发显得人物俊雅风流,弘历却是越显得多情。

  弘历一路上嘻嘻哈哈,笑谈不绝于耳,皆是历年来他所走过的山川风俗,瞧着倒是个顽皮淘气的邻家少年,飞扬的双眉,狭长的凤眼,更让人如此觉得。若是不认识的人,还真是不会想到,他竟是当朝皇上皇后的宝贝疙瘩。只是那瓜皮小帽镶嵌着一粒龙眼大小的明珠,莹然生光,衬得他贵气卓然。

  飞云楼是弘历兄弟姐妹几个常来的地方,便是掌柜的,亦是雍正黛玉的心腹之人,见到三人进来,早已上来打着千儿请安,笑吟吟地道:“瞧着今儿个天气好,想着几位爷们会过来,早已收拾妥当了雅间,各位爷里头请。”

  弘历听了立即笑道:“倒是没想到,老东西你倒是神机妙算起来了,什么时候也给爷算算,何时添了个胖小子。”

  眼里的促狭之意,让众人都笑起来,弘晖啐了他一口,道:“你只管在这里嬉皮笑脸,仔细回头让傅恒知道,告诉你媳妇去。若是你媳妇在额娘跟前说上一两句,你可仔细了你的皮,这样的事情也拿出来说笑。”

  弘历笑吟吟地道:“这可奇了,我们在这里说话,谁还巴巴地跑到老六跟前说去?老六那是个极端庄稳重之人,额娘时常夸赞的,哪里能学三姑六婆这般嘴碎?再说了,敦儿是个好人,比额娘还贤惠些,更不会去额娘跟前告她夫君的状子!”

  说得倒也是十分有理,让弘晖点了点头,有些拿他不是办法。

  兄弟三人刚举足上去,便听得上头清脆玲珑的声音道:“怎么才出来一遭儿,就听得有人说我的是不是了?包子,你皮痒了是不是?若是果然痒了,我这里还有小梅子的鞭子,我的手也有些痒痒儿的,想抽你几鞭子呢!”

  弘历闻言,愕然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楼上栏杆旁,竟是林林总总好几位衣饰雅致的女子,黛玉、敦儿以及月儿星儿抱着小梅子,如花的脸上都带着光彩的笑,像是一粒粒明珠在彩缎间莹然焕彩,越发让楼下或旁人回眸侧目不已。

  弘历长大了嘴巴,有些不太相信雍正竟然会让黛玉大着肚子出宫来。

  敦儿却是情不自禁地轻笑出声,自家的弘历,伪装的功夫越发炉火纯青了,这是帝王最该有的功夫罢?他在弘皙跟前装得如此顽皮,道:“月儿说这里有好些新菜肴出来,极适合额娘的胃口,若是送进去,只怕味儿不如刚出锅的好,因此便陪着额娘过来用饭,倒是没想到,几位爷也都过来了。”

  黛玉轻笑道:“都是自家人,你们也都上来一同吃罢,掌柜的,撤了方才的酒菜,上些爷们爱吃的。”

  说着便扶着腰身,慢吞吞地往雅间里走,没抱着小梅子的星儿与敦儿急忙上前扶着,此时的黛玉,可是金贵身子。

  刚刚落座,绣金红毡软帘掀起,便见弘皙弘晖与弘历进来了。

  弘皙虽比黛玉晚了一辈,但是年纪上却与黛玉仿佛,黛玉归为国母,虽在外头,可是礼法不可废,便欲大礼参拜黛玉,却给黛玉抬手阻止,含笑道:“既然是在外头,就不用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了,快些坐罢,外头冷得很。”

  回头对敦儿笑道:“吩咐人送上热水给爷们洗手,星儿,吩咐人送上手炉和脚踏来,莫冻着你哥哥了。”

  敦儿与星儿忙都答应了一声,吩咐下去,三个盛着热水的铜盆和三副脚踏手炉都已送了过来。敦儿亲自给弘历挽袖,拧干了热手巾给弘历擦手;月儿却是忙将小梅子放在地上,自是帮弘晖;唯独弘皙一个人孤零零的,像是天边的一颗孤星。

  黛玉刚要说话,小梅子咕咚咚地跳下了椅子,人还不及丫鬟手中的铜盆高,却笑眯眯地伸出胖手让丫鬟弯下腰来,小手拎起热腾腾的手巾,烫的手指头也红了起来,用力地拧了拧,雪白粉嫩的小脸也涨得通红,可是手巾依然是湿淋淋的,大人气地递给弘皙,笑道:“可怜的弘皙哥哥,没人疼你,小梅子疼你啊!”

  弘皙心中蓦然涌上一股暖流,弯腰接过小梅子手中湿淋淋的手巾,道谢道:“哥哥多谢小梅子了。”

  小梅子笑道:“额娘说,一根筷子会折断的,兄弟姐妹,要做一把筷子啊,乖,弘皙哥哥,小梅子会疼你的!”

  红唇微张,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蹬蹬蹬几声,又跑回了黛玉身边,爬上了椅子,站得高高的,双手叉腰,像是沙场点兵的大将军,威风八面地大声叫道:“兄弟姐妹,就是手手和脚脚,断了手手和脚脚,小梅子会痛痛啊!”

  黛玉听了这话,不觉一笑,怜爱的扶着小梅子的脸。“小梅子真乖,额娘抱抱。”

  小梅子鼓着双颊摇头不愿意,得意的道:“小梅子长大了,是大人了,大人不要大人来抱。只有小弟弟最小啊,要抱小弟弟。”双手胡乱摸着黛玉的肚子,讶异地张大圆滚滚的双眸:“额娘,弟弟又在踢额娘了,等她出来,要打他哟!”

  肚子里的新孩儿,是天地间的新生,让不知世事的小梅子觉得很新奇,时常跑过来摸摸肚子,感受着小家伙的强悍。

  黛玉摸着她碎碎的发,笑道:“小梅子也是要弟弟?”

  “当然是弟弟啊!”小梅子反应极快,笑眯眯地道:“皇阿玛说,男孩子要保护女孩子,小弟弟要是不听话,小梅子就揍他屁屁!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可是不能揍女孩子的。”她会揍得弟弟名正言顺,多好啊!

  说得众人都摇摇头笑了,弘历问道:“真是的,原来要弟弟,是让你来练手的啊?”

  “才不是呢!”小梅子用力地摇头,眼里闪着慧黠的光彩,道:“皇阿玛说了,能和哥哥同心协力的兄弟很少啊,要给哥哥添情同手足的兄弟,就像十三叔叔对皇阿玛一样。不要像皇阿玛和其他的叔叔伯伯们,断手断脚的,好可怜。”

  一句话,让满室的人都沉默了起来,便是黛玉,心中也是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叹息不已。

  小孩子的心,总是最简单,最纯净的,像是没有琢磨过的美玉,天然的光彩无暇。

  弘历将小梅子抱着,坐在自己的膝上,笑道:“小梅子,你这么想,要是皇阿玛和皇额娘有了弟弟就不疼你了。”

  小梅子立刻问道:“那哥哥啊,阿玛和额娘有了姐姐和小梅子,有没有不疼弘晖哥哥和哥哥啊?”

  说得弘晖一笑,宠爱地看着她,道:“阿玛和额娘,还是像以前一样疼弘晖哥哥和弘历哥哥,所以,小梅子不用听你弘历哥哥说这些话。额娘给我们添一个胖胖的小弟弟,小拳头比你拳头大,你揍他,可是他不敢吭声。”

  小梅子立刻手舞足蹈起来,欢喜地笑道:“小梅子才不会坏呢,小梅子要疼弟弟,要胖弟弟。”

  黛玉听着,心里暖暖的,孩子们能团结在一起,是她和四哥最大的心愿,她想,他和她的心愿,会一直成真。

  回眸时,流光绮丽,让弘皙微微一呆,黛玉却是一笑,招呼弘皙道:“别理会他们几个,都是孩子,淘气得很。”

  弘皙听了黛玉的话,脸上也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方才这些兄弟姐妹情深的情景他没有看到似的,但是拿起筷子,挟了些菜肴入口,却如同嚼蜡,不知道其中滋味如何,眼前的事情,越发的扑朔迷离起来。

  飞云楼的窗户都是纸糊的,并不是宫中的一些玻璃窗,故而猎猎作响的时候,透进些许寒风,只听得外面一阵喧哗:“下雪了!下雪了!”风声卷卷,雪花飘飘,可惜却吹不进雅间内,又是何等凄凉?

  凄凉的是风雪,却非雅间中的暖春融融。

  可是,隐隐之中,即便雅间中没有风雪侵袭,弘皙的心里还是寒意泠然,手脚似乎也冰凉了起来。

  突然一股热气袭来,弘皙抬起头,却是黛玉将装好了香料的掐丝珐琅手炉放在他的怀里,因怀孕而略有些圆润的脸上满是温柔又祥和的笑意,轻声道:“一个人在外头,原是该好生照顾着自己。”

  弘皙眼睛一眨,似有晶莹闪过,却忙站起身来,恭肃地道:“弘皙谢过娘娘。”

  “什么娘娘?叫得这般生分?论起来,虽说你年纪比我略大些,可是一声四婶儿还是该叫的。”黛玉有些轻斥道。

  对弘皙的谋权之心防范甚深,可是,这些毕竟是国事上的事情,如今,她只是个婶婶,他是她与四哥的侄子,他们孩子们的大哥,仅此而已。她想,未必要与他到了那般的地步。

  小梅子探头好奇地道:“大哥哥比额娘还要老老么?额娘,你是婶婶耶,为什么要比大哥哥小呢?”

  说得黛玉一笑,侧头沉吟道:“这些,额娘也不知道啊,不过有一件事情额娘知道。”

  小梅子越发好奇起来,扯着黛玉的衣襟撒娇道:“什么事情额娘知道啊?”

  “就是额娘现在还能给你生个弟弟,要是年纪比你大哥哥还大的话,只怕小梅子就打不到弟弟的屁屁了!”黛玉笑吟吟地说着,脸上容光焕发,也尽是淘气俏皮之意,还是那般小女孩儿的面孔,纯净如明珠焕彩,让人赞叹不已。

  黛玉虽已是好几个孩子的额娘,也遇事冷静自持,可是和孩子们说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也有一颗年轻的红颜心。

  母仪天下第165章浓雾

  风雪划过窗户,窗外几根枯枝也不禁沙沙作响。

  透着薄亮的窗纸,依然能看到窗外几只麻雀在枝上腾挪跳跃着,震得薄雪四落。

  人生在世心如荒漠,何时何地,才能发得绿叶新枝?

  弘皙不禁轻轻一叹,声音似窗外落雪坠地,轻巧寂寥,也让喜笑宴晏的弘历等兄弟姐妹皆未觉察。

  唯独黛玉眼波轻轻一闪,心里也是不禁有些叹息。

  都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自己尚且如此,更何况弘皙哉?

  极多的事情原是可安安稳稳地过下去的,偏生就是极多的人心里总是觉得天生我材必有用,又或者总是不服旁人得到了自己尚未得到的东西,才会生出如此多的事情来,像是一团乱乱的麻线一般,总是没个头儿。

  低头摸着肚子,黛玉脸上尽是些做娘亲的温柔,更显得美丽淡然。

  其实,她不想让四哥和弘历的江山染上太多的血腥,可是往往却又不尽人意。

  华丽的皇宫,其实就是墓园深处,千古以来,又葬送了多少鲜活的生命?

  当四哥穿着明黄的龙袍立在乾清宫中龙椅之前,受着文武百官朝拜的时候,听到排山倒海般的万万岁,又有谁能想得到,那九五至尊的荣光之下是多少殷殷鲜血皑皑白骨?

  坐上了皇位,便担忧着还会有人将皇位从自己手中夺去,历代不知道多少皇帝,身边总是侍卫罗列,弓箭手层层叠叠,怕的,是睡梦之中突然有一天把冷冷的刀子搁置在自己的脖颈前,那一刀下去,什么尊荣,什么皇位,都烟消云散了。

  四哥也是怕死的,他不怕劳累,也不怕刺杀,只怕会留下自己孤寂一人。

  所以,但凡是隐患,他就必定处之而后快,不肯冒险。

  对四哥的心,她很感动,也很心暖,可是,也担忧,担忧着四哥,事事哪里尽如人意呢?

  只要有一丝儿的不好,那么便万事前功尽弃。

  黛玉有些疲累地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星儿,你阿妈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四哥说,等他下朝了,一定过来与她一同用饭,然后一同回宫。

  华丽的皇宫,向来都是牢笼,不过,是他们的家。

  星儿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个桃核大小的金表瞧了瞧,不禁气得砸在桌子上,恼道:“这个破烂金表,什么破玩意儿,素日里不用它的时候,走得比谁都欢快,该当用它的时候,它却一动不动。”

  敦儿忙替星儿拾起了金表,果然指针都不动了,忙上了些发条,缓缓地倒是又走了起来,只是不准罢了。自吩咐人另外取了金表过来瞧了瞧,才柔声道:“额娘不用急,相比这时候阿玛已经在来路上了。”

  听了这话,黛玉点点头,轻轻地啜着温热的香茗打发时光而已。

  忽而帘卷风雪,雍正已经大步进来了,玄色大氅上尽是层层雪花,轻轻一抖,室内霎时雨蝶蹁跹。

  黛玉轻嗔道:“轻些儿,也不在外头抖落干净了进来,孩子都在屋里呢,别冻着孩子。”

  雍正却是一笑,先饮尽了弘晖送上来的烈酒,才道:“你倒是担忧着孩子们,我瞧着他们一个个都自得其乐呢!”

  黛玉缓缓眯起了双眸,如月光一般的目光扫过孩子们的脸孔,果然一个个都是自己说自己的闲话,都在凑趣,除了弘晖送了酒上来,余者可没有一个人在意雍正进来与否。

  看到黛玉脸上有些不服气的神色,雍正忙走近她,含笑凝视着她清丽妩媚的容颜,低语道:“小胖丁今儿可还老实?”

  “倒也罢了,不过就是这么着。”黛玉答了,随即又笑道:“听你,又问这些话,有星儿在身边,哪里不好的?”

  雍正点点头,眸光闪烁,如清澈的泉飘荡着缤纷落英,“他乖乖的也罢了,若是不乖,明儿出来,让小梅子揍他!”

  虽然也想再有个儿子陪着弘历,与弘历一起打拼出属于自己的天下合江山;但是,他还是偏爱女儿多些,因为女儿会像黛玉一般,有雪色肌肤,灵动双眸,绝代容颜,他也觉得自己像回到了过去一样。

  黛玉不觉掩口娇笑不已,道:“哪里有你这样的阿玛啊?竟然教着女儿揍兄弟。”

  雍正呵呵一笑,拥着她坐下,一手揽着她,一手端过丫鬟才送上来的粥,舀了一勺吹得微凉,喂着黛玉吃下。

  此举纵容亲密无间,但是当着孩子们的面儿,黛玉还是不免娇嗔绵绵,轻斥道:“仔细孩子们看到了不好!”

  他啊,总是如此,一点儿都不在意孩子们都半捂着眼睛偷看呢!

  雍正龙目扫处,弘历弘晖等人皆当没见,自顾自地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可心里都是既羡慕又好笑。

  都是这么大年纪的夫妻了,偏生还是如同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似的,甜甜蜜蜜的,脸上都是化不开的笑容绵绵不绝。

  飞云楼一会,让回到旧居毓庆宫的弘皙心里如同倒了油盐酱醋一般,不知道是何种滋味萦绕心头。

  看着毓庆宫虽已被铁栏围住,外面琉璃瓦鎏金彩颜色亦有些剥落,不复往日金银焕彩,可是里头却是依然如同住人一般洁净,毫无尘埃,亦是当日自己一家住在此宫时候的摆设,没有一丝的挪动,更没有一丝的损坏。

  弘皙摸着当年对着父母撒娇的床榻,不禁泪珠莹然,心中亦有一份悲愤之气。

  倘若当年皇阿玛没有坏事,此时居住在重华宫的便是自己,像小梅子一家和乐丰美的,也是自己一家,何必骨肉分离?

  不免亦想起飞云楼中,那样温柔似水的男子,真的是那有着钢铁手腕冷血政策的雍正么?为何瞧着迥然另外一个人似的?那样的柔情蜜意,看着好像是折损了身为男子在世上的颜面,可是却偏生该死地让人羡慕。

  唯独情到深处,方能有如此形容罢?

  “大哥!”一声娇嫩轻语,唤醒了沉吟在心事中的弘皙。

  回头看时,但见来的是个妙龄少女,大红旗装,衬得她白嫩的脸像明珠一样耀眼,虽不及黛玉儿女那般风华绝代,然则在皇宫中亦可算得是美得不可方物,正是雍正与黛玉所收养的自己的妹子,和硕淑慎公主。

  弘皙敛去了脸上的神色,含笑迎上,道:“淑慎你怎么过来了?快些回去吧,仔细哥哥给你在宫里添了烦恼。”

  虽说淑慎从来不说,可是他却是知道,雍正收养的几个女儿当中,最让宫中人说闲话的便是淑慎,她毕竟是废太子允礽的女儿,当初都是罪人身份,如今虽已大赦,可又如何比得怡亲王允祥的女儿?

  怡亲王可是位高权重啊,自然是人人除了去真正的公主皇子跟前巴结,余者也都是到她怡亲王的女儿跟前巴结了。

  淑慎笑笑,对黛玉有着三分亲热,七分尊敬,道:“哥哥过虑了,皇后娘娘很疼我,待我和她亲生的公主一样好,没有人敢说我什么闲话的。今儿,还是皇后娘娘打发人来说哥哥进宫里来了,让我来瞧瞧哥哥,和哥哥团聚呢!”

  其实,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娘亲,可是黛玉就像是她的娘亲一样,疼爱都是一般的,她生病的时候,黛玉也会衣不解带地照应着她。她亦犹记得,小时候每每夜间哭醒了的时候,也能见到黛玉温柔又明亮的双眼,像是黑夜中的明灯。

  弘皙摸着她的头,淡淡的并不说话,只是长声一叹,那叹息中似血色樱花雪中剥落,可惜无人明了其中深意。

  年轻又活泼的淑慎扯着弘皙的手,叽叽呱呱地笑谈不绝,能在深宫中见到哥哥,这可是多大的喜事啊?

  她不懂世事的心里想的是很好的,其实皇后娘娘那样和蔼可亲的人,怎么会有着不好的心思呢?那是一个不同于世俗女子的皇后娘娘,像是娘亲一样疼爱着自己,她也一定会疼哥哥的,只要哥哥乖乖的。

  只是,她虽不理俗世,可也明白一些事情,有些事情,总是无法勉强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就像人人想的,雍正的心思,像是一团迷雾,更让人琢磨不透了。

  黛玉再次怀了皇子,虽没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对如今的朝野皇家人来说,有喜有悲,谁也都心中各自打着小算盘。

  黛玉虽然爱玩,可也为孩子着想,因为许多人都惦记着皇家传承的子嗣,她亦开始减少露面的时候,除了机亲近的人,旁人再不见面,便是往日宫中自有皇家福晋格格们入宫服侍的旧例,也暂给雍正止住,唯恐惊扰了黛玉。

  宫中教养几位皇子公主的事情,也都一概交给了宫中的先生,旁者便让怡亲王福晋进宫,她是老福晋了,也是长辈,如今怡亲王也是位高权重,谁都给她三分颜面,加上敦儿又极敦厚,从中帮衬兆佳氏,倒也是料理得井井有条。

  这边如此严阵以待的摸样,外面雍正对弘皙也是恩威并重,江南进贡的新鲜瓜果海味各色绫罗珠宝,更是先吩咐人赏给弘皙,弘历与弘晖倒是暂且靠后,那弘皙也是坦然受用,虽亦极少入宫,然则每每在郑家庄的理亲王府中朝拜,也让不少朝中人心中品度着,似是雍正对弘皙有些妥协,故又不免先去巴结弘皙。

  只不过,他们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过几日平静,就忘记了雍正生性最忌的,便是揣测他的心事,况且由着朝臣如此不分尊卑的话,又将皇家的颜面置于何地?枪打出头鸟,不少人因此罢职,倒也又让朝纲稍稍清净了些。

  即使是在雍正的铁腕之下,亦又开始了当年九龙夺嫡时的风雨飘摇,毕竟弘皙弘历,都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弘皙最能拿得出身份的,便是千古以来,汉人奉行的嫡庶之别,而且他少年时代康熙也是十分喜爱。

  可是弘历,却是自幼深得康熙宠爱,摸样又最肖康熙,如今是雍正嫡长子,康熙临死之前亦谆谆告诫雍正与黛玉,日后皇位传给弘历,如今的储君之位自是理所当然,比弘皙更多了些名正言顺。

  面儿上,雍正对弘皙如此宠爱有加,赏赐极其丰厚,亦赏赐了不少仆人房舍地亩等,弘历与弘皙亦是一副手足情深的摸样,言谈笑语之间,丝毫不涉及朝中事物,自然是其乐融融。

  次年五月,初夏的雨,催开了如火如荼的石榴花,也催起了无数的心事缠绵。

  快要生了孩子,黛玉便只在宫中扶着宫女的手慢慢走着,不觉矗立在石榴花树边,凝望着微雨而过后的阶上苔痕。

  雍正悄然走近,倒是吓了黛玉一跳,伸手扯着他的衣袖笑道:“你倒是吓着小胖娃了。”

  雍正摸了摸黛玉比怀着孪生女还要大些的肚子,皱眉道:“不知道是一个小胖娃还是两个,若是两个,小梅子倒是喜欢死了。”想起生弘历的时候,黛玉难产,那房中的血色浪漫,至今记忆犹新,他也怕她生孩子,她痛,他也痛。

  黛玉不觉得意一笑,道:“若是两个小胖娃才好呢,明儿个,我倒是要瞧瞧,当日里反对你我大婚,还有好些想让你纳妃立嫔的老臣是什么脸色呢!说我身子骨薄弱,无法给你传宗接代,为国生下皇嗣,如今我们有这么多的孩子,他们竟是活打了嘴了!”言语间,还是有些气愤的,真是的,那些人啊,总是为了名利如此。

  曾几何时,她也盼着放下这些名利呢?想走,走入青山碧水。

  人生又能有多少个三十几年?她的三十几年里,有他,还是他。

  多年来的人,都老了,有些已经亡故,可是还有些活在人世,她与四哥,好像也老了。

  不过,很多很多美好如梦的记忆,却只是她与四哥的,这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抹杀不掉的,像是刻在了骨头里。

  她记得太湖畔的芳菲似雨,他带着自己长大,教养着自己,他是卓然玉立的少年,自是却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多少年过去了,他老了,她却也是儿女成群的妇人了,传说中的凤凰签,依然缩在嫣红的桃花影中。

  他一直都没有说起,父亲留给他的旧信到底写的是什么,可是她明白,必定是那句话了。

  红唇似盛开了重瓣樱花,像是最美丽的绯影,四哥不说,想必是他心里另有计较,也许,那就是他与她的最后结局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句话,果然依了那支午夜梦回间曾让自己沉吟无数的凤凰签。

  那句话,那支签,注定了他们走向已定了的结局。

  雍正扶着她的腰身,慢条斯理地道:“那些老顽固,过了这么些年,榆木脑子还是不开窍罢了,只是又将当日里放在你我身上的目光,如今放在弘历身上了,每日里上书,说‘弘皙自以为是旧日东宫之嫡子,居心叵测,该当立下皇储,以绝当年九龙夺嫡之凄惨祸事。’”

  唇边荡着些讽刺:“无非是想着我立下弘历,那是明堂正道的东宫太子,他们亦可将孙女一辈的送入宫中,为弘历的侧福晋庶福晋而已,虽然你还是年轻,可是毕竟我老了,都已经是半百的老头子了,谁没个寒冷暑热的?弘历又年轻风流,生性不稳,瞧着倒是更好让人拿捏,成为傀儡皇帝。”

  其实,当年里顺治继位,纵然有孝庄太后垂帘听政,可他未亲政之时,还是摄政王多尔衮的傀儡。

  当年,纵然是英明神武的皇阿玛康熙大帝,千古一帝,立下了千秋功业,继位的时候,不过是个稚龄弱子,纵然也有满洲最伟大的女人孝庄太后扶持,可十六岁之前也依然是鳌拜的傀儡。

  可惜自己继位年纪太大,儿女都已满堂,经历风雨甚多,故不得臣子之心,他们更想培植出下一位傀儡皇帝。

  年轻的小皇帝,只要没了父母,也没有可信任的人,他们这些老臣,便是国之栋梁,多好的借口啊,说话堪比圣旨。

  听了这些话,黛玉微微一笑,摸了摸隆起的肚子,脸上有些笑意:“这些事情,依照常理推断,自是如此。”

  雍正目光清朗又澄澈,含笑看着黛玉,大手揉着她酸痛的腰,才道:“自然。”

  黛玉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忽而眉头一挑,轻声笑道:“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很是应该比我们还期盼着我们的小胖娃出世呢!”傀儡皇帝,岂能要已颇为懂事的少年亲王?刚刚出生的小阿哥,不是更容易控制?

  呵呵,怪道如今的朝野越发迷乱如雾了,原来,他们竟是打着这般的主意。

  弘历的处境,愈加勘危啊!

  弘皙若是谋权篡位,一定容不下弘历兄弟,而弘历定然也是首当其中受到暗杀之人。

  倘若老臣欲扶持傀儡皇帝,弘历和弘皙也都是小胖娃的绊脚石,他们更是欲除之而后快,不管弘皙还是弘历。

  雍正好像触及心事,重重地点点头,对着黛玉的肚子轻笑道:“小胖娃,你可是在万众瞩目中出生的啊!”

  玉儿能想到的,他又怎么会没想到?

  这些日子以来,他也估摸着弘皙确实有谋权篡位之心,对他青眼有加,也是试探。

  黛玉突然手底下一震,不觉笑开了脸,道:“你摸,小胖娃可是心里不高兴了,竟是在额娘的肚子里挥舞得更厉害了。”

  雍正脸上的梨涡也若隐若现,凤眼中的桃花,开得更红更盛了,别人期盼着小胖娃,自己也一样,他可是这一回风雨中的青铜大鼎,一出生,就已经万众瞩目,有些可笑,可却又不得不小心谨慎。

  时时刻刻不离黛玉身边,养心殿四面又都是金甲卫士和血滴子,防的就是某些趁机下手令黛玉滑胎之人。

  生个小胖娃,父母兄妹固然欢喜,可是别人呢?谁知道?

  将头埋在雍正的怀里,没有让他看到自己眼里的愁绪,像是江南的柳丝,不系行舟。

  时局越是平静,就越是如同深潭,表面风平浪静,水下波涛汹涌。

  而每一个人,都是活在一层层的迷雾之中,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却偏偏走不出迷雾,更不知道正确的方向在何处。

  轻灵双眸中的晶莹,渗透在了雍正的衣襟之上,浅浅的痕迹,像是一朵娇黄的花儿盛开在龙袍之上,染得龙眼越发灼灼然。似能灼痛了人的心,黛玉心里叹息低语:“小胖娃,可要乖乖听额娘的话,千万要平平安安地来见阿玛和额娘啊!”

  深处高位,富贵已极,可是又有什么好处呢?

  当初为了不让自己的儿女成为那圈禁高墙中的一员,四哥做了皇帝,自己做了皇后,好像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了,孩子们也是壮健长大,一个个活泼灵动,都是天之骄子,也都是可爱讨喜。

  可是,如今越发危机重重,孩子们的危险也更大了些。

  钢筋铁骨,也阻不住刀枪箭矢,自己有盾,别人也有矛,自己能想到的,别人未必想不到。

  其实,往往能左右朝野的,却偏偏不是皇家人,而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老臣。

  他们都以为,他们是朝野的肱骨,自是能左右时局,让万事随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雍正大手轻拍着黛玉的肩背,轻笑道:“玉儿,你放心吧,我们的儿女,一定会平安的。”

  即使是他失去了自己的性命,也会保全他的妻儿,这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应该做的事情,也在所不辞!

  黛玉仰头看着他下巴,眼里尽是钦佩和柔和,笑道:“有四哥在,我们还担忧什么呢?”

  她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也有破釜沉舟的打算,只是,她绝不会允许他破釜沉舟。

  倘若他先走了,光留下自己一个人,还有什么意思呢?她宁可陪着他一起走过冰冷的黄泉路,淡忘红尘的奈何桥。

  她要在桥上,与他不喝孟婆汤,带着今生的记忆,他们来生还会找到彼此,衍生又一世的情爱缠绵。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她要与他差不多的年纪,才会少却这么多的是非。

  母仪天下第166章狼攻

  肚子中的小胖娃,动得越发频繁了起来,星儿也笑语嫣然:“额娘,弟弟巴不得赶紧出来,替咱们多一个小帮手呢!”

  黛玉听了默默无语,半日才笑道:“瞧你这话说的,他便是出生了,也只是个稚弱的婴儿,你还巴望着他能举起千斤重鼎?”

  星儿抬起黛玉有些纤细的皓腕,细细地诊脉,半日才笑道:“弟弟越发淘气了,这脉息可以沉稳得很,小家伙壮健着呢!”

  听到星儿说孩子平安,黛玉的心也略略放了下来。

  “额娘,要生个胖胖的弟弟,像是白萝卜一样胖乎乎的,不然像小猪一样也好,要生得可爱一些。”星儿喜滋滋地道。

  都说小胖娃是在万众瞩目中出世,在自家人眼中,又何尝不是呢?

  黛玉捂着肚子,脸上有些苦笑,像是新绽的榴花一般,红艳艳的,衬着学嫩的肌肤,更加好看起来。

  星儿有些沉迷在额娘的清新淡丽之中,忽而一笑,道:“额娘,都说什么绝代风华的美人,可是天底下,只有额娘最好看。”怪不得额娘能将皇阿玛的心抓得牢牢的,额娘的美,不是如牡丹一般艳丽,却是如空谷幽兰一般,恬淡的,清透的,纵然现在已经是儿女成群,可是还像是豆蔻年华的少女一般娇嫩,让人总是沉迷在她的空灵绝美之中。

  黛玉好笑地摸着她的发丝,道:“闹闹的嘴巴就是像蜜糖一样甜。”

  徐徐的风,吹得宫苑中绿叶沙沙作响,闪着一层层的碧色波浪,愈加有一种凉透的气息吹来,吹动了黛玉的长发,在空中飘如黑纱一般,清香袭人,比群卉争艳更觉得美丽。

  雍正刚一进来,便是看到这般清新的景致,像是画卷一般,缓缓地在自己心中展开出最美丽的一面。

  “嗯?四哥?”黛玉仰头看着如一块晶莹碧玉的苍穹时,望着空中点点掠影,不妨瞧见了依然高大挺拔的四哥走过来,不觉露齿而笑,似鲜花初绽,又像是天边的云彩一样绚丽夺目,有着致命的吸引。

  雍正走近她,一如既往先细细地打量着她今日的气色以及心晴,瞥了星儿一眼,星儿立刻跳了起来,“小梅子让我给她画画呢,我先去了。阿玛,你要好好陪着额娘!”匆匆地就往姐妹们一同居住的殿阁里跑,还真是不愿意打扰了父母的恩爱。

  黛玉笑道:“这算不算是偷来的幸福呢?”

  他很忙,可是还是会牢牢地守着自己,这份甜蜜,比蜜糖更甜。

  清透的光华洒落在养心殿里,看到了没有?就是鸟雀,也在枝头欢快地腾挪跳跃着,减去了万重宫殿的一些阴霾之意。

  雍正环着她,道:“你是我的妻子,我孩儿的额娘,当然要疼你,要给你幸福。”

  黛玉心里甜透了,可嘴上还是薄嗔道:“四哥,你越来越会说甜言蜜语了。”

  “我会说,也是因为你爱听。”雍正也笑了笑,每每看到黛玉,那一天的疲累仿佛也都烟消云散了。

  这些日子,人人自危的时候,宫里也是沉闷得紧,怪到小梅子也跟他抱怨,说好像宫里笼罩着一层层的云雾,大晴天的也是暗暗的,那么他就应该让妻儿高兴高兴了,太医说,孕妇的心情最是该高兴舒畅的,孩子才会健康平安。

  黛玉抬眸看着雍正刚毅的脸,经过岁月的摧残,他的眉梢眼角已经有些薄纹,近日他好像有些心事未曾宣之以口,往往睡前陷入沉思,那时候的他,似乎离自己很远。黛玉虽不理国事,可也隐隐风闻了些事情,听说四哥如今喜爱道士炼丹导气之术,皆吩咐那些道士住在了雍和宫里,心中不禁有些忧惧,素手白皙,也不禁抓着雍正的手,微微紧了紧。

  雍正笑笑,伸出大手该搂着黛玉的香肩,清眸流转,微微一笑,脸上也是明亮又干净。比少年时代的阴沉,此时的他更为沉稳和璀璨,像是她黑夜中的一粒明珠,驱散了深夜中的黑暗阴霾以及丝丝阴霾。

  黛玉先是一笑,随即脸上有些凝重,眸子也是定定地看着雍正,轻声细语地道:“四哥,我们说过,祸福与共,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的呢?我听说,你好似吩咐人网罗了天下有道之士,炼丹导气,寻求长生不老之药。”

  长生不老啊,是多少人期盼着呢?可是在身无所依的时候,纵然是与天地同寿,又有何幸福?仍旧是孤家寡人而已。

  雍正闻言怔了怔,脸上的笑未减半分,可是眸底的深色也未曾染到脸上。

  “玉儿,你相信我么?”轻轻的话,像是千斤重鼎,投入她平淡的心湖中。

  黛玉端坐着身子,依然风姿娴雅,柔柔地笑:“当然了,我这一生,只相信四哥一个人,就如同四哥只相信我一个人一样,四哥做事,自然有四哥的缘故,我当然相信四哥了。”

  可是相信他,是一回事,担忧,又是另一回事。

  有些人有些事,她心里藏着很多,只是不去在意,她是胤禛的妻子,雍正大帝的皇后,许多事情,她也要知道得清楚。

  修长的手指滑过她光滑白嫩的脸,雍正依然是笑笑:“放心罢玉儿,这一生一世,我都不会让你失望的。”

  黛玉靠在他怀里,眯上了眼,轻柔地道:“是啊,四哥怎么会让我失望呢?”

  可是失望二字,说得好容易,谁又没有失望的时候呢?这时候满心都是信任,可想不到,他最终,还是会让她失望的。人生就是如此,谁也说不好日后的事情,若是能将日后的事情尽皆拿捏在手中,那就又不是生活了。

  黛玉的身子,越发疲懒了,很多的事情,她也不想多去管,她想着,四哥会拿捏好分寸的,不用她操心。

  临盆之日渐渐逼近,该当是喜事一件,可是宫阙中却是霭沉闷的尘烟四起,好些宫女太监的脸上,不见喜色,反见担忧和瑟瑟之色,似风中的茅草一般,摇摆不休,偏生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养心殿里的侍卫更多了,里一层外一层地围护着,绵密得哪怕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过去。

  话说得有些好笑,小梅子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说连一只苍蝇也不让飞进来啊?”

  星儿正咋凉榻上摆弄着她的瓶瓶罐罐,眉头动了动,瞥了小妹子一眼,笑骂道:“小梅子越来越笨了,可别像弟弟一样笨。苍蝇最脏了,可是从茅厕飞出来的,额娘多爱干净啊?怎么能让苍蝇飞进来?”

  一句话噎得小梅子瞪大了眼睛,切,这样的话,像是从一位高贵的公主口里说出来的吗?

  黛玉摇摇头,放下手里给小胖娃做的小衣裳,含笑望着女儿们似明珠美玉一般俊极无俦的脸蛋,轻斥道:“星儿,说话不准带着这么些江湖味儿,自习教坏了你的小弟弟小妹妹。”

  其实她也知道,星儿和四哥怕的是什么,真正心细的人,会防备每一件东西。

  那苍蝇脏是脏,可是能捉到苍蝇的人也很多,倘若在苍蝇身上药粉之类的,一只两只也罢了,可是一群群一起飞入了养心殿的话,对养心殿里下的药绝非寻常药料可比,吸入肺腑之中,谁还会平安无事?而且还是神不知鬼不觉。

  当着利息的时候,人心真的是比蛇蝎都可怕,她竟然也有些害怕了。

  想到这里,黛玉的眉皱得更深了,淡淡的罥烟眉,蹙如春深。

  敦儿与月儿自是瞧在了眼里,敦儿忙上前替黛玉揉着双肩,笑道:“额娘可别皱着眉,不然小弟弟出来了,也皱眉了。”

  黛玉回身拍拍敦儿的手,看着她因陪着自己略显得苍白的容颜,便担忧地道:“敦儿,你也去歇息一会儿罢。”

  做她的媳妇还真是辛苦啊,让她心里都过意不去了。

  她虽柔弱,可是却也不愿意活在所有人的保护之下,为一己之身,却动用数百数千人力,何等暴殄天物。

  敦儿摸摸脸,笑道:“额娘不用担忧,敦儿好得很,只是今儿个起来头有些晕,想必是昨夜里受了些风,回头让星儿妹妹给敦儿开个要房子,吃了也便罢了。”

  这个时候,她也不能说些别的事情惊扰了黛玉的心。

  双手从黛玉肩上滑落,慢慢地落在自己的小腹上,敦儿脸上不由得泛着温馨慈爱的笑容。

  在如今这个时候,她也有孩子了,是弘历和她的孩子啊,想想,真是幸福得不可思议,这么快,她也有孩子了。

  黛玉回过身去,也没瞧见敦儿的举动,只是对星儿道:“星儿,好生给你嫂子诊诊脉,不可怠慢了,不然你哥可跟你急。”

  星儿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道:“额娘真是的,怎么就没看到我很累,脸色也不好啊?只顾着嫂嫂了。”

  她是神医诶,当然有扁鹊之技,还用说吗?

  正说着,却见到弘历风风火火地进来,脸上带着笑,大声道:“额娘!”

  听到他的叫唤,黛玉和敦儿一块回头,不觉都是一笑,黛玉更是轻轻地道:“这弘历,越发爱打扮了!”

  只见他一身淡黄色绸衫,越发显得风流倜傥,潇洒飘逸,更有一种雍容挥洒在举止之间,令人侧目令人赞叹。

  弘历挥了挥手中的软鞭,一身的潇洒和霸气,有些志得意满,道:“额娘,今儿个孩儿要跟着阿玛,和弘晖大哥弘皙大哥一同去城外狩猎。听说玉泉山一带的猎物倒也是极肥的,孩儿去打几只野鸡回来,给额娘炖着野鸡汤补补身子。”

  黛玉心中一动,笑道:“好好的,怎么巴巴地想去打猎了?大热的天,仔细中了暑气。”

  弘历脸上对着敦儿带着无声无息的笑,听了黛玉的话,忙凑到她跟前,笑盈盈地道:“很是该去狩猎的,好些时候都闷在宫里,我倒是想去舒展舒展筋骨,也好打些新鲜的野味来给额娘和敦儿补补身子。”

  虽然敦儿有喜之事尚且瞒着黛玉,但是他可是要做阿玛的人,敦儿是第一个告诉他的,欢心的心,像在云端。

  “那就快去吧,仔细一些,别伤着筋骨才是。”难得见他如此热切,黛玉便也不阻止他们去,毕竟有雍正在呢!

  天神一样的人,当然能护着孩子们平安,而且还有金甲卫士跟着。

  只是,因怀孕,她也越发懒了,头脑不若往日那般敏捷聪慧,说了这些话,她便有些疲累地拖着笨重的身子自去歇息,竟是忘记了,有些人总是在细微处下功夫,自然,这一次的狩猎,不会是简单平安的。

  弘历细细地嘱咐了敦儿几句话,敦儿便借口送他出去,与他理了理领口,悄声道:“我给你做的衣裳,可不准见到一个破洞,不然,我带着孩子回娘家去,瞧你还和谁过日子。”

  很多事情,他们大家都瞒着黛玉,尤其是这一趟的狩猎,更是非同小可。

  这是他们下手的唯一一次机会,成败在此一举,而雍正和弘历,更是顺水推舟而已,好似还有些打算在后头,便是她也不得而知了。

  不禁皱起了双眉,敦儿轻叹道:“我倒是不明白皇阿玛的心思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弘历听了微微一笑,道:“若其轻易揣测,那还是帝王心么?我心里也兴奋得紧,不知道这一回有什么好玩的。常日里只听皇额娘说起过阿玛还未继位时候的风风雨雨,听说亦曾血洗玉泉山,那一仗,惊心动魄,可惜我都未经历过。”

  敦儿不觉笑啐了他一口,道:“偏生你就是去凑去的!我倒也是听我家阿玛和额娘说起过,那时候,你还很小呢,也是皇额娘抱着你的,还有弘晖大哥,可惜大家伙儿都不记得了。还听说,有神兽辟邪相助呢!”

  “也是,我也想辟邪了。”弘历眼里有些叹息,有辟邪守护着额娘的话,大家伙儿也不用如此担忧了。

  皇阿玛此举,实在是想分担掉宫中额娘和小胖娃的安危。

  倘若自己或者皇阿玛受伤了,那么某些人更是会好生地静待着小胖娃出生,然后,辅佐着小胖娃为储君。

  倘若弘皙平安无事,那么谋权篡位之心也会人人得而诛之,毕竟年过三十的弘皙,更是如同第二个雍正,不好把握。

  风吹动着树梢,送来芬芳无数,可是隐隐之中,自是一股血腥味道。

  玉泉山的皇家狩猎场上,树木丛生,花木荆棘,深处豢养了无数的野兽,图的就是个围猎的乐趣而已。

  “弘皙,朕可是知道你文才武功都是上上之选,只胜弘晖弘历,却绝不会落后,今日朕竟是要好生见识见识你的本事了!”雍正一身玄色戎装,骑着高头大马,不复往日里康熙狩猎一身明黄猎装,倒也依然是风姿隽爽,清癯挺拔,回身对着身后的弘皙说道,弘皙弘晖于弘历三人并肩,各自严阵以待,颇有一拼之态。

  “皇上过誉了,臣多年不动武,只怕骑射之术也都放下了。”弘皙淡淡地说着,脸上也是浅浅有致的笑意,眼底却如寒冰,没有丝毫温度,雍正自也不以为意。

  弘历一副整装待发的摸样,含笑道:“弘皙大哥也不用如此谦逊,大清朝是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哪一个满洲儿女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小小骑射之术,倒也算不得什么,那是与生俱来的本事。”

  弘晖沉稳一笑,大手一挥,呜呜的号角声响起,一对对的士兵穿梭在深林之中,甲胄鲜明,身形矫健,将丛林深处的野兽都赶到一边是,但凡事士兵,则团团围在丛林四周,不让野兽受惊跑出了丛林。

  弘皙见状脸上的笑有些意味深长,只不过,他也明白,雍正手中的,这些士兵不过都是些秋风中的茅草而已,火烧则亡。真正能让人肃然以待的,是那传说中血洗玉泉山的金甲卫士,当年的铁甲卫士尽皆死绝,可见金甲卫士之威。

  金甲卫士的金丝甲之硬,甲于天下,听说纵然是任何刀枪不入的软甲,也不及金甲卫士的金丝甲,可是不知道为何,今日狩猎,雍正竟吩咐人取来了四件金丝甲,每人一件,贴身穿在猎装之外,将身躯保护得十分紧实。

  只不过,弘皙心中越发多了极多的疑惑,倘若雍正真的想杀了自己,何必如此呢?

  难道,今日的狩猎,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弘皙心中虽然如此疑惑,可也是十分明白,倘若雍正想除了自己,他大可以之悄悄地穿了金丝甲,也可悄悄地给了弘历和弘晖,他们毕竟才是一家人,不给自己,自己也不会知道,那么他既然给了,到底是什么心思呢?

  雍正却当不见弘皙眼里一闪而过的疑惑,双腿一夹,胯下骏马如同射出的飞箭,首当其冲入了深林。

  弘历不免大呼小叫着,匆匆然地跟在后头骑马奔进,唇红似脂,面若白玉,黄衫在风中猎猎飞舞,越发显得有些风流多情,倒是有些文弱之气,可是唯独懂得他的人才知道,有时候,文弱也是一种极好的保护。

  弘晖对弘皙一笑,道:“皇阿玛和弘历真是的,倒是先走一步了,我们可不能落后于他们!”

  马变声在空中作响,十分响亮的一声,抽在马臀上,骏马立即撒开了四个蹄子,扬起一道血腥的尘烟。

  用正在马背上,双目炯炯有神,迎着风,数目的清香沁人心脾,他的眼也不禁眯了起来,只觉得此时的景色,恬静得像是美好的天堂一般,葱葱郁郁的,谁能想到,将面对的又是一场血腥的洗礼。

  玉儿最爱平安和恬淡的,可是往往事情总是不尽人意,又要面对的是朝堂上风云,宫闱中的血腥。

  弘历箭无虚发,狩到的野兽极多,所到之处,野兽血花四溅,身中长箭,下面跟随着跑动的士兵一件件地拾回去,也越发让他眉开眼笑,高扬的声音飞散在猎猎风中:“弘晖大哥,你可是草原的英雄,可不要败在了我的手下!”

  弘晖看着他一笑,眼里却有些冷冷的神采,更有些傲然的神色,这个弘历,越发让人看不透了,他也不置可否。

  其实弘历会当好一个皇帝的,他比雍正更柔和,手腕更圆滑,可是偏偏绵里藏针,攻击在出其不意;而雍正的刚硬,也让人说他刚愎自用,因此弘历的这副如春风一般的笑颜,也让弘晖眼里有些赞意,冷冷地回了他一句:“话可别说得太早了。”

  拉起雕弓如满月,劲道十足,三只长箭划破长空,刺耳响声过,去得颇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往三个方向的野兔野鸡和野鹿立即身中长箭,扑地而倒,引得四面士兵不禁大声欢呼,拍手叫好。

  雍正拉住了胯下的骏马,见状不禁微微颔首,眼里也都是赞许之意,到底是弘晖,他的本事,暗藏在他的沉稳下。

  就在这时,突然丛林深处声声狼嚎,远远送入山谷之中,引得回声无数,竟是让人不寒而栗。

  雍正虽已料定此事,可依然沉下脸问道:“怎么回事?”

  那狼嚎,震耳欲聋,让他想起了那年玉泉山的夜斗,血色弥漫路径,凝结成河,缓缓流过了玉泉山,漫过了无数庄稼。

  好容易,这些年,玉泉山回复了往日的繁荣和平静,今日,他却又给玉泉山带来了一场生灵涂炭。

  不过幸好,他早已料定,已然在狩猎前夕,吩咐人疏散了玉泉山的民众,暂时安置在了别处,唯恐再伤他的子民。

  四面八方都是狼嚎之声,似是渐渐逼近了他们,胯下的骏马虽已停止,可也有些躁动不安,那些士兵更是灰头土脸,面无人色,像是天塌下来了一般,连滚带爬地到了雍正马前,磕头颤抖着声音道:“是狼群!”

  母仪天下第167章受伤

  “狼群!是狼群啊!”

  虽是帝王狩猎,可是带来的,并不全是士兵或者侍卫,除了跟随着帝王的狩猎武将之外,还有几个不能骑马打猎的文臣,以及一些随身伺候着的小太监小宫女,他们本就是在深林外捧着茶水东西等候着的,听到那一声声悠长冷厉的狼嚎,都吓得面无人色,一时之间,林外一阵大乱。

  张廷玉在林外正与怡亲王允祥闲聊,听到如此动静,脸上都是一沉,允祥冷冷地道:“怎么回事?”

  里头雍正等人自是先遇狼群,外面的人知道的自然晚些。

  “不知道啊!可是,都是狼嚎之声,定然是狼群攻击了皇上和三位亲王!”几位文臣齐齐回头给允祥请安,脸上也都是害怕之色,当此生死的时候,谁人不怕呢?那可是凶残成性的狼,堪比饿虎。

  允祥“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沉着脸色道:“这些事情,皆是你们自告奋勇料理的,如今皇上和三位亲王尚在深林中,本王瞧着你们如何向宫中的皇后娘娘交代!”允祥生性爽朗洒脱,这几年在朝中历练,更觉得温文儒雅,说出如此的话,狠厉又冷绝,可见他心中也是气愤不已,虽然,他亦知道雍正的计划。

  “王爷息怒,下官等人自是会料理的。”虽然瑟瑟发抖,可是还是强定着心神,一叠声地吩咐下去。

  帝王狩猎,每每都是由内务府或者武将侍卫料理,今年是极多的文臣联手上书,满口信誓旦旦,必定料理得井井有条。

  “嗷呜……”一声声凄厉的狼嚎声在深林中响了起来,回荡在山林之中!

  狼嚎声凄厉又响亮,有一种惊天动地的咆哮,声若惊雷,震醒了静谧的山谷,一声声地回荡过来,越发让人脊骨生凉,那狼嚎从四面八方迅捷无比地逼近,因为雍正等人虽到丛林深处,但是毕竟尚未远去。

  允祥面色一变,他毕竟是久经江湖之人,如此参差不齐的声音,又大得厉害,绝非是十头八头饿狼,而是成群结队!

  蹄声落地,不等允祥说什么,便见到雍正和弘皙等人退了出来,尤其是弘历,脸上竟是有些狼狈的汗意,怒睁着双目。

  允祥心中“咯噔”一声,忙迎了上去,道:“四哥,里头怎么样?”

  退出来的,并没有寻常的士兵,可见狼群之恶,他的心登时也吊了半天高。

  雍正利落地跳下了马,脸上依然是沉稳不变,淡淡地道:“狼群极多,不下上千头。”

  当年那一斗,的确是流下了不少的野兽未能离去,当时风声那么紧,真正懂得驯兽的人绝不敢出现,这些野兽自然顺其自然地在玉泉山岭之间繁衍后代,不然,若是从外面运到玉泉山的话,自己早已知道了。

  当时因伤人太多,血流成河,对野兽也不免宽恕了三分,万物皆有灵,回到他们自己的山林深处,自也无碍。

  听到雍正这个话,允祥松了一口长气,道:“若是上千头倒也容易些。”

  这一次出来,带出来的人,绝对不下上千人,哪怕一人对付一头饿狼,也绝对有极大的胜算。

  雍正却是摇摇头,淡淡地道:“狼群凶恶,你我自是不怕,只是那些文弱老臣如何是好?总是得人守护着的。”

  一阵阵杂乱无章的声音震动了地皮,荆棘丛中,茅草丛中,一双双贪婪的绿色双眸凶狠地探了出来,有着嗜血的兴奋。

  张廷玉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历代以来狩猎,虽有野狼,可也没有这般多,多到了竟是仿佛在草原上一般。”

  相比于其他人的慌乱,张廷玉却依然潇洒自若,走到雍正跟前行礼道:“皇上,狼群怕火,应堆火驱狼。”

  不等雍正点头,那些文臣恍然大悟,手忙脚乱地区捡木堆干草,在这样严阵以待的情况下,他们也来不及理会,只用它们养尊处优的双手胡乱扯着风中干干的茅草,就是割破了手心,流了鲜血,也不敢叫一声痛。

  不过片刻功夫,人前人后,已经堆起了好几个火堆,火舌喷舞,红得耀人眼,果然狼群立刻止步,只在茅草丛中徘徊。

  丛林中还能完好的士兵都是狼狈之极,团团围绕在雍正四周,将帝王,亲王、以及各位文武大臣,还有一些因闪避不及而被狼群撕咬了腿受伤的士兵都围在中间,一个个竖起了长矛,搭起了钢盾,亦立起了长箭,严阵以待。

  不过也不容他们多想的,狼群的踢踏声越来越重,层层叠叠,一眼望去,竟皆是狼首绿眸,似暗夜中幽绿的灯。

  “嗷呜呜……”又是层层叠叠参差不齐的狼嚎,像是波浪一般,从雍正君臣周围,往远处散播开来,像是一滴甘露落入湖池,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越来越往外扩散。

  而深林之中,还有惊恐的尖叫,以及临死之前的不甘之吼,那是没来得及跑出来的士兵,活生生地被狼群撕裂,万籁俱寂之中,骨肉被狼牙咬断大嚼着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中,更让某些胆怯的文臣吓得几乎尿裤子。

  弘历虽极慌乱,可是到底也有为王者的威仪,努力镇定着,忽而鼻端闻到一阵骚臭味,在狼群的恶臭之中倒也不显得明显,不觉回过头去,心中一笑,倒是果然惊吓得有人尿裤子了,若是妹妹知道了,必定笑那个文臣徒有迂腐,却没胆气。

  “四哥,怎么越来越多的狼群?”允祥虽知道雍正的计划,可是若是事实不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不也完了?

  雍正却是侧耳听着,半日才冷笑道:“你竟是不曾听到有声音统驭群狼么?”

  那一夜中,铁甲卫士太多,应付不来,更没力气去找寻是谁驱兽攻击,如今薄薄一些狼群,倒也难不过他去!

  允祥侧耳倾听时,果然有一阵极低极细的音调,尖锐又含着催促暴躁之意,只是太低了,便在群臣慌忙狼群哀嚎之中并不显耳,那是笛声,忽而忽地,杂乱无章,并没有一丝儿乐曲的清感。

  “四哥,这是什么声音?竟是这个声音驾驭着这些狼群的么?”允祥少年英武,行侠仗义,可是不懂音律。

  雍正因黛玉之故,自是深知这种曲调,以内功激起韵律攻敌,须得十分高深的内家功夫方能如此,能驱动狼群,想必是个内家老手,他冷笑了一声,他虽极少显露武功,可是只有他最亲的人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深。

  缓缓摸着衣囊之内的玉箫,雍正并不说话。

  允祥面色突然一变,一片淡淡的乌云遮住了空中的艳阳,眨眼间,狂风吹起了绿叶枝头,倾盆大雨滂沱而下,瞬间浇灭了熊熊的火堆,使得狼群愈加兴奋了起来,踏着泥地就欲往前。

  突然林中那笛声尖锐了起来,激荡如夜枭之声,刺耳之极,噼里啪啪的雨声,也掩不住了高昂的曲调。

  野狼张牙舞爪,森森白牙滴着垂涎的口涎,狼眸绿得更浓了,像是绿叶一般浓翠,带着无比的可吞噬人的贪婪和凶狠暴戾,成群结队横扫风雨中飘摇的茅草,踏得地上错落有声,横扫而至时,身形矫健,但凡躲避不及的士兵立刻便被数狼分尸,肠子血浆破肚而出,立刻便有几个老臣吓得翻白了眼,昏晕在湿地上。

  “保护皇上!保护皇上啊!”一些老臣纵然心惊胆真,可是首先叫出来的还是先保护雍正。

  倘若皇上龙体有甚出错,他们可都是十个脑袋都不够补的,诛灭九族可想而知。

  “救命啊!救命啊!”一些胆怯的小太监小宫女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湿透的衣衫和头发,紧紧贴在身上。

  整个深林外面的空地上,原是留给文臣和不去打猎之人休息之所,如今却是极杂乱极慌忙,乱成了一团,极多的哭声交织在一起,高呼保驾的,尖叫救命的,吓得昏倒在地的,在豆大的雨帘中竟是让人目不暇接。

  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黑黑的炭灰被雨水冲洗而去,而狼群却又往中间渐渐逼近了些许。

  雍正却好像没有察觉道危险似的,冷冷的道:“倒是没想到,朕今日不过狩猎,却偏生遇到如此的事情,谁给朕一个说法?”冰冰冷冷的话语,像冰珠一般跳跃在雨声中,一点慌乱都没有,与那些应是临危不乱的老臣相比,他确实这般的冷静自持,沉着又英伟,似乎万事胸中有成竹。

  笛声更加尖锐了,像是撕扯着天空一般,刺得耳鼓生疼,狼群的眼幽幽放着光,疯狂地扑向了守护着君臣的士兵。

  弘历有些可惜地抚了抚衣衫,这是敦儿的心意,倒是没想到,竟是被雨水糟蹋了,好生心疼。

  回头看着雍正的时候,弘历眼里尽是赞叹和敬佩之意,当年一战,他毕竟只是听说,如今,他却不得不敬佩皇阿玛。

  这样的危机,若是有一丝儿的偏差,绝对没有一个人能生还。

  雍正眼中利光闪烁,冷笑一声,长声道:“林子中统驭狼群的朋友,事到如今,还不出来么?”

  他本就是中气十足,声音清亮悠长,竟是一字一句,在风雨狼嚎之中依然干脆,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而此时,士兵与狼群大战,只闻得惨叫加剧,狼嚎凄厉,血水涌出,立即便被雨水冲刷得干净。

  弘皙弘晖与弘历三人仗剑立在雍正三方,另一方则是允祥护着张廷玉,雨水也冲不去他们脸上的刚毅。

  这时候,弘皙似乎也有些明白了,倘若他没跟着雍正来的话,是不是,这次的刺杀,后面的人会推到自己头上去?

  毕竟唯独自己对雍正不服啊!

  狼攻越发凌厉起来,随处可见残肢断臂,血色凝碧!

  林中人竟是不敢出头似的,自然不答话不露面,雍正冷笑了一声,竖起玉箫,一声清越之音从萧尾吐出。

  笛声箫声交织一篇,像是锋锐之极刀剑纵横交错,箫声正气凛然,竟是肉了笛声的刺耳,让狼攻为之一缓。

  雍正喉间低低一笑,像是破天的惊雷,手指一按,箫声之中的攻势也凌厉起来,似是因他功力深厚,竟将笛声压得几不可闻,狼群在雨幕中摇头晃脑,眼中的绿叶消淡了些戾气,狼爪似有收回的迹象。

  允祥趁势忽而口内一声长啸,一片金光闪烁,丛林之外,千百声响化作整齐一声,竟是刀枪不入的金甲卫士。

  见到金甲卫士竟是随后跟来,领头又是多日不见的阴面亲王鬼影,那些文弱老臣都情不自禁地吁了一口气。

  金甲卫士如虎入深山,攻势凌厉,趁此笛声箫声相斗的机会,片刻间便将狼群屠杀殆尽。

  方才士兵保护得那般辛苦,可是在金甲卫士眼里,却像是锋利的刀切着大白菜一般,如入无人之境。

  笛声登时也急促了起来,似想呼唤着余者野兽攻击,可是却给雍正的箫声纠缠不放,箫声逼得笛声越来越低,竟没有半分还击之力,雍正脸上一声冷笑,就在这时,狂风大作,风雨中泥泞四溅,箫声也好像刮去的狂刀,林中突然一声女子惨叫,似是吐血之声,笛声竟就此销声匿迹。

  弘历大声喝道:“还不出来?”仗剑就要去揪出那吹笛之人,却给允祥一手拉住,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一声惨叫虽低,可是他却也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啊,怎么会是她呢?

  当着群臣之面,皇家的颜面还是要护住十分的,不然,雍正只怕早已将那女子置于死地了。

  箫声袅袅,奇异的是,方才的倾盆大雨竟然立即止住,天空乌云散开,路出碧色苍穹,宛若一块晶莹美玉。

  雍正收回玉箫,眸光闪烁,冷冷地看着一地的狼藉,淡淡地道:“口口声声信誓旦旦跟朕保证说,今日狩猎一定料理得没有一丝危险,如今却是为何如此?”龙目扫过几个在风中筛糠一般的臣子,脸上泛着诡谲又冷厉的气息。

  “扑通”一声,那几个料理此事的臣子跪倒在泥地之中,也顾不得此时满身狼狈,“臣等该死,请皇上恕罪。”

  “一句恕罪,就能抹杀你们办事不力?”雍正一声冷笑,大袖一挥,吩咐金甲卫士道:“将他们押下去,听候发落。”

  这些臣子,其心可诛,自是不能饶恕,其中有多少想要傀儡皇帝的,他心里都是明白得很。

  大清皇朝,岂能容得下这样的臣子,如今治罪,也不过就是假借这个罪名,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罢了。

  另外就是大清不养无用之人,倘若面对狼群便面如土色,吓得没有还手之力的话,那么也不用养这些废物。

  冷眼看着地上横七竖八也有些士兵的残肢断臂,雍正竟是没有一丝怜悯之心,纵然抚恤极丰厚,可是他的脸却是冷冷地道:“这就是我大清的八旗兵士么?马上的威风都扔到哪里去了?为何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剩下的兵士哪里敢言语?如今也不过就是九死一生罢了。

  那是帝王啊,哪里会将他们这些小兵小将的生死放在心上呢?

  允祥忙上前笑道:“这些原是没有一两个极得力的人训练,自是不及宫中禁卫那般骁勇善战。”

  雍正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可是心里还是有些疙瘩的,暗暗打算,回去要让弘历和弘晖将八旗兵士整顿起来。

  纵身上了马,雍正口中清啸一声,便往京城疾奔而去,马蹄铮铮,印痕行行。

  他是奔向,他的玉儿。

  狼攻之事,就好像一个梦境一样,箫声笛声过了,金甲卫士到了,狼群没了,君臣平安,也没有拿到那位幕后主使。

  弘历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也揣测不到皇阿玛的心意了,回头看看弘皙,又望着弘晖,再瞧着允祥,开口道:“怎么回事?”

  允祥摇摇头,吩咐人收拾残局,淡淡一笑,有些事情,他也不好说,帝王心,不可测,唯此而已。

  仰着头看着苍穹如洗,允祥一声幽幽长叹,再摇摇头,如今的四哥,他也看不透了。

  沉吟了片刻,想起吹笛的女子,允祥文弘皙道:“弘皙,这些日子,你在郑家庄可好?可曾结过什么冤仇?”

  弘皙心中有些怔忡,也有些讶然,摇头笑道:“我不过就是富贵闲王一个,哪里能得罪谁呢?便是有心,也没那力气。”

  他也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更想知道,是谁想在狩猎的时候动手,要雍正父子的性命,也要自己的性命。

  允祥拍拍他的肩膀,也少不得一手的湿意,脸上却是十分温和,道:“弘皙,你也大了,很多事,平平安安就是福分,该放手的时候啊,不要再执迷不悟,什么时候,我也让你见一个人,你就会知道,自由是何等可贵。”

  弘皙不知道允祥说的是允禟,便只讶异地扬高了眉头,他的言谈举止,就是这么容易让人看透么?

  可惜允祥也来不及回答他,弘历正收拾着衣裳,有些心疼地抚着黄衫上被树枝刮破了的口子,喃喃地道:“坏了!”

  狩猎狼攻,竟是消息传得极快,像是飞箭一般传入了宫中,让雨后初醒的黛玉立时吃了一惊,道:“什么?狼攻?”

  这一想,也让她想起了那一夜的血色迷雾。

  敦儿小心翼翼地扶着黛玉,软软地道:“皇额娘不用担心,皇阿玛和王爷们自然是平平安安的。”

  黛玉松了一口气,道:“我也不求什么,只求他们平安罢了。”

  四哥不做无用之事,事事谋划周全,自己倒也是不用担忧。

  想必,这一场狩猎,必定是想揪出什么人罢,只是四哥没说,自己也不用问。

  敦儿原也是极聪明的女子,冷眼旁观的时候,也看的清楚,含笑道:“这一回,虽有些杂乱无章的事情,听外面传来的消息说,也没揪出什么幕后主使,可是依着皇阿玛的意思,倒也是达到了皇阿玛想要的结果呢!”

  黛玉闻言点点头,有些赞许地道:“正如你说的,也许如此。”

  说着又握着敦儿的手,笑意盈盈地道:“我们女人虽不能像男人一样顶天立地,但是作为皇后,什么事情,要做到心中有数。大清的皇后,不能是一个目光短浅的女子,要是一个胸怀天下,又看的透彻的国母。”

  敦儿有些脸红,道:“皇额娘过奖了,这些事情,如今说来还是为时过早。”

  而且,她是皇后的媳妇,如何能如此从着黛玉的意思,将自己当做是未来的皇后呢?

  虽然黛玉并不在意这些,可是在她自己心里,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黛玉摇摇头,笑道:“哪里能早呢?有些事情,说的早也有早些儿的好处。”

  才要告诉敦儿一些事情,偏生就在这时,忽闻有人通报道:“皇后娘娘,宁寿宫那边好像出了些乱子。”

  黛玉微微一怔,道:“宁寿宫那边都是前朝的遗妃娘娘,素来安逸,如何又有了乱子?”

  沉吟了片刻,却是想起了与弘皙勾结的前朝遗妃来,缓缓站起身子,道:“本宫去瞧瞧罢!”

  雨后路滑,清阳如画,倒也是一派好风光,只是雨后天晴时,阳光更热烈了起来,炙的黛玉白嫩的肌肤生疼。

  几只鸦影儿从头顶掠过,扑棱棱的展翅声倒也清晰入耳,那鸣叫之声,殷殷切切,似有悲哀的味道,也隐隐带来了几许不祥,让黛玉心中微微一惊,陡然生出些防备之意,停住了脚步,多多地吩咐了些侍卫宫女和金甲卫士相随。

  别说她如今怀着孩子,就是她孤身一人,也不会冒一丝儿风险。

  敦儿到底年少,只当黛玉小心翼翼而已,因说起传来的消息,道:“那吹笛之人,似是女子,竟是败在了皇阿玛的箫声之下。事情一完,皇阿玛就回宫了,只怕这时候也该到了。隐隐约约,也听说是谁受伤了,好像是吹笛的女子。皇阿玛没有追究,皇额娘你说怪不怪?”

  别说弘历满心的疑惑,她也如此。

  黛玉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怔,脑中急速运转,忽而灵光一闪,低语道:“是她?”

  母仪天下第168章踌躇

  敦儿听到黛玉这话,脸上也有些诧异:“是谁啊?”

  黛玉摇摇头,淡笑道:“只心里没底,也不知道怎么着,就想到了她。”

  手放在敦儿的手上扶着,笑道:“不用理会这些事情了,只让你皇阿玛料理就是了。”

  见黛玉不说,敦儿倒也不多问,扶着黛玉缓缓前行,又道:“额娘仔细脚下的地,雨后青苔浓,可别跌倒了。”

  缓缓行了半日,阳光更热烈了起来。

  黛玉眯起眼,缓缓地问道:“宁寿宫那里出了些什么事情?”

  忙忙地过来,倒是忘记问了。

  敦儿神色一顿,想起方才出门的时候也顺口问了一句,忙回道:“想是为了端午的旧例罢了,不过就是一些绸缎古董玩意儿的小事,偏生还当大事来回。”

  那些前朝的遗妃膝下有儿子的尚可,倘若没了儿子的,见到了那些东西极吝啬小气的。

  黛玉听了这话,微微颔首,想了想,可巧看到了一个小宫女匆匆忙忙地过来,黛玉认得她是慈宁西宫这边的使唤宫女,便招手让她过来,幽幽淡淡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回娘娘,听着好像是宜太妃宫里和惠太妃宫里的猫儿狗儿打架,生了些怒气。”

  小宫女乖巧又玲珑,实话实说倒是让黛玉笑了起来。

  清澈如水的眼眸之中缓缓浮上了一层晶莹温润的光芒,猫儿狗儿打架么?

  顿住脚步,黛玉轻笑道:“既然不过只是猫儿狗儿打架,我们还去做什么?”

  心中暗自沉吟:“这个小宫女想必是那边想息事宁人,故派过来告诉自己的罢了。”

  敦儿听了亦心中纳罕,方才如此匆忙,亦是果然有了乱子的,却为何此时突然反说是猫儿狗儿打架呢?

  “额娘说的是,不过走了走倒也是好的。”

  敦儿也是聪明人,自是明白了那边必定是想息事宁人之意。

  有身子的人走路多些,对生孩子的时候也好,因此黛玉也不以为累。

  走在回去的路上,敦儿因吩咐小宫女小太监都跟得远些,才问道:“额娘,那是谁?”

  本不想开口问的,偏生她对着黛玉又藏不住话,心里很是疑惑,也想心中有底。

  黛玉心中品度了半日,缓缓地道:“敦儿,我自是心里想的是什么,按理说,这些事情很是该告诉你的,偏生此女身份不同,万岁爷没在那里追究,便是这个意思。”

  就如同当年的德妃一样,很多事情都推到了四哥的身上,可是康熙还是以国体为重。

  敦儿听了脸上有些羞涩道:“额娘说得是,是臣媳不该多问,还请额娘恕罪。”

  黛玉拍拍她手,笑道:“你问出了口才好呢,不藏在心里,也不揣测我与你皇阿玛的心,便是你的一份孝心了,只怕弘历都做不到你这个份上,我又怎能责怪你?”

  敦儿清雅秀丽的脸上也都是对黛玉有着敬服,道:“额娘过誉了,跟着额娘,是臣媳的福分,便是额娘责怪臣媳,臣媳也无话可说。”

  听她这话这般可人,黛玉莞尔一笑,瞄了她平坦的小腹一眼,含笑道:“那就好生养着身子骨,给额娘添个白白胖胖的小孙子让额娘玩玩。”

  说得敦儿目瞪口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黛玉,她有喜的事情,不曾告诉黛玉,她是如何知道的?

  黛玉轻巧一笑,眼里闪着慧黠的光彩:“傻丫头,额娘都是好几个孩子的额娘了,如今还有着小胖娃,对你的身子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光是看也看出来了。”

  敦儿到底稚嫩了些,时常有人无人的时候,双手总是不自觉地摸着小腹,不用脑袋想,她也知道敦儿已经有了孩子,又问了敦儿身边的宫女,两下一合,自是确定了。

  敦儿羞赧地道:“当初王爷还沾沾自喜,说瞒过了额娘呢!”

  黛玉笑道:“只怕我这个小孙子,等到长大了,懂事了,烦恼也多了,要跟皇阿奶抱怨了,没想到,他的叔叔比他只大几个月。”

  说得敦儿脸上都是柔情慈爱,每每想到自己也如额娘一样,孩儿茁壮成长,心里都是甜得像蜜糖一样,平淡是福,听她们婆媳说话,都是些琐碎小事,没有惊涛骇浪,也没有风起云涌,可是有家有亲人,打从心里都透出一个温馨幸福。

  只是黛玉不是得过且过之人,敦儿亦是寻求明白之人,故也打发人去探听了根由,她们婆媳两个则慢慢地走着,很多事自然要心里有谱儿的,不然便会让身边的人拿捏住了。

  婆媳两个本就到了慈宁宫花园,故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去打探消息的小太监一溜烟地跑了过来,打着千儿请安,喘口气,才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依稀仿佛是宜太妃不知道知道了什么事情,便去惠太妃宫里理论,言谈上不对,便吵了起来,是下面的奴才们怕主子闹大了,牵扯到她们,便赶忙地来禀告皇后娘娘了。”

  听到这里,依然是不着头脑的,黛玉眼睛盯着那小太监,含笑道:“别在本宫跟前打什么马虎眼,知道了多少事情,趁早儿说了,好处多着呢!”

  黛玉素性体贴怜下,小太监嘻嘻一笑,忙又近前两步,悄声道:“奴才花了些钱,从给惠太妃打扫宫殿的小多子口内知道,好似是惠太妃昨儿个出宫礼佛,今儿个是匆忙回宫的,竟是吐了一口鲜血,也不知道宜太妃知道了什么,便趾高气扬地过来,说了好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隐隐之中好像威胁着惠太妃什么话,惠太妃也是不让人的,又比宜太妃年纪长些,便有了嫌隙。”

  听了这话,黛玉暗暗点头,抬手吩咐他下去了,又道:“这些话,就给本宫咽尽肚子里去,倘若让本宫再听到一丝儿风声,可仔细你的脑袋!”

  小太监原是极机灵的,忙磕头答应了,缓缓退了出去。

  敦儿心中若有所思,不用黛玉说,她也差不多猜测到了,素知惠太妃吹得一手好笛子,当年就是因吹笛甚好,才得了皇上十分宠幸,怪道黛玉也不肯多说,原来知道了那女子是她。

  敦儿幽幽一声长叹,她心中原也是料着必定不是生人,那么些年前的事儿了,岂能是如今的新人?却万万没有想到,竟是惠太妃,她可是隐藏得够深啊!

  回转到养心殿,黛玉便坐在窗下的躺椅上,洁白如玉的脸上有着太阳晒出的淡淡红晕,如同盛开的石榴花,娇艳动人。

  心中,千回百转,想起那指挥兽攻的女子,再想起如今人人自危,不免心中十分沉重。

  本想安安稳稳守着她与四哥的家,便是外面风雨,也不用侵袭到孩子们的头上,可是往往事情总是如此,不会所有顺心的事情都由着自己,万万没有想到啊,竟是她,那么从头到尾,她就不曾无辜过,怪道她当初那般地帮衬着允祀,便是事后告发允祀极多罪名的时候,那也只是为她儿子报仇罢了。

  若是果然处置她,自是简单,只是偏生又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是好。

  “额娘歇息一会儿罢。”看到黛玉脸上的一抹倦色,敦儿替黛玉扶好了靠枕,“如今额娘的身子更重了些,小阿哥可是折磨着额娘呢,很是该养养精神,明儿个生个健壮的小阿哥。”

  “哦,好!”黛玉从沉思中回过神,对敦儿笑了笑,还是温柔敦厚的女孩儿贴心。

  想到这里,也不免眼神幽怨地看着坐在地毯上玩得不亦乐乎的小梅子。

  小梅子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对黛玉甜甜一笑,“额娘,小梅子要骑大马。”

  知道哥哥去狩猎了,她也想去,可是哥哥不让去,额娘和阿玛也都不让去。

  黛玉眉头蹙起淡淡颦纹,摇头道:“不准去!”

  如今世谷风云件件难掌握,岂能让小东西去宫中的马厩中玩马儿去?

  宫中的马自然是极驯服的,只是也有极烈性的马驹,倘若一时不防,踩踏着了,叫她这个做额娘的得多心疼啊?

  若是辟邪在就好了,孩子们骑着,她也放心些。想起辟邪,她不觉也有些叹息。

  说话间,一阵重重的脚步声扬起,黛玉脸上露出一抹光彩,笑道:“四哥回来了。”

  语音方落,果然见到雍正进来,淋雨的衣裳都贴在了身上,沾染了些泥泞,可是却不损他半分威仪霸气,黝黑的眼,像雨后的晴空,泛滥着幽幽春水。

  敦儿屈膝请安,黛玉忙吩咐宫女太监服侍雍正去沐浴更衣。

  过了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敦儿刚带了小梅子出去,雍正也神清气爽地从东阁里出来。

  黛玉缓缓地道:“才听了些消息,也不真不真,你心里想必是知道那是谁了罢?”

  她虽说得没头没尾,可是雍正却是明白,微微颔首,大手只管摸着黛玉隆起的腹部。

  轻叹了一声,黛玉毅然道:“做出这样的事情,绝不能饶恕的。”

  雍正却是不置可否,眼睛眯起,像是刀割成的一条细缝,沉声道:“由你做主。”

  后宫之人,自然是要黛玉来处置,倘若不除了她,宫中的风雨,越发浓重了。

  黛玉将头微微歪在他怀里,静静地感受他身上炙热的温度,一颗担忧不已的心放下。

  次日清晨,宫中传出消息,雍正狩猎拼斗了一场,又淋了雨,况他年已半百,往日劳累过度身子就留下了老病根,此时一夜之间,竟不免染了风寒,咳嗽得甚是厉害,一时之间竟是不能上朝理事,因此朝中正务暂时交给弘历弘晖以及怡亲王银面亲王料理,不得懈怠。

  窗纱透亮,轻帐飞舞,养心殿自是不少人来请安问好,雍正躺在龙榻上,咳嗽声声声入耳,说话亦是字字沙哑:“腾将养些时日便好,外面有怡亲王等人料理政务,不用来打搅朕。”

  趁着病了,倒也好与玉儿过些自己的日子,他老了,很多事,也力不从心了。

  群臣不敢逗留,有些袖子中卷着为那些获罪朝臣求情的折子,一时也不敢送上。

  风起云涌,局势更加模糊不清了起来。

  好容易养心殿里清净了些,黛玉扶着肚子,觉得肚子有些沉沉的,腰也有些酸痛,小胖娃不弱以往那样调皮,沉思了半刻,吩咐年纪老迈的李德全道:“明儿是初三,也是理密亲王的冥寿了,送些新鲜的瓜果和上好的香给弘晳,让他好生为他阿玛祭拜一番罢!”

  李德全是跟着康熙的老人,说起来,允礽的起起落落,也都是由他传旨,如今还陪着他们夫妻两个呢,改日,也该让他告老还乡,享享清福了。

  听到黛玉这么说,李德全眼里皆是感动,忙答应了。虽说赏赐不厚,可是心意却浓,谁还会想起今日曾经是允礽的生日呢?与那时候允礽挥霍无度的寿宴,如今人死了,却是截然不同。

  雍正在龙榻上只是静静地听着,黛玉柔柔细细的嗓音送他进入梦乡。

  待得一觉醒转,已是红霞满天,满室晕黄。

  雍正掀开纱衾,披衣而起,揭开纱帐的时候,却见黛玉正在妆台边梳妆,他便走过去。

  黛玉听到他起床的声响,回眸一笑,恰似一朵榴花初绽,抿嘴道:“怎么不多睡一忽儿?”

  雍正站在她身后,拿起玉梳子给她梳着万缕青丝,看着她菱花镜中娇俏的容颜,笑道:“难得有这么长的时候歇息,倒是满身的力气都使不完了,再睡下去,倒成了老头子了。”

  黛玉抱着肚子坐着,任由他为自己梳发,偶尔他修长有劲的手指穿过发梢,轻揉着她的头皮,舒服得让她为之叹息,柔柔清音从粉唇中溢出,流转的明眸中都是笑意。

  忽听得有人通报道:“宜太妃荣太妃听说万岁爷病了,约了惠太妃来瞧瞧。”

  黛玉听了微一沉吟,伸出双手将头发松松地挽就,斜插着一支红玉簪子,红艳艳的光彩映红了她的脸,淡笑道:“你还病着,就再歇息,我去瞧瞧三位太妃去,总是她们一点好意。”

  雍正亦是点头,淡然道:“送送她罢,总要她一路好走才是。”

  也不多说什么,因为他明白,黛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黛玉纯净的脸上有一些极浅淡的哀伤,从窗户看到外面,鸦声连连,地上也有悲哀的尘烟飘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离去。

  一夜的踌躇,此时她亦做出了抉择,将那份踌躇和不定,化作了坚定。

  宫女打起珠帘,黛玉缓缓步出,果见三位太妃都在座。

  三位太妃衣着都是极其素雅,风霜已经腐蚀去了脸上的光芒,只余下睿智之光。

  黛玉瞧着荣太妃和宜太妃的神色倒是极好,面色红润,精神抖擞,荣太妃依然温雅,宜太妃依然骄气,唯独惠太妃容颜苍白,红唇黯淡,似有凄楚憔悴之色,仿佛春风中的一抹弱柳,却没了春柳的坚韧,似只干枯而已。

  黛玉缓缓地坐下,才柔声道:“三位太妃来看万岁爷,黛玉在这里谢过了。”

  荣太妃忙笑道:“万岁爷龙体微恙,竟是大事,我们依附着万岁爷过日子的,怎么说也都是长辈,很是该来略瞧瞧的,只要万岁爷平安,我们这心也就放下了。”

  黛玉点点头,又道谢了几句,才似有意似无意地问道:“昨儿个跟我通报说宁寿宫那里有些儿乱子,到了半路,又说只是宜太妃和惠太妃的猫儿狗儿打架,我便偷懒了一些没有过去,如今那猫儿狗儿可和解了?”

  宜太妃脸上有一丝尴尬之色,想了想,还是道:“不过就是那里的小事,已和解了。”

  黛玉点头笑道:“既如此,我也放心了。”

  却因知道二妃想争,必定非猫狗打架,只是她们不想说,又何必问呢?

  只不过,她是一国之后,后宫之主,她统率的后宫,岂能容人说有事便有事呢?

  端起茉莉花茶,轻轻吹开了春水上的朵朵白花,黛玉浅浅淡淡地道:“人人都说宫墙深深,锦绣灿烂,可是唯独进来的人才知道,宫里也有宫里的不易。太妃们也都是从年轻熬到了白头的老人了,多少事情是不能看透的?宫里也有宫里的规矩,我虽年轻些,可是该管的事情也不会松懈一二分,总是不能容人在宫里爱做什么便做什么。”

  字字清晰,句句凝重,似有威严,也似有警告。

  她们的事情,她心里自然明白,人老了,自然是想多为子孙谋福,如今宫中只有三位超品的老太妃,也掌管着三年一入宫的秀女之事,自然都极力为自家儿孙挑选些有权有势有地位的秀女,讨了过去。

  这些事情,她也不想多问,再者,既是八旗秀女,她们讨了去也有了去处,自己也很不用操心什么,只是有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却是不能发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宜太妃惠太妃之争由来已久,即便是同做了太妃,但是宜太妃尚有儿子在世,又封了亲王,便比惠太妃盛气凌人了些,又知道了惠太妃的秘密,自是不免想处处压着惠太妃,惠太妃自然是不甘容让,便生出了许多的事情来。

  见到黛玉如此次颜,荣太妃本就安分守己,也无话说。

  宜太妃和惠太妃脸上都是有些不好看,强忍着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气,都答应了。

  见到似乎有些僵硬,荣太妃忙说笑起来,说话无非是让黛玉留意些雍正的饮食用药,宜太妃却是淡淡的几句话,言谈间倒是说起当年的往事多些,因叹息道:“若是德妃妹妹瞅见了皇上如此的九五之尊,她也是极尊荣的皇太后,不知道她心里得多欢喜呢!”

  宜太妃向来都是个无风不起浪的主儿,当年雍正继位的时候,她亦是十分不服的,也曾生过些事情出来,被雍正斥责了一番,后来允禟之所以不太在意宜太妃,那样一走了之,也是因为深知宜太妃的性子,她身边的人和事都是她用来登高的,自是没人给予宜太妃十分的尊重和敬服。

  听了这话,惠太妃眼波一闪,黛玉也是眼神微微一动,却不动声色地道:“只可惜德太妃去得早,倘若她亦是本分地过日子,去了皇阿玛和如今的万岁爷也必定不会亏待了她的,更不会落得凤落冷宫致死。”

  说着轻轻一叹,道:“做人本就该安分守己才好,也让人敬服。该得的,总是前生修来的,若是不该得的,纵然是翻出了惊天动地的事儿来,也未必能得到。”

  荣太妃听着宜太妃说的不像,便忙笑着打岔道:“宜妹妹也不用再提起陈年往事了,是是非非都一阵风吹散了,咱们都七老八十的老婆子了,不过能吃的嚼两口,看着小孙子小孙女玩耍一番也就是了。”

  惠太妃眼中竟是闪过一丝异色,垂眼不说话。

  荣太妃亦是聪明人,况素性极明白惠太妃的性子,又忙站起来,拉着惠太妃的手,含笑道:“如今皇后有了身子,咱们竟是莫打搅皇后了,也回去歇息一忽儿罢。”

  惠太妃就着荣太妃的手站起身,却因身子弱,便微微摇晃了一下。

  忽听黛玉柔声道:“我瞧着惠太妃的气色竟是不大好,可巧御医都是在宫里候着的,便吩咐他们来给惠太妃瞧瞧脉息,万岁爷和我也好放心些。”

  惠太妃听了微微一怔,忙笑道:“这不过就是年纪大了,夜里着了些凉,并没有大碍的,很不用吩咐太医来瞧个不休,便是没病,到了他们嘴里也有了三分病。”

  宜太妃一旁却笑道:“依我说,惠姐姐竟是吩咐个太医来瞧瞧才是,虽说这些日子以来,姐姐每每出宫礼佛,可是佛祖再保佑,也并不能保佑人一生一世没病没灾的。”

  宜太妃笑得花枝乱颤,可是那话中也是如同软软的肉里,带着极硬的骨头。

  惠太妃脸色微微一变,可是随即便若无其事地道:“倒也不用如此烦恼了,只要虔诚地为佛祖上香,在佛祖跟前诵经拜佛,佛祖必定是能保佑我一生一世的。”

  宜太妃听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神采有些阴郁,因唯恐黛玉侧目,忙又笑道:“也罢了,我自个儿的事情都操心不过来呢,哪里还能管姐姐的事情?”

  说笑间,便起身告辞了,也不肯多留,脚步有些快,像是藏不住了心里的怒气。

  荣太妃也忙告辞出去,惠太妃也欲一同走的时候,黛玉轻启朱唇:“还请惠太妃暂且留步。”

  母仪天下第169章赐死

  听到黛玉叫惠太妃留下,荣太妃脸上极诧异,宜太妃眼中却是一丝精光闪过,隐约有些得意,忙笑道:“慧姐姐,到底是皇后孝心,想必是想要给万岁爷诊脉的御医给姐姐诊脉,真是难得的福分了,姐姐快坐下,妹妹与容姐姐先走。”

  惠太妃冷光闪过眼眸,并不言语,只是缓缓地复又落座。

  待得荣太妃与宜太妃离开,黛玉轻轻摆手,殿内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出。

  当然,黛玉是有孕之人,惠太妃又是让雍正十分忌讳的,岂能让黛玉独自一个人面对她?因此雍正亦在屏风之后,并没有睡在龙床之上。

  青烟袅袅,一片寂静,唯独窗外蛐蛐儿啾啾。

  一抹浅笑浮上唇瓣,笑容浅浅有致,既不见讥讽,亦不见凶色,只见淡丽之致,黛玉娇脆的开口道:“素闻惠太妃善吹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教教我呢!”

  惠太妃冷笑了一声,道:“听说皇上和皇后善于音律,何时要我这个门外之人来教了?有什么事儿就尽管说,我还要会宫里给佛祖进香呢!”

  黛玉轻叹道:“太妃既然日日给佛祖上香,却为何下手如此之狠?”

  惠太妃脸色却是不变,冷硬着声音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听了惠太妃否认的话,黛玉缓缓站起来,隆重高高的肚皮随着小家伙的挥拳而略有起伏,黛玉面色沉静,眼中也不见咄咄逼人之气,只是柔声细语,似江南烟柳中的雾气:“很多事情,不说,并不是我不知道不明白。宫中的水太深了,人的心又何尝不是?惠太妃如今年纪已老,在宫中颐养天年岂不是极好?偏生要生这么些事故做什么?”

  惠太妃不管艰险,竟然孤注一掷,想必,她是有破釜沉舟之心罢?

  惠太妃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道:“我如今在宫中过得好好的,死了也会葬入皇家陵园,一生都是锦衣华服,又活了这么大的年纪,还有什么不满的?人心难测,我也不懂皇后说这些话是做什么的。”

  当初,情怀如诗的少女入宫,也有着万般心怀,如今都已不再,她亦心若死灰。

  到底是惠太妃,不承认,黛玉自是拿她没有办法。

  可是黛玉到底也是极厉害的人,幽幽地道:“一曲笛音,指挥群兽攻击,丝毫没有手软之象,倘若心中没有悲愤,又怎会如此呢?惠太妃的上市,是音律中的内力攻势所伤,这样霸气的攻势,只有四哥修习的功夫才会如此,惠太妃便是否认,可是事实终究是事实,总是瞒不过别人的。”

  惠太妃冷冷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她静,黛玉亦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一池春水洗涤误会,越发得让人心神宁静和空灵起来。

  “颐养天年?什么颐养天年?我连儿孙都没有了,一个孤孤单单的老婆子在宫里,这就是你们给我的颐养天年?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不要以为你们不追究,我就应该有感恩的心,我儿子都没了,我也要你吗尝尝失去骨肉的痛苦!”

  听到一生心事已破,受不了黛玉清凌凌的双眼,空灵灵的气息,惠太妃心神大乱,竟也不掩心事地大吼,隐隐有些狰狞,有些张牙舞爪,竟是仿佛虎狼附身一般,没有半分平淡祥和之气。

  多少年了,她是数着一日一夜过来的,噬心的痛,他们谁能明白?

  黛玉听了她控诉的话微微一怔,脸上的浅笑也淡薄下去,唯独剩下一些怜悯之意,“我也是有孩子的人,作为额娘,谁都会保护着自己的孩子,丧子之痛,是母亲最大的痛苦。做人,总是要坦坦荡荡的,不知道太妃做到了么?”

  缓缓走近惠太妃,黛玉眼眸似水,一字一句地道:“当年九龙夺嫡,多少事情真当皇阿玛不知道么?敢问惠太妃,大阿哥一生谋权篡位之心昭然若揭,当年裂帐偷窥魇理密亲王之事虽是旁人陷害,可既然皇阿玛明知陷害,却依然圈禁,惠太妃可知为何?”

  惠太妃亦从未见过黛玉脸上如此的气势,令人不敢逼视,此时才恍然发觉,她真的不是那个小时候风粉嫩嫩的小女孩,而是一个足以与雍正并肩指点江山社稷的女子了,为黛玉脸上的气息所逼,惠太妃竟是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可是满心的愤恨,却是无话可说。

  “那是因为,唯有圈禁了大阿哥,才能保全住他的性命,儿时娘的心头肉,又何尝不是爹的骨血?帝王权再大,骨肉情却浓。那时候,允祀之心愈加难防,又与德妃允禵勾结,防不胜防,四哥当年的实力,尚且屡屡被刺,屡屡受伤,又何况大阿哥?大阿哥或许不懂皇阿玛之心,可是太妃扪心自问,是不是因为圈禁,才保全了大阿哥的性命?”

  黛玉眼神凌厉,话语也越发凌厉起来,像是风中的刀。

  惠太妃脸色煞白,不断后退,跌坐在椅子上,喃喃地道:“不是的,不是的!”

  两行清泪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滑落,隐隐透着一丝血色,嘴唇微颤,更是不知说何。

  黛玉幽幽一声长叹,竟似窗外的石榴花落,坠地无声。

  缓缓坐下的时候,黛玉抚着肚子,脸上云淡风轻,凝视着惠太妃,“有时候,人心就是深如海,倒是真想知道太妃心里是怎么想的。”

  不是猜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不想去猜,什么事情,从她嘴里吐出才最真切。

  果然惠太妃脸上有些灰败之色,唇角亦溢出一丝血色,她的确是时候不多了。

  拿起软滑的丝帕,惠太妃优雅地擦拭着嘴角,老脸依然雍容华贵,即便是临死之前,亦不见一丝仓促,她太明白这种事情了,宫闱中的事情向来都是私底下解决,既然黛玉摊开了来说,自己便是死路一条,毫无第二条路可走。

  惠太妃的声音,像是冰雪中的枯枝,干涩暗哑:“其实,很多事情都是瞒天过海,可是,宫闱中的女人,没有几个是简单的,我的儿子,是康熙爷的长子,不及允礽也罢了,为何竟然连老四都不如?我不服,康熙爷虽能满得过极多的人,可是却瞒不过我去!我查过,德妃生的是个女儿,不是儿子,老四不过就是康熙爷在外面生的私生子而已,凭什么得到他那么大的宠爱?”

  听了这话,黛玉微微一怔,她从来没想到,德妃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而眼前的惠太妃竟然是知道的。

  看到黛玉脸上的微微诧异,惠太妃却是从容一笑,道:“我当然知道,不知道所有的事情,又如何在宫中立足?我冷眼旁观,允礽被立为太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儿被封为王,我也不会多想,本身,他是庶出,也无可厚非。可是,我就是不服,越到后面,康熙爷越是宠爱老四,我就隐约瞧出了些眉目,我就知道,太子也只是给老四预备的一块垫脚石而已!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一切都给老四?”

  她干枯的声音,愈加凌厉了起来,隐隐有些癫狂之意。

  黛玉轻叹了一声:“就因为如此,所以你暗中帮了允祀,处处置四哥于死地?”

  年轻的时候倒也不会想得太多,此时回想起来,越发觉得惠太妃真的是深藏不露,就是那年惠太妃亦与允祀决裂之时,她竟也没有瞧出,她只是退一步,行更多的路而已。

  “当然,我恨不得你们都死!”惠太妃脸撒上的笑,带着血腥的味道。

  泛白的十指,紧紧扣着手帕,惠太妃已经没有后路了,她也不会再怕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没有想到的是,其实真正深藏不露的,是你们,你们好像有着层出不穷的势力,好像有着层出不穷的计谋,又好像什么都藏在了你们的心中,什么都掌握在你们的手里。其实,你们,才是最可怕的人!”

  黛玉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角,孰是孰非,已经是说不清的了。

  忽而一只猫儿跑进了殿内,趴在黛玉的脚下,抓着骚弄着黛玉的裙摆,也不敢爬上去,怕惊着黛玉的大肚子,这是小梅子养的小猫,碧色琉璃一般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惠太妃。

  “只要心用得正,没有什么可怕之说。”黛玉淡淡的,也并不反驳,因为有时候,她也看不透四哥的心,既然看不透,那么就不用去看,她只知道,四哥与她,幸福就行。

  女人的心,其实很小,容得下家,就够了。

  凝望着惠太妃的时候,黛玉轻声问道:“我倒是想知道,惠太妃是只为了泄愤呢?还是另有其他目的?破釜沉舟,岂能只是为了让皇上和几位亲王死?”

  倘若她没猜错的话,她比朝外那些朝臣,更希望辅佐一个傀儡皇帝。

  惠太妃张狂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唇角的血丝也更是浓得艳丽,浓得醉人,点头道:“到底是皇后,果然不会被我的话蒙住,难怪康熙爷这般满意,有你辅佐雍正大帝!”

  霍然站起身,她苍老的眼依然如水,没有浑浊,清名得很,颤巍巍地指着黛玉的脸:“我也不过就这么一会子的功夫了,不妨告诉你!我当然比谁都希望,下一个帝王是你肚子中的小娃!倘若狼攻赢了的话,雍正大帝死了,几位名正言顺的亲王也死了,别的,也没谁有资格继任皇位,唯独你腹中未出世的小娃。”

  “不管你生的男儿还是女儿,当年康熙爷能偷龙转凤,如今我自然也有法子,我也有我新出世的小孙子。便是我没了小孙子,我也能让你死在产房之中,我也能有法子将你的小儿子抱养在我的膝下,宜太妃算什么?荣太妃又算什么?一曲笛声,她们都会死得不明不白!我的法子多得很,我的儿孙很快就能逃出升天。”

  “多年来,我时时刻刻都在谋划着,救出我的儿孙,一丝一毫的机会,我都不会放过!允祀竟然胆敢陷害我儿,我就让他死在圈禁之所。允祀死的事情,你们都不曾声张,我也正中下怀。他在圈禁之所,上吐下泻而死,好多的人都说,那是你们下的毒,是雍正大帝容不下手足!我的儿子不得好死,我也不让你们平平安安!”

  只是,这些打算,这些谋划,都随着她的败而烟消云散了,什么都没有了。

  黛玉听得愈加诧异,眉头不禁微微蹙起,原来她竟是幕后主使。她到底是后宫前朝老人,曾经的势力,她也有一些掌握在手中,她可陷害弘皙,也可弄死这些龙子凤孙,至于朝野上那些想要傀儡皇帝的朝臣,正好与她狼狈为奸。

  允祀啊,初见时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生于良妃,养于惠妃,是权势和皇位扭曲了他的心,倘若他的心能平和一些,倘若他看待权势的眼能淡一些,与爱他的阿穆必定能百年好合。可是往事如烟,红尘如梦,是是非非,早已没有回去的时候了。

  他陷害允禵,他至死也不会知道,他会死于惠太妃之手,也算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吧?

  听到惠太妃的这些话,黛玉也不想再指点她心里还藏着多少秘密。

  雍正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你心事成空,还有什么好说的?”

  缓缓步出屏风,精神抖擞,虽然乌发染白,可是却依然健硕如牛,没有半分病象。

  惠太妃惊异地看着他,随即大笑:“是啊,你这样厉害的人,怎么能忽然生病呢?倒是聪明得紧,只是不想理会那些求情的折子罢了,却在这里装病!”

  她的笑声也没有高扬多少时候,精神渐渐萎靡起来,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了她。

  雍正双眸如鹰,定定地看着她,淡淡地道:“你知道就好。”

  回身揽着黛玉的身子,轻声道:“为了小胖娃积福怎能让你来动手?”

  黛玉点点头,凝望了惠太妃一会儿,终于缓缓转过了头去,她的伤势虽霸道,可是却重不至死,看来,雍正时要亲手杀了她。

  果然,雍正冷冷地道:“康熙爷之惠太妃,心怀不轨,谋害皇嗣,赐三尺白绫!”

  留她全尸,是对康熙爷的一份孝心,毕竟是他的嫔妃,可是也要诏告天下!

  惠太妃脸色怔了怔,随即一笑,阴森森的笑,已经了无生气:“从我踏进这宫里,我就知道,我必死无疑!只是没有想到,竟会死在你的手里,有时候我好恨,恨自己竟然没有法子在你登基之前杀了你!”

  雍正冷冷地看着她,脸色平淡如水,浓黑的眉,舒展开来,像是飞扬在空中的利剑,一动一笑都是一份凌厉:“你杀不了朕的,天命所归,岂是凡夫俗子所能宰割?”

  门开处,竟是李德全捧着白绫,而挤挤挨挨的人头,却是朝中的数位老臣。

  惠太妃昂首走出了殿阁,没有一丝的害怕之意,她能活到这个年纪,她知足了!

  望着她苍老的背影,黛玉突然弯下了腰,痛得蹙紧了双眉,素手紧紧抓着雍正的手:“四哥,小胖娃好像要出来了呢!”

  雍正方才还是神色沉稳不变,此时也慌张了起来,一叠声地叫人!

  在惠太妃宫中传来归天消息的时候,养心殿诞生了一个白胖胖的小皇子,嘹亮的哭声,震醒了宫阙,震飞了雀鸟。

  惠太妃抚摸了一夜她的殿阁,细细地妆点着她曾经也美丽过的容貌,走得没有怨言。

  黛玉痛了一夜,破晓得子,且是五月初三,是允礽的冥寿,也是惠太妃的死日。

  略略清醒了些,雍正抱着襁褓中的小皇子过来,道:“皇玉儿,是弘历的兄弟。”

  小家伙块头很大,竟然比弘历出生的时候,还要大上很多,哭声更是像雷声一样。

  小梅子凝重着一张粉脸,看着这个襁褓中挥舞着手足的弟弟,太重了,她抱不起来,伸手掐捏着他胖胖的脸,笑嘻嘻地道:“弟弟好胖啊,像是一头小壮牛。”

  黛玉微微抬头,胖胖的儿子,红呼呼的脸很像雍正。

  小梅子捏着他的脸,爬上了床榻,亲了亲他皱巴巴的脸,笑道:“弟弟,要叫姐姐。”

  小胖娃真的是很胖,大大块头,看起来就是壮壮的,小胳膊小腿还露在了襁褓外面,红红的小嘴一张,登时大哭起来,震耳欲聋得让黛玉几乎想堵住耳朵,他好像在指责姐姐捏他,又好像在指责额娘不抱他。

  黛玉想起身抱着,偏生浑身没有力气,也只好罢了,伸手握着儿子的小手,放在嘴边吻了吻,轻笑道:“真的是个小胖娃,长大后必定是极壮健的,还以为,会是一对孪生子呢!”

  “他破晓而出,偏生弘晓这个名字已经给了十三的儿子占去了,我就给他取一个名字叫弘昼,破晓生,迎白昼。”雍正看着胖儿子,缓缓地说着,而且他出生的这一日,也会让弘皙十分,黛玉听了心中倒也觉得好,有些困倦的时候,想睡了,却突然睁大了眼睛,看着门边的庞然大物,那是很久很久不见了的辟邪,趴在地上,像一头狮子一样。

  “辟邪?回来了?”臭辟邪,还知道回家的路啊!

  在意。

  母仪天下第170归心

  雍正正在哄着哭声如雷的弘昼,听了黛玉的话,只是淡淡地瞄了一眼辟邪,眉宇间却是肃然厉色,瞪着依然贪睡的辟邪,才淡淡地道:“可不是,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依稀记得好像你生弘昼的时候,它就趴在门边上了。”

  黛玉脸上有着少见的欢欣之色,娇声唤道:“辟邪,过来,让我看看啊!”

  听到黛玉依然清脆玲珑的声音,如同小时候的吴侬软语,辟邪倒是听话地站起身,拍了拍肋下的翅膀,慢吞吞地挪动着它庞大庞大金贵的身躯,一晃一晃地到了黛玉床前,鼻子中哼出了一团白气,四肢张开,肚腹着地,闭眼又呼呼大睡起来。

  黛玉虽有些疲惫,可是见到辟邪,倒是精神恢复了些,也不好起来,只是伸手轻轻抚摸着辟邪的鳞甲,眼角有些酸酸的,却记得坐月子不能流泪,只得笑道:“辟邪,你到底想不想我和四哥啊?为什么走了那么久?是不是去找个媳妇儿,生了个小辟邪了?”

  听到黛玉孩子气的话,雍正一笑,凤眼像是刀割的一道缝,闪着墨色粼光。

  辟邪口内呜呜一声,继续呼呼大睡,和弘昼的哭声倒是相映成辉。

  黛玉有些苦笑,倒也察觉了辟邪是累,便也不玩它了,只是手轻拍着弘昼的襁褓。

  好像闻到了黛玉身上虽在夏日依旧清幽淡雅的香气,弘昼哭声渐止,小嘴一张一合,像是饿了一样,黛玉见状,忙让雍正将弘昼放在她怀里,轻轻揭开衣衫喂他吃奶。

  雍正身子一闪坐在黛玉床边,也将小梅子捻了出去,身子更遮住了黛玉母子。

  喂着孩子的黛玉,产后有些苍白的容颜竟是那样温柔祥和,似庄严宝相。

  雍正心中激荡,轻声道:“都说袅袅婷婷十三余,豆蔻年华最美,可是如今才发觉,最美丽的女子是做了母亲之后,那种让人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激动。”

  黛玉俏脸生晕,轻声道:“瞧你,不过还是说话讨我喜欢罢了!”

  小弘昼哭声大,块头大,吃得奶水却也多,黛玉毕竟年过三十,况身子也不是极稳健,又生过好几个孩子,不多时便没了奶水,小弘昼吸了吸,吸不到甘醇的奶水,便哇哇大哭起来,手足舞动,很是不满地在黛玉怀里发起脾气来。

  雍正抱过弘昼,先替黛玉穿好衣衫,轻轻吻了她一下,道:“好生歇着,别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扶着她睡下,才对着弘昼瞪眼道:“小子,不准哭。阿玛带你吃牛乳去!”

  黛玉合眼含笑,唇边的笑,越发美丽了起来,听着儿子的哭声越来越远,便知道是雍正怕他的哭声吵着自己,抱到远些的地方。

  黛玉的身子本来就不是极好,这几年,连生了五个孩子,雍正爷越发留意起给黛玉调养的事情来,外面的事情也不大打扰黛玉,但凡是朝野上的事情,也多是在手中掌控的,自从惠太妃之死,朝野上的老臣也去了好些,那弘皙也似渐渐消泯了往日之心,虽仍旧心里忌讳,到底他也并不会明目张胆,只是心中有个防备便罢了。

  在雍正和黛玉的保护下,孩子们长得更好了,弘历也添了嫡长子,可谓一家和乐。

  展眉间弘昼已经周岁了,周岁的他跟平常两岁的婴儿个头一样大,脾气也像一头小牛一样,暴烈不说,像风雷一样。每天早上,他喜欢用雷声一样大的哭声打破皇宫的寂静,倘若没人注意到他了,他就会呜呜呀呀地大叫着,挥动着拳头脚丫子,发泄不满。

  上头有兄长姐妹疼他,她就很有威风地吆喝着,在养心殿里撒野打滚,他很能吃,时常吃得不饱的时候就哭声震天,而且很不安稳,弄坏的东西不计其数,也都有宫女太监收拾,哥哥姐姐殿后,他也越发笑得得意洋洋。

  黛玉有些皱眉地看着小家伙在地上打滚,个头圆滚滚的笑弘昼,坐在小梅子摘来的大芭蕉叶上,两团雪白的腮帮子鼓着,红红才嘴儿嘿咻嘿咻,白胖胖的腿脚洗得洁净的藕节一样,光着身子煞是可爱。

  小梅子长高了很多,很是得意的带着弟弟到处捣蛋,难得他们年纪相差不多,又是龙子凤孙,便是惹恼了谁,谁也不好说他们两个,只是宠爱地笑笑便罢了。

  辟邪趴在黛玉的脚边这一回回来之后,辟邪很是安静,让黛玉有些不可思议。

  摸着辟邪的头,黛玉脸上有些苦恼:“辟邪,你很不乖了呢,怎么不跟我说话了?”

  这些年,她很是想念辟邪,可惜辟邪来的神奇,走得也是无影无踪。

  辟邪斜睨了黛玉一眼,他是从何处来,归何处去,现在不过就是,一想到这里,辟邪也是气哼哼的,它是被踢回来的!

  “咦?”黛玉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辟邪,“被踢下来的?”

  辟邪径自回头继续呼呼大睡,一点儿身为护住神兽的自觉都没有。

  黛玉忍不住一笑,虽不知道辟邪到底是从何处来,但是上古神兽,岂能凡尘过来?

  黛玉摸着它的头笑道:“辟邪,你越来越臭了,比弘昼样的马儿还臭,竟将我的话置若罔闻,很是该让四哥来打你一顿。”

  辟邪很怕四哥的,每次四哥瞪了它,它便心儿乱颤。

  其实带着辟邪,她就像回到小时候一样,看着孩子淘气,也如同看到了小时候自己的淘气一般,心里的温馨越来越浓,也越来越怀念起小时候那种天真无邪,可以任由对四个撒娇。

  这些年,很多地方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外面也罢,宫廷也罢,将往日很多所熟悉的东西都磨灭了。

  黛玉轻叹了一声,看到雍正进来,她便笑着迎了上去,甜甜地道:“四哥。”

  “大热的天,怎么不多歇息一会?必定是弘昼又吵着你了?这个小胖娃,实在是吵得让我也头疼。”雍正揽着她往里面走,眼角的皱纹好像也有些浓重了,他很忙,可是还是坚持着陪黛玉吃饭歇息,许多的事情,临到老来,他反而更是亲力亲为了。

  黛玉轻轻一笑,道:“四哥,光听你抱怨,可是你也是心里很高兴的罢?”

  雍正微微额首,眼里含着睿智,也含着青芒,道:“可不就是?我心里想着,我们都这么大的年纪了,虽然你还是很年轻,可是我已经老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了,很是该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多年的风风雨雨过了,生活平淡下来,好像没有那种惊涛骇浪,可是更是让他十分喜欢,有些人,爱慕权势的,舍不得走,可是他却不是,比起帝王权,他更爱他怀中的这个小女人,更爱他们相知相守的一切。

  听到雍正这么一说,黛玉脸上有些欣喜的光芒,轻声道:“四哥,你果然舍得的?”

  她知道,她会坐好一位皇后的位子,她更明白,她可以为天下臣民的表率,可是当那繁华落尽的时候,她还是爱那平淡的素雅,返璞归真,总是她的心愿。可是她只是不想过而已,以为她知道,四哥是个难得的好皇帝,不能为一己之私,而抛却天下百姓。

  帝王权,多少人为了这个付出了一切?有有多少人想坐上这九五之尊的位子?四哥抛却皇位归隐,竟真的是无怨无悔么?倘若四哥心里有一丝丝的迟疑,吗么她便不要,因为强求来的幸福,从来都不是幸福,她也不能不顾四哥心底深处的想法。

  看到黛玉脸上的神采,雍正沉吟了片刻,却没有丝毫迟疑:“当然,这个位置太累了,我老了,就该退让给孩子们去打理,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黛玉却是摇摇头,道:“你们男人们的心,我们女人也揣测不到,就像是弘历,当初总是跟我讨了敦儿去,可是不过一二年,他便娶了侧福晋庶福晋好几个,虽然对敦儿仍旧十分尊重,可是却已经不再是那心若热焰的弘历了。有些想法,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对着权势的时候,我不知道四哥的心里是不是有那么一丝的迟疑。”

  说到这里,轻轻叹息出声,眼神清清,语气幽幽:“四哥,每每听到你要带着我归隐的时候,我心里很是欢喜,也真的想以你一同归隐。”

  听了黛玉的这话,雍正张口欲言,却给黛玉轻轻捂住。

  雍正心念极快,很快便明白了黛玉的心思,拿下她的手,双手一合,握在手心中,轻叹了一声,道:“玉儿,你很不用怀疑我还有迟疑之心的,我一直就是你的四哥,而偶们是命定额鸳侣,一生一世,或者生生世世,我们都是不离不弃的。”

  黛玉眼里有些莹莹的水光:“可是四哥,我不确定啊!”

  一句话,道尽了她百转千回的心事缠绵,她怎么会不想归隐呢?她是最喜欢过着简单生活的小女人,并不是武则天这样能定国安邦的大女人。可是,四哥的心啊,有些让她不知道如何去相信,相信他真的愿意与她携手归隐。

  如果是小时候,或者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四哥不是皇帝,她也不是皇后,简简单单的日子,潇潇洒洒的山水,她一定是会义无反顾地相信四哥所说的每一句话,因为她知道,是那样毫无牵挂的,没有权势的牵挂。

  可是如今不同了,做了皇帝的四个,和做王爷的四哥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她一样,有些想法也随着生活而改变了,她的眼光也与以往不同了,以前是光想着自己,可是如今,她有丈夫,有孩子,有家,有国,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有着定江山挪乾坤的威力。

  可以说是她变了么?

  不可以的,因为她人没有变,心也没有变,最终随着时光而改变的,是身边的人和事,人是回不到过去的当然也不会有那时的随性和潇洒。

  走,多简单的一个字,他们可以携手而走,也许可以留下千古美谈:

  可是,扪心自问,能走的那么潇洒么?他们走了,他们的臣民该如何是好?

  这些,她都可以不当一回事,为了心,她会义无反顾地走,可是,她得为四哥想。

  情意到了深处,想的就不是自己了,想的是丈夫,是孩子,她没有本事将每一个人都安置在合适的位置上,也没有那种狠心,将孩子们扔下,做父母的却去逍遥自在。

  雍正深深一声长叹,拥着她在怀里,半日也不说话,不用说,他也明白啊!

  女人的心,总是让他揣测不透,纵然向他们这样心心相印的夫妻,有些话还是像隔阂一样,横亘在他们彼此中间。而且,他也明白,是黛玉为他想得太多,怕他有了君临天下的权势,离开了,心里难以割舍,或者若干年后又有后悔。

  伏在他怀里,黛玉的眼酸酸涩涩的,心也酸酸涩涩的,像是酸葡萄一样。

  回想往事的时候,她发觉,竟然是四哥登基前的生活最是精彩,最是刻骨铭心,不管是哭哭笑笑,还是打打闹闹,淘气玩乐,总是美的像一幅画一样。

  登基之后,反而趋于平淡了,这种平淡也是她想要的,幸福仅在不言中。可是一言一行,却不像往日那样潇洒自在了,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害怕,让她也摸不着头脑,总觉得,鲜红的宫墙,让她越来越觉得有一丝窒息。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年纪大了,所以心也优柔寡断了。可是唯独她自己明白,她的心一直没有变,她还是往日的林黛玉。可是为什么,会越来越有这种害怕的情绪呢?自己到底怕的是什么呢?

  今日四哥提出了归隐,她终于确定看她害怕的什么,她怕的,是四哥的不舍得。

  四哥的一生很圆满,儿女成群,帝王权势,她的手心里,掌握着所有额人和事,虽然还是有些骂名在宫外流传,即使他还是在旁人口中刚愎自用,可是他应该是自古以来最幸福的一个帝王,因为他有的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功,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家。

  男人终究不比女人,因为女人要家情,而男人要权势,所以她的心,不确定。

  母仪天下第171章决定

  相互揣测的心,同时折磨着两个人。

  虽说雍正是为自己好,但是黛玉确实柔肠白转,整日里很是不安。

  她的担忧,她的害怕,没想到,终有一日果然成真了。

  她亦曾问过自己,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呢?不就是四哥么?却为何到了四哥愿意与她携手归隐的时候,她反而忐忑不安,反而裹足不前了呢?

  黛玉神色不若往日那般欢快,雍正的脸色也越发阴沉。

  这日回过雍正事情之后,弘历便立即抱怨道:“皇阿玛和皇额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敦儿跟孩儿说了好几回了,好像皇阿玛和皇额娘心里都有了疙瘩似的,皇额娘这几日吃得也不多,好像清瘦了些,怪让孩儿心疼的。”

  雍正听了这话,眼里闪过一抹心疼,也不禁叹了一口气。

  因为弘晖带着星儿和月儿都去蒙古玩耍去了,因为雍正忌讳,弘皙毕竟不能多理政事,鬼影向来又不喜多理俗事儿,只爱与他那位偷儿福晋在家里逗弄着孩子为乐,因此如今御书房议事的,便是他这个宝亲王和十三叔这个怡亲王。

  叔侄两个听到雍正竟然叹气,想着黛玉也是长吁短叹的,心里都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大了,忙对视了一眼,允祥开口道:“四哥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出来也好一同商议商议。”

  向来商议政事的时候,允祥都是极严肃地称呼雍正为皇上,守着君臣之别,倘若听他称雍正为四哥,便是当做兄弟之间的事情了,因此雍正又是叹了一口气。

  允祥越发有些好笑了起来,道“|倘若是四嫂的事儿,四哥说出来,弘历这个性子倒是能出些好主意,光是咽在肚子里,倒是让我们也摸不着头脑了。”

  雍正沉吟了片刻,才道:“朕是想带着玉儿归隐,只是,她却又不同意。”

  其实,他太懂得她的心了,不想看着她看到太多的宫闱风雨而郁郁寡欢的神色,何况他也念过半百了,很是想有着轻松的心度过晚年,所以是真心想归隐的。

  听到雍正说出归隐的话来,允祥和弘历都是大吃了一惊,道“|归隐?”

  弘历心中千回百转,哪里舍得父亲早早归隐?那重担放在他头上,他可心里不大乐意,急忙道:“皇阿玛不过就是知天命罢了,龙体安康,还有大好的年华可度,如何要归隐?又将江山置于何地?”

  雍正怎能不知道自己儿子心中的那点小算盘?不觉斜睨了他一眼,脸上似笑非笑,道:“你倒是清闲了,朕年过而立方得你一子,不说好好孝顺朕,却来推脱,仔细明儿个朕就带了你额娘溜之大吉,将这江山一股脑儿都丢给你们。”

  弘历吐了吐舌头,道:“皇阿玛,孩儿还年轻,稚嫩得很,您能放心交给孩儿么?”

  “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在朕跟前嬉皮笑脸的,仔细你额娘更恼了你。”雍正神色有些郑重,他和黛玉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黛玉更是看重女孩儿比男孩儿多些,素来极疼敦儿,如今弘历妻妾皆有,虽说在皇室是司空见惯,敦儿也是极贤惠的,到底黛玉心里也是不大高兴的,对弘历的两个侧福晋神色素来都是淡淡的。

  弘历生性虽风流多情,可是却知道父母恩爱非旁人可比,心底下也有些害怕黛玉,忙笑着凑到雍正跟前,笑眯眯地道:“皇阿玛,您是英明伟大的皇阿玛,最能体贴人心了,就饶了孩儿这一回罢,可别告诉额娘。”

  雍正瞥了他一眼,也不管他的事情,只是眉头打结,依然担忧着黛玉的心事。

  允祥心中想了一想,才笑道:“四哥四嫂这么多年的夫妻了,还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坎儿?四嫂不答应,也是为四哥着想,不过也就如同四哥为四嫂而生了退隐之心一般无异,怎么你们倒是像生分了不成?还是心里倒是生了些疙瘩了?”

  雍正叹了一口气,道:“这些事情,朕心里自然是明白的。”

  顿了顿,脸上也有些无奈,道:“只是朕也不想玉儿太过劳累,虽说做皇后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又是母仪天下,只是她到底不爱这些繁琐事情,如今来来往往各个王府里的福晋格格的,有敦儿帮衬着还好,若是没了,便是她自个儿打起精神应付着,我也不想她太累了,所以才想带着她归隐。”

  听了雍正这番话,允祥和弘历心中都极是感动。

  自古以来,能做到这般地步的帝王,又能有几个?

  允祥凝思半日,才笑道:“四哥,难怪四嫂跟你生气了。”

  雍正身子震了一下,不解的问道:“为何如此说?”

  语调有些急迫,如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竟也有些迷了。

  允祥背着手起身走了两圈,看到雍正脸上的焦急,才含笑道:“四哥,虽说四嫂辈分大了些,可是你我都知道,四嫂也是你我都看着长大的,这一份亲情,我也并不比四哥低上几分,心里也很是明白四嫂的心事。”

  说得雍正点点头,想起少年时代的自己,带着年幼的允祥踏进桃源林府,一入门便迎到黛玉的出世,想起她粉嫩的婴儿模样,不觉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说起来,他们三个人,也比旁人的情分分外浓了些。

  允祥看到雍正脸上的笑意,也点头微笑道:“四嫂生性简便些,且为了自个儿认定的事情,不管多难,都会往前走的,并不会在意过别的什么事情。只是如今,她纵然有心归隐,可是也是想要四哥心甘情愿与她归隐,并不是四哥说的,因为怕四嫂累才离开朝堂,这样的话,说是为了她才归隐,她心里如何过得去?”

  说到这里,尤其是“说是为了她才归隐”这一句,允祥咬得极重。

  雍正是何等人物?城府极深,听了这话,登时恍然大悟,如同拨云见日。

  “却是这般,我倒是不曾想到。”雍正脸上也有些惭愧之色。

  允祥笑了笑道:“四哥成日家里忙着朝政,如何能在意这些小事儿?”

  轻轻地停住了话语,复又沉吟道:“四哥如今年过五十,可也并不是非退隐不可,弘历年轻,只怕还不足以担当大任。星儿月儿年纪虽不小了,到底梅儿和弘昼年纪极幼,你们归隐去了,留着他们在宫里可如何是好?”

  这些话自是说到了雍正的心坎儿里,亦背着双手走进窗边,脸上却有些坚定,但是隐隐之中,还是有一丝的踌躇,虽然他很想和黛玉一同归隐,可是如何舍得下年幼的孩子呢?便是自己愿意,只怕黛玉也不愿意罢?

  顺着御书房回到养心殿,雍正依然背着双手,眯眼看着路边花卉。

  自从提出归隐一说至今,多日来两人都是彼此心中有沉思缠绵,却辜负了大好的时光,展眼间已是凉风入耳,夏日已尽,此时正是金秋八月,桂树飘香,菊花连绵,锦绣满目,碧空如洗,紫燕南飞,越发有一种清新萧瑟之气萦绕鼻端。

  缓缓走了一会儿,雍正突然立住了脚步,对花沉思者方才允祥之话。

  身后跟着他的李德全等人也不敢言语,只是静静地立在他身后。

  过了良久,似是时光凝固,雍正才自言自语道:“倘若我此时归隐,皇阿玛在九泉之下也必定不会怪责我罢?”

  他素知皇阿玛一生心中孤寂,随意荣华锦绣,却掩饰不住心中悲怆,他不愿意如此度过余生,到时候,就算天下都在手中,可也没有什么可以觉得心里欢欣的事情。

  只是,想到这里,他却又皱眉起来,他如此想,黛玉却未必如此,况且她心里也总觉得自己舍不得江山皇位,如此看来,他得好生想个法子,才能带着黛玉离去了。

  想起林如海留下的旧信,雍正唇边荡漾着一缕浓浓的笑意。

  当日里极其佩服林如海的心思缜密,却从未想到至今为止,他却依然能因此而从中脱身。只是林如海信中确实十年之约,如今距离雍正十三年还有好几年的时光,他竟是要再在宫中蹉跎上好几年不成?到时候,他都是年近花甲的老头子了!

  继续往前走着路,雍正突然眼波一闪,也许,林如海什么都料到了,他信中的十年之约,是雍正十三年,倘若那时候离去的确是最好,因为那时候,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而且,弘昼也能离开父母了,到时候托付给允祥照顾,也未尝不可。

  毕竟他们只是离开宫闱朝堂,并非遁世离去,要见孩子们,也是一件极容易的事情。、

  不知不觉,已走回了养心殿,只见湘帘曳地,静谧无声。

  门口两旁放了两盆极家常的绣球菊,开得正好,影影绰绰地落在湘帘上,风吹过的时候,摇曳生姿,越发美丽夺目,一股清香更是沁人心脾,令人头脑为之清醒。

  雍正呆呆地看了半日功夫,抬头时,却见黛玉站在窗边,正静静地凝望着自己,看到自己望过去,她亦是启齿一笑,人美如玉,袅娜如柳,越发显得丰姿端丽,娇媚绝俗。

  雍正快步掀了帘子进去,将她拥抱在怀中,深深地埋在她清香四溢的发丝中,轻声道:“玉儿,归隐的事情,暂时搁置下吧,极多的事情,只管交给我处置就是了,你很不用操心,只要守着含饴弄孙之乐就好。”

  听到雍正竟似想通了,虽然心中难掩失望,可是黛玉依然浅笑轻颦:“这就是了,若是四哥舍不得,我怎能说什么?只要四哥想着是好就是了。”

  青丝如水一般缓缓拂过他的脸,黛玉依靠在他肩头上,共望窗外的连绵锦绣,柔声道:“我虽想归隐,只是托懒儿罢了,如今朝政清明,宫闱平静,也没什么可操心的,大隐隐于朝,我们也算是隐士的。”

  雍正心里却是不由自主地有些叹息,她到底还是在宽慰着自己,怕自己为她而担忧,只是这个傻丫头啊,她为自己担忧,自己就不为她担忧么?到底什么是情?不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也不是什么流传千古名垂青史,只是情到深处情转薄,太浓反而是空余恨。

  他不想让自己的人生留下余恨,更不想与他的玉儿无法携手余生,所以,有张有弛是必须的,只有能看到他们归隐的那一道曙光,如今再苦再累,他也甘之如饴。

  想想倒也是好笑,做亲王的时候,想得到帝王权,所以汲汲了一生,历经风雨。可最终果然得到了的时候,一切都平静下来了,他们的儿女也不用活在担惊受怕中了,他却又想放手,将皇位当作了是烫手山芋一般。

  夫妻两个又回复了往日的柔情蜜意,允祥和弘历终于松了一口气。

  允祥暗暗瞅了弘历一眼,弘历也回他一笑,道:“侄儿倒是不想皇阿玛归隐的,他的雄才大略未曾尽展,却要丢下玉玺而去,实在是令人好生气愤。”

  允祥淡淡一笑,道:“你不是最想与弘皙一决高下,一展身手么?”

  弘历忙笑道:“十三叔,你可别笑话我,弘皙的心意,我倒也琢磨得差不多了,不想让皇阿玛出手,只因为我不想让皇阿玛再落得一个长辈欺负晚辈的名儿。”

  允祥脸色微微有些沉思,含笑道:“你也别这般淘气了,趁着这几日天气清朗,我在家里治了酒席,请你们一家子去吃酒赏菊,也叫上弘皙一起过来罢!”

  有些事情,总是要解决的,越是留下,越会成为极大的隐患。

  抬头望天,康熙朝的皇子龙孙还剩下多少呢?妻离子散者有之,隐姓埋名者有之,而不放弃的人仍然比比皆是。弘皙这个孩子极好,且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又何必和弘历再争什么长短?江山早定,继位者早定,再争这些,不过徒惹笑话而已。

  四哥都是要走的人了,弘皙心里又何必存着旧日恩怨呢?

  母仪天下172章放弃

  秋阳如画,怡亲王府花园中绿肥红稀,可见凋落,东篱之下,簇菊生幽。

  怡亲王府的八角亭中,正在东篱之旁,亦只见假山怪石,小桥流水,竹径通幽。

  允祥治了些酒席,便只吩咐儿子弘昌请了晚辈的侄子们来赏花吃酒,不多时工夫弘皙以及允禄允礼等王府里的弘字辈的兄弟都到了,正在寒暄一番方罢。

  弘历大笑着过来,看到园中美景,弘历不禁笑道:“好俊的菊花,越发有刚骨了。”

  只见弘历穿着青灰长袍,套着一件宝蓝色巴图鲁马甲,越发显得俊朗风流。

  听了弘历的话,允祥一笑:“怎不见你也有些刚骨?论起刚骨,唯你额娘而已。”

  弘皙眼波一挑,允祥长子弘昌便笑道:“他就爱这些个打扮风流,只差涂抹些胭脂水粉了,怪道四伯母常叹气苦恼,怎么就没生下一个像四伯母和四伯伯的孩子。”

  一句话说的众人捧腹,弘皙抬手掩住口轻声咳嗽了一声,忍住了笑意。

  弘晓年纪比弘历小得多,仰头眨巴着大眼睛,笑眯眯地道:“四哥,听四伯母说起过,当日里四伯母的外祖母家有一个中表兄弟,生得极是风流多情,又爱胭脂水粉,只是个纨绔子弟,越发没个刚骨了,四伯母生平最厌,亏得四哥还学他呢!”

  弘历给他这话噎得几乎不曾呛着,不满地道:“贾宝玉不过就是一块假宝玉烂石头,如何能与本公子的风流潇洒相提并论?我可是马背上长大的满洲巴图鲁,文武全才,举世无双。”

  “哈哈哈哈!”众人不觉笑得前仰后合,弘皙手中的酒杯合倒了弘昌身上,弘昌手里的茶则倒在了弘晓的腿上,烫得弘晓哇哇怪叫,越发弯腰揉腿揉肠子。

  允祥眼里也带着笑,摇头叹道:“这几个孩子,最淘气的便是四哥家的了,也不知道四哥和四嫂那样的人,怎么偏生有这般淘气的孩子,倒是多像了四嫂小时候。”

  听到允祥说道黛玉,弘历素知黛玉从小是父亲和允祥看着长大的,历年来也听李德全说起过往事,心里好奇得紧,只是也没人多嘴去说,故忙扯着允祥衣袖笑道:“十三叔,快说额娘小时候的事情,赶明儿我也去糗糗她去!”

  允祥从他手中扯回衣袖,薄责道:“弘历,你在我这里也动手动脚的,仔细你的皮!”

  说得弘历哈哈大笑起来,手中的折扇打开又合上,一派倜傥风流,道:“十三叔,什么时候你也这般说我了?我就知道你们都爱向额娘告状。”

  允祥慢条斯理地坐下,看着下面的小厮上来与弘皙弘晓等人收拾完了才缓缓地端起酒杯,笑道:“想起操劳半生,也难得如今的清净。”

  “可不就是?我如今也是难得地走遍了四方,越发觉得何谓海阔天空!”

  一句朗朗的话,从门口传来,双鬓微白却依然丰神俊美的允禟含笑而来。

  弘皙蓦地里大惊,轻声道:“九叔?你不是已圈禁了么?”

  早就听说他与允祀同一天中毒死了,怎么还尚在人世?

  允禟双眸扫过众人,对允祥笑道:“我再补知道你消息是这般灵通的,我不过才进京,你就知道了,还打发人下了帖子来。“

  允祥吩咐人给他送上了一副杯筷,举起酒杯道:“多年不见了,见到九哥风采依然,真是感慨万千,没想到,我倒是白发比你多些了。”

  “你和四哥都忙着正事儿,自是辛劳许多。”允禟眉开眼笑,那是重担,他担不起。

  允祥轻轻啐了他一口,才问道:“这次回来,可去探望九嫂和你那些孩子们?”

  允禟听了这话,脸上神色渐渐消了下去,淡然摇头:“我都死了的人,不会再出现在他们眼前了。我为一己之私而远离朝野纷争,更没有什么资格再做他们的阿妈。”

  弘皙却并没有在意什么,只是闷闷地吃酒,听着允祥与允禟寒暄,眼里尽是惊异。

  素知雍正心狠手辣,绝不手软,为何他竟是会饶恕允禟?又为何允禟竟肯闲散离去?那时候他已是成年之人,为何却一丝儿风声都没有?

  允禟似是瞧出了弘皙脸上的迷茫,不禁心中长叹一声,当年的他亦是如此啊!

  允祥设宴赏花喝酒事小,见允禟却是大事,那允禟年轻时又是风流之人,且见多识广,弘历便先与他十分亲近,喜笑宴宴,倒也是十分自得其乐。

  弘皙心中却不免涌上了一种清冷孤寂,眼中越发蒙上了淡淡的尘,便借口方便离了八角亭,径自往假山之后的桂林走去,靠在桂树上仰望清空。

  允禟拿着酒壶走过来,笑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弘皙回头看着他,轻叹了一声,道:“今日见到九叔,心里倒是极有感触。”

  虽然上一辈的没有几个相合的,可是如今他们晚辈纵然心中各自顾忌,也不若九龙夺嫡时的水火不容,不然他也不会过来了。

  允禟也靠着一株桂树,仰头就着壶嘴喝了两口酒,才淡淡一笑,道:“没有什么感触不感触,弘皙,只万事随心而已。我也是一路走过来的,明白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弘皙不免有些好奇:“九叔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允禟点点头,他不会看错的,弘皙眼中那抹迷茫的神色,道:“你无非是左右摇摆不定,到底是谋权篡位,还是一如既往地将王爷做下去。我素知四哥和四嫂为人极好,真正能同他们生活过的人,没有人不感念他们的,况且四哥对你亦有防备,你便是举事也不会成功,因为你心中踌躇不定。”

  “九叔说的极是,”弘皙点点头,叹了一口气,道:“我原本一心以为我阿玛的死都是四叔和四婶儿所致,可是如今却明白,一切都是皇玛法的意思罢了。这些日子,我看到了极多的事情,竟是与我所想的大不相同,明知我有谋权之心,可是他们却仅仅是防备,并没有动手,也更让我心中拿捏不定,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允禟怔了怔,轻笑道:“你说出来倒好,不然,憋在心里也憋死了自己。”

  凑在壶嘴又喝了一大口酒,脑海中却是想起了那幅妍丽如诗的桃花,花中的少女绝代风华,那一天的景,看到的人,谁没挂在心中呢?恨不相逢未嫁时,他也恨,他不是第一个见到她的人,只是晚了就是晚了,放手,才是最好的幸福。“

  弘皙诧异地看着允禟,他的脸上,仿佛闪着年轻一般的光彩,看起来,让人不敢逼视,不知道他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唇边含笑,竟似温柔无限?

  不过片刻功夫,允禟回过神来,也听着八角亭中弘历和弘晓划拳的声音,清亮得像是琴声一般,带了点少年人的尖锐和暗哑,不觉脸上一笑,道:“弘历着实不像四嫂,四嫂这般的任务,该当生养如谪仙一般的儿子才是。

  弘皙听了笑道:“这些又是说不准的。”

  顿了顿,轻声问道:“侄儿到底也与四婶儿差不多的年纪,凡事倒没四婶儿看得透。”

  “那是因为,男人重的是权势,女人重的是情缘和小家罢了。”允禟笑笑,“越是不看重权势富贵的人,越是看得透世俗风云各人心思,四嫂是个极玲珑剔透的女子。”

  弘皙定定地看着允禟,蓦地里轻声道:“九叔,你也喜爱四婶儿么?”

  一句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让允禟的脸有些变色,可是却没有惭愧等神色,只是悠然一笑,道:“那样冠绝天下的女子,又能有几个男人不爱?便是……”

  想了想,黛玉如今贵为国母,再不得说这些话,便掩住了话头,轻笑道:“多矣!”

  弘皙不解地道:“侄儿虽不深知当年的事情,却也明白些,只是好些人都未露声色罢了,侄儿亦不好揣测。只是既然皇玛法明知如此,为何能容下四婶儿?”

  皇家最忌讳兄弟手足为一个女子反目,尤其是大清皇朝,倘若有如此女子,必死无疑。“

  允禟笑道:“当年传得风生水起的凤女金身之命你倒是忘了?你四婶儿原是命定的国母,听说也是因四哥是帝王命的缘故。弘皙,他们是命中注定的帝后,不管我们费尽多少心机,终究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弘皙心中蓦地里一惊,口内涩涩的,却没话可说。

  只凝视着允禟喝酒,半日才叹道:“九叔,我能放弃么?“

  允禟幽幽一叹,笑道:“没有什么放弃不了的,退一步海阔天空。”

  左手扯了一根桂枝,瞧着绿叶婆娑,金桂如星,不觉露齿一笑,道:“江山如画,天下堆秀,人生大好光景,怎能令自己束缚在庸俗的权势富贵之中呢?”

  弘皙默默无语,心中虽经允禟点明,可是到底还是有些踌躇不定。

  允禟倒也并不强求,只是一笑道:“你们都是晚辈,小孩儿家的斗争,我们这些老人也都不想去掺和着了,白白告诉你一句罢了,天命所归,终究无改。”

  况且弘历看似轻抚浪荡,又看似玩世不恭,可是他才是最精明之人,心思极其缜密,倘若他不露,很少有人能看出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脸上一团和气,底下却可以呼风唤雨。

  不等弘皙说什么,便听到弘历高昂的声音道:“九叔,弘皙大哥,磨蹭什么呢?”

  允禟忙含笑携着弘皙过去。

  弘历见到她手上桂枝,忙笑道:“九叔,这桂枝好,给我罢。”

  允禟随手递给了他,笑道:“仔细你额娘知道,大男儿的,爱什么花儿朵儿。”

  弘晓吃酒吃得脸上红红的,一团孩子气地笑道:“九叔,你还不知道弘历哥哥不成,他啊,不是爱花儿朵儿,是用花儿朵儿讨女孩子欢心去了。”

  惹得弘历伸着拳头在他脸前晃了晃,道:“再说,仔细我在你脸上留下幌子!”

  弘晓素日也仗着黛玉是极疼他的,倒也不怕弘历的拳头,将舌头一伸,鼻子一皱,得意地道:“来啊,来啊,才不怕你,四伯母要是知道了,你才得仔细了!”

  说得弘历越发笑了起来,坐下后才道:“我就知道,你们都拿额娘来压我。”

  不过听他的语气倒也是自得其乐,众人便也不管他方才与弘晓生气的事儿了。

  弘历擎着一杯酒,长叹道:“好花好景好酒,只可叹,竟没好歌舞。”

  他从小在皇宫中长大,小时候多又是跟着康熙长到了十来岁,虽然雍正和黛玉生性简朴,可是他却不然,心中存折“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虽不至于挥霍无度,可是懂得享受人生,不免在众人跟前感慨万千。

  允祥只是一笑,道:“你在这里想着歌舞,你皇阿玛可是在宫里想着如何减省,将减省下来的这一份钱粮接济百姓呢!”

  弘历听了自毁不迭,忙笑道:“十三叔可别告诉额娘,不然额娘又骂我是败家子了。”

  “你原是个败家子,还怕人说?”黛玉清脆脆的声音,夹杂着弘昼雷一般的哇哇声,母子二人竟是顺着幽径飘然而来,身后跟着怡亲王嫡福晋兆佳氏。

  众人忙都站了起来,允祥上前施礼道:“方才还在说弘历呢,四嫂就过来了。”

  黛玉眸光似水,轻笑道:“可不是,我闲着在宫里竟是没有半分事儿可做,听说九弟回来了,便想与四哥去瞧瞧他,谁知到了他住的地方,才知道让你请来了。”

  眼睛瞥了弘历一眼,弘历忙上前笑道:“若不是这双眼睛还亮堂着,又是跟额娘长大的,乍然看到额娘抱着弘昼一进来,孩儿还当是送子观音娘娘下凡尘了呢!”

  “瞧你这猴儿鬼的什么似的,就是生得一张巧嘴,惯会甜言蜜语。”黛玉虽然慈母之人,可是眼里的责备还是极其明显的,养不教父之过,她这个娘亲也是有过的。

  弘历装着没听到,嘻嘻一笑,也就混过去了,只是凑到黛玉跟前逗弄着弘昼,伸手抱在怀里,沉甸甸得直坠手,便笑道:“哎哟,弟弟越发长得像小壮牛了,重的很。”

  弘昼年纪小,口齿不清,只用着像琉璃一般的眼珠子盯着弘历,胖手抓着他的辫子用力扯动,脸上有些苦恼的神色,好像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形容他的心事,想了半天,竟是小嘴一张一合地道:“猴,牛!”

  弘历听了笑道:“这个小胖胖,一点都不吃亏,学嘴也是快的。”

  黛玉伸手抱过了弘昼,笑道:“做额娘的,无非就是盼着孩子一个个好好地长大罢了。我倒是盼着你也像小时候一般可爱呢,谁知越是长大了,反更风流浪荡了。”

  弘历也扮了一个鬼脸,看着弘昼冲着自己扮鬼脸。

  允祥与兆佳氏早吩咐人重整杯盘酒菜,设了上座给黛玉,笑道:“四嫂既然来了,就好生吃两杯酒,也撷些好菊花给弘昼玩。

  黛玉缓缓坐下,对允禟和弘皙等人都是一笑,道:“都是自家人,生分什么?“

  允禟一笑,先坐了,允祥与兆佳氏也都坐了,后辈们方才或后地落座。

  唯独弘晓跑到黛玉身边站着,睁大眼睛和弘昼大眼瞪小眼。

  摸了摸弘昼的胖脸和胖手,弘晓笑道:“弘昼弟弟真是可爱,像小猪一样,给我做弟弟,我一定很疼他。“

  弘昼也不是很懂小猪是什么,只是用手打着弘晓,张口就道:“你猪!“

  兆佳氏抿嘴一笑,黛玉也笑了,道:“这个弘昼,脾气暴躁,模样虽比弘历长得像四哥多一些,刚眉硬脸的,可是脾气却一点都不像四哥那样内敛沉稳,改日得十三弟和弟妹得教他一些礼教,才好学会尊敬长者呢!“

  别人听了这话也罢了,唯独允祥心中一动,有些了然地看着黛玉。

  黛玉这些话,好像有一种托付的意思,莫不是要将弘昼托付给他们教养?

  允禟也是皱眉若有所思,或者,他们也真的是想挂帅归隐了。

  人么,总是有些私心的,再大的功德于民,谁又真的是图那一份名垂青史?

  好像察觉了额娘说他坏话,弘昼鼓着胖腮,龇牙咧嘴的模样逗笑了大家伙儿。

  忽而伸出胖手对着来路,口水洒落了小围兜兜上:“阿阿阿!“

  他叫不清楚,却是雍正已便服而来,含笑抱着儿子道:“应该叫阿玛。“

  允祥等人忙都重新起来给雍正见礼,雍正微微摆手道:“自家人,不用多礼了。“

  说话举止,竟与黛玉一般无异,十分平易近人。

  雍正含笑道:“这么些年,瞧着你们倒是清闲,朕心里可也羡慕得紧。”

  黛玉抬眸看了他一眼,却是轻轻摇摇头,道:“在其位谋其政,原是天经地义。”

  一家清净事小,可天下事大,她也学会了体谅,为天下百姓着想。

  这一抬眸,似含丹桂飞虹,眼中尽是温柔体贴,也没了素日隔阂。

  母仪天下第173章相约

  觥筹交错,在怡亲王府中宾主尽欢,散了之后,雍正与黛玉同车而回。

  虽是帝后之车,然则马车确实极朴实无华,青绸翠幄,并不惹人注目。

  轻拍着熟睡的弘昼,黛玉依靠在他怀里,轻笑道:“今儿看来,弘皙若有所思,只怕倒也是放弃了的,倘若真能放弃的话,咱们也不要太过伤了他。”

  “只要他不动,我们也不会动。”雍正淡淡地开口,伸手揽着爱妻。

  黛玉仰头看着他的下巴,眼里也有些明了,这也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黛玉低头看着弘昼胖胖的脸,道:“好生舍不得离开。”

  往日总是想离开,可是此时心里有底的时候,却又是舍不得离开了,她是做额娘的,额娘怎么能舍得离开孩子们?越发地让人觉得母亲也自私了。

  雍正微微一笑,摸着她的头道:“傻丫头,我又何尝说这时候走了?”

  黛玉听了,眼里有些惊喜,呆呆地看着雍正,道:“不是现在走?”

  “当然不是!”雍正低头偷了一个薄吻,才笑道:“我打算好了,或者再等几年,也或者等孩子大些了,找个离开的契机,一去就再也不回宫了。”

  黛玉红着脸道:“四哥,我们都多大的人了,你还是这般。”霸道!

  雍正手上一紧,含笑道:“我可不觉得自己老,我啊,是老当益壮!”

  暧昧地在黛玉耳边轻吹了一口气,吻着她的耳根,黛玉的脸登时红透,似桃花绯红,娇嗔道:“越说你两句,你越是厚脸皮了。”

  说着拧了一把他的厚脸皮,嗔道:“快些过去,别压着弘昼。”

  才一低头,却看到弘昼睁着大眼睛正望着她,小手握拳去锤雍正。

  雍正和儿子一块瞪眼,道:“玉儿,怎么不将小胖娃丢在十三家里?”

  眼睛望着儿子,手上抱着黛玉,心里很不乐意儿子来打搅自己夫妻两个。

  想了想,也不等黛玉说话,雍正便将弘昼拎了起来,丢在车外驾车的斗影怀里,道:“斗影,你也不用跟着朕了,去将弘昼送到怡亲王府去。”

  斗影答应了一声,深深地就着帘子望了黛玉一眼,抱着弘昼飘然离开,洒落一阵哇哇的大哭大叫之声,响雷一样,震得街道上极多的人捂耳朵。

  黛玉嘟嘴道:“四哥啊,你真是坏!”

  有些叹气,看来这些日子只顾着孩子,的确是太疏忽他了,所以他怒了。

  雍正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却是素淡,不见华丽,又见黛玉装饰也是极淡雅的,若是出去,旁人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太太,便跟另一位驾车的影子道:“就在这里停车,朕与娘娘下车去走走,不用人跟着。”

  “是!”马车停下,帘子一掀,雍正先跳了下去。

  黛玉忙道:“四哥,你这是做什么,跳得老高,仔细摔着一把骨头!”

  雍正似笑非笑地道:“傻丫头,你什么时候见到我是一把老骨头了?在你这般妙龄人儿跟前,我可是不服老的!”说着便扶着黛玉下车。

  黛玉已经非年轻的小女孩儿了,自也不想着蒙上面纱什么的,因此与雍正走在街道上,便先重重地吸了一口,让雍正十分诧异:“怎么了?”

  黛玉笑道:“宫外的空气好生清新,宫中却是四季如春,虽也有些四季花卉,可是多是供奉上来的,唯独风吹过的时候才知道秋天冷了起来。可是你瞧,路旁的枝叶叶都黄落了,这才是感受到秋天到了。”

  雍正听了这话,便知道他心里想的,点点头道:“有理。”

  黛玉抱怨道:“什么是有理啊?这是事实!”

  有些街头巷尾有些小河,正在轻轻地流淌着,发出清脆的声音,河边也有些妇人正在敲打着衣裳,那一下又一下,好像是劳累,可是脸上却是幸福的笑容,爽朗的嗓音都在讲着家长里短,不时地发出高扬的笑声。

  黛玉脸上也有些甜甜的笑,道:“四哥,这才是人生啊!”

  没有权势富贵,没有勾心斗角,只是一个女人快乐的过日子。

  雍正看着黛玉清亮亮的眼,“玉儿,有时候我常在想,虽然我把你扯进了滚滚红尘,可是你依然像是天上的仙子一般,让我偶尔也有心惊胆战,”

  黛玉心里惊吓了一些,“你怎么这么想啊?”

  她从来都是四哥养大的,从小撒娇撒痴,长大了仍然与他相知相守,为何他竟然会如此说呢?什么将他扯进了红尘之中?她本就是红尘中人啊!

  “你慧性灵心,而且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后者都是后天的教养,也还罢了,可是若没有天生的聪慧伶俐,又何以至此?你出生甚奇,若是没有我介入你的生活,也许你就是一个最简单又幸福的小女人,不会经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雍正轻叹着,他的玉儿,纵然如今很幸福,可是心里不幸福。

  其实倘若自己不曾与她相知相守,她必定是个世外仙姝一般的绝傲女子,由着脱俗的美丽,有着骄傲的心灵,有着出尘的仙气,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一般,那样的出尘和淡雅,才是她心里最想要的天然,不然尘世污秽。

  可是自己却将她拉入了滚滚红尘,纵然在皇室中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也是少不得的勾心斗角,只是人人都将他们想得太好了而已,而事实上,她觉得这个自己,像是一个她不懂的自己,只是活在别人的嘴里眼里罢了。

  黛玉仰头看着他的眼,定定地道:“那你后悔了是不是?”

  他要是敢说一句后悔的话,她就再也不理他了!

  他们都已经过了那么久的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了,他却说这话。

  “后悔?”雍正不禁笑了笑,他从来都不会后悔,开始,他只是当她是个可爱的小女婴来养活,后来是因为既定的天命所归,然后他也是越来越喜欢她,越来越爱她,真真切切地想和她过完一生一世。

  黛玉脸上有些危险的笑,涩然地道:“我知道了,四哥你是后悔了。你一定觉得我任性,而且想着出宫,所以你就不要我了,要找一个像敏慧那样贤惠的女子来辅佐你,替你掌管后宫。”

  话说得很轻巧,可是为什么心却这么痛呢?像是刀子割过了一半。

  对于爱,她不强求的,真的不强求的,所以他要离开,她劝阻他了啊!

  雍正的脸登时黑了半边,道:“玉儿!”

  他怎么会嫌弃她?怎么会不要她?他一直怕的是她不要他啊!

  他比她年长了十八岁,她还是像花儿一样,带着晨露的芬芳,而他却已经是半百的老头子了,他才是日日夜夜担忧的人呢!

  “四哥,我说错了么?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男人,好坏的,想不要一个女人了,不是说自己配不上她,就是说自己害了她,然后就走得潇洒自若。就是弘历,虽然他身份注定了他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敦儿也极体贴地给他打点,可是他也是这般告诉敦儿,说敦儿跟着他,是他配不上敦儿。”黛玉眼含着清泪,她就知道,一定是她的心太大了,所以四哥也嫌弃她了。

  雍正听得越来越烦躁起来,心里也越来越恼怒,拉着黛玉的手,太用力了,抓得黛玉纤纤素腕有些发红发疼,道:“玉儿,我很生气。”

  黛玉眨眼看着他,嘟嘴道:“我是体谅你,不用你赶我,我这就走。”

  不小心,长长的睫毛眨落了一滴清泪,落在他的手上,灼得他心都疼了。

  雍正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定定地看着她的泪眼,道:“玉儿,我们都过了这么多年了,相处没四十年,也有三十多年了,我怎么会嫌弃你?倘若我真的嫌弃了你,那么我继位的时候,我就要以充实后宫为由,选进无数美女才人了,又怎么会等到这时候?”

  “哦!”黛玉扬起眉,道:“四哥一定是怪我没有为四哥挑选美女了。”

  一句话气得雍正立即放开她的手,径自气呼呼地往前走,不搭理她了。

  黛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眼里却是闪着喜悦的光彩,也有一抹顽皮。

  四哥始终是她的四哥,她应该相信四哥的,不过,有些事情,她就是容易变得想哭,谁让他们的身份就是与平民百姓不同呢?

  不过,偶尔让四哥生生气,才会让他知道,她很在意他,不愿意离开他。

  看到四哥生气的背影,依然那样挺拔,她跑上去,甜甜地扯着他的手臂,软软地撒娇道:“四哥,四哥,四哥!”

  雍正也不理她,径自往前走,恼怒地摔了摔手,却没有摔掉她的手。

  黛玉笑得更灿烂了,像是清晨的花儿一般,难描难画,索性扑到他身边,半个身子都挂在了他的手臂上,让他拖着走,就不信,他会甩了自己。

  雍正有些无奈地半抱着她的身子,黛玉才喘了一口气,甜甜地道:“四哥。”

  雍正板着脸,还是有些黑,眼里也有些阴郁,道:“叫我干什么?”

  “我就知道四哥不会不要我啊!”黛玉笑得有些讨好,越发显得娇媚可人。

  雍正扬高了声音道:“就只有这个?想了半日也就只想到了这个?”

  黛玉笑得甜甜蜜蜜的:“当然没有啊,四哥,你要常常跟我说些甜言蜜语,然后每天也要告诉我,你会一直一直地陪伴着我,会对我不离不弃,我才不会去怀疑啊,谁让你的心,那么深,有好些事情都不告诉哦!”

  雍正听得不可思议,捏着她的鼻子道:“听着你的意思,倒是我的不是了。”

  “可不就是你的不是,是你让我没有感觉到安心!”黛玉理所当然地道。

  雍正叹了一口气,道:“是啊,谁让我还瞒着你很多事情呢!”

  黛玉扬起清亮亮的眼,声音越发甜腻起来:“四哥,你告诉我,你瞒着我什么事情啊?”原来,他还真是瞒着自己很多事情呢?

  听着她撒娇的软软嗓音,像是娃娃似的,甜而不腻,嫩而不老,让他心里很是受用,他想,他一辈子也爱不够她啊!不过会撒娇的小妻子,他会爱得连心都痛了,也不会腻味。

  “你啊,越来越会撒娇了,比孩子还淘气。”雍正爷笑了,真是拿着她没办法,她总是容易挑起自己心中隐藏着怒气,然后气得自己说不出话了,她却又撒撒娇说说话,便将自己心中的怒火都浇灭了。

  黛玉仰头看着天,好像还是很早,便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呢?”

  雍正牵着她的手,一辈子,不离不弃啊!

  “去街头巷尾走走,到集市上玩玩,可巧今儿逢集,你看中了什么,给孩子们带回去,宫中纵然精致,却不及外面的朴实。”雍正道。

  黛玉连忙跟着他往前头,低头却看着一宽厚一纤小的手掌,他的有些黝黑,有些修长,自己的却是雪白柔嫩,极明显的黑白配。

  一想到黑白配,黛玉唇边也都是浓浓的笑,不管什么配,只要是他与她就好。

  “四哥,我们自个儿玩耍,你说,弘昼会不会怪我?”到了这时候,黛玉心里才泛起小小的惭愧,想起了还有一些疼爱儿女的小良心。

  雍正一笑,道:“小没良心的,这时候才想到弘昼,只怕他都哭着睡了。”

  允祥的儿子比自己还多,定然能将弘昼照顾得极好,既然丢在他府中了,就让他这个孩子们的皇阿玛,好好地跟他们的皇额娘过些恩恩爱爱的日子罢!

  黛玉抱怨道:“我可没有去掉良心,我很疼孩子们的。”

  应该是四哥不疼孩子们,老是和孩子们吃催,醋劲儿大得让她一直笑。

  很酸,很甜,像是记忆中的桃花,结了甜美芳香的蜜桃。

  “四哥,我还是要重申一次,”黛玉郑重地看着雍正,眼里闪着名为爱恋的光彩,“不管你到哪里,我都陪着你一起走。”哪怕你瞒着我一些事情。

  最后一句话,她藏在了心里,来之不易的爱,更是爱得容易守着难。

  雍正伸手抚着她依然如玉一般光华的脸,轻笑道:“玉儿,朝野纷争,我们都是历经过的,还有些风雨,也没有我们年轻时候的猛烈。这时候,没有什么意思了,这一刻,我是高高在上的,可是终究有老的时候,也有动不了的时候,该交给弘历的时候,我自然是不会留下。”

  他叹着气,也知道,越到老了,因为经历的事情多,却不想贪恋权势繁华了,也许,玉儿心中的那一方世外桃源,才是他想要的宁静和恬淡。

  黛玉眼里也有些幽幽的叹息,为什么,偏偏是她的四哥呢?又为什么偏偏是雍正大帝呢?让他们不能光顾着小家,还要顾着大国。

  她自嘲地笑了笑,道:“不过那也要到了孩子们能独挡一面的时候才行。”

  走得太仓促,会让后人骂她的四哥对天下百姓不负责任,所以,她不能由着自己的任性,自己一个小女子,可以湮灭在滚滚红尘中,可是四哥却不行。

  雍正大帝,像是用铁血铸就一般,顶天立地得让她心里唯有叹息。这四个字,应该是牢牢地写在青史之上的,要让后人知道,有一位帝王,纵然名声不佳,可是他没有辜负康熙帝的托付,也没有辜负天下百姓的对他的厚望。

  青史总有后人些,是非曲直自有公道。

  雍正看着她,也微微有些叹气,因为这时候,他的确是不好走,可是他会努力将事物渐渐托付,终究会有一天,带着他的妻,他的爱,远走山水。

  五指扣住她的五指,雍正轻笑着道:“玉儿,我与你相约,一定离开。”

  黛玉低头看着他手指,有劲又略有些薄茧,那是他每天批阅奏折留下的,奏折上留下了帝王墨的痕迹,可是他的手上也留下了笔杆留下的薄茧。

  “四哥啊,我当然知道的,我也不会怀疑你与我的约定。”声音轻轻的。

  跟他撒撒娇,发发脾气,耍耍性子,是生活的一道菜,在平淡中添上一抹光彩,她知道四哥不会骗她的,虽然她总是怀疑着四哥的话。

  雍正忽然侧过头对她笑道:“玉儿,看到了卖糖葫芦的了么?”

  黛玉望了过去,看到街市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卖着各种各样的吃食绸缎玩意儿,那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让她不觉垂涎三尺,道:“我要吃!”

  雍正买了一串,先咬了一口,才递给黛玉,恼得黛玉顿顿足道:“坏死了!”

  舔了舔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滋味一如记忆中的那般美好。

  笑着闹着,玩着,他们就像是市井上最平凡的一对夫妻,玩儿啊,多美好的,也许,现在的大人中,也没用去玩的功夫了,因为要为生活奔波。

  他们却笑道灿烂而幸福,她玩得很是开心,很是开心。

  忽然看到前面围着一群人,黛玉不免扯着雍正过去,却看到了一支极精致的白玉簪子,簪头雕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清荷,十分清雅。

  “四哥啊,我要拿簪子!”黛玉突然吐出话语来,很是喜爱那支簪子。

  雍正一呆,再看到人群之中的规则,不觉黑了半边脸。

  母仪天下第174章无常

  黛玉说要那台上放置着的簪子,原也无妨,雍正身为帝王,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偏生皆是市井乐趣,竟是有比才赛力,方能得到。

  那设了玩耍的却是个极富贵的老员外,虽然佝偻着腰身,可是衣着华丽,满面豪富之气,一双眼睛也似看透世事一般。

  黛玉脸上一团孩子气,一手拿着红艳艳的冰糖葫芦,一手扯着雍正的衣袖,撒娇道:“四哥,你看到了没有啊?只要一连十二支箭射到了靶子上,那白玉簪子就是我们的了!”

  看到小妻子如此娇娜可人,雍正心里舒服得很,一手挡着人群,一手护着黛玉到了里头,果见里头设了十二个红心的靶子,一个大案上摆设着珠宝玩物,有一尊极名贵的南海玉观音,极多的人都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黛玉却不在意那尊玉观音,倒是眼珠子只盯着那只极普通的白玉簪子。

  她身为皇后,从小又是林家出身,雍亲王府长大,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有见过?况她从小便不将这些东西看在眼里,此时亦不过图了乐趣罢了。

  雍正见黛玉如此喜欢,便上前道:“我来试试罢!”

  那设台之人倒也是极有见识的老员外,原也是图了个乐趣,想结交些有力气的英雄,见到雍正虽冷漠,可是年已半百,且一身金马玉堂的贵气,不像是有力气的人,不觉有些怀疑地看着他,道:“这位老爷想试试也无妨,只是,这一连十二支箭射中了靶子,倒还是有些困难。”

  雍正笑了笑,眼里尽是绝傲之气:“我家娘子喜爱那支簪子,试试何妨?”

  黛玉在他身后连连点头,笑眯眯地道:“是啊,四哥,你快给我赢来那支簪子,不然今天就赶你去十三弟那里带孩子去!”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是轰然一笑,黛玉顽皮地吐了吐舌头。

  雍正脸上又黑了一下,这个小玉儿,在外头,越发淘气了,倒是不像几个孩子的娘,仍旧是一派小孩儿的娇憨顽皮。

  不过这个模样的玉儿,他更喜欢,更爱!

  那老员外听了也笑了笑,眼见黛玉清艳淡雅,竟似不染纤尘,虽然妇人妆饰,却仿若二九佳人,听她称呼雍正为四哥,可见竟是夫妻,只是这对老夫少妻瞧起来倒是甚为怪异,他心中亦不免嘀咕了几声。

  黛玉眼睛滴溜溜一转,好像看出了老员外眼里的一丝诧异,她不由得一笑,眼里带了些狡黠的意味,道:“我们可是夫妻呢,夫妻本是连理枝,可没有什么分彼此的,你说是不是啊,老员外?”

  听到黛玉咬着舌头叫着老员外,那老员外一怔,忙点头称是。

  再看看眼前这对夫妻,那目光流转之处,尽是浓情蜜意。

  “既然这位老爷要试试,就这边请。”老员外倒也是十分客套,已经吩咐一些没有射中的人散开,给雍正留了极大的空地,好让他一展身手。

  虽然他动作如此爽快,可是未免也太爽快了,让人有些诧异。

  眼看着来射箭的夫妻,妻子倒也罢了,少年美貌,可是这相公可是年过五十的老头子了,知天命也是知道时候不多了,哪里还如同年轻人那么大的力气弄这些东西?这老员外未免太相信他们了罢?

  自然看到了不少人眼里的不信,黛玉不禁抿嘴轻笑,更显得娇妍欲语,她的四哥年纪越大,武功修为越深,射箭只是牛刀小试而已。

  看着雍正熟练地拿起长弓和狼牙利箭,老员外突然笑道:“还没问这位老爷要的是什么彩头?射中了十二个靶子,得的便是最名贵的南海玉观音。”

  雍正试了试弓弦,道:“我家娘子只要那支白玉簪子。”

  老员外疑惑地道:“为何不是南海玉观音?”

  大案上摆设的东西极多,那支白玉簪子算是最寻常不值什么钱的。众人的目光也都放在玉观音上,但见那玉观音浑身雪白,慈眉善目,毫无瑕疵,翡翠莲花宝座,玉净瓶翠柳条,精致细腻,雕工举世无双,堪称绝世宝贝。

  黛玉轻笑道:“我不喜欢玉观音,那么大,怎么拿?沉得坠手。白玉簪子雕琢精巧,这朵含苞待放的清荷最得我心,倒是用来挽着青丝才好。”

  老员外眼里有些诧异,看他们气度不凡,自是富贵人家出身,可是衣着上却又不像,不过他们身上好料子的衣裳还是能看出来的,心中有些沉思。

  沉吟了半晌,那老员外满面堆笑,欢欣地道:“倒也是,两位老爷夫人这么大的身份地位,也不会将这小小的玉观音瞧在眼里。”

  听了他这话,黛玉却不禁瞅了他两眼,点头微笑不已。

  雍正弓如满月,箭似流星,连珠射出一十二支狼牙利箭,正中红心。

  黛玉喜不自禁,拍手叫好,笑吟吟道:“四哥,你功夫越发长进了。”

  雍正顺手取来大案上的那支白玉簪,插在她的发髻上,笑道:“可不是,给你赢来了你想要的玉簪,便是功夫没长进,在你嘴里也长进了。”

  黛玉吐了吐舌头,伸手摸了摸玉簪,歪着头对雍正笑道:“好看么?”

  “哪里不好看?谁说玉儿不好看,四哥先跟谁急。”雍正笑笑,将弓还给了那老员外,笑道:“既然射中了靶子,这支白玉簪就是我娘子的了。”

  老员外亦惊讶于他的功夫,竟是连珠射箭,毫无偏差,忙脸上堆笑道:“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是这玉观音,按着规矩,也应是老爷和夫人的。”

  这老头的神色好像很诧异,也好像觉得理所当然,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黛玉目光清华四射,嫣然一笑道:“罢了,我们要这一支玉簪,已是却之不恭了,哪里还能要这尊玉观音呢?别的倒也罢了,唯独这上等和田美玉雕琢的观音,镶嵌着各色奇珍异宝,何止是价值连城?我们原是无功不受禄,不敢受这观音之尊。”

  她心中不禁又有些疑惑,回头对雍正道:“四哥,这位老员外倒是好生慷慨大方的,原是射箭一个小把戏罢了,说来不过图了个乐趣,何以竟放着玉观音这么一尊宝贝在这里?看着好像是惹人来抢似的。”

  她原是猜测,也有些疑惑,故而哧哧一笑,几乎不曾笑倒在雍正怀里。

  雍正一怔,觉得有理,也是一笑,道:“想必是老员外家里看家护院的英雄极多,不然便是在京城中地位甚高,没有歹人敢打主意。”

  夫妻两个你唱我和,倒是弄得众人一笑,那老员外脸上有些狼狈,气呼呼地道:“我不过就是来试试你们,看你们,竟是拿着话儿来取笑我了!”

  他双手在头脸上一阵揉搓,竟然又是一番模样,不是有琴松,又是何人?

  黛玉轻笑道:“先生既然来京城,何必这般模样?倒是让我认不得了。”

  有琴松鹤发红颜,神采奕奕,瞪了黛玉一眼,才叹口气道:“可不是为了你们两口子来的,偏生你们一到这里,倒是来拿着我取笑。”

  雍正沉吟了片刻,知道有琴松无事不登三宝殿,便笑道:“这里说话也不方便,有个地方,离飞云楼不远,过去叙叙旧也使得,你这些东西可怎么办?”

  有琴松摇摇头,道:“快过去罢,我倒是想着飞云楼的老酒了。说起来,这些东西我也不用在意的,跟着的几个小厮都是武功高强之人,让他们拿着这些东西去换些钱,散给贫民百姓,也是一件功德。”

  黛玉笑笑,原也是没瞧出他会是有琴松,只是心中隐隐约约觉得这个老头子有些熟悉,可爱的小鼻子闻到了些熟悉的味道,她方扯着雍正过来,倒是没想到早已担风秀月游览天下胜迹的有琴松竟会回到京城来。

  到了飞云楼的雅间,有琴松先斟了几碗酒喝下,才长叹道:“别来可好?”

  黛玉忍不住一笑,道:“先生这话可真有意思了,谁说我们不好了?”

  有琴松振振有词道:“倘若知道你们好,我来干嘛?”

  “先生,你都这么大的年纪了,竟像是返老还童了。”黛玉抿嘴一笑,取笑他竟是像孩童一般淘气了,说话也没着边际的。

  雍正替黛玉张罗着吃食,又倒了一杯薄淡的桃花酒,道:“才吃了冰糖葫芦,只怕胃口倒是开了,多吃些东西,你平日常赞飞云楼的酒菜好吃。”

  黛玉咬了咬筷子,眼睛看着有琴松道:“先生到底为什么来的?”

  她亦素知有琴松,倘若没什么大事,便是请也请不来的。

  有琴松方叹道:“前些日子,好像看到了皇上的紫微星时明时暗,有些蹊跷,便过来瞧瞧,偏生昨儿个又见到属于宝亲王的新帝星似有闪烁之意,我便想,莫非竟是你们有了归隐之意?还是想退位让贤了?”

  黛玉一呆,雍正却笑道:“虽有此心,只是此时尚且不曾付诸行动。”

  有琴松摇摇头,郑重地道:“虽然我不应干涉到皇上的打算,不过倒还是有一言进谏。”

  雍正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黛玉也是停下了吃东西,清亮的眼望着他凝重的神色,道:“怎么?”

  有琴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雍正道:“你可记得为何是十年之约么?”

  雍正淡然点头,道:“岳父信中便言到,十年之约,朕却不知。”

  “其实你是知道的,只是你不想说罢了。”有琴松还是有些叹气,道:“说实话,此时大清江山看似极稳固,可到底康熙王朝极多伤痕未抚,皇上前有康熙挥霍,后又想给宝亲王一个清朝江山,那么雍正大帝就必定是承上启下之用,短短数年,不足以稳固江山。”

  黛玉眼里有些深思,却笑道:“我说先生也忒担心了,四哥又岂是那般不懂事之人?他原是胸有丘壑,也并没有打算这几年就退出的。”

  说着又看向雍正,眼中尽是柔情蜜意,道:“只要陪着四哥,不过十年之约又算什么?既然爹爹信中是有打算的,我亦觉得过些年倒好,弘历也有些稳重了,我们便等到雍正十三年再退也未尝不可。”

  雍正叹了一口气,道:“朕也不是年轻不懂事的小子,哪里会果然拿着国家社稷来玩笑?我原也是打算,再让玉儿操劳几年。”

  黛玉在桌子下握着雍正的手,重重地捏了捏,笑道:“那便操劳几年也使得,如今有敦儿替我照料着,我含饴弄孙好得很,哪里还会累着?”

  回到养心殿,殿内的白海棠竟是开得极好,如冰玉,似白雪。

  茜纱窗上,花枝妖娆,花影婀娜,只觉得花光逼人,令人心神舒畅。

  却是小梅子抱着弘昼坐在台阶上玩耍,见到黛玉来了,忙扑了过来,叫道:“额娘啊,弟弟好可怜,被当做小蹴鞠来踢了。”

  弘昼胖乎乎的身子在地上爬动着,爬到了黛玉群角边,张口就咬着裙摆,小手扯着,鼻孔里冒着丝丝的热气,像是很恼怒想大哭。

  雍正忙将他抱在怀里抚弄着,笑道:“这个小胖娃怎么了?气得很了?”

  弘昼很是记恨着雍正将他扔到了怡亲王府,胖手乱揍雍正。

  黛玉笑笑,道:“弘昼可是记仇呢!过来,额娘抱抱!”

  沉甸甸地抱在怀里,黛玉轻轻吁了一口气,既然一时是离不得皇宫的,那么便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静静地等待着四哥真正与她逍遥自在的那一日。

  叹口气,想一想,天底下,哪里有他们这样的夫妻?为了退位,也要千方百计,而且还不是很容易。

  其实,她明白有琴松为什么来,他是提醒自己,雍正到底是帝皇,要为天下百姓谋福,所以,不能轻而易举为情为爱而言退位之心。

  自己又怎么会是那般小家子气的女人呢?她又不是不明白。

  与你相约,一生一世,后宫三千,为卿而空。

  她记得的,这是四哥对她的誓言,多年的风雨一同走过,回眸处,只爱看桃花芳菲,乱红成雨,此生已足矣。

  心放开,人生易过。

  几度春风几度桃花红,千言万语往事随风过。

  江南的风,吹绿了江南的水岸,北方的风,吹落了北方的桃花。

  转眼已是雍正十三年的初春,养心殿的桃花成雨,美不胜收。

  看着桃花一夜盛开,绽放着妖娆的花影缤纷,黛玉脸上含着浅笑轻颦。

  这些年,她越发看重了弘历,他也是好几个孩子的阿玛了,敦儿也越发的敦厚贤惠,足以代替她掌管后宫之事,人人都知道的,弘历是未来的天子,敦儿是未来的皇后,也并不敢有什么闲言碎语。

  雍正八年,是最让人心伤的日子。因为,四十几岁的允祥,竟是先了雍正而去,这一去,抛下的是多少人的悼念忧伤?雍正甚至竟是一病不起。

  黛玉微微叹了一口气,盼着归隐之日,却没想到,先盼到亲人离世。

  允祥,是她少年时代的一个美梦,美得像是桃花一样,他的爽朗和顽皮,依然历历在目,可是如今,却是阴阳两隔,让人感叹世事无常,果然如是。

  也许是因为允祥的去世给雍正的打击太大,他竟是极爱道士导气炼丹之术,越发有些胡闹了,雍和宫里也是一片乌烟瘴气,黛玉虽劝过几遭,却无济于事,心里也越发气苦不已。

  三月三,是雍正真正的生日,虽不好大张旗鼓地过,可黛玉还是张罗了家宴与他过生日,不妨这一日一早,雍正却立弘历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黛玉闻言倒是一呆,道:“怎么忽而就立了弘历做太子了?”

  敦儿脸上有些笑,忙道:“额娘不知,如今皇阿玛精力越发不如从前了,这两年大多的事务都交给了弘历,也让臣媳心里嘀咕呢,倒也是没想到皇阿玛今日突如其来便立了他。”

  黛玉低头低吟了片刻,满心期待着的十年之约,到了,他是要带着自己归隐山间了,所以他又怕会出什么乱子,便先立了弘历。

  毕竟自己的这些儿女和睦亲密,与康熙朝不同,弘昼虽顽皮,却因年幼,也没弘历的才干,他如今立下弘历,也没人说什么话,谁都知道弘历是日后的帝王,也是好让弘历明堂正道地继位登基。

  “既然如此,只怕今儿个的家宴倒是使不得了。”黛玉开口道。

  敦儿忙施礼道:“臣媳正要告诉额娘一声,今日朝贺之后,皇阿玛今晚设宴,还说不愿意百官大宴,只要家里人便罢了。”

  黛玉听了点点头,道:“这也罢了,也还是家宴,敦儿,你去料理罢。”

  这几年,她也不大摸得透雍正的心,谁知道他们临走了,他会有什么动静,这些事情,都已经是敦儿来料理的,自己也落得轻松自在了。

  家宴上来的,不过都是皇室子弟,诸位王爷福晋格格世子,倒也是济济一堂,唯独兆佳氏脸上有些苍老,想必是因为允祥去得太早的缘故。、

  允祥的第九子弘晓袭了允祥的怡亲王之位,年轻的脸上意气风发,距离黛玉最近,清亮的眼,高挺的鼻,紧抿着的唇边自有一股刚强,他会好好地辅佐下一任天子弘历,就像他的阿玛和雍正一样。

  小梅子坐在黛玉的脚下,她是清心公主,长大了,反而像黛玉多些了,继承了黛玉的美貌,却也在宫廷的教养下,显得高贵而雅静,骨子里的顽皮之气尽皆收敛,让人觉得是个高不可攀的骄傲公主。

  黛玉因就等雍正不至,心里就有些发慌,眼瞅着弘历一身明黄的太子服饰,且神采飞扬,便举杯跟众人喝了一杯酒,含笑道:“本宫不胜酒力,就让太子和太子妃代替本宫和万岁爷,各位尽兴。”

  弘历忙躬身答应了,眼里越是闪过了一丝担忧之色。

  皇阿玛未至,皇额娘一定担忧,她亦一定是去找皇阿玛去了。

  弘昼却是不理会这些,自顾自地吃着果子,手舞足蹈地扯着小梅子,撒娇道:“姐姐,疼弘昼啊,弘昼要吃这个,要吃那个!”

  小梅子心里也有些担忧,她也从没见过皇额娘这般模样,不过才坐下,便匆匆离去,皇阿玛也不见踪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牵着弟弟的手坐在身边,她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弟弟乖,姐姐疼你。”

  好在人人都知道雍正和黛玉夫妻情深,一时半刻也离不得,倒也并不在意会出了什么事情,都心里暗笑,必定是雍正趁着这里忙,趁着桃花节,原是他们的定情日,与黛玉偷空窃窃私语,倾诉多年浓情蜜意。

  家宴未曾设在养心殿,因此黛玉便回了居住多年的养心殿。

  未踏进殿内,便听得一缕箫声呜咽,睁眼瞧去,却是雍正依靠着桃花树。

  素色白衫,玄色双眸,唯独硬脸依旧,凤眼依然,可是那应是乌黑的头发,却在月光下隐约有些斑白,她的四哥,操劳了那么多年,的确是老了。

  桃花落在他的衣襟上,像是白雪点着几瓣儿嫣红。

  黛玉心中一颤,抿嘴而笑,岁月不在她脸上留下丝毫痕迹,依然这般风华绝代,像是初绽的桃花,美得蛊惑人心。

  走过去,黛玉手指划过他的脸,轻笑道:“四哥,你这是做什么?前头很是热闹,偏生你这个皇上不在,纵然我们要走,也得走得好些。”

  雍正放下了玉箫,多年没动过,倒是有些尘埃染上。

  盼了星星,盼了月亮,盼了多少年的岁月?到头来,终究一场空。

  冰凉的手指也划过可黛玉的容颜,黛玉有些惊讶地道:“四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凉的有些刺骨,像是冷冷的冰凌划过温热的脸颊。

  仰头看着雍正,却见他的脸,在月色下,有些朦胧,像是极易粉碎的玉,带了些痕迹,但是溶溶月色,却让他眼中的那一朵桃花,愈加粉嫩妖娆。

  雍正突然一阵咳嗽,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撕扯着黛玉的心。

  一缕血丝,顺着他的唇,缓缓流下。

  母仪天下第175章重病

  突然见到雍正吹完箫便吐血,惊得黛玉面色惨白,一面慌忙吩咐人去请御医来,一面扶着他欲倒的身子,哭道:“四哥,四哥,你这是怎么了?”

  偏生这时候前面设宴,她方才也都将宫女太监带过去了,竟无人答应。

  雍正将身子靠在黛玉身上,脸色惨白,汗珠密布,轻声道:“别叫人。”

  他是帝王,哪怕是生了重病,也不要让他的朝臣看到如此狼狈的形容。

  黛玉心急如焚,偏生他脾气还是这般倔强,不觉已是泪流满面,扶着他进了养心殿,擦着他额头的汗,擦着他嘴角的血迹,回头吩咐李德全道:“有琴先生还是在京城里的,快些去请他来,还有,不准任何人踏入养心殿!”

  她明白他的心,那么就随着他的意,不让文武朝臣看到。

  李德全是宫中的老人了,如今也已是垂垂老矣头发花白了,之所以不肯告老还乡,是因为雍正和黛玉身边没个贴心的总管,如今更是不用黛玉提点,他知道应该怎么做。

  黛玉滚着泪,轻声对雍正道:“四哥,不疼啊,一会有琴先生就来了。”

  雍正摇头,伸手拍着她吓得冰凉的手,声音却是依然温和敦热:“玉儿别担忧,我没事的,不过就是吐血的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了?往日里总是说你太过劳累,让你歇息,你偏偏不听,如今又爱弄什么劳什子导气炼丹之术,越发将身子亏了!”黛玉气得无奈。

  雍正却在笑,冰凉易碎的脸上,轻轻浅浅的笑,牵动人心。

  他手中还紧握着那支吹出过比翼双飞曲的玉箫,玉箫青翠欲滴,衬得他的手竟是苍白如斯,手背上纵横密布的青筋清晰可见,隐隐有些突起。

  他笑,可也闭上了眼,好像他太累了,累得只是想睡觉而已。

  黛玉清眼里含着清凌凌的泪,扯着他手里的玉箫:“四哥,你不要睡!”

  她好怕,一颗心就像是悬在半空中一样,起伏不定,怕极了他一睡不醒。

  她记得,她的娘亲也是,那一天,苍白美丽得让人心悸,脸上带着笑,安慰着她,说要睡睡,第二天要给她做好吃的东西,可是却再也没有醒来。

  雍正手里的玉箫握得紧,她微弱的力气竟然没有扯下来,不过倒是惊醒了雍正,他吃力地睁开眼,带了些许安慰:“玉儿,我只是累了,想睡睡。”

  黛玉抱着他的身子,好冰凉,像她生病的时候一样,“我陪你说话,可是你就是不准睡啊!不要睡,我好怕,你不会陪着我看明日的红阳。”

  雍正的手穿过黛玉的发丝,指尖冰凉,却揉着她的头发,笑道:“傻丫头,我怎么会不起来陪着你看明日的红阳?明天的桃花定然开得极美。”

  “明日的桃花纵然再灿烂,可是你身子不好,还有什么好看的?”

  黛玉用力地抱着他,再也藏不住汹涌的泪水。

  一个正在哭,一个正在休息,胖胖的弘昼跑了进来,吆喝道:“阿玛,额娘,出来吃饭啦!弘昼要吃红亮亮的麻油鸡!”小孩子,最惦记着吃。

  宫外的护卫猝不及防,况弘昼生性又极滑溜,倒是给他钻进来了。

  黛玉早已经将雍正嘴角的血迹擦掉,亦将眼泪抹在他的龙袍之上,回眸对着弘昼笑笑,道:“弘昼乖,阿玛和额娘都不饿,你让姐姐帮你好不好?”

  弘昼转动着无辜又圆大的眼睛,好奇地问道:“额娘,你在哭么?”

  黛玉微微一怔,浅笑道:“额娘这么大的人了,哪里还会哭?”

  弘昼像是指责似的指着黛玉微有红肿的眼睛,大声道:“额娘不乖,眼睛都红通通的,像是儿臣养的小兔子,就是哭了!”

  素知弘昼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习惯,黛玉便笑笑道:“弘昼乖,皇城风沙多,额娘是沙子迷了眼睛,你阿玛正在给额娘吹出眼睛里的沙子呢!”

  弘昼听了,凑到了黛玉跟前,小口吹着:“儿臣也给额娘吹吹。”

  黛玉点点头,感动于儿子的贴心,推着他的胖身子,轻声道:“阿玛和额娘累了,想歇息一会儿,弘昼去找哥哥和姐姐好不好?”

  弘昼仰头看着龙榻上脸色惨白的雍正,爬了过去,小嘴在他嘴上吹气,天真烂漫地道:“阿玛是不是也被沙子迷了眼睛?弘昼呼呼就好了。”

  黛玉知道雍正一定是病了,而且很重,心急如焚的时候,有琴松未来,倒是弘昼过来,不觉声音也严厉了起来:“弘昼,别打搅皇阿玛歇息!”

  弘昼张了张嘴,不过他也是极聪敏之人,只好悻悻然地下榻。

  雍正嗓音柔和,全不见素日对着孩子们的严厉:“玉儿,胖小子淘气,就让他呆着罢。”

  “我才不呆着呢!我要去吃鸡!”好像闻到了香味,弘昼哇哇叫着,跳起来,飞也似的跑出了养心殿,回过头,还对黛玉伸伸舌头扮了个鬼脸。

  黛玉松了一口长气,担忧地凝望着雍正。

  雍正却是毫不在意,只是搂着她在怀里,像是抱着属于他的最珍贵的宝物,轻声道:“还不知道有琴先生什么时候过来,让我歇息一会儿。”

  黛玉抓着他的衣襟,怎么会让他歇息呢?仰起脸,楚楚可怜道:“四哥,你陪着玉儿说说话好不好?玉儿不想睡。”

  雍正一怔,随即明白,她还是在害怕,点点头道:“好。”

  毕竟夜深了,但是黛玉还是不敢睡,眼皮子一直在打架,还是扯着雍正说话,她心里的担忧,明明白白地放在脸上,让雍正心疼又不舍。

  不多会功夫,李德全进来禀告道:“万岁爷,娘娘,有琴先生来了。”

  黛玉立即精神起来,从雍正怀里起身,急迫地道:“快请先生进来!”

  李德全忙答应一声,引着有琴松进来,黛玉亦已理好了妆容。

  夜幕似墨,隐隐又透着一种血色的光华,星子也不敢眨动。

  黛玉坐在窗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夜幕,她心乱如麻,不知道还如何是好。别的事情,她都能镇定,哪怕是她的孩子遇到了危险,她都能镇定地去调动凤卫,可唯独此时此刻,她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凉凉的春风吹了进来,身上似凝着一层寒冰。

  有琴松缓缓地走了过来,轻声一叹,道:“属于皇上的紫微星正在转弱,新帝星越发灿烂,看来,是皇上大限将至,娘娘应该有所打算了。”

  大限将至?那么,是说四哥的这一生到了尽头了么?

  黛玉有些茫然地看着有琴松,她还记得,四哥答应过她,不管如何,都会陪着她,哪怕是一同哭一同笑,上天入地都要带着她的。

  他这一生,风风雨雨,将大清的疆土扩大到了极致,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带着她去走遍他的江山,为何上天竟然如此狠心,要取走他的性命呢?

  她这一生,无怨无悔,活了至今四十岁,过了人生中最美丽的年华,有着儿孙满堂,富贵荣华尊于一身,好像她将全天下的女人最想得到的,都得到了,唯独没有得到,她想要的自由和自在。

  黛玉的声音干涩得像苦果:“要为四哥的后事做打算了么?那四哥,到底是什么病?还有多少时日。”眼泪,像雨一样滴落衣襟,仿佛桃色芳菲。

  有琴松恭敬地道:“皇上积劳成疾,多年前又有旧疾缠身,并没有去掉病根,因此如今,可谓是劳累过度,精神欠佳。夜观星象,估摸着,皇上的时日无多,顶多,还有半年的时光罢了。”

  黛玉竟是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一颗依然火热的心,像是被寒冰包裹着。

  重重喘息了几声,黛玉哑哑道:“有劳先生了,四哥的龙体,还要先生多照顾一些了。”绝望又失望,这就是四哥跟她的最后结局吗?

  凤凰签,解的到底是什么?

  成也桃花,败也桃花,午夜梦回想了多少回?重复了多少次?到底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当初她不顽皮一些,看看父亲的旧信?

  父亲总说人虽亡,却是管身后之事,那么他为什么不为他的女儿做好所有的打算呢?让她防备啊,她不要她的四哥就这样离开。

  “生老病死,人道轮回,皇后娘娘莫要太过牵挂了。”

  有琴松淡淡地说着,脸上也是一些悲哀的神色,笼着一层光辉,让黛玉看不清楚,唯独眼里的叹息清晰入眼,看来,雍正的病,真的是回天乏力了。

  黛玉脸上湿湿的,伸手抹了一把,尽是水渍,她点点头,不说话。

  踉跄着走进龙榻,低头看着雍正熟睡的脸庞,此时的他,才是真真切切玉雕刻出来的,棱角分明,不言不动,冷厉的眼闭上,没有一丝生气。

  回头看着李德全老泪纵横,有琴松叹息绵绵,他们都这般,病入膏肓,以前她只在别人身上看到这四个字,如今,却在四哥身上也看到了。

  细细的手指,划过四哥的脸,头一回,她在四哥毫无防备的时候摸着他的脸,每一条细纹,每一处棱角,都刻在她的心灵里,永生永世。

  妆台上的红烛,烛光微弱,竟是没有了生气一般,珠泪滴下,蜿蜒在手臂粗的红烛上,像蛇一样触目惊心,血红血红的,红了她的眼。

  眼里的泪,落在他的脸上,终于,他不再是让她等待着自由的雍正了。

  再回眸,黛玉看着有琴松,轻轻地道:“到底是积劳成疾,还是吃多了丹药导气所致?”她要知道的是内幕,而非有琴松说的这般简单。

  好多年了,她一直在奇怪,四哥到底为什么爱上了炼丹导气?

  他是在想着,找什么长生不老的法子来延年益寿,陪着她一生一世么?

  还是,他真正切切掩住了他的心意,爱上了修道成仙?

  其实,很多人都曾上书,想赶走雍和宫里的那群道士,推倒那烈火熊熊的炼丹炉,她也深劝过,可是四哥依然不允,反而有一回,彼此还生气了一回,她气,他也气,到底气什么,都不了了之了。

  不过她之所以没有管四哥,是因为,四哥没有服用过丹砂之类的丹药。

  听到黛玉问话,已经跨出去好几步的有琴松停下脚步,也没回头,淡淡地道:“娘娘是博览群书之人,岂有不知,吃丹药面皮紫绛,腹硬如石的?”

  黛玉松了一口长气,雍正只是脸色惨白,像是疲累至极,并没有丹砂中毒的迹象,那么,他的确是劳累过度,而非炼丹修道了。

  有琴松出去了,黛玉吩咐李德全道:“吩咐下去,令金甲卫士守护养心殿,除了太子殿下和有琴先生,余者不许一人入内。李总管,你是我们的心腹,也知道先皇将帝位传给四哥的用意,这些机密事情都由你来打理。”

  李德全白眉带着泪,躬身点头答应:“奴才遵旨。”

  黛玉有些惨白的嘴唇微微颤动着,轻叹一声,道:“还有许多的政事,再不能让皇上劳累了,你去找弘历来,明日,他代理他的皇阿玛理事。”

  这一刻,她又从柔弱担忧夫君的小女人,成了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更是不可一日无君,帝王病,人心乱,她要防。

  李德全深深地看了黛玉一眼,躬身道:“奴才遵旨。”

  前面还在设宴,因为今天是三月三,既是皇上真正的生日,也是弘历册封为储君的大喜之日,虽说不曾让朝臣来贺,到底皇室众人更是巴结。

  皇上的脸,就是皇室子弟的心,一喜一怒,都影响着他们的荣华富贵。

  弘历虽年少风流,到底也有帝王风范,在如此家宴,断不肯喝多了,故也不免多留意了几回,几杯过来相敬的酒也只是浅尝辄止。

  满家家宴里,唯独小梅子带着的弘昼吃得兴高采烈,大叫大嚷着吃那个,弄那个,虽是顽皮,容貌却似极了雍正,将来少不得也是要封王的,别人倒也不敢小觑了,几个女孩子都围着他转,他便虎声虎气地道:“男子汉大丈夫,才不要和脂粉香娃一般玩耍!”

  恼得几个小格格心里都不痛快,呜呜咽咽在父母身边哭。

  弘历含笑道:“弘昼年纪小,脾气暴烈,几个小妹妹哭了,倒是弘昼的不是了。来人,将前儿个皇额娘赐给太子妃的几样玩意儿送给小格格玩耍。”

  身后的贴身太监答应了一声,捧来一个盘子,皆是极新雅的玩意儿,没有一件是相同的,在烛光之下越发显得精致,几个小格格不觉便是笑逐颜开。

  看到弘历手腕如此圆滑有致,谈笑间便将即将到来的一场是非化为乌有,登时让几个老王爷心中赞叹,况他有帝王之风,亦有风流之性,越发能将大清的江山社稷推向繁华的极致,比雍正在位自是好多了。

  就在这时,李德全却走了进来,打着千儿行礼,含笑道:“奴才给各位王爷福晋格格们请安,可巧皇后娘娘身子有些不爽,有些事儿要交代给太子殿下,吩咐奴才来请太子殿下去走一遭儿,还请各位王爷福晋格格们包涵。”

  几位老王爷哪里敢说什么,忙都笑道:“皇后娘娘身子不爽,太子殿下服侍膝下原是孝心所致,本王也不会计较什么。”

  允礼与弘晓都是脱口而出道:“皇后娘娘方才还好好的,如今可要紧?”

  李德全微微一笑,素知允礼与黛玉极好,那弘晓也是在黛玉身边长大,便道:“两位王爷过虑了,娘娘只是方才回宫之时,不妨着了些凉意,并没有什么大碍的。”

  允礼与弘晓松了一口气,道:“这就放下心了。”

  弘历告罪了几声,又对敦儿道:“敦儿,这里就交给你来料理了。”

  他面色虽平静如常,可是敦儿却何等敏捷?早知他心中必定极担忧黛玉,况且若是黛玉果然无事的话,也必定不至于叫了弘历过去。

  弘历是储君,黛玉是国母,他们是有要事相商了。

  敦儿点点头,起身行礼相送,轻声笑道:“殿下快去罢,臣妾在这里使得的,不敢怠慢各位王爷福晋和格格们。”

  弘历点点头,眼底却藏着一抹厉色看着下首的两位侧福晋,警示她们不准在家宴上生出什么是非,省的给敦儿添麻烦,方缓缓起来转身往养心殿去。

  小梅子正值年少,人又聪颖,笑眯眯地带着弘昼道:“方才就说了,皇阿玛与皇额娘在这里,必定都是极拘束了的,他们去了,咱们便松快了些,如今太子哥哥去了,我们便更放开吃喝了,很不用计较什么俗礼。”

  不过一句话,便立时炒热了家宴,允礼笑道:“公主说的极是。”

  说着涎着脸,挪近了几步,道:“公主,皇后四嫂藏着亲酿的桃花酒,醇美芬芳,可要开一瓮过来让我们尝尝滋味儿的?往日在桃花节里尝过一回,偏生再也不是那个滋味儿了。”

  小梅子眼里藏着讶异,弘昼却兴冲冲地道:“原来皇额娘藏着好酒不给弘昼喝?气死了,气死了!弘昼要喝啊!”

  允礼含笑看着弘昼的模样,道:“可不是,那桃花酒,让人回味无穷。”

  “十七叔,别逗弘昼了,他可是最馋的。”小梅子笑笑,挥手吩咐人果然去黛玉的藏酒的地窖中取了两瓮过来,刚启开泥封,登时满殿酒香。

  弘昼大叫大嚷着跑过去,几乎将头埋进去了,可惜他人胖头大,塞不进去,惹得众人都轻声笑了起来,家宴的气氛越发显得和气起来。

  敦儿却知梅子的心意,她也猜出了后面必定有极要紧的事情,唯恐几个老狐狸一般的亲王心中揣测,便借此玩闹,令其喝醉而不解事。

  弘历出了殿,面色登时有些焦急之色,一面大步往前走着,一面低声问道:“李总管,皇阿玛和额娘到底是怎么了?”

  皇阿玛竟然没有出列家宴,已经让他心中有所诧异,皇额娘突然离席,他更是心中隐约有着不同寻常的担忧和惊慌,好像,天色要变了的感觉,夜幕如墨,压得他的心也喘不过气来。

  李德全从来都不是多嘴之人,更何况身前身后都是人,便面色缓缓地轻声道:“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皇上累了,皇后娘娘找太子殿下说说话。”

  弘历紧抿着嘴唇,他隐隐约约已经猜测到了。

  这几年,雍正每每拼命似的处理朝政,更有着铁血政策,建立了军机处,又设立了密折制,将所有的权威都收拢到了帝王手中,不管是金甲卫士,还是血滴子,都已经无孔不入,渗透了整个朝野的文武百官。

  皇阿玛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心血似的,这几日,自己就隐约觉得皇阿玛有些不同寻常,似乎藏着什么心事,又似乎精神不太好,言谈之中,多将政务交给了自己,只是自己竟然没放在心上,真是该死之极!

  跨进有些暗暗的养心殿,却见到帐幕依然,不见皇阿玛的身影,只见黛玉跌坐在窗下,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盈光,似悲哀又似解脱。

  弘历心中一紧,挥手遣退了随从,半跪在黛玉膝边,轻握着她的手,柔声道:“皇额娘,这是怎么了?孩儿过来了呢!”

  黛玉正在沉思,听了这话,恍然回神,低头看着弘历比雍正更俊美的容颜,只是那微微上挑的凤眼相似,整个容貌却极似康熙,眼中不禁滴下泪来,搂着弘历呜咽道:“弘历,明儿起,你要担起你皇阿玛的担子了。”

  弘历一惊,低语道:“皇阿玛怎么了?”掩不住的焦虑之意。

  他从小就敬佩祖父康熙,少年英武,他更敬佩他那位如同天神一般的皇阿玛,他的脸,他的精神,无一不让他心中赞叹不迭,他的手腕,他的恩怨分明,更是让祖父也望尘莫及。

  可是,他没有想到,天神竟然也有倒下的一天!

  黛玉擦干了泪,恢复了她的威仪,幽幽地道:“你皇阿玛终究是人,并不是神,明儿起,你便代你皇阿玛支持朝政,不准推辞!这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责任,你要做一位君临天下的帝王!”

  轻轻柔柔的话语,语气却是刚硬之极,如鼓一般低沉,定下了江山之主。

  弘历眼眶陡然一红,却坚定地点头道:“孩儿明白!”

  黛玉眯起眼,浓黑的天色,让她喘不过气,可是,她还是要做她该做的事情,伸手拉起弘历,并立站在窗前,看着天空中一个微弱一个闪亮的星辰,那是紫微星和新帝星。

  黛玉也不看着弘历,指着星辰道:“弘历,你看到了么?微弱的是你皇阿玛的紫微星,新升起的,这般的新,这般的灿烂,一看就知道必定能放出万千光华,那是属于你的帝王星!”

  弘历定定地看着天上的星辰,眼里有着了然,点头道:“孩儿明白。”

  这一夜,空中似凝碧一般,沉得吓人,桃花在暗夜中也失了芬芳。

  黛玉转头看着弘历,眼里闪着一丝决绝和凌厉,沉声道:“弘历,你要记住了,那是帝王星,是紫微星,可是紫微星却不仅仅是你的帝王星,它应是守护着天下黎民百姓的守护星,就像是草原上的天狼星和苍狼星,你要记住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下江山,百姓为贵!”

  “孩儿知道,皇额娘放心!”弘历的心,火辣辣地热了起来,澎湃的心中,波涛汹涌,他知道,不管是悲伤还是兴奋,他都将是下一任帝王!

  黛玉的语调忽而和缓下来,低低的,涩然地道:“知道是一回事,做却又是一回事。你还记得那块镇国之宝的福字汉白玉碑么?它不仅仅镇守了当年雍和宫的邪气,也奠定了江山的根基。”

  仰起头,不让泪流下,道:“孝庄太后老祖宗有了那福字,整整在重病之后多活了十五年;先帝康熙爷有了福字汉白玉碑,他是千年炎黄子孙中,在位时间最久的帝王;你皇阿玛得了福字汉白玉碑,他是大清皇朝中,将大清的疆土扩大到了极致的帝王。如今,这个福字汉白玉碑,是属于你的,额娘希望,你能好好地守护着它,也守护着我们大清的江山和子民!”

  弘历点点头,道:“额娘放心,日后看到福字汉白玉碑,孩儿就会想起额娘的话!”福字汉白玉碑,那是一种说法,更是一种信念。

  黛玉凝望着她的爱儿,带着他走到了雍正放置着传国玉玺的御案,取出了多少人争夺的锦盒,取出了其中印痕朱红的玉玺,郑重地放在了弘历手里,声音喑哑却又执着:“这是帝王墨染红的,却不如说,这是鲜血染红的!弘历,你要记住了!”

  弘历眼中的热泪,夺眶而出,道:“孩儿记住了。”

  望着窗外黑夜褪去,白光染上天际,黛玉虽然形容疲惫,可是却没有一丝憔悴之意,回过头,再看着帐幕内熟睡的雍正,毅然道:“天将亮,朝不可免!额娘垂帘听政,看着你,取代你皇阿玛,走上帝王之位!”

  一滴清泪忽然滑落,像是划破了桃花的粉瓣儿。

  母仪天下第176章桃源

  淡淡的晨霭中,厚重的晨钟响起,这是起朝的声音,肃穆庄严。

  天际的一抹金光洒满,穿透了晨雾,丝丝金光,万千流丽,炫目夺人。

  乾清宫中,依然结晶无暇,充满了厚重的帝王气息,但是今日雍正的龙椅空悬,黛玉盛装华服,与弘历坐在龙椅下面的位置,俯瞰群臣。

  这些官员,整齐地进来,虽然愕然,可是却没有无措之举。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雍正不在,他们自然要拜国母和太子,这是礼数。

  雍正为何没来,他们能问,却不能怀疑,昨日的家宴他们自是知道,雍正没有出面,他们也知道,皇太子的册封也是他们心之所向,满足了,自认无话可说,倘若雍正不来,自然是弘历代政。

  罗列乾清宫中,两排的亲王郡王贝勒以及文武朝臣都不言语。

  本就是静静肃穆的乾清宫中,越发地万籁俱寂一般,一地浅碎金光。

  黛玉坐在比帝位低了一级比太子高了半级的后位上,朝服冠带上的珍珠宝石闪闪生光,越发烘托得她如同神仙妃子一般,彩绣辉煌,肃穆庄严,好像她就是理所当然该坐在这里。

  黛玉淡淡地道:“万岁爷龙体微恙,须得歇息,皇太子年过弱冠,多年来处理政务井井有条,今日亦已皇太子身份代帝行权,诸位大人可有意见?”

  黛玉仪容淡丽,脸上云淡风轻,瞧不出什么异样来,话语之间亦是十分严谨,况谁不知道皇后有国母凤凰令,可抵半个朝纲?

  群臣也只是一刹那的面面相觑,毕竟已经习惯了十几年来龙椅上坐着的是雍正,不过雍正冷酷,弘历温和,且没有雍正不择手段的刚硬,自然是更拥护弘历多些,忙都俯首称是:“臣等不敢有异!”

  除了张延玉等老臣以及允礼允禄弘晓等亲王郡王之外,余者脸上都是老脸灿烂如花,看到弘历,就像看到了亲爹娘一样,谁让雍正的铁腕政策,压得他们素日里都不敢有丝毫异议呢?

  啧啧,雍正毕竟上了年纪,虽说是龙体微恙,但是谁都明白,素日里那样强壮健硕的人,怎能说病倒就病倒?况且,连上朝都力不从心了,心里大概也都觉察了,必定是已病入膏肓。

  乾清宫外,丝丝金光闪闪,照得琉璃瓦灿烂如烟花,可是丝丝的阴霾,却也让里里外外的人都明白。这一回,大清朝,真的是要变天了。

  弘历毕竟究竟朝野,面色沉静如水,翻开奏折,听群臣奏事,竟是没有一丝兢兢业业,反是理所应当,温雅的脸庞上更是迸发一种霸气和威势。

  群臣心中都是揣测不已,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心中也是兢兢业业,唯恐得罪了弘历。新天子会像当初雍正处置康熙朝ideas旧臣一样。

  弘历瞥了下面各人的神色一眼,淡淡地道:“诸位大人各司其职便好。”

  他还不是帝王,当然不能称呼爱卿,可是话语不多,却极清楚明白,也让那些朝臣像是吃了一粒定心丸一样,巴不得将素日的丰功伟绩告知弘历。

  黛玉毕竟是后宫之主,朝中极多边境事务她亦不大明白,也不会干政,看着儿子有模有样地气派和风度,眼里不由得含着淡淡的赞叹之意。

  她与四哥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

  乾清宫井井有条地,并没有让群臣丝毫慌乱,养心殿内,雍正却斜着身子握在龙榻上,面色却转为蜡黄,眼睛也深深地凹了下去。

  养心殿黛玉下了禁令,弘昼不懂,身子又机灵,守护养心殿的侍卫又不敢伤他,竟让他钻了空子,跑到了雍正的龙榻前,围着雍正团团转,蹦蹦跳跳的,脸上都是笑,嘻嘻,皇阿玛陪他玩!

  雍正咳嗽了一阵,以手帕捂嘴,雪白的丝绢上染上了蔷薇之色。

  弘昼正好一眼看到了,立即大声道:“皇阿玛,你干嘛偷吃我的红莓?”

  雍正擦掉嘴角的血迹,看着弘昼微微一笑,张开手:“弘昼过来。”

  弘昼扑到了他的怀里,咯咯笑道:“皇阿玛,你好久没抱弘昼飞飞了。”

  “你啊,吃得太多,长得太壮,皇阿玛老了,抱不动你了。”雍正眼里带着笑,也带着一丝痛楚之色,这样可爱的孩子,日后不得相见,他铁血刚硬的心也不由得泛着疼痛,舍不得啊,舍不得。

  弘昼嬉皮笑脸地摸着雍正的脸,口水亲得他一脸,道:“皇阿玛才不老!”

  雍正微微一笑,道:“傻孩子,跟你额娘一样傻,人有生老病死,哪里有不会老的人呢?皇阿玛的头发都白了,就是老了。”

  弘昼执着地道:“皇阿玛老了吗?才没有呢!皇阿玛就是爱偷吃红莓。”

  捂着小嘴偷偷地笑,亲昵地靠近雍正的耳朵,悄悄地道:“黄阿玛,你是不是偷吃了额娘嘴上的胭脂?我看到弘历哥哥爱亲漂亮姐姐的小嘴。”

  听了这话,雍正一阵愕然,不觉失笑道:“胖小子,说什么呢?”

  伸出手,往他屁股上拍了几下,道:“这是皇阿玛给你的惩罚!”

  父子两个笑成了一团,弘昼越发开心,胡乱地亲着雍正的脸,得意地大声道:“皇阿玛才没老,皇阿玛要陪弘昼玩儿!”

  雍正咳嗽了几声,含笑道:“弘昼啊,皇阿玛不在了的话,你可是要好好地听着哥哥姐姐的话,不许顽皮,不许胡闹,仔细给你哥哥姐姐添烦恼。”

  弘昼撅着嘴道:“才不要,弘昼要皇阿玛疼弘昼,还有额娘!”

  他虽小,却不笨,听着皇阿玛的意思,似有不详,他才不要听!

  雍正唇边带着叹息,抱着他在榻上玩闹,却也只能如此了,舍不得也要舍得,他是父亲,却不是神,总不能陪着儿女走过一生一世。

  连他的玉儿,他都无法给予承诺,更何况还要陪着孩子?

  黛玉下了朝还未进来,便听到父子两个笑语之声,不觉心中更是凄楚。

  临到如今,往日的幸福,竟成了一场镜花水月,越发易碎起来。

  李德全已陪着弘历往书房去处理政务,黛玉身边的贴心侍婢宜人可人媚人也早就趁着她们年纪正好的时候,许了人家打发出去了,自从进宫,十多年了,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信任使唤的人,自然更是形单影只。

  黛玉抬头看着碧空,又见紫燕飞回,徘徊柳丝之下,都是景由心生,此时自己心中竟是一片寂寞凄凉,越发觉得这欣欣向荣也似笼罩一层忧愁。

  “额娘,你在想什么呢?”不知何时,小梅子已经走到了黛玉身边。

  这几年,经历了很多事情,允祥去了,星儿和月儿也都嫁了,月儿遂了心意嫁给了弘晖,不但将北方蒙古之患去了,更是一双神仙美眷。

  至于星儿,黛玉苦笑了一会儿,唉,这个淘气的小丫头,纵然如今长大了,也让她这个额娘操心,偏生她也是倔脾气,年过二十未出嫁不说,还大咧咧地带着小娃儿漂泊江湖,就是不肯回来。

  剩下的,就是小梅子了,很贴心,不像弘昼那样顽皮淘气。

  黛玉凝望着小梅子,揽着她在怀里,笑道:“让额娘瞧瞧,额娘的乖女儿是不是又长高了。”盈盈水光浮上眼眶,越发心里安慰起来。

  “额娘不用担忧,黄阿玛不会有事的。”慧性灵心的小梅子劝慰道。

  黛玉闻言微微一呆,随即一声苦笑,她知道很多事情瞒不过这些聪明的儿女,当日也并没有打算瞒着他们,只是,会好么?真的会好么?

  桃花如雨,心乱如麻。

  都说关心则乱,她也不会例外。

  小梅子认真地看着黛玉,轻声道:“皇阿玛霸道得很,经常和我们抢额娘,他怎么舍得留下额娘一个人呢?不会舍得的,恶念会与阿玛白头偕老的。”

  黛玉眼里含着丝丝的水色,抚摸着女儿的头,低语道:“额娘就承小梅子的吉言了。”她也希望如此,可是她却不敢抱着太大的希望,怕到最后的失望,重得她承受不住。

  小梅子反手抱着黛玉的腰,撒娇道:“额娘放心罢,皇阿玛要是敢抛弃额娘,小梅子头一个对他挥拳头,才不管他是不是小梅子的皇阿玛呢!”

  “其实,皇额娘的一生,是天底下所有女人中最幸福的,这一生都是无怨无悔的,人生都圆满了,也并不缺什么。”

  黛玉长叹道,可是话语里的落寞却也让小梅子明白。

  皇阿玛与皇额娘,生活了近四十个年头,这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天底下,也就只有她的皇阿玛为自己养了一个小妻子罢了,这样的情,亲情,爱情,各种的情,都浓密得化不开了,当然也不会抛开。

  与女儿缓缓进了养心殿里,看到弘历还要吵着骑马,双手巴在雍正身上嚷嚷着,黛玉嗔道:“弘昼,下来,别累着你阿玛。”

  弘昼不甘不愿地爬下了龙榻,扑到了黛玉怀里,笑道:“额娘,皇阿玛偷吃了弘昼的红莓,不然,就是偷吃了额娘的小嘴。”

  皇阿玛臭臭的,都是苦苦的药味儿,还是皇额娘好啊,香香的。

  说得小梅子十分好笑,忙扯了他的手道:“姐姐带你出去玩儿。”

  眼里也泛着一丝担忧伤心之意,却不敢让父母看到。

  人在世,生老病死是轮回,她虽小,却也看惯了这些东西,没有什么可怕的,她怕的,却是皇阿玛去了,皇额娘也没有生留之意。

  黛玉却是心中不由得一沉,这么说,四哥又吐血了?

  好在小梅子带着淘气的弘昼出去了,黛玉坐在雍正床边不说话。

  张望着室内,也不见有琴松,看来,他的确是认为四哥是病入膏肓了。

  雍正神色浅浅的,平和又安详,穿过帘影轻唤道:“玉儿!”

  黛玉却没有回到,虽然坐在龙榻上,眼睛却是望向窗外,声音似是低喃如风中清歌:“我已经陪着弘历去上朝了,他很像皇阿玛,与你相比,他温润,而你刚硬,他很会做人,也懂得何谓帝王谋术,让群臣对他服服帖帖。”

  雍正身上只穿着明黄的睡袍,眼神似带着一丝霸气,脸上却隐隐有些骄傲的神采:“那是当然,那是你和我的儿子,是我雍正大帝的儿子!”

  病弱之下,墨色双眉飞扬入鬓,那神采也越发飞扬了起来。

  薄纱拂动,吹上了黛玉的姣脸,莹润如玉,望着窗外的桃花绽放,似有忧愁,“当然。我知道,弘历一定会做得更好,而且,他会很听话,很孝顺,不像你,好多事都瞒着我。”

  雍正脸上现出一丝苦笑的味道来,轻叹道:“玉儿。”

  他没有多说什么话,也许,是因为他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他心里在想着,身外的权势富贵,他什么都没有,他这一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不是什么名垂青史,也不是因为他做了帝王,而是,他只拥有玉儿。

  黛玉沉默,语气飘忽不定:“宫里的桃花都开了,宫外的桃花,一定更是开得红红火火了罢?这么些年,深居宫中,越发地看不到宫外的风光了。”

  原本明亮清澈的眼,此时,隐隐有些暗淡,竟没了那宝石一般的光华。

  雍正心中一痛,修长的手穿过帐幕,轻抚着她雪白的耳廓,咬紧牙关,忍着心中刺骨的痛,轻声道:“玉儿,四哥陪着你,去看桃花盛开好不好?”

  他身上的味道,一如既往,干燥又温暖,在这春寒料峭的时候,越发可贵起来,黛玉仰起头,看着他,浩瀚的眼,深深的轮廓,是她的丈夫。

  “好,一同去看桃花。”那落红点点,殷红似血,到底是谁泣血的心?

  清冷柔和的春风吹进深宫,雍正的举动却是有些费力,穿着衣裳,也有些力气不支,苦笑道:“玉儿!”没想到,他竟然病得这么重,没有力气。

  黛玉已经素衣白裙,收拾妥当,越发显得清丽绝伦。

  听到雍正的一声轻唤,像是广袤的原野中那深情又缠绵的初音。

  黛玉忍住了心中的悲痛,着手替雍正整装,仰起头,笑道:“四哥还是玉儿的四哥,不管怎么样子,都是好看得紧,比桃花还好看。”

  四哥是要走的模样,前些日子还精神地与她说笑,今日却举动费力,说话也有些轻喘,那就让她再任性一回,再任性一回。

  雍正笑笑道:“傻丫头,什么比桃花还好看?四哥又不是你啊!”

  手指穿过黛玉的青丝,揉着她的发根,舒服得让黛玉轻轻吁了一口气。

  黛玉幽幽地道:“四哥当然好看,谁说只有女人才能比喻桃花的?”

  脸上的忧思一晃而过,却是少见的欢欣,道:“四哥,咱们快些去,桃花开,也不过就是这么几日,虽避过了桃花节,只怕更好看了。”

  雍正轻轻揽着她的身子,像是半抱着黛玉,其实黛玉知道,他是借着她纤弱的肩头,支撑着他的力气,一同上了侍卫备好的马车。

  蹄声铮铮,清风徐徐,马车就这样驰出了华丽皇宫。

  刚上了车,雍正的力气像是用尽了一样,半靠在黛玉的怀里,微微眯眼。

  黛玉也坐在车中的软毡上,双手抱着他的身,抚着他的脸。

  听着风吹动了车上的风铃,清脆动听,像是黄莺初音,黛玉忽然轻声笑道:“四哥,你说,我有四哥这样的夫君,好像,自从你做了皇帝,我很久没有细细地看着你的脸了。”手胡乱地摸着雍正的脸,划过他的眉眼。

  雍正慵懒地半躺在温香软玉的怀里,轻笑道:“那是我太忙了。”

  “是啊,太忙了。”黛玉微微叹息,若是不忙,他的身体何以如江河日下?低眉看着他眯眼的模样,素日里狭长的凤眼此时眯成了一条细缝,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一般,满心里都是藏满了心思。

  胡乱摸过之后,黛玉才细细地看着他的眉眼口鼻,眉飞扬,眼黝黑,鼻高挺,唇却红似鲜血,没有方才的惨白灰败之色。

  “不过这个时候,你可以用细细地看我,爱看多久,就看多久。”雍正的声音低沉而暗哑,不再是方才的奄奄一息,倒是越发灼热得吓人。

  黛玉轻柔一笑,不知为何,这些日子,她很喜欢笑,可是她的笑,很淡很淡,却又飘忽不定。她愿意看着他一生一世,可是有这一生一世的机会么?

  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黛玉的发,留了几十年的长发,从来没有修剪过,长长地也披散在他身上,两个人,就像是沐浴在清香之下。

  马车走了很久,让黛玉微微一怔,轻声道:“这是去哪里?”

  若是去素日里赏桃花的山,不过就是在城外,不会这么久。

  掀起车帘儿,风声过耳,树木花卉似飞一般往后倒退,可是依稀还是能见到远远的皇城金光闪闪,这是往北走的,为何?

  回眸看着雍正,雍正浅浅一笑,道:“带你去个好地方看桃花。”

  黛玉低眉沉思了片刻,有些默然,也不说话。

  她虽知道四哥必定有什么好地方,却没想到,竟是这所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越发让人目不暇接,有些苦笑,有些无奈。

  越是往北走,离京城自然越远,婉转走了好些时日,却走进一所深山。

  登上一所山峰,衣袂蹁跌,越发如仙人当风。

  黛玉扶着雍正,两人披着同色的披风,放眼看着此峰似钟灵毓秀所凝,背靠山脉,脚环清溪,郁郁树木,浩瀚苍穹,越发显得这里尊严而大气、

  “倒是好个所在。我未曾来过。”黛玉看在眼里,点点头。

  雍正一手环着她纤细的腰肢,笑笑道:“这座山峰,叫做灼华。”

  黛玉微一沉吟,轻笑道:“逃之夭夭,灼灼其华,倒是好名字。致死有一件,四哥你可没有想全的。”眼里透着顽皮的灵气,像是看透了雍正心思。

  雍正垂下头,看着她,笑道:“我倒是不知道没想全什么?”

  “桃夭原是庆贺新婚,我们都是多少年的老夫老妻了,还要逃之夭夭做什么?柳条纵然娇嫩,桃花纵然鲜艳,可是我们不是新婚夫妻。”黛玉振振有词,卖弄书本子功夫,她可比四哥精通多了。

  在风中吹散了黛玉的长发,飘在二人身后,像是一片乌云笼罩。

  雍正搂着她,轻笑道:“我们如今,难不成也不算新婚?”

  黛玉嗔到:“哪里算了?人家说,小别胜新婚,我们又不曾别过,怎会胜新婚?真格儿的,四哥,你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脸上虽如春风,心中却是一片苦海,相知相许的四哥,如今……

  哎,黛玉轻轻一叹,难道一切皆是命么?她从来不信命,却又走的如谶语所示,她说要将一生掌握在手里,到头来,手中什么都没有我这,连那最深最浓的情,额没有留下一丝半点。

  说是桃花劫,四哥不就是她的劫?

  雍正眉眼间闪过一丝深色,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黛玉的手,温言道:“玉儿,咱们下去看看罢,这原是我吩咐人弄的。”

  黛玉点点头,一他相互扶持着下了山峰,沿着山间小道。

  大手握着小手,真是想一辈子都这么走下去。

  晴空万里,艳阳如诗,偶尔一两道雁影掠过,风轻轻地吹着,山间越发幽静了,唯闻山间鸟语叽叽喳喳,迥然便是一片天然风光。

  走到山脚下,可是黛玉却给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那是一片多美的桃花林啊?几可媲美太湖之畔的那一片香雪海了。

  桃林一望无际,点缀着碧色山峰,那一片粉红夺目绚丽,轻柔的风吹落了桃花点点,柔软的草地上,红绿相配。越发显得鲜艳欲滴。

  桃林深处,隐隐约约是一角飞檐,淡黄色的琉璃瓦闪闪生光,像是一座宫殿的模样,可是却是巧夺天工,依山傍水,更显得慧心巧思。

  黛玉望着眼前的一片绝色,眼里有些不敢置信,轻声道:“四哥?”

  “喜欢么?我给这所山峰命名桃夭,至于这里,就是桃源。”雍正脸上也是笑,那轻轻的笑,柔去了他脸上的锋芒和锐利,越发显得人也柔和起来。

  黛玉皱眉道:“喜欢倒是喜欢,只是未免夺了山川秀色,也不过是后天穿凿扭转二已,并非天然形成。况且,必定是花费了极大心血和财力。”

  “只要你喜欢,什么都好。”雍正拉着她往里走,笑道:“再说了,人可没有那些年自怨自艾,说些什么天然什么穿凿,我们只要住得欢喜便是。”

  人生不过这么些年,再说了,他要跟她的玉儿度过余生,再不会如此迂腐不堪,虽算不上得过且过,倒也算得是人生得意须尽欢罢!

  黛玉听了,眼里却似含着一点晨露,转过头,看着雍正,声音很低很低,却又是柔和之极:“这里纵然再好,那又有什么用?倘若没有四哥陪着我,便是锦衣华服,也不过是裹着槁木死灰的身,便是美酒佳肴,也不过填着无知无觉的口。没有你,这些东西,再好再美,我都不喜欢。”

  她的声音,散在了春风中,散在了桃香中,极轻,极淡,似是几不可闻,却响得比天雷更重,缓缓的,却将雍正的人和心都震住了,魂魄亦随着她的一颦一笑而缠斗不休。

  雍正脸上的笑,刹那见散了开去,转而是一层浓重。

  “傻丫头!”一声低低的叫,再也顾不得侍卫亦跟在身后,雍正紧紧地抱着她,唇也肆虐地吻着她的一点嫣红,像是掠夺着春天最娇嫩的一抹清蕊。

  黛玉仰着头,承接着他的霸气和温柔,纤细的手搂着他的腰,眼角,却是一滴晨露划过,心里很酸,很痛,也很甜蜜。

  不管日后如何,让她贪恋这一时的甜蜜和温馨!

  她想着,她再也不用担忧着日后的事情了,四哥倘若不在,她也不会幸福,那么,她也不用告诉四哥什么,她会义无反顾地随着四哥一同走!

  就让她这一生,消散在她的任性之中,骂她自私也好,说她残忍也罢,她不愿意,一个人面对着寂静空冷的养心殿;她不想,一个人面对着年年的桃花芳菲。

  重重的喘息,在彼此的唇齿之间,缠绵无尽。

  直到黛玉快喘不过气来,雍正才将唇离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叹道:“玉儿,我放不开你了,一直都放不开你了,怎么办?”

  黛玉却俨然一笑,似漫天的芳菲落在眉梢眼角,“那就一起走!”

  雍正深深地看着她的莹润洁美的脸,那眼中的狂烈,像是火一样卷着他的心,有着不顾一切的热,让他心中的悸动,再也掩饰不住了。

  走进桃林深处,一路上,白衣上都落满了碎碎的桃花,染得黛玉脸上带着丝丝的红晕,比桃花更为惊心动魄的华美和瑰丽。

  当桃林走尽,却是一所小巧玲珑的宫殿映入眼帘,篱笆墙,除了一角飞檐是琉璃瓦所制,余者竟是江南的屋舍样式,乌瓦白墙,清瘦淡雅,墙角一股清流围着,一株芭蕉绿得发亮,兼着一株老梅,果然是巧夺天工之作。

  跨进篱笆墙,黛玉不觉轻声低呼。

  高高的篱笆墙,说是篱笆,倒不如说是一丛丛的荆棘,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丛,刺儿尖利叶儿碧,浓密得竟没有一丝缝隙,偶尔夹杂着一两株玫瑰点缀着绿叶,越发显得好看起来。

  只不过让黛玉微微有些诧异,为何篱笆墙却是这么高?高得竟然比宫殿还高三尺,外面的人,再望进去里头的风光的。

  她心中的疑惑,待得她走进去才恍然大悟。

  篱笆墙内却是冒着丝丝的热气,竟是一道甬道贯穿门庭,旁边却是一个清水池,那池子冒着热气,竟是温泉,清澈泛白的水色晶莹剔透,不断地吐着泡泡,池子里几片漂浮着的翡翠荷叶,一枝枝珠玉莲花。

  粉玉、白玉、红玉雕琢成各色并蒂莲,或是含苞待放,或是雨后新绽,或是结着翡翠莲蓬,几朵亭亭玉立的并蒂莲上,竟是有几只蜻蜓粉蝶盈盈而立在花团上,越发热闹逼真起来。

  温泉池畔,也有一株虬曲如画的桃花,竟是褐色的玉雕琢枝干,那枝干上一簇簇的桃花娇嫩柔弱,花团簇簇,竟也是粉玉雕琢出来,偶尔也夹杂着一两只金黄色的小蜜蜂,鼻端似闻花香,熏得绿叶更加油亮起来。

  黛玉见了,轻轻叹息出声,道:“四哥,这些,太奢华了。”

  雍正朴素一生,俭省一生,为何临到老来,却如此奢华?

  雍正轻笑了一声,环着她走进,才笑道:“你没发觉么?这所宫殿,墨玉之瓦,白玉之墙,碎玉之路,除了芭蕉野梅,荆棘玫瑰,余者皆是玉质。”

  黛玉闻言不觉奇异之极,细细打量过去,果然如他所说,不觉愈加诧异起来,疑惑地问道:“四哥,你这是做什么?耗费这样大的财力,却造这么一所宫殿?便是挥霍,也不是这般啊!”

  雍正却是有些得色,道:“这些也不算什么,要知道,这些上好美玉留在外头,依然是会惹得无数是非,并不会为国带来安康祥和。我留在这里,造就你我的桃源,也是修身养性之所,也算是物尽其用罢了。”

  人美玉,玉养人,美玉精华,尽在此处而已。

  黛玉放开他的手,走到温泉池边,回眸望的时候,却原来侍卫等人都已经得了雍正之令,只守护在桃林外围,不准入内。

  春天的风,还是冷冷的,而这里,却是带着温润的热气,让黛玉不觉顽皮心气,脱掉了绣鞋罗袜,坐在池边,将双足踏进了水中,温热的水,刹那间如同一股暖流,袭人心扉。

  雍正做了十几年的皇帝,说起享受来,他比弘历自是不遑多让。

  看到黛玉眯起眼,很是舒服地笑着,长发也落在水中,飘荡自在。

  雍正走近她的身边,并没有如她一样坐在池边,而是做在她身后,笑道:“怎么?这温泉,我吩咐人看过,比当年我们在玉泉山的温泉,更好些。”

  轻叹了一声,道:“我到了年纪了,自然不及年轻的小伙子那样壮健,听有琴先生说,多泡泡温泉是对身体极好的,我便将这温泉开辟了出来。”

  黛玉的双脚在水里踢着水花,温泉里丝丝的热气烘着,心里的一点凉意也被烘得散开了,而暖意却是从四肢百骸透进,越发舒服起来。

  仰起头,闭着眼,也不看雍正,只是靠在他身上,道:“很舒适呢!”

  她想,只要对四哥的身体好,不管花费多大的财力,她都愿意。

  雍正揉着她的头发,弯腰替她在温泉里搓揉着,像是握在手里的一缕柔丝,滑得让他的手握不住,而且,柔丝水滑,黑亮如漆,没有一根银丝。

  黛玉笑着,她很喜欢现在的情景,尘俗往事都抛到了一边,而且这里,只有她和四哥,哪怕只是一丝繁琐的言语,她也甘之如饴,喜在心头。

  “四哥,我记得书中曾记载,杨贵妃钟爱洗华清池的温泉,而且也会在华清池中放置着各色华美玉雕,你是就此而来的么?”黛玉转头看着雍正。

  雍正听了眉眼有些压抑,热气也烘得他脸上透着些血色,没有往日的苍白,最终却是笑笑,道:“我不是唐明皇,你也不是杨贵妃。而这,只是你与我的鸳鸯池,不是他们的华清池。”

  说得黛玉捂嘴而笑,这个四哥啊,心眼儿也鬼得很。

  明明就死从华清池的由来才造了这所宫殿池泉,却说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来,让她不知道是笑还是恼。

  不过四哥说得对,他们不是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唐明皇和杨贵妃,他们的爱,比天地还久长,又怎么会是唐明皇的爱可比的呢?

  鸳鸯池,还真是会说,让她好生羞怯,又好生欢喜。

  替黛玉洗干净长发,用手巾绞干,用一根红丝绳松松地系着。

  雍正低头在她头上一吻,才道:“怎么,看到你的影子映在水池子里,就已经让我看到你在偷笑四哥了,该罚!”

  “罚什么?”黛玉吐了吐粉色的舌头,几可与池中的粉色荷花相媲美。

  雍正重重的吻在她的唇上,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人生都到了这个地步,让他越发贪恋起她的幽香,她的一切美好,就像她也一样,贪恋着这放肆的爱,狂野的情,不管任何外面的人和事。

  桃枝在篱笆墙外摇曳不休,浓淡不一的花影,伴随着飘荡的花瓣也落入了鸳鸯池中,像是划破了浅淡的寂静,更是含笑凝望着池边这一对鸳鸯交颈,看到最后是否能白头偕老。

  轻吻着,浓咬着,像是想将一生浓烈的爱都释放出来。

  人生短短,不过数十载,求情的,情已有,求爱的,爱已到。

  看天边,大雁掠影北回,双双对对,没有孤单落影。

  软软地瘫倒在雍正的怀里,让黛玉微微有些诧异,他不是重病无力了么?为什么,他的吻,那么重,那么烈,像是能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雍正抱着她,也喘息着,似乎有些力不从心,刚毅的脸上,也有那么一丝丝红晕,这样刚强的气势,竟是有一种妖异的光华之美,令人屏息。

  黛玉扬起眉看着,缓缓抚着他的脸,笑道:“四哥,好像出了宫,你的神色就好些了。”心中有些怀疑,可是他吐血却又不是假,有琴松的话,也不像是撒谎,让她不自禁地心中琢磨着,也忖度着。

  雍正闻言一愣,笑的云淡凤轻:“这鸳鸯池,温泉水,美玉雕,水养着玉,玉养着人,别的没什么,唯独养人气血罢了。”

  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得有些欢喜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多住些日子。”

  说着,也不仅皱眉道:“有这样好的地方,为何你今日才带我过来?若是早就知道了,也时常与你一同过来,也不至于如今你重病在身,没精打采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黛玉的泪,倏然落下,在温泉中荡起阵阵涟漪。

  雍正心里的感动是极浓烈的,可是他还是叹了一口气,道:“这里今年年初才建好,你让我从哪里给你变出来这么个地方养人去?”

  抱着她,轻叹道:“玉儿,不用太过为我担忧了。”

  这几日,黛玉的担忧和伤心,他都看在眼里,他比她更难受。

  凤凰签,解的莫名其妙。更是让他知道,她的确是有桃花劫。

  爱玉儿的人,不止自己一个,最爱她的会是谁?自己说自己最爱她,可是也会有旁人说,他比自己更爱她,无论如何,他要帮着她渡过桃花劫啊!

  其实,他比玉儿明白得多,玉儿迟钝,他可不会迟钝。

  允禟,允祥,允礼,允祀,这些,都不爱玉儿么?那些都是瞎话!

  比黛玉还小的斗影,其实,为了什么才会这般赤胆忠心的?默默无闻地总是在身后保护着?是因为玉儿那雪中送炭的情谊么?骗鬼去罢!

  哼,玉儿是他的,永远都是,那些人,可别想一丝一毫不能想的东西!

  黛玉听到雍正这般说,忍住心中的痛,仰脸笑道:“四哥,这样好的天,这样好的景,好有好山好水,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雍正轻笑,知道它在笑,可心却在滴血,抱着她落入温泉,脸上带了些邪邪的狂肆,道:“既然如此,那就陪着夫君我好好洗个鸳鸯浴!”

  黛玉的脸,一下子红了,这个四哥,越来越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热气氤氲,缠绵不尽,明明是玉雕的花儿,却分外灵动起来。

  雍正突然轻轻地惊异了一声,盯着黛玉雪白额头,那里,一点嫣红晕散开来,亦让他想起了林如海旧信中的话语来。

  母仪天下第177章破蕾

  黛玉莫名其秒地看着雍正,轻声问道:“怎么了?”

  她回手抚着额头,隐隐约约倒是觉得有些灼热,只是并没有异常。

  雍正轻声道:“桃花!”

  说得黛玉一呆,低语道:“桃花?”

  这是怎么回事啊?她从小出生,并没有桃花在身,如何会生出桃花印记?事情倒是越发让她好笑起来,四哥重病,她却生出一朵桃花来?

  的确是一朵粉色的桃花,生在绝艳的丽颜上。

  黛玉本就是生得清丽绝伦,脱俗出尘,如今衬着一朵桃花,越发如仙。

  “确是桃花!”雍正低头吻着她额头上的桃花,沙哑着嗓子道:“却没有想到,我们二十几年的夫妻了,今儿个才是头一回见到你额生桃花。”

  黛玉笑笑,她也看不到,不过倒是相信四哥的话就是了。

  “好奇怪,从小都没有胎记的,怎么会生有桃花?”黛玉言语有些俏皮。

  雍正笑笑:“破蕾而出罢!”

  黛玉奇怪地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什么是破蕾而出?”

  抚着她的额头,轻声道:“听岳父在信中提起过,说你当日出生之日,确有桃花印记在额,只是忽而隐去,从此再不得见,倒是没想到,今日竟会破蕾而出。”看来,的确是时候到了啊!

  黛玉也不在意,只笑道:“都是老婆子了,还带着一朵花儿做什么?”

  说得雍正也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的脸,“一朵花哪里比得我的玉儿好看?”

  黛玉望着他,那双眼,含着不容人质疑的爱。

  清澈的水波,在他的凤眼里,好像是他江山的江河波澜,自己却也看到了桃花的盛开,清晰的自己,粉嫩的桃花印记,却是如他所说,破蕾而出。

  “四哥。”黛玉叹息出声,唇边勾勒出如花的笑,很甜很美。

  雍正紧紧搂着她,强硬又有力的手臂,纠结着几乎可迸发的力量,胸怀却又是那么温暖,可以让她一辈子都依靠在他怀里,哪怕地老天荒。

  白天,黑夜,金乌西落,玉兔东升,温柔的光洒浇大地,照得温泉池的翠荷红莲似镀银粉,一日就在黛玉与雍正嬉戏中过去了。

  桃源的生活宁静又安稳,淡然的平实中,没有惊涛骇浪,亦没有心碎神伤,让甜蜜包裹着最尖锐的疼,隐藏在心中,只想过好眼前的幸福。

  轻灵的风,吹起了清晨的桃花,飞檐下的铃铛轻轻地动着,谱曲成歌。

  这些日子,黛玉满腹的心思自然都放在调养雍正的身子上,他身子越发不堪重负,像是腐朽了的人参,外形虽好,却里头已经没有药性了。

  纵然雍正生性强悍,不肯服老,可是,也终究难敌病弱,铁打一般的身子,终于又倒在了桃源宫中几次,也急得黛玉吃睡都不安稳,只顾着照顾他,越发形销骨立。

  眨眼已是三四日过去了,雍正也只吃着寻常的人参养着罢了,黛玉哪里肯拿雍正的身体来任性?早吩咐去请有琴松去。

  不想,却给雍正止住。

  黛玉看着雍正纵然在桃源宫中调养,也掩不住的苍白和病弱,眼泪都流了出来,道:“四哥,这可是你的身子要紧,有琴先生又不是外人!”

  雍正一身玄色衣衫,衬着黛玉一身雪裳,越发显得凝重洁净。

  “傻丫头,这是你我的桃源,岂能让外人知道呢?”笑笑,不语。

  眼中的神采,还是没有苍老和病弱,闪闪的光,像是海浪一样浩远飘渺。

  黛玉听了微微一怔,急得鼻上也冒着细细的汗珠儿,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是你我的桃源要紧?还是你的身子骨要紧?倘若你不在了,便是这桃源安然在这里没外人知道,我也恨不得一把火烧了它!”

  “唉,你还是这个脾气!”雍正伸手示意她坐过来,搂着她半靠在怀里,才轻轻地笑道:“我可舍不得啊,这是我们的宫,我们的桃源,是我一手设计耗费了极多心血所建,岂能让不相干的人知道了反来打搅呢?”

  随着岁月,他越发让她琢磨不透了。

  黛玉抬眸看着他的脸,细碎的吻落在他的脸上,撒娇道:“四哥,你还是要陪着我的啊,可是,倘若身子不好,怎么陪着我呢?”

  雍正眸光闪烁,并不言语,抚着她抱着她,揉着她的身,像是揉进了心中一样,神色隐隐有些疲惫,可是精神却是很好,轻笑道:“傻丫头。”

  黛玉嘟起嘴,像是小孩子一般有些不悦:“四哥,你老是爱说我傻。”

  不喜欢听他说她傻,往日里是夫妻间的甜言蜜语,此时,那傻丫头三个字,却好似在讽刺她,没有好好地守着四哥。

  雍正低眉看着她,目光流连在她的举手投足之间,浓情不言而喻。

  黛玉叹口气,柔柔地道:“四哥,我们回去可好?”

  她可以贪恋这里的清净美好,唯独四哥不行啊,他在这里,虽有补品,却没有大夫,病情变化她都不懂。

  这时候,她忽然后悔起来,自负聪明的自己,为什么不跟星儿学医?

  舍下桃源的美,夫妻双双携手回了紫禁城。

  踏入紫禁城,鹦老雀声哑,雨落成滴,血色海棠压倒桃花绝艳。

  构筑依旧,风景却非昨日,黛玉想起桃源之美,不免心中郁郁,惆怅地道:“四哥,我还是喜欢桃源的清净,什么时候,一定要陪着我去。”

  雍正放眼看着曾掌握在他手中的宫阙殿阁,雨滴染得朱墙红,成串滑落,打着盛开的海棠,像是风中铃,丝丝花影摇曳,越发美得惊心动魄。

  幽深的目光,似是穿透了时光,好像看到了往日里只穿着红肚兜玩着石榴花的小娃娃,罥烟眉,含露目,雪色肌肤,清秀双眸,像是玉雕神女。

  走近御花园,先听到了一串清脆脆的笑声,是弘昼带着弘历的孩子罢?

  一晃眼,他养大的小玉儿,成了他的妻子,他孩子的额娘,他孙子的祖母,而他,却总是陷入了往日的回忆之中,无法自拔。

  庞大的辟邪,在宫苑中散步,两个小娃娃揪着牠的耳朵,一个大胖娃娃趴在他的背上,只是鳞甲闪闪,滑不留丢的,几次都让弘昼滑落下来。

  弘昼气鼓鼓地坐在湿湿的地上,道:“该死的,臭大狗,不让我骑马!”

  弘历的两个小娃儿咯咯地笑,让辟邪拖着他们走,倒也是危险得紧。

  弘昼虽胖,到底是雍正黛玉所出,高鼻隆额,肤色似雪,如粉妆仙童。

  况且他出生之日辟邪归来,倒也越发与辟邪亲近了起来,大大的神兽,此时在皇宫中,倒是每每趁着黛玉不在,便将牠当做大马来玩儿。

  瞥眼看到了黛玉与雍正归来,弘昼跳了起来,叫道:“皇额娘,臭大狗不听我话,要打牠,最好剥了皮吃肉!”

  黛玉有些失笑,看着雍正还能站稳,便示意旁边站着的李德全过来扶着,才走到了辟邪身边,抱着小娃儿下来:“来皇阿奶抱抱,不准淘气啊,辟邪发怒,可是会摔下去的!”

  小娃儿终究年纪最小,况且也是给弘昼骗过来玩大狗的,见到黛玉,手忙脚乱,八条胳膊小腿都巴在了黛玉身上,粉脸生晕,叫声如莺:“皇阿奶,抱抱啊!亲亲啊!”

  听到软软的童音,黛玉忍不住心也软了,低头亲了亲这个,再侧过头吻了吻那一个,喜得两个小娃儿都是眉开眼笑,甜甜蜜蜜地叫着。

  一串串银铃一般的笑,填满了孤寂的养心殿,弘昼还在叫着:“大狗过来啊,过来啊,让爷骑骑,让爷骑骑!”

  辟邪不理,径自往前走,依然在宫苑的雨丝中漫步,弘昼跳越来追着跑着,也不怕滑倒,细细的雨丝,却愈加浓密了,像是丝绸的经纬。

  听到雍正和黛玉回宫,弘历与敦儿联袂而来,在风雨中飘飘欲仙。

  弘历越发清秀如玉,有着帝王的骄傲,令海棠为之失色。

  敦儿有着娇姿淑态,自有国母的仪容,衬得梨花如雪跹。

  “皇阿玛,皇额娘,终于回宫里来了。”弘历上前,眼里就先含着笑。

  黛玉微微颔首,轻声问道:“宫中一切可好?朝政没什么烦恼罢?”

  弘历笑道:“一切都好,孩儿倒是游刃有余,后宫之中也没有人胆敢给敦儿添烦恼,毕竟都是宫中老人了,也不过只想着颐养天年罢了。

  黛玉点点头,将两个小孙孙放在弘历怀里,才去扶着雍正,头也不回地道:“若是有什么事情要你皇阿玛批阅的,今儿个就到养心殿来。”

  弘历答应了一声,看着父母的背景消失在雨幕中,携手同风雨,令人艳羡不已,却也不禁让自己有些心酸,父亲毕竟老了,病弱啊!

  黛玉扶着雍正躺下,请来了有琴松看视。

  有琴松手指搭在雍正的脉息上,沉默了良久,一向文雅又笑容可掬的红颜上,此时满是凝重的神色,没有说话,却让黛玉心中惴惴不安。

  抬起头看着黛玉,凝视着她额头上用碎发遮住了的桃花,在青丝下显得媚惑又娇娆,低语道:“桃花破蕾?那是桃花劫之象!”

  黛玉听了这话,玉掌覆上了额头,轻笑道:“我都四十来岁的婆子了,又不是年轻粉嫩的女孩儿家,哪里还会有什么桃花劫之象?先生如今老了,倒是很会取笑我了,如今给四哥看脉才是正经。”

  雍正瞅着有琴松的神色,再看着黛玉的形容,也是一笑,很是有些欢喜。

  黛玉不觉嗔道:“你如今病着,倒是一脸喜色的?”

  “当然,我的玉儿,纵然是四十岁了,可是还是一枝粉嫩桃花。”雍正眼里似包罗万象,又如同烈焰燃烧,只是在因为下雨而略有些昏暗的宫殿中,显得不是很清晰,黛玉也瞧不清楚。

  黛玉只是轻轻哼了几声,眼里有些不悦的神采,道:“听你的意思,倒是说我很是会招蜂引蝶了?”

  雍正满脸冤枉,咳嗽了几声,才道:“真是冤枉,我哪里敢这么说?”

  他是雍正大帝,他才不会怕那些狂蜂浪蝶,而是,他想揪出那些人来。

  看到夫妻说笑,有琴松倒是退了出去,一句话都没说。

  黛玉见状微微一呆,不过既然他把过脉息了,李德全的机灵自是会跟着他去取药方配药,因此倒也不是很担忧什么。

  她记得,她的心中,还藏着一曲凤歌,可惜,如今也只能埋在心底了!

  她不管朝政,不管宫闱,她只顾着她四哥的安危,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衣食起居,不愿意假手他人,更不愿意让让外人知道雍正的病重。

  月上柳梢,弘历带着奏折过来请示雍正,雍正半靠着身子,眯眼听着。

  忽然听到有保定地方官上本道:“保定今有一风度文士,年虽老,容却鲜,温润如玉,才华如仙,言谈举止,颇有金马玉堂之气,出谋划策,救济百姓甚多,民心所向,待其极善。”

  黛玉毕竟是个柔弱女子,半靠着床柱打盹。

  雍正忽然让弘历止住,弘历睁眼看着打盹的额娘,在黑夜中这般可爱。

  雍正轻轻地扶着黛玉躺在了床里头,盖上了薄被,才回头轻声问弘历道:“此人是谁?上书为何?你可曾吩咐人去打探过?”

  弘历点头,轻声道:“此人极怪,人称八公子,明明已半百年岁,却取了这么个年轻的称呼,且面带铁罩,容颜不露,倒是气度不凡,隐隐然有皇室贵气,只因数年来他在保定一带救济百姓无数,故保定地方官员往上递交折子,请皇阿玛这意,如何赏赐八公子。”

  听了弘历的话,雍正又伸出苍白的手拿过奏折细看,眼里闪过一丝诡谲的寒光,轻声呢喃道:“八公子,好,八公子是么?八公子……”

  这一声低喃,倒是惹得黛玉翻了个身,不过不好,没有醒来。

  弘历肃然道:“儿臣已经派人打探,但是这位八公子神出鬼没,倒是让人不知道如何掌握行踪,儿臣派去的人,也没有一个真正地见过八公子的容颜,倒是气度举止,迥然皇室之派。”

  雍正轻笑道:“是啊,多少年了?兜来兜去,大家伙儿都老了,偏生,还是有些不安分的人,藏得好,藏得深,还是想出最后一招。”

  弘历终究不及雍正历经的风雨多,俊美的脸上有些不解之意,道:“皇阿玛的意思是,这位八公子竟是认得的人?且还心怀不轨?”

  雍正淡淡一笑,轻声咳嗽了几声,手帕掩口,有些疲惫,纵然在桃源宫中将养着,可是往日丰盈的脸此时也有些消瘦,让人心痛的苍白。

  “斗了一辈子,唯独能胜天的,弘历你知道是什么呢?”雍正不答反问。

  弘历想了想,笑道:“有些人,生来斗,家常斗,斗到最后,都比不过老天,老天给多少寿命,就活到多少岁,谁能活得最久,谁就是胜了。”

  雍正点点头,有些赞叹之意,沧桑地道:“是啊,赛寿命,谁活得最久,敌人都没了,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了,当然是胜了。”

  听到雍正赞同,弘历忙目前来,扶着雍正的身子,笑道:“话虽如此说,可是皇阿玛是何许人也?怎么说也要好生将养着,比那些人活得更加长长远远才是。”

  雍正瞪着他,手指头在他额上一戳,叹息道:“生死由命罢了!”

  月华如水,将他的影子,照在帷幕上,有一刹那的颤抖和凝滞,像是有些掩饰不住的疲累,不觉地往后靠了靠,眯着眼道:“弘历,朝中还有些无法做主的事情都说了罢,也让朕心中有些底。”

  弘历毕竟懂事得多,吸了一口气,也不怕劳累,将近日朝中事细细地一条都不漏地告诉了雍正,神情专注,没有一点素日的轻佻。

  雍正听完了,已经是三更时分了,点点头,慢慢地道:“这些,朕都知道了。三更了,你去罢,都这么晚了,可不要像皇阿玛那样,每每深更半夜还在批阅奏折,以至于至今身子不好的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弘历收拾好奏折,躬身退了出去,自然也没有一丝犹豫。

  待得弘历退出帷幕,一直在帷幕外打盹的李德全忙走上来,服侍雍正睡下,轻声道:“万岁爷,快歇息罢,不然若是娘娘惊醒了,又有的说了。”

  黛玉照顾雍正比谁都用心,有人说那是因为雍正是黛玉的依靠,一旦雍正驾崩了,黛玉的一切都没有了,那些愚人,却不知道,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黛玉便是后宫之主,皇后之上的太后,怎么会一切都没有了?

  雍正点点头,虽歇下了,却翻来覆去,亦睡不着。

  他等了这么多年,就一直在等他的出现,没想到,他倒是果然出现了。

  惠太妃的话,几分能相信?他从来都没信过。

  圈禁允祀之所,那是何等周密?饮食虽然不堪,却极细致,唯恐旁人下手,或者救了或者毁了允祀,因为他绝不允许,更怎么会让惠太妃下了毒手?

  允祀对自己的恨,刻骨铭心,自己对他的叹息,却也是堪比苍穹。

  他对皇位的执迷不悟,他对情的玷辱,以及那黑铁屋子几乎害死了自己的妻儿,让自己的心,也越发恨了起来,自然是不会让他轻易或死。

  “四哥,允祀没死么?”黛玉清幽的话在夜中扬起。

  雍正也毫不意外黛玉会想到他,搂着她,点点头,道:“正是。”

  黛玉蹙起了眉头,道:“奇怪,虽说惠太妃的话不能尽信,只是允祀却又是如何逃脱的?他已没了势力,更是圈禁起来的,再说了,他又如何与外面的人通风报信呢?他还能有谁可用?”

  弘旺天生痴儿,黛玉也养在宫中。

  对自己的儿女疼惜,那是天生的母爱;对别人孩儿的爱怜,却是她国母应该做的事情,她自然不会有所偏私,也不许人笑话弘旺痴呆无用。

  雍正淡淡地道:“允祀之精,又岂会算不到他的下场,也最厉害之处,便是他不管何等境地,都会有扭转的一条缝隙。”

  说着这话,想了想,还是细细地告诉黛玉原委。

  其实,他们有心腹之人,允祀自然也有,只是没有金甲卫士或者血滴子这般厉害而已,但是允祀终究是曾经也利用过铁甲卫士的人,自然也会给自己留下一条退步投身之法。

  他有些暗中的死士,一直都是虎视眈眈,盯着保定圈定中的允祀。铁屋子除了一个不足半尺方圆的窗口之外,皆是精铁铸就,固若金汤,炎热无比,在里头的人自然也是生不如死。

  但是允祀他因为自己有残余的势力,而且,他也算到了,弘晳会不满雍正,惠太妃更会不满雍正,也是伺机待动,他就越发忍辱负重起来,等候着他的人将他救出生天。

  他的人,的确没有辜负了他的希望,惠太妃也没有辜负他的算计,竟然对他的饮食之中下药,而他的人,则在其中偷龙转凤,下了假死之药。既然圈禁中的允祀已经死了,他是被削去了皇室的玉牒,比平民百姓更不如,我为鱼肉的滋味,他吃过一次自然不会吃第二次,也没人在意他的尸首,没有扔丰乱葬岗已经是极大的恩慈了,那时候再偷龙转凤,更是容易了。

  允祀可算枭雄,可是,偏偏时不予我而已。

  他越发地憎恨雍正,那一年的桃花开,自然,对黛玉,心里都是有着柔情万千,他又怎么会放弃呢?毕竟他比雍正年轻几岁,而且,他活得潇洒,而雍正则日夜劳累不堪,精神大不如从前。

  若是此时相见,只怕雍正比他老上十余岁也是有的!

  帝王家没有秘密,即便有,也瞒不过天去,他们也会打探到的。

  雍正没有上朝,弘历代理处置朝政,自然人人都知道雍正病入膏肓,虽有悲戚之意,却能不免心中叹息,消息,自然也都是无法阻止地透了出去。

  弘历召见了保定的地方官员,准其所奏,令八公子进京待诏。

  这时多么大的荣宠啊?虽然不是皇上,可是却是未来的皇上召见,那么只要得了太子的意思,来日里的荣华富贵肯定是跑不了的。

  保定的地方官员自是千万地撺掇着八公子进京,就差将老脸都贴在八公子的屁股上了,可见其热络到了何种地步。

  “八公子啊,这可是难得的事情,皇上和太子殿下最喜惊才绝艳之人,本官们才会慌忙举荐八公子,这可是荣华富贵滚滚来啊!”

  “不,爷不进京!”八公子徐徐吐出话语,越发显得温柔和煦。

  地方官员们不觉都是十分奇怪地道:“八公子,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您老人家怎么倒是反过来不去了呢?如今皇上重病,倘若得了皇太子的眼缘,那可是未来的帝王,荣华富贵能少得了吗?”

  八公子眼波微微一闪,盯着眼前的人,有些默然,过也良久,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题,才问道:“皇上重病?那如今代政的,便是太子弘历?”

  “哟!我八公子咧,这太子殿下的名讳,是咱们能叫的吗?”那些人无非都是些贪恋些小便宜大富贵的人,忙不迭地挑刺儿,一面说,一面又叽叽咕咕道:“可不是,宫里头哪里有能瞒得过的事情?皇上的病,越发重了,听说,皇后娘娘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少了,可见其重。”

  八公子沉思了片刻,却摇摇头,冷笑道:“不会!”

  两个字掷地有声,却是干脆利落得很,对雍正之病,他自然尽是怀疑。

  几个官员打着哈哈,道:“这就是八公子的不是了,本官不会瞒着八公子不成?再说了,谁不知道皇上与皇后娘娘鹣鲽情深的?皇后娘娘那伤心的模样我们虽没亲风,可是听一些诰命夫人说,可不是瘦成了一把骨头了,。若不是担忧着皇上的病症,又怎么会瘦得那么个模样?怪让人心疼的。”

  八公子含着浅浅的清笑,低语道:“请君入瓮么?”

  几个官员倒是微微一怔,不解其意。

  八公子衣袖一拂,冷笑道:“那不过就是送死的阎罗殿,你们倒是盼着本公子过去,偏生本公子就是不屑一顾!”

  一句话,似含锋芒,又似含着血色,却是春风中重若千斤!

  看着八公子拂袖而去,几个官员方忙乱起来,跳起来道:“八公子若是不去,让本官行等人如何向皇太子交代?”

  八公子的声音在风中朗朗送来道:“那就让你们自己去圆谎罢了!”

  雍正病重,皇后破蕾,弘历代政,消息传得越发沸沸扬扬,百姓们虽心中对雍正感恩戴德,但是终究人命胜不得天命所归,也只好心中嘀咕罢了。

  破蕾之意百姓虽不知道,但是八公子如此博学多才之人如何不知?

  林黛玉绝艳惊人,但是谁都知道她额未添花,此时忽然传出破蕾一说,自然让许多风水先生算卦之人掐指起来,纷纷言道:“破蕾之意,原是缘尽之时。”

  八公子闻言一呆,道:“何以这么说?”

  毕竟从未见过她额生桃花,此时传出,却越发让他怀疑起来。

  “八公子不知道呢!说起来,这也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当年太湖之畔的香雪海中,桃源林府花色盛开,紫气缭绕,当初亦有人说,天子临门,花朝得女,额上添花,桃花之缘,那就是真正的凤女金身之命了。”

  老先生倒是没什么隐瞒,如今雍正当政,黛玉为后,也没人算计了他们去,故将往日所知尽皆告诉了八公子。

  八公子垂头思索了半日,轻笑道:“那又为何说,是破蕾缘尽呢?”

  老先生道:“说起来,倒也是巧。老夫那时候倒是路遇了太湖畔的香雪海桃林,隐隐约约,倒是听到了那林探花与人说话,说桃花虽陷隐,却当缘尽破蕾,那是说,素日不显,来日必破,破蕾时,则是天子在位气数已尽,皇后之命亦已尽了。”

  说完这庆,倒是不由得一声长叹,道:“原以为只是无稽之谈,倒是没想到竟是真的,传出了皇上病了,也传出破蕾一说。”

  八公子心中忖度半日,却默默无语,心中冷笑一声,雍正此举,亦不过就是想激自己过去罢了,他算计一生,岂能再为雍正所算?

  说起来,果然不出雍正所料,这位名满保定的八公子,的确便是圈禁中已经中毒而死的允祀,此时神采飞扬,虽心中不满,却哪里有圈禁的落魄?

  他算着惠太妃不会善罢甘休,最后,倒是给予了他一线生天。

  自从离开圈禁之所,他亦没有远去,便在此立业万家,原来他性子最是温和圆滑,才学极高,只是心中恨意权势蒙蔽,方不得显现,此时借着这个,从文人出身,倒是给他博得了一席之地。

  雍正深知自己的性情,自己又何以不知雍正的性情?

  生病了么?他倒是不信,除非,他亲眼看着他死在自己的眼前。

  允祀唇边含着浅笑,笑里藏着刀,便是雍正重病,黛玉破蕾,他也不信!

  他等的是什么?就是一直等着,雍正会比他早死,皇帝之位又岂是寻常人可做的?那般的劳累不堪,他就不信,以雍正刚毅又爱憎分明的性子,不会一心一意为百姓做事。

  终于,让他盼来了一线曙光,果然重病了!

  不管如何,他就是要比雍正活得长久,看看老天先收了谁的性命去!

  素日里,他斗不过雍正,可是他可以在寿命上胜过他,再大的仇恨,也会为时光消磨而尽,再大的斗心,也会随着时光淡去,可是那一口气,却是不得不讨回来,谁命长,谁胜利!

  只是消息是从别人嘴里传出来的,他倒是有七分不信,便是自己的人传出来,只怕他亦不会相信十分,谁不知道,雍正之心深不可测,他可不能再让其算计进去了。

  允祀这里默不作声,亦没有举动,皇宫之中,却是焦急不已。

  雍正的病,越来越重了,连日里雨丝浓密,却忽而转为乌云连绵,雨虽停了,天却暗了,像一块灰蒙蒙的破布,却让刀割不透。

  黛玉急得人也瘦了一圈,研究越发憔悴,看在雍正眼里,也疼在心里。

  雍正的病,越来越重了,时不时地昏迷,像是费尽心神劳累过度所致。

  昏迷了一回,醒来的时候,弘历还是对他回报朝局是否有动荡,他的眼深深地凹了下去,眼神却是很有精神,吃力地点着头,轻声道:“弘历你做得很好,你是来日的帝王,你就要安抚臣民之心,这些不用请示朕了。”

  看着雍正颓败的模样,弘历忍住了许多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皇阿玛!”

  雍正如今瘦得,也如一把骨头似的,明黄色的袍子穿在身上,竟是有些空荡荡的,没有了往日的英挺健硕,他的病,岂是假的?

  雍正看着弘历,问道:“保定有什么动静?”

  弘历一听,便知道他问的是那位八公子,轻声道:“倒是没什么动静,虽说让他进京待诏,他倒是拿着架子不肯进京,惹得官员也抱怨连连。”

  雍正长吁一口气,道:“这才是允祀啊!”

  疑心病极重,纵然是自己尚且不相信,何况别人哉?

  一声闷雷,迸破了天上乌云,一线亮光,又引得大雨滂沱,不似春日绵绵细雨了,是不是,老天也感应到了世间的争乱呢?她的心,无语。

  还未入夜,可是天却黑了,沉闷得吓人。

  雍正半靠着,脸上毫无表情。

  黛玉咳嗽了几声,嗓子有些发干,雍正忙吩咐宫女服侍黛玉喝茶。

  这些时日里,黛玉为他的病到处张罗着,还要操心朝内的事情,毕竟弘历并未经历极多的风雨,做额娘的也是要一旁指点着,只怕今儿个,她都粒米未进呢,真是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黛玉点点头,莲步轻移,出了内室,在外面端了一杯茶,细细品着,明明应是甘醇的茉莉花茶,此时却是独闻花香,未吃茶甘,入口苦涩得很。

  黛玉闭上眼睛,心中像是翻江倒海一般难受,到最后,她还是引人注目的啊!对于额上的桃花,他倒是不以为意,原以为不过天生而已,只是却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从没跟自己说过呢?

  她以为,四哥是她的桃花,成败在于四哥,却没想到,她竟是四哥的桃花么?成败在于她?因为她,所以四哥败?天命所归?什么是天命所归?

  唇边勾勒出一秣淡丽的笑,她终于明白了,这就是天命所归,这就是那支让自己纠缠心中多年的凤凰签罢?

  一杯茶还没喝完,雨倒是停了,可是赛过桃花绝艳的海棠却是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满地的红,也染红了满地的水,不就是滚滚红尘么?

  “皇后娘娘,万岁爷叫您呢!”李德全轻轻地在旁边说着。

  黛玉急忙起身,放下茶碗,一个箭步走了进去,却看到雍正手中的白绢血迹殷殷,似盛开了的桃花,开得妖艳华美。

  闭了闭眼,再睁开,眼里已经有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母仪天下第178章星回

  人影穿透珠帘,声音清越,你是穿透了一生一世。

  白裙在风中蹁跹,像是舞出了生命的旋律。

  寂静的养心殿,因为雨后,云开雾散,照得十分明亮。

  黛玉不顾一切地跑到了雍正的床前,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身,不肯松手,也不肯放手,轻声道:“四哥,四哥!”

  她呢喃的声音,如同天空中飘下的旋律,很甜,很糯。

  轻柔的吴侬软语,再一次飘扬在养心殿中。

  雍正似乎没有察觉自己身上的重病,也不管他刚刚又咳嗽了出声,只是伸手抚摸着黛玉的长发,她一路跑进,脸颊红彤彤,像是盛开的娇艳桃花,盘得高高的云髻也披散了开来,再看她一身素裳白裙,却是有着绝然的神采。

  那白裙上,是帝王墨画出的桃花,映红了满室的流光华彩。

  黛玉却是露齿一笑,似鲜花盛开,娇妍欲语,“四哥,你抛不开我的!”

  很多女人,抛不开身外的荣华富贵,所以想活下去,因为后辈应该孝顺她,她应该成为那高高在上的宝塔尖,尤其是皇后,一旦帝王驾崩,她就是皇太后,为后宫之中的长者,新帝皇后自然也应孝顺于她。

  可是,她不想,再美好的宫阙,没有四哥,那就是一潭死水。

  为君王殉葬,古来有之,只是,如今,她即是愿意为她的丈夫殉葬。

  成也桃花,败也桃花,那桃花,说的不是自己,是四哥!

  她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那么凤凰签,死在最爱她的人手里,那也是她唯一爱的男人,除了四哥,谁还是最爱她的人、又是她最爱的人呢?

  凤凰签,解的是事实。那讖语,也会成真。

  雍正叹息着:“玉儿,你真是傻。”

  傻得无可救药,傻得,让他心痛。

  死,好简单的一个字,死了,一切都一了百了了,他的名字还会留在青史之上。可是留下给玉儿的,却是重重的创伤和悲哀,鸳鸯失伴,大雁失侣,剩下的一个,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黛玉却是低头在笑,笑得清艳,又回到了从前,那桃花下的少女。

  雍正抱着她,她也抱着雍正,都有些凉凉的身体,却越发火热起来。

  一团火,似乎活在了他们的心中,照得心中也是亮堂堂的,驱散了寒冷和孤寂,剩下的,唯独有热情而已。

  过了良久良久,雍正才吻了吻她额上的桃花,在他眼里,开得这样好看。

  “我没事的。”雍正说着,眼里灰败的神采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

  黛玉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管如何,她会珍惜与四哥的一点一滴。

  她一生,已经没有所求了,所以,她就是走,也走得轻灵。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的是话,可是她却知道,死,不是代表结束,她与四哥同赴黄泉的时候,那牵着的手,并着的肩,一定很温暖很温暖。

  雍正闭上眼,吻着黛玉,有些柔柔的叹息,可是却没说话,他知道,他还能活着,没有看到允祀的败,他又怎么能死?

  看到雍正没事,上上下下又打量着他,果然没有奄奄一息的感觉,黛玉才放下心来,娇嗔道:“四哥,你坏透了,吓得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黛玉依偎在他怀里,像以往一样,俏眼望着窗纱上的花影,道:“四哥,你还记得么?宫外的生活是最真实的,平淡无奇,可是却是活生生的,那让我们觉得自己像一对最平凡的夫妻。”

  她想,过了不惑之年的自己,是不是也爱唠叨往事了呢?

  雍正的手指穿着她的青丝,这是暮年的自己,最爱的,轻笑道:“怎么会不记得?小时候,你就是爱跑出去,不肯回家,想看看山山水水。”

  黛玉呢喃道:“是啊,我喜欢看黄河滔滔,我爱看山峦秀色,我觉得一生的壮美都溶在了山河的壮丽之中。我的心不大,可是却能容下山川;我的心不小,可是也小如鸡眼。我生命中,也有一曲凤歌,那是我不服输地想陪伴在你的身边,可是,四哥,你不知道是什么。”

  “我知道。”雍正淡淡地说着,像是早已明了她的那一曲凤歌。

  黛玉转头看着雍正苍白又平静的脸,笑道:“我不信!”

  雍正摸出枕边的那一支玉箫,凑在嘴边,吹起一片曲调。

  黛玉一惊,这里有着她雄心壮志的曲调,原来,她的四哥,一直都知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如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官运亨通四方!”

  清脆中夹杂着男儿的豪迈,国母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之中,却也有彷徨与无奈,他有他的千秋霸业,她也能唱大风之歌。

  这是她心中埋藏最深最深的爱,歌尽了她的一生。

  刘邦的大风歌,志得意满的胜者悲歌。

  谁说林黛玉只能弹奏比翼双飞曲?谁说林黛玉的一生只有温柔缠绵?

  她经历了一次次的风雨,历经了一次次的涅槃,她不再是雄鹰身边的云雀黄莺,更不是柳丝下的踊跃紫燕,她是能与他并驾齐驱的鹰,翱翔天地。

  一曲罢,一歌终,夫妻两个想视而笑。

  黛玉伏在他怀里,手指在他手臂上画着圈圈儿,轻声道:“或许,林黛玉这个名字,不应该存留在青史之上,而应该只记着你雍正大帝的名讳。”

  雍正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是苍白得有些透明,低语道:“为何如此说?”

  “其实啊,四哥,你是皇帝,注定留在青史之上。可是,我却是一个女人而已,是胤禛的妻子,是胤禛的女人,并不是应该留在青史之上的皇后。我不喜欢皇后这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禁锢了一生的自由。”

  黛玉眉眼虽有些娇软,可是,还是有些轻嗔薄怒,皇后两个字太重,皇宫已经渗透了多年的光阴,皇后两个字更是会压弯了她刚直的心,爱无穷,人生短暂,既然湮没红尘之中,也不想在身后还有皇后之名。

  她想,林黛玉,就只是滚滚红尘中的一粒沙砾,宛若微尘。

  她不要,弘历会有一个为情而殉葬的额娘,那会玷辱了他的帝王之名。

  虽然大清历朝以来,也曾有殉葬的先例,但是终究那是未入关之前,而且,大清极少嫔妃殉葬之例,自己是皇后若是殉葬,必惹风云。

  雍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的长发,清眸滑动,浅浅的梨涡出现在苍白的脸上,似是呢喃,又似是自言自语地道:“到头来,我到底是拥有了天下江山,还是拥有了帝王之位?其实,我只有我的玉儿相伴。”

  听了这句话,黛玉也笑也,唇边尽是绝美笑意,听到四哥这个话,比什么都值得欢喜,因为,在他心里,终究是自己最重。

  雍正低头看着黛玉,小鸟依人的她,与自己的胸怀更行契合。

  “我不舍得你,怎么办?玉儿?你是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做到了,我也就只有你,我不喜欢别人喜欢你,更不喜欢,有些人趁着我死,想生事来夺走你。”

  黛玉忽而一笑,轻声道:“是允祀么?”

  从来没想过,他对自己也会有爱?

  爱是什么?那是两情相悦,一厢情愿又算得是什么爱呢?

  懂得爱的人,很多。

  阿穆懂得爱,爱了他那么多年,处处为他想,亦为他争风吃醋落得恶名昭著,蹉跎了那么多年的芳华,最终放手,才觅得一生良人;

  张氏懂不懂得爱?自己不知道,可是,却也知道,是怨毒扭曲了她的心灵,是嫉妒狰狞了她的容颜,诞育了弘旺,弘旺却如无娘。

  允祀的一生,说不上什么爱与不爱,他爱自己?爱在皮相?不是爱在那一年桃花节上的惊鸿一瞥?皮相终究是有鸡皮鹤发的一日,清艳也有消逝的一天。他爱的,也许都不是,到底是什么,唯独他自己知道而已。

  允祀,其实是个极出彩的人,在如此卑贱的出身下尚能与别的皇子一争高下,其母卫氏又因他而得封良妃,其实当日里亦可见康熙对他重用。

  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出身的不甘,亦让他执着于权势富贵而已。

  雍正眸光微有不满,轻哼道:“他算什么?亦不过是癞蛤蟆罢了。”

  话语里浓浓的醋味,并不因为他重病而淡薄半分。

  黛玉吃吃一笑,瞥了他酸酸的脸,咕哝道:“论起吃醋,我才是该吃醋的呢!你却班门弄斧来了。”粉拳亦轻轻地拂过他的胸膛,以示忿忿。

  雍正有些不解地问道:“你吃什么醋?莫非竟是镇江醋?”

  “四哥!”黛玉娇嗔了一声,真是的,越说他越是没头没脑了。

  年纪大了,快要走了,再看看天,再看看地,都说回光返照会将生前大大小小的事故都在眼前闪现一番,犹如白驹过隙一般,也怪不得他们夫妻两个竟是喜欢谈起往事了。

  到了这个年纪,他们也不想再生什么故事出来,只是想平淡祥和罢了。

  黛玉若有所思地看着雍正,问道:“你说,允祀果然会来么?”

  雍正笑得极淡,道:“他一生都想迈过我去,我死,是他最大的胜利,他胜在了他的命比我长,他定然是会进京的,弘历也会严加防范的。”

  兄弟手足,终究有血脉相连,他更是看得透他心中所想。

  他怕自己又是算计他,所以他不信,又不敢来,但是,他终究还是会来。

  黛玉也不觉得雍正说的话有什么可笑之处,只是点头道:“不过倒也是有一件好笑的事情。”

  雍正诧异地看着她,黛玉才笑道:“你忘了?你本就是比允祀年纪大了好几岁,你早走两年,他晚走两年,又有什么分别?指不定谁活得久呢!”

  听了黛玉的话,雍正得意一笑,道:“这是自然,我是雍正大帝,就算是死,我也要胜过他去,让他临死之前也要知道,永生永世都胜不过我。”

  “瞧将你得意的,能将生死看得这般透的,也唯独你而已。”黛玉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道,这个四哥,也不知道一丝儿的忌讳,满口里都是生啊死啊的,若是外人知道,指不定还说他们自个儿是给自个儿说得短命的。

  雍正抓着她的手放在嘴里咬了咬,道:“人生如灯,总有油尽灯枯,没什么可避讳的,再说了,玉儿,你不也是一样么?”

  黛玉白了白他,不说话。

  难得的闲暇,让夫妻两个又重温了少年时代的美梦。

  黛玉摆下了棋局,再次在棋盘上与雍正厮杀,显现也她能唱大风歌的霸气和沉稳,若是她为男儿,也必定是那建功立业的一位。

  “四哥,你说,我们将星儿怎么办呢?她是堂堂的公主,应是金尊玉贵,却只研习医术,立志悬壶济世,偏生要带着娃儿流落江湖,好些日子没来信了罢?倒是让我十分惦念着。这一经年,只怕我们走之前,也见不得她了。又怕见着她,她反抢白我一顿,说我没给自由了。”

  黛玉拈着棋子,淡淡一笑,叙着女儿的事情。

  雍正落了一子,含笑道:“孩子长大了,一举一动,总是要为自己做出的决定付出代价。皇宫太深,你我都想破茧而出,更何况顽皮淘气的闹闹?他必定是嫌弃皇宫太过沉闷,到处都是阿谀奉承,才想着离家出走罢了。”

  记得当初星儿出宫,一别好久没来消息,像是消失在世间一般,急得黛玉像疯了似的,调动了龙军购卫,金甲卫士血滴子等。布下了天罗地网,不管朝堂江湖,大江南北都要找寻星儿,耗费了无尽的心血,也没找到她的一丝一毫踪迹。到最后,还是她自个儿回来了,不过却是身怀六甲而回。

  他记得,黛玉的眼里似噙着血色,暗地里更是泣血而出。

  她在埋怨着自己没有照顾好儿女,竟让星儿吃了那么许多的苦头。

  倒是那个星儿,想起来,雍正唇边不禁含笑,她性情极其执拗,嘴巴像是蚌壳一般撬不开,也从来就说起往事的只言片语,知情的几个家人也怕惹起她的伤心事,更不敢问她一言半语。最终,终究是为了星儿的名声着想,他发出了旨意,只说星儿喜爱居住江南亲戚家,早已嫁人生子,如今夫死守寡,她方回宫养胎,倒也没惹得多少言语出来。

  毕竟皇家之事,谁敢言论?纵然心中嘀咕,也不敢冒险拿着头颅来开玩笑。他可是星儿的皇阿玛,一句话,就灭了他们的九族!

  听到雍正这么说,黛玉不觉嗔道:“亏得你还不担忧着,我却是担忧得日夜都睡不着了。我倒是想着,星儿还是我的星儿,可爱顽皮又淘气,而且懒得读书识字,可是她的心,似世间最晶莹的玉一般,不然岂能有悬壶济世的举止出来?如今朝堂上,谁不知道你有一位宅心仁厚的闺女?”

  说得雍正笑了,沉吟了片刻,道:“不过有轩辕阁的人都看着星儿呢,她必定没什么危险的,我只疑惑着,先前她竟是怎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能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没消息出来,越发让我好奇了。”

  黛玉杏眼圆睁,道:“好奇?你这个皇阿玛倒是只有好奇的?”

  气得小手往棋盘上一抹,黑白子噼里啪啦都落了一地,气鼓鼓的她瞪着雍正,可没有松气的可能,她这个娘,都担忧死了,他还说这话!

  雍正也不动捡地上的棋子,只是另外拿起黑白子,将方才的棋局摆了出来,勾唇一笑:“你该是越发稳重才是,倒是还是那么跳脱。”

  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如今我倒是不急着星儿的事情,唯独急着的却是到底是哪个小王八崽子,竟然敢欺负了我雍正大帝的女儿!倘若让我知道了是谁,非得剥皮抽筋不可!”

  黛玉瞪着他,也帮着他摆棋局,皱眉道:“你倒是光说,可是我还是没得一丝儿那小子的消息,心里骂着也罢了,嘴上骂倒是不能骂,若是他是小王八崽子,星儿的小娃儿算是什么了?”

  说得雍正又是一笑,也沉思道:“我也愁着这件事情,如今我时日也不多了,眼瞅着星儿不得幸福,我心里也是挂念得很,走得也不安心。”

  说起来,谁也不会想到,星儿却是这般,越发让他们走得不安稳啊!

  黛玉想起星儿执拗咬着嘴唇的模样,心里还是泛着疼,眼眶不由得一红,叹息道:“我原是说,我们的儿女,虽然生在皇家,可是有你我这样的父母,必定都能得到自己的归宿和幸福,偏偏这星儿,唉,越发不好说了。”

  幸好自己与四哥并非是迂腐之人,不然星儿此举,早已是名声败坏,若没皇室帝王权压着,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呢!

  说她这个额娘偏心也好,自私也罢,不管如何,星儿那是两条命,也都是她的骨肉,无论如何,她都是会保全住她的骨肉,不会让世俗的规矩生生地扼杀掉活生生的星儿和娃儿。

  一说起星儿,夫妻两个眉宇间都是无尽的叹息,也都不想说话了。

  之所以没有打发人将此事追根究底,便是想给星儿一个尊重,也不想揭破她心里不愿意说的事情,因此那人是谁,也就越发耽搁住了。

  笑玩了一会儿,本是温馨情景,说起星儿的事情,便先添了三分悲戚,黛玉好不容易回过神,又忙劝着雍正,却被雍正的咳嗽打破了,黛玉忙扶着他躺下,轻声道:“四哥,你歇着,我会一直一直守着你的。”

  雍正笑着握着她的手,拍了拍身侧,被褥还是十分齐整的,轻声道:“玉儿,你也瘦了很多,过来,让四哥抱着你一起睡。”

  他有些明白她的打算,心底更是涌上了一种酸涩。

  黛玉咯咯一笑,和衣钻进他的被窝里,双手抱着他的腰,合眼就睡。

  很久很久了,她只知道要守着四哥,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

  心里的彷徨,又怎么能睡得着呢?

  看着她紧蹙着的眉头,白嫩的脸上还是有些清愁,雍正手指动了动,叹了一口气,自己的身子每况愈下,知道她也不会睡得太安稳,终于在黛玉的睡穴上轻轻一点,她眉头一松,缓缓入睡。

  雍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凝视着黛玉的睡颜,眼里闪着莫名的深思。

  醒来时,第一眼看到雍正,黛玉咬着嘴唇,神色有些欢喜。

  真好,她又能与四哥多相处一日了。

  未来的日子,她不敢去想,也不想去想,因为,命的长短,老天定。

  桃花香渗透了宫阙,春光烂漫,雨水洗去了沉闷。

  黛玉已经心无所求,自然越发清透了,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管,披着一件粉色的披风,端详着桃枝婆娑,落红下,她似仙,回头看着窗边站着的雍正,眼里不藏悲,却依然带笑。

  世间风云多,一生恩爱,尽付一笑而已。

  雍正只有咳嗽,才会预示着他的生命在消逝之中,黛玉忙扶着他半躺在贵妃椅一,盖上一幅锦被,自己拿着活计在一旁做着。

  她想,他们去的时候,一定要穿着她做的衣裳,绵绵密密的针脚,缝进层层叠叠的情爱,她给四哥和自己,都做一套同样花色样式的衣裳。

  生同寝,死同穴,便是衣履也要鸳鸯服。

  雍正拿着书卷,看着薄晓,道:“玉儿,别累着了,仔细伤了眼。”

  黛玉抬头冲着他一笑,道:“我倒是不累,你先歇着才是,倒是拿书本子装什么?快些放下,闭上眼睛养养神,只要你走的时候,叫我一声就是了。”

  养心殿,寂静了起来,薄红夹杂着碧丝万柳,带着忧伤的芬芳,因为里头只有他与她,孩子们,都不让他们过来打搅他们夫妻最后的恩爱。

  听到黛玉这样干脆的话,雍正越发有些叹息,带着令人心碎的薄幽。

  真是想将薄春握在手中,带着她,破开沉闷宫阙,走向属于自己的山水。

  皇宫之中,因为雍正的病,黛玉的绝,而笼罩着悲伤的幽静,养心殿内,却是温情波波,似泛波澜,柔情点点,脉脉轻轻。

  春风卷起了落红,像是葬送着两个人的美丽和一生。

  可是这性,却还是要阎王注定,该走该留,总是有牛头马面来索取。

  日子就在手心里滑过,淡淡的,静静的,雍正的病没有加重,黛玉的脸终于又泛滥着一丝丝和笑意,哪怕这好转仅仅是稍纵即逝。

  “来,四哥,试试我给你做的新衣!”黛玉咬下最后一根线头,笑开了粉脸可爱地对雍正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像是孩子一样淘气,有些儿讨好的意味,好像很是先从雍正的口中掰出来一些赞美之意。

  那是一件玄色长袍,针脚绵密,缝工精巧,穿在雍正身上,不管腰身还是衣袖,总是十分妥帖合适,雍正眯起有些花的眼,看到了衣袖上绣的不是龙,却是深红色的桃花,在玄色衣衫上丝毫不显。

  黛玉自己的衣袖,竟也是玄色,薄玄色,如稀释了的墨一般,裙摆领口和袖口都是绣着一朵朵盛开了的粉红桃花,越发显得有些诡谲的妖娆。

  雍正好奇地问道:“为何竟是玄色?”

  黛玉淡然一笑,轻声道:“你不觉得玄色更是能纪念一生么?”

  红得太过喜气,绿得太过浓郁,蓝色太过飘渺,紫色太过神秘,黄色的不起眼,明黄色却是帝王之色,唯独这玄色,包罗万象,像二人的一生。

  雍正听了黛玉的谬论,不觉为之莞尔,不过新衣穿在身上,倒是舒适。

  好在雍正的病是时好时坏,黛玉倒也不用担忧太多,启窗看着外头景色时,不觉有些诧异地道:“唉,几日没在意,倒是辜负了这样的好春景,杏花在雨丝中开得多好啊?越发惹人怜爱了。”

  雨丝浓重,压得雪白的杏花弯弯地垂下头,媚态娇姿,却很清甜。

  那开的洁白的杏花,却像是梨花雪一样,夹杂着雨丝,在眼前纷乱。

  宫里的太监还是极尽责的,皇宫之中,四季如春,那是因为,极多的花树都是种植在极大的花缸中,开了便搬过来,谢了便挪出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养心殿里的桃花谢了春红,海棠亦有凋落,倒是移了几株杏花来,绽放在雨幕之中,花枝摇曳,簇簇生姿。

  雍正抚摸着袖口的桃花,笑道:“你又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甜言蜜语?我们一生的话,都是说不尽道不完的,天底下的花色再美,能有几朵比得你的容姿一二分?你赞这杏花,那你倒是应在衣裳上绣着几朵杏花。”

  黛玉白了他一眼,轻哼道:“桃花是你我命定的花,生死都带着它,至于这些红苞白花的杏花,就只能远观而不可亵玩了。”

  唇边带着一缕巧笑,颊边散着一缕柔丝,有些痴迷地看着雨打杏花。

  她的生命,也不过就是这么些时候了,能多看一些美景,那就多贪恋一些,让这些看过的景色都烙在心底,刻在骨子里。

  花影在雨中舞弄,想着日后必定红颜花落,绿叶成荫,到时候也是满枝头的杏子,让人嘴馋,更如同红颜少女的一生,不都是绿叶成荫子满枝么?

  一些雨打落了极多杏花,忽而有小太监穿过了雨幕,匆匆地踏水而至,欢喜地道:“万岁爷,皇后娘娘,星儿公主回来了,太子殿下吩咐奴才先过来给万岁爷和皇后娘娘通报一声儿!”

  黛玉轻轻地“啊”了一声,回过头对雍正道:“四哥,你听到了没有?最让我们担忧的星儿,她回来了呢!”

  必定是雍正的病,才让星儿起了回来的心罢?

  远在蒙古大漠的月儿和弘晖夫妻,也一定是在路上了。

  不等夫妻两个整装,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从窗户望去,却是星儿匆匆穿过雨幕,没有抱着孩子,身后的宫女急忙打着油纸伞为她遮风挡雨。

  “砰”的一声,星儿依然如小时候一样踢开了门,钻了进来,左右张望着,面色焦急地道:“皇阿玛,皇额娘,闹闹回来了啊!”

  黛玉不觉一笑道:“都是做娘的人了,还这般个性子,皇阿玛和额娘在这里呢,又不会忽然飞走,你忙得什么?”

  一面说,一面缓缓走近她,不等着她扑过来,却一把先将她拉在怀里,泪眼盈盈地呜咽道:“真是个坏丫头,都不想着阿玛和额娘,没良心的,终于知道回来看阿玛和额娘了?”

  “呜呜!”星儿抱着黛玉便哭,道:“是女儿不孝,没有承欢皇阿玛和皇额娘膝下,还让皇阿玛和额娘为女儿担忧!”

  雍正咳嗽了几声,道:“好了,好了,星儿你越发惹得你额娘哭了。”

  星儿听到雍正咳嗽得几乎声嘶力竭,声音也极是沙哑,忙从黛玉怀里钻出来,伸手就要为雍正把脉,却给雍正抓住了手,道:“皇阿玛无妨,倒是你那娃儿怎么没带过来见外公外婆?”

  星儿面色微微一红,道:“在太子哥哥和嫂嫂那里呢!”

  黛玉听了这话,觉得有些古怪,道:“怎么弘历没和你一同过来?便是你将娃儿带回来了,也很是先给额娘抱抱亲亲,额娘很是想念这个小外孙子。”

  星儿顿了顿,想了想,才道:“是太子哥哥要留着他的。”

  雍正与黛玉越发有些狐疑地看着星儿,就听到外面弘历朗朗的声音道:“星儿怕皇阿玛和皇额娘恼,所以没敢带过来给皇阿玛和皇额娘瞧呢!”

  黛玉闻言心中更是不解,抬头看去,微感诧异的,却是弘历身后一个气势狂野剽悍的男子,怀中抱着自己念念不忘的娃儿,长相虽称不上英俊,但是眸光锐利,气势惊人,举手投足之间,霸气天生,定然是一方霸主。

  黛玉看罢,微一沉吟,已有些明白,只是冷笑道:“弘历,如今你代政,倒是越发不懂得规矩了,这是谁家的人?竟然带进内宫来?”

  一袭玄色薄衫,似风中乌云忽卷忽舒,缓缓地在养心殿中蔓延开来。

  松松的长发挽成了一个优雅的倭堕髻,斜插着那日街头射箭得了的白玉清荷簪子,玉色晶莹,流光绮丽,却比不得罥烟眉下一双清眸如水,衣衫上飞舞着的桃花,却不及洁白秀额上一朵粉色桃花更添风情万种。

  这样一位佳人,纵然年过不惑,可是依然让人惊心动魄。

  那黑衣男子似是明白了黛玉的身份,好像对于她是弘历星儿的额娘有些不可思议,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鹰眸微微眯起,将手中的孩子交给弘历,便上前三步,跪倒在了台阶之下的雨地之中。

  “鬼狂见过皇上、皇后娘娘,请皇上皇后娘娘将星儿交给鬼狂,鬼狂愿意以性命保护星儿,终生不肯辜负。”干脆、利落、狂傲得很。

  黛玉噙着一点冷笑,道:“本宫养了女儿这么多年,就凭你一句话,说娶就娶走的么?当时里本宫的女儿孤身回来的时候,憔悴如雨中杏花,怎不见你保护她一丝一毫?”

  鬼狂,这个名字倒是罕见得很,除了鬼影,倒是不知何时出了个鬼狂?

  以内沉沉凝思,虽在朝堂,到底也知道些江湖之事,只是从未闻过这个稀奇古怪的名字,鬼狂,取名倒是狂傲得很,也不知道能不能是星儿的终身托付。

  转眼瞧着星儿眼里的爱恋和回护,黛玉心内一声长叹,罢了,罢了,女儿都长大了,她当然还是要看着女儿的意思,不过该出气的时候,她也不会手软,她林黛玉的女儿,天生就是任由人欺负的吗?

  鬼狂眼里闪过一线惭愧之色,雨丝扑打在他脸上,眼睛也不眨一下,重重地在台阶上磕了三个头,坚定地道:“往日是鬼狂之错,愿受皇后娘娘责罚,绝无怨言。但是鬼狂对星儿之心,可昭日月,还请娘娘成全。”

  星儿水蒙蒙的眼里也闪着希冀望着黛玉,那焦急的神色,巴不得赶紧快步走进雨幕中给鬼狂打伞,越发让黛玉心里有些微恼,她养一个女儿她容易么?这么就是别人家的了。

  女生外向,是谁的一语成谶?

  雍正咳嗽了一声,他可比黛玉更恼,冷哼道:“光是一句责罚就混过去了不成?廉颇对蔺相如尚且有负荆请罪之说,倒是让朕瞧瞧你的诚心在何处!朕心里当然要为女儿想,也不用你负荆请罪,只跪荆请罪罢!”

  这些荆条,他可是预备了很久,早就是想教训着这个辜负他女儿的小王八崽子了,倒是没想到,临走之前,还能顺了心意,好好惩罚他!

  “跪荆请罪?”众人倒是头一回听说。

  可星儿毕竟是稀奇古怪惯了,她怎么能明白?顿足道:“皇阿玛!”

  那一地的荆条,刺儿锋利,踩上去脚丫子都会是鲜血淋漓,更何况是跪下去?再说了,她可不认为皇阿玛只设下短短一条路。

  黛玉将星儿拽在怀里不松手,冷冷地道:“本宫的女儿,是要堂堂正正地嫁出宫的,若是想娶走本宫的女儿,那就从乾清门跪行到养心殿里来!”

  说着便一手拉着星儿,一手扶着雍正,径往内室去了,丝毫不理外头风雨中跪倒着的鬼狂,以及正吐着舌头的弘历。

  乖乖,这一回,皇额娘可越是恼了。跪荆请罪啊,听都没听说过,而且从乾清门到养心殿,多长的一条路啊?那双腿必定不废也伤!

  有些怜悯地看着地上依然跪着的鬼狂,弘历道:“未来的妹夫,可不是大舅子我不给你求情,实在是我家星儿吃太多苦了。”

  虽然神色有些怜悯,可是语气中却纯粹都是幸灾乐祸啊,幸灾乐祸。

  鬼狂抬起头看着弘历,冷冷地道:“这一点子苦头算什么?设路罢!”

  没有一句怨言,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这么一句,却更让人觉得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而且浑身的霸气,更是不让雍正。

  弘历眼儿闪亮亮的看着他,啧啧,倒是真本事,倒是不怕疼的?

  侧耳听到内室里有星儿的求情之声,弘历笑笑,不过也难怪。

  弘历在雨幕之中指挥着太监将雍正预备已久的荆条铺设在乾清门到养心殿路上,穿梭着的人影,雨丝也掩不住荆条上密布的刺儿。

  养心殿是在内廷两翼,乾清门又是内廷和外朝的分界之门,距离也就那么着,若是黛玉真生气了,说一声让他从午门跪到养心殿,鬼狂可就完了,这一双腿必废无疑。

  鬼狂“扑通”一声,竟是真的跪在了荆路之上,跪行着往前走,一步又一步地往前挪着,好像不知道痛楚似的,粗犷的脸上竟是没有琵后退之色,紧咬着牙关,太阳穴鼓起,脸上却是毅然。

  只是雨中血丝从他膝盖处透出,渐渐晕红了青石砖上的水渍。

  弘历看着,随侍在弘历身后的宫女太监见了,却都不由自主地想捂住眼,不想再看到这般的情景,那种荆棘刺痛,谁能忍受啊?

  乾清门到养心殿的路,越发显得漫长起来,像是蜿蜒不尽,绵延不尽。

  抬起膝盖,然后落下,然后再抬起,然后再落下,重重的,唯独闻到鬼狂倒抽气的声音,却被雨声打散在风中,血色更浓,腥气也透了出来。

  弘历有一丝的不忍,的确是,这种痛,非人能所承受。

  不过想起当时星儿所受到的指责,这点痛又算什么?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鬼狂却只走到了一半的路,眉头都没皱一下,在浓浓的雨雾之中,他的脸更行锋锐了,脸色也因失血而渐渐苍白。

  伤口流血不说,又进了水,必定会转为重伤。

  他的骨子里透着一种烈性,竟是丝毫不肯低头。为求娶一星儿,雍正与黛玉的这般折挫他竟如此承受,难怪能让星儿那个调皮捣蛋的丫头看上,便是吃苦受罪也不后悔。

  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打在油纸伞上很是清脆,也迷住了人的眼睛。

  而鬼狂,却还是拖着伤腿往前挪动,没有一丝停顿。

  母仪天下第179章必看结局一

  “皇额娘,皇阿玛,饶了鬼狂好不好?”

  雍正受不得劳累,已经半躺在龙塌上歇息,黛玉却在整理梳妆台瓶中的一枝红杏,未开的红苞儿悄然开放,宛若洁白的雪花。

  星儿急得跳脚,扯着黛玉的胳膊便为鬼狂求情。

  黛玉瞅着她带了些许风霜的俏脸,这样相似的容颜,却为何她竟有那么大的执拗呢?轻轻地摇摇头,冷笑道:“我女儿吃苦,我得为女儿出气呢!”

  抬起澄澈的双眸,凝神看着星儿,看得星儿立刻低下头去不则声。

  过了半日,星儿才轻轻扯着黛玉的衣袖撒娇道:“额娘,鬼狂原没有什么对不起女儿之处,只是女儿和他闹脾气,才回家来的。”

  头又往下低了低,腮上现出一丝娇红之色,似白玉抹了一层淡淡胭脂,娇艳欲滴,越发显出她爽朗中的春柳扶风之态来,轻声道:“再说,他并不知道我是公主,我又故意瞒了他去,因此他先前并没有找来的。”

  黛玉讶然地看着星儿小女儿的娇态,怒气却并未敛半分:“说这话,越发该罚那什么劳什子鬼狂了,我们家的星儿,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还没行了大婚之礼,也没昭告了天下,便想当他家的媳妇不成,却叫我女儿吃了这许多苦头,人言琐碎,损了我女儿的清白名声,非罚不可。”

  黛玉素日虽对儿女宠爱,可是在这里,却现出刚硬的一面来。

  可把星儿急得脑门子冒汗,跺了跺脚,嚷道:“额娘!”

  黛玉瞅了她一眼,轻哼道:“便是你叫阿玛也不成!”

  星儿转过头去看雍正,谁知雍正却闭上双眼装着歇息,越发惹得她恼了起来,也知道雍正和黛玉必定不饶了鬼狂的,不由得在屋里徘徊不定,伸长了脖子往外看,透过重重雨雾,双手绞着,担忧得要命。

  看着女儿焦急的神色,脸上的担忧如春水之深,黛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女儿确实是长大了,也有她最刚硬的一面,不由得心头涌上了一股心酸与轻松,心酸自己再也不得见到儿孙笑颜如花,轻松着最令自己担忧的女儿也终将有一个极好的归宿。

  想到这里,黛玉便低头看着瓶中插着的杏花,离开了枝头,果然容易凋零,红苞儿绽放出来的白花,花边微微卷起,竟是有一份凄惶和悲怆!

  再望窗外,雨浓声重,不知何时落了极多的杏花在地上的积水中漂浮,如同一只只承载了爱与希望的纸船,在雨中无依。

  忽而一道黑影映入眼帘,黛玉悚然一呆。

  却是门口那长长的荆刺刺入血肉里的声音传来,而那面色已经极其苍白的鬼狂依然挺直了肩背,跪行在荆路上,地面上血色泛滥,一旁的星儿早已泣不成声。

  黛玉看在眼里,自是心中一松,既能如此跪荆请罪,可见心中之坚定,叹气道:“弘历,快搀了他起来,找有朵先生来与他看视。”

  一旁宫女打着雨伞,正逗弄着怀里娃儿的弘历,忙吩咐小太监搀扶鬼狂起来,眼里也尽是赞叹之意,能一路跪行至此,那得多大的坚定?

  鬼狂却当不见,定定地望着站在门口的黛玉,道:“鬼狂请皇后娘娘将星儿许配给鬼狂,鬼狂当以性命发誓,一生不负卿心。”

  双目仍旧湛然有神,目光到处,隐然一种极凌厉的气势迸发而出。

  黛玉闻听此言,如今这个地步,倒也不好从中阻拦,便只能看着星儿。

  那星儿早已是泪流满面,扑到了鬼狂身边,伸手就要拉他起来,唤道:“狂哥,你起来,快起来让我瞧瞧你的伤势。”

  雨落成滴,可是雨水无咸无涩,她脸上的泪滴落在鬼狂苍白的唇上,引得鬼狂却是一笑,抬手拂过她颊边落下的湿发,轻声道:“不碍的。”

  星儿抱着他在雨中痛哭,回头望着黛玉,眼里祈求之色极浓重。

  黛玉瞅着她,点点头,叹道:“傻孩子!”

  这句话,悄然如杏花坠落在雨中,不知道是在叹息星儿之怜,还是叹息鬼狂之痴,不过却是点头了,也算是答应了鬼狂。

  “好了,星儿,哭花了脸,像你额娘养的小猫似的,扶着他快起来,到东暖阁收拾去,你额娘点头便是答应了。瞧你额娘一时倒是忘了你是医者了。”

  不知何时,雍正扶着李德全的手已经出现在门口,若有所思地盯着鬼狂言道,金口玉言,说话算话,自是无可反悔。

  不过对于这个鬼狂的举动,雍正还是十分满意的,也放心将女儿交到他手里。说起来,他虽然没告诉黛玉,但是他却是知道的,星儿是什么人?虽没十分才华,却有十二分的刁钻古怪,只有她欺负了人去的,可从没吃过别人的亏的,便是这鬼狂,说不得吃了多少苦头呢!

  星儿再听不得雍正什么话,急急忙忙就要扶着鬼狂起来。

  谁知道那鬼狂见黛玉与雍正都答应了,心头一松,只听“扑通”一声,他高大的身躯已经往侧边倒在了地上,激得水花四溅。

  黛玉与雍正见状都是大惊失色,那星儿大叫道:“狂哥!”

  “哇”的一声,星儿哭得声音更大了,急忙去看鬼狂的伤势,又急得打开随身携带的针裳,真格儿是手忙脚乱,一时竟是忘记将鬼狂扶到屋里了。

  黛玉摇摇头,瞪了弘历一眼,弘历急忙道:“我说妹妹,快些讲你家这口子扶到东暖阁里收拾才好,既受了伤,你还让他再淋雨不成?”

  星儿听了这话,谁知道她受惊过度,竟是反应有些呆呆的,半日才回过神来,气道:“那你还站着做什么,越发瞧我们的笑话不成?”

  弘历无辜地举着他的大外甥,道:“我可没存心看你们的笑话,再说了,虽说额娘和阿玛答应了,到底你可还没和他大婚呢,哪里就说我们了。”

  一面嬉皮笑脸说笑,一面使眼色示意太监抬了鬼狂到东暖阁里去。

  黛玉与雍正自是不好过去,只吩咐太监好生伺候着,又命人去请了有琴松来,虽说星儿医术极好,到底关心则乱,若是手下一个冷不防,日后鬼狂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她不恨死他们夫妻才怪。

  弘历身为长兄,虽是皇太子之尊,到底兄妹情深,也一旁打下手。

  将大外甥放在椅子上,好容易与那鬼狂换了干净的衣裳,只见他膝盖至小腿真格儿是鲜血淋漓,荆棘刺儿深入肉中,密密麻麻,像是插了千百根绣花针似的,令人怵目惊心。

  星儿哭得声嘶力竭,想与那鬼狂拔出肉中刺,却颤抖着双手,不敢下手。

  有琴松叹了一口气,上前吩咐小太监取了他家常用的医箱来,细细地坐在塌边给鬼狂挑出肉中的刺儿,道:“这小子倒是刚毅,难得一见。”

  弘历点头道:“可不是,这样长的一条荆棘路,他竟能跪行完,我就佩服的不得了,真是的,也不知道这星儿哪辈子修来的福分?认得这么一个厉害人物,难怪让皇阿玛和额娘这样试探他!”

  回头见到星儿哭得这样,忙劝道:“丫头,你也别哭了,仔细那里头额娘也担忧着你呢!你也知道的,谁让当日里你竟是大着肚皮回来的?皇阿玛和额娘口内虽不说,心里却恼得很,越发不待见他是有的。”

  见到鬼狂如此,星儿哪里能不伤心的?抽抽噎噎地道:“这臭老鬼,就是不知道变通,非得死心眼地任由皇阿玛和额娘惩罚!往日里,原是我淘气,他又没什么错儿,怎么就不为自己辩解一句话儿?”

  “哦?”弘历来了兴趣,倒是有些可怜起鬼狂了,愿意娶这么一个刁钻古怪的丫头,只怕一辈子都得活在鸡飞狗跳中了,还得替她收拾烂摊子。

  星儿也不理弘历,匆匆跳了起来,就往雍正和黛玉房里跑。

  她非得将那时候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父母不可,还得求皇额娘不要怪鬼狂,不然,皇额娘那性子,指不定还要惩罚鬼狂什么呢!

  弘历摇着头,抱着大外甥笑嘻嘻地道:“来,大外甥,叫声舅舅来!”

  娃儿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瞅着弘历,很是生分,伸着胳膊腿硬是要往鬼狂身边凑,叫道:“爹爹,爹爹起来,豆豆骑马马!”

  “嘻嘻,闹闹给这孩子取名最有意思了,我真是爱得不得了,豆豆!”弘历笑不可抑,狠狠地在豆豆脸上吧唧一声,亲了一口。

  都说男孩像舅舅,女孩像姑姑,难怪弘历这样喜欢豆豆。

  那西暖阁里星儿已经将前因后果尽皆告诉了黛玉,亦令黛玉为之释怀,最后一点不满尽去,叹息道:“既如此,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你也算是有福分的了,有这么个人替你收拾着身后的烂摊子。”

  星儿红了脸,泪痕宛然,娇嗔道:“额娘!”

  将头埋在黛玉怀里不肯抬头,心里更是羞得了不得。

  黛玉抚着她的背,脸上也笑了,道:“几个孩子中,弘昼日后有弘历照应着,敦儿又是极疼他的,我倒是没什么担忧的了。唯独是你,让我操心这么些年,如今有了归宿,我心里也欢喜得紧。”

  顿了顿,眼里也闪过一丝凄惶,但是瞬间即逝,复有笑道:“额娘是亲自送着月儿上了花轿,远嫁到了蒙古,与弘晖双宿双飞,如今,额娘也要亲自送你上了花轿,给你自己一个归宿。”

  星儿听了黛玉这么说,心中先是一宽,随即却又有些不舍的酸楚,哽咽道:“额娘,星儿舍不得额娘和阿玛。”

  黛玉取笑道:“若是你舍不得也好,阿玛和额娘便不将你嫁出去了,只留着你带着豆豆在额娘与阿玛身边孝顺可好?只是日后不骂额娘便是了。”

  星儿脸红如花,忸怩道:“额娘!”

  看到星儿越发有些不好意思了,黛玉才搂着她笑道:“额娘哪里舍得你?虽有心留你在身边,可是还是你的终身大事要紧,这么些年了,额娘再不得耽误了你的幸福。等鬼狂伤势好了,你们便成亲吧!”

  星儿闻言一怔,仰首看着黛玉,道:“额娘!我已经成过亲的!”

  黛玉瞪了她一眼,道:“那不过是在鬼家办的亲事,你额娘可没看着女儿披上嫁衣上花轿呢!再说了,你在宫里也受了极多的流言蜚语,如今,正是该洗清的时候,还要你阿玛诏告天下,我们的星儿要嫁得风风光光。”

  星儿眼里含着一点酸楚之意,低声道:“额娘!”

  不等黛玉说什么,便听到背后一道女子声音道:“我们倒是来得巧,却是妹妹要办喜事了不成?这一回,我这个姐姐可要看着妹妹上花轿的!”

  黛玉抬头,星儿回头,果然看到月儿正笑吟吟地踏进了屋内。

  只见她穿着百风云衣,红海棠骨朵儿的云裙,蹬着红鹿皮小靴子,数个小辫子垂着,头戴蒙古特有的花环,越发显得风流袅娜,俏丽又精神。

  只是她小腹微微凸起,却是有了身孕在身,更有一种温婉妩媚的态度。

  黛玉有些惊喜地道:“呀,怎么也没传个消息来?几个月的身子了?这样大的雨,这样远的路,还这样一路风尘仆仆地赶过来?”

  月儿温柔的目光凝视着黛玉与星儿,见黛玉虽如往日神色祥和,可是眼睛却显得极大,忽而泪落如雨,道:“额娘,你瘦了好多!”

  黛玉松开抱着星儿的手,缓缓走到她身边,将她抱在怀里,道:“傻孩子,额娘吃好睡好,哪里瘦了?倒是你才是瘦了些,可是孩子折磨着你?”

  母女两个一见,越发都哭得了不得,言语间无尽的思念和担忧。

  星儿嘟着嘴道:“瞧,我就知道,姐姐来了,额娘就把我忘了。”

  月儿深深地看着星儿,含泪笑道:“这个星儿,还是那般的性子,我们孪生姐妹竟是心有灵犀的不成?怎么倒是赶在了一日儿回来?才见过太子哥哥了,倒是那鬼狂,怎么受伤了?”

  星儿面色一红,黛玉却道:“他负了我女儿,不罚他才怪呢!”

  月儿听了,不禁莞尔一笑,道:“额娘这话极是,那时候鬼狂来过蒙古一回,也挨了弘晖哥哥几拳头,弄到最后才知道,他原没什么不是。”

  黛玉瞪了正在吐舌头的星儿一眼,叹道:“这星儿,有人管着才好。”

  说着又拉着月儿坐下,细细地打量着她,道:“你是有身子的人,快些坐下让额娘好好瞧一瞧,怎么大外孙没跟着你一同回来?”

  “都来了,公公和苍狼大哥,还有弘晖哥哥和几个孩子都来了。”月儿说完,略有些迟疑,才道:“听说阿玛身子骨不好,他们也没先进来吵嚷阿玛,如今也都在东暖阁里齐聚一堂呢!”

  听月儿这么一说,星儿脸上也有些担忧之色,道:“正是,有师傅一旁看着,怎么皇阿玛的病竟是没有一点儿的好转?少不得,我也替阿玛诊脉。”

  黛玉轻叹了一声,不紧不慢地道:“你阿玛原是劳累过度,虽将养了些日子,到底没什么起色,如今,也只想一家子团圆,让他心里欢喜些罢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睛却望向了卧室的方向,一点清愁袭上了眉梢,点出眉间的一点颦痕来,婉约如江南春柳,忧伤如雨中芬芳。

  那一句话的声音,更是嘶哑生幽,道不尽的怅惘和忧伤。

  月儿和星儿闻之愕然,与黛玉原是母女连心,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不由自主的,两姐妹心头都油然生出一股不详之意来。

  黛玉出了半日的神,看到女儿如此,忙又笑道:“我并没什么的,你们也别担忧着什么。只是好容易一家子团圆了,正好大家伙儿都吃星儿一杯喜酒,宫里沉闷好些时候了,如今该喜气冲冲晦气了。”

  月儿忙向星儿道喜,道:“正是,从小顽皮捣蛋的闹闹,真是没让额娘少操心,如今也要嫁作他人妇了,该当贺喜,贺喜。”

  黛玉含笑瞅着月儿,道:“如今宫里头,人人更羡慕月儿你呢,说起来,咱们一家里,倒是你和弘晖真是一对青梅竹马的佳偶。”

  说得月儿也不由得脸上一红,像是春天中最美丽的彩霞,流光泛彩。

  弘晖抱着孩子过来请安,英俊的脸上有些黝黑,可是越发现出了那份阳刚之气来,行了礼,笑道:“额娘,孩儿回来看你和阿玛了。”

  黛玉伸手要抱着孩子,点头笑道:“回来就好,一家子总算是团圆了。”

  “呀,我的这个大外孙生得好可爱。”黛玉喜滋滋地看着孩子。

  月儿笑着纠正道:“额娘,这是小宝贝,大宝贝在公公怀里抱着呢!”

  黛玉愕然,不觉也笑了起来,有些尴尬地笑道:“原来是小宝贝。”

  月儿多年不曾回京,原是山高路远,生了一对孪生兄妹,她也只听说却没见过,难怪她竟是会认错,粉妆玉琢,雪团儿似的,着实是生得可爱。

  她想,即使大去了,那么,她也没有遗憾了,儿孙们,多幸福啊?

  月儿拉着星儿的手,姐妹两个一别经年,如今见面,自是有许多话要说。

  “姐姐在蒙古,弘晖哥哥可疼你?”到底是姐妹,先问她幸福。

  月儿看了一旁没人理的弘晖,掩口一笑,目光流转,道:“父汗可是极护着我的,又有阿穆姨时常来陪着我,阿穆姨那性子,谁敢得罪的?他倒是受了不少气,我可悠然自在着的。”

  弘晖听了月儿的话也不恼,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星儿得意地道:“那是,阿穆姨那性子,原就是暴烈,可没人敢得罪。”

  每一个人,都很幸福,这就够了,哪怕是老人了,也能得到幸福。

  黛玉坐在椅子上喂着小宝贝吃牛乳,听了这话,抬头看着弘晖,他们都是自己的儿女,一定会很幸福很幸福的,那么,她一生的心事也算是完了。

  月儿笑道:“星儿也是幸福的。”

  听了月儿这话,星儿脸上有些红晕,不掩她天生的婉转和风流,目光中亦流露出一些憧憬来,想来那鬼狂确是极疼惜她的。

  那鬼狂倒也是急性子的人,唯恐黛玉反悔,不等伤好,便要成亲。

  弘晖不觉取笑道:“你急什么?皇额娘的话,原是从没反悔过的。”

  鬼狂腿上的伤很重,好些日子了,如今也算只是能勉强站起而已。

  抬头看着弘晖,又望着弘历,再低头看着怀里的乖儿子,鬼狂淡淡地道:“阿星原就是我的妻子,我也并不怕什么,只是如今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总是要称了她的心意才好。”

  到底是鬼狂,为人精明之极,虽不曾听到什么事情,却已猜测出了黛玉的心意,她亦想早着看到星儿披上那美丽的嫁衣,由她亲手送上花轿。

  五天之后,星公主大婚的消息如雪花一般飞向了京城各处。

  星儿终于在皇宫之中,披上了庄重喜气的凤冠霞帔。

  黛玉吩咐人打扫了景阳宫,做鬼狂娶星儿的新房,张罗得极是细致周全。

  “额娘,女儿舍不得你!”星儿咬了咬红润的嘴唇,眼里带着些泪。

  黛玉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额,徐徐笑道:“傻丫头,那是你一生的幸福,额娘欢喜都来不及,怎么能耽误了你呢?不舍,哪里有得呢?人生不过就这么些时日,幸福是什么?谁都是不能以一言而定论,唯独自己经历了,懂得了,才知道何为幸福。星儿,你天生的性子就是太过倔强了,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额娘只告诉你一句话,万事,依着性子,也要多为鬼狂想一些。跪荆请罪,伤在他身上,还是痛在你的心上,既然如此,又何必当初!”

  星儿听了,低着头,想着往事,有些惭愧,好多事情,都是她太任性。

  抬头时,已经是灿然一笑,宛若空中的星辰,熠熠生辉。

  “额娘,女儿知道了,也一定会幸福的!”

  黛玉也是一笑,笑里却带着泪,只要大家伙儿,幸福就好啊!

  星儿拜别了父母,黛玉在笑,雍正脸上也是和蔼的笑,咳嗽了两声,对鬼狂道:“鬼狂,看在你和鬼影一样的姓氏上,少不得朕对你和蔼可亲些,省的豆豆讨厌朕。朕将女儿交给你了,你可不要辜负了她。”

  鬼影一旁与允礼允禄都是无声地笑着,弘晖弘历等人也都是笑容满面。

  鬼狂虽仍旧有些肃然,可是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喜气,这一回,是他第二次拜堂成亲了呢,而且新娘仍旧是同一个人,是他最心爱的妻子,朗声道:“皇阿玛放心,鬼狂终生不会负阿星一分。”

  红红的丝绸,连着他们两个人的手,让黛玉有些羡慕,道:“真好!”

  雍正侧头看着盛装打扮的黛玉,烛光下,她比新娘还美。

  止不住的痰气涌向喉间,一股血腥味道散在口中,雍正含笑望着因星儿大婚而举办的喜宴,道:“朕今日公主出家,各位爱卿随意欢度。”

  “臣等谢主隆恩。”群臣也染了些喜气,喝了些酒,大着舌头。

  趁着无人留意的时候,黛玉亦与各位亲王福晋格格们寒暄,雍正扶着李德全的手,深深地看了一眼热闹的喜宴,缓缓走回了养心殿。

  黛玉却恍然未觉,可是等雍正走了不到片刻工夫,她便向诸位福晋笑了笑,揉着额角道:“出嫁了女儿,竟是这般辛苦,当日里月儿出嫁,本宫倒是不曾觉得。各位福晋只管用吧,本宫出去走走。”

  几位机灵些的福晋早瞧见雍正离开了,素知黛玉与雍正夫妻情深,便忙满口笑道:“娘娘不用如此生分,娘娘既然累了,就歇息一会儿便是。”

  黛玉吩咐敦儿照应着,便走了出去。

  大清皇室成婚,原是在晚上,天上的星子越发亮晶晶的。

  黛玉走出来,便往养心殿赶去,花盆底在青石砖地上清脆地响着。

  穿过珠帘,她便叫唤道:“四哥,四哥!”

  褪去厚重的朝服华裳,里面却是那一袭玄色衣衫,裙摆在风中飞舞。

  走回卧室,看到了亦是玄色的雍正,他没有穿着明黄的龙袍,那玄色,衬着他脸庞更显得厚重起来,眸子也是晶亮之极。

  “玉儿,你来了。”雍正用低沉暗哑的声音说着,床头茶几上却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玉杯中一泓艳若胭脂的酒水,浓香扑鼻。

  淡淡的桃花香浮动在卧室中,含了一些儿酸楚的芬芳。

  黛玉却在笑,没有一丝儿悲哀,她道:“四哥,你在等我么?”

  那谶语,是真的,那凤凰签,也是真的,一切的一切,早已经命中注定。

  那桃花酒,泛着粼光,像是他含情的凤眼。

  雍正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黛玉,眼里的桃花,愈加的美艳绝伦。

  “你走了,我岂会独活?永远都不会独活的。”黛玉止住脚步,却坐在了龙塌上,将柔软的身子,依偎在他怀里,眼里带笑,也如同桃花艳美。

  那无穷无尽的桃花,从来都不是绽放在山间,而是绽放在心里。

  桃花,艳极,却也俗极,轻薄无依在春风之中。桃花运是情之幸,无尽的红颜缠身;桃花劫却是情之灭,是好是坏,无法掌握在手中。

  听了黛玉的话,雍正身子轻轻一震,两人近在咫尺,眼中尽是相思之意。

  他的脸,苍白如雪,烛光下,却泛着一丝红晕,白得带着迷离的忧伤和怅然,红得却是一种灼热的悲凉和痛楚。

  凝视着他,黛玉的身子也是软软的,靠在他身上,目光对视,纠结出一份缠绵和情丝,两个人的心,自然也是紧紧依偎在一起。

  桃花涌散出来的幽香,越发带来些甜蜜和酸苦,苦中也是有着甜的。

  雍正清眸滑动,黛玉灵眸流转,迷乱的光芒,闪烁着如飞絮一般的桃花,无奈中带着枉然的热烈,灼热地暖人心。

  过了良久,黛玉才伸手端起那杯桃花酒,那酒水在杯中清然地颤着,一圈圈的涟漪,像是江南的春水,承载着轻薄的落花。

  转过头,放下酒杯,黛玉起身取出瑶琴,回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素指划过细细的琴弦,调弦声悠扬清婉,温柔地凝视着雍正,道:“四哥,我想,再弹一次比翼双飞曲,你还有力气么?”

  玉雕长箫赫然出现在雍正的手中,凑在了略显苍白的唇边。

  箫声,琴声,交杂在一起,一个厚重,一个轻灵,无尽的缠绵之意,无尽的相思之意,藏在心里的爱,吞在口中的情,竟是这般的淋漓尽致,再也没有一丝说不出口的忧伤,而是欢快又热烈,有着飞蛾扑火的不顾一切。

  那回转之间的爱意,缠绵在唇边,却也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迷离纠结在眉梢,迷离的情,狂乱的爱,纠缠着,溢出满室的芬芳。

  一曲终了,满室立刻化为寂静无声,两个人相望着,呼吸清晰可闻。

  雍正急促地咳嗽了几声,好像是要将一生的力气都化在咳嗽之中。

  黛玉眼中却是没有丝毫彷徨,唯独有着那早已令人清晰可见的绝然。

  “四哥,如果要死,我陪着你一起,没有勉强,也没有痛苦。我不想,看着你在我眼前死去,那种痛,非人一样的折磨。有人说过,兽人是对人最大的折磨,可是,面对失去鸳侣,才是我最大的凌迟之痛。”

  轻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之养心殿里,划出冷冷的初音,如天山之雪,冷冽却清澈,好像雪水中盛开的雪莲花。

  因为当初的凤凰签,因为当初的谶语,她也纠结过,也徘徊过,最终,她可以确定了她的心意,她愿意随着这支凤凰签走尽自己一生的命运。

  她是大清的皇后,可是,她也只是个女人,女人的一生,总是憔悴在失去了鸳侣的生活中,像是失去了泥土埋根清水灌溉的桃树,干枯,再也不会开出清香四溢的桃花。

  这一生,她已经无可遗憾,满满的,都是她的心甘情愿。

  雍正抱着她软软的身子,眼里的清亮,还是那般的澄明,花色更浓了。

  可是他的唇色却是在变白,温度却在变冷。

  黛玉仰首亲吻着他的唇,轻轻咬了一口,笑道:“四哥,我是心甘情愿的啊,你的一生,总是充满了孤寂,我又怎么能放手让你一个人走黄泉路?”

  伸手抓过小几上的酒杯,一仰脖子,芬芳清冽的桃花酒划喉而过。

  桃花酒不烈,可是却像刀子一样,割得心里似淋了烈酒一样灼热。

  雍正的眼角划过一道亮光,可是他的眸子,也在逐渐黯淡,淡淡的桃花酒,没有胭脂的芬芳,却鲜红得像血一样,吻着她的嘴,流进他的口,酒杯跌落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片,任由风吹过。

  “我这帝王的一生,像是一卷书一样,已经翻到了尽头。”雍正低着头,看着脸颊绯红的黛玉,她一直都是在笑,笑得很美,很清丽,更像那一朵朵桃花,蛊惑人心。

  可惜,这好似初夏,今天,是星儿大婚的时候,没有美丽的桃花。

  黛玉的手穿过他的腋下,抱着他,看着他,亲着他,她想,这一辈子的情,都要给他,她的脸红得像火,是不是心中也如火一样热烈?

  雍正亲了亲她额头上的桃花,声音却是苍冷如雪:“我这一生,好像什么都拥有了,可是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你,玉儿,只有你,才是我的,不管生与死,我都不想放手,这个宿命,在我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他又回想起那一年的桃花,那一声清亮的啼哭,那一道缭绕的紫气。

  桃花是情,也是劫,是他们的情,也是他们的劫。

  “玉儿,你说,我怎么能放手呢?你是这样好,这样美,你我初见的时候,是你出生的时候,你我的亲情,早就奠定在了那一刻;你我的爱情,也早就随着年年盛开的桃花而越来越浓。我是不是也是个自私的男人?我想带你走,不想任何人看到你的美,你的好。我明知道允祥对你也有一番心思,更知道斗影对你的感恩戴德之下,还有一份倾慕的爱意,如今还活着的,有允禟,还有那个万恶的允祀,我不能留下你一个,因为,我要胜过他,到死,我都要胜过任何人。”

  一杯桃花酒,醉了两个人,说的话,像是飘渺在梦里。

  黛玉咯咯娇笑道:“四哥,原来,我不是小醋坛子,你才是最大的醋海。你真是坏啊,怎么能瞒我这么久呢?十三哥哥,在我心里像哥哥一样,我敬他,喜欢他,因为他是我的亲人。斗影,我是怜悯他,疼惜他,他是我的兄弟,即便没有血缘之亲,不过,他也是我的亲人。我知道,允禟他还活着,允祀还在虎视眈眈着,只要我不死,你就不放心。”

  雍正也笑了,笑意划过了冷冷的夜,手上更是紧了紧。

  黛玉胡乱地摸着他的脸,眯起了清透的双眸,燃着热烈的火,微笑道:“四哥,不管如何,你没抛下我就走,真是好,很好,我很高兴。这一生,我不想没有目的地活下去,你死了,剩下我,还能做什么?想到往事,就像刀割着心口,还不如,陪着你一同走,真是好啊!”

  长长地叹息出声,叹息中却带着十二分的欢喜和满足。

  没有四哥,她的一生是贫乏的,没有一些可爱的东西,所以,她要抓着四哥的手,哪怕是死,她也要挂在他身上一起去,不要孤单啊!

  因为,他们两个,都是最怕最怕孤寂的人,心的孤寂如同荒漠。

  她不后悔啊,永远都不后悔。

  在今天,是星儿大婚的日子,也是杏花落尽的日子,他还是带着她离开了这华丽的宫廷,离开了这繁琐的尘俗。

  有些热,是酒的缘故么?

  有些醉,是酒的缘故么?

  她眨着迷蒙的眼,有些模糊,看不清四哥的样子了。

  手脚巴在雍正身上,喘着气道:“四哥,你要抱紧我啊,不要让我冷着。”

  听说,黄泉很冷,不然又怎么会说九泉之下呢?那样冷的地方,对于她这个最爱冷的人来说,就像是冰窖一样,她一定要汲取着四哥的温暖,才会有力气陪着四哥一同走下去。

  “四哥!”再叫一声,这一生,不过就再叫这么几次了。

  雍正抱着她,她闻到了彼此身上都纠缠着浓浓的桃花香,真好。

  那桃花,是他们命定的桃花,也是给他们送葬的花,在梦里,越发美得动人心魄了,也许,桃花也可以称之为情花,是他们两个人的花。

  酒热褪尽,身子却有些冷,黛玉紧紧地靠着他,他的身子也是一样的冷。

  急促地喘着剩下的几口气,黛玉又笑了:“四哥,你还记得么?我说过,下一辈子,我们再见,到时候,你不准,不准比我大那么多岁,让我们的爱,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

  “好!”模模糊糊中,她听到他答应了。

  可是,她没有力气了,也没有精神了,她好困,好累,可是很满足,她要睡了,梦中只有四哥,也只有他们的爱,随着他们,一起飞散在红尘之中。

  梦醒了,人会不见的,她不愿意醒来,醒来就不见四哥了。

  四哥啊!四哥,她终于,陪着他,一同走向生生死死。

  她眼前一片绯红,她又看到了,他们定情的那一片桃花,那一个清艳绝伦的她,好像是她跑后的香汗染红了粉红的桃花,红得愈加醉人。

  那一位刚毅挺拔的男子,一直一直都在她的眼前,一辈子,不离不弃。

  少女是她,男子是四哥,一辈子的不离不弃,注定了他们不再孤寂。

  黑暗的夜,有着星子的残光,冷月如钩,浮动着迷离的桃花香。

  东方的天边,渐渐染起了一线霞光,金乌升起,可是人却不会醒了。

  母仪天下第180章随意结局二

  玉兔坠落,金乌升起,可是沉睡在梦中的情人儿,却再也不会醒来了。

  雍正大帝驾崩,香玉皇后薨逝,苍穹泣血,九州同悲。

  夫妻生同寝,死同穴,绝代佳话永流传。

  那一夜,有人记得,明明皇宫中热闹非凡,然则漫天的星斗冷冷清清,寒光闪闪,剪剪灯影,摇曳着桃花的风姿,翻滚着冶艳的妖红。

  那一道帝王之星划破了夜幕,缓缓落下,新生的星耀眼生光。

  帝后的绝唱,是那一曲共谱一生的比翼双飞。

  正值初夏的姹紫嫣红,紫禁城,街巷如局,到处冷冷清清。

  弘历登基,意气风发的他,俯瞰着已经属于他的江山如画,帝后同逝,天下守孝,一片白茫茫的人群,似银山压地,浩浩荡荡。

  梦中的人,不愿意醒,活着的人,依旧要活下去。

  天气渐热,唯恐尸伤,雍正与黛玉的梓宫,抬进了皇陵。

  在没有人留意的时候,人群中有一道静静的人影,看着那躺着传奇一般的帝王和皇后的梓宫,眼里的神色深得如海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原来,他以为他能赢,可是,寿命比他长,但是人还是输了。

  带着银色面具的唇边,荡漾着一丝苦涩的笑,宛若初夏的丁香:“好,好,好,四哥,四嫂,说到底,我还是输了,输在了你们山一般高海一般深的情中。何谓情种?何谓至死不渝?如今我才明白,是你们啊!”

  无人的时候,他会展开手中的画卷,那是一株株桃影如荫,芳菲似锦,树下一个少女那样清艳,天真烂漫的笑,只能留在了过去。

  人群走过,路人已散,他还是凝神站在那里,仿若未觉。

  “输了,输了,不管过去还是如今,我是彻彻底底地输了,心服口服。”

  仰起脸,看着苍穹,蓝得像是一块纯净的宝石,广阔无边,闪着莹莹的光,有些刺眼,有些心痛,却原来,到头来,他真的是一无所有。

  静静地站着,不知道时光飞逝,待得回神,已是夜幕降临。

  他的身影像是苍老了许多,蹒跚着脚步,收起了画卷,他不知道,他还能往哪里走,皇家的玉牒,已经没有了允祀的姓名,昔日的亲朋好友,也早就随着事败而消失不见,他还是孤独的一个人啊!

  走在黑黑的巷子里,天下大孝,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他像是暗夜中一抹漂浮不定的鬼魅,漫无目的,也没有人生的憧憬。

  “哎哟!”夜空中的星子黯淡无光,像是静静地哀悼着帝后的传奇一生,他也看不清路,他也没有路,不慎撞到了人,刚硬的肩,彼此都痛。

  “大黑夜里的,没长眼睛不是?也不瞧瞧是谁就撞!”清朗朗的声音,有些熟悉,有些低沉和暗哑,没有少年人的清爽,可是却有暮年的凄凉。

  允祀抬起头,就着微弱的星光打量着眼前的人,不觉一怔:“老九?”

  他不是与年羹尧事败的时候,已经死了么?名字也已经剔除了玉牒了啊!为什么,他人却在这里呢?看着他一身的酒气,一定喝了不少。

  雍正崩,黛玉薨,允禟自然不会去奔丧,夜夜买醉,夜夜悲伤。

  听到熟悉的声音叫唤着自己的排行,允禟不由得眯起了眼,有些纳闷地看着眼前戴着银色面具的人,眸子中却透出丝丝的熟悉,莞尔一笑,道:“八哥?好久不见,没想到,我们彼此瞒着,却都活着!”

  将手搭在他肩头,笑道:“八哥,走,兄弟做东,我们好好喝一场。”

  允祀扶着他有些摇摆的身子,道:“老九,怎么喝得这样厉害?”

  一声叹息:“为什么,八哥,这话好笑!”

  允禟打了个嗝,脸上都是浓浓的酒晕,笑得也有些傻傻的,眼里却滴下了晶莹的泪,道:“我以为,四哥像神一样,我以为,四嫂像仙一样,没想到,他们终究都是人,说去,就这样撒手去了,留下我们孤孤单单的,又能做什么呢?那些年的人,最终,只剩下你我两个孤魂野鬼了!”

  虽醉,可是却极清醒,扯着允祀到了飞云楼里,也不顾飞云楼早就因国孝而不开张,只敲着桌子,嚷嚷着上最好的酒菜,不然就掀了这酒楼子。

  忽而睁开半醉的眼睛扫了一眼飞云楼,允禟笑得很大声:“好巧啊,怎么都聚集到这里了?斗影?你也来了?啊,弘皙,你怎么也在这里?倒是济济一堂了!那个是谁?怎么长得很像十三?”

  拍拍斗影和那人的肩头,允禟有些晕乎乎的,将脸凑在允祥跟前,眯起眼打量着,脸上尽是惊诧,道:“好像真的是十三,十三,你不是死了么?怎么又回转过来了?还是你也来哀悼着四哥和四嫂的去?”

  允祥皱眉看着允禟,道:“九哥,你醉了。”

  “我没醉!”允禟挥挥手,差点打到了允祥的头上,腮上却是深深的晕,重重地坐在允祥身边,转过半个身子,又扯着允祀坐下,笑嘻嘻地道:“八哥啊,快摘下你的面具,真是的,做什么跟那鬼影学什么?戴着这劳什子!如今,我们啼啼哭哭地喝一场,一醉解千愁。”

  说到最后一句话,豪气干云,大有一醉方休的气魄!

  弘皙却是缓缓品着酒杯中的酒,淡淡一笑,道:“这九叔,醉得厉害。”

  允禟听了,半眯着眼瞪着他,却抓过酒壶,径自将壶嘴对着口,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才道:“臭小子,要懂得尊老,不许没规矩。”

  允祀摘下了面具,修长的手指划过酒杯的杯口,脸上有些怀念的悲哀:“倒是真的没有想到,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最后皆归尘土罢了。”

  允祥倒了一大碗烈酒,浓烈的酒香四溢,大口地喝着,让那刀子一般的酒划过喉间,痛着,热着,好让他觉得,他是活生生的,眼里也闪着叹息:“是啊,说起来,我是看着四嫂出生到长大,到生儿育女,却没想到,我还要亲眼看着她跟四哥一起走,走得那么淡然,好像了无牵挂。”

  听到他们的死讯,心里会不痛吗?

  很痛啊,痛得让他当时就一口气呼吸不上来,几乎不曾憋过去。

  他还记得,四哥答应过他,与他笑言过,日后江山稳定的时候,一定带着黛玉与他一起登高望远,看黄河滚滚,长江滔滔,去看天山暮雪,去望昆仑秀色,那是他一生中最美丽的憧憬,如今,却化为飞烟消逝。

  雍正十三年啊,耗费了大家伙儿多少年的心血呢?

  八年的时候,自己脱身走了,实在是朝政太过辛苦,四哥不忍心他再为他出生入死,即使是位高权重,还要呕心沥血,所以他走了,走遍了好些山山水水。却没想到,十三年的时候,他没有迎来四哥与四嫂的笑颜,却听到了他们的死讯,即便是天崩地裂,也不足以形容他心中的震惊和悲痛。

  江山稳定了,可是人却也走了。

  心中满满的期望,也都在那一刹那消逝不见了,空荡荡的。

  允禟却是笑笑,打个嗝,半趴在桌子上,手指也在酒壶上画着圈圈,道:“四哥病重成了那个样子,活着,也是一种折磨,不过,他倒是有艳福啊,四嫂那样决绝地就跟着他走了。真是幸福,不知道我死的时候,身边会有谁陪着我呢,只怕,我也只有冷冰冰的一口棺材罢了。”

  仍旧是那般的语气,可是如此却含着无限的酸楚和痛惜。

  允祀深深地瞅了他一眼,这一眼,似利剑一般,穿透了如烟往事。

  那目光,忙乱又迷离,宛如冬日的飞雪如絮,清冷又不知道家在何处。

  那样的女子,怎么会没有人为之倾倒呢?

  却原来,大家的心,如莲心,包裹在了层层的莲衣之中。

  莲子心中苦,梨儿腹内酸,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人生就是这样,往往心中的爱,在一眼之中就已经定下来了,一辈子也无法更改,那头一回的惊鸿一瞥,往往使人刻骨铭心。

  目光如水,缓缓掠过黯淡烛光下的一张张面庞。

  曾经,这些面庞都是极熟悉的,或是兄弟,或是对头,如今,却对面喝酒,好像忘却了前尘,只顾着眼下的悲伤,不约而同的,都是为了那一个名唤黛玉的女子,那个如神话般的女子。

  斗影也是在大口大口地喝着酒,论着年纪,他是众人之中最小的,论着身份,他亦是众人之中最低的,他身边,哪一个不是皇室子孙呢?可是,今天却和他一起在这里买醉。

  仰着脖子喝酒,脸上的神色淡淡的,目光却是灼热的。

  “我这一生,没什么好的,也没什么本事,倘若当初没有林姐姐,只怕我早就不知道会落得成什么模样,或者,亦连宝玉都不如。”

  听到斗影的话,允祥淡淡一笑:“是了,斗影,如今四哥和四嫂都没了,你可有什么打算?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们这些血滴子,也该有了个着落了。”

  斗影侧过头,看着允祥,然后点点头,道:“以往的血滴子,都已经交给了如今的新皇上,龙军凤卫的帝王令凤凰令也都在新皇和新后手里,我们这些人,早就是该退了,没有家的,自去寻个家,有家的,便回家。”

  听得允祥有些好笑,道:“瞧你说的,没家的,又到哪里去寻家?”

  情不自禁的,心中油然一种别样的忧伤,那种痛,入了骨髓。

  原来呀,谁说他没有爱呢?虽没给了福晋,却给了那从小就扎根在心里的小娃娃了呀,只可惜,她是四嫂,自己一腔长情只能藏于心中。

  窗外透进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摇曳曳,那一点火焰,是为了什么嫣红如此?那一点光芒,是为了谁在黑夜中领路?

  啊!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情丝,缘泪,转头成空。

  斗影喝了一杯酒,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双目炯炯,轻声问道:“十三爷不去送送先皇和娘娘么?”

  “不去了!”允祥笑笑,转了转手里的酒杯,漫不经心地道:“人都去了,我还出面做什么?我原也是个死人,若是出现在那里,还不得把那些个胆小的家伙吓得半死?”

  允祀看着他,没了往日的敌意,今日都显得很是平和,道:“十三好好儿的,为何竟也学着我们这般假死呢?抛却了你妻儿无数?”

  允祥转头瞪了他一眼,道:“他们爵位在身,富贵在身,一生也都会安安稳稳的,我累了,不想在朝堂上再做那些事情了,只好偷空跑出来。”

  其实不用说,彼此都是有些明白的,离开了高高的宫墙,谁没更快乐一二分的?却原来,当日的快乐,都是让那个叫做皇宫的牢笼给禁锢住了。

  几个人,不分尊卑,不分长幼,喝着,笑着,哭着,闹着。

  飞云楼让这几个爷们弄得鸡飞狗跳,掌柜的带着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放开一醉,酣然一觉。

  次日清晨,金光滑进,都在堂中横七竖八的,或是趴倒在桌上,或是斜躺在椅子上,又或者是横躺在长条凳上,无一不是狼狈,无一不是随性。

  允祥武功最高,且又穿梭江湖,自是第一个醒来的。

  低头看着一旁众人,不觉一笑,笑容中还是有些苦涩,天亮了,他们也都是要从醉梦中醒来了,真正想让醒来的人,却不会醒来了。

  一旁伺候着掌柜的,拿了热毛巾来给允祥擦手擦脸,一面轻声问道:“十三爷,这几位爷们可怎么好?虽说不开张做生意的,到底也得扶着歇息去。”

  允祥将擦过手脸的热毛巾丢给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莞尔一笑道:“很是不用替他们收拾什么,等他们醒了,自是该去自个儿去的地方!”

  潇潇洒洒地踏出了楼门,一抹灿烂的金光闪着,几乎不曾闪瞎了眼。

  允祥抬手遮着日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精神为之一振。

  四哥,四嫂,你们期盼着的,是看山峦秀色,我会代替你们,将天底下最美丽的风景收入眼底,会代替你们尝尽天下美食!

  踏出紫禁城,再也不回头,回首处也尽是一生的心酸!

  绿色满京华,江山美如画。

  雍正十三年,帝后崩薨,弘历继位,次年正月,号为乾隆。

  康熙继位年纪太小,雍正继位年纪太大,乾隆继位不大也不小,正是风流时候,他仪容俊雅,风姿翩翩,自是令美女佳人倾倒无数。

  他登基的时候,册封了黛玉所喜的敦儿为皇后,是他的贤内助。

  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后宫平和,嫔妃不敢生事,朝臣亦是心满意足。

  这一年的桃影深深,落红点点,一身轻便的允祥再次来到了生命的起源。

  太湖之水烟波浩渺,太湖之畔芳莱似锦。

  允祥静静地站立在湖畔,没有走入如同香雪海一般的桃林,却深深凝望。

  “啊,大狗,过来我骑骑!”一道甜糯娇柔的嗓音打破了寂静的清晨。

  乍然听到这样的声音,允祥瞪圆了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只见桃枝晃动,落红无数,一声低吼,一只庞然大物轻巧地钻出了桃林,吓得鸟雀亦飞去无数,鳞甲闪闪,四蹄生烟,不是辟邪,却又是哪个?

  帝后崩薨的时候,辟邪再次神秘消失,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更没有人知道它往哪里去,只是,许多人说,它完成了它的使命,走向它的归宿。

  跟在辟邪身后跑动着的,铃声晃动,却是一位穿着淡紫春衫的女子。

  她清丽的面孔如同晨露一般清新晶莹,蔷色的粉唇似花儿初绽,淡淡的长眉凝结着明媚的微笑,目光流转,竟似二月的桃花雨洒落太湖春水。

  春衫娇软,身姿婀娜,动如弱柳扶风,静若姣花照水。

  额间一点嫣红粉嫩,却是桃花芬芳。

  女子皓腕欺霜赛雪,带着一串紫金铃,随着她走在桃花雨中,玲珑有致。

  她笑着,叫着道:“大狗,大狗!”

  眼中似碎玉滑动,添了一些天真之态,却少了一些历经风雨的霜色。

  辟邪亲昵地依偎在她身边,蹭了蹭她如春水荡漾的裙摆。

  那女子生得清新妩媚,似幽谷中新兰初绽,却又蕴含着成熟丰韵,兼具着绝代风华,不是黛玉,却又是哪个?

  允祥自是惊喜交集,上前两大步,唤道:“四嫂?你怎么在这里?”

  遇到眼前的春景,看到眼前的女子,允祥心中,竟是生平从未有过的惊喜若狂,他只觉得,这一生中,最欢喜之事,莫过于如此了!

  在这一刹那,讶然,喜悦,疑惑,种种情绪纷至沓来。

  他心中豁然明朗,他尚且能假死骗世,更何况算计天下的四哥?

  那女子歪着头打量着允祥,目光滴溜溜一转,竟蕴含着不解与顽皮,娇嗔道:“你是谁啊?干嘛来我们家来?不说实话,仔细我让大狗咬你!”

  她的目光纯净而清澈,像是没有经历过世故。

  允祥听了这话,却不由得一呆,吃惊地道:“四嫂,我是十三啊,你怎么不记得我了?你们倒是躲到这里逍遥自在了,却瞒得我好苦!”

  那女子狐疑地望着允祥,尽是不解之意,道:“什么十三啊?不认得!”

  一句话虽然清脆玲珑,却让允祥呆若木鸡,愣愣地凝视着她。

  她怎么会不记得自己了呢?那形容,那身段,曼妙袅娜,风流婉转,明明白白便是黛玉,天底下再无第二个人了啊!

  只是,此时的黛玉,比薨逝之时的黛玉,更为年轻了些,更天真了些。

  允祥心中可真是千回百转,难不成,世间真的有那返老还童之说?

  那女子可并不在意允祥眼里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自顾自地侧坐在辟邪背上,粉玉雕琢的小手扶着辟邪的角,笑盈盈地道:“大狗,回家。”

  辟邪晃了晃身子,却晃不下那女子,低低地吼了一声,往桃林深处走。

  允祥此时心中可是堆满了疑惑,不自觉地跟着往里头,那桃源林府的构筑装饰,竟是历历在目,好像他又回到了小时候头一回来到林府的时候。

  那女子却是顽皮淘气,坐在辟邪身上,从桃枝下走过,便伸手折了一枝桃花抱在怀中,红艳艳的桃花,逼得她容颜愈加艳光照人。

  一阵阵香甜之气从林府中透出,丝丝缕缕,香入了肺腑之中,那女子嗅了嗅鼻子,欢喜地叫道:“啊,老头子,你烘的是什么好吃的?”

  “不准再叫我老头子!”低沉暗哑的声音从府邸中传来,紧接着便是一个青衫男子匆匆而出,走到那女子身边,伸手敲了敲她头,然后抱着她下来,轻斥道:“你身子不好,还出来贪玩,早上的露可是重着!”

  那女子手臂搂着他的脖颈,花枝映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有些红意思儿。

  “你就是老头儿啊,还怕人说!”女子娇嗔了几声,随即娇笑不已。

  他们像是世间最寻常的夫妇,眼中只有彼此而已,连天地万物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辟邪重重地从鼻子里吐出一团白气儿,那女子才踢了辟邪两脚,道:“臭狗,给你一天好脸色,你倒是蹬鼻子上脸了。”

  “哇呜!哇呜!”辟邪吼了几声,呲溜一声,便已经先窜入府邸里去了。

  那女子摇摇头,青丝滑落,披在那男子手臂上,笑问道:“炖了什么?”

  男子笑道:“用砂锅炖了一只极肥的老母鸡,喝着桃花酒最妙。”

  两人一言一行,说不尽的情,道不尽的意,的的确确就是雍正和黛玉。

  允祥一时却也不敢造次了,可是见到他们两个打情骂俏的,终究忍不住了,上前就嚷道:“四哥,你怎么却骗了我呢?四嫂连我都不认得了!”

  那女子蹬了他一眼,目光流转中带着丝丝不悦。

  “咦,十三,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是说,你去天山了么?”胤禛脸上有些诧异,却忙放开怀里的黛玉,上前抓着允祥的肩头上下打量着。

  允祥欢喜不尽,竟是不由得抱着胤禛的肩头,道:“呀,四哥,真的是你们,我还以为,我竟是错看了,我还以为,我看到了哪里来的仙子呢!”

  黛玉望着允祥,清亮的眼里写着疑惑:“老头儿,他是谁?”

  听到黛玉竟然叫胤禛老头儿,允祥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胤禛却是莞尔一笑,拉着黛玉的手,指着允祥道:“这是你的小叔,我的兄弟,排行十三,名唤允祥,往日里,你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黛玉听了这话,哼了哼,轻声道:“啊,原来老头你弟弟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那老头儿你越发显得老了,怎么能是我相公呢?”

  天啊,这个黛玉,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

  允祥有些好笑地看着有些不同的黛玉,然后疑惑地看着胤禛。

  胤禛叹了一口气,道:“十三,进来再说吧,有些事情,说不清。”

  一手牵着黛玉的小手,一面对允祥笑了笑。

  黛玉却依旧定定地瞅着允祥,晶莹剔透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娇笑道:“十三?排行十三,那老头儿你有多少个兄弟姐妹啊?我怎么都没见过?”

  胤禛笑道:“我上下一共有三十五个兄弟,成年的,也不过是二十个罢了。还有二十个姐妹,大多也都已经远嫁各处了,也有些早逝的,你往日里也是见过的,只是不记得罢了。”

  虽说这些话,可是眼里的满足却是骗不人的。

  黛玉听在耳里,道:“真是的,你当你家是皇宫么?还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三十五个儿子,二十个女儿,我只听说前前个老皇帝才有的,那皇帝真是好色啊,做什么娶这么多的妃子,生这么多的儿女?开枝散叶么?”

  允祥听到黛玉这般批评康熙,不觉又是哭笑不得,这个黛玉,越发淘气可爱了起来,言语之间,更是不在意旁人怎么看怎么说了。

  不过看到黛玉欢喜的模样,真的是好像回到了从前,带着她一起玩一起闹,她顽皮的笑颜,此时依然在眼前闪动着,和眼前这个女子容颜符合。

  待得进府落座之后,允祥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四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我虽没去送你们,可是却也是亲眼瞧着入殓的。怎么,你们却又活转过来了?又来到了太湖?”

  胤禛莞尔道:“多少年了?都年过半百了,你还是这般急躁!”

  抬手吩咐丫鬟送了茶上来,道:“十三,尝尝今年开春的时候,玉儿特地到碧螺峰上采的明前嫩茶,等闲之人,我可是极舍不得的。”

  允祥听了,细细地品着茉莉花茶,入口香浓,笑道:“好茶。”

  胤禛眼里有些得意的神采,此时瞧起来,竟是年轻了许多,英姿勃发,“这是自然,姑苏的茉莉花茶甲于天下,当日里玉儿极爱茉莉花,便在碧螺峰茶园各处都种了极多的茉莉花,熏得碧螺春更香俏了起来。”

  允祥急急地道:“这劳什子茶叶的事儿我可不耐烦多听,我只问四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快些告诉我,我只怕你和四嫂恼了,都快憋死我了!”

  胤禛笑看着允祥还是这样的急性子,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我身子不好倒是事实,并没有掺假的,我大限将至也是事实,只是后来那一杯桃花酒,却是给我掉了包的。”

  允祥怔了怔,不解地问道:“什么掉了包的?到底怎么说?”

  胤禛清了清嗓子,呷了一口茶,才笑道:“当日里岳父留给我一封旧信,亦曾与我有十年之约,从我接了那旧信的时候,算起来,到雍正十三年正好是十年。岳父的意思里说,玉儿天生有一劫,破蕾之时,便是劫至之时,为了破劫,便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因此,我才会在那杯酒里动了手脚,我没死,玉儿自然也是活得好好的。”

  说到这里,便凝视着正在窗下插瓶玩耍的黛玉,那神情显而易见。

  听了胤禛的话,允祥越发有些似懂非懂了,摇头道:“我倒是笨了,怎么还是没听出一个头绪来?有些雾蒙蒙的,一头雾水。”

  黛玉却忽而回眸一笑,眼波轻轻流动,嫣然笑道:“我瞧着你倒是面善,可是曾见过的?怎么却一丝儿都不记得了呢?赶明儿,你得说说往事才好。”

  声音妩媚婉转,轻柔欲融。

  允祥顿时睁大了眼睛,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四哥,四嫂她怎么了?”

  隐隐约约,从一开始,她便不认得自己,如今又说这话,倒是像没了往日的记忆一般,笑得这样清婉妩媚。

  胤禛看着黛玉,才笑得:“没什么,想是那一杯桃花酒,到底有些效验,虽假死了一场,但是醒来的时候,玉儿却将前尘过往一概忘却了。”

  那一回,本就是个生死劫,她是存着必死的心,喝下了桃花酒,成全了他的江山,他的爱,可是醒来时,却将前尘抛却,再也不记得丝毫了。

  他的心很痛,可是却只能照顾好她,好些日子也没找到好大夫查出病因。

  黛玉扮了个鬼脸,叫道:“想必往日里没什么好事儿,所以我都不记得了。”

  说着,却又有些疑惑地问允祥道:“你叫十三是不是?那你跟我说说,这个老头儿,真的是我相公么?像我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怎么会嫁给他这样老的老头儿呢?”

  “噗嗤”允祥将口内含着的茶喷了出来,黛玉真是让他惊奇不已。

  雍正起身走到她身边,眼里闪着危险的光芒,抱着她霸道地道:“你不是我的妻子,会是谁的妻子?谁敢来抢我的妻子,我非叫他没了子孙后代不可!”

  黛玉咬了他手背一口,哼哼地道:“你不过就是一面之辞,谁信你!”

  好霸道的老头子,天天看着她,还不许她出去乱跑,每次出去都让大狗跟着她,前儿个,大狗一声吼,吓坏了好多人,都不和她玩儿了。

  允祥立刻举手笑得:“四嫂,我可以给你们作证啊,你的确是我四嫂,是我侄儿侄女的娘亲,是我四哥的夫人,你们结婚已有二十余载了,天底下再也没你们这样传奇一生的夫妻。”

  黛玉将头从雍正怀里钻出来,道:“你说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允祥叹口气,道:“四嫂,你都忘记了往事了,哪里还会记得啊?”

  说得黛玉点点头,道:“你脑子灵,倒是知道我没了记忆,不过,我也是聪明人儿,怎么就能随便相信你们?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狼狈为奸呢!”

  允祥笑得有些无力,他真的是拿眼前的黛玉没办法了。

  丢了个眼色给雍正,四哥,请你节哀顺变!

  这时候的黛玉很淘气,很狡黠,时常弄得满府里的人既好气又好笑。

  而且,她精力充沛,每天清晨,都要骑着辟邪出去遛遛,采摘着一大捧的野花回来插瓶,花光照人,满室里都是花草的清香和晨露的晶莹。

  玩过之后,黛玉便去歇息了,剩下了胤禛与允祥在桃花林下把酒言欢。

  地上都是一层落英缤纷,空中浮动着淡淡桃花香,很甜很清。

  允祥叹问道:“好端端的,四哥为何要与四嫂假死呢?倒是一家子都伤心得了不得,尤其是弘昼,哭得成天都是肿着两只核桃似的眼睛。”

  胤禛喝了一杯酒,淡淡一笑,道:“我们大限就是那个时候,又何必还留在深深皇宫之中?你知道我与玉儿的心思的,最甘愿于平淡,也是该走的时候了。再说了,”

  说到这里,不禁有些叹息,半日才道:“对于玉儿的一切,我不能冒丝毫危险。我早知道你们几个的心思,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那允祀未死,我如何放心?如此假死,也叫他们都绝了心思。”

  一席话说得允祥也涨红了脸,道:“却原来四哥你才是老谋深算。”

  桃花如雨一般飘落而下,红红的花瓣,落在树下的人身上,碎成了一颗颗心,甜香中也带着心满意足的幸福和恬淡。

  胤禛品着桃花酒,脸上梨涡微动,依旧是那风采斐然的胤禛。

  过了良久,允祥才道:“我倒也不想问四哥什么了,只是依稀仿佛也听说过当年的凤凰签,和那句谶语,如今也算是解开了罢?”

  凤凰签说黛玉会死在最爱她的人手里,她的确是死在了胤禛的手里。

  那一句谶语,说的是成也桃花,败也桃花,胤禛是黛玉的桃花,黛玉也是胤禛的桃花,成败,从来都只是一线之隔而已。

  而且,成败,仅仅说的是他们的江山,而非他们的生命。

  胤禛点点头,笑道:“那些话,原是迷惑人用的,并不是什么手段!我与玉儿,依着岳父信中说的,天生就非凡,人生总是有舍才有得,我们舍了江山,便得了幸福,却也不会一帆风顺的,总有些波折才好。”

  允祥笑道:“很不用四哥你再说了,我也知道四哥和四嫂必定是极幸福的。光瞧着你们比往日里年轻了许多,就可瞧出一些眉目了。”

  瞅着正蹁跹而来的黛玉一眼,允祥叹息道:“真好啊!”

  是的,真好,纵然自己一腔心意如落花着水,但是却为他们欢喜不尽。

  黛玉披着一件曳地的长纱披风,似仙子一般袅袅而至,骨子里透着芳华绝色,笑盈盈地道:“你们真是坏人,有这样的好酒好菜,怎么不叫我一声?才有人送来的好新鲜莼菜,我也不叫丫头子做给你们吃。”

  坐在树墩儿做的凳子上,黛玉便拿着胤禛的筷子,挟了些菜入口。

  素手如玉,端起桃花酒,细细地嘬了一口,粉颊登时泛着红晕丝丝。

  允祥忽然想起来,对着胤禛道:“我倒是对林探花敬服的紧,他怎么就什么都料到了呢?越发觉得他才是一切事情的骨头,撑起了事情的架子,”

  胤禛倒也是点点头,轻笑道:“不错,岳父的确是个厉害人物,好多人,其实都是在他股掌之间,不管如何,他都能料到会走哪一步棋子。”

  黛玉抬眸看着他们两个人,皱眉道:“按理说,已经没了多年的人,怎么会将那么多的事情算得丝丝入扣?若是我说,原是人太过信命罢了,无一不是按着那谶语的路子走。”

  听到黛玉这么一说,允祥点点头称是。

  胤禛却是双眉一挑,眼中乍然一跳,瞪着黛玉,伸手将她抓在腿上坐着,定定地看着她清丽如昔的容颜,道:“玉儿,你竟是不曾忘记过的?”

  这些时日里,他只顾着养黛玉的身子,许多事情也没跟她说起过的。

  一想起黛玉也骗着自己,心里便有一把刀子划出一道伤痕,很痛。

  黛玉轻轻哼了一声,似桃花坠地。

  半日,她才张口咬着他手,气嘟嘟地道:“谁让你先前骗我的?如今我也骗你一回,才算是有来有去,也让你知道,被骗的人,心里可都不爽快!”

  说得胤禛和允祥都是愕然不已,随即却又不禁好笑起来。

  胤禛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一声叹息,道:“当初你不记得我的时候,我心里真的如同刀割一般,如今见到你竟是骗我,心里却好像石头落地,隐隐之间十分欢喜。”

  黛玉白了他一眼,手指拽着他的衣襟,凶悍地道:“你们也不过就是爱说些甜言蜜语罢了,事到临头的时候,你竟是不跟我露出一丝儿风声,害得我担忧了那么久,气得我真是想拿个锤子敲你的头,看你下一回还骗我不骗!”

  逗得允祥爽朗一笑,胤禛更是有些无奈。

  忽而一阵风起,桃林中清芬竟放,人生短暂,爱一生,情相随,不管天涯与海角,有爱便是家,情丝绵绵,爱意深深,浓淡皆自知。

  啊!桃花也带笑,笑里藏着爱的芬芳!

  母仪天下番外暖春1

  暖暖的春风,吹开了春天的烂漫。

  桃影深深,落英纷纷,染红了太湖的绿水,染红了姑苏的碧空。

  黛玉与胤禛漫步在太湖边一层软软的红毯上,黛玉凝眸而笑:“四哥!”

  岁月,还是在四哥身上留下了痕迹,青丝染了白霜,眼角起了纹路。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恬淡温馨,没有极多的事情来纷纷扰扰。

  胤禛握着黛玉柔软的手,细细地瞅着她今日可称红润的娇脸,脸上也是祥和,少了素日的狠厉和戾气,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爽了?”

  春意嫣然,可依然透出丝丝料峭,袭上她娇弱的身子。

  黛玉瞥了他一眼,哼哼道:“江南的风,温润多情,岂能是京城可比?”

  抬头只望草长莺飞,暖风习习,漫天都是桃色绯绯,不觉心为之动,笑道:“四哥,我们去放纸鸢可好?”

  胤禛有些笑在眼里,道:“我都是老头子了,哪里有老头子还像个年轻人一样放纸鸢的?没的让人家笑话罢了。”

  黛玉粉唇一嘟,便有些不悦,晃着他手臂道:“四哥才不老呢,我们还有二十年好活!”她要陪着四哥一生一世,她还年轻,四哥有一颗年轻的心,那就不会是老人,在她眼里,四哥,仍旧是那桃花节上的英俊青年。

  “二十年好活?”胤禛不禁失笑道:“人生七十古来稀,我都快六十了,说再活二十年,我倒是不大相信我真的能活那么久。”

  黛玉只管扯着他回家,口内却笑道:“怎么说不能?往日你是累的,所以显得老,如今心开眼笑,山水温养,走出去,别人只当你不过四十上下。”

  眼儿滴溜溜一转,宛如少女清婉。

  胤禛却是不禁又笑了笑:“听你这么一说,我竟是老妖精了。”

  “我是你的小妖精!”黛玉嘻嘻一笑,越发顽皮淘气,撒娇地黏在胤禛手臂上,得意嘻嘻地道,不是她说,如今住在江南,可还有人来登门求亲呢!

  都当她是个水当当的年轻女儿家,还有人说,老夫少妻,实在是玷辱了她,不过每次都将四哥气得火冒三丈,几个拳头下去,打得没人敢上门了。

  娉婷似纤柳的身影站在桃林边,灵眸却望桃林深处,等着胤禛取了纸鸢出来,他们好去闻闻那山间碧茵的清新。

  看着紫燕掠过碧波,垂柳碧丝万千,黛玉唇边越发荡漾着清婉妩媚的笑。

  风流灵秀的姑苏,是她与他初始之地,如今,他们又回来了,在这里,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很淡,很美,没有波涛汹涌,她却很爱。

  父亲在世的时候,却是原来早就为他们二人留好了后路,就在姑苏。

  姑苏的寒山,依然枫叶红火;姑苏的太湖,依然烟波浩渺;她越发喜欢上姑苏的山山水水,今日的长住,却是弥补了幼时没有久住的遗憾。

  在这里,没有雍正大帝,没有香玉皇后,只有老艾,以及老艾的夫人。

  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何处,只知道,他们原是没落林家的远方表亲。

  他们住在桃林深处,却不再是林府,而是艾府,在姑苏也有林家的旧仆为他们经营了几家生意,乡庄、书苑、酒肆,银楼,也算是应有尽有。

  林如海的后路啊,一个比一个好,南宫家,早就帮衬着他们将生意稳住,南宫家是最先出来的,代表着财富,可是却是最后的归处。

  南宫家不在朝,在于市井,比轩辕阁等等自是更为自在了些,况且又是与胤禛有血缘之亲,自然而然,巴不得自家的外孙子活在山水之间。

  美人依然如玉,并不曾因为风霜时光,而损折半分,越发显得淡华。

  他们也去走走山水,逛过几处地方,辗转流荡,只回姑苏的家。

  家,一个字的家,两个人的家,甜甜蜜蜜。

  胤禛取来一只比翼双飞的纸鸢,笑道:“挑来选去,还是这个应景。”

  臂弯上却搭着一件粉紫缎面的披风,细心地替黛玉披上,下摆熨帖柔顺,一枝极精致的鸢尾花俏然生姿,遮去了清晨的清冷料峭。

  黛玉瞅了他一眼,不觉吃吃而笑,喜滋滋地拿在手里,在地上拖也长长的影子,道:“亏得你方才还说不想去呢,我瞧着,倒是你更想去些。”

  比翼双飞,多美的寓意?曾经以为会是一场梦,如今却也美梦成真。

  雍正看着娇小如她,却拿着那么大的一个纸鸢,笑道:“我拿着!”

  高挺似他,却甘愿为妻子拿着纸鸢线轮,让过路人总是很艳羡。

  春天的山很绿,铺满了茸茸的翠草,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儿,偶尔一两丛迎春花在山溪之畔,枝条柔软摆动清水,娇黄的花儿如诗一般开得热闹,偏还有一些粉紫的小花铺满了碧茵,开得清丽绚烂。

  黛玉闻着空气中洋溢着的清香,瞅着清晨淡紫色的朦胧雾霭,眉花眼笑:“好香,倒是比咱们家另有一种天然的美,清新的芬芳。”

  不管皇宫,还是姑苏园林,总是雕琢太过,失去了天然清丽。

  因是清晨,越发显得山间寥落,待得朝霞初起,软软的炊烟袅袅。

  黛玉用手帕垫着手,握着线轮,笑道:“四哥,快举起来,我要放纸鸢。”

  晨露凝结在发尾眉梢,衬得她如同晓露芙蓉,越发清丽妩媚。

  甜甜糯糯的娇软,清脆而婉转,随着晨风,远远地吹散在山间。

  可巧一阵风过,稳稳地将胤禛手里的纸鸢送上了碧空,黛玉大笑着往后跑,线轮一阵响,系着纸鸢的牛筋登时尽了,那比翼双飞似活了一般。

  返璞归真,说的便是这个罢?

  她可以自由自在地跑着,可以大声地说笑,可以快乐地痛哭,不用小心翼翼,遵守着皇家气派与规矩。

  胤禛几个大步子就走到了黛玉身边,握着她的手,一同放着纸鸢。

  黛玉不用回头,也能闻到他沉稳的气息,脸上的笑,更浓了。

  披风下摆随风翻飞,似波浪一般,承载着一支鸢尾花,清丽脱俗,极有婉转清韵,黛玉脚下一个踉跄,往后便仰。

  胤禛大手揽着纤腰,笑道:“玉儿,你在向我投怀送抱么?”

  黛玉靠在他怀里,只看着空中飞舞着的纸鸢,起起伏伏,飘飘荡荡,笑道:“四哥,去你的,我要踩你的脚丫子啦!”

  说着,果然在他大脚上踩了两下,顽皮地笑着,眼里透着清亮。

  “四哥,你看,那纸鸢在空中再怎么威风,总是握在我们的手中。”黛玉望着纸鸢,忽而生出一丝感叹来,明白没有自由的苦痛。

  胤禛单手搂着她,笑道:“正如我的心,纵然像纸鸢,也会收在你的手里。”

  他曾经是傲游天下的神龙,也曾是君临江山的帝王,可是,却甘愿平淡一生,谁说,不是他的玉儿,抓住了他的心呢?

  黛玉闻言莞尔,是呀,她不就是服了四哥如鹰狂傲的心了么?

  “四哥,我渴了。”眼波一转,口内干干的,想喝水。

  姑苏山间的清泉很甜,喝过一回之后,满口留香,就想喝第二回,然后取回家烹茶,越发显得甘醇芳美,比京城玉泉山的水更好更清。

  胤禛想了想,笑道:“好,你乖乖在这里玩,不许满山乱跑。”

  他可不能忘记,上一回带着她到山里采摘野荠菜,不过一转身的功夫,她就跑得没影儿了,最后却是在山坳子里找到崴到脚的她。

  黛玉推着他,甜甜地道:“知道啦,我才不是小孩子,不会乱跑。”

  上一回,她不过就是贪恋山间美景,不知不觉地走了很远,追着几只粉蝶儿滑倒崴脚罢了,又不是故意的。

  胤禛凑在她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道:“乖乖的,不然回来看不到你,回去非打你一顿屁股不可。”几个步子,便消失在山坳中。

  黛玉脸颊泛红,却似一枝素梅生晕,顾盼之间风姿无限。

  黛玉今日穿得却是清艳淡雅,粉紫的春衫,如同碧茵上星星点点的花儿一般,叫不出名儿,却是那般芙蓉天生,清丽难言,回眸间,秀色夺人。

  在碧茵上站住了脚,只顾着看天空中的纸鸢,不知何时,竟是多几点黑影,却是各色纸鸢纷涌而至,五色缤纷,越发热闹好看起来。

  突然听到身后一道声音含笑道:“春花烂漫,小娘子为何独身一人?”

  声音倒算清朗,只是语气却是分外下流猥亵,黛玉眉头登时一皱。

  自知容色绝美,虽已中年,可是在外人眼里,却依然是妙龄女郎,端丽绰约,时常在山野市井走动的时候,她只当自己便是山间一村妇,极少蒙面,只却也惹得狂蜂浪蝶无数,很是有些闹心。

  随着那声音,便见到一位打扮华丽的少年公子绕到了黛玉跟前,秀才模样的打扮,美服华帽,帽子上镶嵌了一块极硕大的方形宝石,闪闪生光,竟越发有一种浮华之气,还特意拿着一把折扇附庸风雅。

  黛玉面色一沉,似海水之深,冷冷地道:“让开!”

  拉着纸鸢的线轮,就欲离开,很是不想与这些人说上什么话。

  “哟!小娘子别走呀!”那公子立刻伸手拦在黛玉身前,笑得有些油腔滑调,“小娘子生得这样年轻貌美,身段风流妩媚,便是仙子也还自惭三分,做什么嫁给一个老头子?跟了爷,爷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小娘子是江南一带对年轻女子的称呼,并不拘泥于成婚与否。

  怒火登烧红了黛玉一张俏脸儿,沉声怒道:“你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良家妇女,仔细你头上的脑袋不保!”

  她毕竟是国母之身,四十来年几都是沐浴于皇家之下,如一块美玉一般,年深日久,越发温润珍贵,此时虽依然袅娜婉转,然浑身迸发的威严和贵气,卓然大气,竟是令人不敢逼视!

  谁知那公子却是色欲熏心,一生之中逍遥姑苏,又何时见过黛玉这般绝代风华?竟是笑道:“什么脑袋不保?爷的表舅可是两江总督戴铎!”

  “戴铎?”黛玉微有诧异,随即冷笑道:“戴先生一生耿直,早已辞官归隐,岂能有你这般不孝之亲?别妄想拿着戴先生来说话,他一生的英明,也不是你几句话便能玷辱的,不要拿着他的名头来横行霸道!”

  那公子略有些狼狈,却随即平复下来,道:“那又如何?我可是戴先生的表侄子,他老人家是先皇最得力的军师,便是辞官归隐,也威力尚在。”

  “哦,原来是表侄子,我说呢,怎么没听说过戴先生有什么侄子!”黛玉细细柔柔的声音拉得长长的,似系着纸鸢的牛筋线,充满了嘲弄的神色,却霎时冰颜生威:“不管你是谁,哪怕你是天皇老子,我也不怕!”

  更何况,当今皇上的老子可是四哥,当今皇上年轻美丽的娘亲可是她!

  灵动有致的眸子闪着逼人的威气,瞥过那公子一眼,便伸手收着线轮上的牛筋线,那纸鸢也缓缓滑落,越来越低,终于收回。

  那公子手掌一伸,掌心一枚明珠闪闪生光,道:“小娘子何必守着那个老头子耽误一生年华?本公子并不介意你嫁给过老子,到了我家中,就是堂堂正正的第十七房姨娘,荣华富贵总是少不得你的。”

  明珠很美,更为珍贵,一粒明珠,能让普通人家好久都是吃喝不愁,旁边也来放纸鸢的一些年轻女了嫉妒得眼睛都红了,纷纷扬扬地道:“哟!这不是无锡知府的大公子么?怎么却到这里来了?”

  “就是啊,那个老头,有什么好的?年纪那么老,又没钱没势,还不如姜公子生得才貌双全,又有钱有势。”

  “有钱有势?”黛玉眼中涌现一层雾气,却透着丝丝嘲弄,冷冷地道:“我与我夫君生来就是不离不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便是穷到没饭吃,我也跟他沿街讨饭。”

  太多的人,只顾着看皮囊,看着权势,她生得美,生得年轻,面对着荣华富贵,她就该抛弃一同走过风风雨雨的糟糠之夫君么?她才不干呢!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及得上她的糟糠夫君!

  “玉儿!”胤禛的身影出现在山头,手中一只翠色的玉水壶,薄薄的壶身,虽没什么华丽的纹理,却透着清亮的水色,足见玉色之纯。

  大步走到黛玉身边,冷眼扫过,看着黛玉身前身后的人,冷冷地道:“玉儿,怎么了?可是有人来打搅你?”

  黛玉素手接过他手里的玉水壶,触手冰凉,不觉抖了抖手指,笑着摇摇头:“没有的事情,我们平平淡淡的,还会得罪了人不成?”

  偏生那姜公子自负财大气粗,身边的丫鬟亦是嚣张跋扈,走上前指着雍正道:“你这个老头子,凭什么玷辱了一个年轻女人家的终身?快些将她送给我们少爷做十七姨娘,我们少爷还赏你几两银子养老!”

  胤禛乃是北方人,生得雄浑而豪放,向来都是精通骑射武功,身材高大挺拔,而江南山水温润,素来女子似水,男子如柳,生得高的不多见,那姜公子便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

  那姜公子自负胤禛乃是一介草民,越发有些威风,便挺了挺胸膛,恶声恶气地道:“是又怎样?你也不瞧瞧,你这般老的老头子了,还霸占着一朵鲜花似的小娘子,谁知道是不是你这个强盗头子抢了来做压寨夫人的!”

  听了这话,黛玉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四哥轻易不动怒,一怒震天。

  如今虽说二个归隐在此,但是毕竟弘历夫妻,与允祥还是知道事实真相的,那允祥脾气又是爽朗暴烈,一个消息露过去,弘历必定严惩不贷!

  一个四品上下的知府很大么?与帝王权相比,不过就是沙粒对苍穹!

  胤禛怒极反笑,点头道:“好好好,你是谁家的公子?”

  “我是堂堂无锡知府姜绍敏的大公子姜昕!”姜公子越发得意起来。

  胤禛笑笑,眼里闪过一抹狠色,道:“很好,我拳头正痒着!”

  手握成拳,丝毫不在意当着许多孩童女子的面,便给了那姜昕一拳,重重地落在他脸上,这一下暗劲儿极重,竟是将他鼻梁打断了,鼻孔中汩汩冒出鲜红的血水来,人群中登时一片惊叫!

  黛玉却不以为意,只是将玉水壶里的水倒在掌心里,看着点点晶莹。

  “四哥,活动活动筋骨便罢了,别出人命。”光是听那姜昕说娶自己为第十七房姨娘,心里便生怒气,指不定那十六个中有多少是给强抢成妾的呢!

  几个小孩子却都是拍手嚷嚷着,叫道:“揍坏人,揍坏人!”

  黛玉莞尔一笑,柔风拂面,青丝飘逸,愈发显得丰姿端丽,妩媚万千。

  突然一阵脚步声匆匆赶了过来,叫道:“不许动手,不许动手!”

  众人抬头,却是姑苏知府麾下的总捕头凤舞带着捕头匆匆而至,不知是敌是友,不知道是保护姜昕,还是主持公道!

  母仪天下番外暖春2

  来放纸鸢的,要不就是一些孩童,要不就是一些闲散之人,见到凤舞带着捕头匆匆而至,也不知道是敌是友,自是忙都缄口不言。

  那凤舞年约四十上下,容色平凡,可目光深处,却隐隐一层凌厉,扫了姜昕一眼,冷笑道:“怎么回事?竟要在姑苏地界打架不成?”

  姜昕捧着鼻子,满脸血红,一手立刻指着胤禛怒道:“凤捕头,快抓他!”

  凤舞并不搭理他,只是静静地打量着黛玉夫妻。

  只见胤禛虽两鬓斑白,但是面庞却如经历岁月洗礼的上好和田玉,凤眼深邃,神色淡漠,不喜不怒,似笼寒冰冷水,令人捉摸不透,只是大手拿着玉水壶给黛玉倒水喝,竟是不见衰老凄苦之容,唯见俊逸。

  再看那女子,春衫娇软,身形袅娜,纤腰竟似一撮白柳几可盈盈一握。

  一张清雅的素颜如同春花,笼上了清晨的薄雾,若隐若现,娇丽难言,两弯薄淡的长眉宛若罥烟,凝结着清甜的蜜意。

  女子眼波轻轻一眨,流波转盼,与男子的目光纠缠在空中,竟仿佛化为春天中最娇嫩的一枝桃花儿,轻巧地绽放着,在春风中为情浅吟低唱。

  这对夫妻实乃人间龙凤,单看那份气度,已是罕有人及,更何况竟是男的生得俊逸,女的生得娇妍?寻常百生人家,绝难出此绝色人物!

  凤舞心念一转,亦有了计较,上前拱手道:“在下苏州六扇门总捕头凤舞,见过这位老爷和夫人。”言辞彬彬有礼,不露锋芒。

  胤禛哼了一声,却并不理会。

  黛玉伸手轻轻扯了他衣袖一下,道:“四哥,好歹凤捕头与你说话呢!”

  胤禛冷冷地看着凤舞以及受伤的姜昕,淡淡地道:“我又没让他们来,他们自己想来,爱说就说,跟我们有什么瓜葛!”

  说着这话的时候,绝傲之气陡然散发而出,迸发的威势亦让凤舞一呆。

  黛玉却是莞尔,眼里带着甜甜的笑意,点头笑道:“四哥说的是哦!”

  言语俏皮,抬头看着凤舞,那丝丝甜意竟似在碧茵地上慢慢弥散开来。

  见到这对夫妻竟是旁若无人,女子更是风姿楚楚,一袭春衫在风中飘荡,虽是姑苏口音,却有着目空一切的气势,一点儿都不在意来的是捕头。

  凤舞更是明白眼前之人必定来历不凡,又想起上头的吩咐来,要保这对夫妻平安,心中越发疑惑难解,又不能十分怠慢了那对夫妻,便只好询问姜昕了,利眼扫过姜昕,冷冷地道:“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儿?”

  姜昕大叫道:“凤捕头,你真是不够意思,老子我被打了你没瞧见么?”

  凤舞沉声道:“姜公子,凤某敬戴先生英明一世,我们大人在姑苏给你两分薄面,哪里知道你竟是如此不知道收敛,却在这里闹事?凤某一生不做亏心事,便是办案,也绝不拖泥带水,瞧这模样,似是公子挑起事端,少不得凤某也要给旁人一个交代不是。”

  轻轻两声击掌,唇边含笑,眼中却似鄙色,对姜昕亦是极其厌恶,数名捕头立即便上前大声答应道:“总捕头,属下们在!”

  凤舞唇边笑意未收,眼中厉色未敛,只是轻描淡写地道:“姜昕公子在此调戏良家妇女,又挨打受伤,鼻子都断了两截,该好生将养才是。”

  听了凤舞的话,黛玉有些好笑,这些人倒是有眼色,不敢欺负自己夫妻。

  果然两个捕头立即上前,一人一边,拉过姜昕的手臂,转身架走了。

  黛玉见状,“咯”的一声娇笑不已,半个身子靠在胤禛身上,道:“四哥,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姑苏办案子这么迅捷了?毫不拖泥带水。”

  胤禛闻言亦是莞尔,道:“这倒是不知。”

  黛玉瞥了他一眼,脸上薄红淡淡,道:“别说些撇清的话,我正是要问问你呢,如今的姑苏知府到底是谁?”

  以为他们深居太湖山水之间,她便不知道朝堂之事了么?

  胤禛面上掠过一丝笑意,伸手拾起纸鸢,一手搂着黛玉的细腰,转身往回走,含笑道:“倒是听说了些消息,如今姑苏知府原是金佳士伦。”

  见到夫妻两个说及姑苏知府,凤舞登时一怔,不觉凝神细听。

  只听到那女子被风吹来的俏语娇音:“啊?怎么金佳被降职了?往日还是江南道盐课御史呢,又身兼江宁织造,如今倒是落了个闲差当起知府了?”

  凤舞听她言语之间似对知府大人极其亲昵,又是一怔,只见夫妻二人渐行渐远,唯独风吹起那女子披风,一枝鸢尾花在行动之间若隐若现,曼妙生姿,越发衬出了女子身形袅娜,风致绝伦。

  凤舞缓缓垂下目光,对这对奇异的夫妻更是好奇不已,心里满是疑团。

  这般鹣鲽情深的夫妻,除了知府大人,他再没见过天底下还有竟比知府大人夫妻更为体贴交心的夫妻,谈情说爱,竟是旁若无人。

  心底深处,蓦地里想起了那道清冷的身影,那窈窕似柳,清冷如莲的女子,在面对青灯古佛的时候,是不是也曾想过慕春花开,灿烂芳华?

  回首遥望,一生尽是嗟叹,何时何地,他也能有如此情绵?

  沉吟良久,思索半日,凤舞还是决心将此事如实禀报知府金佳士伦。

  他原是心中略有些疑惑,觉得那对夫妻可能是金佳士伦旧识,谁知金佳士伦听了,竟是手上一颤,茶碗打得粉碎,老脸上满是震惊。

  忽而跳了起来,难为了他这把老骨头,一把扯着凤舞道:“你说可是真的?真的见到了那对风华绝代的夫妇?那个男子生得什么模样?那个女子可是不是清雅脱俗,不见人间烟火之气?还有,身边可有人跟着?”

  凤舞莞尔道:“大人问这么多,让属下如何答话?”

  顿了顿,笑道:“倒是见到了大人所形容的那对夫妻,只是与大人说的大有不同,那男子顶多不过四十岁上下罢了,那女子更是不过二十来岁,生得如花一般娇嫩,老夫少妻,早在太湖之畔人人皆知了。”

  金佳士伦愕然道:“啊?竟有这样的事情?”

  却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道:“我就说,我就说,爷怎么会没了呢?原来,他们竟是躲到了姑苏来逍遥自在!还是江南的山水好,将爷养得也年轻了不是?真好,真好,我这颗老心可放下了!”

  颚下胡须抖动,可见喜不自禁,更让凤舞极其诧异,问道:“难不成这对夫妻竟是大人的旧识不成?”

  金佳士伦方才得知胤禛黛玉尚在人世,喜极而泣,此时听了凤舞的话,立即脸色一板,恢复了素日肃然,咳嗽了两声,道:“可不是,唉,我找了这么些时候,却没想到,他们竟是居住姑苏。”

  一叠声吩咐人道:“快去告诉夫人,与我一同拜见爷和夫人去!”

  自己也慌慌张张往后院跑,脱了官纱,换了便装,年虽过花甲,却精神抖擞,迈步刚挺有力,竟是凤舞生平未见的好气魄。

  也不过就是一盏茶工夫,金佳士伦与敏慧都出来了。

  那敏慧到底不比黛玉或是胤禛,身段也微微有些富态,面色却是慈爱红润。

  敏慧喜道:“竟是真没想到,我们原是不敢相信,才过来姑苏,倒是竟成真了,爷和夫人都依然在世的?真格儿,倒是让小少爷哭得了不得!”

  弘昼!弘昼!

  唉!幼年丧父母,纵然身居王位,也难平心中之憾!

  凤舞心中隐隐约约竟有一种极诡谲的想法,他们原是先帝先后之旧仆,如今口称爷与夫人,说得又会是谁人呢?

  敏慧忽而转头对凤舞一笑,道:“说起来,凤舞你那位独卧青灯古佛的意中人,原也是这位夫人的旧识,若是你想成就一番良缘,少不得该拜见拜见这位夫人,说不得,得了她的眼缘,你竟是能心想事成了呢!”

  凤舞闻言登时大喜,道:“果然如此么?那凤舞更应该拜会这位夫人了!”

  敏慧早已吩咐人整治了各色礼物,吩咐人牵马套车,浩浩荡荡往太湖畔的桃花林走去,想起陈年往事,竟是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桃花林,绯色浅浅不一,凝结着一朵朵含笑的容颜,微风过,清香袭。

  离桃花林老远,金佳士伦便下马步行,亦伸手扶着敏慧下车。

  望着烟波壮阔,桃林幽静,敏慧赞道:“到底是夫人,住在这样的清雅的所在,真格儿连我也想住几日了。”

  金佳士伦不禁一笑,道:“我们在玉泉山,我父母留下的桃花林,虽不及江南的淡雅,却也极为清静,你我了却俗事儿,我便辞官,也一同归隐罢!”

  敏慧闻言,喜不自胜,道:“这样极好,我们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老婆子了,还在这红尘中郁郁而行做什么?你早该辞官让给少年英才了!”

  步入桃花林,却见简简单单的一所竹篱茅舍,虽不及瓦房砖墙阔朗,可是占地亦是极广,矮矮的荆棘篱笆内,穿梭着一些极干净利落的丫鬟婆子,皆是喜盈盈地相当平和,少了寻常大户人家的明争暗斗。

  院落中寂静无声,忽而一道清脆娇嫩的声音打破了平和:“啊,辟邪,你作死了的,胆敢在毯子上养你家的小避邪,胆敢将这俄罗斯的地毯咬碎!”

  柴门忽而被往外撞开,竟是一个小狗模样的避邪跐溜窜了出来,动作迅捷无比,钻入了篱笆下的花草丛中,只是花丛甚矮小,又不浓密,只钻进了半个身子,没有屁眼的屁股还露在外头翘着,显得分外可笑。

  凤舞目瞪口呆,金佳士伦与敏慧却是咧嘴大笑,这是黛玉的声音啊!

  在小避邪身后,一个女子紧接着赶了出来,容颜晶莹,气质如梅,不是他们寻寻念念的黛玉,还能有第二个人生得这般容貌气度么?

  只是她纤细如柳,袅袅婷婷,手中却还挥着一条小鞭子,鞭头卷起,在地上击打出缕尘烟,大有将小避邪笞打一顿的架势。

  敏慧上前两步,却不由得停住,喜极而泣道:“夫人,我们可找到你了!”

  黛玉只顾着追那只淘气的小避邪,并没有看到门口来人,闻言却是不由得一怔,随即脸上漾起了恬淡的笑容,道:“啊,敏慧,什么时候来的?”

  敏慧与金佳士伦一起上前几步,“扑通”二声,跪倒在地,道:“夫人,您与爷这一去,小少爷天天吵闹,可把奴才们想死了。”

  “想死我了?这可不成,只有四哥才能想我,你们想我,仔细四哥回头跟你们吃醋!”黛玉莞尔一笑,脸上尽是娇憨顽皮,全不像一个儿孙满堂的中年美妇,倒是个快乐天真的少女。

  见到两个都跪下了,黛玉忙丢下鞭子,扶起敏慧,又示意金佳士伦起来,笑道:“金佳,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男儿膝下有黄金’没听说过么?那是‘跪天跪地跪父母’的,别轻易在我跟前说跪就跪,仔细折了我的福寿。”

  金佳竟是磕了三个头,才道:“爷原是奴才再生父母,这几个头,爷和夫人是当之无愧的。”

  黛玉面色一板,颇有怒气,道:“快起来罢,让我瞧着着实气闷!”

  眼珠子一转,瞧向了凤舞,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才道:“你不是那个捕头么?不去惩治那个什么知府的姜公子,来这里做什么?”

  金佳士伦已经站起了,听了这话,忙笑道:“他原是奴才极得力的人。”

  黛玉听了便道:“好罢,四哥还在睡,你们先进来罢!”

  说着便拉着敏慧先进去了,一路笑声不绝:“敏慧,你们怎么来姑苏了?降职了?还是你们自请过来想瞧个究竟的?”

  自己夫妻逝去之后,首先找过来的便是十三,余者想来也会陆续来到姑苏了罢?太湖的桃花林,深入的桃源林府,本就是世外桃源。

  敏慧失笑道:“原是士伦说爷和夫人福大命大,岂能如此消逝,便自请过来姑苏,掌管夫人的家乡,也是想打探着爷和夫人的意思,倒是没想到,竟是让凤舞先遇到了爷与夫人!至于那个姜公子,少不得惩罚一番!”

  黛玉唇色如蔷,得意地笑道:“四哥已经将他的鼻子打断了,明儿个,你们再好生惩治一番,若是他家中是强抢而来的小妾,你们便做主放回家罢!”

  敏慧也不觉抿嘴一笑,道:“爷的性子倒是大改了,何是这般不冷静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往日里的冷静,原是装出来的,若是公公在世,必定要说:老四,从小儿就呵斥你,你情绪不稳,难当大任,多年来你也改了不少,怎么年到花甲却反而又返老还童了?”

  黛玉叽叽呱呱,学着康熙的语气,极是相似,逗得敏慧忍住笑。

  凤舞见知府夫人与黛玉极是恭敬亲热,心中更是疑团簇簇,眼睛却瞅着金佳士伦,只见他脸上皱纹舒展,眼角似是晶莹划过,显然心情激荡。

  这对宛若神仙眷属的夫妻,更让凤舞好奇不已。

  待得进屋落座,四面摆设一尘不染,件件精致,处处雅淡,越发透出一种浓郁的书卷清气,令人见之而难以忘怀,渐渐生出敬意。

  凤舞少年习武,本是草莽出身,多年来屡破奇案,只是对朝堂冷心,便只居于六扇门总捕头之位罢了,倒也颇读了些书,瞧着西壁书卷满墙,越发敬佩此间主人之奇巧来。

  黛玉坐了主位,招呼三人坐了,又吩咐小丫鬟沏茶上来。

  凤舞生平只见刀光剑影,哪里见过如此温柔旖旎?闻得茶香扑鼻,又见茶几上茗碗花瓶之物,愈见此间处处透着精致的高贵气派来。

  黛玉对敏慧笑道:“说起来,也不过就这么些时候,难为你们找来。”

  敏慧不觉叹道:“夫人说得倒是容易,想想爷和夫人这般风范,岂能让人忘怀的?倒是难为了小少爷,天天哭着叫娘,让人心里怪疼得慌。”

  听到敏慧提起弘昼,黛玉的眼圈不觉红了,低语道:“可不是,如今,我就是对胖娃儿放不下心。他模样最像四哥,可是脾气却暴烈得像草原上的烈马,少不得做事不循礼法,只怕给包子添烦恼呢!”

  若说人生得意,尽在山水之间,若是她心中牵挂,就是她身体里孕育出来的骨血,她那一个个可爱又懂事的儿女。

  午夜梦回之际,一张张笑脸绽放在梦中,让她梦中笑,梦醒泣。

  叹了一口气,黛玉素手擎了一枝花瓶里的桃花,皓腕如玉,花绯似胭,愈加衬得妍丽如花,轻声道:“少不得日后有人带了他们来的,到时候,我这个做娘的,给这几个孩子赔不是罢!”

  恐黛玉心伤,敏慧忙又指着凤舞道:“这个凤舞,倒是有一件事情来求夫人的意思呢!”

  黛玉不解地问道:“你们还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须得来求我的意思?”

  凤舞起身拱手道:“知府夫人说,夫人与她原是旧识,属下请夫人替属下略作说客,完属下生平之心意。”

  那一年,梅花蹁跹,一座孤单庙宇,隐着一道清冷身影,缁衣在白雪中翻飞,映着红梅,愈见面容如玉,似隐在梅花中的花仙子,那清冷漠然,那种说不出的孤寂,竟是让他为之一颤。

  时间仿佛突然凝滞,他的心,也随着那个清冷如莲的女子跳动不已。

  母仪天下番外暖春3

  春风暖心扉,吹融了寒冬雪,吹绿了江南岸,万物复苏,生机无限。

  但唯独,冰心依旧。

  黛玉只听凤舞说此,想了想,出家的却是妙玉惜春二个,便笑问道:“我倒是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既然说是我旧识,算起来也只有两个。”

  妙玉心不在红尘,惜春看透世事,皆是清冷淡漠之人。

  凤舞忙道:“我却不知道她姓名,只知道她是个极灵秀极清淡的人物,亦画了一手好画,十多年前惊鸿一瞥,至今未敢或忘。”

  孑然一身,孤寂淡漠,他看到她眼底深处的那一丝寂寥,生了惺惺相惜之情,她就像是孤单南飞的北雁,落下了雁群,挣扎着飞行,一路上亦有担惊受怕,却依然坚强自己。

  他追着她十几年,她走过的山山水水,他也跟着走了一遍。

  可是,他却连她的姓名都不知道,只知道,她自号孤雁。

  自己亦因她此号,而自号孤凤,在红尘中郁郁而行的孤凤。

  敏慧一旁笑道:“他说的,原是惜春姑娘,如今就住在玄墓寺中。”

  “哦,是四妹妹?倒是不曾想,她竟亦在姑苏。”黛玉凝笑道。

  一句四妹妹,霎时掀开了尘封往事,心中涌上了无限姐妹情意。

  惜春出世,纵然是因看透世事,亦因与自己交好,不能与自己有所瓜葛,为贾府所用,如今,她竟真的面对青灯古佛了么?

  如花一般的生命,应是开得热闹非凡,岂能凋零于香烟冷经之中?

  凤舞精光内蕴的眼中,却是闪过一丝惊异之色。

  眼前这个女子,顶多大不过二十岁罢了,竟口呼他意中人为妹妹?

  他已认得她有十几年,当年是个芳华少女,如今少说也有不惑之年了。

  原来,她的名字叫做惜春,惜春,岂不是珍惜暮春之意?

  金佳士伦笑嘻嘻地听着,脸上竟然不见往日冰冷肃然,对凤舞笑道:“你原不知道,这位艾夫人说起来,比你那位年纪还大两岁呢?”

  凤舞吃惊地道:“瞧起来不过二十岁罢了,比她还大两岁?”

  摇摇头,道:“一点儿都不像!”

  敏慧听得接人失笑,道:“倒是老天厚爱夫人呢,我也艳羡得紧,明儿个,须得跟夫人学学,竟是如何养得这般水灵?若是与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站在一处,别人只说是姐妹,再说不得是母女。”

  黛玉哀哀而叹道:“月儿去了蒙古,星儿跟着那只狂鬼去了什么风沙堡,小梅子与胖娃儿,必定是在京城里,身边没个贴心人,倒是让我好想。”

  养了一群儿女,除了两个最小的,一个个都是有家有业的人了。

  “想他们做什么?我竟是要吃醋了。”清朗沉厚的声音从内堂传来,帘子抓起,胤禛沉稳地走了出来,大手放在黛玉肩头,满脸不悦之色。

  黛玉起身笑道:“怎么不多歇息一会儿?起得这么早,也不知道保养。”

  胤禛霸道地按着她坐下,才道:“我不过就是睡了一会子,你就心里想着别人,若是我再睡,可不就是见到了孩子,你就舍不得地回京去了。”

  黛玉闻言,不由得露齿一笑,似新开幽兰,清新淡雅:“多大的人了,都这般年纪了,还吃孩子们的醋!”旁若无人地给他理了理衣领,极是亲密。

  金佳士伦与敏慧起身目前给胤禛磕头,道:“奴才给爷请安。”

  胤禛摆摆手,道:“都起来罢,我们在这里,很不用多礼。”

  不用坐镇江山,胤禛刚硬的面庞也柔和了许多,多了些悠闲之气。

  凤舞见他们夫妇天造地设,一身皇族贵气卓然,受礼坦然,竟没一丝局促,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愈加对这对夫妻好奇了起来。

  胤禛因问黛玉道:“方才说什么事情呢?我倒是隐约听到什么道姑。”

  黛玉笑道:“原是凤捕头见过四妹妹,心里有些爱敬之意,偏生四妹妹是个极清淡的性子,倒是蹉跎了十多年的光阴了,很是想叫我去做说客呢!”

  胤禛若有所思,道:“这些原是他们的事情,你临到这时候,还做媒婆不成?姻缘天注定,由着他们自个儿去罢!”

  黛玉嗔道:“我又没说去做什么劳什子媒婆,天底下,有我这样美貌清雅的媒婆么?我原是想着,四妹妹竟在姑苏,我去瞅瞅她罢了。”

  随即又叹道:“四妹妹这一生,也够苦的了,她又并不是正经修行的人,只是跟着妙玉红尘飘零罢了。说起来,那妙玉也不算是个正经如空门修行的,这两个,这些年没见,倒是让我有些操心,很是想去见见。”

  听了这话,胤禛想了想,道:“倘若她果然在姑苏,见见倒也无妨。”

  黛玉笑道:“既然如此,你便在家里歇着,我去玄墓寺瞅瞅她去。”

  一听到黛玉要出门,小辟邪霎时从门外钻了进来,直扑向黛玉怀里,小小的辟邪,像小狗一样可爱,在黛玉怀里拱了拱,全不见方才躲避之意。

  胤禛眼里霎时冒出一团火气来,大手拎起小辟邪,道:“不许抱牠!”

  那是他的妻子,只有他才能抱,小辟邪来凑什么热闹?

  胤禛脸上的气息煞气极浓,目光凶悍,倒是吓得人人畏惧,一个小辟邪更怕身上的龙魂之气,吓得瑟瑟发抖,小心里却有不甘。

  只是被胤禛拎起,小辟邪四只蹄子在空中乱抓,小小的身子愈加可笑。

  胤禛看也不看,随手往后一扔,小辟邪便跌在了大辟邪怀里,抓着辟邪口内呜呜鸣鸣,好像是在向辟邪告状主人欺负牠!

  哎,孩子啊,那是主子啊,主子的话,得听,不然就完了。

  大辟邪的大爪子抓着小辟邪的小爪子,顺便搔了搔辟邪的耳朵,像是慈母对待幼儿,怎么瞧着,怎么滑稽。

  凤舞生平判案无数,自是见识极广,原先听到辟邪二字,心中已生疑惑,如今又见大辟邪亦躺在地上,逍遥自在,不见群兽之王的威风,倒似宠物,蓦地里想起“朝中帝后,养神兽辟邪,立功无数”等言语来。

  脑中闪过这个意思,凤舞也给自己吓了一跳,有些不敢置信。

  帝崩,后薨,时日未久,山河同悲,然已是人尽皆知之事,尽皆哀叹大清江山少了英明之君慈爱之后,却没想到,他们竟依然活在世上?

  只是却不容凤舞多想,黛玉已对敏慧笑道:“你们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你们深知四妹妹住在哪里,就陪着我一同去罢,四哥在家里歇息。

  胤禛开源不满地抗议道:“我与你同进同出惯了的,怎么丢我一个人在家?”

  黛玉香腮如雪,似笑非笑地道:“十三不是早就来信了?说今儿个只怕就到了,你这个做哥哥的不等着他,还跟着我们去探望四妹妹做什么?”

  胤禛听了便道:“这个十三,早晚不得来,偏偏今日来!”

  黛玉见他没异议,便进内堂换衣裳去了,敏慧亦与她进去了。

  想到即将见到惜春,凤舞心中竟是一种热血涌起,又有少年时代的那种豪气与悸动,即使历经年华,也未减半分。

  等了许久,也没见黛玉出来,凤舞心内愈加焦急,却因见金佳士伦谈笑挥洒自如,倒是没一点儿焦急之色,想是司空见惯了似的。

  金佳士伦与胤禛说了些朝堂之事,大约又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见敏慧扶着黛玉款款出来,这一出来,霎时惊动了窗外的飞鸟,扑棱棱地飞起。

  但见黛玉也没什么特殊的打扮,不过是家常衣裳罢了,行动之间,春衫如清水荡漾,姣花若隐若现,却更比上一回放纸鸢时凤舞所见,更显得风华万千,袅娜,娇致,想必这才是天生秀色罢?不用打扮,亦美到十二分。

  黛玉却对胤禛道:“我去瞅瞅四妹妹,若是十三来了,不许吃酒!”

  胤禛一愣,随即一笑:“十三那个酒鬼,信中不是说从镇江得了两瓶子陈年竹叶青么?哪里能管得他不吃酒,只许他少吃两口罢了。”

  黛玉点了点头,方与敏慧同车而去,金佳士伦便扯着凤舞留下。

  与敏慧叙了些寒温,黛玉抬头便见寺庙森森,隐在几株柞树之间,沉厚的钟声响起,越发显得肃穆庄严,令人心神宁静。

  下了车,黛玉因问道:“四妹妹却是住在这里的?”

  敏慧领着黛玉往后面走,道:“惜春姑娘却不是住在这里,她住在玄墓寺后面的一所清居之中,带了两个小尼姑,皆是自给自足。”

  黛玉有些讶然,到了后面,果见三间竹舍,两个小尼姑正在研墨,惜春一袭宽大的缁衣空荡荡的,衬得她身体愈加显得瘦削,然山间芳菲,亦衬得她衣衫蹁跹,俏脸如花,似玄天玉女,不染纤尘。

  黛玉身细脚轻,摆手示意小尼姑不用声张,便怦然走到了惜春身后。

  只见画纸上却非花卉草虫,竟是一个清艳少妇着粉色春衫,俏生生地倚着桃花树凝睇而笑,桃花似雨,人美如玉,眉宇之间更是无尽天真清新。

  黛玉轻笑道:“我都老了,妹妹还把我画得这样美做什么?”

  伸手取出一支狼毫小笔,玉腕挥动,龙飞凤舞的桃花行便落在画纸上。

  字迹清丽,婉约有致,那种脱却了红尘气息的豪气破纸而出!

  惜春先是一惊,随即回身,“啊”的一声惊叫,喜道:“林姐姐?”

  乍然见到黛玉娇怯怯俏生生地站在自己跟前,惜春倒是有些不信了,手中画笔跌落,使劲地揉了揉眼睛,面色有些呆呆地道:“你是林姐姐,还是仙子幻化成了林姐姐的模样?”不敢相信,黛玉竟然在世。

  黛玉忍不住莞尔一笑,执起她的手,盈盈然地道:“我说,你们一个个见到了我,哪里像是见到仙子?倒是见到了鬼一般的模样。”

  惜春觉得黛玉的手温软如棉,滑腻柔嫩,喜得一把抱住她道:“啊,林姐姐,你还活着,还活着啊!”说到后来,竟是忍不住“哇”一声哭起来。

  唬得黛玉搂着她柔声道:“我还活着,听说你在这里,便急急过来,只不过你却哭得伤心,莫不是不想见到我?若是不想,我这就走了。”

  惜春急忙扯着她衣袖,怒气冲冲地道:“不许走!”

  晶莹华彩的脸颊上还闪着几点泪珠,可是神色却是喜不自胜。

  敏慧身后笑吟吟地道:“到底是姐妹,光瞧着夫人,倒是没瞧见我。”

  惜春虽已四十,可依然如少女一般天真无邪,嗔道:“你来了几回了,每次都说些姻缘,我倒是听得不耐烦了。”

  话虽然如此说,到底还是请了两人进屋去坐下,亲自烹茶款待。

  看着山居简陋,四面画作,黛玉也没细看画的是什么,只是见到蒲团竹塌,一尘不染,便轻叹道:“这些年,倒是苦了妹妹了。”

  惜春抿唇一笑,幽幽地道:“我倒是没什么苦,依着那府里的罪,该当诛灭九族,我原也是逃不过的,我能在这佛门清净之地修行,也是福分了。

  歪着头只顾着看黛玉,指着满壁上的仕女图道:“这几年,我画许多许多姐姐的画像,缅怀着昔日情分,倒是没有想到,姐姐竟是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

  黛玉不禁抽了一口气,却是满壁上,挂着的,竟然都是自己的画像。

  或是凝眉轻颦,或是飘荡秋千,或是拈花微笑,或是皇后威仪,一个人,千百万姿态,无一不是栩栩如生,美不胜收。

  黛玉深深地看了几眼,叹道:“与你相比,我却是薄情极多。“

  是她,即使贵为国母,也没有好好照顾好这个小妹妹。

  “何谓薄情?又何谓深情?我却觉得姐姐活出了人生的真味,这一生都无可遗憾。”惜春淡然一笑,凝眸看着黛玉,道:“我原想,为姐姐画到了一千幅仕女图,以解我对姐姐的思念之意,我便离开姑苏,再看天下山水。

  一千幅?黛玉有些咋舌,道:“亏得你好耐心,画了这么许多,做什么?可是画到了一千幅?“心中却尽是感动之意,这个惜春啊!

  惜春含笑道:“到今日为止,方才所画,是第九百九十九幅,加上姐姐的书法诗词,越发好了。却原来,佛祖果然是显灵的,我的一千幅仕女图,第一千幅并不是画,而是活生生的姐姐。”

  敏慧细细地品着画像,嚼着那万种风情,笑道:“惜春姑娘画这些画,可仔细四爷知道,还不得被醋海淹着了。”

  想起胤禛的醋性儿,敏慧也不觉好笑起来,与小辟邪吃醋?哈哈!

  惜春不禁一笑,道:“没想到,四爷还是这般。”

  黛玉凝神看着她清淡容姿,看着她依然纯净的脸庞,轻声道:“他还是这般,那四妹妹你呢?不也依然是年轻时候的四妹妹,一点儿都没变?”

  惜春摸了摸脸,笑道:“老天不爱我的,姐姐生得美,老天爷厚爱,竟是没有一丝儿变化,还是那样淡雅好看,四爷一定爱极了姐姐。我都老了,走出去,人家都是要叫我一声:‘喂,老师父!’”

  敏慧却笑道:“你在一个人眼里,却是永远不老!”

  惜春面色一红,嗔道:“你每一回来,都要嚼一番舌根,越发可厌了!”

  敏慧圆圆的脸上一团和气,看着惜春容色,款款地道:“我倒不是白嚼舌根,越发想起了,这几年,惜春姑娘走遍山山水水,好像士伦麾下的一个捕头也跟着走遍了,倒是年年都不忘送些土仪给我们。”

  黛玉奇道:“竟有这样的事情?怎么路上你却没说呢?”

  再看惜春的时候,只见她面红如火,羞不可言,心知他们必定是郎情妾意,只是惜春冷漠,不喜多言,金佳士伦与敏慧亦不是多嘴之人,以至于那凤舞连惜春的名字都不知道,却倾心相待十数年。

  惜春啐了一口道:“这原是佛门清净之地,你们却在这里嚼这些红尘姻缘做什么?仔细佛祖怪罪了!”连忙合十念念有词:“罪过,罪过!”

  黛玉怜爱地看着她,轻笑道:“因缘与姻缘,岂不是相同的?若没了因,又何来缘?若是没有了缘,又何来姻?傻妹妹,佛祖也是有见识的,岂能怪罪你?若不然,菩萨怎能会送子?没有姻,又何来送子之说呢?”

  惜春轻叹道:“我都老了,也没了那份心思,只想着这般过下去罢了。”

  扬起眉,笑看着黛玉道:“姐姐怎说我的事儿?快些说说,你们是怎么一回事儿?我原是走在了别地儿,偏生听说了帝崩后薨之事,吓了我一跳,心痛了好些日子。”自己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才不要别人笑话自己年老逢春,一个出家人,动了那番子心思。

  黛玉脸色温柔地凝睇着她,温婉地道:“我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只觉得,你这只孤雁,与嬉只孤凤,倒是合得来,想听听你们走过了多少山水呢!”

  惜春脱口而出:“姐姐怎么知道他是孤凤?”

  一句话说,登时羞得脸都熟透了,似冒着丝丝热气。

  母仪天下番外暖春4

  黛玉俏然一笑,道:“我只知道他唤作凤舞,孤身一人,岂非孤凤?”

  顿了顿,握着惜春的手,叹道:“我常常与四哥说,这一生,我算是不枉走了一遭儿,我的一辈子都是完美无缺,可是却不曾照顾好妹妹。”

  惜春垂眉低眼,淡淡地道:“其实,姐姐已经照顾我极多了。贾府赫赫百年,末世却骄纵跑遍,又处处害四爷,本就是死有余辜,没有诛灭九族,未尝不是瞧在姐姐的份上。我能平安无事,以出家之名,避开贾府灭顶之灾,这些,原都是沾了姐姐的光,我心里已经感念不尽了。”

  抚了抚缁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惜春又抬眸笑道:“单是这一份恩情,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姐姐又怎么能说没有照顾好我呢?”

  听了惜春的话,黛玉心中方有些释然,笑道:“既然如此,我这颗悬了半世的心,也总算是放下来了。”

  伸手轻轻挽了挽耳畔的鬃发,绾在耳后,黛玉才又笑道:“我倒是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是生是死也与我无干!只是你原是我的姐妹,一个真正能贴心的姐妹,可不想与你心里生了什么隔阂,我一辈子都放不下的!”

  惜春心中蓦地里涌上一种感动,知道黛玉说的是实话,她亦是真真切切将自己当做姐妹看的,脸上亦浮着淡淡红晕,道:“我对你,可没隔阂!“

  “我知道,单单看到你为我画像的这一份心,我就知道。”黛玉凝视着惜春的脸,眼里带笑,也生亲昵,姐妹的心,刹那间串成了一块。

  惜春这才满意地笑了笑,道:“这都好,你可别来做媒婆!”

  一句话说得敏慧一旁捂嘴轻笑,黛玉亦是莞尔,故意道:“你不说,我倒是忘记了,那只孤凤,真格儿是来求我的恩典呢!”

  惜春急红了脸,道:“姐姐什么爱上做媒婆了?这可不是我的姐姐了!”

  清瘦的脸上,急起来,虽争冬日,倒是冒起了细细的汗珠儿,莹然闪烁。

  黛玉拿着手帕与她拭汗,口内轻道:“瞧你急得一脑门汗做什么?我才不会这样多心,为你们牵什么红线!这样的事儿,原是你情我愿的,哪里谁做媒,就非得成双?我也这这份闲心。”

  况且,她又不是红娘,岂能如此行事?

  越发让人笑话了,好好的一个女人家,别的不做,单做起媒婆来。

  更要紧的是,姻缘天注定,她说也好,不说也好,倘若是注定的因缘与姻缘,也不是惜春所能避得开的,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

  惜春这才放了心,嫣然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姐姐呢!”

  敏慧一旁笑意盈盈地道:“夫人倒是姑娘的好姐姐了,只可怜我了。”

  惜春不解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道:“你如今做了知府夫人,又是先皇先后旧仆,锦衣玉食,还有什么可怜的?你也多走增,去瞧瞧那些没了饭吃没了衣裳穿的穷苦人,那些才是可怜人呢!”

  敏慧不觉指着惜春笑道:“夫人你听听,好歹过了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一副性子,口里不让人,竟是让我爱也不是,厌也不是了。”

  偏生惜春气性大,不觉冷笑道:“几句话算什么呢?就是服侍了我好几年的入画,我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若是这点子话都听不得,明儿里你也别到我这山间寒舍来,接不起你这位来做媒的知府夫人。”

  方才是急得脸通红,如今却是气得脸通红,丝毫不让人。

  敏慧素日里瞧在黛玉面上,且她生性贤惠稳重,却也不在意,叹道:“我倒是一番好心思,惜春姑娘这样说,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惜春抿了抿嘴,眉梢眼角虽有气恼之色,却更添了三分羞色。

  黛玉心内瞧得奇异,知道惜春与凤舞,定非凤舞一厢情愿。

  想了想,黛玉素知惜春性子,却也并不多言,只是柔声道:“四妹妹,好容易我们姐妹相见,你可愿意与我一同住几日去?我们家的辟邪,可是生了小辟邪了,像小狗一样可爱。”

  一句话,果然惹得惜春注目,喜道:“小辟邪?可咬人不咬人?往日里那个大辟邪,最是不容人近身的,怎么却是生了小辟邪了?啊,那只大辟邪竟是母辟邪的?不是公的?这可好玩了,我喜欢小狗一样的辟邪!”

  随即狐疑地道:“大辟邪那样大,小辟邪怎能小得像小狗?”

  听到惜春的疑问,黛玉抿嘴笑道:“你倒是将我问倒了,我可怎么回答?”

  顿了顿,方缓缓地道:“我小时候得了辟邪的时候,牠已是万年之兽,自然不会小如狗儿。再说了,辟邪是神兽,亦是仙兽,龙生九子,一子辟邪,飞天遁地,无所不能。辟邪生于龙,却亦可繁衍,倘若无子,便历经三千六百年之后,幻化成卵,千年破卵而出,是为新生。倘若辟邪生子,则历经三千六百年之后,自然遁入轮回,修行来世。”

  “哦,原来还是这么一回事,那也不知道你那个公辟邪还是母辟邪了。”惜春笑嘻嘻地道,倒是不掩女儿本色。

  黛玉轻轻一笑,道:“我倒是知道,牠原是个公的,走了那几年,就是为了静待小辟邪破卵而出,又带回了尘世,倒是还跟着我。”

  说得惜春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道:“亏得姐姐好说,这个,你也知道不成?我就不信辟邪还会说话,原原本本都告诉姐姐!”

  谁知黛玉却是点头含笑,道:“我与辟邪,天生通灵,我问什么,牠自回答什么,也没什么可怀疑之处。与我相交多年,只怕也不知道的,我原是可感应到辟邪的话,这些别人却是不能了。不过辟邪怕四哥倒是真的。”

  想起胤禛往往与辟邪吃醋,小辟邪可真是不知道被胤禛扔了几回了。

  惜春面色奇异,道:“这倒是罕见,却有这样的事情!”

  继而点头叹息道:“我也想起来了,往日里在贾府,也听说过,四爷有轩辕神剑护身,那可是盘古开天辟地的神斧化而为剑的,非寻常之剑。说起来,倒是果然姐姐与四爷前世非同小可,方今世神物相护了。”

  黛玉因执起她手笑道:“这些倒是不用你费这么些精神,快些与我回家去住几日,我们那里好酒好菜,自个儿带人田里种的,味儿好极了!”

  惜春闻言,便收拾了几件衣裳器具,又命人收了那九百九十九卷仕女图,方随着黛玉与敏慧的车往太湖之畔的桃源艾府来。

  那允祥早携带着镇江名酒竹叶青来了,与胤禛、金佳士伦凤舞闲谈。

  凤舞是几十年的老捕头了,纵横江湖,也是不拘小节之人,虽隐约猜测到了胤禛身份,可也心里明白就是了,他与允祥却是合得来,两个人划拳猜枚,喝得最多,早醉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黛玉甫一进门,便闻到酒气冲天,不觉摇头道:“十三这个酒鬼。”

  也不理会,只对胤禛道:“你身子不好,也少吃些酒,十三是兄弟,你也不劝一些儿的?倒是任由他吃醉,明儿个又嚷头疼。”

  胤禛闻言一笑,对金佳士伦道:“你可听到了,我就爱玉儿这唠叨。”

  说得众人不由得都是抿唇忍住笑,黛玉瞪着眼道:“明儿个我就不管你!”

  抽身便去张罗着让惜春住下,房舍极是雅洁,惜春甚是喜欢。

  艾府很是清静,女主人又是黛玉,惜春每日打坐诵经,竟是自在。

  她本就不是正经的出家人,当日跟着妙玉修行,妙玉说她尘缘未尽,红线未断,三千烦恼丝不落,总是在佛门并没有立足之地,故未剃度。

  如今瞧来倒也好,望着铜镜中眼角微起的皱痕,惜春不觉一笑。

  生了这么大,白白活了几十年,别无长处,唯独岁月痕迹留在脸上。

  眼角那一丝隐约的期盼,到底是什么呢?

  难道,她真的就是尘缘未尽?姻缘未消?

  摊开雪白如玉的双手,指头上真的系着一条红线?红线的另一端,又会是谁呢?凤舞么?可惜,她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她修行了那么多年,她是当年罪门贾府的后人,贾府造的孽,她亦脱不得干系!

  凤舞那样敦厚稳实的人,一身浩然正气,她配不上他啊!

  之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不想让凤舞这个名字,染上当年贾府的阴霾。

  即使贾府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很多年,可是在她心里还有深深的痕迹。

  凭什么贾府获罪,她们这几个与黛玉交好的女孩子能平安无事?

  好们吃的用的,也都是百姓的血汗,她们又岂会无辜?

  别人家株连九族,不管是老弱妇孺,还是无辜之人,都会落得不堪,为何偏偏就是她与二姐姐能逃脱一切呢?只因为,她们与黛玉交好么?

  倘若真是这样,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打不开心中这个结,她就修行一日,想用佛门的清静,洗尽心里的尘埃。她不想欠谁什么,可是却欠了黛玉;她只想做一个自了汉,可是却尘缘未尽;她不知道,她还能做什么,能让心灵为之宁静。

  母仪天下番外暖春5

  碧柳如丝,清湖如镜,桃花已谢,杏子满枝。

  惜春住了几日,倒也是极清净,只是每日清晨,总是听到一阵鸡飞狗跳,然后有着辟邪低吼,胤禛怒扔小辟邪之事时时发生,逗得大家笑不可抑。

  惜春走到黛玉院落里,只见院里却是静悄悄的,小丫鬟早收拾了东西,因黛玉吩咐她们便下去歇息了,黛玉亦有些春困,只是不想睡,又懒懒地不想动,拿着一本书,斜倚在桃花树下。

  惜春站在门口,看着幽静小院,纷乱的心,刹那间宁静了起来。

  “姐姐好兴致,这样幽雅的居所,一人,一对,一书,一茶,人美,树茂,书雅,茶香,越发瞧得人心里也欢喜了。”惜春走近笑道。

  黛玉抬头看到惜春摇摇而来,忙笑道:“四妹妹来了,快些坐。“

  又高声哈哈小丫鬟沏了上好的茉莉花茶,道:“尝尝我们自己炮制的茉莉花茶,我就爱看这茉莉花在水中舒展,姿影娇娆,又香气满心。”

  惜春抿了一口,坐下才叹道:“这样过着也好,远离尘嚣,万分逍遥。”

  黛玉躺在龙眼根精雕的虎头贵妃椅上,长发曳地,笑眯眯地道:“这可不行,虽说妹妹喜欢,我可是定不下来的,过些日子,到了夏日,我们还要去杭州西湖瞧瞧荷花去!”

  这样的生活,就是神仙也没他们快活!

  见到黛玉躺下,小辟邪撒蹄子就跳到了黛玉怀里,四只蹄子在黛玉身上印出四个花印,亲昵地拱着黛玉的脖颈,嘴里呜呜鸣鸣,好生舒服。

  惜春忍不住一笑:“这个小辟邪真可爱,还是小时候可爱啊!”

  伸手想去摸摸小辟邪的头,谁知小辟邪狠狠地转头瞪着惜春,张口就要去咬她,吓得惜春一缩手,道:“好凶,怪道四爷扔牠呢!”

  说得小辟邪睁着圆溜溜的眼,气冲冲地张牙舞爪就要去抓惜春。

  黛玉瞧着好笑,也幸亏小辟邪能陪着她一同玩耍,素手摸着小辟邪,含笑道:“小辟邪,给我乖乖的,不然,将你剥皮吃肉,你不惨了!”

  一句话说得小辟邪赶紧缩在黛玉身上,眯起眼,昏昏欲睡。

  回头看到惜春有些烦闷,黛玉纳闷地道:“怎么了?想什么呢?”

  听了黛玉软软的话,满是长姐的亲切,惜春叹了一口气,咬着嘴唇道:“林姐姐,我心里烦得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孤凤孤雁,果然能成双么?

  她不信,世间除了黛玉与妙玉,她不知道还能相信谁,谁的话又可信。

  黛玉温柔地看着她,轻笑道:“你怎么反拖泥带水了呢?我不知道你们曾有过多少故事,可是,四妹妹,你切记,一切唯心而已,随心儿走。”

  看着拱了拱自己的小辟邪,黛玉眼里也是亮亮的,“四妹妹,你有心,是人都有心的,自然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你自己心里知道。”

  “我知道啊,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惜春闷闷地道。

  凤吹乱了发,送来了淡淡的清香。

  黛玉意味深长地看着惜春不复娇嫩的脸:“四妹妹,往日我就说,你生性太过固执了,孤僻冷漠,很少与人结交。如今,我还是这句话,做人,有刚骨自然是好,可是太固执了,却会失去很多看风景的机会。”

  惜春低下头,有些烦躁地道:“我是罪人之后,纵然出家避祸,可是他却是公正的捕头,出身又是极清贵的好人家,我都四十来岁的人了,怎么配得上他呢?我也不想误了他的终生。”

  “既然知道误了,就该知道应该抉择了。”黛玉清清淡淡地道。

  小辟邪好像觉察到了,立即抬起头,眼睛盯着黛玉的俏脸。

  黛玉对着小辟邪笑笑,把个小辟邪得意的,赶紧又将脑袋往黛玉怀里蹭了蹭,似乎小小的牠也知道黛玉的好,痒得黛玉咯咯直笑。

  回过头,看到了惜春眼里的羡慕和渴望,可是还有些害怕。

  黛玉叹气,轻声道:“四妹妹,别人的事情,我不予置喙,你的事情,总是要自己想通的。没有爱,就什么也不是,如果你说不想耽误了他,可是这十几年又算什么呢?爱,总是让人有私心的,你也不例外,你心里,已经占住了他很多的光阴和爱情,说拒绝,越发显得你矫情了。”

  “我不知道啊!”惜春眼里泪水盈盈,像是找不着路的孩子。

  “四妹妹,爱这个字,对于很多人来说,都不是奢望,你可以的。”

  惜春有些小心翼翼的,怕是碰破了希望的瓷娃娃,眼里眨着泪珠,仍旧是执着地问道:“真的会么?我怕,我没有那份幸福。”

  黛玉莞尔一笑,道:“会的,为什么不给彼此一个机会呢?”

  其实,她一点儿都不喜欢管别人的事情,惜春也是如此,所以,她只能点到即止,不会去当什么红娘,一定撮合他们两个人。

  若是有缘,他们必定结为连理,若是无缘,谁也无可奈何。

  幸福,取决于每一个人的心,是要去争取的,并不是说有就会有的。

  惜春从小活在那样冷漠的家族中,少年出家,有些彷徨是肯定的,有些害怕也是一家的,可是,既然孤凤孤雁有缘,那么就值得她去争取。

  倘若她的心不愿意去争取的话,自己也不会说什么。

  惜春笑了,长睫还有些莹然的泪珠,笑却是甜蜜的,道:“我要去试试!”

  试一试,她是不是有追求幸福的资格。

  她放开了,真的放开了,尘烟往事,她都不会去想了。

  她的眼,看到了未来,她有些羡慕黛玉的幸福了,她也想要幸福。

  黛玉轻柔地道:“去罢,我想孤凤一定一直都在等你回头。”

  幸福是什么,因人而异,而自己,现在面对着逐渐年老的四哥,就是一生中可遇而不可求的幸福,满满的,撑破了心。

  脸上荡漾着灿烂的笑,浑身洋溢着幸福的清甜。

  小辟邪拱了拱,再拱了拱,嘴儿就贴在黛玉脖颈上,啊,真香!

  “该死的,怎么又抱着牠!”胤禛的怒吼声传来,黛玉手里一空,已经不见了可爱的小辟邪。

  眨了眨眼,像蕴含着清澈的丽江之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

  回过头,却看到胤禛暴怒又有些发黑的脸,没在他身上看到小辟邪,便问道:“小狗儿呢?”张望了一会儿,“咯”的一声笑。

  可怜的小辟邪,又被四哥扔了。

  这一下用劲可真是够大的,竟是将小辟邪扔进了柴门外的一条沟渠中。

  小辟邪可怜兮兮地从水沟里爬上来,抖了抖身子,水花四溅。

  圆溜溜的眼,湿漉漉地看着黛玉,眼里都是巴结讨好之意,还有着一些,对胤禛的鄙视,好讨厌啊,男主人最讨厌了,怪不得老辟邪也不喜欢他!

  黛玉坐起身,有些笑,也不在意,只是拉了拉胤禛的手,道:“不是出去了么?怎么回来了?十三呢?别是又去偷我们酿的桃花酒。”

  胤禛理了理她乱乱的长发,道:“十三,嗯,与金佳一同喝酒去了。”

  他有玉儿,越发比别人更懂得保养身子,他要陪着玉儿一生一世。

  黛玉站起来,巴在他肩头,笑道:“那我们今天吃什么?”

  她最喜欢吃带着露水的新鲜瓜果菜蔬,厨娘做出来的极美味好吃。

  胤禛半抱着她往饭厅去,笑道:“今天的菜啊,都是现撷的菜蔬,有炒荠菜,有韭菜鸡蛋,有凉拦菠菜,凉拦椿芽,还有你最爱吃的酸笋鸡皮汤。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黛玉吞口水的声音,眼里亮得很:“哇,好!“

  都是她最爱吃的,山珍海味吃得多了,繁华落尽,越发喜欢淳朴。

  素淡的野菜,青翠的青菜,没有荤油愈见翠色欲滴。

  黛玉咬着筷子,一个劲地指挥着胤禛吃这个,弄那个,吃得很香。

  十三早就在座了,惜春与凤舞,姗姗来迟,凤舞神采飞扬,脸上都是喜色,惜春眼眶红红的,似乎已经哭过了,可是隐隐有些羞涩。

  凤舞举起杯,站起来,看着惜春,脸上都是柔情,道:“这一杯酒,凤舞敬艾爷与夫人,惜儿没有亲人,艾爷与夫人便是惜儿的亲人,我求艾爷与夫人做主,答应我与惜儿的亲事,这一辈子永不相负。“

  黛玉婉然开玩笑5,抿嘴道:“便是你桢负,只怕机会也少了些。“

  将头歪在胤禛肩上,笑道:“我的妹子,岂容人相负的?”

  惜春脸颊泛红,几乎压倒桃花,嗔道:“林姐姐!”

  回头又看着凤舞,道:“我又没说要嫁给你,你急什么!”

  凤舞含笑道:“你已经答应了,我都听得真真切切,不得反悔!”

  胤禛挑起眉头,脸色冷冷的,点头道:“也好,吃完了喜酒,我们,再走。”

  黛玉兴高采烈地端起酒杯,笑道:“就是,这一杯,得喝了,好容易,四妹妹也有了自己的归宿,我走得更轻松些了。”

  哪里还等黛玉说话,允祥早就捧着酒壶咕噜咕噜灌了起来。

  一桌青菜,吃得大家都很高兴,酒晕上脸,黛玉与惜春,都赛过桃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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